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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人文知识

  • 查尔斯·麦凯《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部分)》

    第一章  金融大投机之密西西比阴谋

    第一节  约翰·劳的传奇生涯

    满脑子投机钻营赚大钱,
    一些人私下里自组公司,
    不惜发行新股吹大牛,
    好用虚名引诱世人,
    先建立新的信用,再让股票贬值,
    让无中生有的股份变成了资本,
    为了金钱啊,人们聚在一起争吵无休。
    ——丹尼尔·笛福

    有个人,他的品行、经历与发生在1719年—1720年的那场大骗局之间,竟然有着那么密切的关联,以至于我只能以这个始作俑者——约翰·劳的生平琐事,作为密西西比大阴谋的开场白。

    在历史学家们看来,约翰·劳这个人十足是个大骗子,居心叵测的阴谋家、小人,也有人说他是疯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的一个计划,害得那么多人为此赔上身家性命,那些令人痛心的不幸后果被深深地烙印在人们的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也许,叫他骗子、疯子还算是轻的呢。

    但之后人们又发现,如此称呼、指责他是不公正的——约翰·劳既不是骗子,也不是疯子。与其说他设计骗人,不如说他本身才是受骗者;与其说他是罪犯,不如说他是可怜的替罪羊。

    公平的看,约翰·劳本人其实是个最优秀的金融专家。他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要熟悉金融问题,而且对信用的理论和原则可谓了如指掌。甚至,他所建立的金融系统会如此快速的坍塌,也并不是仅仅因为他的过错,那些推波助澜、渴望快速攫取金钱财富的人们,协助他建立这个金融货币体系的人们,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约翰·劳没有料到整个国家、整个人群竟会陷入如此巨大的贪婪的狂潮中。他也没料到,信心,就像怀疑一样,可以无限制地增长、膨胀;而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转化为恐慌四处蔓延,最终吞没一切。他又怎么能够预见到,法国人会像寓言中所描绘的那样,在金钱的疯狂驱使下,在野火燎原一般的欲望中,杀掉给那只曾他们下了那么多金蛋的鹅呢?

    他的命运就像第一个冒险划船从伊利湖向安大略湖漂流的人一样。当他出发时,河面上还是如此地风平浪静,水流轻缓,仿佛一块明镜。而这水手的航程是既迅快又惬意。这时候,有谁能阻碍这如飞的一叶扁舟呢?

    然而,只一转眼的功夫,啊呀,谁能料到平静的波浪尽头竟是个大瀑布!水手兀自沉浸在美妙的航行中,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可当他意识到此时的处境时,哎,已经太晚啦!以前载着他畅游的湖水如今竟成了要命的龙潭虎穴。他想折回原路返航,可是水流实在太湍急,他那渺小、微弱的力量怎么能够对抗这森严巨大的自然之力?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这一人一船距离那雷霆震怒一般的瀑布越来越近。终于,一个浪头拍下,水手连人带船跌进万丈深渊——他的身体、他的小船旋即被嶙峋的岩石撞成碎片。万马奔腾一般的水流裹挟这可怜的碎片坠入谷底,翻滚出一片片雪白的泡沫,很快,这泡沫就消失了,天地间重新归于平静,平静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惨剧。

    约翰·劳和法国人的关系可能就像这样,约翰是那个可怜的水手,而法国民众,就是像那看似无害却满布漩涡暗流的滔滔湖水。

    1671年,约翰·劳出生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的一户富裕人家。他父亲既是个金匠又是一个银行家。他做买卖积攒了一大笔财富,并用这笔钱买下了劳里斯顿和兰德尔斯顿两处地产,因此被人称为“劳里斯顿的劳”。

    本章的主人公约翰·劳是家中的长子,刚满14岁就被带到父亲的会计事务所中做了3年学徒。在这里,约翰勤奋地学习着商业知识,也一步步地了解了苏格兰银行业的操作规则。虽然工作艰苦,约翰却乐此不疲——还在年纪很小的时候,约翰就在算术方面上显露出了非比寻常的天赋。这一点让他在这一行里如鱼得水。

    长到17岁时,约翰已经像个又高又壮的大人了。他的身材健美,脸上虽然因出天花而有些瘢痕,看起来却并不影响他英俊的容貌。那副表情总是朝气蓬勃地,看起来充满了智慧,因此十分讨人欢喜,不过,很快他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在女人堆中约翰备受青睐,可谓无往而不利,女人们都管叫他“俊俏的劳”。为了不负小姐太太们送给他的这个略显轻佻的“外号”,约翰开始着意打扮自己,派头十足又极度地自信。而男士们则对这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颇为鄙夷,也送了他一个外号:“浪荡子约翰”。在1688年父亲去世后,约翰·劳彻底抛开了会计事务所的繁冗琐事,带着父亲留下的遗产来到伦敦,打算在这个花花世界闯荡一番。

    很快他就变成了伦敦各家赌场中的常客。一方面是因为他那年轻人特有的狂妄和缺少自制,以及喜好排场和奢侈的生活习惯。但另一方面,他表面上虽然喜好挥霍,放肆张扬,却并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花花公子”。出于天赋异禀,对赌博下注他其实在头脑中经过了周详的数学计算,为此他从不随便出手,而是依照计划稳扎稳打——钞票从赌桌上源源不断地滚入他的腰包。为此,他甚至成了所有赌徒的崇拜对象,人们相信跟随他就能在赌桌上翻盘赢大钱!

    这个来自苏格兰的,出手阔绰又潇洒风趣的年轻男子,同在家乡一样,受到了伦敦上流社会社交界,尤其是那些名媛们的欢迎。与在赌场中相似,在情场上,约翰也是个常胜将军,纵横花丛中进退自如。

    然而,物极必反,约翰也有走背运的时候。在伦敦度过了9年放荡、奢靡生活的他,慢慢失去了往日的机敏,开始滑向失控的边缘。他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赌棍”。在赌桌上,他不在满足于小打小闹,他的赌注押得越来越大,他的装满数字概率的脑袋却越来越迟钝。毫不意外的,在某天他输了一大笔钱,只有抵押地产才能付得起那一大堆令人头痛的债务。没法子,最后他只好看着父亲留下的财产成为别人的囊中物。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他为债务危机而弄得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件“桃色事件”又把他拖向另一个深渊。他与一位名叫维丽丝的女子之间牵扯不断的情爱纠葛,招致了一位威尔逊先生的敌意,为了把事情做个干净的了断,两人约定了一场决斗。约翰本不是个胆小鬼,他接受了挑战,并在决斗中成了赢家——威尔逊先生当场毙命。一桩风流韵事一下子变成了刑事案件,当天他就被逮捕归案,威尔逊先生的亲属以谋杀罪的名义起诉了他。法庭本来判他有罪并处以死刑。但考虑到威尔逊先生也有过错,于是约翰落了个过失杀人罪,判决也被减为罚款。这样的从轻处理引起了死者兄弟的不满,重新对他提了上诉。可是,就在被押到“王座法庭”受审后,约翰却神奇地逃之夭夭了。至于他是怎么得手的,至今是个谜,约翰也从未向人提过。

    很多人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甚至还有人为此发起了一个反对司法官员的活动,报纸杂志上也对这一事件做了全面的报道。在报纸通缉文书上,约翰是这样的一个人物:“约翰·劳船长,26岁,苏格兰人士;精瘦,身高约6尺以上,皮肤黝黑,相貌端正,脸上有麻点,大鼻子,声音洪亮……”

    这种漫画式的描绘并没有阻碍他的逃亡之路,约翰终于成功地抵达了欧洲。在这块古老的大陆上,他整整游历了3年,并开始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研究各国货币和金融业务上去。可能是积习难改的缘故,到了夜晚,他照旧是各大赌场的常客。

    后来,他似乎在1700年返回了爱丁堡,并发表了一本名为《组建一个贸易委员会的建议和理由》的小册子。当然,这样的小册子并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没多久,他又开始阐发一个新的主张——建立所谓的“土地开发银行”(Land Bank)。按照他的规划,银行所发行的纸币绝对不能超过这个国家的所有土地的价值。或者,在正常的利率下,与土地价值相当。这次,他的提议在苏格兰议会中激起了轩然大波,议员们纷纷加入讨论。其中的一个中立党派甚至还专门提出议案要求政府建立这样一家银行。约翰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振奋了一阵子。不料,议会最终通过一项决议:通过发行任何形式的纸质货币以加强货币流通,对整个国家来说是很不明智的,那将可能令国家陷入巨大的风险之中。

    这个计划失败了,约翰企图得到司法赦免的努力同样落空了。他失望地离开了苏格兰,继续在欧洲操持着赌博旧业。

    就这样,他在荷兰、德国、匈牙利、意大利、法国等国游荡了近14年之久。这样的漫游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此时的约翰几乎对欧洲各国货币、贸易政策了如指掌。他仍然像年轻时一样,坚定地认为如果没有纸币,一个国家的兴盛就只是空谈!

    作为一个技术精湛的资深赌徒,在欧洲各大赌场里约翰都是声名显赫,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他是全欧最擅算计、最会利用错综复杂的概率创造机会的精明人。但别忘了,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顺风顺水遭到了许多人的妒忌,而且,对于经验浅薄的年轻人来说,他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不奇怪地,他很快成了官员们心目的“危险人物”,先是被当局驱逐出威尼斯,接着又被赶离热那亚。在客居巴黎期间,约翰同样引起了法国警察总长德·阿金森的侧目,警察总长大人命令约翰尽快离开法国,最好从此自动消失。

    但约翰的好运却在此时降临了。法国宫廷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旺多姆公爵、孔蒂王子和奥尔良公爵等,都是约翰在沙龙里结识的新朋友。一听说约翰将被赶出巴黎,这些好朋友们纷纷仗义相助,因此约翰成功地在巴黎留了下来。

    尤其是奥尔良公爵,这位法兰西皇帝的近亲对约翰那翩翩风采和睿智的头脑十分赞赏,而约翰也被这位公爵大人的远见卓识所吸引,两人之间颇有点“英雄惜英雄”的味道。约翰尽可能地抓住每次见面的机会向公爵灌输自己的金融主张。

    1715年,法皇路易十四驾崩,年仅7岁的太子继承了王位,而奥尔良公爵则被指定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帝主持朝政。此时约翰的位置一下变得极为有利,他的好运气伴随着奥尔良公爵的高升一同来到,并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名位现在是近在咫尺了。

    摄政王既是他的朋友,又对他的货币理论和设想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能力以各种方式支持约翰重新稳定创伤累累的法兰西财政。众所周知,在“太阳王”路易十四漫长的统治期间,法国的金融信用已经被皇室贵族们的奢靡无度弄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所以,路易十四皇帝刚刚死去,公众们那压抑已经的愤怒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在世时被捧上天的皇帝陛下这时却被骂成“暴君”、“死硬派”和无恶不作的“盗贼”。他的塑像被石块砸得稀巴烂,他的肖像在诅咒声中被撕毁,他的名字也成了“自私”、“压迫”、“骄横暴虐“的代名词。

    国家的财政已了崩溃的边缘。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结果是,除了皇室以外,法国各地的官吏们一样地腐败堕落,从上到下无人不贪,无人不恶。整个社会经济一片混乱。国家的外债总额竟高达30亿里弗(Livre,法国的一种旧货币单位),而国家每年的税收收入总共才有1.45亿里弗,仅政府开支就要花费1.4亿里弗赫。也就是说,每年只剩300万里弗来支付这30亿外债的利息。

    现在,摄政王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法子彻底扭转极度危险的局面。为此,他组织了一个委员会来研究解决的办法。与会各位大臣纷纷出谋献策。圣西蒙公爵认为,必须立即采取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措施来避免整个国家陷入革命的危机——宣布法兰西政府破产。诺阿勒公爵则坚决反对圣西蒙的建议。他说这种做法既十分冒险又十分不智,很可能会给国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摄政王同意了诺阿勒的意见,却没料到后者的这一措施令本已奄奄一息的国家财政雪上加霜!

    法皇下令重铸货币,这样一来货币立即贬值了五分之一:那些拿着1000个金币或银币到造币厂的人最终取回了等额的货币.但货币中金属的重量只有原来的五分之四。借助这种损民利己的勾当,国库一下增加了7200万里弗的收入,而整个商业运作却变得一团糟。不得已政府又下令稍微减少税赋,民众的怒火暂时熄灭了——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人们选择对将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巨大灾祸视而不见。

    同时,根据计划,政府组成了一个裁决法庭调查那些贷款承包商和包税人的不法行为。尽管任何国家内,人们对税收人员都颇有微词,但在当时的法国,人们对税收人员却是咬牙切齿。因此,当这些赋税承包巨头以及手下的各级承包人被法庭传唤交待他们的罪行的时候,法国被空前未有的欢欣喜悦所笼罩。

    这个操生杀大权的裁决法庭因此获得了社会各层面的广泛支持。法庭由国会主席、各委员会领袖、诸司法机关的大法官组成,主席是财政大臣。他们鼓励检举者积极提供线索,并许诺以罚款和没收赃款的五分之一作为对检举人的奖励。而被检举人所有隐匿款项的十分之一也将被作为告密者的报酬。

    这样诱人的法令一经颁布,那些从事不法行为的人们立即惶恐不安起来,他们非法盗用的税款数额是如此地大,以至于没有人会同情可怜他们。接下来一项项的起诉逐一印证了他们的恐惧——巴士底狱很快就被罪犯们塞满了。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大小监狱也都人满为患,里头关押的全是罪犯和嫌疑犯。法庭同时下令,各地的旅店老板或驿站站长谁也不许向试图逃脱的人提供马匹。而任何帮助罪犯或引导他们逃跑的人都将受到严惩,或者罚披枷示众.或者罚做苦役,罪行较轻的则被处以罚款和监禁。

    在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名叫塞缪尔·伯纳德的人被判死刑,他是一个外省的银行家兼包税人。这个家伙称得上胆大包天——他竟提出愿意掏出600万里弗作为获得自由的赎金。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等待他的是阴森的绞架。

    相较之下,另一些罪行更大的人则更走运,因为他们把财产都藏匿了起来。于是,政府的态度缓和了下来,在税收的名义下,所有犯法的人被法庭统统判处罚款。这一招并没有令国库增加多少收入,由于法国的行政官员们早已是腐败到骨子里了,这些巨额罚款就像流水一般流入了形形色色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妻子、情人的荷包里。而想要避免掏罚款,不法分子们纷纷开始对这些“令人尊敬”的女士们大献殷勤。

    就这样,法庭费心尽力征收到的1.8亿里弗罚款中的8000万被用来还外债,剩下的1亿则毫不意外地成了大臣们分食的盘中餐。几个月后,所有罪行较严重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不甘如此收场的法庭开始寻找那些社会地位更低下的人作为牺牲品。为了获得诱人巨额报偿,一些人开始在那些正直清白的商人身上动脑筋,莫须有的敲诈、勒索等罪名,落到这些可怜人头上,他们被迫在法庭上说破口舌想尽办法证明自己无罪,但情况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
    法国社会顿时冤案四起,人民开始怨声载道起来。
    一年之后,为了控制混乱无序的局面,政府不得不解散了法庭,那些无辜遭到指控的人得到了赦免。

    第二节  法兰西皇家银行的诞生

    正当法国财政乱成一锅粥的当口,约翰·劳出现了。没有人会比摄政王更想挽狂澜于既倒,也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国家的悲惨状况,可他却讨厌商业贸易,往往不经深思熟虑就签发官方文件,并喜欢把自己分内的事情摊派给他人代劳,身处高位所负担的更大的担子令他感到吃力。为此,他明白,为了不牺牲自己的安逸和舒适,自己必须找个代理人来帮忙处理那么多令人头疼的事务。于是,约翰·劳,这个为自己所欣赏的既有才华又不乏变通的“探险家”,就成了他所倚重的得力干将。这就意味着,约翰此前一直在酝酿却始终得不到施展的伟大计划,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踌躇满志的约翰一出现在朝廷上,就受到了大臣们最热烈的欢迎。他向摄政王提交了两份备忘录,指出由于流通中的货币量远远不能满足经济运行,所以导致了法币屡屡贬值,而现在,可怕的金融危机已经笼罩了法兰西。仅有金属通货而缺少纸币的辅助.庞大的货币需求量永远都会处于失衡状态,这根本不符合一个商业国家的标准。

    此外,他还专门引述了英国和荷兰的例子来说明纸币的好处和优越性,为此,他提出了许多关于货币信用的实际数据,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重建法国的货币信用。当时的法国经济在欧洲诸国中显得十分萧条,应该建立一家专门负责管理财政税收的银行,并以这些税收和不动产为基础发行纸币。他还进一步提出,这家银行应该以法皇的的名义进行管理,但实际上是由议会指定组成的委员会来操控。

    就在这些备忘录尚处于审议阶段的时候,约翰又把自己撰写的有关金融和贸易的论文译成法文刊登在报纸上,以此向法国人显示自己是当代最卓越的金融学家。很快,他就成了法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同时,摄政王的心腹们也在四处宣扬他如何才华横溢,如何受到摄政王的信任……一下子,所有的人都被这个金融专家给吸引住了,人人都在企盼约翰先生能够重整山河,带领法国走出泥潭。

    l716年5月5日,皇室发布命令,授权约翰·劳与他的兄弟一起,成立一家名为“劳氏公司”(Law and Company)的银行,由这家银行发行的纸币可以用来缴税。银行的资本金为600万里弗,每股500里弗,共1.2万股。其中四分之一可以用金属货币购买,剩余的四分之三以公债的形式供人们购买。

    法国政府还批准了约翰·劳在备忘录中请求的所有特权,一开始人们认为这是不恰当的,后来的事实则会证明,约翰所拥有的这些特权不仅没有被滥用,其实是安全而有利的。

    现在,约翰·劳踏上了一条光明的坦途,可真称得上是吉星高照、平步青云。三十年来累积的丰富的金融知识,令他在处理银行业务时显得如此地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他的银行所发行的纸币可以随意购买、兑换.而且发行后还可保证价值不变。这一点可说是惊人之举,人们开始信任纸质货币,最终纸币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黄金、白银等金属货币。而后者通常会因为政府的干预而导致贬值。有时候,1000里弗的银币在第一天还与它的名义价值相等,可转天你就可能发现,这1000里弗的价值已经缩水了6%。

    而劳氏公司发行的纸币却始终稳稳地保持着它原来的价值。约翰·老还宣称,如果一个银行家在发行纸币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资金担保来满足所有公众的需求,那么,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所发行的纸币日益受到大众的欢迎,价值也迅速上升,甚至比等值的金属货币还高百分之一。

    很快,法国商贸业就成了这项新货币政策的最大获益者。以往凋零的商业开始复苏。纳税时人们也不再那么抱怨连天,纸币在人们心中的信用度逐渐建立起来,如果这种信任度继续保持下去,国家的整个经济体系将会更加稳固,经济也会日渐繁荣。就这样,在一年内,约翰·劳发行的纸币价格超过了面值的15%。而公债,或者说是政府发行的用来偿还路易十四因奢侈造成的欠债的证券,价值则下滑到面值的百分之21.5%。这个种强烈的反差对对约翰·劳太有利了,以至于他一个人吸引了来自整个法国的注意力。相应地,劳氏银行的信誉也水涨船高。一时间,在里昂、罗谢尔、图尔、亚眠和奥尔良等地,劳氏银行的分店纷纷开张。

    对于约翰·劳那惊人你的成功,摄政王显然极为惊奇,在他的头脑中慢慢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纸币既然拥有如此强有力的力量来支持金属货币,那么,当然可以完全取代金属货币为。可他却没想到,货币政策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而在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十分荒谬的观念的驱使下,他做出了许多蠢事。

    与此同时.约翰·劳开始着手策划一项可令他的大名“永垂青史的”惊人计划。

    他向摄政王提议(摄政王此时对他已是言听计从了)建立一家公司,这个公司应该拥有与密西西比河广阔流域以及河西岸路易斯安那州做交易的专有特权。传说,新大陆上的这两个地方遍地都是黄金,简直像天堂一般。此外,劳氏银行和法国政府如能独占这个极具吸引力的大市场,无疑将获得空前的暴利,同时成为独一无二的包税人和钱币铸造者。

    第三节  密西西比计划初现端倪

    1717年8月份,政府授予的贸易授权书颁布了,公司得以顺利成立。公司资本随即被划分为20万股,每股500里弗,这些股票可以用公债抵付。尽管面值500里弗赫的公债,市场价格仅相当于160里弗赫。可是,此时投机的狂潮已经席卷了整个法兰西,为了迅速发财致富们谁会在乎这些。

    同样地,劳氏银行所创造的辉煌业绩也令约翰自己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他认为自己向大众许下的任何承诺人们都会奉为圭臬。此外,摄政王每天都在赋予这位“幸运儿”以新的特权。劳氏银行最终竟垄断了法国的烟草销售市场,独揽了铸造金银币的大权。最后,银行来了个彻底的改头换面,竟成了法兰西皇家银行(the Royal Bank of France)!

    面对这样巨大的成功和民众的赞誉,约翰·劳和摄政王开始忘乎所以起来,他们都忘记了一个致命的原则——约翰本人也曾为此大声疾呼过,这就是:如果一个银行家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去支持所发行的货币,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约翰的这家银行刚刚从私营转为皇家中央银行,摄政王就命令它发行了面值10亿里弗的新币。这是他们偏离稳健原则的第一步,对此约翰似乎不应负主要责任。毕竟,当他掌控银行业务的时候,银行发行的纸币从未超过6000万里弗。约翰·劳是否曾反对摄政王主导的这个增币计划,后人对此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在这家私人银行摇身一变成为皇家机构之后,摄政王本人就应该承受各种各样的指责和骂名。

    约翰·劳一向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专制政权的统治之下,却没有弄明白这样的政府会对像银行信用这样一种复杂微妙的系统施以多么恶劣的干扰。经管后来在切身体验中他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已经太晚了,他已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致命的漩涡之中——在摄政王的逼迫下,他一步步丢掉了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在他的支持下,摄政满意地看到整个法兰西被钞票汇成的洪流所吞噬。由于缺乏稳固的基础,这些泡沫一样的纸币迟早会一个个破裂,最后化为乌有。然而,这种潜在的风险此刻已被约翰抛到九霄云外,滚滚而来的财富遮蔽了一切,也包括他那曾经是“全欧最精明”的头脑。

    不久,危险的前景开始逐一显现。

    法兰西议会从一开始对一个外国人插手本国事务极端仇视,同时也对约翰提出的那些大胆的计划表示深深的忧虑。随着约翰在法国国民心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议员们对他的敌视心理也与日俱增。

    为此,一些议员公开反对约翰利用银行大量发行纸币,而造成国内金银货币的持续贬值。为了压制议会,摄政王甚至无缘无故地罢免了法官德·阿格索的职务。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尤其是当德·让松——摄政王的亲信之一,被指定接替空缺的法官职位,并同时兼任财政大臣时,议会对约翰的敌意进一步加深了。

    新财政大臣走马上任后放的“第一把火”就是使金银币进一步贬值。这个一心只为讨好主子的家伙最喜欢吹嘘自己那“出色的创造能力”,而为了尽快清偿政府公债,他下令:凡是送4000里弗硬币和1000里弗公债到造币厂的人,都可以得到5000里弗的硬币。这一妙招令德·让松骄傲不已,整日忙于将4000个旧的足值硬币改铸成5000个新的、掺了水分的小硬币。由于对贸易和信用的原则一窍不通,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所作的一切其实是在给自己的主子拆台!

    议会马上看出了他的冒失以及这种做法的危险性,并再三向摄政王陈情。摄政王对他们的请求却像充耳不闻。无奈之下,议会被迫采取了一个大胆的举措,宣布民众照旧用旧币做支付手段。摄政王闻讯大怒,立即召集御前会议,宣告议会通过的法令为非法。议会坚持不接受,随即又发布了一个法令。摄政王再一次运用特权废除了该法令。然而,议会仍不屈服。1718年8月12日,议会再次通过法案,严禁劳氏银行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参与征税。同时禁止所有外国人以自己或他人的名义干预国家财政政策,违者予以重罚。议会甚至认为约翰·劳才是最大的祸根,提议将他送交法庭接受审判,一旦定罪.就将他立即处死。

    听到这个噩耗,约翰·劳又惊又怕,仓皇逃到皇官中请求摄政王的庇护。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他还乞求摄政王采取措施来逼迫议会撤销法案。这时候,正逢先皇的两个儿子曼因公爵和索洛斯伯爵为储位问题闹纠纷,再加上这个突发事件,摄政王一下子乱了方寸。

    最终,他下令将议会的议长和两名议员收监并发配到外省,这才令议会低头。

    这片遮蔽约翰·劳的锦绣前程的黑云就这样被吹散了。逃脱一劫的约翰将全部心力集中在了著名的密西西比计划之上。纵然议会依旧强烈反对,却挡不住公司股价的迅速飙升。

    1719年年初,政府又颁布了一项法令,授予密西西比公司在东印度群岛、中国、南太平洋诸岛以及法国东印度公司所属各地进行贸易的特权。甚至连科伯特一手建立起来的法国东印度公司(the French East India Company),也被并入了约翰负责的密西西比公司。

    后来,由于业务的蓬勃发展,密西西比公司更被世人被称为“印度群岛公司”,并增发了5万股新股。约翰·劳为众多股民描画出一幅无比光辉灿烂的远景,他承诺,每份500里弗的股票每年派发的红利可达200里弗。由于股票可以用公债来购买,所以一支票面价值500里弗仅仅花100里弗就可以买到。这样算下来,每股的投资回报率竟然达120%。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更加助长了大众的购买热情——这样的暴利就算是铁石人也无法抵御啊。

    现在,至少有30万人热切地要求申购这5万份新股。约翰·劳那位于甘昆普瓦大街的宅邸,从早到晚被急切的申购人挤得水泄不通。空前巨大的需求注定了很多人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由于新股票持有人名单只能在几周后才能最后确定.在这段日子里,民众渴切的情几乎已濒于疯狂的边缘。就连那些平日里假模假样故作高尚的大贵族们也放下了矜持,为那金光闪闪地“钱”途而疯狂了。

    每天,那些公爵、侯爵、伯爵以及他们的夫人们纷纷聚在约翰的家门口的大街上,为早点知道结果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最后,像这样等待的平民贵族已是成千上万充斥了整个大街。为防止互相推挤,贵族们甚至在邻街租下套间,以便随时掌握从“财神爷”那儿传来的任何一条财富信息。

    旧股的价格也被带的一路走高,节节往上攀升。整个国家已经跌入了疯狂的黄金梦中不可自拔,申请购买新股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

    为了满足人们强烈的要求,最后,公司认为可以再发行30万新股,每股发行价500里弗。这样一来,摄政王就能够利用公众高涨的热情

    清偿所有的国债——若是在平常,为了这个目的财政必须要想方设法筹集到15亿里弗的资金才行。可现在,全国上下一片狂热,只要政府认可.即使三倍于此的数额人们也情愿付出。

    第四节  金钱的狂热

    约翰·劳现在已经到达了个人成功的最高峰,法国人也在迅速地接近痴狂的顶点。豪门显贵也好,山野村夫也好,每个人都在幻想着一夜之间变成超级大富豪!在上流社会的贵族中,除圣西蒙公爵和威拉斯元帅之外,人们都在忙于炒买般票。不论男女老少,不分贵贱贤愚,人人都想从密西西比债券涨跌造成的差价中分得一杯羹。

    甘昆普瓦大街一时间变成了股票经纪人扎堆的地方。由于街道狭窄难行,再加上天天都有那么多的人聚集,以致这条街上的交通事故不断发生。与此同时,这条大街两边的房子往日的年租金只有1000里弗,而现在已经涨到了1.2万到l.6万里弗。据说,一个在街边摆摊的补鞋匠见状把自己的摊位租了出去,同时向经纪人及其客户提供纸笔,这个点子令他每天净赚200里弗。另一个故事被传得更加离谱,一个驼子利用自己的驼背给那些着急忙慌的的投机商当书桌,为此狠赚了一笔!然而,一批接一批的投机客仍然源源不断地赶来。

    这样的混乱场面也给了巴黎的小偷和无赖以可乘之机,街道上不断发生暴力骚乱,以至于每到夜晚,就会有一队士兵被派来维持秩序。

    约翰·劳这时也发觉自己住在此地太不方便了,于是举家搬到了旺多姆广场。结果,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商们也很快尾随到那里。宽阔的广场顿时变得同甘昆普瓦街一样拥挤。从早到晚,旺多姆广场就好似一个人山人海的菜市场。各种各样的帐篷和货摊林立其间,供人们买卖股票兼贩卖饮料餐点。赌徒们也把轮盘赌的桌子搬到了广场中央,从熙来攘往的人群手里赚得大量钱财。

    在林荫道上或花园里散步消闲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更更热衷于到旺多姆广场消遣度日。这里充斥着人们高谈阔论的的声音,那闹哄哄的场面令官员们叫苦不迭,广场法庭的一位法官曾向摄政王和市政府抱怨说,他在判案时甚至连律师的辩护辞都听不到。

    约翰·劳闻讯后表示,他愿意帮忙解决这个麻烦。为此,他开始与加里格南亲王接洽,打算租下亲王所有的索桑松官邸,这座官邸的后面附有一个面积数英亩的大花园。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约翰·劳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官邸,而亲王自己则留下了那个宽阔豪华的后花园好获取更丰厚的利润。后花园里散布着精美的塑像和喷泉,设计极有格调。

    一俟搬进新居,约翰·劳就派人发布公告,所有人必须在索桑松官邸的后花园中进行交易。为了给股票经纪人提供场地,在花园中的树木之间搭起了大约500个大大小小的帐篷。五颜六色的帐篷之间飘扬着色彩明亮的彩带和旗帜,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鼎沸的喧哗声、刺耳的噪声、音乐声搅和在一起,以及人们脸上流露出的喜怒哀乐掺杂在一起的表情……这一切都是那么地新鲜奇幻又那么地富有魔力,巴黎人为此陶醉不已。

    后来,精明的加里格南亲王在这个花园上赚到的利润堪称天文数字。在这里,每顶帐篷的租金是一月500里弗。花园中至少有500顶帐蓬,亲王每月的纯收入仅帐篷一项就高达25万里弗,也就是超过1万英镑!

    但也有人对这种蔓延在全民中的迷狂保持清醒的头脑。陆军元帅威拉斯,这位正直的法兰西老兵就是其中罕有的一个。看到同胞们正做着愚蠢的事还沾沾自喜,老元帅为此感到非常气恼。有一次,当他乘坐马车路过旺多姆广场时,看到人们仍在醉心于买卖股票,这位暴躁的绅士突然命令车夫停车,接着把头探出车窗,向人群大声疾呼,要求他们停止这种“令人鄙视的贪婪行为”。他足足讲了半个钟头,句句在理,真称得上是义正词严、用心良苦。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人们的嘘声和嘲笑声,这些声响汇成激流淹没了他。最后,有人甚至向他扔了个黑乎乎的物件,差点打着他的脑袋。这时,老爷子才狼狈地驾车远遁。从此,他对此事再也不予置评。

    另外,曾有两个更加清醒、安静并富于思辨性的学者——德·拉·莫特先生与特拉松神父,才彼此祝贺对方没有卷入这场奇怪的狂热行动。不料隔天德高望重的神父就上索桑松官邸买股票去了。

    当他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碰上为同样目的向里走的老朋友得·拉·莫特。“哈!那是你吗?”神父问。“是的。”拉·莫特回答。说话间快速地从朋友身边擦过。

    当两位朋友再相见时,只顾着对哲学、科学和宗教发表高论,谁也没勇气再对密西西比计划了指指点点了。

    “财神爷”约翰·劳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连法兰西王国最重要的大人物也要甘拜下风,自叹不如。就连一向贵宾云集的摄政王待客厅如今也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再留不住一位朝臣。贵族、主教、法官们纷纷涌入了索桑松官邸。陆军、海军军官们,养尊处优的女士们,以及一个个拥有世袭爵位或享有特权的人挤满了约翰的会客室,个个伸长脖子,满脸谄笑,只为约翰开金口卖给他们一些印度公司的股票。

    如此火爆的行情却让约翰·劳这阵子疲累到了极点。就算他肯,能见到的申购人却连十分之一也不到。为了见他一面,申购者们绞尽脑汁,出尽法宝,凡是凡人能想到的几乎都叫他们做了个遍!若换了平时,这些爵爷命妇们就算是面见在摄政王时,也甭想叫他们多等半个钟头。此时,只要能博约翰大人一见,就算是要等6个小时他们也心甘情愿,绝不会发一句牢骚。

    这时候,在官邸里伺候的仆人们也大发横财,人们纷纷向仆役手里塞钱,希望仆人们在约翰先生跟前为自己说句话。而那些迷人的、出身高贵的女土们,为了同样的目的暗地里不知送出多少秋波,献出多少甜美的微笑。纵然是如此,仍有许多人一天天地耗在这里,有的甚至一直坚持了两个星期才与约翰先生打个照面。

    当劳先生受邀参加宴会时,高贵的女士们总是将他团团围住,软语温存地求他记下自己的芳名,好让她们买到新发行的股票。在以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一向以风流潇洒著称的的约翰先生,此刻却无力也无法消受这种艳福,通常会仓皇溜走。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为了见他一面,有人竟然想出了滑稽可笑到极点的法子。由于一连几天等在约翰家门口却一无所获,一位女士干脆放弃了这种干等的笨办法。于是,她向自己的马车夫面授机宜:当她外出时,他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见到约翰先生过来,就驾着马车往灯柱上撞,好把她捧下来。

    忠心耿耿的马车夫保证:一定完成主人的重托。于是,主仆二人在城中一直溜达了三天,寻找着那个宝贵的、让她摔下车的机会。就在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天赐良机终于出现了。一看到约翰先生,这位夫人立马揪住缰绳,对车夫嚷道,“快!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翻车!”说时迟,那时快,车夫驾车往路旁的柱子撞去。皇天不负有心人,车子终于翻倒一边,夫人摔在地上尖叫连连。意外就发生在眼前,约翰先生自然是当仁不让,赶紧上前救助。这个聪明的女士随即被带到了索桑松官邸。后来,她觉得自己应当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便向劳先生道了歉,并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小阴谋”。约翰·劳被逗得前仰后合,却不能不钦佩夫人的胆略。于是微笑着记下了她的名字,承诺会卖给她一笔可观的股票。

    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换成了德·布莎夫人。当她得知约翰·劳在某饭店里就餐后,立刻驱车前往,并在同时报了火警。一听失火了食客们纷纷夺路而逃。正当大家慌乱成一团的时候,约翰·劳却发现有位女士神色镇定地向自己走来。他立刻觉察到其中必定有诈,就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当时像这样荒唐可笑的趣事可说不胜枚举,尽管其中的一些存在夸大其词的地方,还是可以反映出当时那种癫狂的社会风貌。据说,

    有一天,摄政王当着德·让松、杜波瓦神父和其他几个人的面提到,为了代替自己去摩德纳陪伴女儿,他正在为哪位地位高贵的公爵夫人才是最佳人选而发愁。摄政王又叹道:“可是,现在,我真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这样合适的女士。”“您不知道?”其中一人大惊小怪地回答,“我可以告诉您,您只需到劳先生家里去,一准儿能在会客室中找到全法国的公爵夫人。”

    德·希拉克先生是一个声誉素著的医生,他曾买过一些股票。但不走运幸的是,股票三天两头的下跌。最后,殷票又持续狂跌了两个星期。这时医生再也坐不住了,满心满眼里装的全是花花绿绿的股票。这时,碰巧有位一个女士请他去看病。在为那位女士把脉时,他情不自禁地叫道:“跌了,啊呀,它又跌了!”病人越听越焦急,“噢,希拉克先生,”病人说着站起身来,拉铃叫仆人进来,一边嚷嚷着道:“完了,我就要死了。它一直在落!一直在落!”医生惊讶地问,“什么在落?”“我的脉搏呀!我的脉搏!”病人回答。希拉克医生这才恍然大悟:“请保持安静,亲爱的夫人,我说的是股票跌了,而不是您的脉搏。事情是这样的:我买的股票一直在跌,跌得我失去了方寸,以至于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了。”

    股票的价格起落无常,有时甚至在几小时内就可以上涨10%到20%。许多出身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早上起床时还是一贫如洗,晚上回家时已然成了百万富翁了。一位大户有一次生病了,便让自己的仆人到索桑松官邸花园卖掉250股,每股价格8000里弗。仆人到了那儿后发现:股票价格已涨到l万里弗赫一股!这个天赐良机不用白不用,

    仆人当机立断以每股一万的价格把那250股抛了出去。每股净赚2000里弗,共50万里弗,按当时的汇率合计2万英镑。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冷静地将这笔横财藏进了自己的钱袋,然后把余下的钱交给主人,当天晚上就逃出法国远走高飞了。

    约翰·劳手下的车夫也同样地好运,短短时间里就成了暴发户。在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辆马车后,他向东家约翰·劳请辞。约翰·劳对此人很倚重,就请他帮忙在离职前再找一个同样精干的代替者,车夫很爽快地答应了。当晚就带来两位以前的同行,请东家任选一个,而剩下的那个则留做他自己的车夫。

    更叫人印象深刻的,其实当属那些一夜暴富的上流社会的人士,这些人的言行往往更愚蠢也更无耻。只消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当时的社会上充斥着怎样疯狂的贪欲。据圣西蒙公爵记载,有个叫安德列的人,既不学无术又缺少教养,基本上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仅仅因对密西西比债券投机成功,就让他在极短时间内就赚得了数不清的财富。正如圣西蒙所形容的:“他为自己堆了一座金山。”

    暴富之后,此人始终对自己的低贱耿耿于怀,一门心思要攀高枝与贵族联姻。他有一个女儿,还是个3岁大的娃娃,这个小女儿现在却成了他改善血统的好帮手。他与门第高贵却已落魄潦倒的德·奥瓦斯家族做了笔交易,宣称:如果他的女儿能嫁进这个贵族家庭做媳妇

    ,那他将会不计一切代价。奥瓦斯候爵这时也不再顾不上什么面子问题了,这一提议被他一口应承下来。他答应说,等这个小女孩长到12岁,他就亲自把她娶过门,但前提是泰山老丈人必须奉上10万克朗的定金,并且每年给付2万里弗,直到小妻子过门为止。当时侯爵已有33岁。双方为达成这个丑恶的协议还一本正经地签了字,画了押。股票投机商在欣喜之余还同意在女儿结婚时另外再陪上几百万里弗以充嫁资。

    这个贵族之家的老族长勃朗卡斯公爵作为见证人,参与了整个谈判过程,当然也分享了所有可能的利益。这件不光彩的事在圣西蒙公爵看来可谓是绝好的笑料。他进而补充说:“这桩不体面的交易起初并没有遭到人们的谴责。直到约翰·劳倒台之后,野心勃勃的安德

    列先生也随之破产,这个计划几个月后也就自动中止了。”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诚实的”贵族家庭却一直没有归还那10万克朗定钱,其虚伪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事情尽管让人感到可耻,至多不过是荒唐可笑而已,但另外一些事情造成的结果却是十分可怕的。为随时买卖股票债券,人们不得不随身携带大量钱款上街,于是,大街小巷里到处有抢劫案、凶杀案发生。其中有些案子不但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罪犯还往往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其中的一件就曾令整个法国为之震惊。

    第五节  一桩血腥的凶杀案

    德·赫恩伯爵——德·赫恩亲王的弟弟,与高贵的德·阿莱姆伯格家族、德·里昂家族、德·蒙特莫罗西家族都沾亲带故。伯爵年轻气盛、桀骜不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一点不知道节俭为何物,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他有两个朋友.跟他是一丘之貉。一个叫米勒,是皮埃蒙特的一个上尉,另一个是佛莱芒人,叫做勒斯当。三个人在一起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抢劫一位非常富有的经纪人,这个人据说经常随身携带大量的金钱和股票。

    三人商议过后决定,先由伯爵假装购买印度群岛公司股票,约那个可怜的经纪人在旺多姆广场附近的一个酒馆里见面。那位从头至尾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经纪人如时赶到,德·赫恩伯爵也和两个同伙到了那里,并向经纪人介绍说俩人是他的好友。客套了几句之后,德·赫恩伯爵突然跳起来扑向受害者,用短剑在对方的胸口上猛刺了三剑。那人马上倒在了血泊里。

    伯爵立即把公文包里价值10万克朗的密西西比和印度公司债掏了出来。这时,米勒为确保万无一失又拾起短剑连捅了不幸的经纪人几下,直到确信对方已经死亡。然而,他们却没注意到,经纪人在事发之前曾高声呼救,呼叫声最终引来了酒馆内其他顾客的好奇。当人们赶来的时候,在楼梯间放风的勒斯当见势不妙连忙跳窗逃走,他的两个同伴米勒和德·赫恩伯爵被当场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酒馆这种公共场所的这桩血案,令整个巴黎上空弥漫着一层恐怖血腥的气氛。第二天,法庭就着手审理了这起凶杀案,由于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两人被判故意杀人罪,并将以车裂这种酷刑处死。

    消息一传出来,德·赫恩伯爵那些位高权重的亲友们立即把摄政王的待客厅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是要为这个可怜的罪犯求情,求摄政王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法外施恩,并说年轻人的神经不正常。

    摄政王却一直躲着不见客。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法律手段处罚那个胆大妄为到无法无天的凶手。但是那帮求情者一再纠缠不休,怎么也不肯罢手,结果有一天终于见到了摄政王。他们恳请说不要公开处决伯爵,因为这样做无疑是为他们的整个家族蒙羞,以后也会最喜爱人前抬不起头来。

    他们进一步指出:德·赫恩亲王与显赫的奥尔良家族有着姻亲关系,如果任由德·赫恩伯爵被一个地位卑贱的刽子手处死的话,就连摄政王本人也将受到侮辱。摄政王的心意却是不可动摇,他以大作家高乃依的一句名言来做结:“罪恶已经化为耻辱.上断头台又有何用?”

    摄政王进而表示:无论惩罚罪犯时会带来多大的羞辱,他情愿与众人一起分担。见他态度始终不改,他们想到,如果能请最受摄政王尊敬的圣西蒙公爵出马,也许能够说服摄政王。

    门第至为高贵,血统至为纯粹的公爵一听说一个年轻贵族即将被处决,而其死法将与普通人一般无二时大为震惊。他立即去向摄政王陈说利害,说明得罪一个如此人多势众兼资本雄厚的家族会是多么地不智。德·阿莱姆伯格家族在德国拥有规模庞大的产业,而据当地法律,受车裂刑罚的人的亲属将不准担任任何公职,或受雇于任何政府部门,直到与这个人同辈的所有人全部死亡为止。因此,他建议将德·赫恩伯爵改判为斩首。毕竟,在当时的欧洲,人们并不认为一个被砍头的人的家属有什么可耻的。

    摄政王被这番话打动了,正当他的态度有所转变的时候,半途又杀出个程咬金。与被害人的不幸息息相关的约翰·劳的一番进言,又使摄政王更加坚定了自己以前的立场: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杀人者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就这样,德·赫恩伯爵的亲友再也想不出高招了。德·罗贝克·蒙特莫罗西亲王见局面再无改变的可能,绝望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让那个混小子以死洗刷家族蒙受的羞辱。当下,他设法混进死囚牢,

    给德·赫恩伯爵一瓶毒药,求他喝下去自我了断,也好过被五马分尸在所有人面前丢脸。然而,他的好心却遭到了拒绝。任他怎么解释劝说,德·赫恩始终不肯回头面对他,也坚决不愿领受毒药。亲王拉下脸皮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一次次地恳求他,甚至哀求他,德·赫恩却是铁了心不理不睬。最后,蒙特莫罗西亲王恼羞成怒,气得再不愿多说一句,转身摔门而去,边走边骂道:“去死吧!好吧,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吧!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子!只配让人吊死在绞架上!”这之后,再没人肯费心多管闲事了。

    德·赫恩伯爵自己也觉得可耻,请求摄政王改判自己斩首之刑。岂料约翰·劳对摄政王施加的影响更大,两人在这件案子上意见是出奇的一致,绝不能为私利而牺牲正义和公理。于是,在宣判两人死刑的第六天,德·赫恩和米勒在格瑞弗广场上被车裂处死。另一个同案犯勒斯当因见机得快而溜之大吉,始终没能归案。

    这一严厉而果决的判决无疑是大快人心的,巴黎人纷纷称赞摄政王贤明。但是,抢劫和杀人的事件并没有因此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富裕的经纪人和投机者遭抢后基本上得不到大众的同情。在往常,公共道德的败坏虽然也很显著,但还能没有覆盖整个社会。现在,处于公开为恶的上流社会与为犯罪提供庇护的下层社会之间,相对算比较纯洁的中产阶级,也成了各种“恶”的温床。赌博的恶习像瘟疫一样流播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为了金钱,几乎人人都成了职业赌徒。什么公德心,什么真善美,一切都得为赌博让路。

    第六节  全民性癫狂的回光返照

    那段时期,法国人的自信心无比高涨,投机和炒股一度也推动了商业贸易的繁荣,做什么生意都能赚大钱,或者说基本上没有赔钱的买卖。尤其是在巴黎,赚钱的机会遍地都是。来“淘金”的外地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巴黎,他们不仅来挣钱的,也是来此地消费的。

    摄政王之母,也就是奥尔良公爵夫人,曾大略地统计过这一时期巴黎的人口数,随着来自各地的人不断增加,这一时期巴黎的总人口竟达到了305万。

    为此,家庭主妇人们不得不利用阁楼、厨房甚至是马厩.在其中尽可能多地安插铺位,以满足源源不断到来的投宿者的需要。各式各样的马车和其他交通工具塞满了大家小巷,连在主要干道上,车辆也必须缓行慢驶以避免发生交通事故。全国的织布机都在昼夜运转,好应付数不清订单。尽管在加班加点的生产,奢华的蕾丝花边、丝绸、宽幅细布以及天鹅绒等纺织品的需求量仍是得不到满足。由于纸币发行量太大,这些物品的价格比平时翻了四番。连带着食品价格也一路高涨,面包、鲜肉和蔬菜的价格高得令人难以想象。劳动者的工资报酬也同样水涨船高。以前每天赚15苏的工匠现在可以赚到60苏。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城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四周扩张。虚幻的繁华景象充斥这整个国家,看得法国人目眩神迷。此时此刻,再没有人能清醒地意识到,远处地平线上那预示着大风暴即将到来的黑云已当头压下。

    约翰·劳用充满魔法的魔棒制造出如此令人惊叹的奇观,作为他本人来说,自然是获益良多。法国最尊贵的贵族争着与他的妻子和女儿结交,并以此为荣。伯爵和亲王的继承人们也纷至沓来,纷纷表示愿与他结为姻亲。在外省,约翰·劳添置了两处豪华的房产,又与德·苏利公爵家族商谈,想购买罗西尼侯爵的领地。

    可是,约翰·劳的宗教信仰问题成了阻碍他进一步高升的一大障碍。摄政王许诺,如果约翰公开宣布皈依天主教,他将委任其为主管法国财政的审计官。其实,越约翰·劳本身就是个职业赌徒,哪有什么真正的宗教信仰?他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条件。随后,在在默伦教堂里,汤辛神父在一大群教徒面前为他施了坚信礼。成为天主教徒的第二天,约翰·劳就当选了圣罗奇教区的名誉执事。为了表示虔诚,他向教会捐赠了50万里弗。其实,约翰本人对于慈善活动深为热衷,捐钱时的慷慨劲儿无人能及。同样,只要是有人因为日子困苦手头拮据而向他求助,他也总会及时伸出援手。

    这时的约翰·劳成了全法国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奥尔良公爵对他精明的才干极为倚重,对他提出的各种计划也从不怀疑,凡是大事小情总会第一个要征求他的意见。不过,虽然在法国如此被看重,约翰并没有因此失去冷静的头脑,还保持着以前在生活困窘时的作风。

    他的表现,是那么地朴素、和蔼可亲,令人赞赏。在女士面前,他的骑士风度更是博得了一致的赞誉。那种优雅的做派,和善的天性,令所有人如沐春风,无论何时也不会受人指摘。

    如果说他在某些场合会表现出一丝傲慢的话.那也是针对那些满嘴甜言蜜语、争先恐后向他逢迎献媚的贵族的。一旦那些跳梁小丑们的行径太过露骨的时候,他常会以一种调侃的态度,不着痕迹地贬损他们一下。相反,对于那些偶然来巴黎拜访他的老乡,约翰·劳则是礼数周全,殷勤而又热诚。

    有一次,英国的伊斯莱伯爵阿什博德·坎贝尔,即后来的阿格勒公爵,去旺多姆广场看望他。当时,伯爵不得不穿过那个被法国最杰出人士挤得满满当当的会客厅,才能见到主人的面。这些绅士显贵们正等着与那位伟大的金融家会面,只为了能把自己高贵的名姓留在新股申购名单的最前列。当伯爵挤出重围来到书房时,发现约翰·劳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正给父亲留给他的劳里斯顿庄园的园丁写信,内容只不过是安排他种点卷心菜!伯爵跟他的老乡一块儿玩起了皮克牌,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才告辞。事后,伯爵不禁为约翰那洞若观火的理解力和彬彬有礼的风度教养所折服。

    在那段时期,许多贵族利用投机手段赚得盆满钵满,不但改善了之前负债累累的财务状况,也有了足够的钱财重新过上了体面高尚的生活。这个名单可以列一大长串。

    其中有波旁公爵、古尚公爵、福斯公爵、绍纳公爵和安汀公爵、埃斯特雷斯元帅、洛罕亲王、普瓦亲王和莱昂亲王。波旁公爵是路易十四和情妇德·蒙特斯潘夫人生的私生子。他在密西西比股票的投机中一路福星高照。他先以大手笔在尚提利兴建起富丽堂皇的行官。他还是个狂热的赛马迷,为了满足自己的这一爱好,波旁公爵不惜砸下重金建起了许多名闻全欧洲的马厩,又引进了150匹英国顶尖的赛马来改良本地赛马的血统。在皮卡第,他购买了大片的土地,成了奥兹和索姆两地间几乎全部良田的主人。

    能赚到如此巨额的财产几乎全拜股票投机所赐,这也难怪约翰·劳一度成许多人顶礼膜拜的对象。就连法兰西皇帝也没有谁曾领受过如此多的褒举。当时所有的小文人们都在绞尽脑汁地为他唱赞歌,铺天盖地的赞誉汹涌而来。在他们的描述中,约翰·劳就是整个法兰西的救世主、财神爷。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成了至理名言;他的脸上闪耀着尊贵与无私的光芒;他的每个动作都充溢着智慧与理性。当他出门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大群人随在后面。为此,摄政王不得不专门拨出派一队骑兵充作他永久的护卫队,在他的马车前鸣锣开道。

    另据记载,这一时期的巴黎,简直成了奢侈品扎堆的大本营。城市的角角落落充斥着高雅华贵、制作精良的工艺品。雕塑、油画、挂毯从外国大量进口,在法国畅销无阻。此外,那些法国最负盛名的家具、装饰品之类的高档玩艺儿,也已不再是王公贵族专用的了。在寻常的商人和中产阶级家庭里,你也随处发现它们的身影。璀璨生辉的顶级珠宝和最受女士们欢迎的貂皮大衣,大量出口巴黎。连世界上最著名的那颗大钻石也被摄政王买下来,以他的名字命名,并成了装饰法皇皇冠的最耀眼的装饰。

    购买这颗巨钻所花的代价竟然高达3200万里弗!说实话,摄政王在这场空前的股票大投机中,并不象一般人想的那样近水楼台先得月。说实话,相较波旁公爵之流,摄政王的致富手段几乎是乏善可陈。所以,第一次见到那颗钻石时,他也十分动心,但理智一再告诫他:放弃这个念头,太贵了,别忘了自己对整个国家负有不容推却的责任。因此他宣布,这区区一块儿石头根本不值得为它花费那么大一笔财政收入。这个振振有词的说法简直叫宫里的仕女们惊讶极了。人们纷纷大呼可惜。连着几天,抱怨声、惊叹声不绝于耳。这颗珍稀异常的宝石即将被带出法国.却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出高价留下它,哎,这可真叫大家遗憾。

    其实,摄政王私下里也对这块“石头”心动不已,可费尽心思也没想出个解决之道。最后,人们开始游说有着高妙口才的圣西蒙公爵。公爵挺身而出接下了这个义不容辞的任务。他先说服了约翰·劳,约翰·劳随即也加入到说服摄政王的行列中去。摄政王与他一拍即合,立即转变了态度。眼下,怎么杀价怎么说服卖主,就成了精明的约翰先生的分内事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宝石终于被留在了法国。同时约翰向卖主拍胸脯保证:他将在一定的年限内获得200万里弗的股票.这笔巨款每年5%的利息也包含在内。另外,他还能得到钻石切割时余下的价值客观的碎钻。

    事后,圣西蒙公爵在回忆录中洋洋洒洒地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大肆渲染了一番,颇为他在这件事中起到关键作用而自豪。据他说,这颗钻石有一颗青梅那么大,通体纯白,毫无瑕疵,大约重500多格令。最后,他总结到,最终帮摄政王做成这么大一桩买卖,自己感到无上的光荣。换句话说,他很骄傲自己能劝服摄政王无视国家利益,用公众的钱以近乎天价买下这么个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直到1720年,这样一个危险的金融体系仍在继续保持不断增长的势头。议会一再警告:纸币发行量过大,迟早会导致整个国家的经济系统崩溃。但这些警告对做着发财梦的人们来说,就像是马耳东风。对财政与金融一窍不通的摄政王认为,既然发行纸币获利那么巨大,就值得大力鼓励,也不对这一政策做任何限制。既然发行5亿里弗纸币有那么大的好处,再发行个5亿相比好处更多。

    对摄政王的这种严重错误的概念偏差,约翰·劳并没有加以纠正。就这样,大众极度的贪欲使投机的泡沫越吹越大,幻觉的海市蜃楼令人们失去了理智。印度群岛股票和密西西比股票的价格越涨越高,银行不得不发行越来越多的银行券,去迎合公众交易的需要。

    这就像俄国元帅波将金所作的,为了讨情人叶卡捷琳娜女皇的欢心,他派人用冰块建造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巨大的冰块层层叠叠,巍峨壮观。在冰宫的顶部装饰着精美的涡卷形雕刻。爱奥尼亚式的冰柱围成一道美丽的长廊,高贵典雅,非同凡响。更让人神驰目眩的是最上面那华丽的圆顶,晶莹剔透的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下熠熠闪光。阳光给它镀了一层金色,却不能把它融化。这座金光闪烁的冰宫矗立在天地之间,就像是用水晶和钻右雕刻成的一般。可是,天气忽然转变,由南方吹来了温暖的和风,这座雄伟壮丽的建筑物开始慢慢地融化了。渐渐地,冰宫越变越小,以至于化为一滩春水。最后,从大地上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也寻不着了。

    约翰·劳苦心经营的货币体系也是如此。只要大众中间蔓延起怀疑的风潮,它就会变慢慢地冰消瓦解,终至于无,就算有人倾尽全力想挽回,也是回天乏术。

    第七节  怀疑风潮愈演愈烈

    第一次小小的警兆发生在1720年。有一次,约翰·劳拒绝按照孔蒂亲王给定的价格卖出印度公司新上市的股票,这可大大驳了亲王的面子。为了报复,孔蒂亲王派人到劳氏银行,要求将一笔巨款折现成硬币。最后,成堆的硬币竟然用了三辆马车才搬走。于是,约翰·劳向摄政王抱怨说,仅仅这一次倒也罢了,要是市民们都有样学样效仿孔蒂亲王的话,那给国家造成的危害就是无法想象的了。摄政王对这般贵族的把戏心知肚明,就派人把孔蒂亲王叫来,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一顿。同时命令他把兑换来的硬币中的三分之二重新存回银行。亲王被迫遵从这个独断的命令。

    所幸,孔蒂亲王的此番举动并不得人心.也许这与他不招人喜欢有关,人们纷纷遣责他小气又贪婪,一致为约翰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叫屈。但奇怪的是,这一事件并没有使约翰与摄政王提高警惕。对于潜藏的危险,他们毫不在意,也从没想过要控制纸币的发行量。

    尽管孔蒂亲王的行为是出于报复,但却为一些有心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标本。只要是脑筋够活络的股票投机者,谁都能正确地预见到:世上没有只涨不降的股价。私下里,早有人行动起来。大券商布登和拉·理查蒂热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把他们的纸币兑换成铸币,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铸币运送到国外。不止如此,他们还大量购入方便携带的金银和贵重首饰,悄悄地运往英格兰或荷兰。

    一个名叫韦马莱特的投机商,也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大风暴的气息,私底下购买了总价超过100万里弗的金币和银币,把它们装到一辆农用马车上,在上面盖上厚厚一层干草和牛粪。然后,他穿上脏脏破旧的衣衫,把自己打扮成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夫,把这一车宝贝安全地带到了比利时。没多久,又从那里去了阿姆斯特丹。

    直到那时,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兑换硬币,这一点没什么阻碍。可是,时间一长问题就严重起来了:用于流通的铸币出现严重的匮乏,全国各地怨声四起。经过一番详细调查,很快找到了原因所在。议会开始就如何进行补救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约翰·劳也被召来发表意见。他认为,应当立即发布命令,宣布铸币贬值5%。命令很快发布了,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紧接着,另一项法令又发布了。这一次,铸币贬值的幅度从5%提高到10%。同时,银行业务也受到规范,人们每次最多只能兑取100里弗的金币和10里弗的银币。

    然而,这一切看来都是徒劳的。人们对纸币的信任已经一落千丈,这些新措施死亡施行并没有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尽管限量兑付现金勉勉强强维护了一些银行信用。

    尽管政府采取了许多措施严格控制贵金属货币的外流,但却抵挡不住大的货币走势,法国国内的金银货币源源不断地流向英格兰和荷兰。而留在国内的那些少量铸币也被小心翼翼地保存或隐藏起来。到了最后,法国境内的铸币甚至到了极度匮乏的程度,连正常的商业贸易也维持不下去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约翰·劳开始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彻底禁止铸币流通。

    1720年2月,政府颁布了一个法令,然而,法令试图想在国人心目中重建纸币的信誉,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纸币的信用度一路狂跌至谷底,整个国家因此被逼到了暴力革命的边缘。这项著名的法令禁止任何人拥有超过500里弗的铸币,违者除没收所有铸币资产外,还将被处以高额罚款。此外,法令更严禁任何人购买金银首饰、贵重器皿以及钻石珠宝,甚至鼓励人们踊跃告密,并承诺告密者可以得到被告发者违法金额的一半作为报酬。

    在这种空前罕见的暴政下,法兰西大地上哀鸿遍野。令善良的人们痛心疾首的迫害案件天天都在发生。几乎所有家庭的隐私权都遭到告密者的恶意侵犯。最正直,最老实的人也可能因为拥有一个金路易被宣布有罪。仆役们纷纷倒戈相向,争相出卖自己的主人。有一个市民竟变成了以告密为业的“奸细”,天天打探自己邻居的情况。

    因此而被逮捕坐牢的人数与日俱增,遭充公的产业也是成倍增长,以至于法庭根本腾不出功夫来及时处理这些堆成山的案子——告密者只需说一句:他怀疑某某家藏有铸币,法庭的搜查令马上就能签发。英国大使斯泰尔爵士为此感叹说:“现在的情形下,人们再也不用怀疑约翰·劳皈依天主教是否出自真心诚意了。能够把大量金银变成纸,表示他完全领悟了天主教的精髓,已经懂得如何建造一个新的“宗教裁判所”去迫害平民百姓了。

    人们痛恨的心情有增无减,那些刻毒的咒骂像暴雨一样倾泻到摄政王和不幸的约翰头上,各种讽刺挖苦的绰号纷纷出笼。如今,凡铸币金额超过500里弗的就成了非法货币,而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愿接受纸币。谁也不知道今天的钞票到了第二天所值几何。

    杜克洛斯在《摄政王秘史》一书中这样写道:“世界上从没有哪个政府如此地反复无常——也从没有哪个政府会以如此暴虐的手段施行如此惨无人道的暴政。对那些亲眼目睹当时那种恐怖气氛的

    人来说,对那些重温那段如噩梦一般历史的人来说,在那种情况下居然没有发生暴乱,简直是让人无法想像。同样令人不可思议的的是,那两个罪魁祸首约翰·劳和摄政王,竟然好端端地保全了性命。他俩都在忧心有一天人民会起来造反,而人们的表现却只是停留在抱怨阶段。一种怯懦的绝望,一种愚蠢的恐慌紧紧攫住了所有人的心。人们的精神是如此地卑弱,以致没有勇气去违抗法律。”

    有一段时间.人们好像正在准备发起一场运动。巴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煽动性的文章,连最有权势恶毒大人物也收到了印着同样内容的传单。《摄政时期间回忆录》中记录了一份传单的大致内容:“先

    生们女士们——此信的目的是要引起你们的注意,如果情况没有改变的话,“圣巴托罗缪节”的惨剧将会在星期六和星期日重演。你们以及你们的仆人最好不要上街。上帝保佑你们!把信转交给你们的邻居。1720年5月25日,星期六。”

    城市的角角落落布满了秘探,人们之间再没有了信任。存心想制造点事端的小集团在傍晚举行的活动很快就被驱散了。巴黎的和平与安宁很快就恢复了。

    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快速下跌,实际上,已经没有人会相信在路易斯安那藏蕴着无尽财富的神话了。为了使公众重新对密西西比计划产生信心,政府府宣布了一个计划,巴黎街头所有的流浪汉、无业游民和无赖地痞统统都被强制服役,像战时征兵一样,人数大约有6000多名之多。政府专门为他们提供了衣服和工具,准备从水路被送往新奥尔良。据说,那里的金矿上急需大量劳动力。

    接着,这些肩上扛着镐和锹的“流浪者大军”排着整齐的队伍,日复一日地从巴黎街头经过,然后被分成一个个小队来到各个港口,等待被装船送往美洲。他们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上船,而是中途开溜进而分散到法国各地。他们卖掉工具以换取衣食,然后继续过着游荡的生活。不出半个月,这批流浪汉中的一半人又出没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之中。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了。不过,虽然如此,这个办法还是使得了密西西此公司的股票稍微有了些起色。许多存侥幸心理的人开始相信,公司又正在大规模开采金矿,金锭、银锭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涌入法国了。

    第八节  法兰西的怒火

    在君主立宪制度下,也许会有更多切合实际的方法来重建公众的信心。比如在英国,在接下来的某一时期,由于同样的欺诈和投机给英国人带来了相似的不幸。但这两国政府之间为弥补过错所采取的措施却是多么地迥然相异啊!

    尤为不幸的是,在法国,救苦救难的菩萨却正是肇祸的魔王。摄政王一心想把法国从灾难中解救出来,可他独断专行的手段却使法兰西陷入更深的泥淖中,而且是越陷越深,终至于灭顶。

    政府再次颁布法令:纸币成为一切交易唯一的支付手段。从2月1日到5月底,尽3个月时间内,纸币发行总额就高达15亿里弗,大约合6000万英镑。不过,这回政府的计划又落空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人们对于这种无法兑换成铸币的钞票已经不再抱有一点信任了。

    巴黎议会议长拉玛贝特当着摄政王的面说,他宁愿要10万里弗的金银币,也不愿要500万银行发行的纸票子。由于当时人们对纸币已是深恶痛绝,超大规模发行纸币只能使流通中的铸币总额与纸币总额量相差更大,使经济形势越变越糟糕。相反,摄政王一门心思总想让它贬值的铸币,却随着他一次次发布的相关法令而身价百倍。

    2月份,公众普遍认为应该把皇家银行和印度群岛公司合并为一家。议会于是发布了这样一条法令。国家依然是银行发行的纸币的唯一担保者,但是,不经议会批准,银行不能擅自增加纸币发行量。就这样,劳氏银行摆脱了约翰·劳的控制,成为国家专属的机构,摄政王甚至还把银行全部的利润也转给了印度群岛公司。受了这一变动的刺激,在很短一段时间内,密西两比公司和印度群岛公司的股票价格有所上涨.但说到底,公众对国家信用仍然无法产生足够的信心。

    5月初,约翰·劳、德·让松以及所有大臣们一道出席了一次国务会议。会议上,人们估算出流通中的纸币总额约为26亿里弗.而全国的铸币总值加起来也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对于大多数与会者

    而言,事情明摆着:必须采取某种措施来保证两种通货平衡。有些人提议将纸币的数量减少到与铸币的价值相当,另一些人则建议使铸币升值从而与纸币价值相等。

    据说,约翰·劳对两种方法都不赞同,但他本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会议通过决议:纸币贬值50%。5月21日,政府发布了一项新法令,印度群岛公司的股票及其银行发行的纸币将逐渐贬值,到年底为止,它们的实际价值将降至面值的一半。然而,议会却坚决反对——这一措施无疑会激起民众最大限度的不满,整个国家将会为此付出代价!摄政王委员会议在7天后被迫宣布此项法令作废,同时又颁布了另一项法令,恢复了纸币原先的价值。

    同一天,也即是5月27口,银行停止兑付铸币的业务。约翰·劳和德·让松被踢出内阁。懦弱无能而又优柔寡断的摄政王将以往所有的过失和罪责全部嫁祸到约翰·劳的头上。可怜的约翰成为了过街老鼠,当他来到皇宫要求晋见时竞被拒之门外。可是,当夜幕降临后,摄政王却又派人召见约翰,让他从一个秘密入口进入皇宫。摄政王低声下气地安慰他,并竭力向他解释自己之所以会如此严厉地对待朋友全都是情势所迫。摄政王的表现是如此地变化无常,乃至于几天后,他又偕同约翰·劳去观看歌剧。两人不但公然坐在一个包厢里,摄政王还当着众人的面对劳优待有加。

    但是.群众对约翰·劳已是恨入骨髓,这样的一番“作秀”只能将约翰推入另一种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境地。当他回家正准备进门时,他的马车被一群暴徒团团包围,石块呼啸着向他袭去。要不是车夫机警地驾车猛冲进院门,家中的仆人及时锁上大门的话,他很可能会被暴徒们拽出去撕成碎片泄愤了。

    虽然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事态却逐渐恶化起来。第二天,他的妻子和女儿看完赛马坐车回家时,也受到一大群歹徒的围攻。摄政王闻讯后派遣了一队彪悍的瑞士骑兵日夜在他家附近巡守。后来,公众的愤怒与日俱增,约翰·劳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是如此的危机四伏,就算有再多骑兵保护也难保万一。为此,他不得不躲到皇宫避难,摄政王成了他最可靠的庇护者。

    1718年曾因反约翰·劳的计划而离职的大臣德·阿格索又被召回帮助政府重建信誉。这时,连摄政王也不得不承认,由于自己不近人情和有失公正,几乎错失了一位最能干的大臣,而在当时腐败的社会中和纷乱的宫廷中,此公大概是唯一的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廉之士了。

    自从被罢免后,德·阿格索一直隐居弗兰尼斯的乡间别墅里,整日里埋首研究哲学。纵然日子过得清苦,身心却常是愉快的。慢慢地,他也就淡忘了朝庭里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约翰·劳和摄政王的一名家臣德·康弗朗斯骑士奉命乘邮车赶赴弗兰尼斯,恭请这位前财政大臣回巴黎。德·阿格索的朋友们竭力他再度出山,尤其是在约翰·劳手下任职。但他却气度宽宏,同意为国家的稳定助一臂之力。

    德·阿格索甫一到巴黎,五名议员就同财政事务委员一起商讨起如何恢复公众信心的事来。6月1日,又一项命令被发布,废除此前那个任何人拥有的硬币数额超过500里弗,就以犯罪论处的旧法令。新法同时规定:公民有权拥有任意数额的铸币。为了回收以前发行的旧钞票,政府以巴黎市一年的税赋作为担保发行了25万份新票据,票据每张价值10里弗,年收益率为2.5%。这次被回收的旧币在市政府门前被公开烧毁。

    6月10口,银行重新开张,这次它已拥有足够的银币来兑换纸钞了。这些措施带来的好处相当大。几乎所有的巴黎人都急火火地赶到银行,把他们手里的小面额钞票兑换成银币。随着银币越来越少,银行只得改用铜币支付。很少听人抱怨说铜币太重,时常能看到一些可怜的人们背着沉甸甸的、装满了铜币的包裹,汗流浃背地穿行在大街小巷,而包裹里装着的不过是兑换来的50里弗铜币。

    银行的周围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儿乎每天都有人因挤踏伤亡。7月9日这天,人群异常地密集而喧哗,为防止意外,驻扎在马萨林花园门前的警卫关上了大门,不允许一个人进去。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愤怒的人们开始隔着栅栏朝卫兵扔石头。士兵们被激怒了,声称如果再不停止攻击,将向人群开火。恰在这时,一名卫兵被石块击中了,他举枪就向人群射击。一个人当场身亡,旁边一个人身负重伤。一场骚乱眼看就要演变为流血冲突,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人群随时都向银行发起攻击。

    这时.马萨林花园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出来,枪尖上的刺刀闪耀着冷森森的寒光,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人们。原本群情激奋的民众们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以呻吟和唏嘘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八天后,人潮更是汹涌,银行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当天竟有15个人活活被挤死!公众的愤怒之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他们抬着三具尸体,一路浩浩荡荡地向皇宫花园前进,后边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形成了一支七八千人的游行队伍。他们想以此向摄政王显示:他和约翰·劳的行为给整个法兰西带来了多大的不幸。

    约翰·劳的车夫当时正好驾车停在皇宫的院子里。此人对主人忠心耿耿但性子却有些鲁莽。人群咒骂他的主人令他感到异常恼火,于是就高声回敬道:“你们这帮人都是无赖恶棍,活该被绞死!”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暴怒的人们立即朝他扑去,他们还以为约翰·劳也在马车上,就把马车砸得粉碎。这位糊涂莽撞的马车夫拼命挣脱重围,勉勉强强保住了一条小命。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大队卫兵赶到了,带头的军官向大家宣布:摄政王已经做出决定,保证用自己的钱厚葬这些无辜的死者,并要求人群立刻散去。游行队伍就这样静悄悄地解散了。

    与此同时,议会正在举行会议。当听到外面沸沸扬扬的吵闹声后,议长走出去想看看发了什么事。一回来他就告诉大家,约翰·劳的马车被人群砸成了一堆碎片。所有的议员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大声欢呼。有一个议员对约翰·劳可说是憎恨到了极点.他大声喊道,“那么劳呢?他也被撕成碎片了吗?”

    第九节  法国人的觉醒与约翰·劳的凄惨下场

    在全世界所有的国家民族中,法国人最擅长通过歌唱发泄心中的怨愤和不满,这一点可谓声明素著。为此,有人甚至说,你可以从歌谣里追溯这个国家的全部历史。

    当约翰·劳精心设计、周密筹划的计划彻底失败时,他立即成了法国人心目中的头号恶人,臭名远播四面八方,也自然成了人们讽刺挖苦的绝佳对象。所有的商店里都出现了关于他的漫画,讥讽嘲笑他和摄政王的歌谣在大街小巷回响起。这种歌谣中的大多数一点儿也不含蓄文雅。其中的一首还奉劝人们把他发行的钞票当成最贱的纸用——上厕所用的卫生纸。

    下面这首由奥尔良公爵夫人记录在信笺里的歌谣,是当时最又名也最流行的,广受各界欢迎,据说在巴黎的街头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应该说,这首歌谣的旋律还是很活泼的:
    拉斯(法国人给约翰·劳起的诨名)一来到我们美丽的城市
    摄政王就宣布拉斯很有用
    能帮他重建法兰西。
    啦啦啦!咚咚锵!
    他让我们都成了暴发户,
    哔哔喱!
    伙计们,以野蛮的方式
    这个新教徒,想吸干所有人的钱。
    他首先骗取了我们的信任。
    为此,他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啦啦啦!咚咚锵!
    伙计们,拉斯,是撒旦的子孙
    我们落得个沿街乞讨
    他榨干我们钱财
    一个子儿也不留下。
    仁爱的摄政王啊,
    还给我们被抢走的财产,
    哔哔喱!

    下面这一首出自同一时期:
    星期一,我去买股票。
    星期二,我赚了几百万,
    星期三.我买田置地。
    星期四,我买华服美酒,
    星期五,我开了一场跳舞会,
    星期六,我变成了叫花子。

    从当时大量散布的漫画上,可以看出法国人对曾经的那种全民性痴狂已有所悔悟。其中的一幅被保留在《摄政时期回忆录》中。

    作者在漫画里这样描述道:“‘股票女神’端坐在她的华辇上,驭手则是疯狂之神。在前边拉车的是密西西比公司——由长着木腿的动物所代表,还有南海公司、英格兰银行、西塞内加尔公司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金融机构。

    为了让车子跑得更快,这些公司的代理人们——此处则为长着长长的狐狸尾巴和狡诈面孔的各种动物,在一旁拉着边套。轮子的辐轴上写着几种股票的名称和价值,随着车轮的滚动,股票不断地上升和下降。

    地上堆着的是被这辆疯狂的马车碾成碎片的各种商品、流水账和分类账。一大群人,不分男女老少、贵贱贫富,统统尾随其后。股票女神挥洒着一张张股票,股票像雪片一样朝人群落下。人们嘴里叫嚷着,互相推挤着,为争抢股票满乱成一团到。在云端还坐着一个恶魔,狞笑着的恶魔向人群吹起了肥皂泡。这些肥皂泡顿时也成了贪婪的人群渴求的目标。他们争先恐后爬到别人的背上,妄想在气泡破裂之前抓到它们。

    前方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这座建筑物有三个大门,马车要是想继续前进的话,必须得通过其中一个。第一个门上写着‘医院’的字样,第二个门上方写着“精神病院”,第三个门上写着‘乞丐收容所’。”

    另外还有一幅著名的漫画:约翰·劳坐在一口大锅里,锅的旁边,公众疯狂的情绪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锅里的水在火焰的烧灼下沸腾着。狂热的人们把自己所有的金银竞相扔进大锅,兴奋不已地数着兑换来的钞票,约翰·劳则向他们大把大把地分配着这些纸钞。

    同样,激愤之火在法国持续燃烧着着。约翰·劳变得格外地小心谨慎,尽量避免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在公众面前露面。他隐藏在摄政王的王宫里,以免被卷入任何危险中。而当他不得不要冒险出门时,他必定会乔装改扮一番,或者乘皇家马车出行,自然,全副武装的护卫也是少不了的。

    以巴黎市的税赋作为担保发行的那2500万里弗新票据,由于收益率只有2.5%,在持有密西西比股票的大股东眼里并不具诱惑力。因此,票据兑换进行的十分艰难。许多人宁愿保留劳氏公司的股票,理由是尽管现在一路下跌,但总有有一天它的价值会反弹。为了加快兑换的速度,政府于8月15日专门发布命令,凡面值在1000到10000里弗的纸币,除了购买年金和支付银行账单,以及为购买劳氏公司股票而进行的分期付款外,统统不得在市面上流通。

    10月,又一项法令颁布了,宣布11月以后,不论面值为多少,所有的纸币统统不具任何价值,市场上禁止流通。印度群岛公司,也可以说是密西西比公司被剥夺了造币权、代收赋税权以及其他所有的优势和特权,一下子沦为一家单纯的私人公司。

    这一措施的实行无疑是对整个纸币体系的致命打击。约翰·劳已完全失去了在法国金融委员会中的影响力,公司也被逼入死角从此回天乏术。这时,趁着公众为幻觉所诱骗大肆时牟取非法利益的人统统被抓了起来,被予以重金处罚。另一条法令同时被发布,规定原始股东的名单也必须单列出来。如果有人还保留有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就必须把它们存入公司以作保证金。那些已申购股票的人应该如期履约,并以每股l.35万里弗的价格向公司回购。而实际上,每股股票的市价现在仅值500里弗。

    这种赔钱买卖自然没人愿意做,大股东们纷纷打点细软,准备躲到国外去避风头。岂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政府当即下令:所有港口和边镜管理机构有权逮捕所有权逮捕那些出境者,把他们拘禁起来,直到查明他们是否携有金银珠宝,或是否参与过股票投机活动为止。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有几个试图逃跑的投机者被判处死刑。而那些留在法国的人,则受到法庭最严苛的审讯。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约翰·劳陷入了极端的绝望中。为此,他决定离开这个处处隐藏这危机的国家。刚开始,他只请求离开巴黎回到乡间别墅中隐居——摄政王痛快地答应了。

    这段时期,摄政王正为了财政状况的反反复复忧心忡忡。但他仍对约翰·劳设计的财政体系怀有坚定的信心。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在他的有生之年,他总是盼望着能有机会在一种更坚实的基础上把约翰·劳的财政体系重建起来。在两人的最后一次会面中,据说摄政王这样说道:“我承认自己犯了不少错误。会犯这些错误是因为我是一个人,而所有人都会犯错。但是,我要郑重地告诉你,在我所犯的这些错误中,没有一个是出于邪恶或伪善的动机。”

    约翰·劳离开巴黎两三天后,摄政王派人送给他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表示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法国。并说自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护照。摄政王同时还说,金钱不是问题,劳需要多少只管开口。

    约翰·劳毕恭恭敬敬地拒绝了摄政王提供的盘缠,乘坐德·普芮夫人名下的一辆邮驿马车,在6个骑兵的护送下去了布鲁塞尔。之后他又去了威尼斯,在那里住了几个月。

    在威尼斯,他成了当地人议论纷纷的话题人物。人们都认为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富翁。但是,再也没有什么这更荒谬的了。约翰·劳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赌桌胖度过的,但他本人却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得极为慷慨。他也不是那种为了发大财而不惜牺牲一个国家的利益的卑鄙小人。

    当法国人对密西西比股票的痴狂臻于极致的时候,他对最后的成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坚信,自己能使法国成为欧洲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他把自己的财产全部用来购买法国的地产——这一举动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在此前的全民大投机中,他没有置办过任何金银器皿或珠宝首饰,也不像那些不诚实的投机者那样把金银转往国外。除了一颗市值约五六千英镑的钻石外,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都投资在法国的房产上。所以,当他离开法国时,几乎成了一文不名的乞丐。仅这一事实就可以洗刷掉那些常常加诸在他头上的恶名。不过,终其一生,这种不公正的指控就如影随形的跟着他。

    约翰·劳出走国外的消息一传开,他在法国所有的地产以及珍贵的藏书就都被没收了。此外,他的妻子和女儿所应得的20万里弗(约合8000英镑)年金也被剥夺了。当年为了购买这份年金,约翰·劳付出了500万里弗的代价。尽管当年在他如日中天之际,政府曾发布过一项特别命令,宣布个人年金无论何时也不得予以没收。

    对于约翰·劳出逃一事,法国人感到十分不满。不论是民众也好,议会也罢,大家都希望把这个罪魁祸首送上绞架。甚至当那些没有卷入这场金融大风暴的人也个个额手称庆,说约翰·劳这个骗子走得好。

    但那些受到牵连的人导致财产受损的人(他们无疑占最大多数),却感到十分遗憾。他们认为,约翰·劳对这个国家的危机以及造成此种危机的根本原因具有深入的洞察力,也因此,他可能帮助法国人找到彻底根治“疾病”的良药。

    在一次金融委员会和摄政王会议联合召开的碰头会上,一份文件受到众人的重视。根据这份文件提供的资料,市场上流通的纸币数量竟达27亿里弗。摄政王被要求解释,为何会出现这种货币发行日期与货币发行的授权日期之间不相一致的现象。本来,他应该把这些责任都揽在到自己头上,毕竟,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者。但他觉得,约翰·劳也应该在此时出一份力。于是,他说是约翰·劳自作主张自张,在不同时间内发行了12亿里弗的纸币,当他自己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不得已之下,他就把议会授权法令的日期提前了一些。

    如果他能够把事实的真相说出米,承认约翰·劳之所以会逾越了安全投机的界限,主要是源于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虚荣冒进的话,那么,民众反而更加信任他一些。

    到1721年1月1日为止,法国的国内外债务总额已经超过3l亿里弗,也即是l.24亿英镑,仅利息支出一项就高达319.6万英镑。政府立即组成了一个专门委员会,审查所有国债持有者的情况。这些债券持有者被分为五种:前四种包括那些用自己的真实财产购买债券的人。而第五种则指那些无法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交易行为确为真实有效的人。

    第五种人持有的债券被强制销毁,前四种人也将受到更加严格和挑剔的审查。委员会最后出具了一份报告,在报中,他们建议把这些债券的利息减到5600万里弗。因为在调查中发现了许多挪用公款和敲诈勒索的行为。根据这个建议,政府发布了一项相应的法令,并在王国议会上进行了备案和注册。

    接下来,政府成立了一个法庭,专门负责审理财政部门在后来那一段动荡时期内出现的营私舞弊行为。一个名叫法奈特的大臣,克莱门特神父,以及他们手下的两个职员,纷纷卷入侵吞公款投机诈骗的丑闻中,据调查涉嫌投机的金额达100万里弗。两个主谋被斩首示众,两名职员则被判绞刑。后来,这两人又被减轻为在巴士底监狱监禁终身。无数的欺诈案也被连根揪起,当事人视情况被处以罚款和监禁。

    前财政大臣德·让松,如同约翰·劳和摄政王一样,遭到那些深受密西西比股票疯狂所累的人们的仇视和怨恨。他被从内阁大臣的位子上撵了下来,正直的德·阿格索随后接任。但他仍保留了“掌玺大臣”的职位,还可以随时出席御前会议。

    然而,他认为自己还是远离巴黎为妙,最好是在自己的乡间领地归隐一段时间。但他委实不是那种适合退隐的人,整天愁眉不展,满肚子牢骚,性格又是喜怒无常。原本他一直患有某种疾病,这回的打击导致他病情更加恶化,不到一年就驾鹤归西了。不料巴黎人对他实在太痛恨了,就算如此也不愿放过他。当给他送葬的队伍向他的家族墓地——圣尼古拉斯教堂行进时,受到一群暴怒的民众围攻。德·让松的的两个儿子只得离开父亲的棺椁,骑着马落荒而逃,直跑到一条偏僻的小街上才算躲过一劫。

    至于约翰·劳,有时候还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法国,在一个更稳固的基础上重建法兰西财政的信用。有一天,一个噩耗传来:1723年冬天,摄政王正和自己的情妇法莱莉丝公爵夫人围炉夜话时,突然断了气。回法国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约翰·劳彻底断了念头,不得不重操起老本行,继续自己的赌博生涯。在许多时候,他被迫一次次地把那颗钻石——见证过自己巨额财富的唯一证明——送进当铺,不过他那精湛赌技又一次次地帮他把钻石赎了回来。

    因为在罗马屡受债主逼债.他又去了丹麦的哥本哈根。在那里,英国大使告知他,他可以回祖国定居,1719年英国政府就已经颁发了赦令,赦免了他以前谋杀威尔逊先生的罪行。约翰·劳搭乘英国海军司令的船返回了英国——此事曾在上院引发过一些争论。

    柯宁斯柏伯爵抱怨说,像约翰·劳这样一个弃祖国和宗教信仰如敝屣的人,实在不配得到如此的优待。他还进一步表示了自己的忧虑:正当英国上下正被南海公司肆意妄为的董事们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约翰·劳的现身意味着很大的危险。为此,他特别提出了一项动议,但却被上院否决了。因为没有哪位上议院议员赞同他那“贵族式”的忧虑,也没有人怀有同他一样的恐慌。

    约翰·劳在英国住了四年,之后又去了威尼斯长住,并于1729溘然长逝,晚景异常凄凉。以下是人们为他所作的墓志铭:
    “一个著名的苏格兰人长眠在此,
    他的算术天才举世无双,
    他用简单的代数法则,
    把法国弄得病入膏肓。”

    他的兄弟威廉·劳也曾帮他一起掌管劳氏银行和密西西比公司,后来以私舞弊罪被关进了巴士底狱。但始终找不着证据来证明对他的指控。15个月后,威廉·劳被释放,并成为一个在法国历史悠久的家族的创建者,这就是法国鼎鼎大名的劳里斯顿侯爵家族。

    在下一章中,我们将看到,在同一段历史时期,在英国也同样弥漫着一种全民性的疯狂,与曾经困扰法国的那种情形极为相似。但是,由于君主立宪政府的高明决策和理智的应对,发生在英国的这场灾难所造成的恶果要比我们在法国所看的轻了许多。

    第二章  金融大投机之南海泡沫

    ……
    最后,腐败就像汹涌的洪水,冲破羁绊,泛滥成灾。
    疯狂的贪欲蔓延无际,
    就像地平线上初升的雾霭,遮蔽了阳光。
    政客和爱国者,为股票投机四处奔忙心慌慌;
    贵妇与男仆,为股票受苦受累下场全一样;
    法官当上了经纪人;
    主教吆喝快下注,哄得全城人上了当;
    公爵们施展手腕穷忙和,只为赚取半克朗;
    金钱的魔力迷惑了不列颠,
    这一切呀,多么肮脏。
    ——亚历山大·蒲柏

    第一节  横空出世的南海公司

    1711年,著名的牛津伯爵哈利创建了一家公司,其职责是恢复因辉格内阁解散而大受打击的公共信用。此外,公司还肩负着另一项重任,发行总值近l000万英镑的股票,用来偿付陆军、海军债券和其他一些短期债务给国家造成的沉重负债。这是一家纯粹的商业公司,起初,就在公司的名字都还没想确定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大笔债务落在它的头上了。

    出于回报,政府同意在一定时期内给予这家公司6%的担保利率,并为此提供每年60万英镑的利息。另一方面,政府对该公司经营的酒、醋、印度货物、丝绸、烟草、鱼翅和其他一些商品实行永久退税政策,并赋予他们南海贸易的垄断权。于是,这家经议院批准创立的公司,从此有了“南海公司”这样一个名号。在这次交易里,牛津伯爵起到了穿针引线的重要作用,于是,那些跟在他后面溜须拍马之徒纷纷以“牛津伯爵的杰作”来形容这个了不起的计划。

    在草创之初,南海公司就带给人以难以想象的诱惑力——公众对蕴藏在南美洲东部海岸的巨大财富怀有的热切渴望更令它身价百倍。人人都听说过,在秘鲁和墨西哥遍地埋藏着金矿银矿,无尽的宝藏闪着金光在向人们招手。以至于在大众心目中形成了这样的观念:只要把英格兰的货品送上海岸,成百上千倍的金砖银锭跟着就会绵绵不绝地输送回国内。恰巧就在那个时候,有一则令人激动的传闻不胫而走,在英国各地引发了更广泛的狂热——西班牙准备放弃智利和秘鲁沿岸的四处港口,南海公司则获得了这四个港口的使用权。这一传闻令人们信心倍增。在很长的时间里,南海公司的股票在金融市场上变得越来越炙手可热。

    然而,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五世可没那么傻,他可从没从打算过让英国人利用自己在美洲的港口进行自由贸易。两国开始进行谈判,谈判的的结果最终达成了——双方仅仅签订了一个贩奴合同,英国可以借用西班牙控制的港口向其殖民地运送黑奴,期限是30年。每年英国船只能运送一次货物到墨西哥、秘鲁或智利,并且还严格限制了船舶的吨位和货物数量。另外,西班牙还附加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款:英国货船必须向西班牙政府交纳25%的利润,对剩下的利润则加征5%的所得税。这一结果使令牛津伯爵及其同党们大失所望.他们对南海公司所抱的幻想也一扫而空。

    但是,公众对南海公司的信心并没有因此产生丝毫的动。,牛津伯爵则是心里打鼓,为了不让人发现事实,他甚至宣称.西班牙允许英国船只在合约的第一年里增加两艘货船。他们还煞有介事地公布了一份清单,上面列满了那片海岸沿线所有港口的名称。可实际上,直到1717年,合约中规定的货船才开始了第一次航程,而一年之后.这项贸易就随着英国和西班牙的断交而自动终止了。

    在1717年的议会会议上,英王发表演说,暗示公共信用需要改善,并建议政府采取措施减轻国内债务造成的压力。5月20日,南海公司和英格兰银行这两家大型金融公司也向议会提出了建议。南海公司要求,以认购或其他方式将其资本金从1000万镑增加到1200万镑,每股收益率为5%,而非6%。英格兰银行的要求也是同样的优厚,听起来对民众很有诱惑力。

    议会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最终通过了三项法案.分别是南海法案、银行法案和通用基金法案。在南海法案中,议会接受了南海公司的建议,准备发行200万英镑的股票,以清偿安妮女王执政的第九年和第十年分别发行的四批彩票基金的本息。

    就这样,南海公司的名号频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虽然它与南美洲各国的贸易并没有给公司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收入,但作为一家金融公司来说,它的业务却是日益蒸蒸日上。尤其是股票分外地抢手。恰恰在此时,英吉利海峡的对岸,约翰·劳正在推行着他那著名的、令法国人神魂颠倒的“密西西比计划”。南海公司的董事们看在眼里馋在心上,也准备效法他,在英格兰上演一出同样的好戏。纵使他们早就心里有数:这样的计划和很可能不得善终。但这帮自命不凡的家伙却并不想因此就轻易放弃,他们自以为聪明过人,不会重蹈约翰·劳的覆辙,能够把计划永远地推行下去。

    正当约翰·劳的计划如日中天之际,正当成千上万的人群涌向甘康普瓦大街,在疯狂的热情中走向自我毁灭之际,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想议会提交了他们那著名的计划——在欧洲这两个最有名的国度里,金块银锭堆成山的虚幻景象在人们眼前幻化成了海市蜃楼。虽说英国人开始这场疯狂游戏的时间比法国人要晚,可人性都是差不多的,一向以理智冷静著称的英国人一旦陷入到狂热的妄想中去,表现也不比他们的邻居好多少。

    1720年1月22日,下院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研究国王演讲中提到的关于公共债务的问题,以及南海公司就偿还债务所提的建议。南海公司提交的建议篇幅很长,分为好几个专题,所涉及的国债总额为30,981,712英镑。为了保证自己的收益,南海公司在建议中要求新股的利率为5%,一直维持到1722年仲夏以前。此后则降为4%。委员会对于这个建议表示十分欢迎。

    不过,下院里有很多议员都与英格兰银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当然也希望银行从中大赚一笔,这样自己也可以受惠。于是,他们代表银行宣布,在英家此前经历过的诸多困难时期里,英格兰银行曾经做出过卓越的贡献。现在,如果这场即将发动的公共交易能够造福国民的话,那么英格兰银行至少也应当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无端插了这么一杠子,南海公司的建议书在下院搁置了5天,暗地里推波助澜的英格兰银行利用这一时机草拟了一份计划。南海公司怕英格兰银行开出的条件更优惠,就把原计划又作了一番修改,使它看起来更加容易被人接受。其中最大的改动是把原来七年的国债偿还期提前为四年。在这场独家拍卖中,英格兰银行也不甘示弱.重新对先前的计划做了一番更正,又给议会提交了一份新的报告。

    这样一来,两家公司均提出了两份建议书。下院议员们为此进行了讨论。罗伯特·沃普勒先生是代表银行一方发言,而财政大臣艾斯拉比则是南海公司的主要支持者。2月2日,下院做出最后的决定:南海公司的计划对国家更为有利。与此同时,一份与此有关的议案也正在酝酿当中。

    伦敦的各大交易所陷入空前的亢奋之中。南海公司的股票从一天前的130英镑,一下子上涨到300英镑。就在议案进入讨论阶段的时候,股价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升。

    这时候,议院里几乎只剩下沃普勒先生还在坚持己见。他以严肃而又激切的语气告诫议员们:“(南海计划)将是一次危险的股票投机,英国的工商业精英们将会被股市所主宰。它就像魔鬼撒旦,施放出种种诱人的花样,令人们陷入对金钱的幻想中无力自拔。人们将变得越来越贪幕虚荣,以至于鄙薄用正当的劳动去赚钱。它会把人们引向一条毁灭之路。这个计划在实质上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其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激起大众的颠狂,并吧这种狂热持续不断的保持下去。股票的价值将被人随意操控,直到高到看不顶,它那些口头承诺的红利,将永远不可能被兑现。”

    他还以一种先知般的预言补充说,如果这项计划取得了成功,南海公司的董事们就会操控整个政府,变成大英帝国的新主人,这些股市新贵将可能因此控制立法,干预国家行政。而如果它失败了(他对此毫不怀疑),结果将会激起全国人民最强烈的不满,甚至使国家彻底地崩溃。这是一场由幻觉主导的噩梦,当灾难降临到头上时,人们才就会如梦方醒,然后问自己: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么?

    沃普勒的慷慨直言纯粹是对牛弹琴,得不到一丝回应。人们把他看成是个失败的预言家,再不就是把他比作一只嘎嘎叫的不祥的黑乌鸦。但是,只有他的挚友们才了解他高明的见解,把他比作《荷马史诗》中的女预言家卡珊德拉,能够预见到即将发生的灾难。而那些被贪欲冲昏了头的人,只有亲眼见到灾祸的发生才会恍然大悟,相信那预言是真的,可这时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啦。高高在上的议员们也是如此,刚开始,他们还能认认真真地倾听沃普勒的发言,但是,当他们听到他疾言厉色地指斥南海公司的阴谋时,纷纷离席退场了。

    两个月后,议案得到下院的批准。在这段时间里.南海公司的董事们发动一切关系——尤其是董事会主席、大名鼎鼎的约翰·布朗爵士,无所不用其极地宣传造势,一下子令股价狂涨。

    夸张到极点的谎言纷纷出笼。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里,流传着一个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据说,英国和西班牙再次签定了合约,南海公司将被授权与西班牙所有的殖民民进行自由贸易。另外,波托西拉帕兹那个地方埋藏的丰富矿产将被开发出来,源源不断地运回英国,这下子,英国的银子将变得和铁一样充裕。英国盛产的棉花和羊毛制品,将会吸引墨西哥人以他们全部的金矿来购买。南海公司竟因此变成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公司,而加入南海公司进行海外贸易的人,都将因此变成全世界最有钱的大富豪!在南海股票上每投资100英镑,年末股东将获得超百倍的红利!

    通过运用这些伎俩,南海公司的股价被炒到400镑。接下来却是一轮股市大波动。最终,下院以172票对55票的结果同意通过这项议案,南海股价因此一直稳定在330镑左右。

    与此同时,上院也以前所未见的高效率通过了该议案。4月4日,议案第一次宣读;5日,第二次宣读;6日,对法案进行评议;7日,进行议案的第三次宣读,随即宣告通过。

    在上院里,这项议案也遭到了一些议员的激烈反对。但与前一次差不多,大多数人只把他们的警告当作耳旁风,对此一笑了之——议员们的心魂早被狂热的投机风暴牢牢吸附住了,就如同那些同样给金钱迷得失魂落魄的平民百姓一样。

    在诺斯爵士和格瑞爵士看来,这项议案在本质上就是不公正的。它所造成的后果将是致命的,因为它注定将使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血本无归、一贫如洗。而从中坐收渔利的,将是在幕后操纵的极少数阴谋家。沃顿公爵也对这一看法深表赞同,不过在发言时他仅仅是把沃普勒先生在下院中的宏篇大论重新复述了一遍,相比之下,他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多少重视,甚至连诺斯和格瑞还不如。库柏伯爵也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个议案被他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木马——在那辉煌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重重杀机,它必将使人们走向虚幻和毁火的绝路,而此刻人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桑德兰德伯爵则站在反对者的立场上,声嘶力竭地一一回击那些反对者。在投票表决时,17票反对,83票赞成。这一压倒性的表决结果,显示着这个计划得到了大多数权贵政要的欢迎。于是,就在同一天,议案也得到了英王的御准,就此成为了法律。

    那一天,英国举国上下仿佛都跌入了股票投机的美梦难于自拔。每天,伦敦的鄂雷交易所里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康希尔大街也给纷至沓来的车马堵塞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跑来买股票,就连“傻瓜也想做一回骗子。”

    第二节  “南海泡沫之歌”

    当时,流行这一首民谣十分谐趣,在英国各地广为流传,称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名字就叫做《南海泡沫之歌》。
    歌中唱道:
    “星星在混乱的人群头顶闪耀,
    袜带在粗汉鄙夫间缠绕。
    人们买呀卖呀,瞧呀闹呀,
    连犹太人和新教徒的吵嘴也被人喜闻乐道。
    最高贵的夫人们也从四面八方方来到,
    天天坐车一溜烟奔忙,
    为了股票不惜赌博冒险,
    就算押上珠宝也心甘情愿。”

    越来越迫切的发财梦想迷乱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就算是倾尽南海之水,也无法打消这股狂风暴雨般的热情。这时,南海公司又在背后开始了煽风点火的勾当。一张张股票申购单被填得满满当当,一车一车股票被送到交易所,一波波的成交风潮此起彼伏。这些狡猾的阴谋家使尽手段、出尽高招,只为最大可能地哄抬起股票市值。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就在议案得到国王的御准之后,南海股票却一路下跌。4月7日这天,南海股票的成交价还是310英镑,不料第二天就跌到了290英镑。

    公司董事们正从这项计划中大获渔利,刚尝到甜头的他们怎么肯甘心看着股票不断下跌?尽管下跌的幅度正在接近股票的原始价格。他们立即派手下四处散布谣言。鄂雷交易所里挤满了前来听人宣讲的听众,蕴藏在南美的巨大财富被这帮人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可及。虚无缥缈的金矿令人们再一次地心荡神驰起来。

    据说,斯坦霍普伯爵在法国接受了西班牙政府的提议。为了扩大在南海地区的贸易额,同时也是出于增强安全性的考虑,西班牙人想用秘鲁沿岸的部分港口同英国交换直布罗陀和玛洪港。不止如此,南海公司那一年一艘货船的航运限额也将被取消,利润所得的25%也不用上交西班牙国王了。更可喜的是,南海公司也可以自行组建或租下任意数量的船队,而不必向外国统治者交纳半毛钱。

    金砖银锭堆成的财富之山再度浮现在人们眼前,股价又开始快速反弹。4月12日,即上院通过议案之后的第5天.南海公司董事会又发行了100万新股,票面价格100英镑,实际售价则为300英镑。此举吸引了社会各界纷纷抢购,首次认购总额就超过了200万镑。人们可以按照发售价格的1/5支付订金,然后分期付清总价款。几天之内,股票交易价格就上升到340镑,认购价格也相应提高了两倍。

    为了把交易价格抬得更高,4月21日这一天,董事会又宣布,夏季中期发放的股息为10%,所有的认购者都将享受到这一优惠。这个决定不啻推波助澜,认购者们变得更加疯狂。为了趁热打铁,董事会又以比最初高出4倍的价格发行了l00万份新股。人群仍然趋之若鹜,着了魔一般地纷纷投倾囊相就。在数小时内,150万份认购单竟然全部售出。

    英国各地数不清的股份公司纷纷注册成立,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很快,这些公司就为自己赢得了“泡沫”的“美誉”。老百姓们的这一想象力可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大街小巷里充满了对“泡沫公司”评头论足的声音。

    这些泡沫公司就如同阳光下的朝露一样,转瞬之间就消逝的一干二净。其中有些只存在了两个星期,甚至更短的时间,便无影无踪了。但这并不妨碍新方案一个接一个地出台,每天都有一两个新的发财计划被介绍给世人。

    在康希尔交易所里,最尊贵的贵族也拉下高贵的面子,变得同唯利是图的股票经纪人没什么两样,追逐金钱成了全国上下共同的目标。甚至连威尔士王子也成了一家公司的主管,据说,在仅仅股票投机一项,他就从中赚得了4万英镑。

    为改建伦敦城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布里基沃特公爵提出了一项方案,钱道斯公爵又马上实施了另一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100多项工程一个个上马,一项比一项更花哨、更耸人听闻。用《政治的国家》这本书里的话讲:“(这伙人)操弄着唬人的骗术,后面尾随着一大群贪婪的傻瓜,到了最后,人们才如梦方醒,揭开这帮家伙的假面具——不过是一堆骗子和泡沫。”据估算,在这场毫无规范可言的游戏中,共有150万英镑被人设骗走,呆愣愣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瓜们变得一贫如洗,而那些不安好心的恶棍则摇身一变成了暴发户。

    在这些方案里,如果是在平常,而且公众还能有清醒的判断的时候实施,可能能够还不至于那么差劲儿。但现在,这些方案被设计出来恶的唯一目的就是抬升股价。一待价格上升,实施者往往第一个就把股票抛出,而第二天,那“伟大的计划”就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麦特兰德在《伦敦史》中郑而重之地做了如下记载:曾有一项令人激动、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大工程,最后被证明了只不过是要建立一家“用锯屑制造松木板”的工厂。无疑这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可是,许多证据表明,成百上千个既不高明又不合理的方案,令人们倾家荡产,很快就如船过无痕般地永远消失了。

    例如,有个项目是要制造永动轮,计划需要100万镑资金;另一个项目则是“鼓励英格兰的畜牧业,改良牧师和教堂的用地情况,修缮和重建教区长和牧师的房屋。”相较之下,第二个计划却并不受牧师们的欢迎,相反,前者在英国各地的神职人员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这个项目就是一帮热衷于猎狐的教区长设立的。这家公司的股份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但是,在那些五花八门的计划、项目中最令人感到荒谬可笑的,或者说最能代表当时那种全民性癫狂的,应当首推以下这个计划,它的标题是,“一家有着绝对优势、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公司,但是无人知晓人那是什么。”如果不是那几十位可靠的证人言之凿凿的保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的话,相信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那时的人们竟然会为这样一个明显就是骗局的计划所欺骗。

    其中还有一个胆大包天却又狡猾到极点的“天才”,轻轻松松地发布了一份募股说明书,就成功地骗取了公众的信任,轻轻松松地把人们竞相送上的钞票收入囊中。在募股说明书上,此人声称:自己设计的一个项目亟需50万镑的资本金,每股面值100英镑,共5000股。认购者只要支付2英镑定金,每年就能得到每股100英镑的红利。同时他又声明,自己不会屈尊纡贵地去通知认购者分享红利,但承诺会在一个月内向全体股东公布所有的内幕,到时人们可以支付其余的98英镑。

    第二天上午9点钟,此君设在康恩希尔大街办公室刚一开门营业,就被蜂拥而至的民众们包围得一根针也插不进。到了下午3点钟交易所闭市时,他发现卖出了至少1000股,而且全都交了定金——短短5小时内,此君净赚了2000英镑。这位“天才大骗子”当然也明白趁早收手才能全身而退的道理,当天晚上就远遁他乡了。从此杳然无踪,空留下一场骂名。

    著名作家斯威夫特,也就是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曾经把鄂雷交易所比喻成南海中的一座海湾,并把当时的世情百态做了鞭辟入里的描写:
    “千万张认购单雪片般飞来,
    就像无数条小船在海面上你推我搡,
    每个人都摇着那漏水的小舟,
    一心一意要打捞金子,
    就算淹死也不在意。
    一会儿跌进死亡的深渊。
    一会儿飘飘荡荡上天堂,
    他们跌跌撞撞无方向,
    浑浑噩噩如醉汉一样。
    格拉维悬崖上看来挺安全,
    却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沉船残骸是他们的果腹的膏粱,
    他们躺在那里静待小舟沉没,
    好把死尸鲸吞蚕食。”

    另一个非常成功的骗局即所谓的“环球许可证”。“许可证”只不过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片,就像扑克牌一般,上面有一张印有“环球旅馆”戳记的蜡封条。在卡片的上边还印着“航海服许可证”的字迹。所谓的“环球旅馆”就在鄂雷交易所的邻近,持有此许可证的人从中得到的好处说来好笑,仅仅是在将来的某个时间认购一家新建的帆布工厂的股份。不过,这些许可证却在鄂雷交易所里卖了60畿尼(畿尼:英国旧时的一种货币单位,1畿尼相当于1.05英镑)。这场骗局的主谋者,或者按当时的说法,一个幸运的家伙,后来却因受南海公司董事会挪用公款事件的牵连而受到了严惩。

    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人们被这样的泡沫深深裹卷其中,无力自拔。男人们在酒馆和咖啡馆里穿梭往来会见经纪人,女士们也聚在衣帽店和杂货铺里对股票走势发表高论。虽然大家并不见得是真心认同那些五花八门花里胡哨的项目计划,却都抱有相同的目的,那就是通过股票经纪人的投机炒作促使股价上涨,然后从中赚得丰厚的差价。自然,有许多可怜的家伙还在眼巴巴等着他们把那些会生钱的股票早点转让出来呢。

    第三节  迷狂中的清醒

    交易所里满是拥挤的人潮,以至于同时同地同一种股票的成交价在交易所的两端竟会相差10%左右!不过,始终保持冷静观望的态度,不为这表面繁荣所动的却大有人在。在议会内外,也都有人维持着一贯的理智,他们清楚地预言了那就要来临的风暴。沃普勒先生继续向人们发出警告,指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种种迹象。

    那为数不多的、同他一样头脑敏锐的人,纷纷对他的见解表示赞同。此举也同样引起了政府的强烈关注。6月11日,议院召开会议时,国王宣布了一个公告,宣布所有的非法交易都是不被容忍的,应当视情况予以起诉。同时,禁止任何经纪人买卖这些违法公司的股票,那些敢于违法者将被处以500英镑的罚款。

    这个公告并没有对那些无赖狡诈的投机商产生立竿见影的恫吓效果,明目张胆的违法交易仍在继续着。7月12日,高等法院的法官们联合发布了一道命令,取消了所有的专利权和特许状的申请请求,并解散了所有的泡沫公司。在命令中列举了所有这些非法项目的名单。

    这份命令的内容如下:
    “1720年7月2日,怀特礼堂。出席者:高等法院法官。
    考虑到那些为了种种目的而成立的股份公司,以及它们所设置那些计划与项目给公众带来了诸多困扰。同时,英王陛下的许多臣民们饱受泡沫公司蒙蔽损失大量的金钱。为了防止此类投机欺诈事件继续发生,高等法院综合研究了贸易委员会、检察长和副检察长的报告,经过缜密的商讨后,决定遵照枢密院的建议撤消下列申请:
    1数人提交的申请书,请求以“大不列颠大渔场”的名义从事渔业贸易的专利权。
    2英格兰皇家渔业公司呈递的申请,请求为更有效地发展捕鱼业务而被赋予更大的权利。
    3乔治·詹姆斯申请书,代表他本人及其他人,请求成立专营公司经营同一类业务。
    4一些贸易商的申请书,请求组建合营公司经营和恢复在格陵兰岛及其他地方的捕鲸业。
    5约翰·兰伯特爵士和其他人提交的申请书,请求合作从事格陵兰岛的贸易业务,特别是戴维斯海峡的捕鲸业务。
    6另一项针对格陵兰岛渔业贸易的申请书。
    7几位士绅和居民的申请书,请求合作购买和建造货轮,以为出租或运输之用。
    8塞缪尔·奥特里姆等人提出的申请书,申请种植大麻和亚麻的专利权。
    9几位商人、船主、造船场场主和帆布商的申请书,请求组建股份公司合作经营业务的特许权。
    10 托马斯·鲍埃德和数百位商人、船主、造船场场主及其他航海产品制造商的申请书,请求授权以合作形式借钱买地,制造帆布和纺线。
    11 对戚廉三世和玛丽二世后期批准的专利感享有权益的人士的申请书,请求制造帆布和亚麻布的特许经营权已经经营特权,不再允许他人经营此项业务,而且请求增加棉花制品和丝绵制品的制造权。
    12 伦敦的几位居民、商贩和其他一些要求对英格兰所有港口的火灾实行保险的英国股票认购者的申请书,请求合作经营此项业务。
    13 伦敦和英国各地一些皇家成员的申请书,请求合作经营英国的一般火灾保险业务。
    14 托马斯·伯格斯和其他一些皇室成员提交的申请书,代表他们以及一些认购了总值为120万英镑的德意志领地内贸易业务股票的其他人士,请求以哈伯格公司的名义成立一家有限责任公司。
    15 木材供应商爱德华·琼斯,代袁他本人和其他人提出的申请书,请求组建公司,以合作形式从德国进口木材。
    16 几位伦敦商人的提出申请书,请求政府颁给他们合作经营盐业的特许经营权。
    17 伦敦的麦克菲德利斯船长,代表他本人和一些商人、织布匠、帽匠、印染匠和其他一些商贩提交的申请书,请求授与特许权,允许他们筹措到足够的资金以购买土地,并种植和培育一种叫做“茜草”的植物,作为染料使用。
    18 伦敦的鼻烟制造商约瑟夫·加兰多的申请书,请求授予专利权,因为他在弗吉尼亚制造鼻烟而发明了一种制造和保存弗吉尼亚烤烟的方法,并请求在大英帝国的所有领地独享这项专利。

    以下即为宣布为非法并予以取缔的泡沫公司的名单:
    1 从瑞典进口铁矿的公司。
    2向伦敦供应海运煤炭的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3英格兰各地的房屋建筑和重建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4细棉布制造公司。
    5英国铝业公司。
    6开发布兰科和圣塔塔加哥斯岛定居点的公司。

    7为迪尔城供应淡水的公司。

    8进口弗兰德斯花边饰带的公司。

    9改良英格兰土地的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10发展英格兰养马业、改良牧师和教堂土地以及修缮和重建教区长和牧师房屋的公司。

    11大不列颠钢铁制造公司。

    12弗林特郡土地改良公司,资本金100万英镑。

    13购买和开发、建设土地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4皮毛类商品贸易公司。

    15霍利岛制盐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6买卖房地产并提供住房抵押贷款的公司。

    17有着绝对优势,能带来巨大利益,但是无人知晓人那是什么的公司。

    18伦敦街道铺设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9英国各地的殡葬服务公司。

    20提供有息贷款买卖不动产的公司,资本金500万英镑。

    21大不列颠皇家渔业公司,资本金1000万英镑。
    22海员薪金福利保险公司。
    23为帮助和鼓励勤勉刻苦人士创业而建立的贷款办公室,资本金200万英镑。
    24购买和改良可出租土地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25从英国北部和美洲进口沥青和海军后勤装备的公司。
    26布料、毛毡和波形瓦贸易公司。
    27购买和改良艾塞克斯郡庄园采邑和征收矿区使用费的公司。
    28马匹保险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29出口羊毛制品、进口铜、黄铜和铁的贸易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30药品经营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31铅矿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32改进肥皂制造工艺的公司。

    33在桑塔·克鲁兹岛上建造居民定居点的公司。

    34德比郡铅矿勘察、开采公司。

    35玻璃瓶和其他玻璃制品制造公司。

    36永动轮制造公司,资本金1130万英镑。

    37花园改建公司。

    38为保障儿童财产和增加其福利而建立的公司。

    39为在海关装载货物,并为商人进行商务谈判提供方便的公司。

    40北英格兰羊毛制造业公司。

    4l从弗吉尼亚进口胡桃树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2曼彻斯特棉花和绳索制造公司。

    43加帕和卡斯泰尔肥皂制造公司。

    44不列颠王国熟铁和炼钢业品质优化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45蕾丝饰物、麻纱、荷兰棉麻布、细麻布等货物交易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6大不列颠王国特殊商品贸易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47向伦敦市提场供牛肉制品的公司。
    48眼镜、马车镜制造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9康沃尔郡和德比郡锡矿和铅矿公司。
    50菜籽油制造公司。
    51海狸皮进口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52纸板和包装纸制造公司。
    53毛纺织制造用油和其他原材料进口公司。
    54改善和扩大丝制品加工业的公司。
    55以储蓄、年金和票据为基础提供贷款的公司。
    56以小额折扣支付寡妇和其他人士年金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57麦芽酒制造和改良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58美洲渔场建设公司。

    59购买和改良林肯郡沼泽地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60大不列颠纸制品改造公司。

    61伯特莫里公司。

    62麦芽干燥公司。

    63奥罗诺克河贸易公司。

    64科尔彻斯特和大不列颠其他地方的厚毛呢制造公司。

    65为购买航运物资、提供食品、支付工人工资而设立的公司。

    66雇用熟练技工为商人和其他人装饰钟表的公司。
    67改良耕地和耕牛品种的公司。

    68改良马匹品种的公司。
    69另一家马匹保险公司。
    70大不列颠玉米贸易公司。
    71为所有男女雇主提供冒险,以弥补因仆人的过失而造成的损失的保险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72为收容和养育私生子而建造福利设施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73在不使用火或不产生营养损失的情况下漂白粗糖的公司。
    74大不列颠收收费公路和码头建设公司。
    75为因抢劫或偷盗遭到财产损失的客户提供保险的公司。
    76从铅矿中提炼白银的公司。
    77瓷器和彩陶制造公司,资本金100万英镑。
    78进口烟草,再向瑞典和北欧出口的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79利用坑煤冶铁的公司。
    80为伦敦城和威斯敏斯特城提供干草和稻草的公司,资本金300万。
    81在爱尔兰开设帆布和包装布制造厂的公司。
    82碎石道渣制造公司。
    83购买和装备镇压海盗的船只的公司。
    84威尔士木材进口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85岩盐开采公司。
    86把水银变成可锻精制金属的公司。

    虽然政府以严厉的措施取缔了这些泡沫公司,头脑清醒的人们也对其冷嘲热讽起来,但在英国各地,层出不穷的泡沫公司仍是多如牛毛。

    印刷店里堆满了讽刺漫画,报纸上以大幅篇幅刊登着讽刺诗和讽刺文章。有一位创意份儿非凡的纸牌制造商以此为原型制造、发行了一套扑克牌,美其名曰“南海扑克”,这种纸牌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在扑克牌上,除了篇幅很小的数字和图案之外,在角落里还印着一家泡沫公司的讽刺漫画,在下面则附有一首打油诗。

    当时有一家最富盛名的泡沫公司——帕科勒机械公司。该公司以制造炮弹和子弹,进而能影响战争进程而受到过疯狂的追捧。于是在一张梅花8的扑克牌上,你可以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这家公司正在发射圆形和方形的加农炮弹和子弹,并称它带来了一场战争艺术的革命。而下角的打油诗则以诙谐的手法带出了其中的真谛:
    “这是个空前绝后的发明创造,
    专门用来消灭国内的而不是国外的傻帽蠢材。
    我的朋友,犯不着为这可怕的机器忧心忡忡,
    它只会伤害那些呆在原地等着分红的笨蛋。”

    红桃9则是一幅讽刺英格兰铜业公司的漫画.上面的讽刺诗是这样写的:
    “想把英国黄铜变成金银币的的傻瓜蛋,
    在交易所里十足成了一头蠢驴,
    把金银宝贝上手奉上,
    得来的却是一堆废铜烂铁。”

    方块8则对阿卡地亚殖民地公司做了毫不留情的揶揄,下方配了这么一首打油诗:
    “有个富翁有钱没地儿使,
    拿到北美大陆胡洒乱花。
    让他自欺欺人去认购那些诓人的股票去吧,
    只有蠢驴才会相信他的疯话。”

    整副扑克牌每一张都以相似的风格揭露了某个狡诈的计划,同时对那些受骗上当的人嬉笑怒骂了一番。有人算过,这副扑克牌所记载的工程项目,其资本总额竟然高达3亿英镑。

    第四节  赌徒们的最后一搏

    现在,我们回头再看看那个大海湾——曾经无情地吞噬了轻信而又贪婪的英国人千百万财富的南海大海湾。

    5月29日,南海公司的股价已升到500英镑,这时,近三分之二的享受政府福利的人购买了南海公司发行的公债。在5月这整整一个月时间里,股价始终没有回落的迹象,5月28日这一天的报价竟高达550英镑。四天后,又从550镑一下子暴涨到890英镑。那时,人们大多认为股价可能有继续上涨的余地了,于是许多人趁机赶紧抛售变现。

    正要陪同国王乘火车出访汉诺威的很多贵族随侍,听到消息也都心头惴惴不安,慌不迭地把手中持有的股票抛出了事。6月3日,鄂雷交易所里挤满了急于把股票转手的卖家,不过买家却寥寥无几。这样的情形,令南海股票从890镑的高位上一下子滑跌到640英镑。南海公司的董事们都吃了一惊,急忙命令各自的代理人大量买进。他们的狡计有一次得手了,到了晚间,股民们的信心又开始恢复,股价迅速反弹到750英镑。直到7月22日,南海公司的股价一直保持着平稳。

    南海公司的大小董事们是如何施展阴谋诡计操纵股市价格的情形,我想已经无需再费笔墨大书特书了。到了8月份,股价最终飚升到l000英镑。接下来就开始大幅度的回落——膨胀到极点的泡沫开始一点点破灭了。人们开始对董事们表示不满,尤其是对在认购股份的同时列示股份清单的做法大加指责。而当南海公司董事会主席约翰·布朗特和其他一些股东早已把所持有的股票全部转手的消息曝光后,公众的愤怒就更加强烈了。整个8月份,股市始终维持着低迷的态势。9月2日报价时,南海股票已然掉到700英镑了。

    此刻,事态已经变得异常紧张。9月8日,为了尽可能地挽回公众的信心,南海公司董事会在泰勒礼堂召开了一次股东大会。这天上午9点,礼堂内一片鸦雀无声,礼堂外的过道里挤满了未被获准进入的人群。董事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一致推举公司副主管约翰·弗洛斯爵士主持会议。他想众人宣读了公司董事会的应对政策,接着,又宣读了可补偿基金、不可补偿基金和预付金的处理办法。

    接着,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向董事们发出了倡议,在现在的局面下,再没有什么精诚团结更重要、更有效的解决办法了。在结束发言时,他向董事会谨慎而高超的管理工作表示感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继续为维护公司利益而努力。

    亨格福德先生,此公曾因在议会里坚定不移地为南海公司大唱赞歌而受人瞩目,人们还不约而同的怀疑,他很可能事知道许多股市内部机密,并因此大发其财。今天,他又口沫横飞地大发了一通高论。他说,对于其他许多公司的盛衰自己早已见怪不怪了。可是,如南海公司一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创造出如此惊人业绩的,却屈指可数。南海公司的丰功伟绩即使是帝王将相、主教法官也望尘莫及。他们打破了观念差异促使各界力量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勇往直前。他们即使没有全部消灭,至少也是部分平息了英格兰的动荡和怨恨。通过发行股票,他们令富裕的人群变得更加富裕;乡绅们亲眼见证了自己名下的土地以两倍、三倍地速度大幅增值。

    教堂也因此而获益匪浅,不计其数的牧师和教士从他们兴建的工程中得利。总而言之,他们使整个英格兰更加地繁荣兴盛。而他自己,则大言不惭地希望人们不要忘记他们自己,不要忘了用财富来作为对自己的奖赏和回报。尽管亨格福德的这一段发言引起现场的一片嘘声——这番露骨的夸张言辞听来就像是对事实的嘲讽和讥笑,但礼堂里的董事们和他们的朋友们,以及所有的狠赚了一笔的投机者家却仍对他的谀辞报以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着登场的波特兰公爵也发表了一番与之类似的感言。此外,他还对那些因股票投机而蚀光了身家的股民们给予了极大的关切。可笑的是,他自己却是这场大投机中的大赢家。所以,他的惺惺作态看上去倒像是《乔·米勒笑话集》一书中的那个脑满肠肥的参议员。这位参议员大人每当大快朵颐之后,就满足地拍着大肚腩,用满是疑惑的口气问别人:这世上怎么可能会存在吃不饱的饥民?

    会议通过了几项提案,但对公众来说却是反响平平。当晚,股价就跌到了640英镑,次日又跌到540英镑,此后的几天时间里一路跌个不停,最后下滑到400英镑的水平上。

    当年9月13日,众议员布罗德里克先生给米德莱顿参议员的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被库克斯详细记录在《沃普勒》一书中。布罗德里克这样写道:“对于南海公司的董事们为什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到如此巨大的损失,坊间流传着种种猜测。我本人毫不怀疑,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不择手段。一旦发现有利可图,他们开始毫无节制地扩张信用,将货币体系拖到一种不堪负荷的地步。最终,那些无辜的受害者的财产被榨干,而那些从投机中得到最大实惠的人却及时抽身,安然度过了泡沫破灭引发的危机。而那些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人却把理智丢到了九霄云外,妄想在鼹鼠洞上建起一座高山。千万个家庭将因此破产,甚至于沦落为乞丐——蔓延在人群当中的恐慌和愤懑难以用语言来描叙。股市已经滑入绝境,根本是回天乏术,以至于我再也想不到什么计划或方案能够避免泡沫的破裂。总而言之,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根本就没办法去设想着设想,就连稍微假装去设想也不成。”

    10天后,股市依旧在下挫。他又写道:“公司仍然没能做出任何回应,他们已泥足深陷,根本找不到脱身之路。从几位从伦敦城来的绅士那里,我得知了南海公司某董事的大名,如今,这位仁兄俨然已成了大英帝国子民们人人嫌弃的‘过街老鼠’。金匠们纷纷失业,有的开始潜逃,失业人群每天都在增长。我怀疑这些人中的是否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能够熬过这次的危机。从一开始,我用来评判整个事件的依据就在于这么一句毋庸置疑的箴言:1000万英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流通中所需的现金限额)的钱绝对不能当成2亿来花。可现在人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那么,我们卓越的国家机器岂能避免垮台的危险。”

    9月12日,在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的一再恳请下,南海公司的董事与英格兰银行的董事联合召开了几次会议。在市面上广泛流传着这么一条消息:说英格兰银行已经决定向南海公司注资600万英镑。因此南海股价一下子反弹到了670英镑。可当天下午,人们就获悉这条纯属臆造。股价马上又回落到580英镑,次日又跌至570英镑,随后逐渐滑落到400英镑。

    内阁大臣们也对事态渐渐濒于失控深感震惊。此时,为了避免受到股民的攻击,南海公司的董事们连街也不敢上了。危险的暴徒和暴动令警察们疲于奔命。正在汉诺威巡视的英王不断收到求援信,人们纷纷请求他即刻回到伦敦主持大局。正在乡村的家中颐养天年的沃普勒先生此刻也成了“香饽饽”,人们抢着向他建言,想利用他对英格兰银行董事会成员的影响力,说服银行接受南海公司的债券清偿计划。

    英格兰银行自然极不愿同南海公司牵连在一起,接手这个烂摊子就等于引火烧身,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英格兰银行极其勉强地接受了各方的建议,毕竟全国上下一致认定只有它才能力挽狂澜。这时,所有的精通财政金融的知名人士都被召集起来,共同研究解决紧急现状的良策。沃普勒先生提出的一份合同草案,被作为下一步谈判的基础获得了一致的通过。直到此刻,大众那惊恐不安的情绪才稍稍得到了一丝缓和。

    第二天,即9月20日,南海公司在泰勒礼堂再次召开股东会议。会议决定,同意英格兰银行或其他任何人对有关经营本公司的债券的要求,或者与银行达成他们所拟定的任何协议。众多发言人中的一位,普尔特尼先生则指出,看到人民陷入了极度的惊慌之中,实在叫人万分震惊,眼看着人群像惊弓之鸟一样奔走在大街小巷,心理充溢着想象中的灭顶之灾,却对那可能到来的灾祸说不清道不明,这真是一场灵魂的煎熬。正如一句诗所言:
    “漆黑的夜幕笼罩天地,
    狂暴的怒火熊熊燃烧,
    地狱之恐怖也不过如此。”

    两天以后,英格兰银行举行了一次股东会议。银行主管告知向众人,此前他们已经召开过几次会议专门讨论南海公司事件,但董事会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这次会上提出的一项提案还未通过辩论程序就获得了通过,授权董事会同意接手经营南海公司债券,并就发行债券的总值、项目和时间作进行进一步的磋商。

    这样,两家公司都可以在最有利于公众的情况下自由的采取行动。为了重建公共信用,英格兰银行专门以15%的定金,3%的保险费和5%的利息,认购了300万英镑南海公司的债券。第二天一大清早,人们就成群结队的前来认购债券。此情此景使人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债券一下子就能被狂热的人群一扫而光。谁也想不到还不到中午,抢购风潮就偃旗息鼓了。尽管当局采取了一切手段尽可能地要维护股市平稳,可南海公可的股票还是急速地往下跌。说实话,南海公司的信用度在民众的心目中早已荡然无存了。由于担心此前贷出的钱款无法变现,一大批最有名的金匠和银行家只好关起门来溜之大吉。

    剑刃公司,当时是南海公司的主要承兑商,也不得已停止了一切与之相关的付款业务。而这些只不过预示着一场大灾难正要鸣锣开场而已。银行也开始陷入了一场狂暴的漩涡中,挤兑风潮似乎永无止境。上午,来银行抢购债券的人还排成了长龙,下午,银行就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大量支付现金。第二天,也就是9月29日恰逢假日,英格兰银行这才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这场风暴英格兰可谓堪堪躲过一劫,可它昔日的老对手——南海公司却遭到致命一击,终于房倒屋塌一败涂地。南海股票跌到了150英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波动之后,又跌到了135英镑。

    英格兰银行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唤起公众的信心了,更不用说抗拒毁灭的大潮了。况且,试图救市就等于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于是,英格兰银行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决定终止已经执行了一部分的协议,理由是他们并没有义务非履行协议不可。因为,南海公司与英格兰银行之间所谓的一纸合约只不过是份协议草案而已,在一些重要条款上双方根本没做出过任何约定,就算一方要退出协议也不会触犯任何罚条款。

    “就这样”,借用《议会史》的描述就是“人们看到,由一个神奇的泡沫开始,蔓延成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令整个欧洲为之瞩目,为之心动神摇的海市蜃楼。在8个月的时间里,这个由人们的贪欲臆造出来的大幻想倏忽而来,一时红到发紫,转瞬间又冰消瓦解。它的根基完全建立在骗局、幻觉、轻信与忿怒之上。一旦幕后的操纵者——南海公司董事会——惯用的那套鬼把戏被拆穿,幻境就会立刻消散,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那可怕的幻觉一天比一天严重的日子里,英格兰到处充满了堕落与犯罪,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为了追查诸多罪行而发起的议会调查发掘出一幕幕人间丑剧,令人见识到这些资质平平的罪犯们的行为之丑恶、道德之败坏竟会到何种程度。对罪行的调查研究最终证明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国家其实与个人一样,不能不为自己一掷千金的豪赌而接受惩罚。无论如何,迟早都将受到制裁和惩罚。

    著名作家斯莫莱特曾经说过:“这个时代对于历史学家而言,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没有一位头脑睿智且富于想像力的读者,会对这样一些枯燥无味的交易记录产生什么阅读兴致。这样的描写里看不到温情,粗糙到毫无修饰,那些对交易细节的描写向人们展示的仅仅是淡而无味的单调画面,以及丑陋、卑劣的堕落与腐败。”

    然而,恰恰相反——斯莫莱特如果稍微有点幽默感的话,他就会发现——这个主题给人们带来的诱惑力甚至比一个小说家所希望的还要多。难道在一个横遭劫掠的人的身上,除了绝望之外就没有温情存在吗?成千上万个家庭被南海大投机害得倾家荡产,一贫如洗;昔日挥金如土、威风不可一世的富商巨贾一朝沦为蜷缩在街角的乞丐;更不要说那往日作威作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重臣流亡四方,终生难归故土;在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到悔恨不堪的自责声与咒骂声……这样一幅悲惨的图景横陈在面前,你能说其中缺乏生气吗?

    人群挣脱理智的束缚,满心满脑子火烧一般的狂热为了追求那金光闪闪的幻象,什么理智、什么判断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如同传说中被鬼火迷得魂灵出窍的雌鹿。最终,他们被引诱到致命的沼泽中去,眼看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却还在一力强辩,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面对着此情此景,难道也能说这幅画面枯燥无味,不具任何启示性吗?

    以他这种观点来描述历史的记载充斥着史籍。诸如:懦弱的大臣为了取悦更加软弱的国王而悄悄地进行着阴谋,残酷的征伐和激烈的围城大战……这样的逸闻琐事被人添油加醋娓娓道来,颠过来倒过去讲上个千万遍也不嫌烦,简直是拿些个陈谷子烂芝麻当成宝。而那些与人类的精神和物质利益息息相关,并且影响极其深远的事件背景却被叙述者随手抛在一边,以敷衍了事的态度一笔带过。为什么大家会抱怨这类作品内容干枯沉闷、晦涩难懂,全在于用这种不具热情和责任感匆匆写就的史书典籍太过泛滥了。

    当大泡沫与大投机横行整个国家的时候,英格兰到处是相似的景象:公众的心态变得越来越不健康,人们不再满足于从事平平常常的、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慢慢获得成功的工作。在一眨眼间就能毫不费力地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令他们再也不顾及当下的生活,放肆地挥霍金钱,沉迷于奢华虚荣。从未有过的奢侈之风令人们的道德品质迅速滑向堕落的深渊。就连一个愚昧无知的粗汉也可能通过股票投机一夜暴富,看着这些暴发户那骄肆妄为的行径,怎能不叫真正的君子、绅士们为之折腰!

    金钱所具有的魅惑人心的力量,上可通天地下可通鬼神,自然也可以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塑造成上流人士的新偶像。那些被理查德·斯蒂勒爵士嗤之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无耻的暴发户们,在随着泡沫一起身败名裂后,就作为反面典型遗臭万年了。在接受议会质询时,受到挪用公款等罪名指控的那些南海公司董事们,显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也因此,这些死不悔改的家伙最终为他们的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而尝到了苦果。

    这群“自大狂”中的一个简直是狂妄无知到了极点,此人竟然以恬不知耻的傲慢口吻夸下海口,说自己准备用金子来喂马,结果到后来,他却穷困潦倒到以黑面包就白水果腹的下场。这帮人所表现出的每一个傲慢的举动,说过的每一句可笑可鄙的狂言,都被一一记录下来,回报给他们的则是百倍千倍的贫穷和羞辱。

    第五节  末日审判

    英格兰举国陷入了紧急非常的局面中。国王乔治一世也坐不住了,他当即缩短了在汉诺威的预定日程,即刻踏上归程。11月11日,君臣一干人等回到英格兰。12月8日,议会再次召开会议。这期间,英格兰几乎每一个城镇都在举行公众集会。人们纷纷请愿,要求立法机关以法律手段严惩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正是这些可恶的家伙,打着利国利民的旗号,私下里却做着欺诈的勾当,把整个国家推到了毁灭的边缘。令人惊讶的是,这中间几乎没有人认为国家本身与南海公司其实同属一丘之貉,其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罪责同样不可推卸!公众的轻信与贪婪——对金钱和利益的可鄙的欲望——疯狂到极点的贪婪吞噬了英格兰民族所有美好的道德品质。同样没有人指责人们那阻挡不住的痴狂,疯狂的激情促使他们一头钻进了阴谋家们设计好的罗网。这些民族的污点和劣根性,从来没被人提起过。在很多人看来,英格兰的人民是单纯、忠诚而又勤劳的,是一伙强盗毁了他们也毁国家。这伙强盗罪大恶极、绝不容姑息,就算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以抵消那深重的罪孽。

    这几乎代表了英格兰所有民众的心声,上下两院的议员们也不比公众理智多少。随着南海公司董事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举国上下一直呼吁对这些罪犯严惩不贷。但国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了一通感言,希望国民们理解南海公司董事们的做法,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幸的受害者,应当给予适当的怜悯。这番不合时宜的讲话立即引发了一场舆论大战。其中的几位发言者对南海公司董事会做了最猛烈的抨击,而莫勒斯沃思勋爵堪称其中翘楚。

    在发言中,他这样说道:“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正是眼见这场大劫难的元凶。有人认为,没有有效地处罚他们的法律。这么看来,我们就只好以古罗马人的做法为榜样了。开始,连罗马立法者都没料想到竟会有弑父的罪案发生,无论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儿子的竟能如此丧尽天良,双手沾满亲生父亲的鲜血。当他们发现没有一项法律能用来惩罚那些弑父者之后,立即制定了一部新的法律,宣布将那些残暴的凶犯装进麻袋里牢牢缝上口,被丢进台伯河里活活淹死。而这些一手炮制了南海阴谋的恶徒们,同样只配装在麻袋里扔进泰晤士河。”

    相形之下,其他人的发言则要温和一些。沃普勒先生表现的则更加慎重,在他看来,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恢复公共信用。“如果伦敦城发生大火的话,凡是聪明人都应该先去帮忙扑灭火头,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等把火都扑灭了,再着手搜寻纵火犯也不晚。同这是一个道理,公众信心已经严重的伤害,正躺在那儿流血不止,政府应当迅速采取补救方案去挽救它。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惩罚这些狡诈的‘刺客’。”

    12月9日,国王此前的讲话得到议会的响应,并通过了一份宣言。经过修改和补充,宣言里添加了如下内容:议会不仅要想方设法尽快安抚国民,还要对肇祸的元凶们严惩不贷。

    调查的工作进行的极为神速。南海公司董事会被勒令向议会递交一份记载有他们从事过的所有往来交易的账簿。同时,下院通过了一项议案,建议专门制定一部法律防止这种邪恶的股票投机行为再次上演。说到底,南海危机之所以会发生,并在公众中造成难以收拾的恐慌心理,主要是由于股票投机者所使用的阴谋诡计。因此,重建公共信用和制定相关法律法规,必须双管齐下。

    沃普勒先生也站出来说道,就如自己以前所表示的那样,经过认真思考他已经制定了一项旨在重建公众信用的计划。但这项计划能否得以真正实施,还必须立足于一个基本的前提。这就是此前与南海公司签定的公共债务认购单、货币申购单以及其他一些相关契约文书,现在是否仍然具有法律效力?并继续保留下去?这一问题引起了一番激烈争论。最终,议会以259票对117票的表决结果通过了议案,规定所有的契约、合同的法律效力不变,除非因为南海公司股东大会宣布无效,或者是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被废除。

    第二天,沃普勒先生向下院的一个委员会递交了一份恢复公众信用的计划书,大致内容是,由英格兰银行出面接收900万英镑的南海股票。与此同时,东印度公司也在一定条件下接收同样的数量的股票。下院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计划,虽然期间有一些议员反对,但下院仍然命令这两家公司接受这一安排。自然,这桩苦差事这两家大公司谁都不愿接受,在各自的股东会议上,人们纷纷表示激烈地反对,但这么做并不能改变既有的决定。最后,两家公司终于同意接收那些棘手的南海债券,并向委员会提交了各自的报告。在沃普勒的监督下,委员会又提交了一项提案,在上下两院审议时均得以顺利通过。

    议会同时还收到委员会提交的另一份提案,并获得了几乎所有有影响力的议员们的一力支持。其内容是限制南海公司董事、主管、副主管、会计、出纳以及职员的行动,规定他们出境时间不得超过一年,并彻查他们的财物状况,以防止他们私下转移或转让财产。一干人等里,辛潘先生尤其对南海公司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看不顺眼,一心要证实大街上流来传去的,关于这位先生如何在南海公司账目上大做手脚的传闻。于是他下定决心要踩一踩克拉克斯的痛脚。他说,自己很高兴看到英国议会重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如此团结一心地为保护公众利益而努力。自然,有必要保护南海公司董事及职员的们人身及财产安全。“但是”,他话锋突然一转,望着克拉克斯先生说:“有一些人,他们尽管身居要职,却寡廉鲜耻不顾公义。总有一天,这些人的嘴脸将会被世人看清,他们犯下的罪行比起南海的董事们更加卑劣!”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一出口,克拉克斯变得如坐针毡,站起来愤愤地回答说,如果议会里有人怀疑他涉嫌南海事件,那么,他将给予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论议院内外,他会随时候教。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引起周遭一片哗然。上议员莫勒斯沃思起身大声反击道,他,上院议员莫勒斯沃思,虽说已是年过花甲,还是有足够的勇气迎接来自任何人的挑战,其中自然也包括克拉克斯。他相信,还有很多年轻人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不论在哪里,他们都与克拉各斯先生针锋相对,斗争到底!

    于是乎,议会里的秩序再度失控,议员们纷纷起来发表各自的见解,每个人都是那么地激动,叫喊声充斥了整个会场,连发言人要求保持安静的呼吁也变得几不可闻。最后,基本上只剩下莫勒斯沃思和克拉克斯这两个“挑事者”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混乱的场面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议员们几乎众口一词地,甚至于粗暴地要求克拉克斯不要挑战大家的耐性,就此前那一番有失水准的言论做出合理解释。

    克拉克斯辩解说,自己的并没有挑起争端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让一些对自己有意见的议员满意而已,他将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如此,混乱的场面方告平息。议会继续就以什么样的方式岁南海公司进行调查这一问题展开了辩论。辩论的结果是,任命一个由十三人组成的秘密委员会清查南海公司的一切事宜,该委员会还被授予调阅文件、传唤人员和发布文件记录的权力。

    上议院对此事的进展同样十分重视。罗彻斯特主教甚至把南海计划比作一场危害整个社会的大瘟疫。沃顿公爵则表示,议会不应当表徇私枉法,偏袒某一方。就他个人而言,如果自己的朋友也卷入了这件案子,那么,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也会公而忘私立即跟那人一刀两断。南海公司的那帮阴谋家以最为无耻的方式敲诈、剥削着民脂民膏,把整个英格兰搞得到处乌烟瘴气、怨声载道。理所当然要接受法庭最严厉的惩罚。上议员斯坦霍普也说,为了弥补公众的损失,要悉数没收这些罪犯的财产,不管他是不是董事会成员。

    这期间,群众的激忿已然高涨到了极处。就像库克斯在《沃普勒》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南海公司董事们的名字,现在变成了种种欺骗和罪恶的代名词。雪片般从英格兰各地发来的请愿书,以及城市乡镇里此起彼伏的游行请愿活动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民众纷纷要求对这些疯狂敛财的坏蛋们施以重刑。就在这股风潮中,有些不赞成以极端手段惩罚罪犯的温和派人士人,甚至也因此被人指责为同谋犯。一心一意想发泄自己的怨恨的人们,不断给他们寄来匿名信,或者以最恶毒的语言公开嘲讽和辱骂他们。这其中,财政大臣艾斯拉比、克拉克斯等几人尤其成了大家指责谩骂的主要目标。

    饱受舆论压力的上院立即做出决定,对所有嫌疑人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查。1月2l日,所有与南海计划有牵连的经纪人都被勒令向议会上交一份账目清单,标明自1719年圣米迦勒节以来,借助于他们之手买卖股票的财政或税务部门官员的名单,以及这些官员的股份申购和交易信托情况。从这些账目清单里可以发现,南海公司发行的大量股票都被秘密转入了艾斯拉比的名下。南海公司的五位董事,其中还包括爱德华·吉本(英国著名历史学家、《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吉本的祖父)在内,统统被监禁起来。

    斯坦霍普伯爵向议会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促使议会在此基础上做出一致的决定:在南海公司案件审查期间,以及其他某些时间内,在没有对真实的偿付能力做有效评估或不能提供充分担保的前提下,由南海公司的任何董事或机构承揽股票交易及发放贷款的,以及帮助任何政府官员或议员购买股票的行为,都将被认定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贿赂、贪污行为。几天后.议会又通过了另一个决议案,其中规定,凡南海公司董事或职员以秘密方式将自己持有的股份返卖给公司的,同样构成了诈骗和破坏信托罪。而由产生的影响对公共信贷造成了极大的危害。艾斯拉比因其不可推脱的责任辞去了财政大臣的职务,同时被从议会中除名。接下来将由法庭做他的犯罪行为进行进一步的法律制裁。

    当时,南海公司的一名会计奈特先生,因为知晓大量公司董事们曾进行的危害性极大的秘密事件,在狗急跳墙的董事们的指使下携带着许多重要的账目文件逃往国外。经过一番乔装改扮,他先坐一条小船,而后又雇了一艘大船,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到了法国的加莱港。这个消息被秘密委员会呈报给议会。议会审议后一致决定,向国王递交两份报告。一是请求国王发布悬赏告示,重金缉捕奈特;二是请求国王立即下令关闭所有的港口,防止南海公司其他的职员再度逃亡。墨迹还未干,这两份报告的就由议会的莫修先生呈送了国王。

    当晚,英王就御准发布告示,悬赏2000英镑缉捕奈特归案。下院也命令锁闭议会大门,把钥匙放在桌子上。罗斯将军——秘密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向议会通报说,大量能证明南海计划罪责最隐秘、最邪恶的证据已经被找到,那就像是一心要把英国拖入地狱的恶魔的企图。在时机恰当的时候,秘密委员会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议会处理。委员会同时还认为,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非常有必要限制南海公司董事和重要职员的人身自由,并没收所有重要的文件。这个动议毫不奇怪地获得了议员们的一致赞成。议员兼南海公司董事罗伯特·查普林爵士、西奥多·简森爵士、索布里基先生、埃勒斯先生,以及其他董事们纷纷被分别传唤,并被建议如实交代各自的腐败行为。

    西奥多·简森爵士和索布里基先生急不可待地为自己大声地辩解着,尽力要为自己开脱罪责。议员们耐着性子听完他们滔滔不绝的狡辩,然后命令他们先退下,之后一致通过动议,宣布两人违反了信托欺诈罪,给国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并严重损害了公众信用。鉴于两人一直抱着拒不合作的态度,决定将他们立即逐出议会,交由警察机构羁押。四天之后,罗伯特·查普林爵士和埃勒斯先生也被逐出了议院。议会随即上书国王,请求他诏令各驻外大使,协助当局缉捕奈特。不允许他向任何国家寻求庇护,一旦发现就将他引渡回英国。国王立即准许了这个提议,当晚,信使们便纷纷动身去往欧洲各国。

    公众普遍认为,被羁押的南海公司董事中的一位——约翰·布朗特爵士,就是这桩惊世大阴谋的幕后主使人,因此他被人称作“阴谋之父”。有关他的情况,我们可以从诗人蒲柏写给阿伦·洛德·巴瑟斯特的信中一探究竟。约翰·布朗特并不是个虔诚的英国国教信徒,但他却公开宣称自己是一个信教者。他常常以高昂的姿态和滔滔的雄辩抨击时代的奢华与腐败,议会与党派的不公与软弱。对权臣望族的贪婪更招来了他激烈的攻击和批判。他原来只是个小小的办事员,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南海公司的董事,还成为公司里表现最活跃的管理者。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挑战贪婪的权贵的习惯,这一点我们只是妄加揣测。但他一定是亲眼目睹了许多上层人物的丑陋秽行,这也许正是驱使他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布朗特先生从监牢中被押解到上院法庭接受审判,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质询,他始终保持缄默。关于法庭提出的几个关键问题,他说下院的一个委员会已经审查过了,他自己也忘了当时回答的具体内容了,所以在法庭上的供词可能会有所出入。这一次审判中,他拒绝回答同样的问题。他所做的这番振振有词的声明,其实就是对自己所犯罪行最好的说明,议院里因此产生了一阵骚乱。法官又一次强令他回答,有没有卖给任何政府官员或上下两院议员任何数量的股票,好促使南海议案早日获得通过。他却铁了心拒不作答。他说,他怀着迫切的心情希望尽可能地尊重议会的决定,但若是议会一味要自己承认自己有罪,那将是徒劳的。经过数次尝试,议会想使他重新回忆的做法均告失败,于是,布朗特被议会斥退。

    于是,在布朗特先生的同情者和反对者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同情者众口一词地说,一向平易近人的约翰·布伦特爵士之所以会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政府从众施压。斯坦霍普伯爵则对这种传言表示强烈的反对。沃顿公爵的反应则更加激烈,当他演讲之际,情绪是如此地激动,突然间,他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头脑眩晕不止,一阵昏天黑地之后,他不得不匆匆离开议院回家休息。大夫即刻给他做了杯吸手术,第二天上午,又给他放了一次血,他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到了傍晚时分,他忽然陷入了昏迷,在病榻上辗转了一段时间后,突然间撒手人寰。这位著名国会议员的猝死,在英格兰引发了巨大的哀痛。英王乔治一世更是悲痛欲绝,把自己反锁在密室里长达几个小时,以此痛悼这位忠心耿耿的重臣。

    南海公司的会计奈特先生,终于在离列日城不远的蒂勒蒙特落网了。逮到这个家伙的人是侨居布鲁塞尔的英国人利兹先生的一个秘书。由于受到布拉班特公国的庇护,英国虽多次向奥地利法院要求引渡奈特,却都遭到了拒绝。奈特本人也要求留在布拉班特接受审判。布拉班特公国是乔伊斯约的成员国之一,依据这项协约的规定,布拉班特享有一项特权:凡是在该国的土地上被逮捕的罪犯,都应在当地受审。布拉班特公国对自己所拥有的这项特权奉行不移,拒绝把奈特交还给英国。英国司法当局始终不懈地与之进行继续交涉,但这时候,奈特却从关押他的安特卫普监狱逃走了。

    2月16日,议会接到了秘密委员会提交的第一份报告。在报告里,他们说目前的调查工作困难重重,有许多时候是进退维谷。接受调查的每一个人都是满嘴谎言乃至于胡搅蛮缠,竭尽全力粉饰其辞,试图趁机混淆视听。在他们交出的账目中,许多项日都是假造的,在重要项目下没有股东的名字,涂改修饰过的痕迹触目皆是,有些帐页则整页整页地被撕毁。他们还发现,有些非常重要的账本已经被整个地毁尸灭迹了,剩下的不是被转走就是被藏匿起来。从一开始,审查人员就发现,涉案的材料包罗万象,人员背景也是层次不齐。他们只能尽可能地一一加以求证。面对数千人所拥有的总额以十亿计的财产状况,有的可以遵照法律规定来执行,有时则不得不在不合法的前提下采取行动。

    比如,他们发现,在南海法案通过之前,公司账户上有一笔总值为1259325英镑的账目,在相应的账单上却标示着以547500英镑的价格被卖出。这笔账目显然是有人蓄意编造的,目的是为了敦促议会通过该项议案。仔细核对账目,可以发现这批股票是在不同的时间内被分批售出的,价格从票面价格的150%到325%不等。如此大数额的股票在南海公司尚未得到增股授权之前就已开始了买卖,这一点令秘密委员感到十分惊诧。他们当即决定对全部交易内幕进行更细致的调查。南海公司主管、副主管和几名董事受到了严密的审查。结果更教人吃惊,他们发现,南海公司在做这笔账时根本不曾有过如此巨额的股票,当时可以支配的股票总额充其量也不超过3万英镑。

    经过进一步探查,秘密委员会发现,这批股票是由公司伪装成某位购买商为自己买进的。有关文件里既没有公司支出记录,也没定金或抵押品、保证金的收据。由此可见,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假账,一定是处于这种原因:如果议案未被通过时,股市自然会下跌,反正是买空卖空公司不必承担任何损失。相反,如果股价上升(南海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后,实际中的股价果然一路上扬),那么中间的差价就可以令董事们坐收渔利。后来,在议案通过以后,奈特先生即对这笔空头帐做了帐户调整,那些伪装的购买商则从南海公司那里得到了现金收益。

    这笔虚造的股票,主要由约翰·布朗特、爱德华·吉本和奈特三人共同掌管,被分别赠给几位政府高官及其关系客户。南海法案的顺利通过就是这些幕后交易的结果。事后,秘密委员会查出,这笔股票是这样被分配的,桑德兰德伯爵5万英镑;肯达尔女公爵1万英镑;普拉顿伯爵夫人1万英镑,她的两个侄女每人各1万英镑;查理斯·斯坦赫普(财政部的一位秘书)l万英镑;剑刃公司5万英镑。

    另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此前一直坚定地要求严惩南海公司董事的斯坦霍普先生,也卷入了案件其中。通过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的名义,他获取了25万英镑的股票差价收益。为了欺人耳目,账本上凡是涉及到他的地方统统都被涂改掉了,有些地方则改成了“斯坦盖普”的名字。而财政大臣艾斯拉比的行为则更令人不齿,他也在南海公司董事之一的特纳—卡西沃尔公司开立了一个户头,帐户上的股票金额高达794451英镑。不但如此,他还建议南海公司把第二批新股认购金额设计成150万磅,而不是原定的100万英镑。这批新增的50万镑股票由公司自己掌握,没有任何担保。第三次的新股发行方式同样可耻,在艾斯拉比先生名下有7万英镑,克拉克斯先生则为65.9万英镑,桑德兰德伯爵16万英镑,斯坦霍普伯爵4.7万英镑。

    这份调查报告的后面还附有6份重要性稍逊一筹的报告。在末一份报告的结尾,秘密委员会宣布,由于案件中重要的当事人奈特无法到案,后续的调查工作难以继续进行下去。

    第一篇报告被印刷出来,第二天上午就被提交给议会审议。报告的内容引发了一场火爆异常的激烈辩论。最后议会通过了一系列决议,宣布将对南海公司董事会成员以及牵涉其中的议员和政府官员进行严厉制裁。这些人所贪污的款项将全部用来补偿那些受他们欺瞒的公众。他们的行为已经到了了腐败的可耻境地,对国民造成了巨大的危害。此外,关于怎样救济和安抚不幸的受害者,议会还要求秘密委员会拟定一份议案。

    查尔斯·斯坦霍普首先被揪了出来接受审判。他自然是竭尽所能为自己辩白。他强调说,在过去几年中,自己一直都把所有的存款存在奈特那里,奈特先生就相当于他的经纪人,而他为自己买进的所有股票都是照原价支付。至于特纳—卡西沃尔公司替他购买的股票,他本人压根儿就无从知晓。况且,凡是未经他本人允许的情况下,人家打着他的旗号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应当由他来负责,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纯粹是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他的头上。对于那些行事光明磊落、公正无私的人来说,像斯坦霍普这样悄悄把南海公司的25万英镑收入囊中,却假模假样地宣称自己清白无罪,真算得上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混蛋小人。

    由于有人在背后撑腰,仅以三票之差的多数票,他被议会宣判无罪。他的一干亲友们,如斯坦霍普大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公子等,到处活动,一个个地拜访那些持犹疑态度的议员,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拼命诱导他们做出违背良心的选择,或者投否决票,或者干脆不出席表决会议。一大批昏聩懦弱的乡村士绅们被他们那天花乱坠的游说和怂恿弄得昏头胀脑,纷纷放弃了立场。斯坦霍普被无罪释放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英格兰,立即引发了公众的强烈不满。在伦敦,满怀激愤的人群簇拥在一起举行大规模集会,暴乱和骚动眼看就要发生。尤其是在即将审判那个罪行更严重的罪犯的时候,局势变得更加紧急——人们普遍认为罪魁祸首的艾斯拉比也会与斯坦霍普一样受到包庇,从而得不到应有的制裁。

    艾斯拉比,南海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一度高居要职,主管着英格兰财政。这种高贵的地位和所应当肩负的重任,却并没有能使他坚守住正义与诚实。斯坦霍普被宣判无罪的第二天,艾斯拉比接着受审。那一天,情绪激动的人群从伦敦的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议会周边的的大街小巷,连门廊上和走道里站的也都是人。人们个个引颈翘首,不安地等待着判决的结果。关于如何定罪,议会为此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此时的艾斯拉比先生发现自己已变得众叛亲离——他的罪行是如此地罪劣,如此地招人恨,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他说话。最后,议会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艾斯拉比为了满足自己无止境的贪欲,不顾一切地促成了南海计划的施行。并且,他还同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严重搅乱了金融市场的秩序,他们的行为对不列颠王国的公共贸易和公众信用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鉴于他那不可推脱的罪责,应当被立即逐出议会,并关入伦敦塔。在今后的一年内,他不得离开英格兰国境。这种限制措施可能将延至下一届议会开幕之前。此外,他必须就自己所有的财产如实招供,并以其补偿和救济那些因为他的罪行而蒙受财产损失的人们。

    这个判决真称得上是顺乎民意,大快人心。尽管判决出台时已近午夜12点半,消息还是飞快地传遍了全城。有些人把屋子里弄得烛火通明,借此表示他们的欢欣和庆贺。次日清晨,艾斯拉比被押送到伦敦塔。沿途之上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边大声喝骂,一边向他投掷石块和垃圾。仅仅这些还不足以令人们解气,于是他们又点起一堆大火,围着火堆手舞足蹈,以此来宣泄自己的喜悦和欢乐。这一天,伦敦城里到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节日气象。民众们唱着跳着互相庆贺,似乎在暗示他们刚从某种巨大的灾难中走出,并幸运的逃过一劫。此前,由于斯坦霍普事件,人们已经积累了强大的义愤,如今,借着艾斯拉比被判有罪,这种怒气终于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为了更有效地安抚民心,议会接着又把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的乔治·卡西沃尔爵士驱逐出议会,同样被囚禁在伦敦塔。同时,卡西沃尔还必须赔偿25万英镑的赃款。接下来,议会开始审议秘密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中有关桑德兰德伯爵的那部分内容。有关于他的指控,主要是基于从约翰·布朗特爵士那里获得的证据。由于桑德兰德伯爵素来是位高权重,身兼议员、枢密顾问大臣等要职,议会方面有许多人使尽全力也要力保他无罪。于是,议员们搜肠刮肚、费尽周章地想要证明:约翰·布朗特爵士的证词不足采信,尤其是这事关一个大贵族的名誉问题。这位大臣的许多朋友此时都为了他东北西走,到处散布消息说,如果桑德兰德伯爵被宣判有罪,那将可能导致托利党赢得政治优势,进而入主内阁。最后,议会以233票对172票的多数宣布桑德兰德无罪。但是,全体国民却一致认定他有罪,对于这个结果,公众显示出极大的愤慨。大规模群众集会再度在伦敦街头出现,不过这一次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骚乱。

    就在这一天,老克拉克斯突然猝死在家中。而原定在第二天,议会就将审理他的案子了。这种巧合令人们普遍相信,他是服毒畏罪自杀的。但也有人认为,他并不是死于自杀。事实上,就在五周前,他那在财政部担任秘书的儿子,因为染上天花而不幸夭亡。老年丧子的打击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沉重,所以,这些天来老克拉各斯一直沉浸在痛悼之中不可自拔。正是为了这个宝贝儿子,克拉克斯才不惜昧着良心、出卖荣誉,疯狂地聚敛财富。为了金钱他甚至豁出去了一切。然而,儿子一死,他此前所有的努力眼看着灰飞烟灭了。另一方面,他在南海阴谋犯下的罪行渐渐地暴露出来,这更叫他惊惧难安。随着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劳克克斯最终突发中风而死。在他身后,留下了总值150万英镑的巨额遗产。这笔钱后来被收归国库,用于补偿那些因南海阴谋而倾家荡产的人们。

    第六节  疯狂的终结

    南海公司的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法庭的审判。为了安抚那些不幸的受害者,这些“阴谋家”们苦心积虑聚敛的大笔财产被没收,总额竟高达240万英镑。议会视各人的情况而定,分别为他们保留一部分财产,以利于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其中,约翰·布朗特爵士原本拥有的财产有18.3万英镑,最后只剩下5000英镑;约翰·弗洛斯爵士的财产从24.3英镑减到了1万镑;西奥多·简森爵士原先拥有24.3万英镑,现在得以保留5万英镑;爱德华·吉本以前的10.6万英镑财产,现在只余1万英镑;约翰·兰伯特爵士的家产约7.2万英镑,获准保留5000英镑。其他一些罪行较轻的从犯.得到了比较宽大的处理。

    被没收了大部分家财的爱德华·吉本先生之孙,历史学家小爱德华·吉本,在《我的生活与写作》这本回忆录中,对发生在自己祖父时代的这一事件做过详尽的记录和描述。他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客观公正的见证者,但是,人们可以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在自己的作品里表达各自不同的观点和立场。同样,相对于那个灾难性时期里人们所怀有的各种偏见,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所做的有关记述就很有参考和警示价值。单从“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句古训来讲,他的意见也是值得重视的。

    他写道:“1716年,我祖父被推举为南海公司的一名董事。他的财产账簿表明,在他担当这个致命的职位之前,就应经拥有了36万镑的财产。但是,1720年的那场大灾难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命运,他30年辛苦劳动的成果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什么也没剩下。关于南海事件,关于我的祖父和他那帮董事兄弟们究竟是罪犯还是无辜的受害者,让我来充当裁判者,既不称职,也难免有失客观。当今时代的平衡法必定会谴责那些法庭所做出的粗暴而又武断的判决。这个国家刚被从一场发财梦中唤醒,人们或者说议会,就开始大声吵吵着四处寻找替罪羊了。然而,一个公认的事实是,尽管所有人都认为南海公司的董事们罪大恶极,但这个国家却还没有任何法律条款来制裁他们。莫勒沃斯上议员那苛刻的言辞并没有被采纳,但却引发了一个严厉的法案——一个具有追溯性的法律条文,用来惩罚那些潜在的、可能发生的罪恶。立法机关限制董事们的人身自由,想要获得自由就必须付出巨额保证金。还在他们的人格上强加了一个可耻的记号。他们被迫发誓,把自己的钱财上交,一分也不能少,而且也不能转往国外。”

    “他们对这项惩罚措施大为不满。每一个英国国民都享有为自己申辩的权利,他们请求为自己申诉.然而这一要求却被拒绝了。那些压迫者并不要任何证据,也不听他们的申辩。刚开始,有人提议给每位董事留下八分之一的财产.好让他们应付日后的生活。但却遭到强烈反对,在他们看来,在财富应与罪恶想匹配的原则下,这个比例对许多人来说都嫌太轻,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又嫌太重。于是乎,根据每个董事人品和行为,他们遭到论斤称量般地区别对待。但这并不是一次公正和理智的调查,33个英国人的财产和名誉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审判程序是如此潦草,由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多数投票和几个最卑鄙的秘密委员会委员主宰一切。委员们一句恶意的言论或是一次沉默的投票,都可能转化为乖戾的怨毒或是个人的私愤。给董事们的剩余津贴就这样在言笑之间被改来改去。这种侮辱性的笑话令董事们感到更加难堪和痛苦。”

    “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中说,某位董事曾经牵涉到一项计划,而该计划使一些人受到了损失。这就成了于是就成了判定他有罪的证据。另一个人之所以获罪,只因为他曾大发过一番谬论,说他要用金子来喂马。还有一位在当时声名显赫的财政部人官员,则为他过分的骄傲而摊上了罪名。他居然敢拒绝回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种种有关个人隐私的提问。所有董事都在缺席法庭辩论,因此也就不可能为自己做申辩的情况下被判有罪,并被处以在武断的惩罚和没收财产。董事们毕生积累的家当中的大部分都被席卷一空,用来填补政府亏空。这种光明正大的掠夺必然是得到了全能的议会的庇护。”

    “我的祖父并从未想过能得到比他的同僚们更为宽厚仁慈的处置。他的保守主义原则和他与托利党之间的密切联系,无疑使他更受当权者的憎恨。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可疑的秘密报告中。纵使他的才干为人所共知,但也没法子求得无知大众的宽恕。在对南海公司董事们采取的首次行动中,吉本先生是第一批遭关押的人之一。而最后的判决也令他从此恶名远扬。他向议会宣誓后上交的财产,除去所继承的祖产之外,总计为106543英镑5先令6便士。议会曾许诺给他两种金额不同的补偿,各为1.5万英镑和l万英镑。当两者需要二选一时候,问题就来了,议员们一致决定那数额较小的1万镑就是他应得的津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之上,我的爷爷,以他偌大的年纪,凭着他那议会也无法夺走的技能和一点存款,骈首砥足、白手起家,重新建立起一座新的不屈的命运之厦。16年辛勤劳动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馈。还有什么理由叫人不相信,这第二座大厦不比第一座更好呢?”

    在南海公司董事会成员受罚之后,立法机关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怎样恢复公共信用。人们发现,沃普勒先生的此前的计划并不充分,而且已经落到名誉扫地的地步。

    1720年年底,南海公司全部的股票本金被重新计算了一遍。人们发现,其股票总额高达3780万英镑。其中,分派给全部所有者的金额只有2450万英镑,剩下的1330万英镑则被公司以法人的身份所拥有——这就是他们利用公众狂热获得的全部利润。从这些非法利润中,议会拿出800万英镑作为给一般所有者和认购者的分红,红利为每100股33英镑6先令8便士,这一做法已经是相当宽厚了。议会针对南海公司做出了进一步规定,曾向南海公司借款的债务人,如果向其转付过股票或其他抵押品的,可以不附带任何偿付和追索要求。除此之外,只需偿还借款总额的10%即可。当股价暴涨时,南海公司曾以这种方式借出过110万英镑。而此时,股价已经回落到正常水平,这样,公司所回收的债务就只有11万英镑了。

    但是,要想彻底恢复公共信用,还需要很长一段时期的过程。英格兰的公共信用就像是希腊神话里所说的,安着一双羽毛和蜂蜡制成的翅膀想飞越海洋的伊卡路斯一样,飞得太高太接近太阳,粘接着翅膀的蜂蜡一点点融化,最终,他从云端掉入了大海,在汹涌的浪涛中苦苦挣扎。彼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只能生存在坚实的土地之上。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妄想着要一飞冲天了。

    从那以后,在英格兰国内贸易高度繁荣的时候,又曾出现过几次过度投机的风潮。一个成功的计划往往会引得人们群起而仿之。在一个商贸立国的国家里,像这样的成功范例总会招来公众盲目的模仿,从而将那些心中只想着利益得失的人们拖入不见底的深渊,而要想逃出生天,则是难上加难。

    1825年,在英国人的记忆里,同样是一个难忘的恐慌年份,与当年由南海计划造成的泡沫公司性质一样的各种名目的企业、公司,再度沉渣泛起。风光了一阵子之后,留下的仍然是一片泡影。而这一次,也同1720年南海危机时一样,骗子们利用人们的贪欲诈取了大把的金钱,而当秋后算账的那一天来临时,他们照旧难逃法律的罗网。

    另外一次发生在1836年,类似的商业投机再一次卷土重来,差点一发不可收拾。所幸,在灾难恶化之前政府采取了果断措施,英格兰商业再次逢凶化吉。在1845年之前,南海阴谋一直都是英国历史上因大众狂热而引起大规模商业投机风潮的最典型事件。这本书的首次发表时间,大约是在铁路大恐慌(1845年—1846年)爆发期间。

    第三章  金融大投机之郁金香狂热

    哦,公民们,这就是狂热的报应!
    ——卢梭

    第一节  颠倒众生的“绝世奇花”

    据说,“郁金香”这个名词其实是源自土耳其语,本意指螺旋贝,后来则用来指代一种类似螺旋贝的阿拉伯式头巾。

    16世纪中叶,郁金香花被人引入西欧。康拉德·杰斯纳当时曾说过,郁金香在西欧将会产生很大的价值——不料他一语成谶,此后不久,郁金香就在西欧世界引发了一场疯狂的骚乱。

    康拉德说,他第一次看到郁金香是在1559年,是在当时极有名的珍宝收藏名家——赫瓦特律师的奥格斯堡花园里,赫瓦特的一个君士坦丁堡的朋友送给他一个郁金香球茎。当时,郁金香在奥斯曼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早已是风靡一时了。在这之后的10—11年时间里,郁金香变成了富商显贵们争相抢购的珍贵收藏品。其中尤以荷兰和德国两国为甚。阿姆斯特丹的富翁们为了得到它甚至不惜重金派人直接到君士坦丁堡抢购。

    英国的第一棵郁金香,是1600年被人从维也纳带回来的。直到1634年,郁金香的名声一年年的水涨船高。当时在人们的头脑中甚至曾存在着这样的观念:如果一户有钱人家没有收藏郁金香这种奇花异卉的话,那只能证明这家人缺乏品味,情趣低俗。

    当时的许多著名学者,包括蓬皮乌斯·德·安吉利斯和雷顿的利普苏斯在内,都是郁金香的狂热爱好者。这股社会风潮很快想每个阶层蔓延,中产阶级的人士们也加入到这支庞大的收藏大军中来,郁金香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仙花”。这股不可阻挡的欲望潮流很快也征服,中下层人们的心,商人、小业主,甚至连经济状况不那么殷实的人也开始竞相攀比,互相炫耀谁家拥有的郁金香品种更多、更珍稀,谁肯为买花而一掷千金。哈拉姆的一位商人为了购买一株稀有的郁金香,甚至不惜散去一半的家财。不过却因此而名噪一时。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转手卖高价,而只是为给自己家的花房增光添彩,并以此换得人们的羡慕的眼光。

    人们可能会认为,这种花的身上必然隐藏着什么了不起的、迥出群辈的特异之处,才会令素以精明谨慎著称于世的荷兰商人如此垂青,简直要把它捧上了天。说句老实话,郁金香既比不上玫瑰那般地娇艳,也缺乏玫瑰那醉人的芳香,更不要说花期之短了——它的“长相”甚至连甜甜的豌豆花也不如。

    柯雷曾经以优美的诗句大声赞美过郁金香,他这样吟道:
    “郁金香啊,这天降的奇花,
    她妩媚多姿,鲜艳欲滴,
    勃勃生机孕育其中,
    给予人们无比的欢欣。
    世上所有未曾见过的色彩,
    你都可以从她身上找到。
    每一个新品种的诞生
    都令她愈加婀娜俏丽。
    紫色和金色常伴她左右,
    就好像精美华丽的云裳。
    她只想博得众人的青睐,
    那华丽绚烂的美貌,
    足以令群芳失色。”

    这首诗写得纵然不是那么合乎韵律,却也不乏优美的诗意。贝克曼在他的大作《发明的历史》一书中,也曾以极其精确的笔墨想人们展示出了郁金香的美丽,或许,比柯雷的诗句更令人感到赏心悦目。他说:“这世上几乎再没有任何植物比郁金香更加绚丽多姿了。诸多的意外、弱化甚至于疾病,都不能改变它顽强的生命力,郁金香经过种种杂交、培植,依然保持着鲜艳美丽的外表,甚至于品种花色越来越丰富。未经人工培植的郁金香因为处在自然状态中,往往颜色单一,叶片肥大茎干细长。而一旦经过细心培植之后,便旧貌换新颜,深受养花人的喜爱。之后,郁金香花瓣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色彩却越来越丰富;花蕊逐渐缩小,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样子;它的叶子则呈淡淡的绿色。这时的郁金香,一下子变成了百花的代表,越来越显得娇贵不凡。这在同时也意味着:郁金香成了温室中的珍品,生命力不再像在野外时那么顽强。就算你用最高超的技艺给它最精心的照管,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将它移植成功,甚至于难以成活。”

    培育和种植郁金香给许多人带来了数不清麻烦和困扰,但他们对此却甘心情愿、乐此不疲,就好像慈爱的母亲总会更加疼惜一个多病的孩子一样。我们必须申明,在这种娇嫩的花儿身上投注如此多的激情,浪费如此多的精力和财力显然是不明智、不正常的。

    1634年,郁金香狂潮席卷了整个荷兰王国。荷兰人此时就好像陷入了集体癫狂之中,甚至于此前一直困扰着荷兰人的工业问题和人口问题,也被大家丢到一旁不管不顾了。当时,无论是富户名流还是市井小民,人人争着抢着加入郁金香买卖的大潮。随着郁金香狂潮愈演愈烈,其价格也成倍的上涨。到1635年之前,许多人宁愿出10万弗罗林(荷兰的一种货币单位)的巨资只为购买40颗郁金香球茎。那时,出于方便交易的需要,人们不得不在郁金香买卖的过程中发明了一种新的计量单位——珀瑞特——一个比“喱”还要小的重量单位。

    有一种叫做“可爱的里夫肯”的郁金香品种,仅仅400珀瑞特重,却被炒到了4400弗罗林;而另一种重量为446珀瑞特的“可爱的范·德·艾克”郁金香,价格则为1260弗罗林;一颗重106珀瑞特的“查尔德”球茎,叫价1615弗罗林;名为“总督”的球茎,也是每400珀瑞特,开价3000弗洛林;在众多的郁金香品种中,最昂贵的当数“永恒的奥古斯都”,就算是最低价也高达每200珀瑞特5500弗罗林。能得到一颗“永恒的奥古斯都“,竟成了荷兰人辗转反侧、思之如狂的追求,就连一颗品质不那么优良的球茎也能卖到2000弗罗林。据说,知道1636年年初,全荷兰一度只有两颗“永恒的奥古斯都”,还都不是最好的品种。其中的一颗为阿姆斯特丹的一位商人所有,另一颗则在哈拉姆。为了得到它们,人们纷纷急不可耐地出高价竞购。一个人情愿将自己名下的一块12英亩的地产来换取哈拉姆的那颗“永恒的奥古斯都”。阿姆斯特丹的那一颗则被以4600弗罗林买走,除了金钱之外,还附送有一辆新马车,两匹骏马和整套鞍具。

    那个时候,一位名叫蒙汀的作家曾写过一本长达1000页的书,细致入微地对这场郁金香狂热做了如实描写。在书中,列举一份商品价格清单,他们全是用来换购一颗名为“总督”的郁金香球茎的:
    2拉斯特小麦448弗罗林
    4拉斯特黑麦558弗罗林
    4头肥牛480弗罗林
    8头猪240弗罗林
    11只羊120弗罗林
    2桶果酒70弗罗林
    4桶啤酒32弗罗林
    2桶黄油192弗罗林
    1000磅奶酪120弗洛林
    1张大床100弗罗林
    1套衣服80弗罗林
    1只银酒杯60弗罗林
    总计2500弗洛林

    对于很多当时不在荷兰的人来说,如果碰巧赶在这一狂潮达到顶峰之际来到荷兰,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少见多怪而陷入了尴尬境地。

    《布莱恩威勒游记》一书中就曾记载过这么一段趣闻,说起来简直叫人笑得直不起腰来。有一次,一位因拥有罕见的珍品郁金香而洋洋自得的富商,偶然间从一个水手口中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一批贵重货物正要启程被运往列文特。这笔生意在富商看来是势在必得,于是,他把水手交到账房里,准备好好酬谢他一番。作为奖赏,富商慷慨地给了他一条红鲱鱼做早餐,然而,水手却好像格外嗜好吃洋葱。当他看到富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同洋葱头差不多的东西时,只觉得这“洋葱头”跟桌子上的丝绸和天鹅绒混在一起实在太不搭调。于是,他趁人不备,“嗖”地一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一门心思想拿它配着红鲱鱼大啖一番美餐。接着,他就径自回到码头上去享受早餐了。

    等富商发现那棵价值3000弗罗林(或者说280英镑)的“永恒的奥古斯都”郁金香时,已经太晚啦。为了找到它,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也不知道搜寻了多少遍,郁金香球茎却是踪影全无。富商心中甭说有多懊恼了。猛然间,有人想起了那位水手,他也在账房里呆过一阵子。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焦急万分的富商一阵风一样冲到码头上,一伙惊慌失措的仆从们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等他们跑到码头时,发现那个水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堆缆绳上,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最后一瓣“洋葱”呢。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享用的这顿美餐竟如此地代价高昂,它足够让船上所有的的人享受12个月的清闲日子。或者,就像那位莫名其妙损失了一大笔的富商形容的那样:“数额足可以为奥兰治亲王和斯坦索德的整个宫廷举办一场豪华晚宴了”。

    在历代秘闻野史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一掷千金或是挥金如土的例子。比如,罗马大将安东尼为了使自己的情人——埃及女王克娄帕特拉——美丽的容颜更为娇艳,而把珍珠磨成粉末溶入酒中;理查德·威庭顿爵士曾为了取悦亨利五世而大肆铺张;当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主持皇家交易所开幕礼时,托马斯·格雷沙姆爵士也曾在美酒中掺入进钻石,恭贺女王健康长寿……

    相比较而言,这个傻乎乎的荷兰水手享有的这顿早餐,足以和上述的任何一位名人平分秋色,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那些名臣武将们的珠宝既没给美酒增加什么不一样的美味,也没给他们的健康带来什么实质上的好处。而这位水手老兄,却自有其与众不同之处。“郁金香配红鲱鱼”这道菜色,简直是空前绝后兼鲜美无比,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福气品尝得到。最后,这个不幸的家伙被当作抢劫犯,着着实实吃了几个月的牢饭。

    另一个英国旅行家的故事听上去则更加荒诞离奇。这位绅士也是一位业余的植物学家。有一次,他在一个荷兰富翁家里做客,偶然发现了一颗郁金香球茎。这种植物他此前从未见过,这自然引发了这位业余植物学家的极大兴趣。当下,他就决定做个实验。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把这颗郁金香球茎的外皮一层层地剥了下来。为了看个究竟,在他剥到一半时,他又手起刀落把它一切两半,反反复复地研究和记录着这颗奇怪的球茎的每一个特征。

    正在这时,郁金香球茎的主人猛地向他扑来,眼光中闪耀着愤怒的火焰。当主人厉声质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时,可怜的旅行家满头雾水地回答道:“我在剥一只奇怪的洋葱呀!”“你是个该死的蠢货!”荷兰人情不自禁的大骂道,“它就是‘可爱的范·德·艾克’!”“谢谢。”英国人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把这奇怪的洋葱名儿记录下来,接着他又问:“这些奇怪的洋葱头在你的国家很常见吗?”“你这该死的魔鬼!你该下地狱!”荷兰人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揪住这个惊诧莫名的植物学家的衣领,“走吧,到了市政官那儿,你就全明白了!”说完,这位荷兰人不由他辩解,硬是把他拽到大街上,身后立即跟来了大群看热闹的市民。当英国人被带到市政官那里时,这才恍然大悟,那颗被他拿来做实验的郁金香球茎竟然值4000弗罗林!他这才慌了神儿,可是大错已经铸成,无论他怎样解释辩白,末了还是被关进了监狱,直到他筹集到足够的抵押品赔偿对方的损失后,才得以重获自由。

    第二节  狂潮与深渊

    1636年,珍稀郁金香的抢购风气愈来愈高涨。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哈拉姆、雷顿、阿克马、霍恩以及其他城市的一批股票交易所中,纷纷出现了郁金香投机现象。股票经纪商们天生就对种种投机事件特别敏感,于是,他们开始大规模地进行郁金香交易,利用他们在股票市场中磨练出来的各种手段操纵这郁金香价格的涨跌。

    最初,这种类似于赌博的把戏吸引了许多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投机让他们获得了许多好处。郁金香批发商们更是这场赌博的大赢家,他们兴致勃勃地通过操纵“郁金香股票”的升降坐收渔人之利。通过在价格低时低价买进,价格高时高价卖出,许多人在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金光闪闪的诱饵高高地悬在人们的眼前,这种诱惑可真叫人心痒难搔。人们争先恐后地一个接一个涌向郁金香交易市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好像围着蜜罐嗡嗡叫的苍蝇一样。

    每个人在巴望着这股郁金狂潮能永远的持续下去,这样以来,世界各地的富翁们将蜂拥而至。不论面对多么高的天价,都有人毫不犹豫地把郁金香统统收入囊中。到那个时候,荷兰的祖德茨海滩上来自欧洲各地的富豪们将冠盖云集。从此,“贫穷”这个字眼将在荷兰这块乐土上销声匿迹。这样的热潮谁能抵挡得了?贵族、市民、农夫、机械师、水手、贩夫走卒、女仆,甚至连打扫烟囱的清洁工和洗衣妇也都加入到郁金香投机之中。不管贫富,人们争着把自己的财产兑换成现金,然后一股脑儿全投入到郁金香买卖中。这还不够,许多人为了凑足本钱把自己的房产也贱价出售或抵押,导致荷兰的房地产市场一片混乱。很多外国人也被这场狂潮弄得昏头胀脑,各种资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入荷兰。

    各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也随之一路上涨。房屋、土地、马匹、马车,以及其他奢侈品的价格一度居高不下。连着几个月,荷兰仿佛成了财神爷制造中心,凡是来这儿的人都能平步青云,一夜间飞黄腾达。郁金香交易也发展到了极之广泛和复杂的程度,为了方便交易,政府不得不重新制定了一套法律规范来指导交易者。另外,政府所指派的公证员和办事员也开始全程参与到交易过程之中。

    在一些地区,人们基本上对新出台的公证条例所知甚少,但大名鼎鼎的“郁金香公证处”却是家喻户晓的。在一些小城镇里,由于没有交易所,一些郁金香交易者们干脆集中在一些热闹的酒馆饭铺里做起了生意,人多的时候,甚至能吸引二三百人来参加这种奢华的聚餐。为展示自己的“宝贝”,一盆盆开得正旺盛盛的郁金香摆在酒馆的桌子上、过道里,奇花异卉争奇斗艳,足以使人心旷神怡、悦目骋怀。

    不过,一些较为精明谨慎的人终于开始发现,源自人们人们头脑中的狂热绝不可能永久持续下去。随即,富人们不再热衷于购买天价郁金香,而是以高昂的价格把花卖出。看情形,最后因郁金香而破产的人大有人在。这样的说法一夜之间传遍了荷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起来,纷纷抛售自己拥有的郁金香。郁金香的价格迅速暴跌,从此欲振乏力。信心被担心和忧心所取代,公共信用一落千丈。这在交易商们心里造成的恐慌尤其巨大。例如,起初某甲计划以每颗4000弗罗林的价格从某乙那里买进10棵“永恒的奥古斯都”,6周之后双方进行交割。不料,6周过后,郁金香的市场价已经降到300或400弗罗林了。某乙预备按时交花,某甲却因价格相差太大而不想履约。就算是卖主说明自行降价也不行。

    每一天,这样的违约事件都在荷兰各地上演着。全荷兰的人们都变得惊恐不安起来,大家纷纷意识到,自己将可能陷入贫困的深渊却求救无门。他们开始大批量抛售郁金香,可现在,即使有人把花价降到以前的四分之一,也没有人肯接受啦。痛苦的叫喊和呻吟在荷兰的土地上回响,人人都在抱怨、咒骂,指责别人成了一种习惯。

    而少数考以前的投机发了大财的人,此时正在悄悄地瞒着所有人把财产转移到国外,或者投资到英国和其他国家的产业上。对于许多曾依靠郁金香投机摆脱了贫穷的人来说,他们前脚刚刚踏出苦难生活的泥沼,可跟着又被打回其中,再也无力挣脱生活所给予他们的枷锁。众多豪绅富户转眼间倾家荡产沦为街头的乞丐。曾经的高官显贵此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财产一点点消失,百年家业毁于一旦的事情成了家常便饭。

    当第一次恐慌逐渐平息以后,一些城市的郁金香持有者们立即集合起来商讨对策,看能采取什么措施来挽回公共信用。在会上,众人一致认为,目前应该把全国各地的交易商代表召集在一起,前往阿姆斯特丹与政府进行协商,共同制定应对策略。最初,政府方面拒绝参与此事。官员们建议郁金香交易商们在内部制定一些计划,彼此协商解决。

    为此,交易商代表们聚在一起开了几次会。可末了,谁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去安抚那些被骗局折腾得倾家荡产的人们,另外,又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财力一一补偿损失公众受到的损失?数次会议中充满了抱怨和叱责,火药味儿十足,有几次甚至发展为疾风暴雨式的争吵。终于,在阿姆斯特丹经纪人联合会的主持下,代表们勉勉强强达成了一项协议。其主要内容包括:在郁金香狂热的高峰期——1636年11月以前——签订的郁金香买卖合同一律视同无效;在此日期之后签订的合同,如果买家想终止合约,必须给卖家支付10%的补偿费。

    这一决定本意虽好,却招致了买卖双方的一致抗议。既没有令卖方感到舒心,而那些信守合同准备买花的卖主更觉得十分憋屈。过去,一颗被炒到6000弗罗林的郁金香球茎,现在的开价只有500弗罗林,算上规定的10%的补偿费,也仅仅比这个价格高出100弗罗林。为了讨回公道,法庭里挤满了前来提出违约告诉的郁金香交易商,可是原告、被告却闹成一团,谁也不愿服从法庭的判决——法庭对于种种涉嫌赌博性质的合约一律不予承认。

    最后,海牙省议会不得已接手了这些案件。人们坚信,这个以精干著称的组织能够凭借其果决的作风,迅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一举重振摇摇欲坠的公共信用。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像是悬在天边的那轮明月,看得见却摸不着。在人们热切的期盼中,议员们日复一日的开会商讨。就这样一连拖了三个多月,议会方面才终于做出决定:只有当议会取得更为完善的资料,那时他们才能做出最后的判定。不过,他们同时也建议说,为维护合同法,卖方有必要按照合约规定的价格出售郁金香给买方。而如果买方因感觉损失太大拒绝接受的话,双方也可以经协商以公开拍卖的方式出售郁金香,并由原先的买家负责弥补其中的差价。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此前经纪人联合会提出的解决方案的翻版,而事实已经证明,在荷兰没有人肯遵从。同样,在此时的荷兰也没有一个法庭能够强迫买方付款。在阿姆斯特丹,事态发展到后来渐渐变得越来越失控了,可法官们却仍然铁了心冷眼旁观,拒绝插手到任何案件中。因为,根据法律规定,赌博合同所产生的债务纠纷法院不予受理。

    就连政府也都束手无策,到了这种地步,这桩悬案也只好被摆在一边了。公共信用短时期内无法恢复,那些不幸的郁金香业主也只好自认倒霉,尽量保持克制和乐观,承受着这场狂潮带给他们的巨大损失。那些见机得较快,从投机中及时抽身的人也得保全了自己。不过,整个荷兰的商业却为此付出了极高昂的代价,甚至于元气大伤,直到多年以后才得以慢慢恢复。

    当时的英国人也差一点就步上了荷兰人的后尘。1636年,伦敦交易所也逐渐放开,允许人们公开交易郁金香。精明的批发商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郁金香炒到最高价,最好是炒到跟在阿姆斯特丹一样高的价位。而在巴黎,批发商也不约而同地制造了一场郁金香狂热。尽管两地的投机商最终并没有得到他们心目中的高额回报,但这一阵子的狂轰滥炸,还是受到了一定效果。郁金香被许多人投以关注的眼光,自然也有很多人为了它花费了不少金钱。在某些阶层的人士中间,郁金香的地位超过了其他一切花卉,一首首赞美郁金香的美丽与芬芳的诗作纷纷出炉。

    然而,郁金香虽然引起过一次人为的灾祸,却仍是荷兰人心目中的宠儿,就算到今天仍是如此。对于收购郁金香这件事,荷兰人是如此地乐此不疲,再高的价钱也抵挡不住他们的那洋溢的热情。如同富裕的英国人为自己拥有的优良赛马和名画而大肆吹嘘一样,富有的荷兰人也以赞美自己拥有的郁金香珍品为荣,二者同样的不厌其烦。

    在当今的英国,有一种情形令人十分费解:一颗郁金香的价钱竟然比一棵橡树还要贵。据说,如果你拥有一颗“泰里斯的拉拉”(这是一种极其少见的黑色郁金香,花色就像黑天鹅的雏鸟一般润泽),那你可就发大财了,它的价值相当于12英亩谷物的价格。

    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三版修订说明中的权威说法,在17世纪的苏格兰,一颗郁金香的最高价格是10畿尼。从那时起郁金香的价格一路下滑。到了1769年,当时在英国最昂贵的郁金香品种是“堂·奎瓦多”和“瓦伦蒂尼亚”,前者价格为2畿尼一颗,后者则为2.5基尼一颗。这在当时可能就算是最低价了。而到了1800年的时候,郁金香的正常价格涨到了每颗15畿尼。1835年,一颗名为“范妮·坎姆伯小姐”的郁金香在伦敦拍卖时竟创下了75英镑的高价。而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一位住在切尔西国王路上的园丁,给他拥有的郁金香标出了这样的天价——每颗200畿尼!

    第四章  盲目的圣物崇拜

    一件破烂不堪的古董,
    锈迹斑斑的破烂头盔,
    叮当作响的将军铠甲,
    铁钉铆住的三层软垫。
    历史更远的亚麻铜器,
    追溯到洪荒年代宅前。
    ——彭斯(Burns)

    只要人们心中还存在情感,那么他们对圣物的珍爱就会永远存在。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最善良的也是最容易让人激动的爱,无论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都不能藐视它,无视它。谁能忽视了忠贞不渝的亡妻生前悬在眉宇间的那绺头发,又有谁会不珍视长眠于九泉之下的爱子生前挂在脖子上的小挂件呢?这些都是亲人眼中的圣物,每个人都清楚其中蕴涵着无与伦比的情感。从人类的亲情上来分析,这是试图将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亲人的那份挂念从坟墓里“挖掘”出来,这是一种十分珍贵的感情。对于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生者而言,如果他偶然间在一本书里发现已故亲友写的一些文字,那该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呀!

    如果写下一种思想、一种观念或者是一个名字的手已经变得冰凉,那这本书必然是无价之宝。除了这些让家人珍爱的圣物,还有一些纪念品也是让人们无法割舍的:被人们所欣赏以及崇高美德神圣化的东西,比如一本莎士比亚(Shakespeare)亲手签名的蒙田文集;保存在安特卫普的一把椅子,因为那是鲁宾斯(Rubens)在创作不朽之作《来自十字架的祖先》时坐过的;佛罗伦萨博物馆里收藏的一架望远镜,由于它是当年帮助伽利略(Galileo)完成伟大发现的工具……

    圣物崇拜主要起始于人们有表达爱的需求,付出爱的欲望。源自这种单纯的情感,不知有多少家人、后代表现得迷信和荒诞!人们景仰伟人以及伟人留下来的东西,但他们同时却忽略了这些只是缅怀先贤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对圣徒的颚骨、圣徒的脚趾甲、国王擦过鼻涕的手帕,以及那些吊死过犯人的绳子等圣物趋之若鹜时,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傻瓜。他们只是一味地从祖先的坟墓里挖掘陪葬品,完全不分有名还是无名,美名远扬还是臭名昭著。无论是大圣人还是犯罪分子,无论是大哲学家还是大骗子,无论是大英雄还是杀人恶魔,无论是忠臣还是贼子,都一样受到顶礼膜拜。他们穿越整个地球,踏遍整个世界,找寻着所有逝者的遗物。

    现在的圣物崇拜开始于十字军东征前不久。那时,第一批朝圣者把上千件圣物带回到欧洲,不知道他们花光所有财物换回来的这些圣物是真的还是假的。人们最推崇的圣物莫过于十字架上的木头了。这种推崇犹如寡妇的头油,永远不会减少。在罗马天主教教堂里,人们传言,是康斯坦丁大帝的母亲海伦太后在去耶路撒冷朝拜的时候,最先发现了“真正的十字架”。狄奥多斯皇帝把这个十字架上的一大块木头送给了米兰大主教圣·埃布鲁斯,大主教用宝石装饰了这块木头,并将之供奉在米兰最大的教堂里,但后来却被匈奴人掠走了。匈奴人在取下镶嵌在木头上的宝石后,竟然把木头给烧毁了。在11世纪和12世纪,欧洲所有大教堂几乎都能见到据说是从真正十字架上砍下来的木头。如果把这些木头集中到一起,足够建起一座教堂了。能够看一眼它们,对一个罪犯来说是最大的幸福,更不要说拥有一块了!如果要想拥有这样一块木头,就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去应对可怕的危险。人们普遍认为,这些木头不但可以用来避邪,而且还可以用来治愈顽疾。圣徒们年年都会到供奉着这些木头的教堂里去朝拜,教堂也因此会有不菲的收入。

    救世主的眼泪也是一件极负盛名的绝美圣物。信徒们完全不顾是谁用怎样的方法将它们保存下来的,他们聪明的双眼完全被基督徒给蒙蔽了。只要说这是救世主的眼泪,信徒们就会对之推崇备至。圣母马利亚和圣彼得的眼泪也不难拿到,它们被精心地封存在小匣子里,就好像是虔诚的信徒们将之珍藏在自己的心里一般。除了眼泪,还有别的精致的圣物,那就是耶稣和殉道者的血滴,还有就是圣母马利亚的乳液。头发和趾甲也是十分受欢迎的圣物,它们都能卖上很高很高的价格。

    在11、12世纪,数以千计的朝圣者年年都会到巴勒斯坦去买假冒圣物,并在自家的店铺里销售,多数信徒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生财之道。事实上,很多脚趾甲都是从一些恬不知耻的牧师的臭脚丫上修剪下来的。这些趾甲在被剪下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会被披上某个圣人或信徒的“外衣”,摇身一变成为某个圣人或者是某个圣徒的脚趾甲,这样就可以卖上如同钻石般的高价了。让人吃惊的是,圣彼得的趾甲出人意料地多产。克莱芒议会时代,在欧洲圣彼得的脚趾甲多到可以装一大麻袋了。尽管圣徒的脚趾甲多得近乎荒唐,但人们却对这些脚趾甲是长在伟大圣徒们神圣的脚上的这个问题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尚贝里的大教堂里也还有一些趾甲在展出。这些展出的圣物让不远千里前来朝拜的信徒们目不暇接。巴黎皇家港有一棵荆棘总是被人精心地照看着,神学院的信徒们更是肯定地说,这棵荆棘是耶稣基督圣首所在的那片荆棘中的一棵。至于它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是谁把它栽培下来的这些问题,至今没有人能做出合理的解释。这棵荆棘在不同教派的长期纷争中已经远近闻名,更让它闻名遐迩的是它在彼埃尔小姐的身上创造了奇迹——她只是吻了它一下,就治好了长期折磨着她的眼病。到过罗马的旅游者都知道圣梯,也称为圣阶。据传,这是从耶路撒冷朝拜回来的海伦皇后带着“真正的十字架”在比拉多的住所里发现的。

    据传,当年耶稣被带到罗马总督府时,就是从这架云梯上去和下来的。因此,信徒们就认为,脚踏这架云梯就是对神灵的不尊敬,甚至是一种亵渎。也正是这样,他们便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将之悬挂在空中。朝圣者必须先虔诚地亲吻它之后,才能用虔诚的膝盖跪在这云梯上爬上爬下。

    欧洲人依然狂热地痴迷于宗教圣物。在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法国以及比利时的罗马天主教教堂里,都还或多或少地供奉着一些圣物,即便是最穷的乡村教堂里,也会吹嘘自己拥有罗马历史上无数的圣人腿骨,虽然这如同天方夜谭般荒诞。尚贝里教堂也在不无夸张地吹嘘说,它那里有查理曼大帝

    各个国家,历朝历代的人们非常渴望拥有圣物,为了拥有一件名人,甚至是大罪人的物件,人们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理查德一世当政时,伦敦的平民领袖威廉·郎伯德(William Lambert)在史密斯弗尔德被处以绞刑,当时就有不少人想方设法想要得到他的一绺头发,甚至是他衣服上的一块碎布。艾塞克斯、肯特、索夫克、索塞克斯和周围各郡的妇女们纷纷涌向伦敦来抢走一把他绞刑架下的土。在这些人看来,威廉·郎伯德的头发可以避邪,他衣服上的布可以用来治病。

    再从近一点的年代来看,还有一个那不勒斯渔夫马萨尼罗的遗物的故事。他在暴动之后,被暴动支持者们推到了权力的顶峰。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却比以往的任何暴君都要更加残暴。最终,他被暴民们就像打死一只疯狗一样,打死在马路上。随后,他的无头尸在泥沼里沤了很长时间,夜晚被抛到了护城河里。次日,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他的感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人们手握火把,找他的遗骸,找到之后还给它穿上了皇袍,隆重地埋在了教堂里。一万名武装士兵和一万名送葬者参加了葬礼。这个渔夫生前穿的衣服还被众人撕成碎片,被当做圣物收藏。他生前住的那间小屋的门板也被妇女们拆下来劈成碎块后,或是刻成肖像,或是制成保存圣物的小匣子和其他的纪念品。他简陋的小屋里的家具也变得比奢华的宫殿里的装饰物更受青睐,他去过的地方也被当成了圣地,人们在那里收集泥土装在小瓶子里,以天价出售或当做护身符随身携带。

    在处死残暴的布瑞威尔夫人时,巴黎人也表现得同样疯狂。马萨尼罗的罪行并未让他的个人形象受到损害,这一点倒是容易让人理解。但发生在布瑞威尔夫人身上的事,除了让人厌恶和鄙视之外,就没有其他什么感觉了。据说,她曾经毒死过7个人。她被判处在格瑞威广场上烧死,并将她的骨灰撒在风中。让人们惊讶的是,在她服刑那天,她还打扮得雍容华贵、美丽端庄。很快,人们便把对她咬牙切实的咒骂演变成了惋惜。接踵而至的是,人们的这种惋惜很快又演变成了崇拜。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当天晚上就被奉为圣人。她的骨灰被人们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连烧焦的木头也被哄抢。因为人们相信,她的骨灰能够避邪、驱赶巫术。

    在英国,也有不少人钟情于小偷、杀人犯以及其他重罪犯的遗物或与他们有关的东西。绞死这些罪犯的绳子常常以每英尺1基尼的价格被人买走。绞死过多德博士的绳索、绞死被判叛国罪的佛特劳埃先生的绳索、绞死杀害维尔先生的凶手修泰勒的绳索无一例外地都卖了好价钱。1828年,凶手为考德的玛利亚·马顿谋杀案也引起了公众的极大热情。威尔士、苏格兰,甚至爱尔兰的人们都纷至沓来,参观埋藏过受害者尸体的小房子。人们在离开时都想带点纪念品回去,因此房门上的木块,屋顶上的瓦片,尤其是死者生前的衣物都被拿光了。她的一绺头发竟然卖了2基尼,买到的人还认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1837年,格林那斯在坎伯威尔巷杀害了汉纳·布朗。案件发生后,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向坎伯威尔巷,这使得警察也不得不前来维持现场的秩序。人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从这个暴徒的房间里拿走一样东西来做纪念。要不是警察动用了武力,房子的门窗和桌椅当时就会被洗劫一空。

    再早一些时候,还有一个被判绞刑的罪犯的手的传说。人们认为,患有瘰病的人如果被这个罪犯的人手搓一下,就会马上痊愈。这个愚蠢的传说让新兴门监狱的刽子手大发横财,他因此赚到的钱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只包治百病、能够辟邪消灾的妙手。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恶心的东西,在查理二世时期却要花10基尼才能买到,但人们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它贵。

    1838年春,就在疯狂的汤姆(或叫考特内)即将被枪毙时,圣物搜寻者又开始蓄势待发,准备冲上去抢一件这个特殊人物的东西做纪念。外科医生剪下他的长胡子和头发后,交给了他的信徒。这些信徒将这些胡须和头发奉为至宝。而且还不只是他的信徒这样,就连住在坎特伯雷的富翁和他的邻居们也将他的头发当做无价之宝。他被击毙时倒向的那棵树的皮也被人们疯狂地一条条剥下拿走;一封有他签名的信也需许多金币才能换到;他钟爱的坐骑也和他的主人一起出名了。很多人成群集队地从150英里以外的地方赶到布格顿,竟然只是为了看一眼他被枪毙的地方,或摸一下“马耳他的疯狂骑士”的马背。要不是看管很严,他的尸体也会被从坟墓中挖出来,其骨头也会被当做纪念品拿走。

    在现代的欧洲,最让人们顶礼膜拜的莫过于莎士比亚的桑树、拿破仑的柳树和他在滑铁卢写公文时用的桌子了。比较而言,莎士比亚的桑木鼻烟壶更为稀有,尽管市场上有无数用这位大诗人种的树制成的东西,而且有各种各样打着莎士比亚旗号的木头制品,但毋庸置疑,大多数都是冒牌货。至于“拿破仑在滑铁卢写作公文时用过的桌子”,也大多是冒牌货,因为拿破仑在滑铁卢写作公文时用过的桌子早就被毁坏了。没有一个是真的,就会冒出一打假货。事实上,很多人只是收藏了一根木棍,有的人把自己拿到的那点纪念物刻成别针或是其他饰物,更多的人则是将它制作成了烟灰缸。这些木头在法国被制成精美的糖果盒。不过,无论被制作成什么,都被那些一提起拿破仑就眉飞色舞、双目熠熠生辉的人当做了珍宝。滑铁卢战场上的弹壳、阵亡士兵军服上的纽扣,至今依然备受欧洲人宠爱。就好像旧桌子毁掉后又制作了新桌子一样,人们又开始热衷于如法炮制当时的子弹。很多人还拥有了一颗他们自以为是曾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为世界和平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子弹——那是在滑铁卢之战12年之后,人们在战场的遗址上挖矿时挖出的首个军火库里弄来的。所有的圣物崇拜者们,你们一定要看好自己的钱包,不要那么轻易地将钱花在滑铁卢村成群结队的导游们的身上!

    在路易·菲力普政权将拿破仑的遗体搬走之前,站在圣赫勒拿岛上孤零零的拿破仑坟墓前,很多旅游者会从拿破仑坟墓前的柳树上折下树枝,将它们带回欧洲的各地去种植。其后,它们和它们的母亲一样长成了大树。因此,圣物的信徒们也就分不清哪一棵才是最初的那一枝树枝长成的,但他们还是对这些大树充满了虔诚。在伦敦的周围,直到现在也还有好几棵这样的大柳树。

    推崇圣物和别的事情一样,有可取的方面,也有不可取的方面。那些真正的伟人的遗物,或者那些关于伟大事件的纪念品,永远都不会褪色,它们对人们会永远充满诱惑力。它们会吸引人们去想象、去探索,它们能够净化人们的心灵。估计很多人都会同意考雷说过的那种美好愿景,他想“坐在用弗兰西斯·德雷克爵士环球航行时乘坐的船的残骸制作成的椅子上创作:

    “我自己现在也偏爱安静,
    和一把椅子差不多,
    但我哪能坐着一辆
    车轮破旧的马车去旅游,
    还眼睁睁地看着它急刹车。”

    第五章  骗子、谎言与近代预言家

    期望把红尘俗世变为一座地狱,
    好使自己的灵魂飞升入天国。

    第一节  耸人听闻的末世天劫

    在许多国家里普遍存在着一种恐惧——对世界末日的恐慌。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当属10世纪中期的基督教世界。在当时的英国、法国以及德国等欧洲国家出现了无数的宗教迷狂者。这些人振振有词地宣称声称,《圣经·新约·启示录》中预言的千年大劫就要到来,上帝之子耶稣将在云端对芸芸众生进行末日审判,裁决一切罪恶与善行。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在产生之初虽然一度受到教会的劝阻,却仍然无可避免地在大众中迅速蔓延开来。

    据传说,最后的审判将以圣地耶路撒冷为起点。于是,公元999年,一大群朝圣者长途跋涉开始向东方进发,准备早日赶到圣城好迎接主的到来。朝圣者越聚越多,很快就组成了一支人数庞大的朝圣大军。其中的大多数人为了虔诚的信仰,不惜变卖掉全部的家产,离开欧洲好去寻觅那最后的栖身之地。另一方面,因为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人们再也无心祈祷了,许多教堂建筑遭到毁弃,连教士们苦口婆心的宣讲也遭到冷遇,往常庄严神圣的布道辞此刻听起来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甚至连上教堂也会被人嗤之以鼻。骑士、市民、杂役,不管身份高低、阶级贵贱,一个个拖家带口,踏上了慢慢旅途。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唱着圣歌。眼中满含着恐惧,仰望苍穹企盼着能借着上帝之子那神圣的光辉来抵挡灾难的降临。

    等到公元1000年时,更多人加入了朝圣者队伍。他们中的大多数深深为将要到来的恐怖和灾难所困扰,以至于种种自然现象都被他们看作是上帝对他们发出的警告。行进途中隆隆作响的雷鸣和划破天际的雪亮闪电也能令他们长跪不起,人们深信那是上帝的召唤,那声音无可置疑地昭示着:末日审判的那一天马上就要到来。在人们的头脑中闪现着这样的一幕:在电闪雷鸣中大地裂为两半,死亡的阴影将笼罩一切。就连夜幕中划过的每一颗流星,都将会驱使着耶路撒冷的信徒们奔涌上大街小巷,悲泣祈祷着请求主的宽恕。而那些行走在漫漫长途中的朝圣者的表现也无不如此。正如诗句所言:

    “主啊,你可是在宣告大地即将倾覆,
    世间万物将再次排序,
    所有一切将不复存在,
    好像从空中飘飘坠下的纸牌。”

    神甫和牧师也充满了恐惧感,每一颗流星的消逝都会引起一番大惊小怪的说教,现在,人们每日话题的中心就是眼看要到来的最后审判。

    一直以来,慧星的出现都被古人视为一种凶兆以及灾祸的化身,这种观点在现代也在某些地方存在着。不过,这时慧星已不再被看成是世界解体的一种征兆,而是其毁灭的原因。1832年,一次关于彗星的最严重警告震惊了整个欧洲,尤其是在德国,天文学家预告说:地球将要被彗星撞毁。为此,许多人成天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唯恐地球和自己都被撞个粉碎。有些人为此而停止了一切活动,工作或者生意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尤其是在大瘟疫流行的时候,那些迷狂者的预言总会招来一大批信徒,人们纷纷相信——世界末日将要来临。越是在灾祸不断的日子里,人们越是容易轻信这样的谣言。1345年—1350年,这5年时间里,整个欧洲大陆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人们普遍地认为世界末日就要降临在自己眼前。在德、法、意等国的大城市里,算卦看相、预卜吉凶的江湖术士随处可见。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也纷纷预言:10年之后,大天使的声音将响彻人间,主也将在天上给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宣判。

    1736年,名震四方的大预言家卫斯登预言说:这一年的10月13日,整个地球将要毁于一旦。这则预言在伦敦市民中造车过了极大的恐慌。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像失去控制的大火迅速在整个城市上空蔓延,人们成群结队地在13号这天逃遁到艾灵顿、哈姆斯戴德和去他的乡间田野——好方便观看伦敦城的覆灭以及——“世界末日的开始”。在《斯威夫特杂文集》第三卷中的一篇文章《在谣传世界末日审判那天伦敦所发生一切忠实纪事》一文中,斯威夫特对这桩“愚蠢的事件”做了一番讽刺意味十足的描写。

    在亨利八世统治时期,类似的恐惧和类似的情形也同样上演过。

    1761年,接连发生的两次地震再一次向伦敦居民发出了警告,这是流传的预言说第三次地震将会毁灭掉所有的一切。这第一次地震发生在2月8日,地震造成的损失不算太大,只是把利姆豪斯和波普洛几户人家的烟囱给震倒了;而第二次则发生在3月8日,主要发生在伦敦北部地区以及向哈姆斯戴德与海格特的延伸地带。地震间隔恰恰是一个月,这样的一个巧合于是给了人们这样一个印象:第三次地震也会在4月8号这天到来。恰在此时,一个在治安队任职的士兵拜尔——此人曾有精神分裂症病史——坚信4月份还将发生一次大地震。自从他得出这个结论后,整个人就彻底发疯了。他在大街上四处游走,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4月5号这一天伦敦城将要天塌地陷。

    而大多数人则认为,4月1日发生地震其实是更具可能性。成千上万的人有志一同的确信,这一预言迟早会成为现实。于是,他们纷纷想方设法移居到他处以躲避不可测的劫难。随着那个可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紧张的气氛也越来浓重,更多轻信的人急匆匆地离开都市去方圆20英里内的村庄避难,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伦敦的毁灭。

    在艾灵顿、海格特、哈姆斯戴德、哈洛和布莱克海斯的等地,受惊的难民挤满了大街小巷,为了能得到一个容身之处,他们不得不向房主支付昂贵的房费。而剩下的那些付不起房钱的人,只好唉声叹气地留在伦敦,直到预期的灾难到来的前两三天才逃到郊外的旷野里,满含这恐惧,等待着那天降的巨雷把他们的城市夹劈成碎块,然后再随着扬起的烟尘被抛向半空。

    恐怖的日期一旦开始临近,就连那些一星期前还对预言嘲讽不已的人,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赶紧收拾起包袱追着避难人群落荒而逃了。当时,民众都认为躲在河流上是最安全的,于是港口里所有商船上一霎时挤满了喧闹的人群。从4号到5号,连着两个晚上人们都是在甲板上度过的。大家此时都在等待一个瞬间的到来——圣保罗大教堂在震动中颤抖,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砖石被狂中飞卷起来,又在烟雾中被狠狠甩落……

    可是,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伦敦城依然坚如磐石。第二天,大多数逃难的人就泱泱地返回伦敦的家中了,事实证明,那个所谓的预言简直就是个大笑话。不过还是有一些人认为应该在外地多待上一周,直到确定一切都已安全无虞后再返回伦敦才是更加稳妥。那个疯疯癫癫的拜尔不久之后也遭到人们的冷遇,就连此前曾轻信过他的话的人也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为了挽回颜面,拜尔试图做出新的预言,可这回再没人肯上当受骗了。数月之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1806年,末日浩劫的恐慌再一次攫住了利兹和它周边很多人的心。这次事件有一个十分诡异的背景。在利兹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发现:一只母鸡下的蛋上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现着“基督将至”这几个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奇闻!风闻此事,人们成群结队的前来参观,趴在鸡舍旁小心翼翼地鉴赏着这些非同寻常的“神蛋”。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上天给凡人的警示,受末日审判的那一天为时不远啦。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感到绝望,就像陷身风暴中心的水手时刻担心着船要沉到海底一样,一些原来不敬神的人立即改头换面,成了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开始疯狂地祈祷,自以为是的想借此来洗去过去的罪孽。这个把戏很快就露馅了。一天早晨,几个好奇的人听说了传闻以后也想去鸡舍看个究竟,正巧,碰上母鸡它在下“神蛋”。很快,事情便水落石出。哪里有什么“神蛋”?原来,鸡蛋上的字迹是被人用腐蚀性的墨水涂写过的,然后再被人硬塞回鸡屁股里面。当真相传开之后,那些不久前还在虔心祷告和忏悔的人不禁苦笑了——地球依然像以前那样转动着。

    第二节  米兰大瘟疫与“魔鬼投毒”事件

    1630年,发生在米兰的那场大瘟疫至今影响深远,罗伯蒙特在《地中海国家的瘟疫》一书中做过详细的描述。在那场灾难中,占星家和骗子们的预言受到了人们的热烈追捧。在瘟疫流行的前一年,就曾有人预言说过,1628年会一颗巨大的慧星出现。占星家们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大战将要发生的征兆,另一些人认为彗星代表着饥馑和荒年。大多数人则一口咬定,彗星那苍白的颜色无疑预示着一场瘟疫就要到来。而在那些瘟疫肆虐米兰的日子里,这种被事实证明了的预言使得他们名声大振。

    那些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预言,早就在百姓们当中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以至于许多人竟把宿命论当成了一种信仰。占星家们称,这场瘟疫必将给人类带来三重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充满绝望的预言简直叫所有人为之心惊胆寒。

    有一古老的诗句说:1630年,所有的米兰人将会被撒旦毒杀。4月的一个早晨,在瘟疫尚未达波及整个米兰城之前,一个人偶然注意到:在米兰的几条主要大街上,几乎所有的房屋、门柱上都有着奇怪的、像海绵一样的污点,其中还不断有腐烂的脓液溢出。人们得知此事以后,立刻炸开了锅。全城人竞相奔走相告,警钟也随即当当地敲响了。大家想尽各种办法想找出制造这种异象的元凶,可始终是白费力气。最后,不知是谁记起了那句古诗中蕴含的预言。提议说,这是撒旦降至的讯号,大家如果全都赶去教堂祈祷,那么魔鬼的诡计就不可能实现了。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有人在勾结外部势力王米兰城投毒。还有人把它看做是一种超自然的灵异力量。

    与此同时,致命的瘟疫也在悄悄地扩散着。再加上这件奇事,人们的怀疑和惶恐心理愈加强烈,以致认为自己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已沾染上了毒药——井水,田地里的作物和树上的果实,凡是能被人接触到的东西无不如此,甚至于墙壁,街上的人行道以及房门把手……通通变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难以控制的怨恨蒙蔽了人们的心,魔鬼的使者成了他们一心要找寻的目标。怒火同样蒙蔽了人们的眼睛,为了免受愤怒的人群的攻击,很多人只好撒谎说自己看见过魔鬼的使者把魔药涂在门上——否则就会被众人的怒火烧得尸骨无存。

    很多无辜的人就是因此而送了命。有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视为虔诚的信徒,经常去圣安东尼奥教堂的做礼拜。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堂,刚想用衣襟拂拭一下座位,就听到旁边有人大喊:“他在涂毒”!说时迟、那时快,一群女信徒冲过去将虚弱的老人牢牢抓住。她们大声诅咒着这个“魔鬼”,揪住着他的头发把老人拖了出去。可怜的老人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人拖到法庭上,人们指望着能通过他找到魔鬼的使者,可没想到孱弱的老人还在在半路上就给折腾得一命呜呼。

    不只是他,还许更多无辜的人同样惨死在暴怒无知的群众手中。这其中有个叫毛拉的人,是当地的一个药剂师兼理发师。在这股黑白颠倒的风潮中,有人指控说他就是魔鬼的同谋,二者结伴在米兰施毒。他的屋子被狂躁的人群紧紧包围住,更要命的是,人们还在他的房间里找到许多配制好的化学药剂。可怜的毛拉声称那是自己准备用来预防传染病的制剂。可是其他的医生鉴定过后却都宣称这些药品是毒药。这下次毛拉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他被五花大绑吊在架子上。起初,他还费尽口舌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最终他却在恶毒的折磨之下被屈打成招。他承认自己是魔鬼的同谋,还想勾结国外的势力毒死全城的人。此外,他还坦白了自己是如何作案的——趁人不注意悄悄在门上涂上药膏,在往泉水中洒上毒药。在威逼之下,他还不得不供出了几个同伙的名字,几个人无辜的人也被牵连进来。最后,毛拉和他的同伙们被判处绞刑。他的房子被人给粗暴地推倒,并在废墟上树立起一根石柱,上面刻着毛拉等人犯下的罪行,好以此来警示更多的人。

    正当此类的奇闻异事在米兰接连不断的发生的时候,可怕的瘟疫也在四面八方扩散着。就在人们聚集在一起观看罪犯被行刑时,毫无预料的瘟疫感染了一个人又一个人。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民众因病痛而产生的狂躁以及对谣言的轻信程度,与瘟疫的蔓延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不管是多么荒诞不经、离奇古怪的故事,在大众中间都有着广阔的市场。

    其中的一个故事就在众人口耳相传中流传了很长的时间。故事大意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晚,米兰大教堂外已是冷清清的见不到多少人影,只有故事的主人公还在街上闲逛。忽然,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豪华的马车由六匹白色的骏马牵引着,车后跟着无数穿黑袍骑黑马的侍从。马车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陌生人,此人高大英挺、气质超群。夜风拂过,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也随之起舞。在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情。不过这对他的相貌并为造成什么影响,看起来反而更加地高贵不凡,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当陌生人的眼光投注在米兰人身上时,他竟感到无限的寒意,这就更叫他不寒而栗起来。米兰人说,自己以前从未见过如此深肤色的人。他随即意识到,自陌生人一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对米兰人的惶恐陌生人似乎有所觉察,于是,他和蔼而又不失威严地请让他上车。米兰人此刻根本已经失去了任何抵抗力,还没等他转过身来,就发现已经身在马车上了。马车风驰电掣一般开始飞驰起来,呼啸的狂风迎面而来,最后,在一条大街上停住。米兰人惊奇地发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照旧,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陌生人一行那神秘之极的车马。由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普通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这一大队人马在一家商店旁停了下来。商店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废弃的宫殿。米兰人同那高贵的陌生人一起走过走了进去,途中他们经过了几间光线暗淡的房间。米兰人发现,其中一间房间的中布满了巨大的大理石柱,石柱上全是有关鬼神在人间制造祸乱的浮雕。虽然整座建筑大半为黑暗所笼罩,不过偶尔会闪现出一丝光亮。凭着这些微的闪光,米兰人勉强辨认出有许多骷髅穿梭其间。这些可怕的骷髅吵吵闹闹地斗着嘴,相互追逐打闹着,或是玩着做山羊的游戏。建筑物的后方,出现了一大片荒凉的土地。在那中央树立着一块黑色巨石。泛着毒气的河水从巨石下方蜿蜒流淌着,发出恐怖的回声。腐臭的毒水缓缓流过田野,污染了米兰所有的泉眼,所经之处全部化为贫瘠的不毛之地。

    陌生人带领着他看完这一切,又把他引到另一个大房间里。这里堆满了亮闪闪的金银珠宝,简直就是凡间的天堂!陌生人想他许诺,如果米兰人选择跪在他脚下向他行礼膜拜,并愿意把一种传播瘟疫的魔药涂抹在米兰全城的房屋上,这些金银珠宝就是他的了。这时,米兰人才彻底弄明白:这个陌生人其实就是魔鬼!想到这一点,他立即开始祈祷,祈求上帝赐予自己抵抗魔鬼诱惑的力量。魔鬼听到他寻求神助的话语,知道了他是在拒绝自己的引诱,于是勃然大怒。米兰人只觉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云霄,接着是一道道霹雳般的闪电。他吓得抖成一团,然而一瞬间,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归凡尘,正站在教堂的走廊上。

    这个米兰人把自己的这番神奇经历一字不拉地向人们述说着,日复一日的讲述令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有人锲而不舍地想寻找那所神秘的房子,但最后都铩羽而归。而米兰人指出几座类似的建筑物也都被警察搜查了一遍,不过,传言中的魔鬼瘟神却踪迹杳然,自然也没有发现什么鬼屋和毒泉。可人们对这个传说却依然是坚信无疑。还有一些饱受恶疾之困扰的人,由于病魔的折磨而处半疯狂的状态中,于是也纷纷附和那个米兰人的说辞,站出作证说他们也见过那陌生人,听过那辆奇异之极的马车驶过的声音,说那辆来自幽冥的马车三更半夜穿街越巷时发出的隆隆声比雷声还要惊人。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很多人主动站出来向大家供认:他们也被魔鬼诱惑了,米兰城里的毒就是他们施放的。于是,全城顿时陷入更加疯狂的骚乱中。这骚乱的范围越来越大,迅速波及开来,就像瘟疫一样到处蔓延。狂乱的呓语和幻想,再加上病痛和精神错乱……越来越多的人经不起这疯狂的重压而自动站出来坦承自己的罪行。他们喋喋不休地谴责着自己的罪恶,这种风魔般地忏悔举动令许多人丧了命。

    1665年发生在伦敦的大瘟疫,同样也在英国人中造成了相似的混乱,人们以同样的狂热聆听着庸医和盲目的信众的妄语。丹尼尔·笛福说,的那时英国人被似真似幻的预言和无穷无尽的假想所包围。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幻梦和有关巫婆的传闻甚嚣尘上,简直就是独步古今,古代历书的记载和那些神秘的预言更令人们恐惧到了极点。在瘟疫发生的前一年曾有慧星出现,当时就有人警告说,饥馑、瘟疫和火灾也将相继到来。于是,当瘟疫的迹象刚一在伦敦露头,那些“热心肠”的信徒就开始在街头到处散布言论,宣称伦敦将在几天之内毁于一旦。

    第三节  莫名其妙的“伦敦大洪水”

    1524年,伦敦城一度被一个虚妄的预言所主宰。当时,整座城里满是卜算者与占星术士,每天来找他们算命和预卜吉凶的社会各阶层人士络绎不绝。那是因为在1523年6月上旬,一个惊人的预言在伦敦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个术士预言:1524年2月1日,泰晤士河水位将会猛涨引发大洪水,洪水将把整个伦敦夷为平地,成千上万的居民以及他们的住房将遭到灭顶之灾。盲从的人们将这个预言视如圣经一般神圣。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在千百遍重复之下,几乎所有的盲从者都对这个预言坚信不疑,甚至还有很多家庭急急忙忙收拾行装迁居到肯特和埃塞克斯两郡。

    1524年年初,移民的数量在一天天地增加。就连在伦敦城里工作的人也撂下了工作,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地步行到15英里以外的乡间去避难。上流阶层的人们也纷纷乘马车或其他交通工具来到同一地点躲避洪水。到1月中旬时分,至少有2万人逃离了伦敦——一座注定将要被邪恶摧毁的都市。许多大户人家搬到了海格特、哈姆斯戴德、布莱克海斯等地的高处去居住。另有一些人在北部的瓦尔勒姆修道院以及泰晤士河南岸的克洛伊顿搭起帐篷度日。圣·波尔索纽斯修道院院长——布尔顿,竟大手笔地教人在哈罗德山上修建了一座城堡,里面储存的物资给养足够两个月之需。

    1月24日,也就是预言中的大洪水来临的前一周,布尔顿率领他的同僚和亲眷们浩浩荡荡地迁到城堡中。由马车装载着的一艘艘木船跟这人群一同到来,这些木船上还都配备有技术精湛的船手,万一洪水漫到这里,人们就可以坐在船上到的地势较高的地方避难了。很多富裕的市民见状艳羡不已,也提出请求想留在此地避难,不过精明而富有远见的修道院长却不答应,只有他的亲友知交以及那些给他们运送食品的人才能在此居住。

    终于,2月1日——决定伦敦命运的一天到来了。太阳依旧在东方升起,可骚动的人群却喧哗不休。人们早早等在高地上,观望着正在上涨的河水。他们一致断定:河水只可能慢慢地上涨而不可能突然决堤,因此当水位超过警戒线之后再转移到安全地带也还来得及。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十分谨慎的,他们认为躲到10—20英里以外才算真正的安全。自然,纵使有再多愚蠢的人在它耳边吵吵嚷嚷,泰晤士河也绝不会放在心上,它仍如往常一样静静地流淌着。潮水有规律地上涨着,到了傍晚又准时下落,就如同此前的千万年一样波澜不惊。当夜幕降临时,占星术士们的脸上苍白一片,就如同那些自认为受人愚弄的市民们的脸色一样。到了晚上,河水照旧平静,根本没有一丝想要冲破堤防卷走一切事物的迹象。然而,还是没有人敢放心大胆的去睡觉。为了避免洪水臣夜晚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然而至,成千上万的人留在河边等待着、观望着,一直守候到第二天天亮为止。

    第二天,关于以前那个错误的预言,大大小小的预言家们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讨论。所幸,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说辞好减轻民众的愤怒。他们称,因为一个数字的误差,使他们错误地把这次洪水的日期提早了整整1个世纪。而且,天上的星辰还在正常运行,作为同大家一样的凡人来说,他们会出这样的纰漏也算在情理当中。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代的伦敦人是安全无虞的,大洪水冲击伦敦城的具体时间不是1524年,而是在1624年。这一宣告使波尔索纽斯修道院的布尔顿院长放心地拆除了他的“临时堡垒”。于是,一大批疲倦的“难民”们得以安全返回伦敦。

    第四节  受人尊敬的预言家们

    时至今日,修道院院长斯丹顿嬷嬷的预言仍然为英国乡村很多地方的人所深信。在乡下,她享有极为崇高的声望,几乎是英国所有最流行的预言的权威发布者。不管哪种阶层的人,文盲也好,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也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统统把她的话视作“金口玉言”。据说,斯丹顿其人出生在亨利七世时期的纳雷斯堡,为了增强使自己预测未来的力量得到增强,她选择把灵魂出卖给了魔王。虽然在生活中她曾经被人看做是一个女巫,不过斯丹顿却幸运地逃脱了一般女巫可能遭遇到的厄运。后来,在约克郡的克利福德附近,她得以安享晚年,并在睡梦中悄然离世。当地人在教堂后院里为她树立了一座纪念碑,以下是铭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从不说谎的她在此地长眠,
    她的魔力并未从此消失,
    那些预言将继续在世间流传,
    她的大名也将因此而流芳百世。

    “她从未浪费过一天时间,”在她的传记中作者这样写道:“她未曾讲述过任何奇怪的事情,她需要的只是最严肃的思考。人们从英格兰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她名声远扬,众人纷纷前来聆听她的教诲。这些人中,有青年人、老年人,也有富翁和穷汉,更多的则是妙龄少女。人们各自为了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以及与之有关的疑问来到她的身边,然后,再带着她所给予的解答满意地离开。”

    在传记的其他部分,还记载着她在贝弗利修道院院长那里所作的一番预言。在其中她预测到亨利八世将查封修道院;亨利与安妮·波琳结婚;发生在斯密斯弗尔德的异教徒大火;苏格兰女王玛丽被执行死刑等一系列大事件。此外,她预见到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即将接替英国王位,并说道:“灾难即将从寒冷的北方到来。”

    在后,她还做出了另一个预言。这个预言也许在她的信徒的眼中没有能够实现,或许,在本世纪将会有实现的一天。
    这个预言说:
    “巨大的声音回响在天地间,
    当血水与洪水融汇在一起。
    三对雄狮彼此咆哮拼杀。
    波浪轰鸣赛过响雷。
    荣耀归于国王,
    欢乐属于百姓。
    纷争的年代行将结束,
    和平重现在这片土地。
    富足的日子就要来到,
    人们放下武器开始新生活。”

    尽管斯丹顿嬷嬷的声誉素著,可是在英国众多的预言家当中,她的地位并不算是最高。梅林——亚瑟王的导师、强大的魔法师梅林的作为预言家的地位,当属最崇高、最显赫的。这一点无人可比。

    “梅林和他的预测术何人不晓?
    无论岁月更替,
    梅林的思想冠绝今古。
    他的预言无处不在,
    在世间辗转千年,
    直至预言本身归于无迹,
    一切才会真正终了。”

    在斯宾塞那充满了神韵的诗句,精到地描摹出了这位英格兰最著名的预言家的风貌。

    与古往今来所有的神奇人物相比,梅林的魔法显然更具神通。在众多传闻中,他能令天地俯首,日月星辰领命。转瞬间又能令昼夜颠倒、日月无光。而他的一身虎胆,更令所有的敌人望而却步;一提到梅林的大名,敌人无不望风披靡。就算到了今天,邪魔外道们听了他的大名也是噤若寒蝉。先知曾预言过,梅林不是肉身凡胎,也不是那年华有尽时的帝王将相或其他任何人。他所生活的那个充满着仙女和精灵的世界,象征着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虚幻而美妙的人生境界。

    关于梅林的这首诗,在今天已然代表了人们对梅林这个介于仙凡之间的奇人最普遍的看法。而至于他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名人,还是由那些盲从者根据头脑中那如诗如梦诗的幻想杜撰出来的,如今仍然是众说纷纭。这样的奇人异士也可能真的存在,而其所具有的丰富的知识和洞察力远超过他的实际年龄的看法似乎也算符合情理,就好比弗莱尔·伯坎,此人一生中所掌握的知识同样超乎寻常,就算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

    乔弗雷,这位出身于莫芒斯的作家首先用拉丁文把有关梅林的诗歌及预言翻译成了散文。梅林,不仅是乔弗雷崇拜和敬仰的人物,同样也为大多数的资深编年史作家们所推崇。查理一世统治时期,在一部由托马斯·霍华德编撰出版的编年史中,关于梅林的生平经历以及他那充满神奇色彩的推测和预言,都有着精彩的记述和演绎。在这部编年史们中,你也可以发现几则假预言,看样子它们都是出自霍华德本人的手笔。不过,由于霍华德的写作手法过于逼真、过于确定,乃至于没人会对那些流传久远的有关梅林的故事发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当谈及英国著名的君主“狮心王”理查一世时,哈霍华德这样写道:

    狮心王镇压了那些造反的撒拉森人,
    给自己赢回了许多光荣的战利品。
    玫瑰(象征英国)和百合(象征法国)最初和睦一致
    却为了分赃不均而虎视眈眈。
    狮心王在海外一路高奏凯歌,
    英格兰国却变得乌烟瘴气。
    狮子将受困于牢笼,
    付赎金再经千难万险,
    才得以重见天日。

    托马斯·霍华德的开诚布公,让他又大胆地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读者。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在他的笔下,“篡位者”理查三世是怎样一副德性。他的笔触真是相当犀利:

    一个驼子天生丑,
    满口都是大板牙。
    活像得罪了真善美之神。
    出世脚丫先落地,
    甫出娘胎就遭人骂。
    他本来身居贱位,
    却踩着没膝的鲜血,
    一步一步往上爬。
    荣华富贵与皇位
    令他不顾一切去追求。
    一旦黄袍加身,
    他那可敬的尊荣,
    即便是丑八怪也一样招人夸。
    他自以为已经大权在握
    岂料从国外来的仇敌就要杀回英格兰。

    在这次事件之后的另一个预言说道,从罗马回来的前太子亨利八世将要成为英格兰国王。关于这位君主,预言中有这样的词句:“当他发怒时绝不饶恕任何一个男人,而当他欲火中烧是时也绝不会姑息迁就任何一个女人”。所以,到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同性恋和赌博也跟着出现了”。

    霍华德大师所处的时代所发生的事件比较接近梅林的预言。梅林死后,众多其他预言家纷纷以梅林的名义预言着英格兰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些预言甚至还被散播到欧洲大陆。哈霍华德接着又给读者们留下了一道不解之谜,他:

    “当大麻成熟等待收获的时候,
    英格兰人要小心项上的人头。”

    这个预言是如此的可怕,甚至有人想到应该把他给绞死——那个时代,如果预言无法应验,预言家将面临的就只有死亡。

    关于这则预言他做过如下的解释:“HEMPE这个单词由五个字母组成,而亨利八世则生有五个子女,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这个预言就很容易破解了。H指英王亨利八世;E指他的儿子,王储爱德华;M指的是玛丽公主,她在爱德华之后继承了英国王位;P则代表了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他是玛丽的丈夫,通过往事联姻与玛丽共享英国王位;最后的那个字母E,当然就是后来的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陛下了。女王的驾崩所导致的王位继承权问题,可能会在英国造成大量的纷争。”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所预言的王位纷争并没有发生。霍华德只好无赖的狡辩说:“纵然是如此,事实仍然证明了预言的准确性。在詹姆斯一世国王接任英国国王之后,宫廷内外死亡事件不断发生。不光是在伦敦,整个英格兰在7年后准会发生大乱子。”他的这番话倒与潘特弗兰克特·皮特曾经的一番狂言十分相似,此公曾大胆地预言说,约翰王将遭到废黜,而且不久之后就会死去。不过,约翰王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可皮特本人给判处绞刑吊死了。

    在《英国编年史》一书中,科洛顿也对一位所谓的“预言家”做了一番趣味横生的描述。“与此同时”,他写道,“这些英格兰的信徒们替自己树立了一个新偶像——一个所谓的“先知”——彼得·维克弗里德。此人是约克郡人,早年间做过一段时间教士。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也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此刻,这位跳梁小丑大模大样地上场了。他首先骗取了众多凡夫俗子的信任,口沫横飞地宣扬说耶稣基督曾两次在他面前显灵。头一次是在约克郡,耶稣幻化成小孩的形状撞进他的怀里;而另一次则是在布姆弗莱特。基督降临之时,口中发出出一连串的低唤声:‘和平、和平、和平’。此外,他还领受了耶稣的一番教导。这番奇妙的经历被他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主教大人。他还以众生万物起誓,只要忠心侍奉耶稣基督,就能领会到天堂的极乐和地狱的哀苦。英格兰王国里将会再次发生变乱,不过,他始终为耶稣而活。”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预言家还预测到,约翰王的在位时间不会超过下一个耶稣升天节——也就是在1211年5月的某一天(复活节40天之后的那个星期四),而巧的是,那一天正是约翰王加冕13周年的纪念日。那么,还在龙椅上的国王该怎么办?是罢黜还是被送上绞刑架,还是吧皇权拱手出让?关于这些,在先知彼得看来都无足轻重,具体该如何解决也该由英明的国王自己应对,他就算知道结果也不会泄露天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是,下一朝的天子既不是约翰王也不是他的子孙。”

    当约翰王听到这个传言时,仅仅说了一句:“哼,该死的巫师,一派胡言。”言罢一笑置之。没成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荒谬绝伦的预言被冷落多时的王太子听到了。为防落下把柄授人以口实,太子下令禁止彼得出国,也不许他再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不过要想叫一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混闭嘴,从此不再惹是生非可那么容易。为维护国王的名誉,一干重臣们私下里将彼得悄悄逮了起来,并以诽谤罪将他关入大牢。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国王也是一无所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关于国王的流言蜚语每天都在增加,其中多为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其中却不乏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同时,一些对现今的政权抱持着深切敌意的人也混杂在其中。群众中总是流传着似曾相识的语句:‘彼德·沃克菲尔德这样说’,‘他曾经做过那样的预言’……如此的喋喋不休,却在人们的口中不厌其烦地散布着。这位先知所说的一切谎言,人们一概坚信不疑。彼得所预言关于耶稣升天节的预言虽然过去了,可它造成的余波还在荡漾。

    有人于是规劝国王:这个荒谬的预言已经为陛下带来了足够多的困扰,此人如此善用言辞蛊惑人心,下院已经有议员在反对朝廷了。同时,在出访欧洲高级教士的推波助澜下,彼得的这个谣言已经越过大西洋传到了法国皇帝的耳朵里,这令他产生了想要侵占英国的野心。要想避免不必要的祸患,应该迅速做出决断。约翰王于是下令将先知彼得及其党羽一并处于绞刑,免得谣言再度死灰复燃。

    第五节  大名鼎鼎的魔法师梅林

    让我们把话题转回到梅林身上。即便是在当今,他的事迹仍在英格兰被广为传颂。伯恩斯曾说过一句名言,形容的是另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现在,拿他的这句名言来评价梅林可说是再贴切不过了:

    他的大名宇内皆知,
    法力无边,声威传遍四方。

    起初,他那非同凡响的名声只不过局限在他的出生地,不过,很快就在欧洲的大多数国家里变得脍炙人口起来。1498年,罗伯特·德·伯斯兰写过一本以他为主角的小册子,并在巴黎印刷出版,书名为《生活、预言和奇迹》,其中充满了光怪陆离的魔幻情节与奇思妙想。作者说,梅林的父亲就是魔王撒旦。甫一出世,小梅林就会说话。这种奇怪的场景吓了他母亲一跳,梅林却促使母亲——一个纯洁的年轻女人向他保证,她会把他抚育成人。这正应了梅林家隔壁一个素性不良的邻居的预言。而当地的法官听说了这件奇事后也觉得其中大有蹊跷。于是就把梅林母子唤来讯问。当娘儿俩按时来到法庭上时,这个年幼的预言家的超常智慧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心力。当法官问他,是否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时,小梅林朗声答道:“是的,我的父亲是撒旦。我拥有同他一样强大的力量,我洞悉这个世界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一切。”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顿时叫法官赞叹不已,并报之以惊喜的掌声,立场登时改变成了梅林的第一个崇拜者。于是,他理智地作出决定,往后再也不去打扰这位令人敬畏的预言家及其母亲的生活。

    在一些早期的传说中,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巨石阵,就是魔法师梅林那神奇巨大的力量的象征。据说,在梅林的指挥下,这些巨大的石头在空中盘旋翻滚。为了纪念被萨克逊人残酷屠杀的300位不幸的不列颠部族首领,他特意从爱尔兰把这些巨石召唤来,把它们安放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并将它们排列成现在所能看见的样子。这个巍然耸立的巨石建筑群代表了人们永恒的记忆。

    在卡默森附近的阿布戈威利,预言者居住过的洞穴、湖泊,以及和他们施法念咒的场景仍然历历可见。诗人斯宾塞在他的大作《仙后》中,对此所作的描述是多么地美轮美奂!那些美妙动人的词句是如此地异彩纷呈。假若没有斯宾塞那枝生花妙笔,那些名震不列颠的伟大先知和他们那神奇的预言都将不会流传到今天。

    让我们从《仙后》中摘出一段来,看看梅林在其中是怎样的神通广大:

    睿智过人的先知梅林,
    胜利的果实永远属于他。
    他远离红尘,潜游太虚,
    一探世间究竟,
    在那里,见不到一丝生命的踪影。
    无论何时他总会劝告那些,
    围绕在他身边的精灵。
    如果你们曾漫游世界,
    去看那可怕的风景。
    ……
    湖上的仙后请他赴约,
    她是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儿。
    她让那些精灵劳工逃走,
    而他们等他回来,干活不敢放松。
    就算不能忍受这劳动的艰辛。
    但难敌梅林的威力无比的法术,
    他们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昼夜不停在那儿辛勤工作,
    直到让铜墙铁壁高高耸立。

    第六节  奇人尼克松

    在英国的其他预言家中,有一位与斯丹敦嬷嬷同处一个时代,也有人管他叫“白痴”。此人名叫罗伯特·尼克松。据时下流行的资料看,尼克松的家世平平无奇。他出生在维尔罗伊尔附近的德勒莫尔林区,从小家境贫寒。虽然父母手把手地教他各种耕作技术,可他实在是太过无知和愚蠢了,到后来在干农活方面是一窍不通。乡亲们只好一致公认:小尼克松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蛋。由于这个缘故,没人注意到他还拥有一种奇异的预见能力。也因此,早年间他做出的许多预言就此散落在乡间为人所淡忘了。

    尼克松虽然鲁钝,却也有可取之处。一次,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引人瞩目的事情,使得一举成为一位声名显赫的杰出预言家。话说罗伯特·尼克松某天在地里劳动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现出一种奇特而又惊骇的表情,嘴里不住地喊道:“啊呀,迪克!天哪,亨利!喔,错啦,不对,迪克!呵呵,总算对了,亨利,是亨利,亨利得了天下啦!”这番语焉不详的言语叫那些跟他一起在田里耕作的人大惑不解,谁也不晓得他这种大喜若狂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到了第二天就真相大白啦。原来,尼克松所说的一番疯话是一种谶语,其实是在暗示:在伯斯华兹战役中,英王理查三世在一场蓄意谋杀中身亡。亨利七世随即被继任英国国王。正当尼克松说出这一预言的时候,一位信使急匆匆来到,向群众证实了这个消息。

    这个年轻的预言家的大名很快就在英格兰传开了。不久后,连国王也知晓了尼克松的事迹,希望能跟这位预言家做面对面的交谈。于是,一位皇家信使奉旨将罗伯特·尼克松带往皇官。不过,这位信使却饶了很多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方才寻到罗伯特·尼克松的家。在这之前,尼克松已经通过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预知了这一点。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乱撞,嚷嚷着亨利王已经派人来接他入宫,他不能违抗圣命,可他感觉到自己会死于饥饿。开始,他所说的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并没有人太在意,也没有在人群中造成什么恐慌。可到第三天,国王派来的信使果然到了,还把尼克松带到了皇宫里。这下子,此前的一切都被证实了,在当地民众的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记。子人们心目中,尼克松——先前的傻小子,原来竟是他们的预言家,是本地最伟大的天才!

    才一到皇宫,尼克松便发现,亨利王神色忧悒,好像正为什么事情所困扰。原来,宫里丢失了一颗十分名贵的钻石。亨利王于是想请预言家占卜一下,看看钻石丢在哪里。实际上,这是国王给尼克松出的一道难题。他亲手把钻石藏了起来,想考验一下这位预言家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神奇。不料,尼克松却仅仅以一句古老谚语做了回答:“谁把东西藏起来,谁也一定能找到。”这话叫亨利王大感震惊,原来自己做得一切都被预言家看透了。从那一刻起,国王打心眼里认定了尼克松拥有的预言天才,还命人把预言家所说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留在宫里的这段日子里,尼克松不时地跟人抱怨说,如果让他一直呆在皇宫的话,有一天他会被活活饿死。亨利国王却想把他留在身边,为了安抚他,国王特意颁布命令,说尼克松想要吃什么想吃多少随他愿意。尼克松这下可以放开肚皮吃了,他的生活过得滋润异常,不长一段时间之内他就吃得膘肥体壮,壮得好似一个豪门家的管事,胖得活像一个总督。

    有一天,亨利王要出去打猎。尼克松赶紧跑到宫门外拦住王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国王不要留下他,免得他被饿死。国王一听只觉得好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安排了一个官员好好照顾尼克松的生活起居。随后,大队人马就向森林进发了。一等国王离开,宫中的仆从们就开始对尼克松冷嘲热讽起来,说他是个一文不值的蠢货。尼克松自然十分恼火,于是又向那官员抱怨。那位自作聪明的官员为了帮他免受讥嘲之苦,就自作主张把将他尼克松关在国王的密室里。为了保证他吃饱,每天还派人给他送四次饭。

    可就在这个当口却发生了一桩意外,国王派来信使传这位官员立即去温彻斯特行宫候命。官员一刻也没耽误地打马启程,却忘了派人照料可怜的尼克松。三天后,这位官员才回来。这时他才想起被困在密室中的那位预言家。当他慌忙进入密室后发现,尼克松正躺在地板上——已经饿死了,一切正应了预言家此前的做出的预言。

    在尼克松的种种预言中,已经应验的有这么几个,它们发生在老王位觊觎者詹姆斯·爱德华时期:

    “一个伟人来到英格兰,
    在王子们中间取得胜利。”

    “乌鸦啄食着贵族的血肉,
    北方起义只为反抗南方的压迫。”

    “来自北方的雄鸡仓皇逃遁,
    那骄傲的羽毛被人连根拔除,
    他会讥咒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对这些预言推崇备至的人无不认为,预言中提到的情形正如正午的阳光一般不容质疑。第一个预言的含义是:库罗登战役中,坎特伯雷公爵打败了爱德华王子;第二个预言寓意着上院议员德文特·伍德、帕姆里努和罗瓦特被处决;第三个是指觊觎王位者詹姆斯·爱德华从不列颠海岸撤退到法国。

    下面的这些预言显然也很耐人寻味:

    “在七、八、九之间,
    奇迹将在英格兰闪现;
    在九到十三中间
    不幸会一一浮现。”

    “可怕的大战就要爆发
    无数财力和人力将会白白耗费。
    英格兰人将重振精神,
    在镰刀和美酒面前。”

    “外国侵略者要入侵英国,
    他们头上的盔帽覆着冰雪。
    灾祸和饥荒随之而来,
    穿着裙子的人被屠杀。”

    “洪水将把奈特维基城冲毁。”

    对于前面那两段预言,至今也没有人得出确切的结论,不过却在政治斗争中的某一份文件被人牵强附会地解释了一番。第三个预言说,头盔覆盖着冰雪的国家将侵略英格兰,这明显是在说英格兰将要与俄国开战。至于最后一段里提及的城镇将要被大水冲毁,却没个人相信。那些预言家在做出一个个预言时,基本上都处于一种安静平和的心态中,可没说清楚那些可怕的灾祸究竟哪年哪月才会发生。不过,我们则认为,要确认这些预言的真假,恐怕从今天算起得过上约两百年时间才能一一证明。

  • 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37-82

    第三十七章 中华、贵霜、安息和罗马诸帝国

    (公元前31-公元220年)

    从公元48年至公元3世纪初以后。旧大陆文明中心所在地,几乎在政治上全部被囊括在四大帝国之中。它们的版图,以连绵不断的带状,从太平洋到大西洋岸,穿过大陆向各个方向扩展。

    因此,在旧大陆的这一历史发展时期,规模巨大的政治统一,成为一般的法则。尽管如此,在印度次大陆,仍存在着违背这个一般法则的明显表现。公元48年贵霜帝国的建立,使印度西北部得到政治上的统一,也将印度的这部分地区在政治上同大夏统一起来。它使自公元前2世纪初以来困扰印度已久的政治混乱状况,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然而,同公元前3世纪的印度相比,公元1世纪的印度在政治上仍然显得支离破碎。公元前3世纪的印度,除了最南端以外,在政治上整个次大陆都处于孔雀王朝政府的控制之下。

    公元1世纪,从前属于孔雀王朝的心脏地区即今天的比哈尔和北方诸邦,都在巽加王朝的统治之下。在这一地区,巽加王朝于公元前183年取代了孔雀王朝。孔雀王朝过去的首都华氏城,今为巽加王朝的首都。虽然在公元前2世纪中,有一个希腊国王曾一度占领华氏城,但贵霜帝国却从没有向东南方扩张到那么远。此外,孔雀王朝原来在德干高原的更为广大的领土,现在处于另一个后起的王朝统治之下。这就是安得拉王朝(又称萨塔瓦哈纳王朝,公元前230-公元225年)。它象巽加王朝一样强大。但次大陆的南端,象过去一样仍为许多小国统治着。公元40-150年间,曾被安息-塞人从印度河流域赶向东南方的塞人,在乌贾因建立了国家,并得到了安得拉王朝在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地盘。塞人在乌贾因和马哈拉施特拉的领地,是贵霜帝国的自治管辖区。但次大陆的绝大部分,仍然处于贵霜帝国的疆土之外。未包括在任何一个帝国之中的另一块旧大陆文明中心地区,就是尼罗河上游。前面已经提到,法老时代埃及南部的政治版图,在中王国时期已经推进到尼罗河第二瀑布上游;在新王国时期到达了纳帕塔,即第四瀑布的下游。公元前11世纪新王国崩溃以后,纳帕塔成为后继国家之一库什的首都。库什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度过灭亡的危机幸存下来,并把埃及世界在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把埃及本身置于库什王国的统治之下。在一个至今尚未搞清的时间,库什王国向尼罗河上游扩张,越过纳帕塔,到达了阿特巴拉河和第六瀑布交汇处的右岸,即到达了麦罗埃地区。大约在公元前6世纪,库什王国的首都也从纳帕塔移到麦罗埃。

    比起纳帕塔,麦罗埃具有3个优点。麦罗埃地区尚有降雨,而在纳帕塔则完全依赖人工水利工程供水;麦罗埃有丰富的铁矿石,为冶金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可能性;第三,首都设在麦罗埃的国家,既占有交通之利,又具有农居之宜(1973年被干旱所毁)。这一地带向西延伸,处于北部沙漠和南部的热带雨林之间,从白尼罗河西岸,一直到大西洋的非洲海岸。

    虽然库什王国未能吞并埃及,但它一直成功地保持独立,没有被第一波斯帝国、托勒密帝国和罗马帝国所吞并。公元3世纪,库什王国似乎是毁灭于非洲蛮族努比亚人之手。

    与此同时,大约自公元前7世纪以来,阿比西尼亚高原北端,就被来自也门(阿拉伯半岛的南端)的移民占领。也门和它在非洲的殖民地均处于四个帝国的版图之外。

    所以,四大帝国并没有把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已开化了的地区都包揽无余。但是,它的确已将其中绝大部分囊括在自己的版图之中。

    四大帝国相互间的政治关系,主要由政治地图的形态所决定。罗马帝国和安息帝国与中华帝国没有共同的边界,贵霜帝国与罗马帝国也没有共同的边界。由于中华帝国与罗马帝国处于欧亚大陆的两端,因而它们之间并不经常发生直接的关系。诚然,两大相距甚远的帝国中的居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了另一帝国的存在。然而,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它们各自与所有其他帝国,包括不是直接邻居的遥远帝国,都有相对紧密的联系。这两个帝国都是处于中间地带的大国。它们的商人都是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间那种横穿大陆的间接贸易的中间人。如果不是发生彼此间的战争的话,罗马帝国和贵霜帝国就发生彼此间的商业和文化交往。中华帝国与安息帝国间的交往,同样是令人愉快的。但是,罗马人与安息人之间、安息人与贵霜人之间、贵霜人与中国人之间,也发生过一些战争。可这些战争既不长久,也未造成毁灭性后果,更没有导致政治地图发生任何永久性变化。

    公元前102-前40年间,西汉王朝几度攻占大宛。东汉王朝在公元73-102年间,继续不断地攻占此地。公元2世纪,大宛和塔里木盆地,都成为中国和贵霜帝国之间的争议地区。锡斯坦是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的一块争议地区,亚美尼亚则是安息帝国与罗马帝国之间的争议地区。公元63-66年,根据协定,亚美尼亚的国王由安息阿萨息斯王朝派人担任,但是,担任亚美尼亚国王的阿萨息斯人选的头衔,却要使来访的罗马人满意,并在那里由罗马皇帝主持授权仪式。

    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沿幼发拉底河及其西段弯道的边界,自从公元前64年庞培把叙利亚变成罗马的行省从而得以确定后,就再没有发生大的长久性的变动。安息人侵入过叙利亚,但他们公元前53年在卡里大败克拉苏军队之后,并没有成功地永久占领此地。公元前36和前34-前33年间,马可·安东尼率军入侵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一直打到北部米底(阿塞拜疆)的东北部。公元114-117年,罗马皇帝图拉真企图把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和巴比伦尼亚并入罗马帝国的版图。但罗马帝国的这两次军事冒险,都以惨重失败而告终。公元117年,图拉真的继承者哈德良,把罗马帝国的东部边界撤回到幼发拉底河一线。但他保留了罗马帝国进入波斯湾尽头的通道。图拉真曾率军打入波斯湾尽头,并一度占领了那里。哈德良允许西亚国家巴尔米拉自治,并鼓励巴尔米拉在安息帝国西南边界建立不引人注意的贸易站。

    四大帝国由3个通道相互连接起来。尽管人们使用这些通道,但不论是军队、外交使节、商人或者教士,却很少走完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之间漫长通道的全程。这两大帝国相距太远,因而主要靠中间人来保持相互间的联系。中间人手递口传他把货物和信息分程传送过去。

    最北边的通道,从中国长城的边防站,穿过欧亚大平原,延伸到已成为罗马保护国的黑海北岸一带的希腊殖民地。一条短些但更累人的陆路,就是”丝绸之路”。这条路从华北平原上的东汉京城洛阳,穿过塔里木盆地,翻过天山,到达乌浒河和药杀水两条河上游之间扎拉夫尚河谷的粟特。从粟特向西,这条路一分为二。不愿踏上安息领土的旅行者,可以经过花刺子模、里海以及高加索山脉和亚美尼亚高原之间的地槽,到达黑海东岸地区。那些甘愿受安息关卡人员和警察折磨的旅行者,可以走向地中海叙利亚海岸的任何港口。最近的路,是经过巴尔米拉和佩特拉这两个”商旅之城”中的一个,再穿越叙利亚沙漠。巴尔米拉是从安息到地中海,与沿波斯湾阿拉伯岸诸港出发这两条路的交叉点;佩特拉则是从安息出发与从也门出发的两条陆路的交汇点。

    对于商业活动来说,海路风险最大,但又获利最多。中经瓦迪图米拉特,连接红海港口苏伊士和尼罗河三角洲最东部的运河,可能是由托勒密二世完成,或者也许仅仅是由他修整的。这条运河,提供了地中海和红海之间的水上直达通道。托勒密帝国具有强大的海陆军力量时,始终控制着红海,并据守着现为厄立特里亚海岸上的滩头堡。它在那里的目的之一,就是俘获非洲象,以用这种象同对手塞琉西帝国的印度象进行搏斗。但在这一时期,定居希腊的埃及人,甘愿把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水上贸易让给赛伯伊也门水手。公元前2世纪末,托勒密政府开辟了从埃及的红海港口直通印度河三角洲的航线,使自己回避了赛伯伊人。不知何时,一位在南部海城航行的希腊水手,弄清了季风的季节和方向(”希帕罗斯”也许不是一位希腊历史上的水手的名宇,而是不知其名的希腊小商船船长们所能驾驭的季风的形象化绰号)。

    埃及希腊人对季风规律的发现,使他们从埃及到印度河三角洲的”穿梭旅行”时间大为缩短,也使他们能够直接驶过曼德海峡和印度南端之间的公海,甚至能绕过锡兰,在印度东部海岸的阿里卡马杜尔建立一个货物集散中心。阿里卡马杜尔恰好位于今天的本地治里城的南部,从这里进入内地比西部任何港口都容易得多。

    希腊人在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水上交通,在公元1世纪中叶似乎达到了鼎盛时期,也就是说,由于贵霜没有进行侵扰,印度西北部与大夏在政治上实现统一,因而使印度西北部内地所进行的贸易活动更加安全。在同一世纪,印度水手也效法希腊人,学会了径直穿过阿拉伯海的技艺。印度水手可以从印度东部海岸的港口,直接驶过孟加拉湾,到达马来半岛。有些印度船员把船开到克拉地峡,把货物运上岸,然后在暹罗湾和中国海岸将陆路送来的货物装船继续航行。另外一些印度人进行不间断的、环形航行,从孟加拉湾出发,经过马六甲海峡,来到中国海。如同希腊人渡过阿拉伯海以及更广阔的海域一样,印度人穿越孟加拉湾和更远的水域的航行,也是与战争无关的活动。他们的船不是战舰,而是商船;水手不是征服者,而是商人。

    国际贸易必须通过国际语言和文字媒介来进行。公元前31年至公元225年,旧大陆文明中心西半部分,即从贵霜帝国领土到大西洋东岸,流行着3种国际语言,每种语言都以自己的文字书写形式来表达。

    这一地区流行的第一种语言,是阿拉米语。这种语言书写所用的字母系统,象希腊字母一样,来自腓尼基语。这种语言在第一波斯帝国中,曾成为应用最广泛的官方交流媒介。在波斯帝国的希腊人后来建立的国家里,阿拉米语让位于希腊共同语,后者成为官方通用语言。然而,在波斯帝国的塞琉西希腊后继者国中3个后来由伊朗人建立的国家(即安息、法尔斯和粟特)中,阿拉米语重新作为官方用语,并且运用古波斯文的3种变体重新成为文学的媒介:在这一文字发明中,用阿拉米字母书写的阿拉米词语,显然被当作表意符号,然后把它们当作似乎有同样意思的伊朗词语来读。与此同时,公元前最后一个世纪末,阿拉米语几乎完全取代迦南语和阿卡德语,成为原来讲闪米特语的”新月沃地”人的日常用语。阿卡德语在公元前第二千纪中,曾经作为小亚细亚、埃及以及”新月沃地”的国际语言,但此时却几乎完全被遗弃。甚至在巴比伦尼亚,这时也很少有学者去阅读用楔形文字书写的阿卡德语。在叙利亚,迦南语(”希伯来语”)仅仅在礼拜仪式上使用(例如,巴勒斯坦的犹太团体把它作为礼拜仪式语言)。只有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幸存的腓尼基殖民城邦中,迦南语才仍然是人们日常使用的语言。

    希腊人的统治结束后,希腊语仍为官方所采用。取代希腊人成为幼发拉底河东部政治统治者的安息人、安息-塞人和塞人,都依照大夏的希腊统治者和印度的希腊统治者的先例,发行印有两种文字的钱币,其中一种是希腊文。贵霜皇帝颁发的钱币上,印有希腊字母组成的文字,当然这种语言并非希腊语,而是塞语、伊朗语的一种变体。在大夏这个土著伊朗人与外来希腊人关系格外友好的伊朗国家里,人们用希腊字母来表示当地的伊朗语。例如,贵霜皇帝迦腻色迦(约公元120-144年在位)建造的庙宇中就有这样使用希腊字母的铭文。发现这个庙宇遗址的现代考古学家,把它命名为锡尔克果塔尔。

    在幼发拉底河以西、罗马人取代希腊人统治的地区,用西部希腊(”罗马”)字母书写的拉丁文,是官方的语言文字。但是,帝国政府、其地方代表和代理商,却使用希腊语来同母语是希腊的或者把希腊语作为文化生活语言的罗马公民和被征服者进行交流。除在意大利东南部以外,希腊语已成为意大利的日常用语,排斥了拉丁语。在小亚细亚,希腊语继续占统治地位,排斥非希腊语言。然而,在环西地中海(除讲希腊语的西西里人和拿不勒斯人外)以及跨越亚平宁大陆欧洲部分到多瑙河和莱茵河一带的罗马统治地区里,拉丁文却成为传播古希腊文化的媒介。

    用贸易和语言可以传递其他文化要素–例如宗教和作为宗教表现自身的媒介之一的观赏艺术。旧大陆文明中心从公元前334年至公元220年的宗教历史,是下一章的主题。在目前情况下也许值得注意的是,在公元1世纪和2世纪里,希腊的观赏艺术以及印度的观赏艺术和社会机构,又向新的地区发展。在此期间,在今天的柬埔寨和越南南部,掀起了印度化的第一个高潮;希腊观赏艺术,也同时在贵霜帝国赢得了新的地盘,尤其是在帝国的都城咀叉始罗。咀叉始罗位于地处大夏和比哈尔之间道路上的犍陀罗地区。它的希腊化来自两个方向——从大夏越过兴都库什山脉,以及从亚力山大里亚渡过阿拉伯海。来自这两个源头的希腊影响,力量为什么如此强劲,这两胜希腊化潮流何时开始涌出来的,直到今天,这些问题仍然扑朔迷离。

    印度文化渗透到东南亚,希腊文化渗透到犍陀罗,都是”和平渗透”的例子。希腊观赏艺术在犍陀罗和罗马帝国,有着十分相似的风格。但是,在罗马帝国的一些行省,希腊文化的传播披上了拉丁外衣,希腊化是紧随罗马军事征服之后开始的。

    从公元48年到公元3世纪初,四大帝国囊括了绝大多数旧大陆文明中心。但是,这些帝国彼此的经历以及由此造成的结构,都各不相同。

    中国的东汉王朝(公元25-220年)和公元1世纪至224年的安息帝国,分别是西汉王朝和公元前141-约前31年的安息帝国的翻版。这两个地区都曾经存在过一个相对动乱的时期,但这两个帝国都没有因此而发生具有进步意义的体制变革。过去的政权,经过暂时分崩离析之后,又重新建立起来。重新恢复的政权,并没有焕发出新的活力,反而大为削弱。然而,公元48年贵霜帝国的建立,以及由公元前31年屋大维(奥古斯都)在亚克兴角打败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而导致的地中海世界以往革命和内战世纪的终结,都是真正的新的开端。中国的秦朝第一次取代战国,以及随后建立的西汉王朝政权又取代秦朝,也都标志着新的真正开端的产生。

    在结构上,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有强烈的相似之处,而东汉与罗马帝国则不甚相似。但在这两个中央集权的帝国中,却都存在政治上权力高度分散问题。帝国的很大一部分领土,掌握在自治的地方总督或小国君的手中。他们对帝国政府的宗主权,有时只是表面承认,实质上自行其是。此外,帝国政府及其附属国的权力,实际上都受到了贵族权力的限制。后者直接控制农民,也就是说,直接掌握一切租税来源。

    从理论上讲,东汉政权是中央集权的和官僚式的,而实际上官僚也是土地所有者。土地所有者作为文官的职责与他们作为财产私有者的利益相冲突,而他们则把自己的职责从属于自己的利益。要使中国社会不致崩溃,就必须进行农村土地改革,可是过去西汉王朝和王莽之所以都无法进行这种改革,原因就在于此。唯一能够按照皇帝的旨意实施必要改革的人,却是官僚-土地所有者,他们的强烈私利,只会使这种改革依然化为泡影。

    公元25年东汉王朝建立,公元36年镇压农民起义后,官僚-土地所有者的势力达到了全盛时期,他们滥用职权的行为也更为露骨。在用人方面,任人唯亲,而不是任人唯贤。文官考试也不象以前那么公正可靠了。佃农交给地主的租,与地主自己必须纳的税,根本不成比例。中国北部是中国文明的摇篮,现在又成为紧靠长城的地区。由于华北注册纳税者数量的下降,从而导致了人头税、劳役和兵役的增加。一段时期的无政府状态和内战(公元9-36年),并非注册纳税者数量减少的全部原因。北方的自由农民大量潜逃。有些自由民到大地主的庄园里寻求庇护。作为地主的依附者,他们的经济负担要比作为帝国政府的自耕农轻一些。另一些自由农迁到南方。帝国政府在南方的控制要松一些,那里还有许多处女地等待人们开垦。

    公元2世纪中叶以后,中国官僚地主的权力首次受到宫廷中的宦官的挑战。184年后,道教领导发起的几次农民起义,也打击了官僚地主的势力。然而,胜利者既不是宦官也非农民,而是军阀。军阀同样多为大地主。公元2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发生了汉尼拔战争以后罗马共和国所发生过的事。由农民提供的兵员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从贫民中招募的职业军队;职业军队成为将军们的私人军队,因为士兵依赖将军付给他们报酬为生。公元220-222年,东汉王朝终于公开分为3个王国,3位事实上早已瓜分帝国的将军成为三个国王。

    从原则上讲,和同一时期的安息和贵霜帝国相比,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间的罗马帝国,与东汉帝国的共同之处更少。从理论上看,东汉王朝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国家,尽管理论上的政体在实践上并没有完全实现。在醉心于权力分散方面,罗马帝国与两个中央集权帝国类似。罗马的”权力机构设置”,总是避免直接负责管理领土。不然的话,如果摧毁这些领土上原来的政府,政治上就会出现真空现象。奥古斯都坚持这一罗马传统,非常愿意恢复地中海世界的秩序。而以往的共和制罗马政府把地中海世界推向了无政府状态的深渊。公元前31年以后,奥古斯都及其继承者,沿袭黎凡特地区先由塞琉西统治,后来(公元前67-前62年)由庞培掌管的先例,试图把罗马帝国作为自治城邦的联合体组织起来。帝国政府要将自己的责任限定在以下两个范围内:第一,阻止和预防帝国内各城邦相互间继续发生战争;第二,保护它们免遭帝国边疆以外敌人的攻击。

    同东汉王朝一样,罗马帝国也缺乏人力。公元前8世纪希腊世界开始的人口激增状态,公元前3世纪在马其顿消失了,公元前2世纪在讲希腊语的国家消失了,公元前1世纪又在意大利消失了。罗马帝国历史的第一阶段(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帝国域内只有一个民族即犹太民族,在数量上得到明显地增长。公元前586年,尼布甲尼撒在犹大王国大肆清剿,因此,犹太人口一度锐减。但从那以后,犹太人中来了大批从前的以色列王国的居民(以色列王国是犹太的近邻)。犹太人开始向外扩散:最初进入巴比伦尼亚,然后进入埃及,最后扩散到整个希腊世界里。在巴比伦尼亚和公元前63年起在罗马,最早的犹太散居者是被驱逐出国的人们。但大多数犹太散居的人是自愿出走的。在外散居的犹太人成为雇佣军和商人。犹太人公元66-70年和132-135年在巴勒斯坦、公元115-117年在塞浦路斯和昔兰尼加举行反对罗马帝国政府的起义过程中,伤亡很惨重(他们的非犹太人邻居也受到伤害)。考虑到这个因素,就更会感到犹太人的人口的持续增长之显著了。在最后提到的这次起义中,犹太地方团体不仅暂时控制了昔兰尼加,而且把昔兰尼加当作入侵埃及的基地。

    奥古斯都沿着雇佣的职业军队能够防守的地带,将罗马帝国的边疆固定化了。当时的雇佣军队数量很少,少到帝国不断减少的人口仅可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也少到使其能够被纳税者所养得起的程度。奥古斯都削减了庞大的军队数量(由他本人及其消灭的对手所征募的),减少到防守新的边疆所需求的最少数量。他没有为纵深防御或储存作准备。假使必须集中一支机动兵刀来镇压帝国附属国的某个地方起义,或者进行内战,那就只有调遣当时据守帝国某段似乎没有受攻击的危险边界的边防军了。上面提到的犹太人3次起义和公元69年及193-197年的两次内战,都需要罗马集中大量的机动兵力来对付。

    在南方,罗马帝国发现沿撒哈拉沙漠和阿拉伯沙漠北缘,有着”天然的边疆”。沙漠之间沿尼罗河而下,直通努比亚下游的狭道,并不难据守。在欧洲大陆,奥古斯都的养父尤利乌斯?凯撒,把罗马帝国的边疆扩张到莱茵河;奥古斯都又把边疆延伸到多瑙河;公元70-138年间,奥古斯都的继承者封锁了莱茵、多瑙两河上游之间的缺口,在莱茵河上游的柯布伦茨和多瑙河上游的雷根斯堡之间,修造了一道人工防御土墙。将不列颠岛更大部分征服并并入帝国之中后,海边又构筑了类似的人工防御土墙。公元122年以后,哈德良皇帝修造了从泰恩河到索尔韦一带的防御墙;公元142年以后,泰特斯?安东尼?庇护皇帝修筑了从福斯河的弗恩到克莱德河间的防御墙。同中国长城的长度和体积相比,罗马的这些人工防御土墙既短又不牢固。罗马的防御土墙,只是不列颠的大海和欧洲大陆提供的天然壁垒的补充。可是,河流壁垒的”天然性”是靠不住的。虽然在可以航行的季节里,罗马帝国的小舰队游戈于两条大河中,但不管什么季节,人们都能轻而易举地渡过河去,尤其在天寒地冻的冬季,两条河结出厚厚的冰层时更是如此。况且,莱茵河至多瑙河的界线,是黑海和北海之间最长的界线。

    奥古斯都试图通过把边界从莱茵河向前移到易北河,来缩短罗马帝国在欧洲大陆的河流边界。但是,由于帝国的人力在前两个世纪的经济和政治革命中大为减少,因而不足以完成这样一个任务。如果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会导致必不可少的军事人员数量的锐减。公元6-9年亚得里亚海和多瑙河之间新征服的潘诺尼亚人的起义,和公元9年新征服的德意志人对莱茵河与易北河间3个罗马军团的歼灭,使奥古斯都的这项工程无法实施。发生上述事件后无法继续进行易北河边界工程,表明此时罗马帝国的人力资源的匮乏(这一点恰与汉尼拔战争之前和战争中人力资源的丰富形成强烈对照)。人力资源方面的缺陷,还在继续表现出来。罗马帝国开始了对不列颠的征服和兼并,但无法完成这一任务。与汉武帝一样具有雄才大略的罗马皇帝图拉真,于公元101-106年成功地征服并吞并了达契亚(特兰西瓦尼亚)。但是,他在公元114-117年却无法将帝国的东部边界向前扩展,即使已到达了里海和波斯湾海岸边,也不得不很快后撤。

    罗马帝国最大的政治成就,就是把被征服者逐渐转化为罗马帝国公民。这一政策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推行,它是罗马首先把意大利半岛、最终把整个地中海四周地区成功地并入共和国中的原因之一。这一政策并非始终得到贯彻。曾经有过犹豫和暂时中断实行的时期。尽管如此,这一过程还是在公元212年臻于完成,此时,除了剩下一小部分从前被帝国剥夺了公民权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都被赋予(或者说强加)罗马的公民身份。

    罗马授予被征服的异族人以公民权的慷慨大度,与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心胸狭窄,恰成鲜明的对照。这一强烈对照,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正是罗马而不是雅典完成了地中海地区政治统一的原因。然而,政治身份的平等,并不能补偿经济和社会的不公正。罗马推动其领土扩张的其他有效政策是,保障富人的既得利益,反对穷人的要求。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间的罗马帝国,伴随着政治上公民权范围不断扩大的,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鸿沟的不断加宽。法律规定的不平等增加了,除了所有权的不平等外,还存在收入以及精神和物质生活标准的不平等。在这一时期,旧大陆文明中心两端的两大帝国里的社会不公平,都在不断地加深。

    前面已经提到,汉朝儒家官僚地主不能使自己的私人利益服从于他们的公共职责;在东汉政权统治时期,这个地位牢固的”体制”的道德缺陷,比由于这种道德沦落而垮台的西汉时期,更加露骨和无耻。尽管如此,汉朝儒家文官机构,在当时的世界上仍然是最好的。如同长城远远胜于建在德意志和不列颠的罗马帝国的小土墙一样,汉朝文官机构也大大优于奥古斯都建立的罗马文官机构。

    罗马城邦,是用远远不足的行政管理人员来开始其扩张的生涯的。和公元前最后一千年地中海地区大多数城邦(埃特鲁斯坎、希腊和腓尼基)一样,罗马是由每年选出的一小批非职业政府官员统治的。但是,选举产生的官员数量的增长及其临时在位者的任职期限,根本不能适应罗马不断扩张所带来的行政管理要求。罗马政府补救这一行政管理不足的主要手段,就是让公民的私人团体帮助提供军需品和征集赋税。这些团体拥有管理当时希腊世界的所有专长。他们雇佣了有教养的奴隶和自由民来完成这些管理任务。

    奥古斯都从其养父尤利乌斯?恺撒那里受到启发,竭力使这些私人团体无法靠损害罗马政府、罗马公民及附属国的利益,来谋取不正当的私利,但他照样沿用这些组织。他大规模地建立了一种由奴隶和自由民组成的”恺撒户”,作为他个人的行政管理基础。对于原来按政府规定垄断最高两个级别的、薪水丰厚的文官职位的罗马贵族”权力机构”及其门客,奥古斯都也给予了补偿。罗马这一官僚机构,没有中国官僚机构那样强的内聚性。尤其是,它没有遵循一种官方的世袭的哲学,并由此而凝聚在一起。当然,奥古斯都的这个帝国文官机构中,使用的是由狼崽变成的牧羊狗;但它比安息和贵霜两个中央集权大国那种原始的、临时凑合起来的帝国行政管理机构,还是要强得多。

    最后,罗马帝国的文官系统不得不承担一项奥古斯都原来没有为它设想的任务。对于构成帝国政权细胞的城邦,奥古斯都一直没有打算直接实行地方行政管理,他只是想对它进行监督。因此,开始时帝国机构的人员数量一直很少。奥古斯都和平的缔造者没有预见到,帝国各个城邦的公民,当他们向邻国发动战争的历史特有的主权被剥夺之际,就会丧失对由他们的社团组成的地方政府的兴趣。公元2世纪初期(地中海世界的一个虚假的表面的黄金时代),地方政府开始陷入混乱,帝国的中央政府不得不对这一广大地区的行政工作,不情愿地直接进行干预。

    公元1-2世纪期间旧大陆文明中心大多数地区都已分裂的各个帝国,在公元3世纪又遭到一场灾难的突然侵袭。

    罗马帝国忍耐并奇迹般地度过了半个世纪(公元235-284年)的大混乱。这场混乱本身,则是在此之前虚假黄金时代(公元96-180年)令人惊异的结局。在罗马帝国这个令人绝望的半个世纪里,帝国的货币贬值到毫无价值;外域的入侵者在帝国的领土上横行,大肆劫掠;公元250年,德西乌斯(249-251年在位)皇帝战败,并被哥特人杀死;公元260年,瓦莱里安(253-260年在位)皇帝与波斯打仗时战败被俘,并于监禁期间死去。就象公元220-222年的中华帝国一样,帝国本身分裂成为3个彼此独立的部分。罗马的财政极度崩溃,一度以货代款缴税,贸易也开始以物物交换的方式进行。这在地中海世界,是一场非常罕见的经济倒退。因为,这里公元前7世纪就发明了造币,在此很久以前,就已经一直使用金银作为交易的度量和媒介。

    公元224年的伊朗,一个小国国王在法尔斯突然篡夺了皇权。这是公元前550年一次类似政变的重演。公元前6世纪中叶,米底皇帝阿斯提亚格斯突然被推翻,他的波斯诸侯居鲁士取而代之。公元224年,波斯诸侯阿尔塔薛西斯推翻了安息皇帝阿尔达班五世,并取而代之。伊朗和伊拉克的帝国新主人们,把下了台的前任们称之为”鸡零狗碎的君王”,以示对他们的轻蔑。然而,实际上安息帝国松散的结构又被第二(萨珊)波斯帝国接了过去,本质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与阿萨息斯在安息帝国最后阶段衰朽不堪的行为相比,萨珊对其邻国的行为更加富有进攻性。但是,在运用中央政府对地方贵族的权威方面,萨珊也不比阿萨息斯强多少。

    萨珊对罗马帝国的侵略,在公元284年罗马帝国复兴以后,引起了严重的不利后果。公元298年,罗马政府迫使萨珊皇帝纳尔萨,把沙普尔一世(公元242-273年在位)过去割让的全部罗马领土退还回来,并达成关于把底格里斯河上游左岸5个亚美尼亚省份割让给罗马帝国的协议。萨珊成功的侵略,结果又走向了自己的反面。阿尔塔薛西斯从阿萨息斯皇帝阿尔达班五世那里夺取了整个帝国,他又通过征服贵霜帝国而扩大了新建立的帝国的版图。然而,他也许只不过把自己的宗主权强加于贵霜帝国之上,却没有完全消灭它。因为,位于喀布尔河谷贵霜帝国的残余部分幸存下来,或者重新出现。贵霜帝国这个残余部分,经受了公元5-6世纪民族大迁徙中匈奴人的猛烈侵袭,直到11世纪才最后灭亡。

    公元220-222年,东汉帝国分裂为3个征战不已的部分之后,除了公元280-304年间出现过一次短暂的重新统一科,中国从公元220-589年一直处于政治上的分裂状态之中。从公元220年开始,中华世界出现了自从公元前221年政治上初次统一以后最长的政治分裂时期。

    在政治层面上,从公元48年开始的差不多2个世纪里,旧大陆文明中心的绝大部分都被囊括在四大帝国之中,它预示着将来在整个地球上一切文明中心政治上出现统一局面的可能性。四大帝国本身是短命的,尽管后来它们又以一系列的化身重新出现在地图上(中华帝国的化身是最为庞大的)。然而,四大帝国在自己短暂的生涯中,却在宗教层面上,为人类历史留下了最伟大的印记。

    第三十八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诸宗教与哲学的相互影响

    (公元前334-约公元220年)

    “痛苦是知识的代价”。这一格言是雅典戏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在公元前458年创作的一出戏剧中的台词。这一年,雅典正在两条战线上发动一场不计后果的战争。这种鲁莽行动预示着一个”混乱时代”的即将来临。这样的时代使人遭受苦难,但也给人以智慧。它是公元48年到220年间并存于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大帝国中每一帝国得以建立的前奏。古代希腊世界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431年延续到公元前31年;西南亚和埃及的这一时代从公元前745年延续到公元前522年,经过一段喘息,又从公元前334年重新开始,直到公元前31年;印度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约500年延续到公元前322年,喘息片刻后又从公元前约200年重新开始,延续到公元48年;中国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506年延续到公元前221年。

    在第25章,我们已经对5位伟人进行了一些叙述。早在公元前6世纪,他们就对人类共同遭受的苦难作出了各自的反应。

    他们每个人都同本社会的传统宗教发生了决裂。这种决裂有时是猛烈的,有时又是较为审慎的,但每一种决裂都是革命性的。”以赛亚第二”象7个世纪以前的阿肯那顿一样毫不妥协地宣称,只有一个唯一的神存在。(犹太国王约西亚已在犹大王国废除了除耶路撒冷神殿以外的其他一切圣地,并将从前与耶和华共享祭祀的一切男女神祗逐出圣殿。这种做法为”以赛亚第二”铺平了道路。)琐罗亚斯德将传统的伊朗众神殿中所有的神祗一概贬为魔鬼,只有”伟大的灵魂”阿胡拉?玛兹达除外。毕达哥拉斯专横地试图改变古希腊的生活方式,以致于激起了一场反革命。在印度,佛陀和大雄(耆那教的创建者)对印度传统的雅利安众神殿中的诸神和种姓制度一概弃之不顾。孔子宣称(他也可能确实相信)他正在恢复中国传统制度的本质;但是,当他将”高贵”解释为一种道德品质,而不是世袭特权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发动了一场道德上的革命。

    所有这5位预言家都摆脱了传统宗教的社会结构,并与自然现象背后的”终极精神实在”建立了直接的个人联系。5人之中只有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2人认为这种”终极实在”是一个与人同形的人格,他与其他被降格、被遗弃的男女神祗只在两个方面不同:他是独一无二和无所不能的。而且,在琐罗亚斯德的神学中,甚至阿胡拉?玛兹达的这两种品性,在他对尚未征服的邪恶势力进行的战争取得最后胜利之前,也只是潜在的。

    随着旧大陆人类苦难的不断延续和日益加剧,就导致了与这种”终极实在”建立联系的需要。这种”终极实在”不仅应是直接的,而且应在感情上使人得到满足。这就要求保留或者恢复这样一种观念,即”终极精神实在”必须具有人格,与人同形,至少具有人的某种品性。崇拜者渴望成为一个信徒,渴望对”终极精神实在”的仁慈和力量建立信念,这种渴望又与人类对这种”精神实在”关心信徒的幸福、无疑将会把他们从邪恶中解脱出来的向往正相一致。满足这种感情上的需要,只能是在两种人格之间建立一种关系:一方是人类,另一方就是神。

    在中国、印度和古希腊世界,”终极实在”的本质与人同形的观念,在哲学家面前早已一蹶不振。感情上对苦难的反应现在要求恢复”终极实在”传统的人的品性。琐罗亚斯德教和犹太教中一直保留着这种观念。在印度和中国,当地哲学自相矛盾地产生出了一些新的宗教,使有神论得到了复兴。而且,它们不很明确地倾向于一神论,而不是象犹太人那样成为不妥协的一神论者。在地中海区域,在相互竞争的各种地区宗教中,有神论也以模糊地主张一神论的印度式和中国式的宽容风范得到了复兴,只有最终的胜利者不是这样。获得最终胜利的基督教继承了母教犹太教宽容的一神论,但它吞没和同化了被战败的宗教对手,就此而论,它又背叛了犹太教的一神论。所有这些成败的宗教都不是犹太人的宗教。

    在大约2个世纪中,四大帝国曾经次第相连,横跨整个旧大陆。公元3世纪,四大帝国相继崩溃。但到3世纪,旧大陆人类长期的精神努力却产生了历史性的后果。在四大帝国中的每一个帝国,当地的宗教和哲学都培育出一种全然不同的新型宗教。新型宗教来自旧的宗教,历经选择、传播和调合。传播新型宗教的代理人是那些移居国外的人们。最早的移居者是那些遭到放逐的人,随后是帝国创建者派往被征服国家的驻军,最后还有商人。永久或暂时迁居他处的人们尽可能地带去了他们祖传的生活方式,在所移居的地区,他们自动地成了这种生活方式在异国多数居民中的传播者。移民们也可能有意识地、熟练地担任了传播他们所带去的精神财富的工作。最后,新型宗教受到各自的教士们的尊崇,并由传教士传到更远的地方。这些教士和传教士是职业性的,尽管宗教活动不一定是他们的全部工作。

    人们需要有某种宗教来帮助他们的心灵对付一个混乱的年代。在有些地区,当地宗教显然无法满足人们的这种普遍要求。外来宗教的传播、改变及其与当地现存宗教的融合就显得至为重要。这些处于精神饥渴状态的地区是两个彼此远离的地区,即希腊世界和中国。

    新型宗教的传播可以满足当地的要求。一些新的交往手段的出现使得宗教传播更为便利。这是战争、灭绝政策、帝国主义和世界性贸易的积极后果。长长的海陆通道将旧大陆诸文明中心的四面八方联结起来。出现了各种”混合语言”:例如雅典的希腊共同语,阿拉米语,三种萨珊时代的波斯语,印度方言,公元2世纪在北印度、3世纪在德干地区取代了各地方言的新梵语,以及一种汉语共同语(汉字和口语的标准化形式),公元前221年中国获得政治统一后,全国各地的官员商贾都使用这种语言。第三种交往媒体是造型艺术。这种媒体种类众多。四大大帝国次第相连、并肩共存的年代中尤其有效。在这个政治上相对稳定、和平的短暂年代,旧大陆诸文明中心之间处于一种不同寻常的相互传导的状态中。

    在由给人以感情满足的新型宗教而产生的选择、扩散、改变和调和的过程中,古希腊的方式尤其成效卓著。在地中海流域,希腊的语言、希腊造型艺术和希腊哲学一道,对与基督教相互竞争的各种宗教,以及最终征服和吞噬了这些宗教的基督教本身进行着”加工”。希腊文化在东部方向并没有以任何形式使遥远的印度直接感到自己的存在;但在印度西北部,希腊式的造型艺术却为大乘佛教提供了一种载体,正象在地中海流域它为基督教以及基督教的那些失败的竞争者提供了载体一样。当大乘佛教从印度西北部通过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塔里木盆地传到亚洲东部的时候,它的艺术载体也同时得到了传播,希腊文化因此也以这种造型形式间接地对亚洲东部产生了影响。在另一个方向,希腊艺术和希腊哲学作为基督教的附属物,不断地向西欧和西北非进行着渗透。因此,近代以前的各种区域性文明中只有希腊文化在某种穆度上使旧大陆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诸文明中心都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混乱时代及其后果有史以来第一次不仅把旧大陆诸文明中心的核心地区,也把彼此远离的各地相互结合起来。在此以前,各个区域文明彼此分离、单独生长,每种文明都养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宗教就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尽管每种区域文明的一般风格互不相同,在宗教方面,它们却全都从人类历史的前文明阶段继承了一系列共同的”原始偶像”。如果将宗教因素同该区域文明的其他组成部分分开来看,这种共同的精神遗产使得一种区域文明中的宗教因素能够与另一种区域文明的宗教相互适应、彼此吸收。与区域文明中的某些世俗因素不同,宗教因素与其他的区域文明并不是完全不相容的。

    在这些共同的宗教”原始偶像”中,最古老、无疑也最有力量的也许就是母亲之神。她是最古老的人像造型的主题。在这种母亲偶像中,母亲的身份并不与童贞互不相容,因此它一定是形成于人们发现父亲的身份之前–也就是说,在人们尚未认识到一位女性不与一位男性性交就不可能怀孕的时候。进入意识黎明期后,人们一定已经认识到母亲的身份意味着孩子的诞生,但对于母亲必须有一个男性配偶、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的认识却不是原始的认识。起初,母亲遮蔽了孩子的光彩,而父亲或者是不存在的,或者至多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母亲的力量对任何与她有关的男性都是可怕的,结果,一些意志坚强的男神都选择了独身生活。阿吞、阿舒尔、耶和华和密特拉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不同的区域文明中,母亲、孩子和父亲所具有的力量相对来说有所不同。同一种文明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也有不同。这使形形色色的”神圣家庭”群像中的每一种都对那些具有不同的祖先群像的民族具有吸引力。在不同区域文明中具有某些共同的图景,一种文明在某方面有所欠缺,可以从另一种文明中得到补偿。

    母亲的形象是各种各样的。她可以是人类的母亲,也可以是任何生物的母亲。同时,她还可能是大地,大地是众生之母。在所有这些方面,母亲通常都身负养育后代的重望,但母亲虽然一律都有生育能力,却并不都是仁慈的。中美洲的大地女神,众生和人类的母亲科亚特利库埃,古希腊的母亲女神赫卡忒和印度的母亲女神时母,既能创造性地和仁慈地、也能破坏性地和恶意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小亚细亚的母亲女神赛比利则摧残着她的孩子或配偶、或者也许是孩子和配偶合二为一的阿提斯。

    如果有时连母亲之神都可以变得凶猛野蛮,那么气象之神成为一种道德上自相矛盾的力量就更是不足为怪了。因为天气反复无常、变幻不定,这种反复不定的变化既可以造成水旱之灾,毁坏庄稼,也可以在一定的季节提供或控制雨水,带来丰收(所谓”一定的”,是指它满足了农民的需要)。气象之神很适合由一位男神充任,很容易把他与父亲之神等同起来;因为父亲的情绪也与气象之神一样说变就变,毫无理性,时而从仁慈宽厚变为粗暴愤怒,时而又从粗暴愤怒变回到仁慈宽厚。这与母亲通常对孩子的温柔态度截然不同。

    相反,太神之神每日每年的运行则是有规律的,太阳之神本身也是公正的。他公平无私地将光和热给予一切生命,我们能以比对大地母亲,更不用说比对气象父亲更大的信任来依靠太阳。但是,由于太阳耳闻目睹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他心中保留着一本人类道德的帐目。

    其他星体就不象太阳这样令人放心了。行星象天气一样反复无常;恒星则是无情的;人的命运是由星体的影响未决定的;而这种影响可能是有害的。

    种子在某个季节死去,以便变成农作物而获得再生。播种的人类要收获这些农作物。人类是这种生殖力的信徒,他们是靠食其肉饮其血为生的。这种力量作出自我牺牲来向人类提供食物,无疑是人类的恩人。使它们作出自愿牺牲是一种罪过,这种罪过要落在它们的受益者人类的头上。这种力量年年死而复生,充满神秘,这给它的人类信徒以一种希望,即自己在死后也会获得再生。但是,这种自我牺牲的力量不也是有罪的鸣?难道它不是在折磨着它的人类信徒,使他们在一种狂热的激动中把各种生物,也包括人类在内,撕成碎片,茹食其肉吗?

    另一个原始偶像是救世主。我们可怜的人类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他,在混乱的年代更是如此。还有一个偶像,就是上帝在人类身上的化身。法老就是上帝的化身。至少早在古埃及第五王朝开始的时候,人们就认为每一位法老都是由于神在法老母亲耳边威严低语而受孕诞生的,这个过程中没有父亲的介入,也没有任何人神交情的行为。有谁能够知道,在人类和前人类人科的进化史上,上帝的化身这种原始偶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

    各种原始偶像并不互相排斥。上帝的化身、救世主、种子之神和太阳之神可能是彼此相同的。母亲之神可以是一位处女,她的生殖能力无需借助于任何人类配偶,她的孩子因此也可以没有父亲。母亲之神同样也可以是一位妻子,无条件地忠于丈夫和孩子。每种偶像的性别也无一定之规,只有一个偶像除外。母亲当然不能是一位男性,而气象之神很少是女性,但在古埃及的宗教中,大地是男性,而天空是女性。在大多数宗教中,太阳是男性;但太阳是遵守规则、公正无偏的,一个男性如果如此,岂不荒谬。赫梯城邦的太阳女神阿丽娜,日本皇室的祖先、太阳女神无照大神和德语中的”太阳”一词都是阴性,这才更合逻辑。

    至此,我们已经对能够在混乱时代满足人类精神需要的新型宗教可能的素材进行了概述。现在我们来叙述一下它们的实际成果。为便于弄清实际情况,我们将一个地区接一个地区地依次叙述。

    在中国,当人们感到需要一种虔诚的宗教之前,祖宗的”规矩”实际上已经消声匿迹。可能在孔子时代以前,”天”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人格内函。根据汉武帝时期登上权力舞台的儒家学者-官员-领主阶层的说法,”天命”是赋予一个皇朝以统治权的委任状。其实,天命就是一种人命,由这个新的统治阶级授予,也可以由他们收回。在中国建立这种虔诚宗教的唯一现成的素材,就是在文化上尚未得到开化的各地流行的大众崇拜。公元前221年中华世界在政治上实现统一,已经为这种崇拜相互之间的融合以及与”钦定”哲学的融合铺平了道路。

    汉武帝使儒家学说成为官吏的任职资格。它已不再是孔子和孟子的那种哲学,成了一种冒牌的东西,被不恰当地掺入了大众宗教的因素。道家学说的掺假则更多。道家哲学一贯主张停止参与公共事务。在儒家学说吃不开的时候,正适合道家的繁荣发展。例如,道家学说在汉朝伊始刘邦治下处于优势,公元2世纪,当儒家学说3个世纪萎靡不振的经历已经表明它滥用了自己在行政权力中的垄断地位时,道家学说再次进入全盛时期。但是,在道家学说得以复兴,成为一种深奥的哲学的同时,它也培育了一种大众宗教,这种宗教并被有效地组织起来,为公元184年发生的向东汉政权发出挑战的两次流产的农民起义提供了精神鼓舞和领袖。

    这种土生土长的中国哲学变形为一种宗教,是中国人自己发展的还是受到起源于印度,从上座部佛教哲学发展出来的虔诚宗教大乘佛教鼓舞的结果?到公元2世纪大乘佛教已经渗入了中国,因此并不排除存在着上述第二种可能性。无疑,后来当大乘佛教涌入中国达到高潮的时候,经过农民起义的失败幸免于难的道教确实模仿了大乘佛教的教义和组织,为这种印度系数的不速之客制造了一种土生土长的中国翻版。

    大乘佛教在印度的发展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且,它在社会和制度方面始终如一,未曾出现过背离现象。佛教僧侣制度(僧伽)由上座部佛教结合大乘佛教,它一直是佛教各派制度的基础。另一方面,在教义上,这种发展的累积效果却造成了一种变形。

    上座部佛教的僧侣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个人的涅盘,因为他虽然受到佛陀指示和示范的感悟,却不能请求佛陀本人给予精神帮助,因为佛陀本人一旦达到涅盘,就不再可能被人接近。涅盘也是大乘僧侣的最终目标,但对这些僧侣来说,更重要的目标却是成为菩萨,而且他在进行这种努力的时候,可以向已成正果、有求必应的诸位菩萨寻求帮助。在一位菩萨的帮助下,大乘教徒就有了实现直接目标的希望,这个目标不是达到涅盘,而是进入天堂。

    佛陀指示人们进行精神修行,一位菩萨,就是一个精神修行的能手。他已经到达了涅盘的门口,只要他愿意,立即就可以进入涅盘。但是他(象佛陀本人那样)却向愿地作了另一种选择,推迟进入涅盘,以便帮助他的同伴。从’原始偶像”方面来说,菩萨就是救世主。一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菩萨在中国改变了性别,摇身变成一位大慈大悲的女性神灵观音菩萨。在中国自东汉政权垮台后,出现了一种对母亲女神的迫切需要,观音菩萨不期而至,适时地担任了这个角色。菩萨无私的同情心唤起了大乘佛教徒的耿耿忠心,并推动他们努力追循菩萨的榜样。事实上,大乘佛教就是混乱时代应运而生的那种虔诚宗教。

    大乘佛教可能是在公元后最初2个世纪内成形,在印度西北部定形的。在那里,当地佛教哲学中的说一切有部比南部的上座部更易于向大乘佛教的方向发展。在同一个时代,印度教也在经历着相应的变化,它虽然是逐步发生的,但也导致了一种变形。在这里,在制度方面也同样始终如一,没有发生背离现象。这里制度上的联系是婆罗门种姓制度。尽管这种宗教的变革复杂多样,婆罗门依然保持着对印度教的控制权。

    在吠陀时代的印度教中,象在罗马人的原始宗教中一样,众神和崇拜者之间的关系很平淡。如果正确地举行仪式,众神实际上有义务给予适当的回答,对双方来说,主要的考虑是自身的利益。新型印度教实际上是一种新家教,其中的湿婆神和毗湿奴神就是大乘佛教中的菩萨的对应物。也许早在公元以前很久,这2个印度教的神祗就已经受到人们的崇拜,尽管可能是以别的名义。改变这种崇拜的新特点是在他们和信徒之间引进了一种感情上的联系。毗湿奴与阿弥陀佛菩萨一样是一位救世主,他也是有化身的神祗,他最普遍的化身是罗摩和黑天,但他同样可以化身为佛陀。湿婆具有原始偶像中气象之神、植物之神和母亲之神在道德上自相矛盾的特点。他既能创造,也能破坏;他从未有过化身;他的人类信徒听凭他为所欲为的摆布。湿婆是自然总体背后的”精神实在”。他并不特别关心人类的幸福,但人们发现了湿婆,就不得不接受他,因为人本身就是湿婆所代表的大自然的一部分。

    在伊朗,琐罗亚斯德富于战斗性的一神论放了哑炮。正象印度的婆罗门攫取了对毗湿奴和湿婆的虔诚膜拜一样,他的革命性宗教也被世袭的伊朗祭司麻葛阶层所攫取。在伊朗,琐罗亚斯德死后,正如古代埃及在阿肯那顿死后一样,多神论又应长期以来的需求而获得了再生。阿胡拉?玛兹达的精神品性由于自身的力量而化成了众多的女神。而且,一位受人敬爱的前琐罗亚斯德教女性水神安娜希塔成功地使自己再次站稳了脚跟。这些都是琐罗亚斯德教转变为一种感情宗教的步骤,但这些最初的步骤却后继乏力,即使被麻葛阶层掺了假的琐罗亚斯德教也从未完全赢得伊朗人的心。

    在黎凡特地区,即使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包括在内,在面积上并不比印度或中国更大。但是,在这一地区政治上被统一在波斯帝国、以及最后被统一在罗马帝国版图之内以前的时代,黎凡特在文化方面的同一性却远远小于印度次大陆或中国。伊朗以西这块相对狭小的地区至少生长着5种文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古代埃及文明、叙利亚文明、安纳托利亚文明和古代希腊文明。而且,这5种文明尽管并肩而立,彼此相连,却又风马牛不相及,从外部风格到内在精神都大相径庭。因此,当混乱时代的经历要求有一种能在感情上使人满足的宗教之际,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就非常活跃。这种影响是由于上述5种区域文明之一希腊文明显而易见的精神贫困而引起的。的确,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世界并不象同时代的中国那样缺少土生土长的精神源泉。由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34年入侵波斯帝国而在黎凡特地区开创的新时期里,至少有两大希腊宗教仍然保持着活力:埃勒夫西斯秘仪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埃勒夫西斯派的得墨忒耳就是大地母亲;她的女儿科瑞就是死后葬入地下,又得到再生的种子之神。加入秘仪保证使人死后在极乐的另一个世界获得永久的幸福。狄俄尼索斯是古希腊与湿婆相对应的神。他体现了大自然在道德上的反复无常、自相矛盾。在尼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历史上,埃勒夫西斯秘仪流传了下来,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获得了积极的再生。

    与此同时,人们的私生活宣称,根据权利它反对公共事业所提出的要求,埃勒夫西斯秘仪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都迎合了人类的这种精神需要,而不管他们的主顾是本国公民还是异族人,是自由人还是奴隶,是男人还是女人。在雅典,当然也有对狄俄尼索斯的公开崇拜,雅典戏剧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埃勒夫西斯秘仪也处在雅典城邦的庇护下,但埃勒夫西斯这个地方本身不是一个雅典那样的主权城邦。它是一座圣城,恰好处于雅典城邦的领土上,由于它是一个非政治性的圣城,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这个城市。至于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它在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复兴是私人宗教事业的成就,迎合了当时人们的精神需要。狄俄尼索斯在后亚历山大时代广为扩张的希腊时代得以复兴,所借助的不是政府的力量,而是私人教徒们的力量;这种狂热的宗教成为一种私人事务后竟拥有如此众多的信徒,使得一些政府陷于窘境。托勒密四世(公元前221-203年在位)是后亚历山大时代政治上最杰出的酒神信徒。他要求自己领土上的酒神信徒进行登记。罗马政府则在公元前185-前181年打垮了意大利的酒神信徒。

    在亚历山大推翻波斯帝国之后的黎凡特地区,以及在政治上并入罗马帝国的整个地中海地区,各种宗教都在相互竞争,竞相谋求成为整个这一地区普遍通行的宗教。基督教赢得了这场竞争。它所使用的方法在古代埃及神学中早有预示。埃及人相信,一个法老死后,他的灵魂之一,一个可以分开的灵魂就升入天堂,在那里吃掉已经住在那里的其他神祗。法老吃掉这些神祗对手,并把他们的力量据为已有。基督教就是模仿了神话中升入天堂的法老的行为,将竞争对手的力量据为己有。基督教吃掉了叙利亚、埃及、安纳托利亚和希腊的男女诸神,并且把它们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力量。

    在争夺母亲之神角色的竞争中,至少出现了5位候选人。她们是埃及的伊希斯、弗利吉亚的赛比利、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埃勒夫西斯的得墨忒耳和一位女神的化身–加利利一位犹太木匠的妻子玛利亚。玛利亚由于表现出一种希腊化的伊希斯的性格、形象和品质而赢得了胜利。公元前204年,罗马政府由于从佩辛努,或者是从帕加马引进了赛比利而减轻了汉尼拔战争造成的痛苦。当时,她的本土形象用黑石雕成,由阉人祭司侍奉。当痛苦减轻后,这个从弗利吉亚匆匆迎请进来的客人就在罗马她的流行范围之内陷入了隔绝。另一方面,伊希斯在漂洋过海以前就已经希腊化,成为与得墨忒耳遥遥相对的光彩照人的女神。伊希斯以这种形象成功地征服了罗马帝国。

    在埃及本土,伊希斯是已经死去并已成为木乃伊的俄赛里斯神的忠实的妻子。但这位女神在本地的丈夫是无法带走的。共同为托勒密担任宗教事务顾问的埃及祭司曼内托和埃勒夫西斯派希腊祭司提摩两奥斯将俄赛里斯和一个埃及神祗的牛形化身阿庇斯合二为一,为伊希斯造出了一个可以带走的配偶萨拉庇斯。宙斯的黯然失色(他和中国人的”天”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留下的精神真空,使萨拉庇斯得以跻身希腊的众神殿;但是,萨拉庇斯优美的希腊化形式使他成了希腊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多余的复制品,而且萨拉庇斯也没有机会取代宙斯成为希腊世界的父亲之神。夺走这一角色的是犹太人专横的民族之神耶和华。

    伊希斯不仅是一位忠实的妻子,还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她将儿子何露斯养育成人,成为复活的俄赛里斯的斗士和救护者。在埃及以外的黎凡特地区争夺儿子之神角色的角逐中,何露斯未能有机会击败玛利亚的儿子耶稣。

    保留下来的对于耶稣的最早记载,是已经相信耶稣象法老一样没有人父、由神授孕于其母的那些信徒的著作。在耶稣那里,这个神祗不是拉神而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力量就是他的精神;因为耶和华的品质象阿胡拉?玛兹达一样因自身的力量而具有神性,能够减轻一神论的精神威严)。根据基督教经卷,耶稣本人否认关于自己在某些方面具有神性的猜测。根据那些记载,耶稣至少有两次表示他与上帝不是一回事。但是,若以印度人的观念来看,他也可以是一位上帝,因为他是一个消灭了自我的人,剥去大多数人都有的、掩蔽了潜在的”终极精神实在”的面纱。根据印度教思想中的非元论学派,这种”终极实在”构成一切现象的基础,只要每个人除去自私自利的面纱,它就会大放光芒。”终极精神实在”通过耶稣所显示的这种直接幻像,也许就是打动耶稣的非犹太人信徒,使他们向他顶礼膜拜的那种感受;但是,如果耶稣本人活了下来,被人们当作上帝来欢呼,他无疑将会否认他作为一个犹太人所不能接受的状况。像同时代的其他犹太教教士一样,他也可以把自己称作耶和华的儿子。但照犹太人的说法,耶和华之子的这种身份是一种彼此亲密、互相信任关系的象征性表示。耶稣是一个正统的犹太人,他的地理和种族地平线仅限于巴勒斯坦犹太人地区。当他派出门徒去远方传道的时候,他指示他们仅向犹太人宣讲。

    耶稣同辈的犹太人没有指责过他离经叛道。由于耶稣不与从前的犹太法权威们达成共识便自行解释犹太律法,他与洁利赛人发生了争吵。耶稣个人不按常规所作的解释大都与循规蹈矩的同辈犹太教教士的解释相一致。当罗马地方当局由于耶稣允许耶路撒冷犹太民众拥戴他为弥赛亚(即犹太民族的君王和解放者)而将他判处死刑的时候,撒都该人同意这样做。撒都该人有理由认为,处决一个鲁莽的犹太人是防止发生一次犹太人暴动的合法保证,这种暴动遭到镇压,将会牺牲许多犹太人的生命。我们可以推测,耶稣本人没有提出异议;因为耶稣在很多方面与洁利赛人是一致的,而洁利赛人与哈希芒家族及其后继者奋锐党人不同,他们拒绝拿起武器,去反抗允许犹太臣民按照正统的犹太思想信奉犹太宗教的本国或外来的政府。

    在基督教会的正统神学中,玛利亚的儿子耶稣和耶稣的父亲耶和华使玛利亚本人黯然失色了。初看起来,伊希斯似乎由于变形为玛利亚而消失了,因为当伊希斯踏上希腊世界以后,就把她的丈夫和儿子留在了埃及。但是,在新教教派以外的大部分基督教世界中,”上帝之母”玛利亚其实就是一位女神。伊希斯正是以这种基督教的化身,仍然保留着她的前基督教的力量。

    耶和华与宙斯一样,最初是一个气象之神,由于宙斯不参与竞争,叙利亚北部战略重镇窦利彻(杜鲁克)罗马化的气象之神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就成了与耶和华争夺这一角色的唯一对手。窦利彻地处交通要道之上,从埃及到小亚细亚的南北通道与从幼发拉底河西部弯道到地中海东岸的东西通道在此交汇。所以,窦利彻是罗马军队开往罗马帝国东部边界,来自东部边界和沿东部边界行动的必经之地。结果造成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在罗马军队中的广为流行。他在赫梯当地的崇拜者让他站在一头小牛背上,手里挥舞着气象之神的闪电和双斧。罗马军队中的信徒则给他穿上罗马军装,他一身戎装随着军队沿多瑙河而上,又顺莱茵河而下,并漂洋过海,一直来到哈德良皇帝在不列颠修筑的长墙。

    多利刻努斯与他的对手耶和华相比占有一项优势。他有一个女性配偶,对等地面对着他站在一头雌鹿的背上。士兵们的妻子也在丈夫身边对多利刻努斯崇拜起了一定作用。但多利刻努斯对罗马军队的吸引力只是昙花一现。它在公元2世纪才开始,到3世纪就告结束了。朱庇特?多利刻努斯比萨拉庇斯更有活力,却无法与耶和华相匹敌。

    在争夺死而复生的种子之神的角逐中,埃及的俄赛里斯由于变成了木乃伊而失去了资格,安纳托利亚的阿提斯则由于自阉而名落孙山;苏美尔-阿卡德的塔慕斯与苏美尔-阿卡德众神殿中几乎所有的神灵一道日薄西山;叙利亚的阿多尼斯参与了角逐,与狄俄尼索斯、埃勒夫西斯的科瑞和伊阿科斯并驾齐驱;但在这场竞赛中仍是耶稣成了胜者。他的一些信徒相信,他们曾看到他在被钉上十字架以后的第三天得到了复活,还在一系列其他幻像中看到了他。到圣保罗为科林斯人撰写他的第一篇使徒书的时候,基督教社团中已经出现了以蔬菜、面包和酒为代用品食耶稣之体,饮耶稣之血的独特仪式。仪礼上的套语也已经定型。是耶稣而不是狄俄尼索斯或阿多尼斯,在他的一系列其他胜利之外又争得了死而复生之神的角色。

    耶稣在争夺救世主角色的角逐中还遇到了更多有力的对手。他最艰苦的斗争是夺取上帝化身的角色。

    争夺救世主角色的有何露斯,他曾征服了他的残杀兄弟的叔父塞特;还有一位伊朗神祗密特拉,他曾被琐罗亚斯德贬入魔鬼行列,但又从伊朗辗转来到小亚细亚,并由于与太阳之神和决定命运的众星宿结盟而重新获得了神性。密特拉的运气和多利刻努斯一样是由罗马军队带来的。罗马军队把密特拉从幼发拉底河一直带到泰恩河和索尔韦;但他的好运也是来去匆匆转瞬即逝。它开始于公元1世纪,到4世纪,密特拉就在一场与耶稣进行的战斗中遭到大败。

    密特拉对信徒提出的道德要求非常严格,在这方面他与耶稣不相上下。但他至少在两个决定性的问题上处于劣势。密特拉不是一位自我献身的无辜的牺牲品,而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屠夫(或许除非他所宰杀的牛是他本人的幽灵)。其次,密特拉厌恶女人。他没有母亲,还过着独身生活;对他的崇拜与对多利刻努斯的崇拜和基督教不同,只有男性才可以向他顶礼膜拜。耶稣和密特拉一样是独身的,但耶稣有一位象伊希斯一样的母亲,而且在追随者中间也有圣洁的妇女。因此在基督教教会生活中,妇女也占有一席之地。

    是耶稣而不是密特拉成为地中海诸民族的救世主。他们希望救世主是一位同辈的凡人,也希望这位凡人救世主成为人类中没有财产的多数人的代表,他们在极大程度上遭受着人类共同的苦难命运。这一角色的得主是一个显然无权无势的木匠,而不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君主。当托勒密一世国王接受了罗得岛人授予他的”救世者”称号的时候,如果有人向他预言,有朝一日,在托勒密王朝行将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个称号将被一个工匠,托勒密王朝在亚洲的那些臣民的一个后裔所继承的话,他一定会大为震惊的。

    争夺上帝化身这一角色的角逐则最为激烈。上帝化身的原型是法老。罗马皇帝不但是罗马元老院和人民的元首,他也是一个法老。每一位罗马皇帝都是埃及的上帝化身的合法继承者(直到奥勒利安放弃了这一埃及人的遗产),将皇帝奉若神明顶礼膜拜,成了将整个帝国结合在一起的粘合剂,正如在3000多年的时间内,它曾把埃及的双重君主制结合在一起那样。罗马帝国政府一旦容忍任何地方的臣民拒不将皇帝敬若神明,就会对罗马人带给希腊世界的宝贵的政治统一和无价的和平造成损害。

    罗马政府确实容忍了它的犹太臣民拒不将皇帝敬若神明的做法。但这种特殊的恩惠所涉及的范围是有限的,因为犹太人是一个种族共同体。如果帝国将这种恩惠扩展到基督教徒身上,那就太危险了。因为基督教会不受种族限制,它的公开目标就是使全人类都皈依本教。也不可能让基督教徒明确承认他们自己的三位一体的神明不是唯一真正的上帝,却让他们对皇帝顶礼膜拜。这种做法就等于放弃基督教的本质。罗马政府和基督教会的抵牾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基督教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令人惊异的胜利。

    基督教不愿加以吸收,也无法加以摧毁的一个宗教对手是巴比伦的占星术。

    在公元前334年到公元220年间,旧大陆文明中心兴起了三大虔诚宗教:有神论的印度教、大乘佛教和基督教。大乘佛教和基督教是进行传教活动的宗教,其信徒渴望使一切世人都皈依自己的宗教。另一方面,有神论的印度教,象琐罗亚斯德教和犹太教一样,是一个特定社会的宗教,与这一社会的其他制度和结构相联系,虽然印度教的社会发源地非常广阔,就象是整个世界在这个社会中的缩影。

    基督教起初只是犹太教的众多派别之一。犹太人基督教徒是最早的基督教徒,他们无疑相信耶稣被处死后获得了再生。不管是什么样的感受使邵稣的信徒们产生了这样的信念,这种信念本身无疑是真诚的。正因为真诚,它也是令人振奋的。在耶稣坡钉上十字架后,基督教徒的第一个反应是幻灭。正是这种真诚的信念,使他们从幻灭中恢复过来。犹太人基督教徒几乎只是在象征的意义上,才相信那个死而复生的同辈犹太人就是上帝的儿子,因为如果他们确实相信这一点,他们就不会一直跟犹太教徒们呆在一起。事实上他们确实和这些犹太教徒呆在一起,直到自己归于泯灭为止。

    一位犹太基督教徒保罗干出了一件惊人的业绩–将非犹太人的基督教从犹太教中解脱出来。非犹太人可以自由地信奉这种宗教而无需遵守犹太人的律法。同样惊人的是,这种没有犹太人的基督教最终成功地使罗马帝国的所有居民都皈依了该教,只有犹太人本身和犹太人的亲密伙伴、信奉耶和华的撒马利亚人除外。

    保罗派基督教将各种非犹太人的地区性宗教加以吸收而打败了它们,其代价是削弱了基督教从犹太教继承下来的多神论。在保罗派基督教中,正像在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中一样,唯一真正上帝的各种品性–在这里是耶和华的话语和耶和华的精神,被提高到相互平等的神性的地位.耶稣与法老、恺撤、罗摩和黑天一样成为上帝的化身。耶稣的生身母亲实际上也成为了一位女神–“上帝之母”。

    基督教会也从其组织的效率中获得了力量。黎凡特地区的各种宗教与佛教的僧侣制度一样,是没有中央组织的。信奉这些宗教的各地教众在行政上相互独立,他们的共同之处只在于拥有同样的教义和仪式。基督教也在各地拥有自己的教众。他们在地理上与罗马帝国的各个城邦是一致的。但基督教在更大程度上模仿了罗马帝国,在整个帝国规模上使它的地方组织从属于一个教会统治集团。它这种组织上的成就是独一无二的。亚历山大的继承者托勒密、塞琉古和利西马科斯的世俗帝国已经烟消云散,但它们又在基督教主教制度的形式中得到了复兴。罗马主教(”教皇”)的长老地位得到了他的东部同僚的承认,但教皇声称自己对罗马主教辖区以外的全体教会成员拥有至高无上的专制权力,这一点却没有被他们接受。

    从犹太教的一个派别转变为一种世界性的基督教会,这确实十分令人震惊。但印度的上座部佛教哲学变形为一种世界性的大乘佛教,这也是同样惊人的。大乘佛教作为一种传教的宗教,其力量在于它的信徒愿意与教化所及的地区先前已经存在的各种宗教达成妥协。大乘佛教的上座部前身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妨碍大乘佛教的宽容大度,以同生共存而不是以征服异教为目标。另一方面,基督教的犹太教前身却成了基督教神学家和传教士们的绊脚石。基督教不能使自己与其他宗教同生共存,它只能或是消灭对手,或是将它们吸收,而且,它只能在可以不动声色的时候才能吸收它们。但基督教所吸收的远比它所消灭的更多。事实上,它的传播方式很象大乘佛教的方式,尽管它的官方代表对这一点是难以接受的。

    大乘佛教和基督教的兴起与传播,是人类历史上的新转折。这些重大事件发生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舞台上,但它们的最后影响却是全球性的。

    第三十九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公元前400-公元300年)

    第21章已经谈到在中美洲和安第斯世界,文化的生长已达到文明的水平。中美洲文明的创造者是奥尔梅克人;安第斯世界文明的创造者是查文艺术风格的发明者和传播者。中美洲至少有一个遗址,即座落在特万特佩克地峡的圣洛伦索,放射性碳测定其可辨认的奥尔梅克风格的文明最初出现是在公元前1250年左右;但在更靠近大西洋海岸的拉文地和特雷斯萨波特斯,奥尔梅克文明的繁荣时期是在公元前800-前400年,与安第斯世界的查文”地平线”同时代。如果我们采用安第斯历史纪年体系的两种计算方法中的一种,那么,在紧随其后的约公元前400-公元300年,这两个地区的文明同时达到鼎盛阶段。不过还有一种计算方法却将安第斯文明的鼎盛时期提早了约600年,即定在公元前300年左右。

    中美洲文明的纪年体系是比较可靠的。中美洲有一个未间断的纪年体系,其发明者可能是奥尔梅克人。但肯定被中美洲历史上的古典时代(约公元300-900年)的马雅人所完善。这种被现代考古学家称为”长期计算法”的纪年体系已经与公元纪年体系相对应,其方法是用放射性碳测定从马雅寺庙门庭上横木取下来的大量的树木样本的年代,并将其与雕刻在马雅建筑物上的”长期计算法”的年代联系起来。

    人们已知道安第斯各民族已有了自己的纪年方法。证明安第斯纪年体系的唯一证据,除了放射性碳测定的证据之外,就是安第斯文明遗址上人造物(如房屋和陶器)堆积的层次差别。考古学家通过计算这些堆积物的厚度,保存在这些分层次的堆积物中连续性风格的数目以及前后风格之间的差异程度,从年代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些分层。不过,采用放射性碳测定堆积物样本的内容虽然可以验证这种猜测性的纪年体系,但这些放射性测定法所得出的年代跨度是在约公元前400年到公元1438年之间,它们与考古学家的估计毕竟相差太大。例如,安第斯文明的鼎盛阶段,即所谓安第斯历史的”古典”或”开花”时期,根据放射性碳测定应定在约公元前300年到公元500年之间,而根据堆积物分层的计算则应定在约公元400-1000年。

    这种差异令人困惑不解;根据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尚不可能精确地判断这两个互相矛盾的年代哪一个正确。依据堆积物的分层确定年代是主观性的假设,其结果可能是错误的。另一方面,用放射性碳测定安第斯文明的年代所依据的样本数量并不多,孤立地用放射性碳确定年代可能与根据堆积物分层猜测年代一样不准确。除非我们了解被测物体的历史,否则就不能毫不怀疑地运用放射性碳测定年代。例如,在一座房屋里发现的一根横梁可能是从另一座更古老的房屋里取来的,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就无法得出发现这根横梁的那座房屋的正确年代。运用放射性碳确定的年代只有以数量为保障才是可靠的;而迄今为止,我们掌握的说明安第斯文明年代学的测定数量仍然非常少。因而,关于在公元1438年左右结束的8个半世纪的安第斯历史,我们目前所能采用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接受现有的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但在心理上要有所保留,认识到随着测定数目的增加,结果可能会更接近依据地层分层法的估计,而与目前所作的为数不多的放射性碳测定所得出的偶然结果差距会更大。

    安第斯文明与中美洲文明是互相独立地生长的,虽然它们互相有影响(安第斯世界的玉米是从中美洲传来的,中美洲的冶金术则来自安第斯世界),但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能说明为什么这两个文明的连续阶段应该是吻合的,或者,如果它们是吻合的,为什么这两个吻合的文明又是同时代的。不过,中美洲历史的奥尔梅克阶段和安第斯历史的查文阶段事实上是很接近的一对,在年代上也几乎同时。而且,在前哥伦布的美洲历史的最后阶段,中美洲阿兹特克国家的扩张几乎是与安第斯世界印加国家的扩张同时开始的。它们的开始年代分别是公元1428年和1438年。依据地理分层而不是依据放射性碳测定的安第斯历史的年代,安第斯历史的”开花”时期正好又与中美洲史上的相吻合阶段的”古典”时期是同时的。当然并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能说明这两个文明相吻合的阶段为什么是同时的。在本章中我们确定安第斯文化”开花”阶段的正确年代是约公元前300年到公元500年,而不是约公元400年至1000年。

    在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最早是出现在特万特佩克地峡和邻近的大西洋沿岸,但它从那里向西北传播到墨西哥高原、向东南传播到太平洋沿岸。有一些考古学证据显示奥尔梅克人是凭借武力向外扩张的,但是奥尔梅克文明在圣洛伦索和拉文他相继毁于暴力则表明奥尔梅克人使用愤怒的被征服民族的强迫劳动,搬运建造他们巨大艺术作品的大量材料。但是奥尔梅克人既受到憎恨,也被人模仿。大西洋沿岸西北端的奥尔梅克城址特里斯萨波特斯一直存在到大约基督纪元开始,该城被毁的年代是”长期计年法”中目前所知的最早的年代。那年相当于公元前31年。在特万特佩克地峡以东的恰帕德考佐有一个被确定的年代相当于公元前36年;在高原(即南部)危地马拉的埃尔包尔,有一个年代相当于公元36年。所以,奥尔梅克人最重要的发明在中美洲已经传播到了奥尔梅克人可能征服的疆界之外。

    在约公元前100年到公元150年之间,永久性的宏大建筑开始出现在马雅地区的两个低地。中马雅地区的佩腾现已被茂密的热带雨林所覆盖;北马雅地区的尤卡坦则比较干燥贫瘠。在中马雅地区主要的祭祀中心策卡尔所发现的可确定年代的石碑,其最早年代是公元292年。所以中美洲文明到达中部和南部马雅地区的时间要比它到达南部地区(危地马拉高原)为晚;但是,一旦在中部马雅地区站稳之后,它便形成了一些别具一格的特征。其中之一是架有屋顶的拱形会堂;另一特征是祭坛和石碑合而为一。迄今为止唯一被释读出来的中美洲符号是表示年代的符号(一种是在连续的”长期计年法”中表示年代的符号,一种是以52年为一循环周期的纪年符号)。有人猜想那些仍未能释读的符号是一种文字;如果它们是文字,即就是一种苏美尔式的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的结合。中美洲的象形文字和”长期计年法”不是马雅人的发明,而是当佩腾的马雅人在采用它们之后,使它们进一步得到发展和完善。

    中美洲文明在马雅低地的显著发展可与同一时期它在墨西哥高原的发展相媲美。座落在通向湖泊盆地河谷一边的特奥蒂瓦坎不仅仅是一个祭祀中心,虽然它的太阳和月亮金字塔是除了乔卢拉人工山之外两座最大的中美洲建筑物。特奥蒂瓦坎同约1500年之前的圣洛伦索一样也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特奥蒂瓦坎座落在一块长方形的平地上,它的人口稠密,居民的生计部分是依靠集约化耕种附近的一片农田,部分是依靠制造商品出售给居住在大西洋沿岸热带低地地区的各民族。

    在特奥蒂瓦坎和马雅低地,中美洲文明的”古典”时期始于公元300年左右。安第斯文明相应的”开花”时期也在本章论述的范围之内,既然我们暂时接受它的年代在约公元前300年至公元500年间(这一年代是由目前已经做出的为数不多的放射性碳测定所确定的)。查文风格的扩展并没有越出安第斯世界的范围。它既没有达到东南部的沿海地区,也没有达到东南部的高地。即使在它所达到的地区,在它传播开来之后在各地就出现了多样化的转变。这种转变在文化上是富有成果的,正是在这后查文阶段安第斯文明达到了顶点。它杰出的技术和艺术成就表现为它的陶器和纺织品。这一阶段的两个最重要的地区都位于沿海低地。它们是西北部的奠奇斯河流域和东南部的帕拉卡斯半岛与纳斯卡河流域。莫奇斯的陶器可与希腊历史上”古典”时期的雅典陶器相媲美;而帕拉卡斯半岛和纳斯卡河流域的毛织品比任何现代纺织品都更精美,这一地区的棉织品即使在现代的孟加拉和兰开夏郡也难以被超过。在查文阶段安第斯世界已经掌握了冶金术,它在后来的”实验”阶段和”开花”阶段继续得到发展,但材料仍然仅限于黄金,产品是装饰品,而不是工具或武器。制作金器的方法是锻打而不是浇铸,尚没有制作银器和铜器。但在冶金方面,安第斯文明要领先于中美洲文明。中美洲从未独立地发明冶金术,直到后古典时期之前,中美洲还没有掌握冶金术;即使在古典时期,冶金术仍是从厄瓜多尔和秘鲁传来的产物。

    第四十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

    (220-395年)

    在第37章,我们已经对公元48年到220年之间横跨整个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大帝国进行了一些叙述。这片广阔的地区由于最终在政治上统一为四大强国而为宗教传播事业开辟了道路。第38章叙述了从公元前约334年到公元220年间各地区宗教为征服人们的心灵而进行的角逐。角逐的结果是3个新宗教的兴起:有神论的印度教、大乘(与上座部相对)佛教和保罗派(与犹太派相对)基督教。三大宗教都是虔诚的宗教,在这一点上彼此相同。有神论印度教徒信奉湿婆神和毗湿奴神;大乘佛教徒信奉菩萨,他们不是神祗,而是潜在的佛;基督教徒则信奉耶和华、耶稣(对非犹太人基督教徒来说他也具有神性)以及耶稣的母亲,当她获得”上帝之母”称号时,也已经变成了一位女神。信奉的对象不同,精神则是一致的。

    上述几个虔诚宗教的兴起,以及菩萨、耶稣和玛利亚的被神化,反映了人们需要一种超人力量的帮助。当人们意识到自己不是所处环境的主人,就产生了这种需要。在某些时候和某些地方,人民及其统治者曾感到有足够的信心把信任寄托在现世的神的化身身上–例如最初4个王朝的历任法老,亚历山大及其最初的几位继承者,尤利乌斯?凯撒、奥古斯都以及奥古斯都在公元274年以前的继承者们。公元274年,一个现世的神的化身奥勒利安皇帝改变了自己的地位,这标志着他和他的臣民承认,这样的神已经不再适合当时的情况。在这罗马帝国发生危机的第四十个年头,奥勒利安用”不可征服的太阳”来代替自己作为帝国的监护神。从此以后,他不再作为一个神,而是作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在尘世上的代理人来进行统治。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历史的下一个阶段,即约公元220-395年,四大帝国的命运发生了不同的变化。第37章已经指出,伊朗和伊拉克的阿萨息斯安息帝国在公元224年被萨珊波斯王朝征服并接管,贵霜帝国被萨珊帝国征服并被纳入帝国版图(虽然贵霜帝国的一个残部在萨珊帝国领土上再度兴起并一直存在到后者灭亡之后)。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各自发生了分裂并暂时陷入无政府状态–中华帝国分裂了370年(公元220-589年),罗马帝国分裂了50年(公元235-284年)。因此,在公元3世纪中期,伊朗帝国是最为强盛的。它经历了一次朝代变迁,随后向东部进行了扩张,第二任萨珊皇帝沙普尔一世3次取得对罗马人的胜利,在第三次胜利中(公元260年)他俘获了整个一支罗马军队,包括瓦莱里安皇帝本人;但沙普尔随后就在罗马帝国方面发起的一次反攻中被击败。这次反击发生在叙利亚和美索尔达米亚之间的沙漠中,发动者是位于绿洲中的半自治商业城邦巴尔米拉的王子奥登纳图斯。

    在图拉真将巴比伦(伊拉克)并入罗马帝国的企图遭到失败后,以及伊拉克和伊朗在公元224年被萨珊王朝从阿萨息斯王朝手中接管之前,巴尔米拉于公元117-224年间在经济上进入全盛时期。战胜沙普尔一世后,奥登纳图斯,随后还有他的妻子芝诺比阿企图使巴尔米拉成为罗马帝国在黎凡特地区的继承国。芝诺比阿不是阿拉伯绿洲上的第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巴尔米拉在公元274年遭到奥勒利安的征服并被摧毁。其间的另一个王国亚美尼亚则更为成功。亚美尼亚先后得到巴尔米拉和罗马的帮助,使自己免遭并入萨珊波斯帝国的命运,从公元298年到387年,它在阿萨息斯王朝一支旁系的统治下一直保持着独立。这支旁系从公元66年起在罗马帝国宗主权下占据着亚美尼亚的王位。

    接连几任军人皇帝使罗马帝国获得了重新的统一和复兴。这些皇帝都出自亚德里亚海东北海岸和多瑙河南岸之间军事力量强大,但文化落后的伊利里亚诸行省。奥勒利安(公元270-275年在位)就是其中的一个。其中最伟大的两位皇帝是执政21年(公元284-305年)的戴克里先和执政31年(公元306-337年)的君士坦丁一世。从公元235年到284年,除了一位皇帝外,其他皇帝在位期限都很短,多数皇帝都死于非命。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则得以寿终正寝。这两位皇帝通过改造而重建了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完成了戴克里先所开创的事业,并挽回了戴克里先企图强使帝国实现宗教统一的失败。他的办法是完全改变了戴克里先及其年轻的同朝皇帝加莱里乌斯对基督教会的政策。

    公元284年到337年间,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创建了一支灵活机动的陆军,以便更好地保卫帝国(君士坦丁也用它来进行内战,打击竞争者)。他们重新稳定了通货(是军费所使用的金币,而不是穷人使用的小铜币),重新丈量了土地,并重新确定了农产品的税额。他们征召了许多职业人员义务履行公职。他们用按照等级制度组织起来的官僚填补了诸城邦市政自治政府垮台后留下来的行政真空,这些城邦政府曾是罗马帝国的细胞。他们还进行了迁都。

    曾经建起了整个帝国的城邦罗马,作为意大利半岛或一个以海上实力为基础的环地中海帝国的首都,可以说占尽了地利。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却不利于保卫沿幼发拉底河、多瑙河和莱茵河一线延伸的帝国边疆,它还远离帝国的经济重心黎凡特地区。戴克里先把新都建在小亚细亚半岛西北角附近的尼科迪墨亚(伊斯密特)。君士坦丁将它向西稍稍移动一下,建都于拜占庭,该城位于一个易于防守的半岛的顶端,是一个天然良港,地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欧洲海岸南部。拜占庭(君士坦丁堡,现名为伊斯坦布尔)是两条水陆通道的交汇点,水路连接地中海和亚述海海角,陆路联系萨瓦河和多瑙河汇合处的辛吉杜努姆(贝尔格莱德)和幼发拉底河西部弯道之西的杜鲁克,它是朱庇特?多利刻努斯的故乡。

    公元3世纪中期罗马帝国的低谷是瓦莱里安的儿子加列努斯在位时期(公元260-268年)。萨珊波斯帝国的短暂高峰是沙普尔一世在位时期(公元242-273年)。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这个骚乱的时期,两位最伟大的人物是受加列努斯保护的埃及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普罗提诺(公元205-270年)和伊朗一种新的传教宗教的创立者,出生于伊拉克。受沙普尔一世保护的摩尼(约公元216-277或226年)。

    这两位先知都曾为探寻异域的智慧而勇敢地随军远行。如果他们都在同一次罗马与波斯的战争中得到一次机会。那就是公元243-244年的那场战争,那样,他们就将会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互不相识地彼此相遇。两人都在沉思着那些曾经困扰琐罗亚斯德和柏拉图的古老的问题:人类所居住的这个不完善的世界与存在于现象之中、之后和之外的”终极实在”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种”终极实在”是善的吗?如果是,那么作为人类经历和人类行为的悲剧的恶又源于何处?

    这两个人的背景中都有基督教的成份。普罗提话使用希腊语言写作,而他的老师阿摩尼乌斯曾经是一个基督教徒。摩尼的父亲曾在伊拉克皈依一个名叫”洗礼派”的派别,但他们全家是从米底的哈马丹搬到伊拉克的。在米底,主要的宗教是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摩尼自称是琐罗亚斯德、佛陀和耶稣的继承者。普罗提诺是一个反对诺斯替教的柏拉图主义者,但他的弟子,新柏拉图主义敌对教会的创立者扬布利科斯却象摩尼一样深深地陷入了诺斯替教。摩尼将诺斯替教与二元论结合起来,他的二元论与琐罗亚斯德教不同,是一种绝对的二元论。根据琐罗亚斯德教教义,光明与黑暗之间(善与恶之间,目前进行的战争是暂时的,其结果将是善神阿胡拉?玛兹达战胜邪恶的对手安格拉?曼纽而取得永久的胜利。在摩尼看来,光明是与黑暗混合为一的,它最终将会彻底从黑暗中摆脱出来,但光明和黑暗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原则却是永恒的,它们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光明和黑暗,而对普罗提诺来说,也如对琐罗亚斯德一样,光明和黑暗是一种精神影象,分别代表着善与恶;而且在普罗提诺看来,与善相比,恶不是一种积极的精神力量,它是某种只有消极意义的东西:它不是”与善对抗”,而是没有善。

    在公元约220-395年间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两个最重要的事件不是发生在政治方面,而是发生在宗教方面。其一是一个好战的琐罗亚斯德教教士卡提尔击败了摩尼,成功地使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成为萨珊波斯帝国的官方宗教。其二是基督教首先于约公元285-290年在亚美尼亚,其后于公元312-395年间在罗马帝国取得了对除占星术外其他一切宗教的胜利。

    萨珊皇室的家世与哈希芒家族不同。他们在成为王公之前就已经是祭司。萨珊家族是斯塔克尔城的女神安娜希塔庙的世袭祭司,该城位于法尔斯,它取代了波斯第一帝国的礼仪中心波斯波利斯。琐罗亚斯德教产生以前的伊朗女性水神安娜希塔被不恰当地与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的阿胡拉?玛兹达连在了一起,因此,萨珊家族对琐罗亚斯德教的忠诚比伊朗以往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更为明确,只是不及琐罗亚斯德自己的庇护人希斯塔斯普(他不是大流士一世的父亲希斯塔斯普,而是一个同名的国王,大约在两代人以前,他的统治领地可能是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

    波斯第一帝国的阿契美尼德统治者宣称忠于琐罗亚斯德唯一真正的神阿胡拉?玛兹达,但他们并不把自己称做琐罗亚斯德所创立的宗教的信徒。阿萨息斯人宣称信奉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但他们象阿契美尼德人及其马其顿希腊继承者一样,对所有在他们的臣民中拥有信徒的宗教都宽容以待。沙普尔一世为手下要人们的灵魂而资助琐罗亚斯德教的祭火坛,却不谋求将自己家族的祖传宗教强加给非琐罗亚斯德教徒。不仅如此,沙普尔还允许摩尼在沙普尔的领地内宣传他的新宗教。

    摩尼曾经到过印度。这可能是公元241年的事。这一年沙普尔还是王储,他从贵霜人手中征服了印度河流域。前面已经谈到,摩尼曾随一支波斯军队进行远征,这支部队后来曾入侵罗马帝国。这些远征分别使摩尼对佛教和基督教获得了第一手了解。他宣称自己是琐罗亚斯德、佛陀和耶稣的继承人,是”先知的象征”,明确而彻底的启示的接受者,是”巴比伦的真理之神的使者”,并宣称他是圣灵的化身;他渴望不仅劝化萨珊波斯帝国的居民,而且劝化所有的人类。摩尼赢得了信徒们的忠诚,他是一位组织天才,他的教义也被证明是具有吸引力的。巴比伦(伊拉克)的确是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心脏,当地的语言是古叙利亚语,它以阿拉米语当时的形式,通行于整个新月沃地;因此巴比伦成了他行动的中央基地。摩尼从巴比伦派出了他的传教使团,不仅派往萨珊帝国的东北边界和西北边界,而且派到了埃及。摩尼教的传播速度远远快于此前300年中基督教的传播。

    但是,摩尼关于建立一个以伊拉克为中心的世界性宗教的设想却与卡提尔的意图势成水火。后者希望使琐罗亚斯德教成为萨珊帝国的国教,或者至少在帝国的伊朗部分做到这一点,并想扑灭当地其他一切宗教的活动。卡提尔是锁罗亚斯德教的教士,他在沙普尔一世的第三位继承者瓦赫拉姆二世在位期间(公元277-293年),把僧侣统治推到了顶蜂。他担任了萨珊王朝祖传的斯塔克尔的安娜希塔神庙的祭司,同时也是当地祭火坛的祭司。卡提尔在沙普尔一世的第二位继承者瓦赫拉姆一世(公元274-277年在位)面前也是说话算数的。在卡提尔的煽动下,瓦赫拉姆一世逮捕了摩尼并将他投入囹圄,摩尼殉教而死。摩尼教在埃及的发展也在公元297年招致罗马皇帝戴克里先颁布了野蛮的镇压令,此事发生在戴克里先向基督教宣战之前6年。戴克里先斥责摩尼的信徒为波斯人的”第五纵队”,而全然不顾波斯政府已将摩尼处死、到297年它已对本国臣民中的摩尼教徒进行了20年的迫害这一事实。迫害行为对摩尼教所起的作用正象对基督教一样。它不但没有使它消沉,反而刺激了它的发展。

    在罗马帝国,德西乌斯于公元250年,瓦莱里安于公元257-260年,最后也是最凶猛的一次是戴克里先和加莱里乌斯于公元303-311年,都企图将基督教置之死地。这等于是默认;若不如此,帝国就将落入基督教会手中。公元303-311年大迫害的幕后策划者不是戴克里先本人,而是加莱里乌斯。戴克里先不愿看到基督教的强大,但他也低估了基督教会的力量。这两位皇帝都是来自伊利里亚的士兵,在伊利里亚以及来自伊利里亚的士兵中,基督教几乎没有抬头的余地。伊利里亚士兵们心中的神祗是奥勒利安的”不可征服的太阳”,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密特拉以及原始的罗马诸神。

    黎凡特地区的反基督教人士更为正确地估计了基督教会的力量。在这里,基督教徒为数众多(尽管也只占人口的少数)。普罗提诺的弟子扬布利科斯试图组织一个以诺斯替教对新柏拉图主义的解释为基础的敌对教会。在这里,地中海世界一切非基督教的男女诸神都被动员起来,在”不可征服的太阳”率领下反对基督教诸神。这是中国的道教在地中海地区的翻版。它受到两位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公元310-313年在位)和君士坦丁的侄子,曾经信仰基督教的尤里安(公元361-363年在位)的庇护,但它注定要遭到失败。基督教会早在新柏拉图主义敌对教会之前就已将地中海诸神加以吸收。耶稣早已变成了俄耳甫斯、萨拉庇斯和”不可征服的太阳”;玛利亚已经变成”上帝之母”伊希斯。至于新柏拉图主义哲学,扬布利科斯好战地将它加以滥用,但遭致流产,这比它最终与基督教神学的结合更使普罗提谛望而生厌。

    公元311年,加莱里乌斯在他弥留之际,很不情愿地撤回了他和戴克里先颁布的反基督教敕令,并许诺给予罗马帝国境内所有居民以信仰自由,不管他们是基督教徒还是非基督教徒。公元312年,君士坦丁一世皈依基督教。他的转变十分突然,令人惊讶,也许他本人也会这样认为。因为在公元306年,君士坦丁从他的父亲君士坦提乌斯一世皇帝那里不但继承了对高卢和不列颠的统治,也继承了对”不可征服的太阳”的崇拜。公元312年君士坦丁侵入意大利,该地与西北非当时处在君士坦丁的姐夫马克森提手中。在罗马西北郊外一次战役中,马克森提战败身亡。在这次战役前夜,君士坦丁梦见他看见了由希腊语的”基督”名字头两个字母组成的交织字母,同时还有几个闪闪发光的拉丁文单字:”以此标记你将战胜”。君士坦丁梦见,基督指示他将这个交织字母写在自己的铠甲上,并将它漆在士兵的盾牌上。君士坦丁照着去做了,结果赢得了这次在他的三次内战中最为关键的一战。在这几次内战中他每次都成为胜利者。

    君士坦丁的皈依公开而真挚,但他并不放弃对奥勒利安劝君士坦提乌斯一世的”不可征服的太阳”之神的忠诚,尽管他最后还是把”太阳’和基督混为一谈–基督教会也早已含蓄地将这二者混在了一起。他也不放弃他作为罗马国家政治首脑而获得的非基督教高级祭司长职务大祭司长的地位。保持最高祭司之职与信奉基督教发生了矛盾,但受君士坦丁庇护的基督教会当局对此绝口不提,君士坦丁本人也一直没有正式成为基督教会的成员,直到公元337年他才在病榻上接受了洗礼。而且,君士坦丁对基督教教义的了解甚不全面,不仅在公元312年他皈依基督教的时候如此,而且在他的一生中一直如此。虽然他在世俗事务方面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但他对基督教会政治事务的干预表明,他在这一方面完全是个外行。

    人们有时指责君士坦丁怀疑一切、玩世不恭、狡猾伪善,他信奉基督教是政治上的权宜之计。对他的皈依作出这样的理解是因为没有搞清他所处的时代。在公元235年社会崩溃以后的地中海世界不存在怀疑论者。罗马帝国的居民中没有任何人相信,自己在这个可怕的时代可以没有神的帮助而生存下去。君士坦丁在宗教上是真诚而热情的,在这一点上,他是他那个时代和那个地方的典型代表。普罗提诺、摩尼、扬布利科斯、戴克里先、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尤里安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了宗教上的真诚和热情。君士坦丁对宗教的笃信程度毫不次于普罗提诺,但不同的是他的信仰很粗劣。基督教的上帝通过显示力量而赢得并保持了君士坦丁的忠诚。这个上帝向迫害基督教会的那些罗马皇帝降下了灾难。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李锡尼的命运就是例证。也是这个上帝使君士坦丁赢得了三次内战的军事胜利。在公元312-324年的12年中,基督教的上帝使君士坦丁从台伯河长驱直下博斯普鲁斯海峡,并使他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独一无二的统治者。而他在306年起家的时候,只不过是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后一些偏远落后省份的统治者而已。

    基督教的上帝通过赐以好运来酬劳君士坦丁的忠诚,君士坦丁对此感激至深。但上帝显示神力使他深为感激的同时,也引起了他的畏惧。他害怕如果自己未能完成对他的庇护之神的义务,例如未能有效地调解基督教会团体之间的分裂,上帝将把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李锡尼那样的命运加在他的身上。那些迫害过基督教徒的皇帝也曾对非基督教神祗的不满有过同样的恐惧。

    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的动机,在道德方面来讲远远比不上阿育王的皈依怫教。阿育王的皈依是由于他对发动侵略战争的罪行心生悔悟,此后他再未发动过战争。君士坦丁则是出于对三次内战接连取得胜利的感激。

    君士坦丁向马克西米努斯?戴亚施加压力,迫使他在黎凡特停止了对基督教的迫害;他还劝使李锡尼与自己一起在各自的领地内对基督教实行进一步的宽容。由此,他使加莱里乌斯的宽容敕令得到了加强。君士坦丁从未迫害过他的非基督教臣民,但他确实曾给基督教会以宝贵的特权。他的侄子,曾信奉过基督教、后又反对基督教的尤里安也对新柏拉图主义的敌对教会表现了同样的偏爱。罗马皇帝在公元311年以后,对自己信奉的宗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宽容以待是极其勉强的,这与阿育王对他的非佛教臣民和邻国的宽厚仁慈、迦腻色迦对不同派别的婆罗门教徒和佛教徒的公平对待正好相反。

    在罗马帝国,甚至这种开始于311年的不稳定的宽容也只是昙花一现。格拉提安皇帝(公元367-383年在位)拒不担任大祭司长之职,并开始通过关闭庙宇、剥夺财产等方法消灭罗马帝国的非基督教宗教。狄奥多西一世(在东部于公元379-395年在位,在西部于392-895年在位)最终完成了这种消灭。

    同时,罗马和波斯两大帝国仍是并肩共存。一场旷日持久的罗马-波斯战争(公元337-360年)以毫无结果而告结束。公元362年尤里安对波斯帝国的入侵以尤里安之死和公元363年罗马的一次灾害而告终。尤里安的继承者约维安以将美索不达米亚东北部罗马帝国边界要塞尼西比斯以及5个亚美尼亚边界行省割让给波斯为代价,才使罗马远征军解脱出来。这5个行省是公元298年并入罗马帝国的,割让这些地区使亚美尼亚王国处在波斯人的随意摆布之下。公元378年,一支罗马军队于阿德里安堡在西哥持人手下遭到一次毁灭性的失败,其毁灭性的程度与从前罗马帝国在阿利亚、坎尼和卡里遭到的历史性失败相比毫不逊色。罗马人现在不得不把剩余的军事力量用来进行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斗,以拯救他们在欧洲的领地,在亚洲前线则不得不向波斯帝国进一步割地求和。公元387年,两个帝国达成协议瓜分亚美尼亚王国,该国五分之四的领土划给了波斯。这是罗马帝国为保持自己在黎凡特地区的生存所付出的代价之一。

    波斯帝国成长中的基督教社团命运的变化,反映了两大帝国关系的曲折波动。琐罗亚斯德教教会没有使罗马帝国的任何人归附本教,也没有使亚美尼亚的任何人自愿归附本教。琐罗亚斯德教会与基督教会和摩尼教会不同,并不谋求劝化全人类。它的目标一直象卡提尔所希望的那样,使本教不仅成为波斯帝国的”国教”,而且至少在伊朗诸省成为独一无二的宗教。但是,即使在帝国的伊朗臣民中,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的吸引力也显然比不上摩尼教和基督教;而且,只要两大帝国彼此敌对,基督教在波斯帝国的传播就会引起萨珊帝国政府和琐罗亚斯德教教会当局的双重反感。这不仅仅是对具有排外思想的琐罗亚斯德教教会的冒犯。罗马帝国在公元312年以后,逐渐将基督教当作”国教”,使得信奉基督教的波斯帝国臣民受到嫌疑,被看作是一支罗马人的”第五纵队”,正如埃及的摩尼教徒更是毫无道理地被戴克里先怀疑为波斯人在罗马的”第五纵队”一样。在萨珊波斯帝国的起家之地,基督教徒只是一些散居居民,尽管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但在约维安于363年割让给沙普尔二世的尼西比斯和5个亚美尼亚边界省份时,当地居民则全部都是基督教徒。基于这些原因,萨珊皇帝沙普尔二世(公元309-379年在位)于339/340年开始了对本国基督教徒的迫害。在他去世以前,这种迫害始终未停。但他的第二位继承者沙普尔三世(公元383-388年在位)与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交上了朋友。两大帝国相互关系的缓和,不仅使两国有可能在公元387年通过协议瓜分亚美尼亚王国,而且使得波斯帝国同意容忍基督教在本国的存在。这是罗马-波斯两国协商谈判的结果。波斯帝国停止了对基督教徒的迫害,波斯的基督教会行政组织也形成了统一。而且,公元410年在底格里斯河畔的塞琉西亚举行了一次波斯基督教会会议之后。波斯皇帝伊嗣埃一世(公元399-420年在位)重申了他在此前已经颁布的一项宽容法令。

    第四十一章 印度文明

    (约224-490年)

    首任萨珊波斯皇帝阿尔达希尔一世在位期间(公元224-242年)于公元241年推翻了贵霜帝国。此前,德干的萨塔瓦哈纳(安得拉)王国崩溃。这两次相继发生的政治突变导致印度次大陆出现了持续一个多世纪的政治真空。自公元前4世纪德干地区并入库揭陀帝国以后,这一地区在大约600年间一直是一个政治整体,起初是与北印度联合,公元前232年阿育王死后摩揭陀帝国发生分裂,这一地区又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在这个普遍的政治空位期内,最稳定的是半岛的南端地区。阿育王未曾征服的一些王国这时期仍然存在。西印度于公元1世纪在贵霜皇帝宗主权下建立的两个塞人辖地,至少有一个也仍然存在。这两个塞人封邑中靠南边的一个占据着马哈拉施特拉,它曾经侵犯过萨塔瓦哈纳的领土,可能在同该王国的斗争中屈服了。靠北边的辖地占据着乌贾因周围的马尔瓦,在贵霜帝国垮台时仍然存在,因此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

    非政治活动方面有更大的连续性,保存至今的犍陀罗视觉艺术,形象地表达了西北印度大乘佛教的发展;在朱木拿河上游位于贵霜领土上的秣菟罗,土生土长的印度艺术风格接受了希腊的影响,但没有受到希腊风格的支配。这里一直是这一艺术流派的故乡。在语言文学方面,公元后的最初3个世纪,一种新的梵语逐渐取代了从原始梵语中发展起来的方言,成为刻写铭文的语言。在这3个世纪中,南印度还兴起了泰米尔语文学。

    阿育王的铭文大都是用方言刻写的,只有刻写在塞琉古一世割让给旃陀罗笈多的前阿契美尼德领土上的铭文例外。无疑,孔雀帝国的行政语言也是这种方言。上座部佛教经文使用的巴利语即是孔雀时代的方言之一。在这一时代,原为次大陆的印欧语系入侵者使用的原始梵语,除婆罗门教仪式以外肯定已不再使用,除了在原来是口传心授,后来形成文字的《吠陀》和《奥义书》中以外,肯定也已无人读写。新梵语与同时代出现的新雅典希腊语一样,是一种矫揉造作的语言。湿婆教、毗湿奴教和大乘佛教的经文就是用这种语言写成的,《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这两部印度史诗最后成形时使用的也是这种语言。尽管《摩诃婆罗多》的原始主题显示,这一史诗至少在公元前一千年代的最初几个世纪就开始成形了。但人们一般都认为,这两部史诗是在公元前200年到公元200年之间完成的,梵语复兴对新生的泰米尔语文学的影响证明了它的活力。德干地区使用的语言到现在一直是达罗毗荼语。不过德干的阿育王铭文全都是用起源于原始梵语的方言刻写的。但对泰米尔语文学产生影响的印欧语系语言却不是这种方言,而是新梵语。

    公元3到4世纪,印度文明继续向次大陆以外扩展。印度文明早在公元1世纪就已开始向东南扩展,4纪时向这一地区扩展的力量得到进一步的加强。整个大陆东南亚除了公元前140年以后并入中华帝国的越南北部外,这时都成了印度文明区域内的一部分。这种印度化的媒介是贸易和宗教,而不是军事征服,东南亚民族也不只是被动地接受印度文化。它们使这种文化明显地带上了东南亚的色彩,尽管这种色彩也不是非印度化的。同时,佛教从印度西北部通过乌浒河和药杀水流域以及塔里木盆地从陆路传入中国,在这里,大乘佛教使上座部佛教说一切有部的影响黯然失色;新梵语写成的大乘经卷译成了中文;大乘佛教的有形媒介,犍陀罗的希腊一印度艺术风格对中国、从而也对朝鲜和日本的视觉艺术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

    印度次大陆的自然地理状况,使印度诸帝国自然而然地把朱木拿河-恒河流域现属比哈尔邦和北方邦的这一地区当作自己的基地。从公元前5世纪建国到公元前2世纪崩溃,这一地区一直是摩揭陀帝国的中心。但是,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3世纪贵霜帝国被推翻,北印度的政治重心却不是朱木拿河-恒河流域,而是印度河流域。公元4世纪、北印度的政治结构又突然恢复了常态。这时,与公元前5世纪一样,南北比哈尔在政治上再次携起手来。这次不是通过征服,而是通过王室的联姻。而且,统一的比哈尔再次获得力量,从其有利的战略位置上向外扩张。

    笈多王朝的创建者与其公元前4世纪的前驱,孔雀王朝的旃陀罗笈多同名。我们相应地以公元320年作为4世纪旃陀罗笈多的笈多王朝时代的创始之日,但笈多帝国的真正创始人是这位创建者的儿子沙摩陀罗笈多(约公元330-380年在位)。沙摩陀罗笈多在德干一次引人注目的袭击战中登场,他的不朽功绩是扩大了朱木拿河-恒河流域笈多王朝版图。创建笈多帝国的决定性步骤是旃陀罗笈多二世(公元380-418年在位)采取的。大约在公元395年,他征服了建都乌贾因的塞人辖地。随后,他向西推进到海岸地区,由此为笈多帝国打开了一扇通向阿拉伯海之窗。

    笈多帝国在南方和西北方的扩张都没有达到孔雀帝国那么远的地方。笈多帝国的南部边界是温德亚山脉和纳巴达河;西北部直接统治的地区以昌巴尔河和朱木拿河上游为界,旁遮普只有东南部的一半处在它的宗主权下。没有关于笈多帝国和萨珊帝国发生冲突的记载。可能有一个贵霜帝国不稳定的残余,出现在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缓冲国。

    笈多家族是信仰婆罗门教的印度人,但他们象孔雀家族和贵霜王室一样容忍一切宗教。在笈多政权统治下,公元4至5世纪的印度文明在雕塑、用新梵语创作的世俗文学(特别是戏剧)和天文学方面达到了顶峰。希腊-罗马世界的落日余晖通过印度的西部窗口射进了笈多帝国,但这只是微光一现。笈多时代辉煌的印度文明是土生土长的。笈多帝国是被来自欧亚太平原的匈奴游牧民族的入侵摧毁的。印度文明的”黄金时代”也被这一入侵打断。匈奴人的第一次袭击发生在公元455年,随后又发生过多次,尽管匈奴人在公元528年被击退,但他们并没有被驱逐出去。

    第四十二章 公元4-5世纪来自欧亚大平原的匈奴冲击波

    据历史记载,欧亚大平原东端最早的占领者,是操突厥语的游牧民族。中国人称之为匈奴,而中国西部受它侵扰的其他定居民族称之为匈族人。公元前4世纪,中国的秦、赵、燕三国的最北端,延伸到了欧亚大平原的南边。公元前307年,赵国统治者募集了一支按游牧民族风格装备起来的骑兵队伍。公元前4世纪末,这三个中华边疆小国沿着与欧亚大平原接壤的边界筑墙,以防御游牧民族的侵袭。

    游牧生活方式不仅把人们训练得能征善掠,而且使他们组织严密,治理有方。对于人类和人类驯化的动物来说,没有计划和纪律,就无法在草原上生活下去。因此,当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政治上统一了中国,并将地区性的边墙整修加固成一条连绵不断的长城之时,匈奴则在长城边上组织起一个帝国与之对峙。公元前209-前203年间,中国出现的短暂而剧烈的无政府状态,为匈奴提供了进攻的良机。公元前174年,他们还向西扩张,迫使其西面游牧邻居开始了迁徙运动:月氏人迁到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塞人迁到了印度。公元前128年,中国的汉武帝向匈奴发动了反攻,试图消灭匈奴,或者至少永久性地征服他们。但是,汉匈百年战争(公元前128-前36年)却未分胜负。公元前52年,离中国最近的部分匈奴向中国皇帝称臣。但是,中国取得的这一胜利是表面和暂时性的。同时,其余的匈奴部落通过进一步向西迁徙,避开以长城为基地的中国军队的打击,从而完全逃脱了中国的控制。

    直到当时为止,匈奴尚未向中国以外的任何定居社会发动过任何进攻。可是,在公元4世纪和5世纪里,他们不仅向中国再度发动进攻,而且侵入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印度、伊朗和欧洲。这是欧亚大平原的这个游牧民族发动的第五次冲击。然而,与其所有前辈不同的是,匈奴人这次冲击行动在各个方向同时展开。

    公元304年,匈奴的一个部落入侵中国,于311年攻下洛阳,312年攻下已灭的汉朝的第一个首都长安,并于316年灭了西晋(建立于280年,它在政治上重新统一中国)。这支匈奴部落对中国成功的再度入侵,为其他蛮族的大举进攻开辟了道路。别的蛮族,包括另外的匈奴部落、藏人、通古斯人或蒙古人。西晋王朝寿命短暂,整个华北,蛮族胜利者建立的小国林立。

    公元375年,在大平原的另一端,另一支匈族部落袭击了住在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讲伊朗语的阿兰人,推翻了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讲日耳曼语的东哥特人在第聂伯河流城建立的帝国,并把想在罗马帝国领土上寻找避难地的西哥特人,赶到了多瑙河下游的南岸。匈奴人向最西部发动的这些进攻,最终导致西哥特人和罗马人之间的冲突。公元378年,罗马人在阿德里安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匈族人带着被征服的阿兰人和东哥特人一道向西挺进,并让其他讲日耳曼语的蛮族人打头阵。

    匈奴人在匈牙利大草原上安营扎寨,这是欧亚大平原来的人建在大陆欧洲半岛腹地的一个营地。从公元395年起,罗马帝国就发生分裂,它的东部比西部显得更有活力。西部匈奴的军事首领阿提拉,因而集中力量进攻西罗马帝国。把西罗马作为打击目标是失算的,但在阿提拉可能进攻的两个罗马目标中,这一个更为脆弱。公元451年,他进攻高卢,但在奥尔良被西罗马军队和西哥特人联合击败。西哥特人期望西罗马政府允许他们在西南高卢居住,因而极力防止匈奴人占领西哥特人从罗马得到的领土。公元452年,阿提拉进攻北意大利,但尚未进军罗马城就撤退了。453年,阿提拉去世。被他降服的日耳曼人和撒马利亚人举行起义。匈奴人在西方的部族大举东撤,从匈牙利大草原一直追到欧亚大平原通往黑海北部的西海湾地区。

    因此,西罗马帝国没有成为匈奴人的战利品。相反,它成了讲日耳曼语的蛮族人的战利品。这些蛮族人逃避了匈奴的征服,或者虽被他们征服,但又在阿提拉死后举行了起义。公元406年,大批苏维汇人、汪达尔人、阿兰人和勃艮第人,渡过莱茵河进入西罗马领土。410年,西罗马政府承认它无力为不列颠提供防御,同时,它也无法挽救罗马本身,以避免其于同一年被逃避匈奴人的西哥特人所攻占。所以。向西入侵的匈奴人让其他的蛮族人交了好运,把西罗马帝国让给了他们。匈奴人最终在罗马帝国只获得不多的领土。公元681年,一支保加利亚游牧部族(阿提拉所率匈奴人后裔的一部分),在多瑙河下游和海缪斯(巴尔干)山脉南麓之间的东罗马领土上、为自己赢得了一块永久立足之地。

    公元484年,这支匈奴人击退并杀死萨珊波斯皇帝佩罗兹,在波斯同盟发动的战争中崭露头角。这场战争始于公元359年,结束于波斯人攻取罗马要塞阿米达(迪亚巴克尔)。到了484年,这个厌哒人(阿布达利人)部族已经占领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上流地区。粟特和巴克特里亚曾经是贵霜帝国的属地。第一位萨珊皇帝阿尔达希尔一世统治的波斯,于241年征服了贵霜帝国,似乎把这两个地区并入萨珊波斯帝国。我们不知道,这些省份在厌哒匈奴人占领前就逃脱了波斯的控制,还是在以484年波斯惨败告终的军事较量之前,厌哒人直接从波斯帝国的手中将它们夺过去的。

    在这次惨败之后,波斯帝国不得不向厌哒人进贡,一直到哥士娄一世科斯洛埃斯(531-579年在位)在位期间。在哥士娄一世在位期间,波斯帝国于公元558年或563-567年间,对厌哒人进行了报复。哥士娄当时在突厥人中找到了同盟者。后者是曾在匈奴人的后方称雄于草原的一支游牧部族。波斯人和突厥人联手推翻了厌哒人的帝国,并沿乌浒河瓜分了它的领土。波斯帝国因而获得乌浒河南段大夏的部分领土(托卡里斯坦,即现在的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但是,厌哒人的其余部分,则在兴都库什山脉南部的查布尔斯坦(阿拉霍西亚)幸存了下来。

    在从草原出发、穿过草原南边帕米尔高原和里海之间地段的匈奴人马中,厌哒人是先头部队。值得一提的是,这支先头部队455年入侵印度,摧毁了笈多王朝,并对笈多王朝统治下一直处于”黄金时代”的印度文明,进行了大破坏。528年,这支匈奴人被最后赶出境外。

    匈奴人的大举入侵,使被侵略地区经受了一次严峻的考验。东罗马帝国和萨珊波斯帝国最为成功地迎接了这一挑战。尽管东罗马帝国没有抵挡住阿提拉的进攻,尽管厌哒人把波斯帝国打得大败,但是,这两个帝国都没有被征服;它们以进贡的代价换取了生存。波斯帝国能继续生存下去,不能说不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因为,484年军事惨败导致的马兹达起义,表明了公元6世纪波斯帝国所患社会痼疾的严重性。在同一世纪里,西罗马帝国也在受着同一种社会疾病的折磨。可与波斯帝国不同的是,西罗马帝国分崩离析了。

    西罗马帝国瓦解了,而东罗马帝国却依然完好无损。它确实使东罗马帝国抛掉了一个包袱。因为,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及其非洲和欧洲内地,希腊-罗马文明自从公元3世纪崩溃以后,就根本没有复兴过。在希腊-罗马世界的最后阶段中,只有黎凡特地区的社会生活还能正常地进行着。匈奴人的侵略,对印度和中国的影响不象对西罗马帝国那样严重,但他们所受的打击比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更为惨重。在印度和中国,匈奴人的入侵并不仅仅是滚滚而过的暴风雨,侵略者还在这两个次大陆永久地居住下来。在印度西北部,匈奴人现在依然以拉杰普特人为代表。这些部族很快皈依印度教,并融入刹帝利种姓之中,就象过去侵入印度的欧亚游牧部族一样(例如塞人和钵罗钵人)。在中国,蛮族入侵者最终也被同化了。但是,匈奴对中国的打击格外沉重。渭河流域和黄河下游,是公元4世纪及后来被匈奴和其他蛮族占领的中国土地。这一地区曾经是中国文明的发祥地。同它相比,西罗马帝国崩溃时,希腊-罗马文明所失去的地区,仅仅是可以牺牲掉的殖民兼并地。然而,由于面积广大,中国和印度次大陆得以避免崩溃之灾。在这个国家里,当侵略者从北部攻入时,逃难的人们都可以跑到南方未得安宁。大自然和人类的工程,保护了中国的南部。在淮河和长江下游,还有人工运河,这些河网水路,对更加习惯于在华北平原生活和征战的欧亚游牧民族的骑兵,形成了巨大的障碍。

    第四十三章 罗马帝国与波斯帝国

    (395-628年)

    公元388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再度统一罗马帝国。公元895年,狄奥多西的两个儿子阿卡狄乌斯和洪诺留,同样再度瓜分了罗马帝国。公元260年,波斯皇帝沙普尔一世打败并俘虏罗马皇帝瓦莱里安。从此以后,罗马帝国经常分裂(其中有些分裂是自愿进行的,有些则是被迫的)。但每次分裂之后,帝国最终还是重新获得统一。公元395年,人们毫无理由期望这一年的自动分裂将长久维持下去,然而,这一次帝国东西部的命运则是截然不同的。

    公元406年以后,来自匈奴、讲日耳曼语和伊朗语的民族向西进军,不断涌入西罗马帝国,并逐渐占据上风。410年,西哥特人攻陷了罗马城。455年,罗马又遭汪达尔人的洗劫。在476年前的很长时间里,西罗马帝国政府就已经十分虚弱。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在拉韦纳(5世纪西罗马帝国的避难首都)被他的步兵首领鲁吉人奥多亚塞废黜。罢黜西罗马帝国皇帝,使帝国形式上重新获得统一。君士坦丁堡皇帝芝诺(474-491年在位)成为全罗马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西罗马帝国灭亡了,而东罗马帝国继续存在,尽管沿多瑙河下游的边疆所受北方的压力,要比帝国在黑海和北海之间的其他欧洲大陆边疆大得多。此外,罗马帝国东部边疆的近邻,并不是好战的蛮族集团,而是与罗马帝国有着同样发展水平的波斯帝国。

    显然,395年后罗马帝国两大部分命运上的差异。并不是由于它们各自边疆所受压力程度上的不同而形成的。它们之间的社会和经济状况的差别,以及君士坦丁堡政府相对成功地采用适宜的治国方略挽救了危局,这些才是根本原因所在。

    君士坦丁堡政府很快认识到,不仅已无法挽救西罗马帝国,同时,牺牲掉它也是必要的。东罗马帝国为挽救崩溃中的西罗马帝国的唯一大规模干预行动,是468年出动海军远征,攻击西北非洲的汪达尔占领军,但遭到惨败。君士坦丁堡政府认可了西罗马帝国政府476年最终灭亡的既成事实。488年,通过对东哥特军事首领狄奥多里克入侵意大利、消灭奥多亚塞行为的默许,从而使这伙一直掠夺骚扰东罗马帝国西北部省份的武装匪徒的祸水它移。狄奥多里克在拉韦纳自封为君士坦丁堡政府统治此地的副总督。这种分裂对双方都很适宜。508年,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为法兰克军事首领克洛维授勋,表彰他打败西哥特人的功绩。当然,克洛维征战中立的第一功,是清除了罗马在高卢的残余统治力量。直到518年,东罗马政府才给予叙利亚和埃及优先获得意大利的权力。它的外交政策从其宗教政策中反映出来,这个问题将在下一章中提及。

    西罗马政府的致命错误之一,就是让大土地所有者担任行政机构中的重要职务,因而使他们把经济上自己控制的地产,转化为实际上独立的领地。当帝国政府让他们服役时,这些地主宁愿背叛政府来保护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他们很容易向那些在西罗马帝国建立国家的蛮族军事头目妥协。东罗马政府不断将政治上危险的地主撤职,并把高级文官到低级文官,都换上中等阶级的专业人员,其中有许多人是法学家。这些专业人员也会腐败,但他们是爱国的。因为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私利要求保存东罗马国家。

    至少有两个东罗马皇帝,即马西安(450-457年在位)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通过对帝国财政管理实行更为严格的控制,而大大减少了官员们的腐败现象。此外,在5世纪很长一段时期里,通过剥夺东罗马帝国高级官员对下属的任命权,而大大限制了这些人的权力。马西安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采取的严格的行政措施,重振了由于468年海军远征惨败而大伤元气的东罗马帝国的财政。士兵以及国库,都得益于对军队财务官员腐败行为的遏制。阿纳斯塔修斯一世不让市政委员会成员向人们征税,并没有使纳税人得到多少益处。他任命帝国官员直接向纳税者个人收税。但由于这些官职被拍卖,因而把领薪水的官员变成税务投机商,使他的措施收效甚微。

    在西罗马帝国,步兵首领迫使其同伙附属于自己,从而取得了专制权力。在东罗马帝国,两位军事长官权力不相上下,他们三位地方上的同事也有同等权力。528年,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又在亚美尼亚设立了第四位地方军事长官。东罗马军事长官的部下也被置于文官的控制之下,他们的私人卫兵虽没取消,但人数也大大减少。

    不仅如此,东罗马帝国军队中的蛮族雇佣军,也被从各级指挥职位上撤下来,换上东罗马帝国的公民。在君士坦丁堡,400年清除掉了哥特人盖那斯,471年又清除了阿兰人阿斯帕尔。皇帝利奥一世(457-474年在位)是一个讲色雷斯语的贝斯人,他的继承者芝诺来自托罗斯的伊索里亚高地。查士丁一世(518-627年在位)来自巴尔干半岛北部拉丁化地带的南端。

    在5世纪期间,伊索里亚人从”狼”转变成”护羊狗”,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404和405年,伊索里亚人仍在袭击比他们稍为规矩些的邻伙。贝斯人利奥给伊索里亚以大量财富,从而压制住了阿兰人阿斯帕尔。正当伊索里亚人试图效法外来蛮族人滥用权力时,它自身已于491-496年被阿纳斯塔修斯一世置于帝国政府的有效控制之中。在6世纪里,巴尔干半岛北部的伊索里亚人、贝斯人和拉丁化民族(弗拉克人),都为查士丁尼一世提供了军队。查士丁尼一世用这批军队,收复了地中海西部地区原属西罗马帝国版图的土地。

    狄奥多西二世(408-450年在位)修造的君士坦丁堡土城墙,代替了君士坦丁一世最早建造的土城墙。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建造的长城更为宏伟,它从海岸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君士坦丁堡的欧洲腹地包围其中。他在德拉修筑了比尼西比斯要塞更坚固的城堡。363年,约维安曾经被迫把尼西比斯割让给波斯帝国。阿纳斯塔修斯还在西奥多西奥波利斯(埃尔祖鲁姆)修筑城堡,以保卫曾为亚美尼亚王国的罗马领土。

    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极其虚弱,甚至连精明强干的皇帝(例如马约里安,457-461年在位),都没有办法阻止西罗马帝国走向灭亡。而同一时期的东罗马帝国却十分强大,它得到了充分显示其能力、活力和治国方略的机会。从414至518年间,东罗马帝国的幸运还在于它有杰出的统治者。狄奥多西一世的儿子及其在东罗马帝国的继承人阿卡狄乌斯,与他哥哥和西罗马帝国皇帝洪诺留相比,显得格外出色。阿卡狄乌斯的儿子狄奥多西二世却不太出色。他在位时间长达42年(408-450年)。然而,他却不理朝政,因而由他姐姐普尔喀丽娅于414年开始执政,并直到她453年去世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继续在幕后操纵朝政大权。普尔喀丽娅与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和芝诺比阿同样性格坚强,但她的治国才能却超过后两人。普尔喀丽娅的丈夫马西安,以及马西安的继承人利奥和芝诺,都是出色的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更为杰出。从奥古斯都公元前31年在亚克兴角的胜利,到1453年君士斯丁十一世死于君士坦丁堡的圣罗马努斯门,罗马朝廷中杰出的皇帝辈出。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可以与其中最为出色者相提并论。

    在后人眼中,查士丁尼一世比阿纳斯塔修斯一世稍高一筹。查士丁危受过良好教育,精明强干。他是行伍出身的查士丁一世的侄子。查士丁一世原为弗拉克的农民,应征为士兵后地位不断升迁。甚至在查士丁518年引退之前,查士丁尼也许就已开始参与查士丁的政事。查士丁尼本人在位年代从527至565年,所以,他实际上执掌了47年的大权。因此,518年东罗马政府外交政策和宗教政策的转变,决策者也许就是查士丁尼,而非查士丁。查士丁尼为自己是讲拉丁语的少数人之一而自豪,因为东罗马的大多数人讲的是混杂的希腊语。他渴望重新统一原东西帝国的全部版图,或许只是高卢除外。

    533-534年,西北非被征服,查士丁尼一世的杰出将领色雷斯人贝利萨留,消灭了汪达尔人在西罗马帝国领土上建立的国家。非洲战役一举成功,但后来为使这块重新征服的领土平定下来,却十分艰难并旷日持久。为了根除东哥特人在意大利和伊利里亚的统治,战争持续了26年(535-561年)。这场罗马与东哥特人间的战争,使意大利变成一片荒凉废墟,耗尽了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曾使之充盈的国库,并且,由于赋税繁重,一直繁荣富裕的地中海东部沿岸诸省,迅速陷于贫困萧条之中。同东哥特人进行战争的教训,并未吓住查士丁尼一世,因为他又于550年对西哥特人在西班牙的领地发起进攻,直到554年占领了那里的一个滩头堡后才停止进攻。

    查士丁尼的征服战争,使君士坦丁堡罗马帝国在整个地中海四周以及从顿河、奥龙特斯河和尼罗河入海口到直布罗陀海峡,都取得了海上优势,但同时又给东罗马帝国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仅仅是468年的一次海上战役,就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不利影响。查士丁尼一世统治的后果,反过来证明其君士坦丁堡前任的谨慎是十分英明的。在他之前的皇帝们,除向西方发动过一次军事冒险之外,从没用过兵。

    查士丁尼一世对西方的征服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仅在他攻陷东哥特人在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堡垒7年之后,伦巴德人就于568年侵入意大利。查士丁尼在法律和建筑领域里的成就,才是意义深远的。529-533年间,查士丁尼一世的法学家,不仅将正在实施的罗马法律加以归纳整理,使之便于操作(尽管不一定最合理),而且把过去1000年来提出的极为浩繁杂乱的法学观点系统化。在建筑方面,查士丁尼并没有掀起一场革命,但他喜爱建筑,并为之作出了贡献。他委任特拉利斯的安提米乌斯和米利都的伊西多尔这两位天才的数学家和工程师,在君士坦丁堡设计和建造了一个建筑佳作–圣索菲娅(神圣智慧)大教堂。

    希腊世界最初的标准建筑式样,是带一个三角山墙屋顶的长方形房屋。这种正厅外面饰有圆柱(柱子或者只建在房前,或者建在四边)的房屋,被用作前基督教时代希腊、埃特鲁斯坎和罗马男女诸神的殿堂庙宇。随着圆柱从房外移入屋内,在后亚历山大时代这种房屋变为教堂。这种教堂在成为基督教堂的标准式样之前,还曾被用作进行一些世俗活动。但是,公元2世纪的意大利,一种新型水泥的发明,为建造带小圆屋顶的圆形建筑提供了技术手段。这种风格的最早建筑物,是罗马城哈德良皇帝的万袖庙。在拉韦纳的圣维塔利斯教堂和君士坦丁堡的圣塞尔吉乌斯以及巴克乌斯教堂建筑中,圆顶叠在八边形的基座之上。这种设计曾使建筑学家大伤脑筋。这些建筑作品都是由查士丁尼一世和他的王后狄奥多拉监造的。圣索菲娅教堂的圆顶,则是由形成正方形的四根方柱支撑的。

    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娅教堂,足与雅典的帕特农神庙相媲美。相比之下,伊克蒂诺的艺术,不如安提米乌斯和伊西多尔的艺术精美。正厅的主要特色就是,线条绝对垂直和水平,绝对得甚至有些造作,而柱子则是绝对的圆柱体。但在大自然中没有什么绝对完美的几何形状;这些形状(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是由人的大脑设计构造出来的,并由人的双手强加在人类的非人的环境里。在拜占庭按照圣索菲娅风格建造的教堂中,流行着圆顶和半圆顶,以再现大自然物体的曲线。它们并不试图统治大自然,而是试图获得与大自然的某种和谐。用中国道教哲学家的眼光看来,拜占庭教堂要比希腊神庙更令人赏心悦目。

    古希腊人并不轻视自然曲线。他们是自然主义地再现人体美的杰出大师。从原始几何风格开始,古希腊花瓶不管其造型经历了多少演变,总是以曲线美巧夺天工。古希腊人也知道如何把精心设计的曲线应用到建筑上面。但他们所设计的曲线,在建筑上却给人以十分直率的视觉效果。拜占庭建筑师所修造的绝妙房宇,没有用过于直率的线条,而是用类似于古希腊雕刻家和陶工所设计的曲线,这同古希腊建筑师的设计则大为不同。

    查士丁尼一世的圣索菲娅教堂至今犹存,他的法官们所制定的法典至今有效。但是,他对西部的暂时征服,却在他死后仅37年,就使他的帝国陷入困境。而他谨慎的前任们,却将帝国安然带出险象环生的5世纪。550年,即查士丁尼与东哥特人长期而痛苦的战争结束之前,从弗拉克当地征集到意大利作战的军队,在进军途中击退了来自多瑙河北岸的入侵者。572-591年罗马和波斯战争期间,东罗马帝国军队云集亚洲境内的帝国东部前线。此时,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未遭阻击就侵入了帝国的巴尔干诸省。604-628年间,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发生了更为艰苦的战争之际,斯拉夫人再次骚扰,这次,他们没有再离开此地。

    东罗马帝国的对手萨珊波斯帝国,也面临着东罗马帝国极力避免或与之斗争的痛苦的折磨,而西罗马帝国在5世纪正是于这些痛苦中灭亡的。萨珊帝国与它的前身阿萨息斯王朝一样,没有让贵族独占高级官职。特定的官位是特定的贵族家庭的世袭特权。此外,琐罗亚斯德教在萨珊波斯帝国的势力非常大,就象基督教在君士坦丁堡和狄奥多西的罗马帝国的地位一样。与以前的阿萨息斯时代相比,在萨珊时代里,琐罗亚斯德教也带有强烈的伊朗民族主义色彩。黎凡特地区的正统基督教也是如此。5世纪,当埃及人、叙利亚人和亚美尼亚人的民族主义,在抵制卡尔西顿会议决议的过程中寻找到神学的表达时,正统基督教也逐渐浸透了希腊的民族主义。

    440年,萨珊皇帝伊嗣埃二世要求他的所有非琐罗亚斯德教教徒臣民信奉帝国确认的宗教。他迫害不信奉国教者,直到457年去世时为止。佩尔萨门尼亚的反抗最为激烈。(大约400年,表达亚美尼亚语言的字母系统的发明,以及由此促使亚美尼亚文学的勃兴,都大大提高了亚美尼亚人的民族意识。)亚美尼亚人的起义于451年被镇压下去。但在波斯军队被厌哒人打得大败之后,亚美尼亚人于481年再度起义。484年皇帝佩罗兹战败身亡后,萨珊帝国政府被迫对亚美尼亚基督教采取完全容忍的态度。一位亚美尼亚贵族马上被任命为佩尔萨门尼亚的省长。

    同时,伊拉克讲叙利亚语的基督教徒,也由于431年罗马帝国宣布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义不合法,而得到益处。聂斯脱利教徒逃到讲叙利亚语的尼西比斯避难。尼西比斯从363年起,就属于罗马-波斯边界上的波斯一边。作为逃避罗马帝国政府迫害的避难者,聂斯脱利人在波斯土地上受到欢迎。482-486年间。萨珊帝国讲叙利亚语地区的基督教会,为报复罗马皇帝芝诺482年偏好基督一性论派的统一声明,而接受了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形式。此后,波斯帝国就有了国家基督教,以便同波斯帝国讲伊朗语地区的琐罗亚斯德国教相抗衡。但它所信奉的教义,既为基督一性论派所排斥,也受到罗马帝国正统基督教教徒的反对。接受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教义,并没有保证波斯帝国的基督徒免遭进一步的迫害,但由于消除了人们关于他们是罗马派来的”内奸”的怀疑,从而使他们获得了更为安全的处境。

    波斯484年的军事失败,不仅使它开始对萨斯帝国非伊朗基督教徒实行宽容政策,而且为伊朗本身发生激烈的社会革命开辟了道路。因为,伊朗达官贵人的巨大财富与大众的贫困之间的巨大鸿沟越来越大。佩罗兹的第二个继承人喀瓦德一世(488-496年,499-531年在位)上台之初,一场饥荒将社会危机推到顶点。玛兹达乘机宣传自己的主张。他是当时摩尼教的一派首领。此派创立时间,仅比摩尼创立本教晚30年。它的教义在许多方面不同于正统摩尼教。但到了玛兹达时代,这一摩尼教派已明确提出社会正义的要求。它主张共产共妻(人们对这后一点很反感,玛兹达的敌人更是拼命攻击这一要求)。

    玛兹达关于光明与黑暗的解释,赢得了人民的拥护,皇帝喀瓦德一世也成为此教的信奉者,因而兴起一场削弱达官显贵财势的社会革命。玛兹达教损害了伊朗贵族的社会地位。对于琐罗亚斯德教教徒来说,此教不仅损害了他们的社会地位,而且与他们的教义格格不入。当伊朗贵族和琐罗亚斯德教教徒联合起来反对萨珊皇帝时,喀瓦德一世显然不是对手,496年他被罢黜并监禁。但是,喀瓦德一世后来逃到中亚厌哒人那里,并于498或499年,依靠厌哒人的一支军队,夺回了波斯帝国的王位。与此同时,玛兹达的势力和影响继续保持上升势头,他的共产主义继续被实施。但是,528或529年,喀瓦德一世在他的一个儿子哥士娄(已被立为他的继承人)的煽动下,开始不承认玛兹达教。在这一关头,琐罗亚斯德教和聂斯脱利教的首领都反对玛兹达教,他们配合哥士娄取缔了玛兹达教。哥士娄屠杀了大批玛兹达教教徒,处死了玛兹达本人。

    别号”不朽者”的哥士娄一世十分精明,而且比起前任来,更为滥用皇权。由于在其父统治后期,他一直主张镇压玛兹达教派,从而博得了琐罗亚斯德教教徒们的欢心。所以,他不必担心琐罗亚斯德教教会与贵族结盟反对他。相反,他成功地赢得了这两者对他的权威的认可。哥士娄把玛兹达镇压下去时,玛兹达革命已经进行了40余年,达官显贵又恢复了元气。

    尽管哥士娄一世取缔了玛兹达教,并在即位后继续限制贵族的权力,但他承认,他必须采取积极措施来解决或减轻导致玛兹达革命的社会不公问题,他必须对使贵族得以控制王权的机构加以改革。哥士娄似乎从戴克里先之后的罗马历史中得到了启发。他重新估定土地税和人头税。他按生产率的高低征收土地税,按生产工具的精良程度课人头税。在伊朗阿拉伯哈里发的后萨珊政府时期,农村的乡绅负责征集农村诸税。哥士娄或许也把这一权力交给了乡绅。在他竭力抑制贵族时,乡绅成了皇帝的天然同盟军。哥士娄还撤销了总司令这个职位,代之以4个地方司令官。看来他好象认识到了东、西罗马帝国命运不同的一个重要原因。

    572年,哥士娄一世与东罗马帝国发生战争。战争延续到590年,以哥士娄一世的儿子和继承人霍尔密兹德四世的罢黜和处死而告终。丧失民心的战争,给贵族提供了重新恢复势力的机会。一个反叛贵族篡夺了皇位。但东罗马皇帝莫里斯,把霍尔密兹德四世的儿子哥士娄二世立为皇帝。作为报答,哥士委二世于591年与莫里斯媾和,把佩尔萨门尼亚的西半部割让给他。莫里斯终于可以把东罗马军队调回欧洲,向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发动反攻。反攻极为成功,到602年,罗马人自3世纪撤出达契亚以来,第一次再度出现在多瑙河下游北岸。但是,莫里斯发出关于军队冬季到多瑙河以外驻扎的命令,导致了军队的哗变。莫里斯被赶下皇帝宝座,并被处死。帝国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604年,哥士娄二世借口为恩人莫里斯复仇,率军侵入东罗马帝国。自从公元前53年罗马人与其伊朗近邻爆发第一次冲突以来,还没有哪次战争比这次双方的冲突更为残酷。波斯军队至少有两次入侵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岸边。626年,东罗马帝国海军竭尽全力,使波斯人企图与从海峡欧洲一侧围攻君士坦丁堡的阿瓦尔人会合的计划破产。波斯军队占领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昔兰尼加。自从公元前331年以来,波斯人还从未西进得如此之远。而东罗马人在最后的反攻中,也向东挺进到公元117年以来罗马军队未曾去过的地区。628年,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几乎已推进到了泰西封。随后,就象572-591年的战争那样,这次战争以当时的萨珊皇帝的罢黜和处死告终。

    628年,两个大国在互相承认战前领土状况的前提下媾和。波斯帝国当即陷入极端无政府的状态,就象东罗马帝国在602-610年间所经历的混乱情形一样。但与东罗马帝国不同的是,波斯帝国再也没有从无政府状态之中恢复过来。

    628年,这两大帝国都精疲力尽。622年由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地那建立的伊斯兰阿拉伯国,却渔翁得利。穆罕默德崛起之快,可以同沙普尔一世260年战胜瓦勒利安之后,巴尔米拉王子的迅速兴起相比。633年,穆罕默德的第一个继承人艾卜伯克尔向北方的两个邻居同时发起进攻。波斯帝国被灭;东罗马帝国再次幸免于难,但其领土日益缩小,缩小到只有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加上地中海北岸的一些大陆滩头堡以及一些岛屿。

    第四十四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395-634年)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遭受来自欧亚大平原匈奴冲击的国家中,西罗马帝国受到的打击最为惨重。受匈奴人西侵的影响,过着游牧生活的撒马利亚民族和过定居生活的东日尔曼民族被迫向西迁徙。大约在406年左右,匈奴人侵入西罗马帝国边疆。到了476年,甚至连当时在西方仅仅徒有虚名的帝国政体,此时也已被消灭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主要不在于蛮族入侵的强大力量,而更多地归咎于帝国内部的衰弱。这种衰弱同时体现在社会和行政管理两个方面。西罗马帝国的弊端和导致中国汉朝灭亡的弊端同出一辙。在与大奴隶主和军事首领争夺权力的较量中,帝国政府失败了。奴隶主们把属于帝国政府的财富–隶农的”剩余”产品装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而军事首领则轻而易举地集结军事力量,他们成功地使自己成为政治上的统治者。

    在西方帝国崩溃的前夜,先后出现了两位伟人,他们是圣安布洛斯和圣奥古斯丁。他们两人对西方基督教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比他们所生活和工作过的帝国的灭亡所带来的影响还要长久。在372-397年间,圣安布洛斯是米兰的主教。他死后第七年-404年,西罗马帝国把首都从米兰迁到了拉韦纳,拉韦纳靠它的沼泽地带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天然要塞,他死后第九年-406年,受到匈奴压迫的东日尔曼流亡者,突破了西罗马帝国的莱茵河防线。奥古斯丁在395-430年间担任西北非希波地方的主教,他死于汪达尔人入侵非洲的第二年。注达尔人渡过莱茵河后第二十三年,即429年,经过西班牙到达非洲。430年,他们包围了奥古斯丁主教所管辖的那座非洲城市。

    这两位西方教士有着非常不同的社会背景。在他们被任命为基督教传教士之前,他们从事务不相同的世俗职业。安布洛斯是一位最高级文职官员的儿子。至于安布洛斯本人,他也是从做文职官员起家的,而且毫无疑问,他本可以做到他父亲那样的高官,但是他却转入了另一个活动领域。在这一领域,他能够而且确实更善于行使权力。奥古斯丁出身于西北非内地的一个小镇塔加斯特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奥古斯丁起初是家乡的一位修辞学教授。尽管这种职业无论从理性还是从社会意义来说都非常乏味,然而奥古斯丁却干得很出色。奥古斯丁从塔加斯特升迁到迦太基,又从迦太基升迁到罗马,随后又被提升到米兰。388年,奥古斯丁在米兰从摩尼教皈依基督教,这样他在自己的知识领域里,找到了一条把自己的天赋奉献给教士生涯的道路。

    安布洛斯靠自己的勇气和坚强的意志支配了另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这就是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安布格斯通过拒食圣餐向狄奥多西一世施加压力,直到狄奥多西按他的要求去做为止。狄奥多西很顺从,因为他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而且他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基督教的公共舆论(在当地基督教徒的坚决要求下,安布洛斯成了米兰的主教)。安布洛斯巧妙地运用他的权力,让皇帝狄奥多西苦修,以赎他曾两次发动大屠杀之罪;他恶毒地运用权力,以阻止皇帝惩罚一个曾摧残过一名犹太教徒的基督教主教;384年,他又鼓动皇帝拒绝了罗马元老院议长西马丘斯把胜利女神祭坛重新搬回元老院议事堂的请求。这个胜利女神祭坛是在382年被狄奥多西的前辈格拉提安搬走的。西马丘斯在他的请愿书中写道:”如此伟大的一个神秘事物是不可能仅仅通过一种简单方式来接近的。”西马丘斯心中的神秘事物是存在于现象背后的”终极实在”,以及这种”终极实在”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安布洛斯没有答应西马丘斯要求宽容的这种请求。安布洛斯的目的就是禁止罗马帝国疆域内的所有异教习俗。他是通过说服帝国政府行使它的权力来达到这样的效果。狄奥多西在391-392年期间执行了安布洛斯的政策。最终在帝国幸存下来的异教习俗只有占星术和犹太人、撒马利亚人对耶和华的礼拜。

    奥古斯丁也是一个不容异说的人。他把大量时间和精力花在同多纳图斯派与贝拉基派的论战上。多纳图斯派表示。在进行道德论战时,他们决不向同时代的基督教徒妥协。在303-311年间,基督教各派之间彼此已经和解。但是,多纳图斯派却并不因此而约束自己,因为他们本身已参加到当地非洲人的活动中去,这种活动是不具有宗教色彩的社会政治的活动。贝拉基坚持认为人类意志至少应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人类有义务运用这种自由行善弃恶。这位不列颠神学家像伊朗人那样坚持认为,人类的道德责任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有益的,即使在贝拉基和奥古斯丁那一代的西方世界也不例外。此时,在西方罗马帝国,社会正在走向崩溃,圣奥古斯丁则坚持认为,人的优点还不足以使他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拯救。因为对人的拯救,上帝的”恩典”是必不可少的。在非宗教的日常生活里,拉丁语”gra-tia”一词的使用,从偏爱的意义上讲,意味着一种特别强烈的人类的”喜爱”。奥古斯丁同贝拉基派的争论导致他提出这样一种观点:由于上帝的绝对权威,甚至连人类一部分人得到拯救和另一部分人被罚入地狱都是预先决定好的。奥古斯丁根据一个罗马皇帝的肖像勾勒出上帝的画像,这个皇帝被过多的权力冲昏了头脑,而滥用权力。

    奥古斯丁留给后世的最有价值的文学遗产是两部非神学的著作。在他的《忏悔录》里,他运用自己所精通的拉丁语,撰写了一部心理自传。在他的《上帝之城》里,奥古斯丁把一部曾引起争论的小册子加以发挥和深化,循着一条可供选择的途径,对”伟大的神秘事物”进行了深入探究,而人类的思维循着这一途径便能触及这个”伟大的神秘事物”。奥古斯丁这部书的写作源于这场论战,而这场论战又是由西哥特人于410年洗劫”罗马之城”这个事件所引起的。君士坦丁坚信并声称,他的军事胜利是基督教上帝对他皈依基督教的恩赐。410年以后,异教徒对此反驳道,410年罗马的衰落是异教诸神对391-392年罗马镇压异教崇拜而施予的惩罚。奥古斯丁着手准备驳斥这种观点,并开始探索人类世俗生活和他所同时参与的天国之间的关系。

    奥古斯丁专注于写作之际,正是北部蛮族入侵之时。其中的一些入侵是很突然的。例如,410年西哥特人对罗马的突然袭击;455年汪达尔人对罗马的突然袭击;以及此前406-408年这3年间,汪达尔人与阿兰人、苏维汇人一道,向从莱茵河东岸到比利牛斯山脉南侧广大地区的推进。相比之下,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朱特族人对不列颠的局部占领,伦巴德人对意大利的局部占领,却都是一个逐渐吞食的过程。就象公元前第2千纪的最后二、三百年中,古以色列人和犹太种族的人对迦南的局部占领那样。在大不列颠,”哈德良长城”早在公元383年就不起什么作用了,但在不列颠的一些要塞地方,罗马驻军仍坚持驻扎了40年之久。日尔曼入侵者对不列颠土地的永久占领,也许大约在420-440年间之前尚未开始,这一占领过程用了2个世纪左右的时间。

    遭受蛮族占领和罗马人反击损失最大的国家是意大利。那时,意大利已经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中心,而且是帝国西部文明程度最高的地区。535-561年间的罗马-哥特战争已经标志了东罗马帝国的瓦解。在这场战争中,占领意大利的东哥特人被消灭了,但遭受损失最大的却是当地的意大利人。5世纪,西哥特人和汪达尔人对意大利的入侵尽管耸人听闻,但只是偶然的和短暂的。470年,西罗马帝国政府的解体是平静的,而东哥特人的入侵就如同日尔曼民族大迁移那样,战争是在两支蛮族之间进行的。直到535年意大利还保持着政治上的统一,以及经济上和社会上或多或少的完整。535-561年间的战争是意大利历史的转折点。意大利人最终在东罗马统治下,重新统一了国家,然而仅仅7年之后,568年伦巴德便闯入了意大利。从568年起,意大利在政治上分裂了,这是自公元前264年以来,意大利的第一次政治分裂。公元前264年,古代罗马人完全征服并统一了意大利半岛。伦巴德人比东哥特人更为野蛮,已经饱受535-561年战争蹂躏的意大利遭受了更为悲惨的灾难,在对意大利缓慢的征服过程中,伦巴德人在那些仍然为东罗马军队坚守的地区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与此同时,486年,即东哥特人的军事首领狄奥多里克从伊利里亚向意大利进军的两年前,一位法兰克地方的军事首领,出身于墨洛温家族的克洛维已经开始在高卢建立起帝国。法兰克人尚未皈依任何基督教派,而以后克洛维却在他一生的某一时刻,作为一名天主教徒领受了洗礼。克洛维选择基督教中的天主教形式,无疑是因为这是他的罗马臣民的宗教,或许还因为在他的近邻,敌对的日尔曼帝国的缔造者们,都是阿里乌教派的信徒。486年,克洛维成了卢瓦尔河沿岸西哥特人的邻居。496年,他占领了莱茵河上游地区的阿勒曼尼,于是又成为东哥特人的邻居。

    东日尔曼人接受基督教阿里乌派是他们皈依基督教时的一个偶然结果。他们占领西罗马领土,并在那建立了后继王国之后,占领者很高兴拥有了自己民族的家教,从而与他们天主教的罗马臣民区分开来。然而,这种区分却导致了感情的疏远,而且当法兰克作为天主教力量出现后,其更成为信奉阿里乌教派的日尔曼人的严重障碍。并且,阿里乌教派的日尔曼人自己也逐步地被他们臣民的宗教强烈感染了。这些臣民无论在文明程度还是在数量上都超过了他们。对于汪达尔人(他们例外未成为固执的阿里乌教徒)或东哥特人来说,天主教尚未来得及对他们施加影响。这两个民族在改换宗教的问题尚未提出之前,就在东罗马人的反攻中被消灭了。但是,在586年,西班牙的西哥特国王理查德放弃了阿里乌教派,自愿地改信了天主教。伦巴德人在7世纪的意大利,也进行了同样的改宗,但却勉强得多,缓慢得多。

    到了586年,西哥特人被局限于西班牙已长达80年之久。507年,克洛维在武耶击败了他们,并把他们从所占领的全部领土上驱赶到比利牛斯山脉的北部,仅据有比利牛斯山脉东端和罗讷河口之间的沿海地带。这样,克洛维到了他死的那一年,即511年,已经统一了除普罗旺斯之外的整个高卢地区。普罗旺斯此前已经为东哥特人从西哥特人手中夺走。克洛维在法兰克人聚居的所有地区建立起他的王国。531-534年,克洛维的继承者吞并了图林根和勃艮第。522年,他们把自己的宗主权强加给巴伐利亚。墨洛温人正在建立以北高卢为中心的一个新帝国,来填补西罗马帝国在西欧遗留下来的、尚未解决的政治空白。如果6世纪末叶克洛维的后代没有把墨洛温王朝的疆土作为私有财产,在相继的几代里加以不断瓜分的话,那么法兰克帝国也许可以取代西罗马帝国。这些瓜分以及随之而来的内战,劫掠了高卢,并使分裂的法兰克领主们丧失了战斗力。

    在6-7世纪交替之际,东罗马帝国仍然保持着它在西地中海地区以及东地中海地区的海上控制权。它还控制着地中海的所有岛屿,不仅包括西西里岛,而且还包括西北非。西北非是它们当中最大的一个,而且的的确确是一个岛屿,因为撒哈拉沙漠这个沙海把它与非洲其他地区隔离开了。东罗马帝国还控制着意大利东北部的前沿基地,这个前沿基地以拉韦纳为基础连同威尼斯泻湖中的岛屿。就围绕罗马城的东罗马领土的飞地而言,君士坦丁堡政府把它留给了教皇,让教皇尽力防御,保护这块远离东罗马领土的地区。在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时,幸存的迪卡特斯?罗曼努斯并不比公元前5世纪的阿吉尔?罗曼努斯的规模更大。

    公元5世纪和6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各个地区都明显地陷入了危急的困境。然而,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一些天主教教会的西方代表人物也显示出他们的精神力量。教皇利奥一世(440-461年在位)对451年在卡尔西顿举行的基督教普世会议的决议产生了决定性影响。452年,教皇利奥一世在劝使匈奴首领阿提拉结束对意大利北方入侵的罗马使团里扮演了领导角色。利奥一世的教皇任职与圣巴特里克对爱尔兰的传教活动是同一时期。不列颠籍的罗马人巴特里克与非洲籍的罗马人圣?奥古斯丁同属一个社会阶层。巴特里克曾被爱尔兰入侵者抓住并遭奴役。他从爱尔兰奴役下逃离出去,又作为一名基督教传教士(约432-461年)自愿回到爱尔兰。6世纪,基督教在爱尔兰生根。爱尔兰的基督徒采用了隐居和共同修道这两种禁欲的生活方式。

    同时代的圣?本尼狄克在卡西诺山上制订了他的禁欲法规。本尼狄克大约在529年开始他的工作。这时,意大利还处在和平时期;他大约死于547年,而这时的意大利已处在罗马-哥特战争的艰苦状态。然而,本尼狄克的禁欲主义不仅幸存下来,而且还得以传播。本尼狄克的工作由教皇格列高利一世(590-604年在位)继续下去。格列高利把他在罗马的住所变成了本尼狄克式的修道院,自己也成了一名僧侣。此后,他成为君士坦丁堡的第一位罗马教皇的使者,随后做了教皇。

    作为教皇,格列高利不得不用教皇在西西里土地上的农产品供给罗马的人民。他还得就东罗马政府利益同富于挑衅的伦巴德人协商。而在597年,当伦巴德人紧逼罗马大门时,格列高利试图派一个传教团去劝化偏僻的肯特人的朱特王国。在格列高利死后,这一传教使命由一支被派到诺森伯里亚的盎格鲁人王国的传教团最终完成。罗马传教士保罗在627-632年期间担任约克的主教。但在634年,他的职位被来自艾欧纳的爱尔兰传教士艾丹取代。艾欧纳是苏格兰西海岸的一个小岛。艾丹在远离诺森伯里亚海岸的林迪斯芳(霍利岛)建立了一所修道院。

    在爱尔兰,禁欲生活的传入引发了迅猛的传教活动。圣?科伦巴大约于563年在艾欧纳岛上建立了爱尔兰修道院。他于597年死于艾欧纳。这一年,教皇格列高利派他的传教团从罗马到了肯特。大约在590年,另一名爱尔兰传教士圣?科伦班穿过爱尔兰到了不列颠,从不列颠到了欧洲大陆。科伦班在吕克瑟伊的勃艮第建立起一所修道院。这所修道院成为法兰克领土交通网的关键之地。610年,他到了康斯坦斯湖。613年,他穿过阿尔卑斯山脉,在意大利西北博比奥建立了一所修道院。615年,他在那里去世。634年,在诺森伯里亚任职的爱尔兰传教士艾丹填补了632年成为一名流亡者的罗马传教士保罗遗留下来的空白。在诺森伯里亚,罗马人与爱尔兰人传教的区域交错重合,于是罗马人的基督教会和爱尔兰人的基督教会之间的对抗便不可避免了。

    第四十五章 基督教会的建立与分裂

    (312-657年)

    在311-312年期间,基督教会的命运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巨变。在它经受了8年来罗马帝国政府最残酷的一次迫害之后,加莱里乌斯皇帝临终前首次认可了基督教会,尽管他是很不情愿的。在这之后的18个月里,教会又受到获胜的皇帝君士坦丁一世的充分支持。此时,君士坦丁已控制了半个欧洲。这番经历本可以使教会的性质经受住任何历史阶段的考验。然而,从3世纪开始,随着成员、财富的增加和权力的扩大,教会也发生了蜕变。它使得教会的最高层人物变成了利欲熏心的人。217年,为了罗马主教一职,发生了一场卑鄙的争夺战。在250年,257-260年,303-311年间,教会也成了迫害对象。比起在基督教纪元最初的2个世纪中,教会所受到的短期残酷的局部性的迫害来说,这一时期的迫害,就显得更为有计划、有预谋。教皇卡利斯图斯一世在罗马主教任期(217-222年)上的令人厌恶的行径,因迦太基主教西普利安在258年殉难之事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加莱里乌斯迫害教会,君士坦丁青睐教会,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两个都热切希望维持帝国的统一。自从奥勒利安把帝国置于异教万神殿里至高无上之神”不可征服的太阳”的庇护之下,便认识到要想维护罗马帝国的统一,甚至要想维持帝国的存在,必须得到一个已确立的宗教的支持。在3世纪末叶之前,萨姗波斯帝国选择了琐罗亚斯德教,亚美尼亚王国选择了基督教,来作为它的国立宗教。加莱里乌斯承认,基督教会力量之强已超过了他自己。而这种断言又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君士坦丁由于梦见十字架,靠上帝的帮助旗开得胜之后,他决心把基督作为”不可征服的太阳”,把基督教确立为罗马帝国大一统的宗教。

    人们满怀信心地期待着业已确立的基督教能够有效地推动罗马帝国的统一。基于这一点,一直到311年,教会都相当成功地维护了自身的统一。自从耶稣死后不久,基督教会建立起来,之后,教会的内部矛盾便不断地威胁着它的生存,又不断地被克服。或者通过调解,或者把论战中的弱方镇压下去,革除教籍,从而使这些纷争得到平息。在311年,东起奥斯罗伊那和亚美尼亚,西到不列颠,非犹太人的天主教会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可现在,教会在其后期,突然因某种格外强大的压力而解体了;教会历来的统一没能经受住这次考验。如今,教会内部的宗派分裂代替了原先罗马帝国人民内部异教徒和基督教徒的对立。而罗马帝国政府,自从君士坦丁皈依之后,一直期待着教会的统一能够支持帝国的统一,但最终发现自己无力劝说相互纷争的基督教各帮派,让它们之间和平相处。自从君士坦丁312年皈依之后,直到他337年死去,教会的内部分裂一直困扰着他,并一直困扰到君士坦斯二世(641-668年在位)时期。在君士坦斯二世统治时期,君士坦丁堡帝国政府和教皇之间的争执,是由穆斯林阿拉伯人从中解决的。阿拉伯人把帝国从一性论的基督教臣民中解脱出来;把帝国政府从不切实际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从而同时安抚了两个势不两立的基督教宗派。

    311-312年之后,基督教会无法控制的内部分裂一直阻挠着君士坦丁一世和他的后继者们。事实上,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当基督教被罗马帝国认可之后,当基督教徒因而在帝国人口中占了大多数时,罗马帝国政府便再也不能象先前那样控制基督教会了。此前,基督教徒还只是少数人。这并不奇怪,基督教只不过是犹太教的一个宗派,它继承了犹太教不愿妥协的传统。

    而且,在新形势下,基督教会的争端与社会、政治争端趋于一致。天主教与多纳图斯教派之间的冲突,演变成了努米底亚和迦太基之间,隶农和奴隶主之间的冲突。虽然阿里乌神学最终在帝国失败了,但它成了入侵帝国的蛮族人的特征。阿里乌教派一度在帝国取得优势时,这些入侵者皈依了基督教。关于”三位一体”学说的争论演变成亚历山德里亚–托勒密王朝的前政治首都与安条克–塞琉西王朝的前政治首都之间基督教会的权力之争。关于”三位一体”中圣子的人性和神性关系的一系列争论,则演变为罗马帝国政府和它的讲叙利亚语、科普特语的臣民之间的斗争。由亚历山大大帝建立起来的,靠罗马势力维持的希腊人的支配地位面临着挑战。同时,帝国政府也在寻求保护自身的统治权。顺便提及,基督教会的第二和第四次普世会议为君士坦丁堡教廷维护自身利益提供了机会。第二次会议(381年)使人们认识到君士坦丁堡教廷的地位仅次于罗马。在第四次会议(451年)上,君士坦丁堡教皇取得了对托罗斯山脉西北面的整个小亚细亚半岛和整个巴尔干半岛最东部地区的宗教管辖权。

    4世纪和5世纪的基督教会论战,并非仅仅打着世俗争端的幌子。在这点上,它们逐渐趋于一致,而那些使基督教徒分化的伦理、神学和管辖权的争端则是实实在在的。这些争端所激起的宗教情感,质朴并得到广泛传播。为什么在这个时期,基督教会的事务会和帝国的世俗事务交织出现呢?这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即基督教会已成为罗马帝国的统治机构,因而帝国各民族、各地区、各阶层和团体都受到了基督教会的影响。

    首先展开的是道德方面的争论。与公元初年那次迫害一样,在303-311年间的宗教迫害中,也有许多基督教徒叛教,而其他人则坚持下来了。其中有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把这些叛教的基督教徒连同那些坚定的基督教徒一同重新接纳到教会里来呢,还是让他们永远遭受辱骂呢?教会成员中大部分仍在职的幸存者,采取了比较宽宏大量的、人道的、具有政治家风度的立场,他们赞同原谅这些意志薄弱的人。在大多数地区,基督教团体中坚持不肯原谅他们的人只占少数,而且最终也都被驳回了。可是,在西北非,这些反对和解的人始终不肯妥协。他们对待那些本身历史很清白的和平使者的态度,就象对待那些曾叛教的基督教徒一样充满了敌意。因为和平使者希望原谅这些叛教教徒们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西北非的这场争端很快就激化了。313年,君士坦丁皈依之后,他深感有必要对此进行干预。君士坦丁相信基督教会的内部分裂会惹怒上帝,如果皇帝不能有效地结束这种局面,那他连同教会都将会冒失宠的危险。君士坦丁努力想把非洲四分五裂的宗派拉到一起,先是调解,后是强制,但始终未能如愿。

    317年到657年间发生的神学争论是无所不及的,甚至触及了《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中有关耶稣信仰的问题。当然,这些争端早在312年以前就开始了,而且自从2世纪起,便有基督教徒已经能够从古希腊哲学的角度来讨论神学。例如,伊里奈乌斯大约在185年写的《反异端》一书。基督教会的建立,起初受到人们欢迎,但后来就带有强制性了。它把基督教的神学争端变成了帝国的公共事务。而且,少数受过希腊文化教育的帝国公民,总的来说,一直对基督教教义很敏感,直到从希腊哲学角度来表述这些教义。由于这两个原因,312年后,一场关于基督教神学的坦率而详尽的争论使在所难免了。而且基督教徒厌恶妥协的态度使这些讨论变得更加执拗、尖刻。

    当《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撰写出来的时候,一些非犹太人的基督教徒已经相信耶稣就是上帝。根据《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耶稣没有人父,他是由童贞女因圣灵降孕而生的。根据《约翰福音》,耶稣就是上帝旨意的化身。这时,犹太教已认为这个半独立身份的耶稣是由圣父的旨意和圣灵创造的。而琐罗亚斯德教则认为这是由阿胡拉?马兹达从不同方面来创造的,但这就削弱了上帝的整体性和独一性。而犹太人恰恰是要塑造上帝的这一点,基督教徒不会也不能不承认他们从犹太教那儿继承了一神论,但是他们既承认了一神论,又怎么能够同时信奉耶稣和耶和华呢?

    据记载,耶稣曾说他自己是”上帝之子”。我们可以从隐喻的角度来理解这个说法,而且除耶稣外,其他一些正统的犹太教教士也曾把自己称为上帝之子。《马可福音》的说法是:上帝对耶稣宣称,他已收养耶稣作为圣子了。但其他3部福音则暗示说:耶稣就是上帝的儿子,从第五王朝起,法老具有了父亲的资格。不管从某一种或其他几种可能的角度来看,不管耶稣是否是上帝的儿子,但无疑他是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是上帝之子,那么我们不仅要问:圣子和圣父之间是什么关系?而且我们还要进一步问:圣子的神性和人性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还要问: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又是什么身份呢?她是人,不是女神。是不是可以因她儿子的神性就把她称为”圣母”(东正教赞美玛利亚的赞美词)呢?

    在反问这些问题时,基督教神学家们所使用的字眼已超越了人类经历所及的范围。因为早在公元前5世纪末叶之前,他们的口头和书面语言都是希腊语。说希腊语的人很热衷于玩文字游戏,就好象这些文字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似的,哪怕它们是既无思想对应物又无现象对应物的陈腐之词。324年,君士坦丁一世,试图解决西北非关于叛教教徒地位的争端。他受挫之后,却发现他还得调解关于圣子和圣父关系的争论。这场争论发生在亚历山大城主教亚历山大和曾是亚历山大城的一个教区神职人员阿里乌之间。君士坦丁写信给这两位辩论者,说他们之间争论的问题根本就不该发生。到了648年,君士坦斯二世干脆禁止当时有关基督教神学争端的任何深入讨论,不管它是认为基督身上存在两种意志和作用,还是认为只存在一种意志和作用。

    324年、648年及其间的任何争论言词,或许是,或许并非毫无意义。但是,这些争论言词无疑激起了强烈的宗教感情,这种感情激化导致了武力冲突。在431年和449年的以弗所宗教会议上,埃及的修道士和基督教的兄弟会成员实施了恫吓行为;在第二次会议上,埃及人给君士坦丁堡主教弗拉维安以致命的人身伤害。从君士坦丁一世到君士坦丁二世,所有的皇帝都依次证明了自己无力安抚这些神学家们。325年,君士坦丁一世不得不在尼西亚召集基督教第一次普世会议,并主持了这次会议。为此,他杜撰了一个希腊单词homoousios(”本体相类”),这是他原先十分痛恨的一类字眼。阿里乌的对手,曾在328年接替亚历山大任亚历山大城主教的亚大纳西看来取胜了。然而381年,狄奥多西一世又不得不在君士坦丁堡召集基督教第二次普世会议,即便那时,阿里乌引起的争论也未能平息。哥特传教士尤尔菲拉斯(约311-383年)向东部日耳曼人传播基督教的阿里乌教派。君士坦斯二世和皇帝瓦林斯都是阿里乌教教徒,而且尤尔菲拉斯又是他们的同代人。可能出于这些原因,尤尔菲拉斯便幻想着要长期、系统地传播阿里乌教。当东部日耳曼人侵入帝国时,便把他们的阿里乌基督教一并带了过来。至于君士坦斯二世为了保持安定而下的禁令,却激起了教皇马丁一世疾声厉色的抗议。教皇被逮捕并遭受了肉体折磨,然后被放逐到克里米亚。

    阿里乌并未否认圣子也是神。在他生活的时代(约250-336年),对于耶稣神性的信仰流行于非犹太人的教堂。基督嗣子论的信徒们只能在基督教世界边远偏辟的大自然中才得以幸存,例如在幼发拉底河上游两个支流间的山脉里,比利牛斯山脉里和阿斯图里亚斯山脉里。但阿里乌坚持认为,圣子既然是由圣父创造的,就不可能与圣父是同代人,就不能等同于圣父。尼西亚宗教会议把圣父、圣子和圣灵摆在绝对平等的位置上。同时又重申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上帝。这种一神论和”三位一体”学说的结合仅只是咬文嚼字而已。尼西亚宗教会议的实际结果,是把圣子提到了第二个至高无上的神的地位。到这时,基督教的一神论已是名不符实。

    圣子神性的加强是埃及人观点的一个胜利。(虽然阿里乌是亚历山大城教会的一个神职人员,他的神学却是安条克基督教神学。)在431和449年的以弗所宗教会议上,埃及人获得了进一步的胜利。431年,他们给君士坦丁堡主教聂斯脱利定了罪。因为他反对把玛利亚当作圣母,从而一再强调耶稣的人性。聂斯脱利派基督教徒被骂成”二性论者”(就是,相信圣子有两个不能统一的性质)。聂斯脱利的失败是安条克神学院在帝国境内的一次决定性的失败。崇尚一性论的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在489年关闭了以弗所以聂斯脱利思想为主导的神学院。但聂斯脱利神学教义在尼西比斯寻求到了庇护。尼西比斯自363年起就已处在罗马帝国的东部边境之外。因而,聂斯脱利教派同比它更激进的阿里乌教派一样,在帝国之外幸存下来。

    到了449年,埃及人比他们在431年时候更加得势。他们进一步强化了一性论教义,说圣子只有一个性质,即他的神性,尽管他孕育于人体。但是451年在卡尔西顿,废除了449年以弗所宗教会议通过的法令,宣布圣子有两重性,郎神性和人性,二者统一于一体。现在,埃及人遭受到了聂斯脱利教派的命运,他们被责骂为分裂教会的人。

    埃及人虽然遭到了谩骂,但是他们不会被革除教籍或遭到迫害。在埃及,一性论是源于人们对神学的嗜好。这种嗜好是一种群众性的运动,而且还发展到了邻国叙利亚。叙利亚曾是强调上帝人性神学的故乡。一性论也吸引了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教会在491年接受了一性论,而且当罗马帝国政府在518年从一性论者变成卡尔西顿决议的信徒时,亚美尼亚教会并没有追随它。亚美尼亚人另外提出了一种基督教观点,既不同于罗马的观点,也不同于波斯人的观点。一性论者把卡尔西顿决议的信徒诬蔑为二性论者、聂斯脱利秘宗和麦尔基派(”罗马帝国政府的走狗”)。从451年起,帝国政府只好既努力取悦于信奉非一性论的臣民、又努力取悦于信奉一性论的臣民。它不敢疏远一性论,因为信奉一性论的埃及和叙利亚是东罗马帝国的主要经济支柱。

    482年,皇帝芝诺《统一法》的公布导致了484年东罗马帝国和教皇的分裂。518年,芝诺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崇尚一性论的政策被查士丁一世推翻了。这无疑是他的侄子、后来的继承者查士丁尼的提议。一性论者在政治上开始不满,查士丁尼本人大约在543年被迫作出毫无意义的妥协姿态:身为聂斯脱利信徒,却回过头来申斥已流行了60年的神学学说。

    从518年直到633-641年期间(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在此期间都被穆斯林阿拉伯人占领了),东罗马帝国的一性论臣民处于逆境之中。幸运的是,他们中涌现出了3位杰出的斗士;皮西迪亚人塞维鲁,从512年518年,他一直是安条克的主教;查士丁尼的皇后狄奥多拉(查士丁尼早在527年就位之前即与其结婚,她死于548年,享年约50岁);詹姆斯?巴拉达尔斯,他是狄奥多拉的一性论门徒之一。根据罗马帝国东部边境一性论的阿拉伯教区委员哈里斯的提议,543年詹姆斯?巴拉达尔斯被任命为埃泽萨主教,他以毕生的精力不断奋斗,通过委任各级一性论神职人员,使一性论教会得以生存下来。

    狄奥多拉在帝国境外,为一性论又扩展了一块新的阵地。大约540年,她对她的丈夫采用了先发制人的手段,使努比亚改信她所信仰的宗教教派,以取代她丈夫所信仰的宗教教派。位于努比亚东南,今天埃塞俄比亚北部的阿克苏姆王国,大约在4世纪中叶皈依了基督教。6世纪,阿克苏姆和努比亚一样,也接受了一性论,东罗马帝国对此只得默认。阿克苏姆控制了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海岸线,它的统治者扮演着为罗马帝国的利益而与也门进行调停的角色。君士坦丁堡不可能为了一个神学问题而与阿克苏姆发生政治上的争执。

    311-312年间,罗马帝国基督教会命运改变的结果之一,是把殉教者变成了禁欲主义者,扮演起基督教教团中动人的英雄的角色。在帝国内部,基督教徒再也不可能被异教徒杀害。这时期需要一种新型的基督教英雄,禁欲主义者便应运而生,满足了这种心理上的要求。埃及隐士(”隐退者”)圣安东尼(251?-356年)比起法老时代的任何埃及人都更加著名,更受人尊敬。但是,未来的光荣并未属于隐士安东尼,而是属于另一个埃及人帕科米乌斯(290-345年)。此人在上埃及泰本尼西创建了第一个基督教禁欲主义者的互助会。在那里,禁欲主义者们生活在一起,组成一个有严明纪律的集体。早在帕科米乌斯出生之前约8个世纪释迦牟尼创建僧侣集团之际,类似的佛教组织便已在印度存在了,但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帕科米乌斯建立的这群修道院却的确是一个新鲜事物。

    在创建这种机构的过程中,帕科米乌斯对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生活产生了长远的影响。4世纪的卡帕多西亚人圣巴西勒(约320-379年)受帕科米乌斯的启示,为希腊语世界创造一种较之帕科米乌斯的形式要和缓一些的集体禁欲生活形式。大约529年,圣?本尼狄克起码是从圣巴西勒那里得到了部分启示,他在罗马东南面的卡西诺山,组建了一个修道院,制订了条规。这些条规后来成了拉丁语世界的准则。6世纪中,修道院在拉丁语世界西部边境之外的爱尔兰扎下了根。巴西勒式和本尼狄克式的条规都受到帕科米乌斯条规的影响。他们从埃及的典范中派生出来,坚持集体生活,严守纪律和努力工作。

    巴西勒和本尼狄克的宗教历史与释迦牟尼相类似,他们都是从隐士的禁欲主义生涯开始,然后成为修道院团体的创建者。巴西勒和本尼狄克从圣安东尼的禁欲主义形式向帕科米乌斯禁欲主义形式的转变,是他们各自精神体验的反应,也是帕科米乌斯才智的一种证明。帕科米乌斯创建集体性的修道院机构是一项卓越的业绩。因为普遍说来,埃及人和爱尔兰人一样,更受隐士生活方式的强烈吸引,而事实上,这种生活方式的吸引力是那种集体生活方式所不能提供的,隐居修道是一种让自身得以解脱的宽限期,而一个人的自由又为他发挥自己杰出的宗教才能提供了机会,尽管这也使他面临着陷入枯燥无味的自我禁欲主义或自私自利的表现欲中的危险。在任何实行禁欲主义的时空中,一个禁欲主义者的声望通常取决于他禁欲的程度。虽然上埃及的帕科米乌斯式的修道院很快就闻名于基督教世界,但这种集体性的修道院生活形式并不那么引人注目,反倒是西部荒漠中的隐士更为出名。圣安东尼成为他那个时代中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最有成就的人。其次是圣西米恩这个”基督教苦行者”,他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号,是因为他在一根大柱顶上生活了47年。一个基督教苦行者固然能够激发民众,但集体修道生活对社会的影响则更为深远,也更为富有成效。

    第四十六章 印度文明

    (490-647年)

    在印度次大陆历史上的多数时期,印度人对宗教比对政治和经济更为关心。印度人自己对次大陆历史的记载反映在丰富的印度宗教文学中。但它们的年代却很难确定,甚至各种文学流派的编年次序也不是都能搞清楚的,文学对世俗事务的反映也只是附带的和断断续续的。我们对印度世俗历史的了解,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来自希腊、中国、穆斯林世界和西方的外国观察家的记载,直到上个世纪,印度才出现一批用近代西方方法研究和写作的历史学家。401-410年间在印度朝圣的中国僧人法显的记载,是了解笈多王朝的重要史料;另一个中国佛教朝圣者–635-643年间在印度的玄奘,则是了解戒日王在位时期(606-647年)的资料来源,尽管也有一个印度作者对戒日王在位期间的历史也进行了记载,他和玄奘一样与戒日王是同时代的人,也是他的一个臣民。

    公元455年以后,次大陆历史上的决定性因素是匈奴人和其他欧亚游牧民族,例如瞿折罗人的民族大迁徙。匈奴人的第一次入侵发生在455年。刚刚继位不久的笈多帝国皇帝塞犍陀笈多击退了这次入侵,但匈奴人的入侵并未停止,在它们的冲击下,塞犍陀笈多在480年死去后,笈多帝国就崩溃了。

    入侵者和较早占据次大陆的民族之间的斗争此起彼伏。528年,匈奴人被赶到克什米尔。但在558年左右或563-567年间,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厌哒匈奴王国,被波斯人和突厥人合力推翻。胜利者瓜分了厌哒人的领土。可以推测,那些已经在印度取得了落脚之地的匈奴人由于厌哒难民的到来而加强了力量。至少,这种后果表明,在这次民族大迁徙中侵入印度次大陆的欧亚游牧民族是为数众多的,起码在阿拉伯穆斯林于711年征服信德和木尔坦的时候,北印度已经处在一个新兴的世俗统治阶层拉杰普特人(意为”众王之子”)统治之下。他们可能就是游牧入侵者印度化了的后裔。

    戒日王的父亲,朱木拿河上游的萨维斯伐罗(塔尼萨)国王再次遏止了侵略者。戒日王本人在606-612年间成功地重新统一了北印度。这一伟绩,使北印度在戒日王生前过上了太平日子,但戒日王的帝国则不过是复多帝国的效颦之辈。戒日王的主要优点在于他对宗教的宽容。他本人是一个湿婆教徒,一个太阳崇拜者,又是一个佛教徒。

    公元前232年,在北印度阿育王死后发生政治分裂的较量中,德干地区曾统一在萨塔瓦哈纳(安得拉)王朝的统治下。公元490年左右发多帝国崩溃后,历史好象又重演了。543年左右德干地区统一在遮娄其王朝统治下,620年当戒日王企图向纳巴达河以南扩张自己的帝国时,被遮娄其王朝的补罗稽舍二世击败。但是,遮娄其王朝本身又于642年被一个南印度的竞争对手帕那瓦王朝击败。帕那瓦人居住在半岛东岸的甘吉(康吉弗兰),他们可能是钵罗钵人,即公元1世纪初期占据印度河流域的安息人–塞人的后裔。642年以后的200年间,德干地区一直陷于分裂,小邦林立,彼此攻伐,混战不已。

    在大约490-647年期间,南印度唯一政治稳定的地区是潘地亚王国。在半岛南端几乎与世隔绝的领土上,它得以一直生存下来。同一时期印度南部唯一的一种稳定的文化特征是泰米尔语文学的持续发展,这种文学起源于公历纪元的早期。

    公元455年匈奴人发动入侵后,印度次大陆就陷入了政治灾难之中。但这并未阻碍印度文明越过次大陆本土继续向外扩展。笈多帝国建立后,大陆上的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印度化过程进一步加强了。公元5世纪印度出现了一次向这些地区移民的新浪潮。人们推测,其原因之一是匈奴人对印度的压力。在大陆上的东南亚,中国文明的领地仍然局限于现在的越南北部地区。在西藏,7世纪前半期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的影响相互竞争,而印度文明占了上风。

    尽管西藏与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双方的中心地区都离得很近,但可怕的自然屏障把它与这些地区隔离开来。直到公元7世纪以前,来自双方的影响几乎都难以渗入这一地区。西藏于607年首次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这也许是在效仿589年中国的重新统一。641年,藏王松赞干布同时迎娶了一位中国公主和一位尼泊尔公主。这时的中国在政治上是处于上升状态。639-640年间,唐朝第二个皇帝唐太宗对紧邻西藏北部的塔里木盆地进行了征服。647年戒日王去世时,他的宫庭中正好有一个中国使臣。一个篡位者夺取了戒日王的王位,并虐待这位使臣和他的随从。于是这位使臣逃到尼泊尔,那时它处在西藏的宗主权下。应使臣之邀,松赞干布派兵进入印度,击败并生擒了篡位者,把他作为囚犯送往中国。但是印度文明却由于为藏语创造了一种印度式的文字而吸引住了西藏人。是这种文字而不是汉字被用来将大乘佛教的梵文经卷译成藏语,这样一来就在文化上把西藏紧紧拴在了印度身上。从此以后,中国文化的影响尽管一直没有离开西藏,却从来没有取得过至高无上的地位。

    第四十七章 中国的政治分裂和她对佛教的容纳

    (220-589年)

    正如我们在第35章曾谈到的那样,当汉武帝(公元前140-前87年在位)把垄断中华帝国官职的权力交给经过竞争性考试而被选中的儒生时,他试图向智能之士大开进仕之门。然而,结果却使得儒生官员们滥用手中的权力,获得了大量的私有地产。中华帝国的创建者秦始皇和它的第二位创建者汉高祖刘邦,消灭了战国时代的领主贵族。因为他们认为,如果允许大土地所有者存在,他们就会与新建立的统一政府竞争,占有中国农民的”剩余”产品。只要中国占主导地位的经济是农业,农民的”剩余”产品就是国家岁入的主要来源。在使自己成为大规模的土地占有者的过程中,汉武帝的儒生官僚们重新创造了一个臣民社会阶级,他们甚至有足够的力量向统一了的国家统治者挑战。

    官僚地主势力的联合是可怕的。他们可以地租的方式将大部分农民的剩余产品装入自己的口袋,而不是从政府的税收和徭役中得到它应得的份额。官僚地主在损害自己应尽的政府职责的情况下,追逐个人利益,造成公元9年西汉王朝的灾难。王莽试图维护帝国政府和农民的权益(他们利益一致,与官僚地主的利益相对立),但他失败了。东汉王朝不过是在西汉王朝的废墟上重新确立了这一体制。这一体制由于公元18-36年中国内乱中人口的减少而得以暂时存活,但是汉帝国固有的社会弊病最终也把东汉王朝带入了灾难。

    东汉帝国于公元220-222年分裂为3个国家,这使得中国社会的弊病更加严重。由于连年的国内战争,一直没有解决的土地所有制问题更加难以解决了。公元265-280年,中国重新统一。但是,新建立的晋王朝,显然象它的前任者们一样,未能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紧接着,它于290年陷于分裂。304年及其以后,北部中国为来自欧亚大平原东端的游牧蛮族军事集团所侵入和征服。令人惊奇的是,这次大灾难并没有很快将中国压倒。

    公元3世纪中国的形势,与同时代希腊-罗马的形势相似。就象地中海地区那样,中国也存在着精神上的真空。儒家学说由于儒家官僚滥用权力而信誉扫地。他们对个人私利的追逐已经两度毁灭了帝国政府。2世纪末年,正当东汉王朝处于垂死的痛苦中时,少数智者对儒家学说感到厌恶而转向了与之竞争的道家哲学,民众则为寻求解脱而转向一种名义上归于道家的流行宗教。但是,由道教所激起和引导的农民起义为握有私人职业军队的军阀所粉碎。这些军阀成了”三国”的建立者。道家哲学的信徒们也使自己信誉扫地,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像儒家竞争者们那样滥用了权力,而是因为他们逃避应该承担的权力责任。他们宁愿退人琐碎的私人生活的享受中去。在采取这种消极方式的过程中,他们忠实于道家的传统。道家学说在其产生的战国时代,曾反对实际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它的理想是前文明时代社会的质朴和纯真。

    无论在公元前4世纪或在公元3世纪,这一消极哲学都未能迎合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需求。中国在3世纪所需要的是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或者,在这一解决失败之后,能为失败者提供一个比道家学说更好的满足精神需求的避难所。5世纪时,鲜卑拓跋族最终有效地解决了土地所有制问题。拓跋族是入侵的蛮族军事集团之一,他们在中国北部建立了以魏命名的王朝。与此同时,在3世纪及其以后,中国的精神真空也为大乘佛教所填补,就象同时代的希腊-罗马世界的真空为基督教所填补一样。

    自2世纪起,大乘佛教就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经由塔里木盆地渗入了中国的西北部。东汉王朝曾于公元73年再度占领塔里木盆地和位于药杀水上游的大宛。他们与贵霜人为控制中亚这些地区发生了冲突。贵霜人早在公元48年就建立了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贵霜帝国与东汉帝国的直接接触至少达一个世纪之久,直到2世纪末叶,两个帝国各自丧失了自已的控制力时为止。直接接触的一个世纪,包括贵霜皇帝迦腻色迦在位的时期(公元120-144年)。迦腻色迦是大乘佛教的保护人。这时的相互接触并不总是敌对的。中国与贵霜的战争之路也是从洛阳到粟特的丝绸之路,以及反方向的从粟特到洛阳的大乘佛教传入之路。确实,中国与河间地区自公元前128年就断断续续地保持着相互之间的联系。那一年,汉武帝的使者张骞在河间地区找到了贵霜人的祖先大月氏。

    公元2世纪和3世纪,大乘佛教进入中国的道路敞开着。佛教传教士们是热情的,他们预期的汉族皈依者在精神上则是饥饿的,因而对他们也是易于接受的。限制性因素不是自然的,而是精神的。中国人与印度人的思想、语言和文字是截然不同的。在这两个文明世界的每一个世界内,有特色的思想、语言和文字都是紧密相连的。到这时,汉语已经成了一种不再发生曲折变化的单音节语言,传达这一语言的”字”已不仅仅是文字,而是中国人生活态度的贴切表述。汉字所表述的一切东西都显得简要而具体。但是,印度思想抽象而又冗杂,新梵语又是多音节而极富于曲折变化的,大乘佛教的经文最初就是由新梵语记载传达的。

    据说,这些经文的最早翻译者们,曾竭尽全力。把梵文经文变成汉文词语,其结果不仅使佛教经文变了样,而且也使中国读者无法理解。2世纪末叶,在洛阳译经的一位翻译者是安息王子,我们只知道他的汉文名字是安世高。最优秀的翻译者之一是鸠摩罗什(344-413年),他的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塔里木盆地的库车人。那时,塔里木盆地的方言与梵语一样,届印欧语系。鸠摩罗什曾在克什米尔学习说一切有部佛教学说,又在喀什学习过大乘怫教。大约382年,他成了一支中国突袭部队的俘虏。他第一次被抓是在甘肃。401年,鸠摩罗什从甘肃到达了长安。随后的8年里,他在专业助手的帮助下,翻译了大量的经文。

    另一些译经者是中国人。在5世纪、6世纪和7世纪,一些中国的取经僧侣或由陆路或由海路到达印度,在那里学习梵文,获得大乘经文的原稿,回国后又将这些原稿由梵文译为汉文。两位著名的中国取经者和译经者是法显(他于399-414年间出国云游)和玄奘(他于629-645年间出国云游)。他们在印度的游历,找们曾在前面的章节中提及。

    正是由于这些译经家,中国佛教徒逐渐获得了大乘佛教经文的汉文版本。汉文版本对梵文原有的含义进行了再加工。然而,在中国扎下根来,流传于民间的大乘佛教,实质上却是重新创造的有中国特色的佛教类型。这些佛教种类之一的净土宗,宣扬通过相信菩萨和阿弥陀佛得到解脱。另一个宗派是禅宗(梵文是Dhyana,日文是zen),宣扬通过修行顿悟。这两个学派为鸠摩罗什同时代的中国人所创建。与诚实谨慎的译经者们相比,将大乘佛教中国化的人取得了更大的成就。

    对中国人来说,佛教徒的修行至少与佛教思想一样,都是外来品。佛教传入中国以前,中国不知道寺院,更不知僧侣为何物。道家哲学是中国固有的最接近于佛教的思想方法。道家不赞成文明的兴起,远离公众事务,但他们的观念不是来世的。他们所描绘的仅仅是从复杂的工商社会退回到远古村社小国寡民那种相对简朴的生活中去。然而,将佛教经文译成汉文的第一批译经者却大量引用了道家术语,因为汉语中缺乏其他能够比较近似地表述佛教思想的同义语。无论是道家哲学还是民间的道教,为了保存自己反对佛教,都开始借用佛教的概念和教会形式,这是因为佛教已经在中国确立。两种宗教一或两种哲学一之间的关系是既排斥又联系的。它们各自的信徒相互竞争,因为他们感到了相互之间的密切关系。

    土地所有制问题对于中国社会和政府是至为关键的。显然,如果那时的中国不是恰好处于长期末能解决土地问题的最困难时刻,佛教就没有多少传入中国的可能性。无法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带来的恶果,是政治上的分裂和随之而来的蛮族入侵。从公元185年开始,在300年的时间里,中国的各个阶层都处于一种受到惩戒的情绪之中。在这种情绪中,他们比通常更易于寻求一种外来宗教以获得解脱。但在中国北部,只要社会状况和政治形势一出现转机,民间道数和儒生就会联合起来,发起遏制佛教的运动。应他们的要求,佛教组织被置于政府的监督之下,通过一个模仿儒家世俗行政机关的宗教官僚机构进行监督,而且,438年、446-452年和574-578年发生了灭佛运动。

    4世纪的北部中国与5世纪罗马帝国的西部行省相比,政治的分裂,自相残杀的战争,经济的崩溃和社会的混乱,都更为剧烈。继西晋而建立的一些蛮族国家,就象继西罗马帝国而建立的那些国家一样,只有当征服者成功地吸收了他们臣民的文化时,才繁荣起来。在北部中国,无论是汉族农民或是汉族大土地所有者,都是顽强的。尽管为草原游牧族所征服,但他们抓住可耕地不放,并坚持耕种土地;尽管儒家学说因被废黜的儒生官僚地主滥用而声誉扫地,但儒学传统仍然在佛教的冲击下生存了下来。

    可能是蒙古人种的鲜卑拓跋氏于338年重新统一了中国北方,在黄河向北大转弯的西北处建立了一个继西晋王朝而起的地方性国家。386年,拓跋皇族命名该王朝为北魏。到439年,拓跋魏已经消灭了北部中国的所有其他蛮族国家。5世纪上半叶,他们至少有5次设法入侵塔里木盆地。493-494年,北魏孝文帝(471-499年在位)将首都从山西北部的发源地迁到了洛阳。大约与此同时,他有计划地使他的部族成员汉化,并使部族首领的地位与北魏境内汉族大土地所有者的地位相同。拓跋氏的统治家族进行了强制性的汉化,结果则是北魏王朝最终未能实现征服南部中国的愿望,并导致了王朝的覆没和帝国的分裂。但是,中国北方于577年再次统一,并于581年由隋朝的建立者隋文帝(581-604年在位)所接管。隋文帝又于589年成功地征服南方,统一了中国。

    虽然北魏王朝未能统一中国,但它却把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的方法传给了隋和唐。485年,杰出的孝文帝向每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农民提供了最低的土地占有数额。他也建立了农民共同负责缴纳租税的组织。孝文帝没有进一步冒险确立大土地所有者地产的最高数额,但他至少制止了损害农民占有土地和帝国政府岁入的大地产的扩张。535年到581年,北魏王朝的后继者,通过组织受过训练的农民民兵,巩固了农民和政府的利益。中国北方农民地位的恢复是北南政治统一的序曲,也成为中国文明恢复活力的序曲。

    于589年实现政治统一的中国,无论在人口的地理分布上,或是在资源的地理分布上,都与此前那个统一的中国大不相同。统一的中国于304年及其以后不断受到北方蛮族的入侵。中国文明的原有核心是在黄河下游及黄河西部支流的渭河流域,商代和西周,中国的疆域只达到淮河流域的北部边缘,不包括广大的长江流域的任何地区。然而,在随后的战国时代,居住于淮河流域、长江下游地区、以及长江下游东南山区的人民相继汉化,随后又逐渐在战国期间各国之间的政治关系中扮演了积极的角色。中国的第一个政治统一者秦始皇,兼并了今天华南的整个地区及今天的越南北部。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巩固了中国对于北越的兼并,只有越国的沿海岸的一块飞地仍保持政治上的独立。尽管如此,但甚至在原先的楚国和吴国的疆土内,文化上也一直是落后的,在这些国家南部和西南部的广大地区,一直是人口稀少,农业不发达。

    开始于304年的蛮族对北方中国的侵扰,启动了规模空前的向南方移民的运动和开发南方经济的运动。虽然北方的汉族农民和大土地所有者固守着他们的土地,有足够的力量使蛮族征服者汉化,并且最终统一全中国,但在304年至589年,仍有大批移民从北方向南方迁徙。317年,一位逃难的晋朝宗室公子在南方重新建立了晋帝国(东晋)。东晋处于淮河下游和长江下游沼泽地和水网的保护之下。这些沼泽地和水网对于蛮族的阻碍,要比旧大陆文明中心另一端的环绕拉韦纳的小型沼泽和环威尼斯岛的泻湖有效很多。

    淮河下游和长江下游一旦具有排灌能力,便成为稻米的高产区。长江流域与今天中国东南沿海和华南沿海之间的分水岭两侧的地区,多为丘陵,有些地方多山。但整个南方降雨量丰富,居民不会因干旱而受得饥荒的威胁,这与中国北方,即使是肥沃的黄土地区居民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南方的本地人绝大多数易于屈服和同化,这与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族邻人也形成鲜明对比。罗马帝国的西北部行省具有与中华帝国南方省份同等的经济地位。西北欧为地中海东部诸国和岛屿提供了大量肥沃的有良好灌溉条件的保留地,但是罗马人很难征服这一地区。而且,当罗马人最后抵御蛮族入侵者时,这一地区表现得更为顽强。从533年到561年,东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试图从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军事基地上重新统一罗马帝国。但他的成功只是部分的和短暂的;其代价则是使地中海东部甚至更远的意大利变成一片废墟。

    从317年到589年,中国南部为5个相继的王朝所统治。它们抵挡了北方的蛮族,并且维持了对于整个南方,甚至包括今天的北越的统治。589年,中华帝国以相对较低的代价重新统一。在重新统一的中国,无论是人口或是农业重心,都有着向南转移的倾向。南方的稻米开始取代北方的粟米和小麦,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供给统一帝国的首都,甚至供给中国所有的人口。

    中国长时期的混乱和分裂,并没有使中国文化丧失信誉,也没有阻止它向中国以外地区的扩散。304年及其以后北方蛮族的入侵,为朝鲜人提供了于313年摧毁汉族殖民基地的机会,那是汉武帝于公元前109-前108年征服朝鲜之后设置在那里的。在朝鲜的西北角,这个殖民基地在整整4个世纪中都存在着。朝鲜本土分裂为3个国家,其中不包括南部海岸为日本人所占据的滩头堡。3个国家中最北部的高句丽于372年接受了中国式的佛教,并在大约同一年使它的行政系统中国化。

    中心位于大和(位于主要岛屿本州的西南角)的日本帝国,公元3世纪时已经存在并正在向外扩张。或许早在公元前3世纪,中国文化就已开始渗入和影响日本。公元5世纪和6世纪,中国文化的影响由于朝鲜人大量移入日本而强化。这些朝鲜人自称是汉人的后裔。无论他们是否真是汉朝时到朝鲜居住的汉人的后裔,他们确实随身带来了中国文明。早在公元5世纪,日本人就已开始了解汉字。那时,中国文明,包括佛教,经由朝鲜传入了日本。而且,在587年之前的半个世纪里,日本人选择了朝鲜形态的中国化了的大乘佛教。589年以后,当政治上重新获得统一的中国恢复了汉武帝开创的行政体制时,日本人才开始借用中国的政治制度。

    第四十八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300-900年)

    如同从约公元前400年至公元300年那个时期一样,这一时期中美洲的纪年体系多少是可信的,至少考古学家们对此持有一致意见。而对于相关的安第斯文明时期的年代顺序也同样持有一致的看法,但是对于从查文时代结束(约公元前400年)到印加帝国建立(约公元1438年)这段长达18个半世纪的安第斯历史的确切年代则仍然存有争议。放射性碳测定法(迄今为止测定的样本太少,所以很不可靠)将安第斯文明的”绽放”时期定在约公元前300年至公元500年,将其后的蒂亚瓦纳科时代定在约公元500年至1000年。依据地层学的测算则将”兴盛”时期定在约公元400年至公元1000年,将蒂亚瓦纳科时期定在约公元1000年至约公元1300年。本章同第39章都假定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大致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公元300年左右安第斯历史上的”兴盛”时期正接近尾声,而蒂亚瓦纳科阶段的大部分时期都在公元500年至公元900年之间。

    在中美洲世界,”古典”阶段在约公元300-600年达到鼎盛。在这3个世纪中,蒂亚瓦纳科城持续保持繁荣,马雅型的中美洲文明不仅在中马雅地区而且在尤卡坦都扎下了根。特奥蒂瓦坎在这3个世纪中从文化上统治了马雅的3个地区–尤卡坦、中部地区和高地,甚至可以认为特奥蒂瓦坎对整个马雅地区还行使着某种政治控制。在公元600年前建于尤卡坦的”古典”马雅祭祀中心中有一个是座落在西尤卡坦的奥克斯金托克,该地建筑物就不是马雅的风格,而是特奥蒂瓦坎的风格。另一方面,同样也建于公元600年之前的座落在东尤卡坦的科班祭祀中心,就直接受到中马雅地区”古典”建筑的影响。

    大约在600年,特奥蒂瓦坎突然毁于暴乱。(尚没有考古学证据能证明谁是破坏者),但我们可以猜想,同后来南墨西哥文明的破坏者一样,他们也是来自北墨西哥沙漠的蛮族入侵者。)在乔卢拉,可以从一座人造山的最初4个连续堆积层中发现特奥蒂瓦坎的影响,而后来的堆积层却具有它们自己独立的风格。乔卢拉离特奥蒂瓦坎比较近:在中美洲世界的边缘,特奥蒂瓦坎的影响大约于600年消失。乔卢拉也在800年左右遭到毁灭,该城的征服者被认为是北方的蛮族。

    马雅并没有卷入从北方成功地征服乔卢拉和特奥蒂瓦纳的那场灾难。但到了9世纪,中马雅地区的”古典”城址也相继被废弃。其原因尚不清楚,这成了中美洲最大的历史之谜。虽然有证据表明特奥蒂瓦坎是经未知者之手用暴力毁坏的,但对于蒂卡尔、瓦哈克通以及中马雅地区”古典”时期其他许多宏大的祭祀中心被废弃的原因,尚找不到任何线索。在最引人注目的”古典”马雅艺术作品中有一批气势辉煌,但又使人毛骨耸然的壁画,它们座落在乌苏马辛塔河中游西岸,考古学家定名为”波纳姆帕克”的一个遗址上。这些壁画是在9世纪初绘成的,正好在中马雅地区开始废弃的前夕。

    “波纳姆帕克”壁画描绘的场景是战胜者对战俘犯下的亚途式的暴行,这些壁画本身就表明中部地区的”古典”马雅社会是因为陷入了自相残杀的恶战而自我毁灭的。但是,该地区被废弃的”古典”遗址并役有显示我们在圣洛伦索、拉文他、特奥蒂瓦坎和乔卢拉的考古学证据所证明的故意破坏的迹象。中马雅地区的证据否定了这些遗址是在9世纪被废弃的。关键在于竖立记年石碑的”古典”习惯在这些地方都相继中断了。最具有说服力的假设(虽然并不止这一个假设)是农民不再相信”宗教机构”担负宇宙工作的能力,特别是祈求雨神降足雨水以保丰年的能力。失望的农民可能切断了对”宗教机构”的粮食供应,拒绝继续履行维护和修整宏大建筑物所必需的繁重劳役。但是即便这一假说能说明中马雅地区”古典”遗址的废弃,它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马雅风格的中美洲文明(以一种退化的、最终混杂的形式)能够在干旱多石的尤卡坦继续生存。

    根据安第斯历史的两种年代体系,”兴盛”时期持续到公元500年之后。根据以地层学而不是放射性碳测定为基础的年代体系,”兴盛”时期是从约公元400年至1000年,大约与中美洲文明的”古典”时期同时代。由于本书暂时采纳了放射性碳测定所确定的年代体系,因而在第39章已经简述了安第斯文明的兴盛时期;在此我们必需要勾画蒂亚瓦纳科-瓦里时期的概貌,虽然很可能安第斯历史的这一整个阶段处在本章年代的下限之外。

    同查文文化一样,蒂亚瓦纳科-瓦里文化也起源于高地(后一种文化的两支分别源于不同的高地地区)。后一种文化也从高地发源地传播到高地的其他地区以及沿海平原。这两种安第斯文化的另一共同点是它们的视觉艺术中都同样具有一种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看上去体现了一种具有传教使命的宗教。但有证据表明蒂亚瓦纳科文化依靠暴力强加给了秘鲁沿海地区,而在查文文化中却缺乏这种证据。蒂亚瓦纳科位于的的喀喀湖东南角的东南方约13英里的地方。它似乎是一个并不住人的祭祀中心。它那巨大的砖石建筑比同时代瓦里和古代查文的建筑更加宏伟壮观。蒂亚瓦纳科风格在蒂亚瓦纳科本地似乎在”兴盛”时期已经形成,虽然直到”兴盛”时代结束后它才传播到秘鲁其他地区。如果蒂亚瓦纳科文化向沿海的传播是通过武力征服实现的,那么这可能就是导致”兴盛”时期结束的事件之一。

    第四十九章 先知和政治家穆罕默德

    (约570-632年)

    伊斯兰教是由天才人物先知穆罕默德与阿拉伯半岛的历史共同创造的。自从阿拉伯的骆驼被驯化之后,即在距穆罕默德的时代近2000年之前,阿拉伯半岛就一直没有断绝过商贾行旅的踪迹,来自北方毗邻的新月沃地的思想观念、制度习俗如涓涓细流不断地向半岛渗透。这种渗透的作用日积月累,到穆罕默德时代,精神力量在阿拉伯半岛的积聚已达到一触即发的程度。不过如果没有穆罕默德应运而生予以引导,这一精神力量也许并不会进发。反过来说,如果穆罕默德生在阿拉伯半岛的时代成熟之前,即使他再有远见卓识和决心勇气,都可能会无济于事。

    阿拉伯半岛是一块次大陆,面积与欧亚大陆的印度半岛和欧洲半岛同等大小。但与这两个半岛不同,阿拉伯半岛气候干燥,只有西南角(也门和阿西尔)一隅的高原能接触到季风,这些高原与红海非洲一边今日埃塞俄比亚境内的厄立特里亚-阿比西尼亚高原极为相似。穆罕默德的家乡麦加位于延伸到红海阿拉伯岸边的高原的较低处,正好处在季风范围之外。麦加并不是终年无雨,它有一眼终年不断的泉水,因而适宜人居住;但泉水的水量非常小,根本不允许麦加城的居民以农业或饲养家畜为生,而后一行业在人们的记忆中,一直是阿拉伯半岛四分之三的可居住地区居民谋生的唯一手段。环绕在麦加泉水周围的这个城镇社区必须要以贸易为生,而这种贸易又必须要有某种宗教约束的保护,以防止以放牧为生的游牧民在诱惑之下向城里的商队征收过重的通行税。

    自从骆驼被驯化以来,也门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陆路一直保持畅通。这条交通要道经过麦加;当一座神庙(克尔伯)在麦加泉水的附近建成并取得声望之后,麦加人可以从一年一度的贸易集市中获取利益,那些兼是朝圣者的商人云集麦加的集市作短暂休息;他们完全不必担惊受怕,因为扰乱它将会亵渎神明。

    虽然阿拉伯半岛的人口过去和现在都一直稀少,但加在一起的总数却并不算少,因为半岛地域辽阔,无边无际的荒原从西部高原缓缓而下,一直延伸到波斯湾的阿拉伯岸边和幼发拉底河流域。在阿拉伯半岛,直到20世纪当人类从地表之下开采出石油之前,大自然对人类一直都很吝啬。在此之前,阿拉伯半岛的居民,除了也门之外,始终免不了忍饥挨饿,当文明骑着骆驼向阿拉伯半岛缓缓渗透的同时,人口也从阿拉伯半岛向外喷发。

    闪米特语的各支都起源于阿拉伯半岛,它们被来自半岛的移民人流传播到阿拉伯半岛之外。一种也门人的闪米特语不知何时传播到了厄立特里亚-阿比西尼亚高原。阿卡德语传播到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盆地,迦南语进入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接着阿莫里特语和阿拉米语相继进入新月沃地的两端;最后说阿拉伯语的移民又开始追踪早期说闪米特语的人的后尘。公元前8世纪,第一次载入史册的阿拉伯人离开阿拉伯半岛的大迁徙遭到了亚述人的阻拦。公元前2世纪,塞琉西的君主未能挡住阿拉伯人第二次的迁徙。到这一时期,阿拉伯移民已在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建立了永久居留地。公元632年穆罕默德死后的大规模迁移以及后来11世纪的迁移波及到了整个肥沃新月地带和北非。今天,阿拉米语的分支、阿拉伯语在新月沃地的直接先驱–古叙利亚语在该地区几乎消失;起源于法老时期古埃及语的科普特语在埃及已经消失,只在宗教仪式中还在使用;在西北非,本地的柏柏尔语在阿拉伯语到达之后,则一直被局限在高原和沙漠的偏僻之地。

    到穆罕默德的时代,思想观念和制度风俗流向阿拉伯半岛的势头也已很强烈。公元2-3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东北部的阿特拉和巴尔米拉的绿州及阿拉伯沙漠的最北端受到崇拜的三女神也传播到了汉志(阿拉伯半岛西北部高地)。犹太教最初可能是在公元66-70年和132-135年罗马-犹太战争之后由难民带来的,它在泰马、海拜尔和耶斯里卜(即麦地那,先知穆罕默德之”城”)的绿洲以及也门赢得了皈依者。基督教在也门也赢得了皈依者。公元6世纪,也门被吸引到东罗马与波斯帝国之间的商业和政治竞争之中。大约在523年之前和528-571年,也门曾受到阿克苏姆王国的统治,阿克苏姆王国信奉基督教,后成为东罗马帝国的卫星国。从约571年至630年,也门在波斯人的统治之下在公元6世纪的最后25年中,驻也门的阿克苏姆总督曾试图进军麦加。

    在穆罕默德生活的年代(约570-632年)罗马人和波斯人之间爆发了两次最后的、并且是耗费最巨的战争。一次是在572-591年,另一次是在604-628年。每个帝国都征调阿拉伯人充当民防队员,部署在与敌对帝国对峙的边境上。波斯帝国阿拉伯边境地区的首府位于希拉赫,就在未来的设在库法的穆斯林阿拉伯军营附近。加萨尼阿拉伯王朝守卫着东罗马帝国在叙利亚的前线。在罗马-波斯战争中,阿拉伯人为交战双方充当雇佣军。他们不仅赚到了钱,而且也受到了军事训练并获得了作战经验。他们用一部分赚来的钱添置装备–如购买胸甲和驯养战马。饲养品质优良的动物是阿拉伯人的绝技;在阿拉伯半岛,阿拉伯人过去和现在一直骑在被驯化的骆驼背上谋生;在穆罕默德死后,阿拉伯马又载着阿拉伯征服者来到了卢瓦尔河、伏尔加河和药杀水。

    所以,到穆罕默德的时代,黎凡特地区和伊朗的文明正从四面八方向麦加接近,穆罕默德本人就接触到了东罗马帝国的文明。当阿拉伯人不充当东罗马人和波斯人的雇佣兵时,阿拉伯人就作为商人和他们做生意。穆罕默德本人就曾被其未来的妻子、麦加一位女商人赫蒂彻雇佣,率领着商队来往于麦加和大马士革之间。他极有可能是在591至604年之间的和平时期从事这种商业旅行的。可以肯定,在波斯国王哥士娄二世开始入侵并成功地占领了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之后,麦加与东罗马帝国的贸易变得很不稳定。穆罕默德首次接受到真主启示的经历发生在约610年。这时他已娶赫蒂彻为妻,在麦加成家立业。

    穆罕默德的宗教经历采取了天使长哲布勒伊来显灵的形式。穆罕默德听到哲布勒伊来向他传达神谕,听到哲布勒伊来命令他将这些神谕转达给麦加城里的居民。起初,穆罕默德对这些经历的可靠性并不十分确信,执行起来有些顾虑。但是这些经历持续不断,而且命令的语气越来越强烈,因而穆罕默德最终还是相信和服从了。由穆罕默德转达的启示的核心是,只存在一个真主(安拉,相当于说古叙利亚语的基督徒用来称呼上帝的安拉哈)。一神论此时在阿拉伯半岛已很流行,正如公元4世纪初的罗马帝国一样,君士坦丁一世就在312年皈依了基督教。根据穆罕默德的教义,真主对于人首要的要求就是”顺服”(伊斯兰)。真主规定的戒律之一就是富人和强者要接济帮助穷人和弱者–比如寡妇和孤儿。当穆罕默德确信自己真正担负重要的使命之后,他就如耶稣一样,”以一个具有权威的人”的身份宣讲启示。

    这些启示在麦加就同在拿撒勒一样受到欢迎。麦加当时是一个寡头统治的绿洲城邦。统治麦加的寡头古来氏部落与公元2-3世纪时的巴尔米拉的寡头一样依靠贸易为生。他们富有成效而又毫无怜悯之情地经营着私有的经济王国;他们知道自己商业上的成功依赖于他们圣殿的声望;他们担忧如果穆罕默德一神论的号召占据上风,万神殿克尔伯就会失去影响,麦加的贸易也会因为丧失必不可少的宗教约束而蒙受损失。古来氏人很可能还因穆罕默德不容置疑的权威语气而受到进一步冒犯。尽管穆罕默德也是古来氏人,但他并不是古来氏部落”权力机构”核心圈子中的成员。

    穆罕默德冒着危险传教12年,他赢得了一些改宗者。这些人也遭遇到了危险,以至最终穆罕默德授权他们在基督教的阿克苏姆王国寻求避难。公元622年穆罕默德时来运转,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机。来自农业的绿洲国家耶斯里卜的使臣出人意料地邀请他移居耶斯里卜,接管该城的政府。耶斯里卜当时正因政治纷争而四分五裂,而耶斯里卜人自己又克服不了这些纷争。622年穆罕默德与一位同伴艾卜伯克尔逃离麦加。这两位逃亡者避开了追踪,到达耶斯里卜英明地承担起了自己的政治使命。耶斯里卜人对他的能力并没有判断错误。虽然当时穆罕默德的行政经验仅限于管理一个遭受迫害的小教派,但是他已证明自己完全能胜任新的时代。穆罕默德应邀作为耶斯里卜的统治者行使着更大的行政管理职权,他使耶斯里卜的两派互相和解,并让他们与追随他来到耶斯里卜的改宗伊斯兰教的麦加人和睦相处。古耶斯里卜人中大多数的非犹太人似乎很愿意成为穆斯林,他们共同的新宗教成了联结当地人与难民的牢固纽带。

    主权国家可以进行战争。穆罕默德既然已成为一个统治者,立即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麦加同胞宣战。穆罕默德的政治处境与遭到拘捕时的耶稣大不相同。耶稣是罗马帝国的臣民,如果他要成为反叛者,那他的反叛活动将会使许多犹太人丧生,而且也不可能取得军事上的胜利。穆罕默德却具有成功的可能,而且他确实赢得了胜利;但是,他是作为一名统治者和交战的一方面取得成功的,这种成功对于伊斯兰教的后果就同君士坦丁一世改宗对于基督教的后果一样。它使得宗教与政治和战争缠绕在一起。

    在耶斯里卜,穆罕默德要发动对麦加的战争显然处在有利的战略地位,因为耶斯里卜位于麦加与叙利亚的陆路交通要道上。穆罕默德劫掠麦加的海队,即便是在一年一度的休战期间也不住手。630年麦加投降之后,穆罕默德给他的古来氏部落同胞以宽厚的待遇。他对克尔伯神殿和朝觐大加利用,把它们纳入到伊斯兰教的制度之中。到632年他去世时为止,其政府的主权在整个阿拉伯半岛都得到了承认,势力远及南部边境上的游牧地区,这一地区的阿拉伯部落当时都效忠于东罗马帝国或波斯帝国。政治上臣服于穆罕默德国家的条件之一即是皈依伊斯兰教。但这在大多数场合都是敷衍了事的,麦加也同样如此。穆罕默德在622-632年之间进行的战争与同时代的罗马-波斯战争(604-628年)相比,规模实在太小,但在北部的一次大战和在阿拉伯半岛的数次小的战役,其综合作用的后果却是巨大的。

    提供分享战利品的机会是穆罕默德使其成份杂乱的国家保持统一和效忠的手段之一。麦加人成了穆斯林社团掠夺欲望最早的牺牲品;但更有利可图的是抢劫耶斯里卜的犹太人部族以及后来的海拜尔犹太人。

    穆罕默德知道犹太人和基督徒是”有经人”,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包含信息和戒律的圣典。他们相信,穆罕默德也深信不疑这些圣典是上帝发布的启示。穆罕默德相信正降示于他的《古兰经》是真主最后的启示–是专门向阿拉伯人宣示、因而也是使用阿拉伯语的一部最终的启示。既然在《古兰经》以及犹太人的圣典和《福音》中,一神论都是启示的基本真理,穆罕默德也就理所当然地可以指望得到耶斯里卜已经信奉犹太教的阿拉伯部族的同情和支持。但是如果穆罕默德指望耶斯里卜的犹太人仅因为《古兰经》是真主向说阿拉伯语的人降临的启示就放弃犹太教而改宗伊斯兰教,那他就太天真了。穆罕默德不可能不知道犹太人一直坚持不愿放弃犹太教而信仰基督教。

    耶斯里卜的犹太人同耶斯里卜的异教徒一样,都没有响应穆罕默德让他们成为穆斯林的号召,但是这些犹太人对自己的不圆滑粗心大意满不在乎。他们指出《古兰经》在提及《托拉》中的经文时犯了不少错误。这些错误十分显著但又无关宏旨。对穆罕默德来说,这种冷言相拒显然对他造成了伤害。他的手段是野蛮的,与犹太人冒犯他的程度完全不成比例,而且达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耶斯里卜的犹太人是少数派,同时又很富有。穆罕默德听任耶斯里卜社团中的穆斯林多数派不受约束地抢劫和驱逐耶斯里卜的犹太人。耶斯里卜最后一批穆罕默德的受害者甚至不被允许离境,即使他们除了求和已一无所有。他们不仅被抢劫一空,而且男人们还遭到屠杀,妇女和儿童则沦为奴隶。

    因此,掠夺、战争和屠杀成了穆罕默德为伊斯兰教赢得胜利的主要手段。基督教徒和佛教徒(虽然不太经常)也犯下过同样的罪行;在犹太教经典中,这些罪行被归结于摩西和约书亚。但佛数与基督教的创立者至少没有为其追随者树立这些坏的样板。

    第五十章 伊斯兰教国家的扩张

    (633-750年)

    当穆罕默德去世之时,伊斯兰教和伊斯兰教国家是否能生存下去似乎都存在疑问。阿拉伯人从穆罕默德的成功中得出了与穆罕默德本人同样的结论,这一结论与君士坦丁一世从自己在312年的股利中得出的结论也毫无二致。无论是在公元4世纪或7世纪,在印度以西的旧大陆文明中心,尚不存在无神论者,尽管当时或许有极少数有神论者关于上帝或诸神以及自然和行为的概念已不再那么原始粗糙。穆罕默德的皈依者和臣民相信穆罕默德的神安拉全能至大,但他们对伊斯兰教要他们履行的责任(如礼拜和施舍及完纳天课)却感到厌烦。穆罕默德死亡的消息在耶斯里卜和麦加以外的阿拉伯半岛地区引起了一场范围很广的反叛,反叛的领导人都是当地的男女先知,他们声称已为自己的人民赢得了安拉的恩惠。

    这场反叛被耶斯里卜和麦加的联合部队成功地扑灭了。耶斯里卜人尽力要保住自己的绿洲成为帝国首都的特权。耶斯里卜凭借着它成为先知之城的地位而获得了这一特权。那些没有迁徙到麦地那的麦加人,尽力要维护麦加经济上极有价值的神殿和朝觐活动,而且穆罕默德已将它们纳入到伊斯兰教的制度之中。反叛者被精明能干的古来氏人战败。633年古来氏人就像他们的先行者巴尔米拉人在260年时的行为一样,证明自己能够胜任不熟悉的领域–领导政府、指挥战争和进行外交,正如他们能够胜任自己祖先的商业活动一样。633年保住了伊斯兰教有伊斯兰教国家的古来氏人中有一些是新近而且十分勉强的皈依者:新生的伊斯兰教国家最能干的军事将领哈立德?伊本?瓦立德和领导伊斯兰教国家的穆罕默德的第五任继承人就是其中的例子。即使这样,如果已故先知的哈里发(哈里发意为”继承者”)艾卜伯克尔没有为反叛者们找到代替反叛的有吸引力的另一种选择,麦加和麦地那的联合部队可能还不足以重新降服阿拉伯半岛的其余部分。

    或者是出于自己的主张,或者是根据伊斯兰教国家非正式的执政委员会(艾卜伯克尔即由该委员会选举的)的建议,艾卜伯克尔邀请反叛者调转武器,在伊斯兰教国家的领导下,进攻毗邻阿拉伯半岛的两个北方帝国。这两个帝国已精疲力尽地从604-628年罗马-波斯的殊死战争中脱身,它们很容易成为整个阿拉伯半岛联合部队攻击下的捕获物;尽管这两个帝国在自己的臣民看来经济上已经破产,但在阿拉伯人的眼睛中,它们仍然是一件可观的战利品。艾卜伯克尔在这方面从穆罕默德身上得到了指点。他向人们提供瓜分掠夺物的机会而谋求人们的效忠,而被贫穷困扰的阿拉伯人对掠夺有着难以满足的欲望。这种威逼与利诱的结合,成功地使阿拉伯反叛者从反叛转到对外征服。

    伊斯兰国家征服的速度和范围令人吃惊。到641年穆斯林阿拉伯人已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征服了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杰济拉)、巴勒斯坦和埃及。到637年他们从波斯帝国手中征服了伊拉克,并在651年征服了将东北部的梅尔夫都包括在内的整个伊朗。653年亚美尼亚人和格鲁吉亚人(前罗马和前波斯帝国的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臣民)在优惠的条件下向伊斯兰教国家投降。从647年到698年,阿拉伯人从东罗马人手中征服了西北非洲,在710-712年间,他们继续扩张,灭掉了西哥特王国,除了西班牙的西北角之外,他们征服了西哥特统治的全部地域,包括西哥特人在西南高卢残余的领地。与此同时在711年,阿拉伯人征服了信德和南旁遮普,并向北达到木尔坦。

    在661至671年期间,阿拉伯人征服了托卡里斯坦(今天的阿富汗乌兹别克),该地曾经是厌哒匈奴从波斯帝国抢夺来的领土的一部分。这次征服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使伊斯兰教国家横跨在经乌浒河-药杀水流域中印陆路交通线上。706-715年,阿拉伯人进一步征服了河间地带,该地曾是遭厌哒帝国劫掠的突厥草原帝国的一部分。阿拉伯人曾一度遭到挫折,但在河间地带他们恢复了进攻。他们象在西北非一样坚持了下来。739-741年他们最终征服了整个河间地带。但在另外4条战线上,他们受到无法克服的阻击。

    阿拉伯人在征服小亚细亚方面未能扩大他们对叙利亚征服的成果。741年他们在阿马努斯山一线停顿下来。阿马努斯的”马尔代特人”在阿拉伯人看来是”反叛者”,但对于东罗马帝国来说,他们却是忠诚不二的臣民。677年阿拉伯人曾在黎巴嫩获得一个暂时的立脚点,他们此后曾将自己的边疆越过阿马努斯山,推进到托罗斯山脉,但是他们从未在这条线以外获得永久性的立足点。第五位哈里发穆阿威叶一世(661-680年在位)认识到,为了征服小亚细亚和消灭东罗马帝国,阿拉伯人必须占领君士坦丁堡;要占领君士坦丁堡,他们必须要从东罗马人手中夺得地中海的制海权。669年穆阿维叶建立了一支舰队,674-678年他的军队从海陆两路包围了君士坦丁堡;但这次围攻成了阿拉伯人的一场灾难。东罗马的舰队装备了喷火器(”希腊火炮”)和发射这种火器的装置,由一位流亡的叙利亚技师负责操纵。717-718年阿拉伯人第二次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也同样是一场灾难性的失败。732年阿拉伯人进攻高卢失败。在到达卢瓦尔河之前,他们在普瓦捷受阻。737-738年他们在征服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的哈扎尔的游牧帝国时再次遭到失败。

    穆斯林阿拉伯人的征服就这样达到了其极限,但这些征服迅速突然、范围广阔,其原因与汪达尔人和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活动完全一样。这些入侵者攻击的都是军事上已经虚弱的帝国,但这些帝国的交通网又完好无损,使得入侵者可从中获利。阿拉伯人在7世纪的征服抵销了亚历山大于公元前4世纪在同一地区征服活动的影响。阿拉伯人结束了希腊人在黎凡特地区的优势地位。这一地位到633年为止已经维持了963年之久。

    阿拉伯人得益于东罗马帝国统治下的一性论基督徒的立场。这些人并不对统治者的变更感到遗憾;萨珊波斯,帝国统治下的聂斯脱利教派对自己先前的伊朗主人也并不抱有真正的忠诚。信奉琐罗亚斯德教的伊朗人很快放弃了维护其政治独立地位的战斗,尽管他们是波斯帝国的统治民族,琐罗亚斯德教又是他们民族的宗教。在西北非洲,柏柏尔人对征服东罗马帝国属地的阿拉伯人友好亲善。柏柏尔人曾经是多纳图斯教派的骨干,君士坦丁一世皈依基督教使得他们与罗马帝国的统治一直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在居民效忠于东罗马帝国和卡尔西顿形式的基督教的小亚细亚,阿拉伯人受到了顽强抵抗,并始终被阻挡在外。在河间地带,阿拉伯人也遭到阻碍(虽然只是暂时性的),那里的居民当时都是大乘派佛教徒。亚历山大在河间地带也曾遭到过顽强的抵抗。在呼罗珊和托卡里斯坦(以前的安息和大夏),当地的伊朗居民对阿拉伯人以礼相待,就与他们在大夏的祖先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帝国被亚历山大征服后与希腊人和睦相处的情形一样。在所有时代,毗邻欧亚平原的广阔世界边疆地区的所有居民,在防范游牧民族方面都有着共同利益。

    阿拉伯人的征服还得益于《古兰经》的一条训戒。该训戒宣称如果”有经人”服从伊斯兰政府,同意交纳一笔附加税,他们将得到宽大和保护。这一训戒的好处从犹太人和基督徒延至琐罗亚斯德教徒,最后还惠及印度教徒。阿拉伯人将在非穆斯林臣民中征收税收的工作交给现有的当地税务官掌管。在先前萨珊王朝的版图上,这些税务官叫德赫坎(乡绅)。这些官员们用希腊文或钵罗钵文书写的帐簿,一直保存到哈里发阿布杜勒?马立克统治时期(685-705年)。阿布杜拉?马立克把它们改成阿拉伯语,他的继承人瓦利德一世在埃及终止了官方使用科普特语,先前科普特语一直是与希腊语并用的。但是当地的税务官员,虽然现在他们必须要在工作中说阿拉伯语,却获准保留了职位,他们并没有被阿拉伯人取代。

    守卫伊斯兰国家属地的阿拉伯人驻军分布在各个兵站,有些兵站位于边境,有些兵站则在阿拉伯半岛和新月沃地南部边缘的交界处。大多数兵站都是新设的,全部在城外或城市附近。虽然阿拉伯人的兵站吸引了非阿拉伯人的定居者,但在伊斯兰教帝国史上的最初阶段、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社会接触很少,伊斯兰教的传播远远落后于伊斯兰教国家版图的扩张。在阿拉伯半岛,伊斯兰教是强制性的义务,而在各个属地,改宗伊斯兰教不仅没有强制,而且也并不受到真正的鼓励。

    驻守在各个属地上的穆斯林阿拉伯人驻军并没有传教士的热情。他们对待自己宗教的态度很像继承西罗马帝国的日耳曼国家中的阿里乌派基督教大师的态度。他们把宗教当作一种民族标志来佩戴,用来把自己与臣服的基督教和琐罗亚斯德教居民区别开来。对于伊斯兰帝国的臣民来说,改宗伊斯兰教在经济上颇有吸引力,是可能获得穆斯林”统治集团”相对优惠的纳税人地位的一种途径。但是正是由于这种地位的税赋较轻,伊斯兰的财政部反对人们改宗伊斯兰教,而且在发生改宗之后,仍力图宣布它在纳税方面的作用无效。747-750年的内战,就是改宗者用武力对自己权力的维护:他们要求享有与生来就是阿拉伯人的穆斯林平等的法律地位。在这场内战中,除了在西北非的西端和西班牙,哈里发的倭马亚王朝在各地都被阿拔斯王朝取代了。这次革命的发动者和领导者来自位于伊拉克库法的阿拉伯人兵站,但是起义最先是在呼罗珊爆发的。在呼罗珊地区,改宗者人数特别多,他们与当地阿拉伯士兵一定居者的社会融合已达到异乎寻常的程度。然而,最早对反叛的鼓动作出响应的呼罗珊人却不是当地的伊朗人,而是一群定居在当地的阿拉伯人。这些阿拉伯人对在倭马亚人统治之下自己地位的下降而愤愤不平。

    747-750年内战的表面问题是王朝的更替,它实际上是一场争论中的偶然事件,这场争论的焦点就是作为伊斯兰教国家元首的穆罕默德政治地位继承问题。穆罕默德本人没有儿子,也没有指定任何继承人。他的堂弟和女婿阿里宣称自己是合法的继承人,因为他和妻子法蒂玛是穆罕默德最近的亲属。如果阿里能成功地使其主张为人接受,那伊斯兰教的哈里发职位就成了穆罕默德家族的特权。这和耶稣死后犹太人基督教社团的领导权成为家族事务一样,当时接任社团领导的是耶稣之弟雅各而不是耶稣的亲近使徒彼得。但是,在穆罕默德死后,管理阿拉伯穆斯林国家的职责是由一个非正式的指导委员会承担的。在选举穆罕默德的政治继承人之时,该委员会忽略了阿里,而使他一连三次感到失望。在第三次空位时,阿里获得了任命,但结果却证明他在政治上不能胜任。661年阿里被刹杀后,穆罕默德的政治遗产被穆罕默德最激烈、最不可宽恕的古来氏敌手之一的儿子穆阿威叶一世所夺取。

    穆阿威叶一世的母亲名叫希恩德。与穆罕默德的结发妻子(他先前的雇主)一样,她也是麦加的一位女商人。希恩德和她的儿子穆阿威叶与穆罕默德并不沾亲带故,除非所有的古米氏人都被认为是血统相同。穆阿威叶在同龄的古来氏人中是最能干的一个。阿里在政治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阿里和儿子侯塞因(即穆罕默德的外孙)都惨死于暴力。穆阿威叶建立了一个王朝,这一王朝于601-750年在巴格达、于756-1031年在西班牙行使统治。但是倭马亚王朝从未成功地赢得对其合法性无可争议的承认。

    因而,在伊斯兰教国家的政治结构中,穆罕默德一死立即出现了一个裂缝。这一裂缝从未合拢过。最热情地投身于747-750年反倭马亚王朝革命的人就是忠诚于阿里及其继承人的人。但是阿里党人在这一时期同样遭到挫折,情况与阿里在其短暂而又不幸的哈里发任期(656-661)内没有什么两样。有”屠夫”之称的艾布?阿拔斯749年在库法成功地被承认为哈里发,取代了叙利亚的最后一任倭马亚哈里发迈尔万二世。与倭马亚人不同,艾布?阿拔斯是阿里和阿里堂兄先知穆罕默德家族的成员,但他不是阿里与其妻子法蒂码的后裔,而是阿里与穆罕默德的叔父阿拔斯的后裔。而阿拔斯同倭马亚家族的阿布?苏富扬及其子穆阿威叶一样,都是最后一刻才皈依伊斯兰教的麦加人。

    第五十一章 东罗马帝国的复兴

    (628-726年)

    当穆斯林阿拉伯人向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同时发起挑战时,他们激起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东罗马帝国进行了抵抗,并且生存了下来,尽管生存空间有所缩小;而波斯帝国却屈服投降,最终解体。不过,尽管方式不同,波斯人和东罗马人还是在考验自己的共同经历中恢复了活力。

    阿拉伯人的琐罗亚斯德教臣民比他们的各种教派的基督教臣民更乐于和更迅速地接受了伊斯兰教。在伊朗,琐罗亚斯德教派最后沦为一个规模不大的少数派,仅限于几个孤立的飞地之中。一小批移居到伊朗西部的难民仍然保存着琐罗亚斯德教。钵罗钵语(中古波斯语)的单词是由古叙利亚字母拼写的,但却当作表意符号来表示对应的波斯语单词。琐罗亚斯德教的礼仪和经典一直使用这种书写波斯语的笨方法,但改宗伊斯兰教的波斯人却采用阿拉伯字母、依照字母顺序来书写波斯语,并在波斯语汇中融合了大量的阿拉伯语词。这些改系者为未来的行政官员和诗人们创造了一种新波斯语。

    东罗马帝国仍然保存了它在托罗斯山脉西北的小亚细亚领土,并且以海峡尽头的君士坦丁堡作为桥头堡。塞浦路斯在674-678年阿拉伯人围攻君士坦丁堡失败后,通过条约获得中立,但包括从克里特岛到巴利阿里群岛在内的其他地中海岛屿仍然操诸于东罗马之手。尽管东罗马政府实际上未能控制它在西北非占领的海岛,但它并没有丧失西西里岛和威尼斯湾中的小岛;而且,在君士坦丁堡以西的欧洲大陆,它仍然维持着一连串的沿海据点,这些据点从塞萨洛尼基一直向西延伸到拉韦纳和罗马。

    公元前5世纪时的西西里和公元6世纪末叶前的小亚细亚,希腊语已经完全取代了本地的非希腊方言。东罗马帝国在海缪斯(巴尔干)山脉和多瑙河下游之间的曾经说拉丁语的居民,最初被十丁抽一地征入东罗马军队,后又被多瑙河对岸的蛮族入侵所淹没。这些入侵开始于公元3世纪,7世纪时达到高潮,整个巴尔干半岛的内陆都被斯拉夫人定居者永久占据。这些人甚至还占据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大部分。在北方,残存的拉丁语居民躲进了深山,沦落为散居在外的牧羊人(弗拉克人)。

    斯拉夫人定居者赶走了大批的东罗马公民,但他们对帝国本身并不构成军事威胁。君士坦丁堡、塞萨洛尼斯及其他沿海城市的城墙挡住了斯拉夫人。居住在这些城市附近的新的斯拉夫人农村居民在政治上尚未统一。他们形成了许多分散的小的”斯拉维尼亚”,并且处在东罗马帝国的支配之下。只要东罗马帝国还有多余和必要的军事力量,它随时可以征服他们。这一形势在680-681年发生了不利于东罗马帝国的变化,当时一支说突厥语的保加利亚人(前匈奴人)被臣服于说突厥语的草原帝国的哈扎尔人向西驱赶,定居在多瑙河下游和黑海西岸一带。保加利亚人是欧亚平原的游牧民族,他们既擅长于驯养动物,又是治理人类的专家。在制服了最近的”斯拉维尼亚”之后,保加利亚人建立了国家,并成为这一国家的统治阶级。保加利亚人到达巴尔干半岛开始了保加利亚国与东罗马帝国争夺对内陆”斯拉维尼亚”政治控制权的竞争,这些”斯拉维尼亚”正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被具有实力的任何一个强国占领。

    这些人口迁移和统治权变化的后果之一就是希腊语成为东罗马帝国的民族语言:现代希腊语成为日常生活的普通用语,而古雅典城邦的共同语则成为卡尔西顿派(别称正统派或大公派)基督教会的公共管理和礼拜仪式用语(只在帝国境内残存的部分拉丁语地区是例外)。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3世纪,罗马一直是一个使用两种语言的城市,君士坦丁堡在公元330年建成后的最初2个世纪内也同样如此。但是6世纪的君士坦丁堡只通用希腊语。拜占庭基督教世界和西方基督教世界虽然仍然信奉同一种教义,但两者之间的语言障碍已经开始出现。

    东罗马帝国的希腊在受到了4世纪时卡帕多西亚基督教教父们的推动。本书第45章已经提到了凯撒利亚的圣巴西勒将帕科米乌斯的集体修道制引进希腊语世界。圣巴西勒、他的兄弟尼塞的圣格列高利和他们的朋友纳西盎的圣格列高利都出身于小亚细亚边缘地区富有的上等阶层家庭。这一地区4世纪时,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仍然使用一种非希腊语的本地语言。巴西勒和纳西盎的格列高利曾在雅典大学学习,并见到了未来的皇帝尤里安(与他们一样,尤里安也生长在小亚细亚内地)。这3位卡帕多西亚的教父用2世纪非基督教的所谓”高级文化修养的”演讲所使用的新雅典希腊语,创作了大量的文学著作。这些卡帕多西亚基督教父的希腊风格比尤里安更为优雅;而且与尤里安不同的是,他们作品的素材无瑕可击。卡帕多西亚的教父们被后来描写世俗和宗教题材的希腊语作家当成了典范。对这些卡帕多西亚教父们著作的赞美和模仿,阻碍了现代希腊语在文学中的使用,尽管这种语言到7世纪时已成为希腊语世界的流行语言。

    633-641年阿拉伯人的征服活动使叙利亚在政治上脱离了东罗马帝国,但自从黎凡特地区的居民持续地改宗基督教后,叙利亚文明就一直影响着希腊文明。说希腊语的基督徒并没有在文化上拥有对说叙利亚语的宗教同伴的优越感。在基督学争论开始在神学上和政治上使希腊人和叙利亚人彼此疏远之前,希腊人从叙利亚那里接受了某些持久性的文化赠礼。拜占庭风格的音乐和礼拜诗歌是所有东正教民族的共同财富,其创作者就是一位改宗卡尔西顿派基督教的叙利亚犹太人作曲家罗曼努斯(约480-550年)。罗曼努斯的赞美诗是用古雅典的共同语写成的,但节拍和旋律却是叙利亚式的,对于希腊语诗歌和音乐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新起点。

    前面已经提到叙利亚的工匠为东罗马帝国装备了一种可怕的新式武器,从而使东罗马帝国在674-678年免于毁灭。利奥三世(717-741年在位)也是一位具有叙利亚血统的人。利奥正好在保卫君士坦丁堡,抵抗阿拉伯人的第二次围攻(717-718年)的时刻成了皇帝。受到削弱的东罗马帝国成了说希腊语的地区,但它通过吸收优秀的非希腊语成份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力。利奥三世建立了一个叙利亚王朝。希拉克略(610-641年在位)的父亲是亚美尼亚人,担任过东罗马帝国在西北非行省的总督。在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深入到托罗斯山脉以南的帝国领土之后,帝国大为减少的人口便得到了大量的亚美尼亚和叙利亚难民的补充,这些难民宁愿作为卡尔西顿教派生活在东罗马基督教的统治之下,而不愿意作为一性论教派生活在阿拉伯穆斯林的统治之下。

    对东罗马帝国来说,7世纪是一个差不多从未断过麻烦的时代。602年的兵变和皇帝莫里斯的被谋杀使帝国陷入无政府状态。604年,波斯人开始侵犯帝国的亚洲行省,而来自多瑙河下游北岸的斯拉夫民族大迁移又席卷了整个巴尔干半岛的腹地。当阿拉伯人在633年发起进攻时,帝国还来不及从604-628年东罗马人与波斯人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战争中恢复过来。这次进攻的高潮是674-678年阿拉伯人围攻君士坦丁堡。这次危机刚刚度过,欧亚平原上的游牧民族保加利亚人又于680-681年在多瑙河南岸建立了一个永久性的立足点。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系列灾难造成的帝国人口的锐减竟为经济恢复扫清了道路。

    这次经济恢复采取的形式和中国5世纪时华北的经济恢复一样。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能够与大地主和帝国的税吏抗衡。在5世纪时的中国,我们有北魏孝文皇帝采取措施保护农民的记载;在7世纪时的东罗马帝国,我们的证据是据认为是在7世纪末颁布的一部《农民法》。这部法律显示农民正在耕种荒地,修建水磨。我们可以断定,农民还没有因赋税负担太重而减少自己土地的规模和生产能力。我们还可以断定,当时在东罗马帝国境内,大地主还没有强大到足以霸占所有无主土地的程度。无疑,就同在中国一样,东罗马帝国的大庄园并未消失,但是,以牺牲小土地所有者的大庄园的扩张至少受到了限制。

    在6世纪的华北,农民被武装起来,参加训练,担任民兵。在7世纪结束前的东罗马帝国,一支主要是依靠被分配土地的产品而维持的农民民兵则逐渐构成了帝国军队的主体。我们发现这支民兵组成为4个军团,这些军团的名称表明它们在阿拉伯人的进攻之前,已被部署在幼发拉底河上游和多瑙河下游一线。为了守住帝国的核心,它们甚至不惜将守卫帝国外围领土的任务交给当地人自己解决,而集中驻守在小亚细亚。这些军团在小亚细亚腹地建立的拓居地,无疑成了重新移居这一地区的第一步。各军团司令后逐渐成为其部队驻守地区的行政长官,戴克里先-君士坦丁时代的行省为了世俗的目的而被废止,它们只保留在帝国的教区地图上。这些军团和相应的行政区后被称作锡玛塔(这一名词可能意指东罗马官方簿记上的”登记处”或”登记项目”)。从642年开始,小亚细亚饱受打家劫舍的阿拉伯人之害,但这种动乱不休的状况有利于受到训练的武装农民。农民可以守卫地们分得的土地;而敌人的抢劫则使帝国的税务官逃之夭夭,并使大农庄园成为对富人无利可图的投资。对于东罗马的农民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与税务官或积聚土地谋利的投资者相比,打家劫舍的阿拉伯人还是危害较小的祸害。在小亚细亚就同在中国一样,只要农民能够继续保持自己的土地,社会就能持续不断地复苏。

    第五十二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634-756年)

    634-756年间,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域中心继续向西北移动,这一趋势成为基督教世界在这一历史时期的显著特点。法兰克王国在高卢的崛起,从政治发展水平上表现出了这种趋势;它的缔造者克洛维以基督教尼西亚会议和卡尔西顿会议的方式对基督教的皈依,以及罗马教廷对不列颠领土的获得,从基督教会自身的发展水平上表现出了这种趋势。在这些年代中,人们可以看到,在阿尔努尔夫家族的统治下,法兰克王国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阿尔努尔夫家族(回溯加洛林家族便知)在墨洛温王朝扮演着宫相(宫中的主要行政官员)的角色。在这些年代中还可以看到,教皇统治的基督教会权威在不列颠诸岛更加巩固,并不断扩大它的地理范围,而且通过英格兰传教士的积极作用,进一步扩展到了欧洲大陆的西北部。在同一时期,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农业中心(在这一时期,这个地区与当时任何地方一样,农业是经济活动的基本形式),从地中海西部沿海地区向北移动。

    这个地区是地中海式的气候,并不十分有利于农业生产,除了几块比较肥沃的地区,例如,尼罗河冲积地带、底格里斯河冲积地带、幼发拉底河冲积地带,以及印度河冲积地带,或者象地中海及其回流–黑海的北部腹地。迦太基及后来罗马的农学家运用科学手段使地中海绝大部分地区的农业潜力得到挖掘。而且他们的工作无论在西北非,还是在南部西班牙,都没有因阿拉伯人的征服而被搁浅。另一方面,建筑师、造船的工匠、伙夫这些人为了弄到烧浴室的燃料不断地对地中海地区较易进入的森林滥砍乱伐,使森林资源耗毁殆尽。这种大规模的砍伐不仅造成这个地区木材短缺,而且还使森林变成了荒山秃岭,减少了这一地区的农业用地和牧场面积。然而,北欧仍拥有大片森林,而且即使这些森林都被砍伐光了,当地的气候、自然地理条件也会对这片土地加以保护,不致于使地表裸露。

    罗马帝国先吞并了波河流域,接着又吞并了阿尔卑斯山北面的大片领土,这样就把西部地中海流域北部腹地的大片可开发的肥沃土地划入希腊–罗马的文明版图。为了开垦这些土地,早在西罗马帝国崩溃之前,便已开始发展农业技术。其中,关键是要发明出一种新犁,比原先耕作软土地时使用的那种犁,在功率和效率上都要提高一步。

    然而,在农业技术发展的现有水平上,北欧的农业产量仍不可能超过地中海地区。地中海地区麦田、葡萄园、橄榄园的丰收对北部蛮族产生了极大的经济诱惑力。他们在身后匈奴人的驱动下,沿着莱茵河突入罗马境内,接着又践踏了西班牙和西北非。无疑,他们本也可以占领埃及和伊朗的更为富饶的灌溉地区,然而,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一直牢牢控制着埃及和伊朗,使得北部蛮族始终无法染指。到了7世纪,扩张的穆斯林阿拉伯国家夺得了这两个财源。

    同时,高卢到卢瓦尔河南部这一地带对法兰克人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6世纪和7世纪,墨洛温家族成员在对法兰克王国连续不断的瓜分中,任何有资格的人除了他在北高卢的份地外,还可以在米迪地区得到一块份地。高卢是法兰克的主要拓居地,因而成了它的力量中心。与此同时,为了发展农业。罗马人首先得到北高卢和不列颠东南部、中部的肥沃土地;接着,前罗马领土上说日尔曼语的野蛮的拓居者又夺走了这片土地。如果说日尔曼人和阿拉伯人对前罗马和波斯帝国的占领导致了农业倒退的话,那么,这也只是暂时的。北部地区土地资源的连年开发,尚未产生任何惊人的成果,然而,它的意义却是深远的。因为这片新土地拥有广阔的范围和很高的潜在生产力。

    基督教会领地的重心和罗马教廷道德-政治的势力范围,在634-756年间,也同样向西北移动。穆斯林阿拉伯人对西北非的占领,对伊比利亚半岛绝大部分的占领,对比利牛斯山脉和罗讷河口之间高卢地区的地中海沿岸的占领,并没有夺去教皇对这些地区基督教臣民的管辖权。但在伊斯兰教统治下,西北非的基督教,象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一样,由于皈依伊斯兰教而失去了信徒,而且比基督教在从前的西哥特王国或在黎凡特地区的肥新月沃地失去信徒的速度更快。西北非的基督教会,自从多纳图斯教派信徒与天主教徒绝裂后,一直屡遭不幸,却为维护教皇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权威扫清了道路。基督教在西地中海的北部地区生根之前,已在西北非广大地区根深蒂固。只要西北非教会还能保持团结向上,它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罗马基督教会的至尊至上。

    另一方面,东罗马帝国政府大约在732或733年,给予罗马教廷一次沉重的打击,它把意大利的”靴尖”、西西里和整个东伊利里亚从罗马教廷手里移交给君士坦丁堡教廷管辖,并把西西里的原属圣?彼得教产的岁收从教皇手中转进了帝国国库。但在东罗马帝国政府看来,对教皇的这种经济上的惩罚,并不能弥补政府在亲自处罚教皇格列高利二世和三世的问题上表现出的无能。717-718年,为了抵御阿拉伯人,保卫君士坦丁堡,皇帝利奥三世(717-741年)强征附加税,以解决军费开支,结果遭到了西部臣民的抵制,格列高利二世竟公然反抗利奥三世,支持臣民的抵制运动;接着,臣民又抵制利奥在726年发布的关于禁止教堂放置画像的命令,格列高利二世再次与利奥作对,支持臣民。教皇格列高利二世(715-731)年、和他的继位者格列高利三世(731-741年)相继革除了那位利奥三世在君士坦丁堡任命的软弱顺从的主教的教籍。这2位教皇就是以此表明他们在教会上和政治上的独立自主。但从基督教会已失去的土地和岁收来看,教皇统治还是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尽管东伊利里亚的内政如今已操诸于教皇和皇帝都鞭长莫及的异教徒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手中,但东伊利里亚仍包括塞萨洛尼基、基克拉泽斯和克里特。

    就在罗马教廷丧失东南部领土之前,它便已经在西北部获得了领土。634年,诺森伯里亚王国-罗马帝国在太不列颠最北端的英格兰的后继国,已被爱尔兰教会从罗马教廷手中抢走。它在664年又被罗马教廷重新夺回来。继罗马教廷在英格兰取得这次胜利后,在8世纪,苏格兰、威尔士、布列塔尼和爱尔兰的凯尔特教会相继归顺了罗马教廷。669-690年间在英格兰,流亡的希腊僧侣塔尔苏斯的狄奥多尔重新组建了罗马天主教。狄奥多尔曾被教皇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本尼狄克式的禁欲生活已在7世纪的英格兰根深蒂固。在诺森伯里亚地区贾罗的那座本尼狄克式修道院,有一名叫比德的僧侣,他于731年出版了著名的《英格兰人教会史》一书。

    690年,一位诺森伯里亚的英格兰僧侣威利布罗德-克勒门特作为一名传教士去了欧洲大陆,到了弗里西亚。其后,在716年左右,一名西撒克逊的英格兰僧侣温弗里德-卜尼法斯受教皇保护,在图林根、黑森和巴伐利亚等地作为一名传教士开展活动。墨洛温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宫相为威利布罗德和卜尼法斯提供了政治庇护。741-747年间,经奥地利(东法兰克)宫相卡洛曼提议,卜尼法斯在罗马范围内重新改革组建了法兰克教会。但在法兰克政府里,卡洛莫和他的继承者们像东罗马皇帝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对其管辖下的基督教机构说三道四。

    不过,加洛林王朝和教皇统治觉得有必要相互支持。自687年以来,加洛林家族事实上已成为法兰克王朝的统治者,他们还想获得法律上的认可。750年,丕平三世”矮子”请求教皇来裁决这个问题。751年或752年,他怀揣一位教皇给他的、正合他心意的祈祷文,召集法兰克人集会,这次集会废黜了有名无实的墨洛温国王,选举丕平为国王。丕平的当选,通过卜尼法斯举行的涂圣油仪式而确定下来(这种仪式摹仿于《旧约全书》中所记载的古以色列人的习俗)。同时在751年,当教皇扎迦利正要对丕平的请求作出满意答复之际,伦巴德人已占领了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前沿阵地拉韦纳。

    东罗马人不可能重新占领拉韦纳,并且也未做这样的努力。第一次征召他们的武装力量是为了保卫帝国的本土,以抵御阿拉伯人和保加利亚人的侵袭。很明显。伦巴德人现在正随时可以占领罗马,除非教皇能找到一位代理人,这位代理人所能提供的军事援助,从某些方面而言,连君士坦丁堡也不再能提供。至今,教皇统治还没有在政治上把它自身同东罗马帝国分离开。而在753-754年间,教皇司提反二世或三世越过阿尔卑斯山脉,请求丕平军事干涉意大利。在754年,他亲自为丕平行涂圣油礼,同时还为丕平的儿子查理(未来的查理大帝)和卡格曼举行了徐圣油礼。在755年和756年两年里,丕平两度越过阿尔卑斯山,击败了伦巴德人,除了阻止他们占颌罗马之外,还迫使他们最终放弃拉韦纳四周的前罗马领土。尽管君士坦丁五世皇帝请求丕平归还这块土地,但丕平并未使他如愿,却把这块领土献给了教皇。

    第五十三章 东亚

    (589-763年)

    从589年开始,中国享有了至少一个半世纪的统一、强盛和繁荣。这与此前开始于185年东汉政权崩溃的分裂和灾难时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589年,中国的北方和南方重新统一,这是自304年蛮族入侵北方以来的第一次。统一之后,重新采用了汉武帝通过考试儒家经典征募帝国行政人员的体制。统一后的中国,重又向本上边界以外的地区进行扩张。

    这些成就的取得是成于北魏孝文帝为每一户农民提供了生存所需的最低限额的土地。他的后继者则通过组织农民民兵扩大了这一划时代改革的效果。隋朝的建立者隋文帝正是运用这个手段征服了中国南方,并于589年实现了南北方的合并。农民民兵也使唐朝的第二位皇帝太宗(626-649年在位).得以征服中亚。北魏和它在北方的后继王朝并未冒险去限制大土地所有者的地产。隋朝却于589年以后这样做了。他们规定了大土地占有的最高限额,其数量与占有者的身份等级相一致。无论是隋还是后继的唐,都没有没收大地产。毫无疑问,限制大地产的规模,保证农民占有最低限额的土地,只是一个从来未能在实践中完全实现的理想。根据记载,在唐朝初期,帝国岁入的五分之四仍来源于向农民征收的人头税。很显然,8世纪几乎使帝国倾覆的灾难,正是帝国政府在8世纪上半叶不再能继续向农民提供所规定的最低限度的土地的结果。

    这种情形的出现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由于628年重新确立了国内的法律和秩序,致使农户数量增加。虽然南方的开发和北方向南方的移民仍在进行,但是,人口的迅速增长,却远远地无法满足为他们提供最低限额的土地。第二个原因是隋朝恢复了通过考试征募文职官员的制度。新的儒家官僚集团,表现得象他们西汉时(汉武帝统治时期及其以后)的前辈们一样。官僚们为了获得土地,再次利用了他们的官职。这使得可供农民保有最低限额土地的数额大为减少。这也引起了新兴的大部分兴起于南部和东部的儒家官僚地主阶层与西北地区的旧的大土地所有者之间的冲突。旧的大土地所有者衍生于汉代官僚地主的后裔和304年及其以后蹂躏北方的蛮族入侵者的后裔之间的互相通婚。唐玄宗(712-756年在位)曾努力阻止和扭转这些不利因素的发展,但未能成功。各种灾难于751年开始降临在帝国身上。

    隋朝于589年重新统一了中国,但它几乎与公元前221年第一次统一中国的秦王朝一样短命。隋朝的第二个皇帝隋炀帝(604-618年在位),就像中国的第一位统治者秦始皇那样肆无忌惮,其对于臣民的勒索繁重而令人难以容忍,结果激起了埋葬隋王朝的大起义。中国因此而陷入了12年的内战和无政府状态(617-628年),直到新的唐王朝重新确立了统一和秩序。唐朝象汉朝一样受益于被推翻的前一朝代所取得的成就。他们在实际上恢复了被推翻的体制,但采取了比较温和圆滑的方式,从而不致引起强烈敌对的反作用,正是这种反作用使隋朝皇权落地。

    隋朝最繁重而又不得人心的公共工程是大量强制征发丁壮开凿大运河。隋朝创造了大运河。它起于长江以南东部沿海的杭州,最初修成的一段使长江与洛阳附近的黄河相联接。隋炀帝又增修了一条流向北方的支流。正是沿着后来修成的大运河北段,军队和物资被运往隋炀帝在朝鲜北部的战场。在没有铁路和飞机的时代,大规模的开凿运河,对于连接中国的南方和北方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中国的大河流向都是由西向东,需要运河承担由南到北的水路运输。结果,当唐代的宫廷和中央政府机构变得臃肿庞大时,其隋朝先辈们开凿的大运河不失时宜地把南方的大米运到了首都长安。长安位于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是隋朝在与西汉首都长安毗邻的地方建立的。

    隋炀帝向北开挖的大运河支流,并未能使他征服朝鲜三国中最北部的高句丽。唐朝在新罗的帮助下,成功地于660年攻克百济,于668年攻克高句丽。新罗随后将唐朝军队逐出朝鲜,统一了整个朝鲜,并将其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统一的朝鲜在名义上接受中国为宗主国。另一方面,政治统一也给朝鲜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之汉化,并使佛教得以发展。

    中国的重新统一晚于欧亚太平原上游牧民族的重新统一。552年,突厥建立了一个草原帝国,其规模与公元前2世纪匈奴建立的帝国相当(匈奴人和突厥人都讲突厥语方言)。突厥草原帝国于581年破裂,唐太宗于630年征服了东突厥。637年,汉族和畏兀儿人(也是一支讲突厥语的草原游牧民族)协力彻底摧毁了西突厥。尽管如此,此时的中国却不得不认真对付吐蕃,而且,阿拉伯人也已经走上了战争之路。

    607年,西藏获得了政治统一。在吸引西藏进入自己的文化轨道的竞争中。中国文明不如印度文明成功。然后,吐蕃与中国争夺对于塔里木盆地的控制。661-671年,阿拉伯吞并了吐火罗。所以,唐代就象西汉时一样,中国在陆上向印度和西南亚的推进受到了挑战和限制。然而,中国向西推进的短暂的军事行动再次打开了西方文化进入和影响中国的道路。中国的佛教徒仍然通过陆地或海洋与印度的佛教徒发生联系。琐罗亚斯德教大约于525年在中国取得了立脚点,有记载说聂斯脱利派基督教传教士于635年在长安传教,摩尼教似乎在7世纪结束之前就已传到了中国。哥士娄一世吞并吐火罗之举,肯定是促使萨珊波斯帝国境内的这3种主要宗教在几乎整个6世纪向东扩散的原因。此后,阿拉伯对萨珊帝国的征服,肯定进一步刺激了这种向东方的扩散,因为,毫无疑问,阿拉伯的征服引起了难民向东方的流动。

    隋代和唐代的皇帝们都醉心于佛教。也都容忍了其他的外来宗教。然而,儒家经典的复兴和儒家重新建立帝国行政机构的实际目标,却使得儒家逐渐掀起了一场反对所有的,包括佛教在内的外来宗教的运动。

    同时,在唐代初期,长安是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城市中最具有世界意义的城市。这方面,长安超过了同时代的君士坦丁堡。但是,初唐的中国视觉艺术和诗歌则是有中国特色的。彩陶图案生动地反映了日常生活。诗人李白(701-762年)与杜甫(712-770年)与倒霉的玄宗皇帝是同代人。唐帝国和中国文明,不仅为朝鲜,而且为更远的日本所赞赏和效仿。5世纪时,日本国向中国南方的一个王朝派遣了使者。607年以后,常有使者被派往长安。608年,隋朝的一位使臣陪同日本使团回国。646年,日本国政府引进的(至少在名义上)行政制度,包括向农民授田,都是对中国的效仿。710年,日本在奈良建立的都城,实际上是缩小了伪长安的翻版。日本和朝鲜效仿中国,显示了中国的威望。但是,8世纪中叶,中国遇到了一系列的灾难。751年,阿拉伯人在大宛北部即今天苏联中亚的塔拉斯河畔打败了中国人,其成为中国对塔里木盆地以西地区的军事行动和政治影响的终结。同一年,泰族国家南诏(在今天中国的云南省)击退了汉人的进攻。泰人和朝鲜人、日本人一样,模仿了唐朝的制度。这使他们得以建立国家,保存自己,甚至反对统一的中国,并可能最终采取攻势。这是一件怪事,因为在此以前,长江以南的蛮族表现得很容易为汉族人征服和同化。755年,出身于粟特突厥的将军安禄山发动了叛乱。这场叛乱直到763年才被平息,结果是人民和土地均遭到蹂躏。根据官方的统计数字,764年中国的人口比754年减少了三分之一。

    第五十四章 伊斯兰教世界

    (750-945年)

    750年的革命改变了伊斯兰教国家的性质。从633到750年,这个国家一直听任享有特权的穆斯林阿拉伯人占支配地位,他们统治了大量的非穆斯林臣民和为数不多但却不断增加的改宗伊斯兰教的非阿拉伯人。穆斯林阿拉伯人的”支配地位”现已被仍然是享有特权的少数派穆斯林的”支配地位”所取代。但是它已成为一个包括各个民族的穆斯林共同体。这一伊斯兰教共同体(乌玛)还有可能是普世性的。它可以进一步包括伊斯兰教国家的所有居民和整个人类。750年阿拉伯人”支配地位”的放弃在813年得到进一步的肯定。在这一年第五位阿拔斯哈里发哈伦?赖世德之子马蒙尽管已经继承了帝国的伊朗部分,但仍然出兵吞并了由其兄弟阿明继承的,居住着绝大多数阿拉伯居民的帝国的西部领土。

    对于伊斯兰教国家来说,结束伊斯兰教共同体与阿拉伯民族的同一性,其代价是将政府转变成萨珊波斯人的专制形式。阿拉伯人具有无政府主义的思维习惯,不仅阿拉伯的游牧部落是这样,而且在阿拉伯半岛的绿洲和在驻扎着占领者的阿拉伯部落民的各地兵站中定居的阿拉伯人也同样如此。希腊编年史家狄奥凡(写于约810-813年)把伊斯兰教国家的元首称作”议事会主席”。这一称呼准确地描述了最初4位哈里发的地位。他们的倭马亚继承人在与自己的同胞阿拉伯人的关系方面也并不是专制君主。他们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依赖于阿拉伯人的支持。阿拉伯人派性极强,动辄发怒。他们必定受到了倭马亚家族的穆阿威叶及其继承人的调教和劝诱。阿拉伯人地位的下降,免除了对阿拔斯家族行使权威的约束。在非穆斯林面前,非阿拉伯穆斯林现在赢得了与阿拉伯人平等的地位,但他们并未继承随意对待政府的特权(阿拉伯人自己也失去了这一特权)。

    阿拉伯语并未随着阿拉伯人的地位而下降。在阿拔斯王朝统治之下,阿拉伯语继续是伊斯兰教国家的官方语言,当然也是阿拉伯诗歌的语言,虽然阿拉伯诗人和阿拉伯语法的学者现在并不一定都是具有阿拉伯血统的人。813至833年间担任哈里发的马蒙,依靠伊朗人的军事和政治支持,但他推动了将希腊哲学和科学著作翻译成阿拉伯语的工作。这些著作有些是从希腊文原文直接翻译的,有些是根据现有的从希腊文译成古叙利亚文的译本转译的。到7世纪末,伊斯兰教国家的非阿位伯人官员已必须要掌握两门语言。9世纪时的翻译家就是从这一阶层中产生的。这种传播的重要渠道之一即是位于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哈兰。该城一直到9世纪还保存着一种希腊化形式的前基督教和前伊斯兰教的巴比伦宗教。另一渠道是位于胡齐斯坦(古埃兰)的容迪沙普尔,它是由萨珊王朝皇帝沙普尔一世建造,用来囚禁他从叙利亚抓来的俘虏的。它后来成为一个聂斯脱利派的医学院的所在地。

    大量的从希腊语和古叙利亚语翻译成阿拉伯语的著作表明,当时已有一批思想上十分活跃的阿拉伯语读者。这种新生的阿拉伯文化的中心是巴格达,它位于底格里斯河的西岸,距萨珊波斯帝国及其先驱安息阿萨息斯王朝的前都城泰西封很近。巴格达作为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首都始建于762年。与一个半世纪之前的长安一样,巴格达也变成了一座世界性的城市。通过9世纪在巴格达城思想和智力的发酵,阿拉伯语进一涉精练优雅,从而有资格成为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到大西洋的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文化混合语。

    阿拉伯语还开始取代当时在伊斯兰帝国流行的其他一些语言而成为日常生活的用语。在这方面,阿拉伯语未能挤走波斯语。波斯人保留了他们的古代语言,尽管他们采用阿拉伯字母来书写这种语言并用阿拉伯语外来词来丰富他们的语汇。这种新波斯语(法斯语)后成为一种伟大文学的表达工具。阿拉伯语代替其姐妹语–闪米特语中的古叙利亚语要更容易一些,到阿拉伯人征服时,古叙利亚语已成为新月沃地所有农民的母语。阿拉伯语还逐渐传播到埃及,取代了科普特语,并且更为迅速地传播到西北非,取代了各种柏柏尔语言。柏柏尔人的文化较落后,他们很容易就接受了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但是,在本章涉及的整个时期,新月沃地和埃及的农民却仍然忠诚于基督教。在这一时期,他们很少采用阿拉伯语。

    9世纪伊斯兰社会中的思想骚动,受到了要为伊斯兰教配置精神机构这种需要的刺激。伊斯兰教帝国中的非穆斯林臣民已经具有这类机构。伊斯兰教显然需要能够让伊斯兰社团在一个庞大帝国足以保持统治地位的法律和神学体系,而这个帝国又包容着若干古代成熟文明的故乡。使阿拉伯人成为”有经人”的渴望,一直是穆罕默德的动机之一。

    伊斯兰教律法必须要建立在穆罕默德的教导之上,但原始材料并不充分。《古兰经》由许多条精神上的训诫组成,这些训诫又与作为麦地即伊斯兰教社团政治首脑的穆罕默德发布的专门性行政规定混杂在一起。《古兰经》中的法律材料必须要挑选出来,然后再把有关穆罕默德言论的传统报道补充进去。这些报道必须要经过证实。此后仍然存在的空缺部分,则必须要由类比推理和引用地方上的习惯法来填补。这种习惯法在前罗马帝国的疆域内可能就意味着是罗马法的地方版本。在750至900年之间,圣训传说分门别类被汇编成集,伊斯兰教律法的四大学派正式确立。对于与什叶派(即阿里家族的同党或追随者)穆斯林相区别的逊尼派(正统派)穆斯林来说,所有四大教法学派最终都被认为是有效的。当地的穆斯林社团可以自由地选择服从它喜爱的任何学派。

    伊斯兰教神学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这部分是因为已经存在着一个精心论证的基督教神学,部分是因为对上帝独一性和统一性的信仰已使两个宗教都产生了同样的问题。认为《古兰经》是受造而非自存的教义,是阿里乌派关于基督教三位一体中的第一和第二位关系的概念在伊斯兰教中的翻版,这一教义于827年被哈里发马蒙确立,随后又在847年被哈里发穆塔瓦吉尔废除。在颁布这些神学通告时,这两位哈里发滥用了权力,因为哈里发只是穆罕默德在政治领域的继承人而已。在神学领域由穆斯林公开讨论的问题,就同犹太人一样,应当由律法专家们的一致意见来决定。纯粹的一神论犹太教和伊斯兰教,不需要用希腊哲学的语言起草的信经。但是,穆斯林通过翻译接触到希腊哲学,促使一系列穆斯林思想家将希腊哲学与伊斯兰教融合在一起。在945年以前的100年中,相继出现了巴士拉的哲学家金迪(死于873年)和具有突厥血统的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死于950年)。

    750年的革命标志着伊斯兰教帝国扩张时期的终结,同时也是其分裂时期的开端。尽管阿拉伯人是伊斯兰教国家享有特权的主人,但他们仍常常陷入内战之中。考虑到这一事实,人们不能不为这一事实感到惊奇:他们不仅设法创造和保持了他们庞大的征服对象,而且直到倭马亚政权倒台之前还进一步将其予以扩大。阿拔斯家族未能成功地继承伊斯兰帝国的全部版图。756年倭马亚家族一位幸存的流亡者赢得了伊比里亚半岛逊尼派穆斯林社团的效忠。在757至786年之间、有3个哈瓦立及派的国家建立于阿尔及利亚和阿特拉斯山脉南部一侧的柏柏尔人地区。(哈瓦利及派即”分裂派”,是因阿里与穆阿威叶妥协而与阿里分裂的一派。)788年一个阿里派小王国建立于摩洛哥。800年建立于伊夫里奎亚(突尼斯)的逊尼派阿拉伯人的艾格莱卜王朝仅在名义上效忠于阿拔斯家族,它于909年被一支柏柏尔人部落支持的”法蒂玛”王朝所取代。法蒂玛王朝否认阿拔斯家属的合法性,企图将整个伊斯兰教世界都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对于阿拔斯家族来说,在他们统治下的伊朗地区,宗教和政治的反叛更为严重,而伊朗一直是他们权力的源泉。伊朗人因为在精神上对萨珊帝国的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会感到不满,才接受了摩尼教及其分支玛兹达教。阿里家族的代理人阿布?穆斯里姆曾发动推翻倭马亚王朝的起义,他在伊朗唤起了人们的期望:继之而来的将是一个同宗的什叶派穆斯林的,或许甚至是一个玛兹达教派的或琐罗亚斯德教的政权。在749年阿拔斯人抢占哈里发职位之时,在754年第二位阿拔斯哈里发曼苏尔(754-775年在位)处死帮助阿拔斯人夺取王位的阿布?穆斯里姆之时,伊朗人极度不满,民怨沸腾,爆发了一连串的起义。术士辛巴德领导了755/756年的起义,乌斯塔德西斯领导了766-768年的起义。”蒙面先知”穆卡那领导了777-783/784年的起义。实际上在阿拔斯时代,非伊斯兰的宗教和非正统形式的伊斯兰教遍布于伊朗和伊拉克。

    一个穆斯林要成为神秘主义者,既诱人又危险。922年哈拉智因宣称自己与真主合一而被处以死刑。玛兹达教徒巴贝克领导的起义在伊朗西部从816年坚持到838年。从869年到883年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下游流域垦荒的黑人奴隶参加了哈瓦立及派领导的起义。伊朗位于厄尔布尔士山脉和里海南岸之间的地区一直未被阿拉伯人征服,但它最终也皈依了伊斯兰教,不过不是逊尼派伊斯兰教而是什叶派中的裁德派。从864至928年,这一地区在裁德什叶派统治之下。自932年开始,布瓦希德人横行于伊朗西部,他们属于什叶派中与裁德派不同的另一支教派,起源于里海沿岸独立地带的西北角。945年他们占领了巴格达,将阿披斯王朝的哈里发变成了他们的傀儡。

    自从哈里发穆阿台绥姆执政(833-842年)以来,阿拔斯人已经成了他们自己的突厥奴隶卫队的傀儡。这些人是最初将阿拔斯王朝推上王位的伊朗呼罗珊人的继承者。(虽然突厥人的草原帝国已于581年分裂,并在630-637年灭亡,突厥人还是生存下来,许多突厥人部落继续占据着大部分欧亚平原。)阿拔斯哈里发的突厥奴隶卫队,至少已在名义上皈依了逊尼派伊斯兰教。从874至995年统治托卡里斯坦、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呼罗珊的伊朗萨曼人就是改宗逊尼派伊斯兰教的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后裔。他们与西北非的艾格莱卜人一样小心谨慎地在口头上归顺于阿拔斯哈里发名义上的统治权。945年巴格达城被什叶派的伊朗布瓦希德人攻占,暴露了阿拔斯人对逊尼派穆斯林社会的统治权纯属是沙上之塔。

    这种虚构的统治权事实上早在929年就已经站不住脚了。在这一年倭马亚王朝流亡在伊比利亚半岛那一支的当政代表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自称”哈里发”。这样一来逊尼派伊斯兰教社会的版图便发生分裂,分别统治两地的统治者都声称自己是穆罕默德合法的政治继承人。因此到这一时期,其臣民中包括逊尼派穆斯林社团的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已不复存在,更不用说还存在着许多与正统派伊斯兰教分道扬镳的政治上独立的小国。

    在750至945年之间,除了一次例外,穆斯林唯一的胜利是由西方的穆斯林政府或私人冒险家所取得的。在陆地上,流亡于伊比利亚半岛的倭马亚王国不断缩小。到803年,它不仅失去了比利牛斯山脉北部的最后一批据点,而且还丢失了南部的加泰罗尼亚。但是,在826或827年,被驱逐出倭马亚西班牙的穆斯林反叛者征服了东罗马帝国的克里特岛。827-902年艾格莱卜人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征服了整个西西里岛,后者在该岛仅剩下一个据点。9世纪查里曼帝国的解体使得西西里和西班牙的穆斯林有机会从海上进攻意大利。他们占领了阿尔卑斯山的许多关隘,并几乎成功地从西部基督教世界的外阿尔卑斯山地区袭击了意大利。868-876年当东罗马帝国进行干预时,他们几乎已经经阿普利亚和达尔马提亚抵达保加利亚。

    751年,即阿拔斯人推翻倭马亚王朝的第二年。阿拔斯人在塔拉斯河对中国人取得了一次历史性的胜利。如果中国人打赢这一仗,他们很可能会使中国和佛教重新占据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如果这样的话,一位于巴尔赫的佛教”新寺院”世袭住持的后裔们,也就不会成为管理阿拔斯帝国达40年(直到803年为止)之久的”巴尔马克家族”了。”如果穆斯林在751年战败,那么这些野心勃勃的托卡里斯坦人也绝不会皈依伊斯兰教。我们可以猜测,在中国755-763年的大动乱之后,为了在重整中国唐王朝的财政中发挥领导作用,他们很可能会从琐罗亚斯德教重新皈依佛教。

    实际上,伊斯兰教在中亚并未退缩,相反它得到了进一步传播。在阿拔斯哈里发穆克塔迪尔统治期间(908-932年),尽管阿拔斯王朝在政治上已衰落到最低点,但一支生活在欧亚大平原深处伏尔加河和卡马河汇合处地区的讲突厥语的民族–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尔人,仍请求穆克塔迪尔向他们派遣一队传教士。这些保加尔人当时肯定已皈依了伊斯兰教。这批传教士于922年到达了他们的首都保尔加。960年,当时占据大宛北部一带草原(751年阿拔斯人曾迫使中国人撤离这一地区)的葛逻禄(”雪人”)突厥人,改信他们在河间地带的邻居所信奉的逊尼派伊斯兰教。这些邻居已不再是阿拔斯人;他们基本上是独立的萨曼人。葛逻禄人扩张到了塔里木盆地,并随身带来了伊斯兰教。因此,尽管曾经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四分五裂,而伊斯兰教本身却在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力量鼎盛时期的疆域之外赢得了皈依者。

    第五十五章 拜占庭文明

    (726-927/928年)

    在674-678年和717-718年阿拉伯人对君士坦丁堡两次围攻中幸存下来的东罗马帝国,比其南部邻邦伊斯兰教帝国和查理大帝(768-814年在位)建立起来的法兰克帝国都要小。在9世纪解体之前,加洛林帝国一直是东罗马帝国的西北邻邦。因而,在719至925年期间,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外交政策一直很谨慎。788年,伊林娜女皇支持一位伦巴第人对帕维亚王位提出要求,企图将法兰克人驱逐出伦巴第。这次不成功的尝试只能算是一次毫无特色的冒险。

    在这一时期,东罗马政府一般只致力于追求两个目标:保持它仍然占有的领土,尽可能多地将它从保加利亚的侵犯下解救出来的”斯拉维尼亚”与巴尔干半岛的腹地相连。在这一时期与保加利亚争夺巴尔干半岛腹地的战争,是对东罗马政府军事资源的第一次消耗。在826年或827年穆斯林征服克里特岛之后,东罗马政府一次又一次试图恢复该岛;由于穆斯林在干地亚的要塞控制了爱琴海海域,因而它成了刺向帝国心脏的一把匕首。东罗马政府还顽强地(虽然并不成功)抵抗了伊夫里奎亚穆斯林对西两里岛的征服(827-902年)。当西西里的穆斯林占领阿普利亚并围攻位于亚德里亚海岸的拉古萨,东罗马皇帝巴西尔一世(867-886年在位)在868-876年进行了强有力的干预,并将阿普利亚并入了东罗马帝国。

    这样做并未背离保持守势的外交政策。在失去了西西里岛之后,东罗马帝国需要找到另一个屏障来防止西北非和西西里的穆斯林与亚德里亚海对岸的保加尔人联合起来。在863年消灭了马拉蒂亚的埃米尔深入到小亚细亚东北部的远征军之后,东罗马仍然保持了谨慎的政策。这次事件成为托罗斯和安蒂托罗斯山脉一线东罗马-阿拉伯前线的转折点。但东罗马人过了63年才于926年发起反攻。在此期间他们在小亚细亚唯一的攻击行为是袭击非正统的保罗派基督教徒,后者在马拉蒂亚穆斯林的支持下已在东罗马帝国东北边疆的迪夫里伊建立了一个据点。东罗马人与保罗派的战争从约843年持续到约878年。

    在罗马与保加利亚的战争更为激烈。皇帝君士坦丁五世在21年的战争(755-775年)中未能消灭保加利亚。紧接着这次较量之后,两国在9世纪时又为争夺斯拉维尼亚的控制权展开竞争。在804-805或805-806年,帝国制服了伯罗奔尼撤半岛上的大部分斯拉夫人。809年,保加利亚摧毁了帝国西北部的要塞塞迪卡。皇帝尼斯福鲁斯一世(802-811年在位)在爱琴海和亚德里亚海之间安置了亚洲希腊人和突厥人移民,企图以此来阻挡保加利亚人前进,但他在一次军事失利中丧生。当904年边界确定之后,环绕塞萨洛尼基腹地的边界离东罗马帝国这一十分重要的城市只有22公里。

    从726年到843年,东罗马帝国因一场激烈的内部冲突而陷于瘫痪。冲突起因于在基督教会内是否陈列和膜拜圣像。这种做法违反了基督教从犹太教继承来的十诚的第二条;它使得基督教徒成为犹太教和穆斯林攻击的现成目标。但这一习俗几乎是与基督教会非犹太人的分支同时形成的,因此如果要放弃这一做法,基督教就很难赢得非犹太人的改宗者。

    倭马亚哈里发耶齐德二世(720-724年在位)据说曾下令销毁境内基督教会和公共场所中陈列的圣像。但并不清楚耶齐德的行动是否与东罗马皇帝利奥一世出于相同的考虑,利奥一世在726年也颁布了具有同样效果的敕令。利奥的行动满足了驻扎在小亚细亚的军队的要求,但却遭到了罗马教廷教会臣民的强烈反对。罗马教廷的辖区当时包括基克拉泽斯群岛、克里特岛和希腊内陆说希腊语的基督教居民的飞地。大约在732-733年,东罗马帝国政府回击了这次反抗,它把罗马教廷所有的说希腊语的教会臣民都转给君士坦丁堡教廷管辖。

    843年,东罗马帝国的内部冲突以有利于圣像崇拜者的妥协而结束。各方一致同意三维(立体)圣像应该继续受到禁止,而两维(平面)圣像则应被认可,不过不能把圣像本身当成崇拜的对象,而应把它们看成是它们所代表的人物–人、天使或神–的象征。东罗马帝国内的这次要协消除了致使君士坦丁堡教区与罗马教区产生不和的根源。教皇的教会臣民并不是毫无异议地支持教皇的立场。787年,东罗马帝国的圣像崇拜者在尼西亚召开的第七次普世会议上赢得了一次重大胜利。这次普世会议的决议虽被教皇批准,但在794年却遭到在法兰克福召开的加洛林帝国主教会议的谴责。按照道理,君士坦丁堡主教应在787年和843年将732-733年左右移交的教区归还给罗马。但实际上两次都未能归还。

    东正教世界内部冲突结束之后,出现了一次文化复兴。这次文化复兴的推动人物是佛提乌(858-867年和877-886年的君士坦丁堡主教)。而拜占庭文化的传播和扩大则得益于塞萨洛尼基的两位学者兼传教士君士坦丁-西里尔和其兄美多迪乌斯的努力。君士坦丁第一次传教就前往哈扎尔人之中,哈扎尔人讲突厥语、曾臣属于已经灭亡的突厥草原帝国,他们在欧亚平原的西端创造了自从公元前3世纪西徐亚帝国崩溃后这一地区最文明的帝国。哈扎尔人很早就与东罗马帝国结盟对抗波斯人和阿拉伯人。860年,即在君士坦丁-西里尔向哈扎尔人传教的同年,这一联盟又面临着新的共同敌人瑞典人。860年,一支瑞典人的海盗舰队从俄国来到东罗马帝国,差一点就占领了君士坦丁堡。不过君士坦丁-西里尔向哈扎尔人的传教并不成功。到860年哈扎尔的哈强克家族已经十分坚定地信奉了犹太教(哈扎尔人信奉犹太教可以免除一些政治纠纷,而无论采用东罗马帝国还是伊斯兰哈里发帝国的国教,都可能会陷入这些纠纷)。但在863年,应斯拉夫人大摩拉维亚公国(今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统治者的邀请,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来到了这一距离较远的斯拉夫语系国家,并且带去了格拉哥里字母表。这一字母表是由君士坦丁-西里尔发明的。用来表达定居在塞萨洛尼基内地斯拉夫人的方言。

    大摩拉维亚位于西伊利里亚的北部。这一地区无争议地属于罗马教廷主教区。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与2个世纪前塔尔苏斯的狄奥多尔一样忠诚于教皇。教皇批准了他们的著作,但却遭到法兰克教会的反对,法兰克教会从政治上将这一著作解释为东罗马帝国对法兰克帝国势力范围的一种侵犯。法兰克帝国当时正趋于解体,但法兰克教会却依然存在。就象在794年一样,这时的法兰克教会推行的政策与罗马教廷的政策相抵牾。855年,法兰克教会成功地摧毁了斯拉夫语系的摩拉维亚传教团。传教团内幸存的教士(君士坦丁-西里尔死宁869年,美多迪乌斯死于885年)成了流亡者,其中有些人到达保加利亚。他们在保加利亚发现了一块新的传教区。在这里传教一定会结出硕果,因为他们在这里受到了欢迎。

    在东罗马和阿拉伯人在小亚细亚的边界战争于863年发生重大转折之后,864年保加利亚改宗了东正教基督教。870年,保加利亚的沙皇鲍里斯-米哈伊尔发现效忠于罗马教廷更不利于保加利亚的政治独立,便坚定了他对君士坦丁堡教廷的效忠。既然君士坦丁堡主教是东罗马帝国的政治臣民,那承认该主教在教会的至上权可以被看成是默认帝国的政治宗主权。885年,鲍里斯接纳了流亡的说斯拉夫语的教士,从而无需窝藏说希腊语或拉丁语的外国教士便可建立起一个保加利亚的民族教会。

    在斯拉夫语成为保加利亚的民族语言之后,保加利亚向西南部的扩张,加强了处在以前曾说突厥语的保加利亚国创建者统治之下的斯拉夫语居民在政治较量中的力量。885年之后,保加利亚发明了一种新的更简单的字母(它被错误地说成是”西里尔字母表”)来代替君士坦丁-西里尔本人发明的格拉哥里字母。保加利亚人以及所有后来改宗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和一部分在达尔马提亚群岛改宗罗马基督教的斯拉夫人都以塞萨洛尼基内陆地区所说的斯拉夫方言作为宗教礼仪用语。

    保加利亚的改宗使君士坦丁堡与罗马的关系一度紧张。保加利亚的中心地区处在君士坦丁堡主教区的范围内,但保加利亚在809年之后扩张的领土却位于有争议的东伊利里亚地区。但是,大摩拉维亚讲斯拉夫语的教士在885年到达保加利亚,最终确定了保加利亚信奉卡尔西顿基督教的东正教形式。

    863年的确是非同寻常的一年。在这一年,东罗马皇帝迈克尔三世消灭了马拉提亚埃米尔的远征军,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到达大摩拉维亚;也正是在这一年君士坦丁大学重新恢复。鲍里斯沙皇的次子和第二位继承人汗西米恩沙皇曾就学于君士坦丁堡,他深深迷恋着拜占庭的希腊文化;913年,当帝国的皇冠由一个毛孩子君士坦丁七世波菲罗格尼图斯继承时,西米恩计划将东罗马帝国与保加利亚统一起来,并作为比君士坦丁七世年长的两位国王之一而抢夺帝国的王位。西米恩的计划出了差错。东罗马舰队的海军司令罗曼努斯一世莱卡帕努斯抢在了他的前面。在从913年开始直到927年西米恩去世为止的一场战争中,西米恩证明自己无法用武力强行实现自己的意志。西米恩没有海军,也未能获得穆斯林海军的配合。因此,小亚细亚始终处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外,他既不能困死又不能利用风暴占领君士坦丁堡及东罗马帝国在东南欧领土上其他一些有城墙的沿海城市。在西米恩死后,罗曼努斯一世与西米恩的继承人彼得订立了和约。他宣布彼得是皇帝,并且是他的大主教之一,同时还将孙女玛丽亚嫁给彼得作皇后(陪嫁一笔年金)。926年,罗曼努斯一世率领东罗马向东方穆斯林发动了拖延多时的反攻。927-928年异常寒冷的冬天使东罗马帝国内部农民、大地主与帝国政府间的力量失衡。对于拜占庭世界来说,926-929年的事件与860-864年的事件具有同样重大的意义。

    第五十六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756-911年)

    公元756年,加洛林王朝统治下的法兰克王国,前途显得颇为乐观。统治者丕平三世代替了已被废黜的墨洛温王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被承认为合法的法兰克国王。756年即在他统治的第二年,丕平成功地侵占了伦巴第,强迫伦巴第王接受了他的和平条款。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伊斯兰属地,在同一年成为一个独立的地方王国,而在此前,直到750年它还是从大西洋沿伸到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幅员广阔的伊斯兰帝国的一部分。这个王国由倭马亚王朝的流亡成员进行统治,该王朝是在747-750年被占据现今已经分裂的伊斯兰帝国其余地区的阿拔斯王朝推翻的。丕平的儿子查理二世和卡洛曼二世在768年继承了丕平的王位,771年卡洛曼过早去世,查理(即查理曼)成为唯一的国王,大权

    在773-774年,查理曼吞并了伦巴第王国,随之拥有了法兰克国王和伦巴第国王的双重头衔。作为”罗马人的贵族”,他又在事实上吞并了他和他的父亲正式为教皇保留或收复的前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领土。教皇缺乏必要的权力对拉韦纳周围前东罗马的领土进行有效的控制,虽然他对这片地区的统治权是由法兰克人而不是由东罗马帝国政府给予的。作为要求法兰克人帮助收复拉韦纳地区(教皇从未对它进行过统治)的结果,教室现在甚至又把自568年以来历代教皇为了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利益实际行使着的对迪卡特斯?罗曼努斯的统治权交给了法兰克人。当时,由于伦巴德人的入侵,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领土分裂成许多彼此孤立的地区。

    北意大利人接受了773-774年北意大利和高卢的政治联盟。伦巴德人本来就是法兰克人的近支,在公元7世纪,他们也放弃了阿里乌教派而改信天主教,成为与法兰克人同教派的人。伦巴德人从前属于罗马的臣民也和法兰克人在高卢地区前属罗马的臣民是近支,而且,在这两个地区,占人口大多数的从前的被征服者也和从前的征服者联合起来。在法兰克的北部边疆,仍然是异教徒的撒克逊人更加激烈地反对法兰克人的征服,虽然撒克逊人和伦巴德人一样,也是法兰克人的近支。这场战争的发展就和查士丁尼一世对东哥特人的战争一样,查理曼用了32年(772-804年)的时间,才征服了大陆上的撒克逊人。战争初期取得了虚幻的迅速前轻易的胜利,但本久就遭到了猛烈的反击,法兰克人损失惨重。在778年,即撒克逊人第一次反击的那年,查理曼又轻率地在西班牙开辟了第二战场。当他从西班牙撤退以对付撒克逊人时,由罗兰(法兰克对付布列塔尼的边区总督)率领的后卫队被巴斯克人歼灭了。巴斯克人和布列塔尼人(不堪忍受盎格鲁-撒克逊人征服不列颠的流亡者)都是小民族,但他们很难对付。法兰克人的邻居,居住在匈牙利境内飞地的草原国家的阿瓦尔人,也是从前属于土耳其游牧领主的一群逃亡者。查理曼在保加利亚人的帮助下,于791-805年间消灭了匈牙利大平原上的阿瓦尔人。在这4个不同地区的战争始终对查理曼的资源造成了难以承受的累积的压力。查理曼的后代,就象查士丁尼一世的后代一样,为这野心勃勃的领土扩张政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查理曼为了征服莱茵河与易北河之间的地区于772年发动了战争,这距离奥古斯都大帝实施同一件伟业已有784年,离他放弃这一计划也有758年。查理曼成就了奥古斯都的未竟之业。他强迫撒克逊人改信罗马天主教,以强化对他们的征服。大陆上的撒克逊人皈依西方基督教以后没有出现反复。但是,在征服一个蛮族邻居的同时,查理曼招致了另一个邻居的反抗。当查理曼把复兴的和扩大的罗马帝国的北部边界很进到丹麦的南部边界时,丹麦人对帝国沿海地区实施海上攻击,进行报复。这就是下一章将要论及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掘起的开端。

    公元800年,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利奥三世为查理曼加冕,称之为”罗马人的皇帝”。我们不知道利奥三世这样做是否是由于查理曼的提醒和要求,但毫无疑问,查理曼得到帝国皇帝的称号在外交上则是必要的。只要他一日没有被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他对这个头衔的权利是不可置疑的)承认为皇帝。他的威信就一日处于危险之中。君士坦丁政府以承认查理曼为筹码,以对东罗马帝国有利的条件全面解决了长期悬而未决的领土争端。有关的谈判在811-812年间进行,在查理曼死后的814年得到批准。

    恢复已灭亡的西罗马帝国的名字,要比恢复它的实体容易得多。查理曼缺乏足够的受过教育、经验丰富的人员供他支配,以管理他吞并的广大地区。只要帝国是在一个强有力的、受人尊重的统治者的完整的统治之下,他的巡回检查官制度就使他能对他的地方行政官员保持一些控制。查理曼还从诺森伯里亚聘请了天才的阿尔昆做他的教会和文化顾问。查理曼本人还有一个优势,即他是他的能干的父亲丕平三世和祖父查理?马特尔的继承者。他的兄弟卡洛曼的早夭,在政治上对他来说也是有利的。但是查理曼的儿子和继承者”虔诚者”路易控制不住局势。加洛林人也继承了墨洛温人政治上灾难性的行动,他们把法兰克王国当作私有财产,在相互敌对的后嗣之间进行分配。843年,虔诚者路易的三个儿子瓜分了加洛林帝国,胖子查理(881-888年在位)时期的重新统一也终无成效。在西法兰克,即法兰西,加洛林王朝一直存在到987年,但是加洛林人的这些后继者也和墨洛温王朝的懒王们同样无能。

    在9世纪结束之前,过去受到查理曼的巡回检察官监督的地方行政官员,已成为事实上独立的世袭的统治者,教皇也重新成为迪卡特斯?罗曼努斯事实上的统治者。无论地方统治者还是徒有虚名的加洛林封建领主们都无法对付连查理曼也为之头痛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海上袭击。到9世纪,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西班牙、西北非洲的海盗一起进攻已经分崩离析的加洛林帝国的地中海沿岸地区。在846年和849年,非洲穆斯林入侵者渡海发动了进攻,差一点和455年的汪达尔人一样,占领罗马。罗马本来是加洛林帝国的一部分,在843年被分给名义上的皇帝洛泰尔一世。但是是教基利奥四世。而不是洛泰,在849年加强了台伯河右岸教区(圣彼得大教堂就在其中)的防御,从而拯救了罗马。

    896年以后,在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西方穆斯林海盗继续海上进攻的同时,马札尔骑兵也从陆上进攻。(欧亚混血的马札尔游牧民族被更加凶悍的佩切涅格人赶往西方,于896年定居在已经灭亡的前居住于今日匈牙利境内飞地草原国家的阿瓦尔人所遗留下来的空旷地区。)

    9世纪和10世纪野蛮人的入侵,要比5-6世纪的入侵对西方基督教世界造成的灾难更为深重。查理曼恢复西罗马帝国的努力似乎起了反作用。然而,从内部看来已破烂不堪的西欧社会,在降临于斯的野蛮人眼中却又一次极富吸引力。在911年,西法兰克的加洛林王”傻瓜”查理被迫默许一批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在今日的诺曼底永久居住,条件是他们皈依基督教。显然,查理曼所从事的文化事业比他建立帝国的伟大事业更为成功。诺曼人强行进入了西欧,但他们又成为西欧文明的俘虏。他们把加洛林国家的这块土地据为已有,却又满怀热慎地接受了这块土地上的语言、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宗教。

    910年,即斯堪的纳维亚人在诺曼底定居的前一年,加洛林人的一个后代在勃艮第的克吕尼建立了一个修道院。勃艮第过去就是早期基督教世界相互联系的地理交汇点,而且,早在3个世纪前,圣?科伦巴就在勃艮第的吕克瑟伊建立了爱尔兰修道院。诺曼底和克吕尼的修道院并未能很快开花结果。对于西方基督教世界来说,这标志着时代的转折,但在修道院建立之初,这一点是很难断定的。10世纪上半叶,西方基督教世界处于最低潮。在随后的100年中,诺曼人和克吕尼人表明,西方基督教世界正从查理曼早熟的野心勃勃的政策所带来的重压下摆脱出来走向复兴。

    第五十七章 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崛起(793-1000年)

    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公元793年以后的崛起和633年以后阿拉伯人的崛起一样地突然、猛烈和出人意外。而且,象阿拉伯人的崛起一样,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崛起也有明确的原因。直接的原因是爆发于蛮族变动不定的边界之外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它又一次使交战国筋疲力竭,也又一次使它们成为令人艳羡的猎物。与此同时,根本的原因则是长期以来野蛮和文明相互作用的刺激。

    斯堪的纳维亚在冰河时代末期就有人类居住。旧石器时代初期的狩猎者,随着冰盖的后退而前进,最后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定居下来。在公元前三千纪结束之前,农业革命西北方向的先躯者们就已开始在丹麦和瑞典南部的肥沃土地上进行耕作。这样,到维金人崛起的时候,农业人口至少已在斯堪的纳维亚南部定居了3000年。尽管他们在公元前的最后2个世纪不断地从斯堪的纳维亚向南迁移,他们此次的崛起,也和793-1066年的崛起一样,只不过是斯堪的纳维亚历史中的一个偶然插曲。同时,南方的先进文化分成几个阶段进入斯堪的纳维亚,对其所产生的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斯堪的纳维亚各民族与南方文明关系的盛衰,对其人民心理上的影响也是不确定的;查理曼对大陆撒克逊人的征服更使这种状况陷于危机。这次崛起密切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北部边疆与斯堪的纳维亚的联系。

    虽然奥古斯都大帝在公元14年放弃了把罗马帝国的边疆推进到易北河畔的努力,在公元后的最初3个世纪中,希腊-罗马文明仍然生机勃勃地在斯堪的纳维亚传播。这种文化联系由于5世纪东日耳曼人和法兰克人的民族大迁徙,以及西罗马帝国的被推翻而一度中断。由于撒克逊人的介入,斯堪的纳维亚与外界隔绝,后来又托庇于自称为西罗马帝国后嗣的基督教日耳曼国家的保护。撒克逊人被法兰克人征服并被迫改宗基督教以后,斯堪的纳维亚人猛然发现他们又和南方文明有了联系,而且联系得比以前更为密切。查理曼在斯堪的纳维亚人心目中的形象可由下面一件事表现出来:在斯堪的纳维亚,马格努斯是作为人名普遍使用,而不是作为一项头衔。

    斯堪的纳维亚人对这段动荡历史的反应是进攻性的,他们的进攻包括了大片地区。在880年,瑞典侵略者渡过波罗的海,泛舟涅瓦河,商定了水陆联运的分界线,又沿伏尔加河顺流直下,最后到达里海东南角的阿巴斯昆。在西北方向,从987年到1025年,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北美大陆的东北部海岸建立了几个居民点。他们从格陵兰到达他们所称之为”文兰”的地方。他们又自冰岛渡海而过,于985至986年占据了格陵兰的西部沿海。自874年以来,冰岛上也一直有挪威人居住。居住在格陵兰和文兰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迄今已知的从旧大陆渡过大西洋到达美洲的最早的人类。

    维金时代的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各有不同的命运。有些海盗始终没有定居。这些海盗对他们的受害者的影响是消极的。但是海盗自己也受到他们的冒险经历和他们掠夺回家的战利品的经济和文化价值观念的影响。海盗的最早的受害者是建在加洛林帝国和不列颠沿海岛屿上的基督教修道院。(例如,林迪斯芳修道院和艾欧纳修道院就分别于893年和895年遭到洗劫。)有些海盗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定居,作为对他们改变信仰的回报。我们已提及911年他们在诺曼底的定居。实际上早在878年,经过阿尔弗烈德国王的协商,斯堪的纳维亚人就在英格兰的”丹麦法”施行区居住。有些斯堪的纳维亚人先是毫无理由地强行在爱尔兰沿海居住,但最后他们也都改信了基督教。其他斯堪的纳维亚人也在已经有了人类居住、但当地居民仍是异教徒的地区居住下来。这一部分人中最重要的居住者就是罗斯人,俄罗斯就是由他们而得名。他们在语言上被他们讲斯拉夫语的臣民同化了,在他们东罗马的牺牲者的影响下也改信了东正教。最后还有一部分人在过去无人居住的地方居住-一例如格陵兰。在冰岛,在斯堪的纳维亚人以前就有爱尔兰基督教修道士居住。在文兰他们与一个土著民族相遇,或许是被强迫驱赶了出来。

    在旧大陆,维金人手下的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人手下的受害者,在军事上无法和他们的进攻者相比。英勇的、多才多艺的阿尔弗烈德国王被迫以一定条件允许侵略者居住,33年后”傻子”查理接受了这些条件。基督教的政策就是使斯堪的纳维亚人皈依基督教从而驯服他们,基督教传教士在这方面的工作也是迅速的、勇敢的和锐意进取的。历史上记录下来的维金人侵袭加洛林帝国沿海的最早日期是799年。问鼎丹麦王位的哈拉尔国王于826年在英格尔海姆”虔诚者”路易的宫中领受了洗礼,又把一位法兰克传教士圣?安斯加尔带回国。圣?安斯加尔在丹麦工作了2年多,直到他的保护人哈拉尔国王被驱逐。然后他又去瑞典传道2年。831年在汉堡建立了一个由圣?安斯加尔任主教的大主教辖区。汉堡在845年遭到维金人的洗劫,大主教所在地迁移到不来梅。汉堡-不来梅大主教把整个斯堪的纳维亚作为自己的主教辖区。

    东罗马教会的反攻和法兰克人同样冒险。860年罗斯人进攻君士坦丁堡,其结果只是于867年在第聂伯河边的乌克兰罗斯人的作战基地基辅设立了一个东正教的主教,874年又设立了一个大主教。957年,基辅的统治者奥尔加大公夫人去君士坦丁堡访问了东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七世波菲罗格尼图斯,她可能已经在基辅受过洗礼。她的儿子斯维亚托斯拉夫放弃了这个新宗教,但是基辅的基督教团体仍然保存了下来。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于989年皈依了东正教。作为奖赏,他迎娶了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作为妻子。

    丹麦国王哈拉尔?哥尔姆侵占了撒克逊皇帝奥托二世的领土,他以奥托给与他和平作为交换条件,在974年改信了罗马天主教。奥拉夫?特里格维森国王(995-1000年在位)强行在挪威推行罗马天主教。在这里,也和在斯维亚托斯拉夫统治时期的基辅一样,对改变信仰的反抗是强烈的。当大约1008年奥拉夫?斯科托科努命令强迫改信基督教时,瑞典的反抗也和挪威一样地强烈。但是在1000年,即奥拉夫?特里格维森在和另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斯堪的纳维亚国王-丹麦的斯文作战中战死的那一年,冰岛人自愿地集体改信罗马天主教。他们的动机是政治性的。他们担心,如果他们仍然分裂为天主教和非天主教两派,他们脆弱的共和制度就会瓦解。在维金时代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外建立的社区中,冰岛共同体是相互联系最紧密的。在改宗基督教以前,斯堪的纳维亚的诗歌正是在冰岛被全部保存下来的,冰岛传说中的男女英雄们都是从前基督教时代直到并包括改信基督教的那一代人中的冰岛人。然而,前基督教时代冰岛文学都是经12和13世纪冰岛的基督教徒之手编辑之后流传下来的。挪威在9世纪时发明了一种新的诗歌形式。在文化上,冰岛和挪威是维金时代斯堪的纳维亚世界第一流的国家。政治上,维金时代的瑞典给世界历史留下了更深刻、更为持久的影响。在诺夫哥罗德和基辅定居的罗斯瑞典人是俄罗斯国家的缔造者,而且,当989年俄罗斯改宗东正教时,局限在旧大陆欧洲半岛一隅的西方基督教世界,已处于东正教世界的包围之中。在922年之前的某一时期,东正教世界又被得到伏尔加河的保加利亚人忠诚支持的伊斯兰世界所包围。但是,俄罗斯人在数量上则是伏尔加保加利亚人无法企及的。这样,公元989年俄罗斯的改宗东正教就为东正教世界最终向北扩展到北冰洋沿岸,向东扩展到北太平洋沿岸开辟了道路。

    第五十八章 印度和东南亚(647-1202年)

    到647年戒日王去世时,印度文明已经强烈地显示出同化外邦的能力。公元前二千纪以来,雅利安入侵者将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的语言强加给印度北部,并把他们的制度传遍整个印度次大陆。但他们没有逃脱被征服者的文化吸引力。同样的命运也击倒了一个又一个从西北部入侵印度的征服者–例如目空一切地蹂躏了孔雀帝国断壁残垣的希腊人,以及凶猛地击溃笈多帝国的匈奴人。有些希腊人皈依了佛教和印度教;匈奴人则由于加入了刹帝利种姓而并入了印度社会。在印度文明和中国文明对大陆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进行文化征服的竞赛中,印度文明几乎整个占领了这片广大的地区,只有越南北部除外。在这两种文明于公元7世纪上半期对西藏进行文化征服的竞争中,印度文明也再一次成了胜方。由于一种印度宗教,即大乘佛教传入中国本上,并通过中国传入朝鲜和日本,印度文明取得了一次最伟大的文化胜利。

    穆斯林是第一个不受印度文明同化的入侵者。有的佛教徒和印度教徒皈依了伊斯兰教,但没有穆斯林皈依佛教和印度教。伊斯兰教在印度次大陆作为政治上的统治者站稳了脚跟,但由于不受印度文化的同化,一直是一种异己势力。外族入侵产生的这种新的后果,打破了印度人生活中宗教和文化上的一致性,这样一来就改变了印度历史的进穆。的确,印度教与琐罗亚斯德教和基督教相比,在穆斯林统治下显示了更强的生存能力。在印度,大量皈依伊斯兰教的现象只发生在那些当地居民大多是无种姓者的地区,穆斯林征服者则发现,尽管印度人不是多神论者,就是一元论者,他们必须把不皈依伊斯兰教的印度人当作”有经人”来对待。因此,根据严格的穆斯林律法,印度人是不值得宽容的,但这种律法却无法实行,因为被征服的印度居民人数众多,颇具教化,又是必不可少的。

    穆斯林对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和孟加拉地区的征服最多只用了10年(1192-1202年),或许仅用了7年(1192-1199年)。他们在这些年间征服印度的步伐甚至比7世纪征服西南亚的步伐还要快。而印度在12世纪末蒙受军事和政治灾难是不足为怪的,更引人注意的倒是印度次大陆大部分地区居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受到穆斯林的征服。前面已经提到,在戒日王死后,一个中国使臣曾从西藏兴师远征,击败了一个篡夺戒日王王位的人。印度在军事上的虚弱程度可想而知。从647年到1192年,印度以及大陆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大部分印度化地区一直处于分裂之中,昙花一现的地区小国鳞次栉比,没完没了地相互混战,加剧了印度世界在政治上的分裂和混乱状况,分散了它们的力量。在991年、1001年以及1191-1192年,北印度彼此混战的各国也确曾联手抵抗穆斯林的侵略,但每一次,这种联合行动都为时过晚,难以避免失败的命运。印度诸国从未建立过永久性的政治联盟,哪怕是地区性的联盟来抵御穆斯林的不断侵犯。而穆斯林的侵犯,也象中国使臣在戒日王死后兴师远征那样过于轻而易举,这似乎是个不祥之兆。

    711年,统一的倭马亚伊斯兰国家征服并吞并了印度河下游以及向北直到木尔坦的地方。印度人发起了猛烈反攻,伊斯兰国家在印度土地上建立的这块孤立无助的飞地似乎难以保住,但穆斯林一直未能被逐出这个地万。突厥穆斯林伽色尼王朝的埃米尔赛布克特金在991年战胜印度诸王的暂时联合以后,在开伯尔山口以东白沙瓦地区取得一个立足点。1001年赛布克特金的继承者马哈茂德获得胜利后,取得了伽色尼王朝领地以东直到拉合尔的地区。马哈茂德还吞并了印度河流域从木尔坦向南直到海滨的已经成为伊斯兰国家飞地的领土,1001-1024年间,他还越过其永久征服地的东部边界,远征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和古吉拉特。这是北印度其他地区里1192-1202年间遭到取代伽色尼王朝的古尔人征服的前奏,他们是来自中央阿富汗高地的蛮族,伽色尼的马哈茂德在1010年刚才征服过他们,并使他们皈依了伊斯兰教。

    由于印度人之间常常互相发生冲突,穆斯林对印度领土的渐次征服就变得更为容易。在北部,戒日王的直接政治继承者是拉杰普特人(”众王之子”,其王族祖先是5世纪南下印度的匈奴人)的各个部族。大约从750年起,拉杰普特人和建国于孟加拉的巴拉王朝对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展开争夺,直到双方都被穆斯林古尔人推翻。在德干地区,620年曾经阻止过戒日王南征的遮娄其王朝与位于半岛东南部泰米尔地区的帕那瓦人展开斗争,直到757年遮娄其人被拉什特拉库塔人暂时取代,897年帕那瓦人则被朱罗人永远取代为止。

    朱罗人在983-1035年间达到顶蜂。他们比647-1202年间的任何其他力量都更接近于完成对印度世界的统一。在其国力强盛的半个世纪中,朱罗人确实统一了印度大陆的整个东南部向北直到通格拉巴德拉河和哥达瓦里河下游一线。他们吞并了东北部更远的羯陵加,甚至对孟加拉的巴拉人领土发起袭击。朱罗人还向海外扩张。他们吞并了锡兰和马尔代夫、安达曼和尼科巴群岛,1025年袭击了苏门答腊的室利佛逝王国,1068-1069年袭击马来半岛。尽管如此,遮娄其人于973年推翻了曾经推翻他们的拉什特拉库塔人,然后与朱罗人展开争夺,就象当年第一遮娄其王朝同帕那瓦人展开争夺一样。这一争夺直到旨在控制南印度的竞争双方筋疲力竭时为止。遮娄其帝国于1190年垮台,朱罗王朝在1216年垮台。朱罗人在鼎盛时期曾经建立起一套有效的行政制度,但它未能保存在到朱罗帝国垮台的时候。1216年以后,南印度为穆斯林的入侵敞开了大门。从1202年起,他们就已经成为整个北印度的主人。

    在苏门答腊,建立于7世纪末期的室利佛逝帝国取得了对马六甲海峡两岸的控制权。室利佛逝政权从g世纪末开始达到鼎盛,直到1025年被朱罗人的远征削弱。在爪哇,建立于8世纪后半期的夏连特帝国统治了柬埔寨,袭击占婆,并取得了室利佛逝的王位,将其变成夏连特王朝的分枝。夏连特王朝于9世纪末衰落,但这个爪哇人的国家和它在当地的继承者阻止了苏门答腊的室利佛逝帝国对印度尼西亚的统一,尽管室利佛逝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这使室利佛逝掌握了从海上控制印度洋和中国海之间通道的两个关键地带。

    大陆东南亚已知的最早居民,操南方语族的孟-高棉语支诸语言(现在柬埔寨和缅甸部分地区仍讲这些语言),印度的蒙达诸语言也属于这个语族。占婆地区(现在的越南中部)的占人所操的是同源的澳斯特罗尼西亚(马来)语族中的一种语言。但自公元2世纪,即有记载的东南亚历史的最早年代以来,东南亚在文化上受到来自西部的宗教和艺术影响的入侵,在人种上受到来自北方的移民的入侵。印度和锡兰是西部文化影响(印度教的、佛教的和穆斯林)的来源。北方的移民是讲东亚大陆单音节语族诸语言的人。这些移民和被他们驱往南部的操南方诸语和澳斯特罗尼西亚诸语的居民一样,受到印度文化影响的强烈感染,只有越南人采纳了中国文化和中国式的大乘佛教,尽管他们在政治方面成功地抵抗了与中国的永久合并。在公元前111年第二次被中国吞并后,越南人在公元939年又一次获得了政治独立。

    越南人很早就在现在的越南北部定居。公元前214年左右,该国第一次被中国吞并。越语属于单音节语族的汉泰语支。缅甸人的语言属于这一语族的藏-缅语支,他们在850年左右到1050年之间某个时候从西部移入现在的缅甸地区。在现属上缅甸的蒲甘王国的缅王阿奴律陀在位期间(1044-1047年),缅甸人征服了缅甸的其他地区。这里的居民是孟人,孟语和印度宗教与文化的孟语译文直到1167-1173年以前一直在该国北部流行。在那里,一支操缅语的居民早已在此定居。

    从975年开始,占婆与越南不断交战;从1145年起,又与柬埔寨不断交战。大陆东南亚的这些战争是印度尼西亚的室利佛逝和夏连特帝国之间、印度的朱罗和遮娄其人之间、巴拉和拉杰普特人之间的斗争的翻版。大陆东南亚与印度一样,地区小国之间没完没了的战争是由于来自外部的军事干涉才告结束的。13世纪东南亚遭到蒙古人的入侵,同时,一部分地区被来自南诏(今中国云南省)的泰人占领。

    7世纪后半期到13世纪前半期,印度文明的军事和政治史读起来就象是一个傻瓜讲的故事。其实在大多数时间和地方,战争与政治的历史大都如此,但印度世界这些活动,特别是这一时期的这些活动显然是毫无意义的。意义重大的领域是宗教和造形艺术。在印度社会,宗教除了包括仪式和精神体验外,还包括了社会组织和习惯法。

    我们如果从军事和政治方面转向宗教方面,就会发现这一时期印度文明的历史是有意义的。这一方面的头等大事是佛教在次大陆上的逐渐退却。在这里,佛教的最后堡垒是孟加拉的巴拉王国,孟加拉于1199或1202年遭到古尔人穆斯林侵略者征服,使佛教在印度受到致命的打击。在这里,他们有意摧毁佛寺。其实,如果印度的佛教不是在过去的六七百年间已经处于衰落状态,也许它还是可以经受这次打击,免遭灭顶之灾的。耆那教的命运正与佛教相反。耆那教从未扩展到东亚或东南亚,但另一方面,它在印度也从未遭到灭绝,尽管它从未超出一个小教派的规模。

    上座部佛教的遭遇与耆那教相同,虽然它曾在塔里木盆地与大乘佛教相争,但当大乘教派进入中国后它就退出了竞争。另一方面,上座部在次大陆–不是次大陆本土,而是锡兰–保持了一个立足点。1190年,一些孟人和高棉的上座部僧人访问锡兰,并将僧伽罗式上座部佛教移植到了缅甸。对东南亚来说,这一事件的意义与10年之后穆斯林的军事征服对北印度来说同样重大。占统治地位的少数穆斯林外族入侵者,由于当地人的皈依而得到加强,它使印度第一次处在他们无法进行文化同化的主人统治之下。

    在宗教和艺术方面,印度与东南亚互相交战的地方小国的君民,收到了具有永久意义和价值的结果。

    巴拉王国不仅把大乘佛教在7世纪传入西藏,而且在8世纪传到更远的爪哇。大乘佛教在爪哇没有存在多长时间,但它留下人类最美丽的艺术作品之一婆罗浮屠这座永久性的丰碑。772年,夏连特王朝的创建者在这里把一座小山丘围建成一座卒堵波。装饰在盘旋上升的台阶上的浅浮雕,描绘了大乘佛教整个神话和玄学世界的图景。这一精美的艺术作品的自然背景与它的建筑和雕刻同样美丽。耸立在一边的陡峭的山脉,与另一边一望无际的翠绿稻田遥相辉映。婆罗浮屠使创立了这个丰碑的短命的夏连特帝国得到了永生。

    柬埔寨王国创建于公元6世纪,并一直存在到20世纪70年代。它在吴哥有机会给后代留下了大量杰出的建筑作品。其中的杰作是吴哥窟,这是国王苏耶跋摩二世(1113-约1145年)建造的一座庙宇,不论是从建筑设计的对称性,还是从使梁柱显得活泼的图案的生动性来说,都堪与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相媲美。

    在南印度的斯拉瓦纳?比尔戈拉,耆那教徒也创造了佛教子弟在中爪哇的婆罗浮屠创造的那种业绩。他们都使大自然向人类的艺术俯首称臣。在婆罗浮图,大自然是被耐心处理的;在斯拉瓦纳?比尔戈拉,大自然则是被压服的。983年,他们将依山而建的寺院背后的两座山峰铲去一座,使它成为一位宗教英雄的巨型塑像。这座巨像就是山体的一部分,周围的山体都被剥离开来。山岩坚硬、陡峭、酷热,岩面烧焦了攀援者的脚底。这座耆那教的纪念碑毫无美感可言,但它的庄严雄伟却足以令人敬畏不已。在这一方面,无论吴哥窟还是婆罗浮屠都无法与之相比。

    朱罗人未能建立一个永久的帝国,但他们留下了永久的纪念碑。在朱罗王朝的鼎盛时期,印度寺庙建筑的南部风格达到了顶峰。

    647-1202年间的印度,最有影响的两个人物不是战士,不是统治者,甚至不是建筑师或雕刻家,而是两位哲学家:商羯罗(约788-838年)和罗摩奴阇(约生于1028年,活到12世纪)。这两位伟大的导师都是南印度人,商阉罗的家乡在半岛东南端的喀拉拉,罗摩奴阇出生于泰米尔地区,但整个次大陆都是他们的传道场。当时的印度各种姓间存在着社会屏障,但对圣贤来说不存在任何地理上的屏障,他们也不受政治世界和语言世界的限制。

    商羯罗和罗摩奴阇都很关心一个早在公元前6世纪就已有人讨论的问题:自然现象之中和背后的”终极精神实在”的本质是什么?这种”精神实在”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商羯罗是一个不妥协的一元论者。他认为人类不同于最终的客观实在,自然现象的世界是虚幻的。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个人以及个性也就必然被算作虚幻的自然现象之一。在作为整体的客观实在中,无法容纳一个个人的神祗或一个个人神祗的个人信徒。罗摩奴阇批评了商羯罗的哲学。他主张一种”修正的一元论”,这可以使作为人类的罗摩奴阇感觉到对毗湿奴神的个人忠诚。罗摩奴阇指责商羯罗是一个秘密的佛教徒。他说得不错。商羯罗的哲学是以大乘佛教的形而上学为前提的,这种形而上学是大乘佛教无视佛陀对形而上学思辨的反对而想象出来的。罗摩奴阇对商羯罗的批评又是以商羯罗的命题为前提的。罗摩奴阇和商羯罗都支持印度教对佛教的反动,在这一点上两人是一致的。但是,如果没有佛教向他们提供思想武器,这两位新印度教的哲学家就不可能发起他们对佛教的战争。

    第五十九章 东亚(763-1126年)

    中国文明,甚至唐王朝,都在中国于755-763年所经历的混乱和劫掠中幸存了下来。当时,中国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是经由儒家经典的竞争性考试而征募的文职官员,正是他们使得中国社会幸存了下来。文职官僚花费了一定的时间重新确立它的统治。宋朝又复兴了这一制度。大灾难前夕建立的翰林院,激发了文职官僚们的群体意识和个人野心。文职官僚以反对革新,同时反对分裂为代价,强固了中国社会的结构。

    780年,税收的主要方式发生了变化。唐政权暂时瓦解的一个主要原因,是自5世纪后期以来行之有效的制度崩溃了。按照这一制度,政府授给农民土地,并强迫个人以缴纳赋税和服徭役作为回报。780年以后,则只征土地税,不再征收人头税。政府未能防止农民的土地为地主所攫取。农民成了佃户,他们的经济地位恶化,而政府岁入却并未受到损失。

    政府能够强迫地主缴纳新的土地税,因为,新的土地所有者阶级平均占有的土地规模,尚不足以大到使他们象悠闲的出租人那样生活。现在的土地所有者阶级大致等同于复兴的儒家官僚,这个阶级的生计部分地依赖于它的成员作为政府官员而获得的俸禄。这便为政府提供了一个把这些官僚土地所有者控制起来的手段。

    自蛮族入侵和政治分裂的时期(304-589年)以来;在削弱佛教寺院和尼庵在中国赢得的权力和财富方面,儒家官僚和道家及道教徒有着共同的利益。中国文明中,早于佛教的儒家学说,在思辨上不能与大乘佛教相匹敌。但在755-763年的大灾难之后的那一代人中,却产生了新儒家学派的第一批代表人物韩愈(768-824年)和李翱(约卒于844年)。这些新儒家,就象同时代印度的印度教新一元论者商羯罗一样,实际上都是隐蔽的佛教徒。他们重新恢复了儒家学说的活力,其方式是在儒家学说中注入大乘佛教的精神,以及把注意力集中于那些有助于他们作出佛教式解释的儒家著作上。这些著作是《孟子》和五经之一《礼记》中的《大学》章。儒家学说的改观,使中国在精神上不再依赖于现存佛教组织机构。842-845年,帝国政府切实实行了儒家和道家在经济和社会方面对佛教的一贯批评意见。佛教僧侣和尼姑被大量淘汰还俗,成为赋税承担者,寺院和尼庵的大量财产也被没收。以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标准来看,中国842-845年对佛教的迫害是温和的,但以东亚的标准来看,它又是严厉的。

    这次迫害并没有消灭中国的佛教。不仅在深奥高级的层次上,而且在大众化的层次上,佛教教义与儒家学说和道教教义都已经不可分解地缠绕在一起。在大众化的层次上,这种缠绕的程度甚至更高。在儒家和道教的掩盖下,佛教教义继续对中国人的精神理智生活发生着重大影响。然而,842-845年的宗教迫害不仅仅局限于佛教,也殃及了其他的宗教。这些宗教与佛教不同,它们是新近从外国传入的。在这场严峻的考验中,摩尼教、琐罗亚斯德教和基督教的聂斯脱利教派都未能在中国生存下来。不过,迫害这些宗教,没有与迫害佛教同样正当的经济和社会的理由。它们的信徒数量和财产价值相对都很小。

    摩尼教由于畏兀儿突厥人而在中国享有特权。自唐朝初年以来,畏兀儿突厥人一直是中国的同盟者,曾帮助唐王朝渡过了755-763年的危机。他们后来选择了摩尼教为国教。但在840年,畏兀儿人被黠戛斯人从欧亚大平原今天蒙古的领土上驱逐了出来,进入了中国和塔里木盆地。842年,中华帝国政府开始压制中国的摩尼教。

    唐朝政权从763年一直苟延残喘到874年。在中国诗人白居易(772-864年)的诗歌中,在日本佛僧圆仁(他于838-847年在中国求法)的日记中,我们获得了这个世纪中有关中国国家事务的第一手材料。两位作者都是842-845年中国迫害佛教和其他非本土宗教的见证人。但他们又都反映,在这个时期,中国的统治既有效而又仁慈。然而,作为唐政权对755-763年灾难反应的各种改革,却未能阻止其最终崩溃。唐王朝于909年灭亡;来王朝,统一中国的下一个统治王朝,直到960年才建立。事实上,统一政权的空白期从874年一直延续到979年,而且,中华帝国并没有完整地重新统一,它在四面八方都丧失了边缘领土。

    建立于713年,位于满洲东部的渤海国,象朝鲜的新罗国一样,承认唐朝的宗主地位。926年,渤海为契丹所灭。契丹是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族,其用语大概是蒙古语。946年,契丹人宣称自己是中国的统治者,以辽王朝的名义进行统治。尽管他们未能实现他们所宣称的对中国的统治,但他们却于1004年迫使宋朝承认了他们对于长城东端以南的16个边界州的所有权,并迫使宋朝向他们进贡。1038年,党项族仿效了契丹的先例。党项是藏族的一支,唐朝曾允许他们居住于中国的西北地区。他们以”西夏”作为王朝的名称(夏是传说中中国第一个王朝的称谓)。1044年,宋朝不得不以同意进贡的代价向党项换取和平。南方曾是中国的扩张遇到抵抗最少的一个方向。但在939年,由于北越的脱离,中国在南方的领土永久性地缩减了。从公元前111年开始,北越一直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宋代统一中国的统治者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们首先关注的是防止帝国再次因为地方军阀的兴起而分裂。他们成功地避免了这种分裂,其代价却是牺牲军事实力,这使宋朝在处理他们与富于进攻性的蛮族邻居的关系时,处于不利的地位。政权体制仍然需要彻底地改革。文职官僚中出现了一位目光锐利、精力充沛、富有多气的改革家王安石(1021-1086年)。1069至1076年,王安石进行了一系列根本性的改革,而且这些改革措施在整个宋神宗统治时期(1067-1085年)都得到了贯彻实施。王安石之所以能够推行这些改革,是因为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宋神宗死后,王安石的改革措施于1085-1086年被全部废除,尽管这些措施是整治宋代社会弊病的良方。

    王安石失败的原因,与公元前14世纪埃及法老阿肯那顿改革和公元前2世纪意大利罗马格拉古改革失败的原因一样。王安石不得不与思想十分保守的官僚共事。在不受传统精神的束缚这一点上他是孤独的,他的自由思想触怒了精神上墨守成规的同僚们,并使他们深感不安。无疑,他的激进措施无论怎样都会使保守主义者疏远,但王安石固有的挑战性格却加剧了保守者们的反对。他所树立的敌人中包括一些真正而杰出的人,他应该求得他们的支持。废除王安石改革方案的大臣就是著名的史学家司马光。

    王安石感到,学究式地学习儒家经典,对于官员执行实际的政务来说,是不恰当的方式;在学究式的学习中,学生的目的是迎合思想迂腐的主考官。王安石采取的补救方式是,对经典作新的官方解释,改革政府的考试制度。如果宋神宗活得更长一些,这些教育改革措施可能会培养出一代思想开放的新官僚。与此同时,王安石还不得不通过旧学派培养出来的同僚们进行改革。尽管有这一障碍,他还是成功地将他的计划付诸实施。他安排政府向农民提供利息低于私人高利贷者的低息贷款。他用募役的方式取代徭役,并通过按产量而不是按面积来征收土地税的方式来筹措募役费,把大部分负担强加于那些最能担负得起这些费用的土地所有者身上。王安石的这些财政措施是755-763年以后唐朝所进行过的改革的复活。王安石重建了农民民兵。这一措施曾是隋朝重新统一中国和使中国恢复青春活力的先行措施。

    王安石的改革措施是及时的。它们由于私人间的恩怨而被废除,但不到40年这一弊政就得到了报应。1114-1125年,女真族推翻了契丹。女真族是通古斯语系的一支民族,居住于契丹王朝的东北部,在前渤海国领土之外。1115年,女真族建立金王朝,1126年,攻克宋朝首都开封(位于洛阳以东的黄河岸边),俘获了当时的皇帝及其前任皇帝。由于遭受这一打击,宋帝国丧失了长江以北的全部领土。王安石的政敌们又回过头来把这一灾难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对1126年灾难的公正评价是,如果王安石的改革能假以时日并开花结果,灾祸是能够避免的。

    在军事和政治方面,中国755年至1126年的历史是一段灾难频繁的历史,780年的改革和1069-1076年的改革,未能改变历史进程。然而在文化方面,这一时期的中国历史却是硕果累累。就象304年及其以后蹂躏中国北部的蛮族一样,10世纪、11世纪、12世纪的后起蛮族,也强烈地为中国文明所吸引。除了自身采纳中国文明,他们还在自己统治的领土上传播了中国文明,而这些领土又从未纳入过中华帝国的版图。因而,中华帝国的收缩由于中国文明的扩张而得到了补偿–不仅在中华帝国周边兴起的国家如此,在朝鲜和日本也是如此。

    这一时期,中国文明与以前的时代相比,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它在当时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新儒家哲学的产生是由程颢(1032-1085年)、程颐(1033-1108年)兄弟推动的,他们都是王安石的同代人(程颢先与王安石合作,后来又反对他的某些措施)。二程完成了由他们的先驱者韩愈开创的变革。除了《礼记》中的《大学》和《中庸》两章,程颐实际上废黜了汉代注释的五经。他确立了新的四书注本,即在《大学》和《中庸》之外又加上了《孟子及和《论语》。《论语》大致是孔子答弟子问的汇编。程颐的新儒家学说成了文官教育的标准观点,而且它的形而上学成份也为儒家学说提供了一个新的尺度。但它并不鼓励儒生、考官和官僚们独立思索。

    在艺术方面,唐宋时代的中国人也不受过去时代的拘羁。他们欣然接受了随大乘佛教传入中国的希腊-印度的观赏艺术。他们将观赏艺术转化为中国式的,并发展了他们自己的独特的艺术风格。中国的山水画在宋代达到了顶峰。中国的彩釉瓷器也是如此(制造彩釉瓷器是中国本土的工艺)。唐代取得了雕板印刷的成就。诗人白居易的著作大概印行于800-810年(那时诗人还在世)。而且,在他逝世之前,他的诗歌就已流传于日本。对大乘佛教经典成批印行的需要(既有俗人的需求,也有僧侣的需求),以及应试者对儒家经典大批印行的需要,部刺激了书籍印刷的发展。翰林院于932-953年印制了一部130卷,并配有注释的儒家经典。那时。中国在政治上还处于混乱之中,宋代最初的60年间,印行了成千上万卷的佛教经典和道教经典。其中许多套经典输入了朝鲜和日本。

    发明于6世纪被用于燃放爆竹的火药,至12世纪它已被用于战争。航海和海上贸易是由印度人和穆斯林首创的。879年,当广州为中国起义者洗劫时,那里有大量的外国商人,他们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不过,与印度和穆斯林世界贸易关系的中断是暂时的。在这一贸易中,中国人发挥了越来越积极主动的作用。中国的南部海岸,当它第一次并入中华帝国的版图时,在中国人的眼里,它被看作是地球的尽头。然而现在,它却开始取代甘肃成了中国的前门。起传导桥梁作用的欧亚大平原,为传导作用更佳的海洋所取代。海洋成了中国与旧大陆其他部分联络的主要媒介。

    在朝鲜,唐代中国的卫星国新罗,与中国本身的瓦解同时,于9世纪末期陷入无政府状态。但朝鲜的王朝中断期更短,仅从889年延续到高丽王朝重新统一朝鲜的936年。高丽王朝建立于918年。

    在日本,模仿唐代中国的雄心勃勃的企图逐步走向失败。710年和794年,按照唐朝首都长安的形制,建起了奈良和京都,尽管规模稍小。从理论上说,整个日本帝国都是按照中国的模式管理和征税的。但是,日本不可能聚集起足够而受过中国教育的官员,以满足把理论转化为实践的需求。中国通过竞争性的书本考试征招文职官员的制度,从来未适用于日本。以天皇的名义统治各国的国司,实际上成了独立、世袭的诸侯,就象同一时代旧大陆另一端查理曼帝国各省省督伯爵的后裔们一样。

    然而,日本的和平时期却延续了250多年。这一时期始于646年正式采用唐朝式的制度。在这250年的进程中,中国文明,包括中国式的大乘佛教,都在日本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了那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尽管日本人不能使这一外来文明保持其原有风貌,他们却能够而且确实把它转化成了日本式的,就象中国人把印度输入的佛教转化为中国式的一样。

    712年到791年,产生了3部日本编年史。那时,日本国的首都是奈良。这3部历史都是用汉文写成的。尽管大多数汉字是作为中国式的表意文字使用的,所表达的是汉语的意思,但有些汉字却是作为音素使用的,传达的是日语单词的音节的声音。9世纪,为了达到根据语音书写日文,依据汉字创造了两个音节表,从而汉字具有了语音的价值。这一发明,使得书写日语而又不在语音上使用其他汉字或不在表意上使用任何一个汉字成为可能。但对于书写日语,汉字与两个音节表相结合,仍然被当作表意文字来使用。这部分是由于汉字的威望,部分是因为它们清晰地表达了汉语的语词。日本人使用汉语语词丰富了他们自己的词汇。许多借用来的汉语语词,在它们日本语的发音上是没有区别的,因而,在某一日语音节表中,这一发音的语音表述也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同一语词,在作为表意文字使用的原有汉字中,却是不能相互混同的。由于这些原因,在日语的书写中,坚持了使用汉字,以之作为表意文字。

    汉语表意文字与日语音节音素的混和,与钵罗钵文的手稿同样复杂。在这部手稿中,根据阿拉米语字母表写成的阿拉米语词,被用作表意文字,表示用伊朗语方式发音的伊朗语语词。然而,日文这一难以使用的文字,却为一部成熟于11世纪初期的深奥微妙的日本文学作品提供了表达思想情感的工具。这部杰出的作品是女官紫式部的《源氏物语》。

    中国人曾经认为,他们的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然而,到了1126年,中国成了半个世界的”中央王国”,为一些文化上的卫星国所拱卫。这些卫星国都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中国文明,但又将其转化为与众不同的东亚型汉文化。此外,东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与旧大陆的其他部分相互影响。起源于印度的一种宗教,即大乘佛教,已经经由中国传播到了日本、朝鲜,以及今天称为北越的那个国家。而且,所有的东亚国家,通过海洋和陆地,不仅与东南亚和印度保持着联系,而且与印度次大陆另一边的伊斯兰世界保持着联系。

    第六十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约900-1428年)

    对于这一时期如同对于以前的历史时期一样,考古学家们在用基督纪元的年代确定中美洲历史事件的年代方面意见是一致的;但是,对于这一时期安第斯历史事件的年代却未取得一致意见。前文已经提到安第斯历史各阶段相对的年代序列是没有疑问的,但是用公元纪年体系来表示的认约公元前400年到约公元1438年的绝对年代,即依据放射性碳测定年代和依据地层学估算的年代之间却存在着很大差异。依据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体系(本书暂时采用这一体系),安第斯历史”兴盛”时期在公元500年左右结束,蒂亚瓦纳科文化在公元900年正走向它的末日。因而安第斯历史的这两个阶段已在第48章予以论述,虽然根据地层学的年代体系,”兴盛”时期到900年还未结束,整个蒂亚瓦纳科文化的衰落是在1000-1300年间。

    在中美洲世界,”古典”时期(约300-900年)是在衰落中结束的。在墨西哥高原,特奥蒂瓦坎(约600年)和乔卢拉(约800年)先后被来自新开垦地区以北的沙漠地带的蛮族攻占和毁坏。在马雅地区,马雅形式的中美洲文明在此达到鼎盛的中部地区,在9世纪已被相继废弃。10世纪初,另一支北方蛮族托尔特克人已经侵入沙漠南部的农耕地带。这些托尔特克人和他们的前辈还有所不同,他们不仅仅是破坏者。他们接触的中美洲文明足以使他们创造具有自己特点的中美洲文明。虽然他们位于墨西哥湖以北的首都图拉无法与特奥蒂瓦坎相比;但该城的建筑和雕塑却有惊人的成就。

    托尔特克人和他们在中美洲历史上后”古典”时期的后继者都是好战的武士。他们并不是中美洲世界最早的穷兵黩武者。奥尔梅克人就是好战的武士,依据”波纳姆帕克”的残忍壁画提供的证据来判断,9世纪时乌苏马辛塔河流域的马雅人也是穷兵黩武者。但是在后”古典”时期,中美洲的军国主义已经强烈到成为中美洲生活主要特征的程度。

    在中美洲历史上后”古典”阶段的初期,从安第斯世界传来了冶金术。这一技术通过海路、可能是经厄瓜多尔沿岸传到了墨西哥西海岸。在同时代的安第斯世界,铜(后来还有青铜)被用来制造工具和武器,但除了太平洋沿岸高地上的塔拉斯科人之外,安第斯冶金学家们在中美洲的学生在这方面并未遵从他们老师的意愿。他们制造金银饰品的技艺日益精湛,但是当阿兹台克人在16世纪与西班牙人相遇时,他们仍然在使用石头和木头制作的武器。值得注意的是向阿兹台克人这样一个尚武的民族,竟然从未模仿自己的邻居和对手塔拉斯科人让自己的工匠去制造剑和矛。

    图拉同乔卢拉、特奥蒂瓦坎、拉文他、圣洛伦索一样也毁于暴力。这一命运在12世纪下半期降临在图拉城。与此同时,图拉城的建城者托尔特克人托皮尔京,被另一支敌对的托尔特克人赶了出来,据认为是逃向了大海。传说他有一天将从海上归来的预言被传给了托尔托克人的后继者阿兹台克人。托皮尔京似乎从海上来到尤卡坦西海岸,并在此为自己征服了一个微型帝国,该帝国的首都是奇琴。根据尤卡坦马雅人的记载,在987年或此前不久,一个名叫”库库尔肯”的征服者从西方的海上来到了尤卡坦。在马雅语中”库库尔肯”意指”长羽毛的蛇”,这也是被驱逐的托尔特克国王托皮尔京的绰号”魁扎尔科亚特尔”的意思。魁扎尔科亚特尔是墨西哥一位神祗的名称,其形状就是被看成是托皮尔京的长羽毛的蛇。(托皮尔京的过错在一支托尔特克人看来,也许是他对该神的虔敬行为,因为该神要求人忏悔性修行,而不赞成人祭牺牲。)

    库库尔肯-魁扎尔科亚特尔在西北尤卡坦建立的国家,从约987年持续到约1224年。该地融合了托尔特克人和马雅人的建筑、视觉艺术、宗教、生活方式和习惯。托尔特克人的精神生活,表现为对人祭牺牲的执着追求。如果托皮尔京真的就是库库尔肯,可能还不致残忍到为了取悦较凶恶的那部分托尔特克人而嗜血成性的程度,但是他在尤卡坦开创的托尔特克-马雅混合文明却比在托尔特克征服者到来之前的马雅更为残忍嗜杀。座落在奇琴的一座装饰有人头盖骨壁缘的平台就是西尤卡坦托尔特克统治者残忍性的纪念。同样能证明这种残忍性的还有从奇琴的”肯诺特”底部挖掘出的人类遗骸。(肯诺特是一种水池,人祭牺牲者的尸体被掏空之后就扔进这水池中。)

    在建立和统治奇琴的托尔特克人消失以后,奇琴被一支流浪的马雅人伊察人占领。伊察人的首领模仿奇琴的托尔特克建立者也称自己为库库尔肯,他于1283年左右在奇琴和尤卡坦西海岸中间建立了马雅潘城。这是马雅地区最早的有城墙的城市,从约1283年至约1461年,该城一直是西北尤卡坦的都城。在此之后马雅潘城因毁于一场内战而被废弃。

    在尤卡坦历史上的伊察时期就同先前的托尔特克时期一样,本地马雅式的中美洲文明混杂了来自墨西哥高原的成份;在一系列相继在马雅潘行使统治的伊察人中,有一支部落就是在一伙墨西哥移民雇佣军的帮助下夺取权力的。

    虽然马雅潘四周有城墙,但它并不象没有城墙的特奥蒂瓦坎那样座落在一块平地上。而秘鲁西北海岸的昌昌城则座落在一块规模与巴比伦和尼罗河流域的亚历山大城相当的长方形平地上。

    根据安第斯历史在蒂亚瓦纳科文化衰落之后的两种不同的年代体系,这一后蒂亚瓦纳科时期是在1000-1430年之间。在这一时期,安第斯世界在政治和文化上都不是统一的;在沿海低地,它在政治上至少分裂成3个国家,每一河流的下游地区都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奇穆、奎兹曼科、钦查,这些国家使前蒂亚瓦纳科”兴盛”时期的国家相形见绌。

    如果我们将安第斯历史与希腊历史联系在一起考察,我们会发现自己很容易将安第斯历史的”兴盛”时期与公元前334年之前的4个世纪的希腊化历史等同起来;在这4个世纪中,希腊世界标准的政治单位是城邦。在安第斯历史上的”兴盛”时期,就同在希腊历史上的”古典”时期一样,艺术也达到了鼎盛阶段。后蒂亚瓦纳科时代的安第斯沿海国家相当于波斯帝国的继承者、由波斯人的马其顿希腊征服者建立的那些国家。

    在安第斯历史的这一阶段,安第斯沿海城市都是些建于众多河流汇合处的帝国首都。每一国家的居民都集中居住在首都,灌溉网经过了修整,河流中的水被引来灌溉人口稠密的城市附近的水浇地。奇穆的首都昌昌规模就特别巨大,以至考古学家把安第斯历史的这一阶段定名为”城市化”或”城市建筑”时代。这么大的城市规模是很有特色的。在”兴盛”时期,莫奇河流域就没有出现过昌昌那么大规模的城市;但在质量上莫奇河流域”城市化”时代的陶器和无法与”兴盛”时代莫奇卡的陶器相比。”城市化”时代并不富于诗意,它的杰出成就不是制造装饰花瓶,而是制造金属工具。

    昌昌城是一排巨大的长方形建筑物,四周围有高大厚实的泥砖墙。这些城墙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防御。奇穆国的防线是在其边疆–例如是在延伸到福塔莱萨流域低地地区的帕拉蒙加,该地大约位于流经奇穆国境内诸河流域的最东南部。

    昌昌城是”城市化”时代安第斯世界最大的城市,实际上也是利马城兴起前人们所知道的最大城市。但是”城市化”时代安第斯世界最令人敬仰的神殿是在奎兹曼科地区的帕查卡马克,该地名即得名于该地受到崇拜的神。帕查卡马克是一位普世神,他的神庙受到来自各地的朝圣者的朝拜。

    第六十一章 伊斯兰教世界(945-1110年)

    在继承阿拔斯哈里发王朝的众多国家中,布瓦希德统治者于945年攻占巴格达清楚地表明,始于9世纪的阿拔斯帝国的解体已不可逆转。布瓦希德王朝并不是未经哈里发同意就自封为阿拔斯领土事实主人的始作俑者,但它却是占领阿拔斯占统治地位的行省伊拉克,并直接控制哈里发制度本身的带头羊。布瓦希德人是来自吉兰的伊朗人,他们对阿拔斯哈里发的支配标志着伊朗人政治势力在伊斯兰教国家中的不断增长和阿拉伯人势力的衰落。这一趋势在747-750年使阿拔斯人得以夺取哈里发宝座的革命中已明显地表现出来,后来在813年哈里发马蒙对其兄弟阿明的胜利中再次得以显示。但是,布瓦希德人不仅是伊朗人而且也是什叶派;因而,从宗教方面来说,他们在945年进入巴格达似乎预示着747-750年革命的倒退而不是完成。什叶派参加这场革命,是希望革命的结果将使阿里党人取代倭马亚人。在当时他们未能如愿以偿。而2个世纪之后的现在,他们贻误已久的希望似乎终于走上了得以实现的道路。

    在西北非,艾格莱卜人已于909年被一个声称源于阿里和法蒂玛家族的代表所推翻。艾格莱卜人是逊尼派阿拉伯人,他们只在名义上承认阿拔斯人的宗主权。法蒂玛人也是阿拉伯人,但他们的军队是库塔马赫的柏柏尔人。法蒂玛人极想取代阿拔斯人,他们的胜利实际上是柏柏尔族和什叶派中伊斯玛仪(七伊玛目)派的胜利。914年他们企图征服埃及,但没有成功。不过到969年,他们成功地征服了埃及。与此同时在890年,与法蒂玛人同属七伊玛目派的什叶派社团卡尔马特派试图在伊拉克建立一个国家。903-906年阿拔斯人成功地将卡尔马特人从新月沃地驱逐出去,但卡尔马特人在阿拉伯半岛的东北部、哈萨和巴林岛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依靠这一根据地他们不仅劫掠了伊拉克,还袭击了麦加。930年,他们从克尔伯神殿抢走了黑石。从864至928年统治伊朗里海沿岸的另一支什叶派裁德派,于897年在也门建立了第二个国家。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在977年和985年获得了对木尔坦和信德一部分地区的控制权。到985年,仍然处于逊尼派有效统治下的伊斯兰教世界的主要部分只是位于河间地带和呼罗珊的阿拔斯人的继承者萨曼伊朗人的国家和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流亡的倭马亚哈里发王朝。倭马亚人和什叶派一样,在政治上对阿拔斯人持敌视态度。在985年伊斯兰教世界仿佛正在伊朗人和柏柏尔之间被分割;如果它要重新统一,那统一者将会是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法蒂玛人。

    而且,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和伊朗人在文化和政治方面都处在上升阶段。诗人菲尔多西(939-1020年)、哲学家伊本?西那(阿维森纳)(980-1037年)和科学观察家比鲁尼(973-1048年)都是伊朗人。自约970年起,”精诚兄弟会”,在巴士拉的一个伊斯玛仪派社团,开始创作一部百科全书。973年,法蒂玛的伊斯玛仪派在他们的新都开罗爱资哈尔清真寺创立了一座神学院。从整体上看,阿拔斯帝国政治上的分崩离析有利于文学艺术的发展。地方宫廷的增加促使潜在的庇护人数目的增加。

    伊朗版本的伊斯兰教文明在伊朗扎下了根,它通过新波斯文学而不朽。但是,在11世纪结束之前,在985年时被认为是合理的其他一些期望却落空了。到1085年,逊尼派政府在除埃及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各地都重新掌权;而且,虽然埃及仍处在什叶派法蒂玛王朝的统治之下,但法蒂玛统治下的埃及逊尼派穆斯林臣民并没有采用他们统治者的伊斯兰教。1085年,阿拔斯王朝仍然坐在巴格达的王座上,仍在受到监护。但从1055年起,它的主人已不再是伊朗的布瓦希德人,而变成了逊尼派的突厥塞尔柱人。突厥人取代了伊朗人,成为除了阿拉伯半岛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亚洲部分的主人。

    什叶派未能抓住656-661年和747-750年的两次机会。在969-1055年间,它又一次丧失了机会。法蒂玛人和卡尔马特人彼此并不合作。虽然双方都属于伊斯玛仪教派的什叶派,但卡尔马特人关心的是社会正义,而法蒂玛人关心的主要是维护自己世袭的神权。法蒂玛人与卡尔马特人的性质也各不相同。至于布瓦希德人,他们与前两派都隔得很远。布瓦希德人虽是什叶派,但不属于伊斯玛仪派。他们宁当阿拔斯的主人也不愿做法蒂玛的臣民。在布瓦希德人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什叶派中的非伊斯玛仪派的各派和穆斯林社会的多数派逊尼派,在一点上意见一致:都不愿落在伊斯玛仪派的统治之下。伊斯玛仪派对未能成为伊斯兰教世界的主人心怀不满,于1090年左右组织秘密团体阿萨辛派进行报复。他们早期的受害者之一是取代布瓦希德人的伊朗宰相、逊尼派塞尔柱突厥人尼扎姆?穆尔克。

    对于伊斯兰教世界的居民来说,11和12世纪是动乱的年代。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解体造成了国内法律和秩序的大混乱。巴格达的布瓦希德人政权以及后来取代它的塞尔柱人政权,多少减轻了这种混乱,但这只是暂时和局部的。伊斯兰教世界现正受到基督教入侵者的折磨;更悲惨的是,它还受到迁移不定的游牧蛮族的骚扰,虽然这些蛮族名义上已皈依伊斯兰教。

    东罗马人在961年夺取了克里特岛,在965年夺取了塔尔苏斯,在法蒂玛人占领埃及的同一年969年夺取了安条克。在其后的100年中,法蒂玛人和东罗马人为争夺叙利亚而互相竞争,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双方都被人赶走。驱赶他们的对手最初是1098-1099年的塞尔柱突厥人,后来是西方的基督教十字军。诺曼底人在1060至1090年间征服了西西里。卡斯提人在1085年占领了托莱多。

    得到释放的游牧民族–突厥人、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造成了范围更广的痛苦和破坏。999年,继承阿拔斯王朝的萨曼伊朗人国家沿着乌浒河一分为二,一部分为962年在今天阿富汗的伽色尼建立的一个突厥人王朝所统治,一部分为葛逻禄突厥人所统治,后者在960年皈依了伊斯兰教。自从9世纪初以来,突厥人作为士兵–奴隶一直源源不断地进入伊斯兰世界,他们学会了如何乘机反抗自己的主人。999年,一大批自由的突厥人游牧部落葛逻禄人首次大规模地定居于伊斯兰教地区。紧跟葛逻禄人之后的是古兹人,他们被基尔察克人赶到了西边。1040年,一支已经改宗伊斯兰教的古兹人在塞尔柱家族的成员率领下打败了另一支突厥人伽色尼人,占领了呼罗珊。塞尔柱人的野心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在这方面他们暂时取得了成功。1055年他们取代了布瓦希德人而成为在巴格达的阿拔斯人的主人。跟随塞尔柱人的游牧民需要的是牧场和战利品。塞尔柱人与新结识的伊朗人和定居的阿拉伯臣民共谋,让游牧的突厥人通过。1064年他们放这些人前去亚美尼亚,1071年之后又把他们放到了小亚细亚。但是在这些迁移的游牧民族开始破坏这些基督教国家之前,他们已在沿途摧毁了伊朗。

    1047年,法蒂玛人为了报复法蒂玛西北非总督区脱离王朝,放出了两支阿拉伯游牧部落。西北非的橄榄园曾经保证了这一地区在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统治时期的繁荣,它们躲过了汪达尔人的征服和阿拉伯人的首次征服。但是,由阿拉伯人第二次征服造成的破坏却不可修复。这并不是一次军事行动,而是游牧民族大规模的迁移。这些向西跋涉的阿拉伯游牧部落并未到达大西洋,来自西撒哈拉的柏柏尔游牧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柏柏尔人的领袖是一个叫作”穆拉比教团”的宗教兄弟会。他们是清教徒式的逊尼派信徒。1086年和1090年,他们进入西班牙,废黜了好几个未能阻挡卡斯蒂利亚人前进的西班牙倭马亚王朝的继承者。直到此时西班牙穆斯林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他们信仰基督教的西班牙同胞与此相比并不那么邪恶。

    在地中海西部平原和叙利亚,伊斯兰教的政治边疆已被西方基督教入侵者向后推进。但与此同时,这一边疆在印度和小亚细亚仍在继续向前推进。伽色尼的突厥人王朝征服了从未置于萨曼或阿拔斯人统治之下的非伊斯兰的领土。伽色尼的马哈茂德将整个印度河平原都置于逊尼派穆斯林的统治之下(他在印度河流域进行战争的同时,还消灭了木尔坦和信德的伊斯玛仪什叶派穆斯林政权)。塞尔柱人对伊朗和伊拉克的统治虽然昙花一现,但他们在东罗马帝国的心脏小亚细亚建立的一个逊尼派穆斯林国家却存在了231年(1077-1308年)。

    突厥人是经伊朗进入伊斯兰教世界的。但在他们进入之前伊朗人已经创造出了一种光辉灿烂的伊朗版本的伊斯兰教文明。突厥人保留了他们祖先的语言,但接受了这种伊朗形式的伊斯兰教文明。正是这种形式的伊斯兰教向东南传播到印度,向西北传播到东正教基督教王国。自11世纪起伊斯兰教牺牲这两个邻近文明的扩张,这比它在西方的长期退缩和在叙利亚的暂时退缩要更为广泛。

    所以,在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解体的同时,伊斯兰教的版图也在显著地扩张。在理论上,统一国家是宗教的强制性的政治框架;但理论被经验否决了。这证明伊斯兰教无需一个统一政府的支持也能生存和传播。这一经历具有两个重大的影响。它一方面改变了穆斯林关于真主性质以及穆斯林礼拜者与真主关系的性质的概念,另一方面它在已经消亡的统一伊斯兰教国家的后续国家中,引起了非穆斯林臣民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改宗浪潮。

    这种大规模改宗的政治动机是很明显的。曾经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非穆斯林多数派臣民,以前受到强加给他们的伊斯兰教和平的庇护。当伊斯兰教的统一国家解体之后,其臣民–无论是穆斯林还是非穆斯林–需要寻找某种替代性的庇护。他们认为伊斯兰宗教比伊斯兰国家具有更顽强的生存力量,于是便推动了日益解体的国家的非穆斯林臣民采用他们前统治者的宗教。与作为一个动乱时期未能度过难关的国家的前臣民相比,如今作为一个穆斯林,更能为个人提供更大的安全感。改宗伊斯兰教的动力现已不仅仅是争取赋税和政治上的平等,而是对生存的一种令人极度痛苦的关切。

    能够使人生存下去的伊斯兰教是逊尼派正统形式的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布瓦希德人认识到逊尼派对群众的号召力,一直避免废除阿拔斯人的哈里发制度;因为哈里发制虽然已不再是统一的逊尼派穆斯林国家的有效政府,但它仍然是逊尼派穆斯林共同体心理和社会统一的制度性的象征。而且,与伊斯玛仪的什叶派截然不同,逊尼派对人的需要更为关心。穆罕默德所体验的真主一直是《五经》中以色列人的上帝。他是不可接近、无法解释的。因而,在正统的逊尼派穆斯林看来,神秘主义者跨越真主与人之间鸿沟的努力是令人怀疑的。这种做法似乎象是对真主超越性的一种亵渎和侵犯。无疑,生活在11世纪的质朴的穆斯林,并不了解《五经》中的上帝已被以色列的先知和犹大及其继承者法利赛人和基督徒变形为上帝父亲。但是,这个慈爱而又可爱的上帝正是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前臣民在国家陷于分裂之时所渴望的上帝。正当他们有这种需要的时刻,一位来自呼罗珊的伊朗学者加扎利(1058-1111年)满足了他们的需要。

    同奥古斯丁一样,加扎利是一位自愿放弃其职位的教授。但与奥古斯丁不同,加扎利并没有参与有争议的教会政治。他力图通过直接体验与真主的神秘关系而深入研究神秘主义。为此他退隐了11年之久(1095-1106年)加扎利并不排拒逊尼派的正统教义,但他将神秘主义融入其中,从而使其人格化。所以,当逊尼派穆斯林最终沿着加扎利的路线前进时,逊尼派伊斯兰教经历了一次转折,获得了一次新生。加扎利赢得其宗教同伴的信任是因为他否定和反对两个不得人心的运动,一个是伊斯玛仪的什叶派,另一个是理性主义哲学。伊斯玛仪派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为他们是偷偷摸摸的暴力革命者;理性主义哲学家不得人心,是因为人们感到自由思想对于一个充满危险的时代来说,是一件太费钱的奢侈品。以抛弃这两个坏东西为代价,加扎利为逊尼派伊斯兰教拯救了神秘主义;如果神秘主义真的也被抛弃了,那逊尼派在人类思想中,或许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六十二章 拜占庭世界(927/928-1071年)

    这一阶段拜占庭历史上的两个重要事件是989年俄罗斯人改宗卡尔西顿派基督教的东正教派和1071年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崩溃。帝国的崩溃给希腊人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在7世纪,东罗马帝国事实上已成为希腊人的帝国,尽管它仍保持着罗马的名称。所以,从1071年起帝国遭受的挫折也就是希腊民族的挫折。但是,到1071年时,拜占庭文明的命运已不再完全与希腊民族和东罗马帝国的命运休戚相关。此时的拜占庭社会除了希腊人之外,还开始包括3个说斯拉夫语的民族–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俄罗斯人,以及格鲁吉亚人和高加索的阿兰人。

    如果孤立地看,这一时期东罗马帝国军事史上的兴亡胜败似乎有点荒谬,但从经济和社会背景上考察,这些变迁便很容易理解。从926年到1045年,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史记载了连续不断的、虽然并不总是轻易得来的胜利。11世纪50年代的转折和1071年东罗马帝国在亚美尼亚和阿普利亚两条战线上的惨败,其根源在于此前帝国农业政策的一系列失败。这些失败始于929年(更有可能是922年),最终以1028年政府承认失败而结束。回过头来看,东罗马乡村贵族的成员于963、970、976-979、987-989和1057年在小亚细亚一系列的反叛已构成了塞尔柱和达尼什曼德的突厥人军事首领及追随他们的游牧部落占领小亚细亚内陆地区的序曲,这一地区先前是由东罗马贵族的大庄园占据的这些大庄园的扩张损害了组成东罗马民兵的广大农民的地产。

    只要东罗马还坚持守势,这支由农民组成的民兵就能够在阿拉伯人的进攻面前成功地据守小亚细亚。武装起来的农民实际上成了防御战的有效工具。由于他们保卫的富饶土地是属于自己所有的财产,因而具有认真履行军事职责的强烈动机。帝国国库的损失并不算大,因为农民主要依靠自己的土地为生,他们交纳的赋税要大于服军役的收入。但是这些农民组成的民兵并不能同样胜任以征服和永久占领帝国之外领土为目标的进攻性战争。

    在926年之前的3个世纪中,东罗马的军事行动一直是防御性的,农民民兵保卫的是自己的财产。但即使在这一时期,也已经很难劝诱民兵们投入大量时间积极地参加勤务和训练。加入民兵的农民除了要为自己提供军事装备和为家人提供生活必需品之外还要交纳赋税,因此他们关心的首要事情就是种好地,养好牲口,生产更多的东西。当时的税率很高,税务官对待农民一直非常严厉苛刻,并且常常欺骗农民。他们的行径使农民疏远了帝国政府。7世纪时阿拉伯人征服小亚细亚失败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当地居民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斗。而从1071年起,小亚细亚的农民就与叙利亚和埃及的农民在633年时一样,愿意容忍,甚至在有些场合是欢迎外来入侵者。

    小亚细亚东部的农民与东山再起的土地贵族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矛盾的。农民的军事才干为大地主带来了好运。尽管在东罗马帝国于961年和965年先后重新征服克里特和塔尔苏斯之前,穆斯林在海陆两路对东罗马领土的侵犯一直没有平息,但在863年就已经发生了有利于东罗马帝国的转折。从这一年起,小亚细亚的治安状况不断改善;结果,土地成了更加具有吸引力的投资。赋税的压力迫使农民出卖土地,尽管他们拥有的土地是对服军役的补偿物,在法律上是不能转让的。由927/928年异乎寻常的严冬引起的饥荒,使得富人能够以低得可笑的价格收购穷人的土地。但是如果农民在资金方面没有受到沉重赋税的巨大压力,这次暂时性的危机尚不致被利用到如此程度。

    利用927/928年危机的丑闻昭然于世后,导致了帝国的农业立法。这次立法活动在1028年最终失败,它成为东罗马帝国政府与小亚细亚东部大地主之间争夺农民”剩余”产品使用权的斗争。东罗马帝国国民生产总值的绝大部分是由农民的生产提供的。因此,中心问题是农民每年的”剩余”是应该以税收的形式为政府所占有还是应该以地租的形式为大地主所占有。对于农民来说,这是在两种灾害之间的选择。作为”自由农”,农民忍受着残酷无情的赋税负担;而作为大地主的佃农,农民则将与帝国税务官打交道的负担交给了地主,但这样做的代价则是让自己听任地主的摆布。

    政府的目标是要让大地主退出他们自927/928年以来不正当地、时常也是非法地占有的土地。这场斗争在巴西尔二世统治时期(976-1025年)达到了高潮。976-979年和987-989年小亚细亚的贵族发起了反对巴西尔二世的起义。巴西尔的报复十分严厉。1003/1004年,他下令由富有的纳税人集体承担对税区征收的税务总额,并免去穷人的纳税责任。1028年在大地主的压力之下,这项法令被巴西尔的弟弟、懒散的同僚和幸存者君士坦丁八世废除。巴西尔在死后的失败与中国的王安石在1085-1086年的失败出于同样的原因。在东罗马帝国就同在中华帝国一样,想成为改革者的人可利用的唯一力量就是既不忠诚又不老实的官员,他们的个人利益就在于破坏他们本应当尽责执行的改革措施。

    巴西尔二世既与自己的政府官员严重失和,又与在小亚细亚东部反叛的贵族臣民剑拔弩张尖锐对立。他试图保护农民免遭这两伙恶棍的欺侮,虽然他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农民,而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政府官员与小亚细亚的贵族也势不两立,因为在正常情况下,如果坐在帝国王位上的皇帝不具备巴西尔二世的能力,那这些官员就要以当朝皇帝的名义进行统治。这样一来,贵族的目标不是夺取帝国政府,就是脱离帝国政府。贵族与农民之间则怀着既恨又爱的矛盾情感。他们都一致憎恶帝国的税务官,因为贵族虽然能够逃避自己的纳税义务,但他们认为赋税的压力降低了农民民兵的军事效率,一个贵族的权力取决于他们是否能担任务行省民兵军团的司令。而担任了这一职务也就能担任行省的总督。

    农民对贵族的感情也是复杂的。他们憎恨贵族抢夺土地,但又感激贵族支持他们抗击税务官,并钦佩贵族的军事才干。这种钦佩促使农民不仅在保卫帝国的战争中,而且在推翻帝国的起义中都跟着贵族走。963年至1057年间小亚细亚的5次起义,如果没有农民的支持本来不可能象实际上发生的那样可怕。这些起义演变成了农民反对税务官的叛乱。963年的起义将一位贵族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推上了帝国王位;1057年的起义为另一位贵族伊萨克一世康尼努斯赢得了同样的奖赏。其他3次起义最后都没有成功,但巴西尔二世在位期间只镇压了其中的2次,而且这2次都得到了外国雇佣军的帮助,一次是979年雇佣了伊比利亚人(即格鲁吉亚人),一次是988-989年雇佣了俄罗斯人。

    用外国的和本地的雇佣军取代农民民兵是1071年帝国崩溃的原因之一。东罗马军队中始终有一批专门靠服兵役谋生的职业雇佣兵,但是在3位前后相继的野心勃勃的征服者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963-969年)、约翰?齐米斯西斯(969-976年)和巴西尔二世统治之前,这类耗费钱财的武装人数并不多。当时,人们一致赞成要把农民民兵由兼职的士兵改为专职的农业劳动者和完全的纳税人。巴西尔二世和政府官员一致希望能解除小亚细亚农民的武装,因为他们认识到农民民兵是桀骜不驯的贵族军事力量的源泉。尼斯福鲁斯二世在许多互相矛盾的考虑面前无所适从,他内心希望能保住农民民兵,因为这些人是他的战士和追随他的同乡。但另一方面,他又渴望获得一支职业军队,以从事民兵无法胜任的征服活动洞时,他也不愿限制追随他的贵族兼并土地。1071年,倒霉的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不得不以雇佣军来抗击塞尔柱人。这些雇佣军士兵的唯一兴趣就是挣钱。

    尼斯福鲁斯二世对于穆斯林劫掠者在克里特和西里西亚的大本营的征服,对于东罗马帝国来说是很有价值的。约翰?齐米斯西斯和巴西尔二世征服保加利亚是重大的军事胜利,这场战争从971年持续到1018年(中间曾短暂休战)。它取得了君士坦丁五世在755-775年东罗马-保加利亚战争中未能取得的成果。但是,971-1018年战争的后果,对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是灾难性的。在167年间,保加利亚因此而丧失了政治独立(1018-1185年),东罗马帝国经受了一场它再也无法从中恢复的财政、经济和社会危机。财政危机的表现就是东罗马金币的贬值。自从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一世恢复东罗马金币以来,它一直保持着独特的价值。但尼斯福鲁斯一世福卡斯却发行了贬值的金币用于国内流通,而原先的金币在君士坦丁九世统治期间(1042-1055年)已经贬值。

    1040-1046年标志着东罗马历史的转折,其意义与860-865年和926-928年的两次转折同样重要。1040年,东罗马重新占领了锡拉库萨(该城于878年失守),但1041年诺曼底冒险家占领了东罗马在阿普利亚领土上的重要城镇梅尔菲。1045年,东罗马完全吞并了除小公国卡斯之外的整个亚美尼亚。但1046年塞尔柱人开始蹂躏现已不再由亚美尼亚军队保卫的亚美尼亚。

    1071年,诺曼底人占领了巴里,完全征服了东罗马在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的领地。同年,塞尔柱将领艾勒卜?艾尔斯兰在曼齐刻尔俘虏了东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此后,塞尔柱人占领了7世纪以来一直是东罗马帝国心脏的小亚细亚腹地。

    1071年之后,东罗马帝国在东南欧的领土面积自7世纪以来首次超过了它在亚洲的领土面积。保加利亚人在1041年曾举行反叛,但遭到了镇压。在1071年之后,保加利亚人继续是东罗马帝国的臣民,塞尔维亚人仍然处于东罗马的宗主权之下。但希腊人在欧洲仅仅是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少数民族,而小亚细亚的所有居民自6世纪以来一直讲希腊语。在东南欧,东罗马政权已岌岌可危。

    因此,从希腊人和东罗马人的观点看,在1071年之前的一个半世纪中,拜占庭的历史是一部失败的历史;但是从斯拉夫人和东正教会的观点看,它又是一部胜利的历史。

    东正教自约867年后在俄罗斯曾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宗教;但是当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于989年接受洗礼时,东正教便成了俄罗斯国家的国教。弗拉基米尔受洗之后,娶了一位希腊公主即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为妻。但是,拜占庭文明既是通过希腊人、也是通过保加利亚人的渠道传播到俄罗斯的。东罗马帝国是拜占庭文明的源泉,但是在向俄罗斯宣传这一文明的过程中,保加利亚人具有语言上的优势。虽然保加利亚和俄罗斯这两个国家分别是由讲突厥语的匈奴人和讲条顿语的瑞典人建立的,但这两个国家大多数居民都讲斯拉夫语。当两国改宗基督教的时候,大多数民族已使用这种语言。当俄罗斯改宗时,它的王公们带回了希腊的艺术家和建筑师,但俄罗斯人在宗教礼仪和文学中却采用了马其顿斯拉夫语方言,所用的书面语言也是西里尔字母表。这种字母表是在保加利亚发明的,它取代了君士坦丁-西里尔发明的较复杂的格拉哥里字母表。以这种语言为媒介,许多原文是以希腊语写成的作品,都被以一种保加利亚文的形式引进到了俄罗斯。到1071年,俄罗斯在政治上已趋于分裂,但在地理上却正在扩张,它的扩张将拜占庭文明推进到了白海沿岸。

    俄罗斯通过希腊和保加利亚的渠道接受东正教,为东正教开辟了新的前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保罗派(显然是基督教的一种异端形式)或鲍格米勒派(一种反基督教的宗教)也同时进入了俄罗斯,而这两个教派在东罗马帝国和保加利亚已构成对东正教的挑战。保罗派起源于亚美尼亚,并在东罗马小亚细亚的东北角取得了一些地盘。君士坦丁五世在约755-757年首先将保罗派教徒(可能是亚美尼亚的保罗派)安置在色雷斯,后来约翰?齐米斯西斯于972年将他们安置在重新征服的地区,这些地区在809年之后曾被保加利亚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夺走。鲍格米勒教是由一位名叫鲍格米勒的东正教神父(他的名字意谓”爱上帝者”或”为上帝怜悯的人”)在927年至954年间创建的。

    鲍格米勒派是保加利亚农民对保加利亚”官方”接受东正教后急剧转变的一种反应。除了受原来保加利亚世俗贵族的压迫之外,农民现在又受到贪婪而又声名狼藉的基督教教士的剥削。鲍格米勒派否定了基督教,但却采纳了基督教修道制度的禁欲主义和独身生活方式,以作为对基督教会背叛其口头理想的一种抗议。最初的鲍格米勒派教徒认为世界是由撒旦创造的。但他们同时还认为撒旦是上帝圣父的长子;圣父本人就是善,他派遣自己的次子耶稣废黜撒旦并拯救人类。

    与色雷斯的保罗派截然不同,鲍格米勒派是更为热情的传教士。在1018年保加利亚并入东罗马帝国之后,鲍格米勒派传播到了东罗马;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它在东正教世界与西方基督教世界之间有争议的波斯尼亚河地区也扎下了根,并从这一地区传播到伦巴第、托斯卡纳和朗格多克。在除俄罗斯之外的所有卡尔西顿派基督教国家中,鲍格米勒派都得益于基督教教会”权力机构”的坏名声和不得人心。

    大约在1167年前不久,鲍格米勒派在保加利亚的特拉哥维奇亚地区建立了一个激进教派。这些特拉哥维奇亚的鲍格米勒派教徒认为善和恶的本性是互相等同的和永恒的。这种激进的鲍格米勒派可能是保加利亚农民对进一步剧变的一种反应。1018年东罗马帝国吞并保加利亚及巴尔干半岛内陆其他地区,扩大了鲍格米勒派开展传教工作的地域,而971-1018年东罗马-保加利亚战争和1041年对保加利亚起义的野蛮镇压,则加剧了保加利亚农民的苦难。

    在1071年两场灾难之前的一个半世纪中,东罗马帝国的经济和社会结构正趋于解体。其标志是帝国政府农业立法的失败。但就在同一时期,帝国境内也出现了神秘主义的复兴和视觉艺术的繁荣。与巴西尔相比,巴西尔的同时代人、”新神学家”圣?西米恩(949-1022年)对拜占庭生活更具有长远的影响。视觉艺术的繁荣发展并未受到1071年军事灾难的阻碍。拜占庭艺术家擅长于微型艺术,如镶嵌工艺品、牙雕或金属图徽。其风格都类似令拜占庭时代的希腊人神往的古希腊风格;但11和12世纪的拜占庭视觉艺术并不仅仅是对古希腊原作的单纯模仿。古希腊艺术给拜占庭艺术家带来了创造具有自己独特风格作品的灵感,当这种拜占庭艺术从君士坦丁堡被移植到基辅和诺夫哥罗德时,在这个新天地里,它开始以新颖的方式得到发展。到1071年,俄罗斯已成为拜占庭文化与东正教的希望之乡。

    第六十三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911-1099年)

    在军事上,这个时期西方基督教世界命运的兴衰与同时代东罗马帝国的经历恰恰相反。在查理大帝814年去世之前,西方基督教世界就已受到斯堪的纳维亚海盗的袭击。直到955年奥托一世战胜马扎尔人时,它一直处于防御状态。在896-955年间它所蒙受的异族入侵的灾难达到了顶点。因为,在这60年间,马扎尔骑兵深入到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内陆地区,这些地区过去很少受到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穆斯林海盗的威胁。在11世纪下半期,形势变得对西方基督教世界有利了,同时东罗马帝国的形势则开始发生逆转。

    考虑到先前的社会和文化的逐渐变迁–例如,居住在英国”丹麦法施行区”和法国诺曼底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接受了西方基督教文明,克吕尼修道院遵守本尼迪克修道规章影响的传播–东西方基督教世界军事上的突然变化使是可以理解的了。斯堪的纳维亚居民的同化,表明西方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对尚未信仰东正教、伊斯兰教或犹太教的各地蛮族很有吸引力。克吕尼修道院对西方修道制度的改革,说明了西方基督教文明具有吸引力的原因。这次改革正是西方基督教社会在其他各社会领域和在宗教上一样富有活力的象征。

    在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在另一个斯拉夫邻邦大摩拉维亚传道时期(863-885年),基督教在波希米亚获得了一个立足点。可能两个世纪以来,在波希米亚,斯拉夫的宗教仪式就和最终在那儿盛行的拉丁仪式共存。也和在俄罗斯一样,斯拉夫民族的礼拜仪式也帮助了基督教在波兰的传播。在966年,即撒克逊皇帝奥托一世取得对马扎尔人的决定性胜利11年后,波兰也改信了西方天主教。马扎尔人在970年至1000年之间改信了天主教。丹麦在974年,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在10和11世纪之交也改变了信仰。这些国家中有些改宗遭到了抵抗,例如挪威、瑞典和匈牙利。但是抵抗没有成功,因为,在这个时期,在西方无主教世界周围仍为异教徒的邻国看来,西方基督教文明已变得无法战胜了。

    在11世纪下半期,西方基督教也取得了对东正教和伊斯兰教世界的优势。在1041年至1071年间,诺曼人冒险家征服了东罗马帝国在阿普里亚和卡拉布里亚的领土。在1060年至1090年间,他们从穆斯林人手中夺去了西西里岛。阿普利亚人是讲意大利语的居住在伦巴底的教皇属民,对他们来说,诺曼人的征服并非是不合适的。但是对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信仰东正教的希腊人和西西里岛上的穆斯林人而言,诺曼征服实质上就是异族的压迫。在1085年,西班牙西北部独立的基督徒征服了托莱多。这个城市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中部,在穆斯林征服以前曾是罗马帝国的属国西哥特王国的首都。在1098年至1099年,西方基督教远征军又从塞尔柱人手中夺取了安条克,而埃泽萨则从法蒂玛人手中夺走了耶路撒冷。

    这次远征–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一次耗资巨大,从后勤上和战略上都很重要的行动。一群西方基督教冒险家达到了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和约翰、齐米斯西斯从未能达到的目的,尽管他们可以支配东罗马帝国的全部财富。1066年诺曼人对英格三的征服也是具有同样意义的军事行动,但它和西方天主教征服地中海区域不同,它并未能使西方天主教的领土扩大,因为诺曼征服以前的英格兰就已属于天主教的范围。然而,诺曼对英格兰的征服表明,到1066年,西法兰克,即法兰西,已经跃居西方天主教世界边远地区的前列。军事威力只是法国总的优势的一个方面。

    西方基督教历史上的11世纪后半期和希腊文明史上的公元前8世纪后半期相似。在长时间的孕育之后,文明突然繁荣起来。这个时期西方基督教文明在吸取同时代更加先进的文明的成果和复兴它自己的古希腊-罗马文明上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1088年及其以后,直到公元751年仍处于东罗马统治下的意大利城市波洛尼亚发现了查士丁尼罗马法的全文,随后掀起了研究罗马法的热潮。在10世纪结束前,在波伊提乌翻译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著作的拉丁文译本湮没了450年之后,法国学者欧里亚克的吉尔伯特又在西欧对它进行了研究和阐释。在西亚新月沃地发明的水磨,又被安置在西欧阿尔卑斯山区奔腾的溪流上。可能在中国或欧亚大平原上发明的有效的挽马方法,早在10世纪时就被西方基督教世界采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西方基督徒的军械中出现了弩弓,而中国人早在战国时代(公元前506-前221年)就已经用它来武装自己了。

    在11世纪,西方突然抛弃了由西罗马帝国的蛮族征服者所带入的罗马式军事装备,而采用了5世纪时阿兰人带入高卢的更为有效的撒尔马特人的军械。巴约挂毯上描绘的诺曼骑士,可以在克里米亚和塔曼半岛公元1至2世纪的坟墓里有关撒尔马特骑兵的绘画上找到他们的原型。但是在11世纪西方人对他们模仿来的军械作了一个改革(许多改革中的第一个)。他们用可以提供最大的防护面积,而表面积又最小、重量最轻的鸢形盾代替了又圆又小的撒尔马特盾。这些11世纪的骑士十分清楚他们的价值,以致到11世纪中期,新的骑士们就在老骑士们的诱导下形成了一种世俗的友爱精神。

    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西方继续用希腊时代的古典格律进行拉丁诗的创作,韵律仍以长短音节的区别为基础。而拉丁语的特点是重者的存在,这种古典的希腊式作诗法就成为令人讨厌的枷锁。基督教赞美诗作者们把拉丁语从这种束缚中解放了出来。他们创造了重读的拉丁诗。在大约11、12世纪之交,当时生动的浪漫文学作品之一的史诗《罗兰之歌》从拉丁语世界破土而出,直到今天它还标志着拉丁语系文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

    10世纪时西欧政治的特征是查理曼帝国的部分重建,如今是撒克逊而非法兰克作为其中心。东法兰克的撒克逊国王奥托一世于955年战败了马扎尔人,于962年在罗马加冕为皇帝。他把勃艮第和意大利并入他的德意志领土,但是西法兰克(法兰西)仍然保持了独立。与8世纪加洛林王朝取代墨洛温王朝时一样,无法再进行有效统治的加洛林王朝也在10世纪时被能得到更多支持的一个新王朝所取代。11世纪时诺曼人又在比法兰西和德意志王国规模稍小的国家建立了有效的君主政体。诺曼人对新获得的领土的组织管理成就,超过了他们征服英格兰、阿普里亚、西西里和安条克的成就。

    西西里的诺曼王国实行贵族统治,是东罗马帝国和伊斯兰哈里发的属国。它的建立导致了南意大利新兴的城邦国家的毁灭,但是在北意大利,威尼斯在11世纪结束以前,事实上已独立于东罗马帝国。11世纪初期还处于继袭的查理曼帝国地方公侯或是一些地方主教统治之下的伦巴底各城市,也在随后的100年中获得了自治。这些城邦国家的政府实行寡头统治,但他们却是共和制的。伦巴底的两个海上城邦,比萨和热那亚,事实上都是作为独立的力量参加11世纪下半期西方基督教世界对地中海地区发起的进攻的。

    这样,11世纪在西方出现了两种对立的政治结构形式:各城邦国家的共和制和各王国的君主制。到1100年,西方这两种不同的政治结构形式都要比自西罗马帝国衰落和崩溃以来在这个地区出现的任何政治统治更为有效。

    11世纪在北意大利出现的城邦制政治结构形式,同一时期也在佛兰德出现了。这两个地区同时出现了迅速的人口增长,贸易和工业的发展也与之相伴而来。早在992年,巴西尔二世就给予威尼斯商人在东罗马帝国的特权,以支持威尼斯人的航海事业。后来威尼斯人又夺取了希腊人在希腊领海内的贸易。随着一系列”十字军”王国在叙利亚沿海的建立,北意大利的海上城邦也赢得了在那里的特权。这些远在海外的西方基督教的滩头阵地,依靠热那亚、比萨和威尼斯的船队与西欧保持联系。总的来讲,西方是从伊斯兰和东正教世界的损失中受益;但是在西方人中间,主要的受益者还是北意大利人。

    西方基督教世界于910-1099年在宗教上的觉醒可从一系列进行宗教改革的努力中反映出来,它开始于910年在勃艮第的克吕尼新型的本尼狄克特修道院的建立。克吕尼改革运动扩展到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奉行克吕尼式本尼狄克特修道规章的修士,都加入了一个与克吕尼修道院保持联系并服从其领导的组织。但是,到11世纪结束时,克吕尼式宗教仪式不再令人满意,于是在1098年,在勃艮第的锡托建立了另一个新型的修道院。圣本尼狄克特本人和基督教修道制度在埃及的开创者帕科米乌斯一样,致力于使修士的宗教活动和经济活动保持平衡。克吕尼运动精心规定了本尼狄克特修士的宗教生活。但是对佃农来说,遵奉克吕尼宗教仪式的修士和他们的邻居及其社会对应者世俗地主一样,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锡托会修士以成就灵魂上的更加苦修和物质生产上的更加丰富为目的。他们要求归还原野,但是和底比斯原始的帕科米乌斯修士不同,他们也雇佣所谓教士的兄弟们,即这个制度中第二等级的成员作为工人。锡托会修士利用田野生产铁和羊毛。他们在经济上取得了成功,同时也播下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种子。

    在11世纪西方基督教的改革家们进行了3项革新。他们要求世俗僧侣(即不是修士的牧师)过独身生活,并试图禁止教会职务的买卖,禁止由世俗当局进行教职授予仪式。非修士僧侣独身生活运动最终成功了,但它也遇到了激烈的反抗,因为这在西方教会和任何其他地区教会的实践中都是史无前例的。有关授职权的斗争最后于1122年以妥协告终,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世俗职务和教会职务通常都是由教会显贵担任。禁止由地方世俗监护人买卖圣职,教皇从中大获其利,他拥有了教职任免的特权,使它们不能被无偿使用。宗教改革的总的影响就是使僧侣不再隶属于世俗贵族而是隶属于教皇的领导,从而使僧侣成为西方基督教社会中一个特权集团。

    在11世纪僧侣独身生活、禁止圣职买卖、禁止世俗当局进行圣职授予的运动,是由教皇制度的改革作为先导。教皇制度是西方基督教世界最重要的制度。11世纪中期的教皇制度改革,出乎人们意料,一时引起了轰动。对于其后果的认识,也是充满了争议,莫衷一是。

    在地理上,自从穆斯林从罗马人手中夺走西北非和利奥三世夺走东伊利里亚以来,罗马城就位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东南边缘。这时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理中心是勃艮第,那里距离索恩河、塞纳河和摩泽尔河的上游最近,也最靠近莱茵河的西南角。它是阿尔卑斯山外西欧联系的中心,圣科伦班在吕克瑟伊和安娜格里的修道院,后来克吕尼和锡托的新型修道院,以及著名的位于克莱尔沃的锡托会的修女院,都是建立在这个地区。由于966年以后的半个世纪中,西方基督教主要朝东北方和北方两个方向扩展,罗马的地理位置就显得更加遥远。诺曼人对罗马东南方向的征服也只是起了微不足道的抵销作用。从这样一个遥远的角落对西方基督教世界进行宗教管理简直是一个壮举。

    罗马是西方基督教世界主要的共同的圣地、神殿和朝觐地。它的作用正和同时期安第斯世界帕查卡马克圣殿及过去希腊世界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相类似。但是罗马也是迪卡特斯?罗曼努斯地区贵族们的私有财产。自568年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以来,除了阿尔卑斯山外帝国的建立者丕平三世和查理曼短暂的干涉之外,在大多数时间里,迪卡特斯?罗曼努斯不得不自己保护自己。罗马贵族们十分清楚,罗马的神圣和教皇的权威是他们合法的额外收益。然而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其他地区看来,罗马贵族对罗马城和罗马教皇的利用则是一个耻辱。

    这种把西方基督教着作一个整体的观点的最初的拥护者,是重新恢复帝国称号的德国人。奥托一世、奥托三世和亨利三世都曾废黜过出生于罗马的教皇,任命他们自己的、出生于阿尔卑斯山外的人担任教皇职务。奥托三世任命的最有名的教皇是法国学者欧里亚克的吉尔伯特,即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999-1003年在位);亨利三世任命的最有名的教皇是他的表兄阿尔萨斯人布鲁诺,即教皇利奥九世(1048-1054年在位)。在亨利三世的鼓励下,利奥九世把代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僧侣集团的利益,而不仅是代表迪卡特斯?罗曼努斯贵族利益的著名的僧侣们都吸收进了罗马教廷。但是教廷的这些新主人认为,是他们而不是皇帝,应该对处理有关教皇的事务拥有最后的发言权。领导改革后的教廷对当时的皇帝和罗马地方贵族进行斗争的智囊人物,是后来成为教皇格列高利七世(1073-1086年在位)的希尔德布兰德,他即使不是生于罗马,至少也是被罗马人收养的,但他并未成为迪卡特斯?罗曼努斯贵族们的朋友。1057年以后,教皇不再由罗马贵族或西罗马皇帝任命,而由代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红衣主教团选举产生。(红衣主教团的这个特权直到1179年才最后确定下来。)教廷在1057年到教皇乌尔班二世去世的1099年之间,成为一个有效的管理机构。但是改革了的罗马教廷也和罗马贵族以及重新恢复名号的西罗马皇帝一样,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大错:它的目标是权力,因此,为了追逐这个目标,罗马教廷于1054年与君士坦丁堡主教米恰尔、色路拉里乌斯,于1075年又与西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决裂。教皇制度和西方教会的改革总的来说是一个崇高的理想,改革者们本人的愿望也是很真诚的。然而,结局却是悲剧性的。这次改革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第六十四章 伊斯兰教世界(1110–1291年)

    在12和13世纪,伊斯兰教不仅生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扩展。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成就。因为伊斯兰教世界在政治上已经解体,并面临着外来势力的攻击:起初是在地中海地区受到西方基督教徒的进攻,然后在亚洲又受到蒙古人的进攻。西方基督教徒反击伊斯兰教所取得的唯一永恒的政治成果是在伊比利亚半岛和西西里,在这两个地区,穆斯林居民苟延残喘在基督教的统治之下。而对蒙古人来说,他们则未能征服叙利亚和埃及。在成吉思汗家族3个最西部封地上的统治者及其游牧部落的追随者皈依了伊斯兰教:位于欧亚平原西半部的金帐汗国是在1257年(完全皈依是在1313年),伊朗和伊拉克的伊尔汗国是在1295年,河间地带和塔里木盆地及其附近草原的察合台汗国是在1326年(虽然意见并非完全一致)。在蒙古人征服欧亚平原西半部之前,占据这一地区的基布察克突厥人游牧部落一直是异教徒,他们北部的伏尔加保加利亚人只是一个孤立的穆斯林社团。1237年蒙古人在进入俄罗斯和欧洲的途中劫掠了伏尔加河流域的保加尔城。但结果伊斯兰教不仅没有在这一地区被消灭,反而能够无限地扩大地盘。992年到1202年穆斯林征服北印度、从开伯尔山口扩张到孟加拉的过程,前面已经提及。在西方,穆拉比教团未能重新征服托莱多,该地在1085年落入基督教徒之手。但在相反方向,穆拉比人却于1086年在今天的北尼日利亚为伊斯兰教在西撒哈拉以南赢得了一个立脚点。

    1098-1099年叙利亚海岸西方基督教滩头阵地的建立,以及深入到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的位于埃泽萨(乌尔法)的据点,对伊斯兰教世界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参加第一次十字军的冒险家为数极少(或许不到2000人);在1099年征服耶路撒冷之后,留下来守卫被征服地区的人更少。但是,他们设法统一了被占领区。在10世纪曾抗击东罗马皇帝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吉斯)和约翰?齐米斯西斯的特里波利于1109年向法兰克人投降。1116年耶路撒冷的法兰克人国王鲍德温一世占领了亚喀巴和亚喀巴湾中的格里尔岛,从而切断了伊斯兰教世界亚洲和非洲部分的陆路通道。

    伊斯兰教的这种局面被塞尔柱人雇佣的一名突厥军官伊马德?丁?赞吉恢复了过来。赞吉在1127年被任命为摩苏尔的总督。到1144年他已吞并了阿勒颇、霍姆斯和十字军的前哨埃泽萨。1154年赞吉的儿子努尔?丁占领了大马士革。1161-1170年他在与耶路撒冷国王阿马里克争夺对法蒂玛埃及的控制权的斗争中获胜。1171年努尔?丁的库尔德族军官撒拉丁灭掉了法蒂玛王朝,重新确立逊尼派为埃及的官方宗教。努尔?丁的帝国在他1174年去世时已经解体,但撒拉丁在阿拔斯哈里发的恩准下为自己重新征服了这一帝国。1187年他在加利利的海廷击败了法兰克人,重新夺得了耶路撒冷。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89-1192年)未能赶走撒拉丁,尽管腓特烈一世和英法两国国王都参加了这次东征(但腓特烈中途淹死)。萨拉丁的帝国在其创建者于1193年去世后仍然保存了下来,并且在1250年萨拉丁王朝灭亡后依然存在。就在1250年,法兰克人试图第三次重复耶路撒冷国王阿马里克占领埃及的英勇业绩,但仍以失败告终。埃及现已成为伊斯兰教的堡垒和要塞。

    1250年,萨拉丁王朝的一队突厥军事奴隶从王朝手中夺取了萨拉丁的遗产。如今,继承权不是由父亲传位于子嗣,而是由前奴隶的统治者传给了奴隶。在此之前德里也建立了一个具有同样结构的政权。势力达到旁遮普东南的北印度的征服者穆罕默德?古尔任命了一位奴隶总督。1215年当古尔王朝被塞尔柱人的前封地花刺子模的统治者灭掉后,这位总督的第二位奴隶继承者便成了古尔在印度的领土的统治者。

    河间地带和东北部伊朗,在阿拔斯王朝及其伊朗人继承者萨曼王朝的统治下曾一度繁荣,但在11世纪初却饱受了由塞尔柱王朝的武将率领的土库曼人游牧部落的大量涌入之苦。1141年河间地带被一支流浪的契丹人(黑契丹人)占领。他们在1124-1125年被女真人赶出华北和满洲。黑契丹人并不是穆斯林,他们是一支开化的民族。河间地带在他们统治下遭到的损失要小于花刘子模的统治者造成的灾难。后者于1210年将黑契丹人赶出了河间地带。当1220-1221年蒙古统帅成吉思汗蹂躏花刺子模王国时,整个伊斯兰教世界的东北部都遭到了破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地带。

    成吉思汗的入侵使伊拉克免除了花刺子模人的入侵威胁。向花制子模的入侵很可能会同成吉思汗劫掠河间地带产生同样的灾难。东部的一支塞尔柱人在1194年被其前封地花刺子模灭亡,使得阿拔斯哈里发纳绥尔(1180-1225年在位)实际上获得了独立。他利用自己的行动自由重新占据了伊朗的西北部,在道义上支持萨拉丁及其继承者,并把一种流行的运动”法图瓦赫”改造成在阿拔斯庇护下的骑士制度。

    “法图瓦赫”是使伊斯兰教得以经受住蒙古人征服的几项新的伊斯兰教制度之一。另一项制度是苦行僧组成的兄弟会,其中最早的兄弟会是卡迪里教团,它由吉坦的阿布杜?卡迪尔仅立于12世纪。大多数苦行僧兄弟会的创立者都来自伊斯兰教世界的东北部。他们的宗教习俗采取了诱人心醉神迷的形式,无论他们是否是伪装的土库曼的萨满,他们都对改宗伊斯兰教的土库曼人产生了影响。这些土库曼人奉行他们所采用的宗教不仅仅是名义上的。最著名的苦修僧教团的创立者札拉丁?鲁米即是米列维教团的创始人。1207年,正当花剌子模和蒙古人的旋风席卷这一地区之前不久,他生于托卡里斯坦的巴尔赫。他在塞尔柱拉姆苏丹国的首都库尼亚赫度过了一生(1207-1273年)中的大部分时光,并在此用新波斯语写下了他神秘主义的诗歌。另一位波斯诗人设拉子的萨阿迪(约1184-1291年)并没有隐居,而终日云游四方。他成为伊斯兰教世界历史上最动荡的世纪中的百岁老人。

    塞尔柱人的帝国在小亚细亚(拉姆)的分支比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帝国的主体具有更顽强的耐力。塞尔柱人的拉姆王国经受住了第一次十字军的风暴;1176年,它挫败了东罗马帝国为时已晚的重新征服该地的努力;它在1243年战败于蒙古人之后仍幸免于灭亡,尽管它不得不服从蒙古人的宗主权。拉姆在小亚细亚建立了一个定居的说突厥语的社会,它的文明是伊朗式的伊斯兰教文明。拉姆的苏丹设法将塞尔柱人带来的土库曼人游牧部落驱赶到伊斯兰教世界与东罗马帝国的边界,并将13世纪从蒙古逃来的游牧部落也迁移至此。与马木路克的埃及和叙利亚不同,虽然拉姆以后战败于蒙古人,被置于蒙古人的宗主权之下,但在伊斯兰教历史上这一关键时刻,它仍为伊斯兰教提供了一个庇护所。

    因此,当1256年执政的蒙古大汗蒙哥委任其弟旭烈兀汗完成成吉思汗征服伊斯兰教世界的末竟事业时,伊斯兰教得以在1258年伊拉克遭到毁坏、巴格达被攻陷和劫掠、阿拔斯哈里发王朝被灭亡之后生存下来。

    1261年,萨拉丁王朝的奴隶(马木路克)继承者显示出蒙古人并不是战无不胜的:他们在巴勒斯坦歼灭了旭烈兀汗常胜军的先锋卫队。被杀的蒙古将军是一名聂斯脱利派的基督徒,与他在一起的有西里西亚亚美尼亚的基督教国王和安条克的基督教王公。但驻守在阿卡的法兰克人让马木路克的军队通过。马木路克人挡住了伊朗和伊拉克的蒙古人伊尔汗国对叙利亚的3次入侵,并且在1291年占领了西方基督教在叙利亚剩下的最后一个滩头阵地阿卡。

    在伊尔汗国版图内的西方基督教徒和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徒都希望西方基督教王国与蒙古帝国的伟大联盟能征服整个伊斯兰教世界和消灭伊斯兰教本身。教皇和法国的使臣到达靠近欧亚平原东端的蒙古大汗的首都哈刺和林。蒙古人虽然向西方基督教徒提出了一些建议,但这一计划并投有什么结果。蒙古帝国西部地区的统治者宁愿选择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在1295年伊尔汗加赞改宗伊斯兰教之后,他的穆斯林臣民对他的基督教臣民进行了报复。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亚洲部分,当11世纪土库曼人在塞尔柱人的率领下进行民族大迁移时,基督徒已开始大规模地改宗伊斯兰教。现在这种改完又获得了新的推动力;在新月沃地的人口中曾经占有多数的聂斯脱利派和一性论派基督教徒在人数上正大大减少,最终成为四处散居的游民。

    在伊斯兰教世界的另一端,被西方基督教徒征服地区的穆斯林人口也大大减少,最终竟完全消失。来自西撒哈拉的游牧部族柏柏尔族穆拉比教徒和取代他们的来自阿特拉斯山脉的高原柏柏尔穆瓦希德人,都未能成功地挡住西方基督教徒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军事进展。1236年科尔多瓦陷落,1248年塞维利亚陷落。此后,穆斯林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统治仅限于格拉纳达周围的偏僻之地。但是,穆瓦维希人却成功地将西西里的诺曼人从沿海滩头驱逐出去,自12世纪40年代穆拉比人衰落之后,诺曼人一直占据着伊夫里奎亚的滩头阵地。

    不过,从军事上说,在11世纪的大潮之后伊斯兰教文明涌动的西部地区并不是非洲,而是伊比利亚半岛。在这一地区,科尔多瓦倭马亚哈里发王国的解体与巴格达阿拔斯哈里发制度在伊朗的崩溃具有同样的文化推动作用。在伊比利亚半岛,地方宫廷数目的增加,扩大了潜在的文学艺术庇护人的数目。在继承科尔多瓦的哈里发的众多小邦中,诗歌创作极度繁荣。在基督教征服安达卢西亚的前夕,伊比利亚半岛为伊斯兰教贡献了一位哲学家伊本?拉希德(阿威罗伊)(1126-1198年)和一位神秘主义者伊本?阿拉比(1165-1240年)。前者与伊本?西那(阿维森纳)齐名,后者肯定加扎利对神秘主义的论证是逊尼派伊斯兰教正统教义可接受的一部分。伊比利亚半岛对伊斯兰文化的贡献与伊夫里奎亚对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早期贡献具有相同的命运:尽管这些贡献创造者进行创造活动所在的地区遭到肢解,但他们的业绩仍然保存了下来。

    第六十五章 拜占庭世界(1071-1240年)

    1071年,东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被塞尔柱军事首领阿勒卜?艾尔斯兰战败并俘虏;1081年小亚细亚贵族亚历克塞一世康危努斯登上东罗马帝国皇帝宝座。在以这2次重大历史事件为起迄点的10年中,东罗马当局将东罗马帝国的心脏小亚细亚送给了突厥人,尽管东罗马人的祖先为抗击阿拉伯人对这一地区的进攻已坚持不懈地战斗了3个世纪。就和同一时期的中国一样,无休无止的内部纷争导致了东罗马帝国在这10年中的急剧没落。到1081年,东罗马帝国的大部分地区都遭到了东方的塞尔柱人、西方的诺曼人和北方的佩切涅格人和古兹人的蹂躏。(古兹人从欧亚太平原西端和多瑙河下游进入东罗马帝国,他们是塞尔柱土库曼人的异教同宗,他们同样受到另一支突厥人游牧民族基布察克人西迁的压力。)

    亚历克塞一世(1081-1181年)是戴克里先和希拉克略的名符其实的继承人。同他们一样,亚历克塞一世从毁灭中拯救了帝国,并且找到了两个能干和精力旺盛的继承人约翰二世(1118-1143年在位)与曼努埃尔一世(1143-1180年在位)。但是这三位皇帝都未能成功地阻止大地主经济和政治势力以牺牲帝国政府利益为代价的增长,也未能击退来自小亚细亚的塞尔柱和达尼什曼德突厥人。游牧的土库曼人行踪不定;基督教的希腊农民疏远了帝国。农民深受游牧部落之害;但是只要拉姆苏丹国的塞尔柱统治者能够成功地保护农民免受追随塞尔柱人的游牧部落的骚扰,农民就会认为突厥人穆斯林苏丹的压迫比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压迫还要轻。

    亚历克塞一世必须要对付第一次十字军。伊斯兰世界对付土库曼人的办法是将他们迁移到东罗马的亚美尼亚和小亚细亚;亚历克塞对付西方十字军骑士的办法,则是将他们引向叙利亚。但亚历克塞和十字军的目标是相反的。亚历克塞宁愿招聘十字军作为雇佣兵把突厥人驱逐出小亚细亚,但十字军的目标却是耶路撒冷,他们并不希望成为东罗马帝国的代理人或仆从。结果,双方都未能实现目的。东罗马帝国从未恢复小亚细亚腹地;十字军虽占领了耶路撒冷,但他们从未能成功地征服叙利亚腹地。因此,在与广阔的伊斯兰内陆地带对峙的陆地防线上,十字军未能在叙利亚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拉姆的塞尔柱人能够在小亚细亚建立一个拥有定居人口的有组织的国家,而赞吉、努尔?丁和撒拉丁则能够包围叙利亚海岸的法兰克人滩头阵地,将法兰克人驱逐出耶路撒冷。

    当帝国在小亚细亚腹地的领土仍然完好无损、帝国政府与大地主争夺对农民的控制权的斗争尚未彻底失败之时,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和约翰?齐斯米西斯及巴西尔二世的目标就已经超出了帝国的能力之外;但是曼努埃尔二世却推行了一个更为野心勃勃的扩张政策,从而浪费了精力,白白消耗了东罗马帝国已经萎缩的资源。虽然曼努埃尔不可能保持帝国对塞尔维亚的支配权,但他仍然与匈牙利进行战争。他干预腓特烈一世巴尔巴罗萨与北意大利城邦之间的战争,企图收复帝国在阿普利亚的失地。曼努埃尔于1180年死后,帝国的崩溃在一场超级灾难中达到顶峰。

    曼努埃尔与西方基督教徒的关系一直很友好,但他的大多数同胞并未能分享他的亲法兰克人的情感。东罗马政府在先前2个世纪中为谋求意大利沿海城邦海军援助而出让的经济特权,使得意大利人能够从希腊人那里赢得东罗马帝国的国内贸易。1182年君士坦丁堡发生了屠杀西方商人的事件。西西里的诺曼人进行了报复,占领和劫掠了塞萨洛尼基。1180年塞尔维亚摆脱了东罗马帝国的宗主权。自1018年以来已成为东罗马帝国臣民的保加利亚人于1185年进行反叛,重新建立了独立国家(这次是与弗拉克人合作)。与保加利亚人1041年的反叛不同,1185年的反叛未能镇压下去。1185年塞浦路斯脱离东罗马,但1191年又被西方十字军骑士、英格兰的理查一世占领。1192年理查一世又将塞浦路斯作为一种慰劳品交给了耶路撒冷的法兰克国王吕济尼昂家族的盖伊,后者于1187年赶走了撒拉丁,而第三次十字军又未能让他重新获得任命。

    1203-1204年,一场重大灾难震撼了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两次受到威尼斯人和法国”十字军”联合远征军的进攻,第一次是以一个要求继承东罗马皇位的人的名义,第二次则是袭击者自己的主张。这是君士坦丁堡自330年建城以来首次在敌人的进攻面前陷落。该城遭到了野蛮的抢劫,胜利者们彼此之间订立了瓜分帝国的协议。但他们最终无力实行其全部计划。威尼斯取得了最大的成功,在瓜分战利品时她挑选克里特岛和其他一些海岛以及分布在大陆沿海战略要地的滩头堡垒。不复存在的东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希腊人诸王国,在西北小亚细亚、小亚细亚北部海岸的东端、特拉布松周围以及伊庇鲁斯建立了独立国家。君士坦丁堡被分给了一位法兰西的十字军,他获得了皇帝的头衔。

    继之而来的事情表明,拥有君士坦丁堡现已成为一种负担而不是财富。从330年到1204年,君士坦丁堡在军事上一直是东罗马帝国坚不可摧的堡垒,但自从633-642年失去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之后,它也成为一个社会和经济负担。从那时起,君士坦丁堡作为首都对于帝国已经缩小的规模来说就显得太大了;这一负担在1071年丢失了小亚细亚腹地之后进一步加重。1204年由法兰西皇帝夺取的一小块帝国领土井不足以维持君士坦丁堡;对于从1204年至1261年居住在此的法兰西皇帝们来说,君士坦丁堡自始至终犹如荆棘丛生之地。

    与此相反,继承帝国的本地希腊人国家却比帝国自巴西尔二世死亡之后的任何时期都显示出更大的活力。西北小亚细亚和伊庇鲁斯的希腊人国家互相之间以及与法兰克人都处在竞争状态,在反对所有希腊人和法兰克人对手的斗争中,亚洲国家成了胜利者。(地处偏僻的希腊特拉布松帝国没有卷入这场斗争。)西北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国家,自称是东罗马帝国的合法继承者。它的统治者自称为帝国皇帝,其合法性得到君士坦丁堡东正教主教的承认;这位主教临时驻节在流亡帝国的首都尼西亚。尼西亚的东罗马帝国比3位康尼努斯家族的皇帝统治君士坦丁堡时期(1091-1180年)的东罗马帝国,更为成功地抗击了塞尔柱突厥人的拉姆苏丹国。尼西亚帝国向东部和南部扩展和推进边疆,直接损害着拉姆的利益。它在经济上很繁荣,在文学和视觉艺术领域显示出特色。1235年尼西亚皇帝约翰三世瓦塔特泽斯夺取了位于达达尼尔海峡欧洲沿岸威尼斯人的滩头堡垒加利波利,从而在欧洲获得了一个立脚点。1234年他与保加利亚结盟;1235年尼西亚的希腊人和保加利亚人共同从陆路围攻君士坦丁堡。从1235年后,法兰西人的君士坦丁堡帝国已被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包围。法兰西人的君士坦丁堡与西方基督教世界保留下来的唯一交通线就是海路,但援救它的法兰克人必须要经受达达尼尔海峡两岸的夹击(海峡两岸现都落入尼西亚的希腊人之手)。

    到1237年,东南欧的东正教国家都处于上升阶段。复兴的保加利亚帝国和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都显示出能超出法兰西人统治的君士坦丁堡帝国的实力。在教会事务方面,先前处于东正教世界边缘地区的塞尔维亚一直是东正教会与罗马教会之间有争议的地区,它现在也明确地选择了东正教。尼西亚希腊人的帝国政府非常明智地认可了保加利亚主教地位的恢复,并为塞尔维亚设立了一个自治的大主教职位。但是东南欧的东正教国家与高加索的东正教国家在领土范围和人口规模两方面都已逊色于俄罗斯,甚至在建筑、视觉艺术和文学等领域,希腊人、保加利亚人和格鲁吉亚人都受到了俄罗斯人的挑战。

    在俄罗斯改宗基督教之后最初的50年中,教会的历史是模糊不清的,对历史资料的解释也存在着争议;但有一点很清楚:从1039年起俄罗斯已成为君士坦丁堡主教的教区。获得俄罗斯之后,君士坦丁堡主教的管辖区大大地扩大了,因为俄罗斯地域广阔,而且还在向北部和东部扩张。1169年俄罗斯宗主国的王公所在地由第聂伯河畔的基辅,迁到了伏尔加河支流克利亚济马河畔的弗拉基米尔。

    格鲁吉亚人、阿布哈兹人和阿兰人都是东方正教会的基督徒,但是当同属东正教的希腊人在11世纪上半叶征服格鲁吉亚人的一性论派亚美尼亚邻国时,他们仍然维持了独立;而且,格鲁吉亚在1071年也没有被卷入东罗马帝国的灾难。她在塞尔柱人的进攻面前幸免于灭亡,并在12世纪时与继承短命的塞尔柱帝国的穆斯林国家瓜分了亚美尼亚。在女王塔玛统治期间(1184-1212年),由格鲁吉亚直接和间接统治的领土从黑海沿岸扩展到高加索的里海沿岸。

    蒙古人从欧亚大草原的突然出现,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拜占庭世界各个部分的命运。格鲁吉亚是第一个遭遇不幸的东正教国家。1225年它遭到四处闯荡的花刺子模王公札兰丁的劫掠,1236年又遭到蒙古人的破坏。蒙古人强迫格鲁吉亚接受自己的宗主权。1237年和1240年蒙古人在经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尔到欧洲的途中蹂躏了俄罗斯(1240年基辅遭到劫掠)。蒙古人的宗主权强加给了最东边的各俄罗斯公国,但西南部的加利西亚(哈利克兹)、西北部的普斯科夫和诺夫哥罗德仍然保持着独立;而且诺夫哥罗德开始包围蒙古帝国及其俄罗斯附属国,在它们的北面向东扩展到了乌拉尔山脉以外。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则得益于1243年蒙古人打败和征服塞尔柱拉姆苏丹国。

    1180-1204年东罗马帝国的灾难和1237-1240年俄罗斯的灾难既没有阻碍拜占庭文明的发展,也没有挡住它的传播。教堂建筑使塞尔维亚人被错定于东正教世界,这些教堂都装饰有拜占庭风格的壁画。12世纪弗拉基米尔和苏兹达尔的教堂建筑将希腊、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特色都结合在了一起。尼斯塔斯?科尼亚提斯给我们留下了记载1204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的生动感人的第一手资料,他是留下从959年到1204年东罗马历史连续记录的一系列历史学家中的最后一位。哲学家迈克尔?普塞洛斯记录了976-1077年的历史,在记录事实和日期方面,他比自己的前辈利奥?蒂阿科努斯更马虎草率,但对人物的分析却很敏锐。这些拜占庭的希腊人写作所采用的语言是学究气的古雅典共同语,但是希腊语并不是这一时期东正教世界历史著述的唯一语言。俄罗斯最早的编年史是12世纪早期用马其顿的斯拉夫语言创作的,当时它是一种仍在使用的语言。

    第六十六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1099-1321年)

    11世纪后半叶,西方基督教文化空前繁荣。到了12、13世纪,西方基督教文化在社会的各个领域都显示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然而,在14世纪的前25年中,西方基督教文化开始走向衰落。在黑死病于1348年横扫欧洲大陆之前,11世纪以来的人口激增趋势便已减弱。1261年希腊人收复君士坦丁堡,1291年穆斯林收复阿卡,宣告了西方基督教自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来对黎凡特地区入侵的失败。1303年法兰西国王派人刺杀了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从此结束了自格列高利七世以来教皇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霸权地位。

    在许多著作中,对12、13世纪西方基督教文化的繁荣,从正反两方面均有所反映:最具名昭著的事件便是1204年十字军占领并洗劫了东正教中心君士坦丁堡;于1208-1229年又洗劫了清洁派的朗格多克;对波罗的海南岸斯拉夫领土的霸占在12世纪达到顶峰;教皇顽固地对腓特烈二世及其继承人进行战争。这2个世纪的西方基督教文化历史不仅反映在许多著作中,而且还通过4位伟人的经历反映出来:阿西西的圣徒方济各?贝尔纳多尼(1182-1226年),哲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年),佛罗伦萨的诗人但丁?阿里盖里(1265-1321年)和来自佛罗伦萨的乡村画家乔托?邦多尼(1267-1337年)。这4位伟人都是意大利人。但西方基督教雕刻艺术却在13世纪的法国达于巅峰,这就是被称作哥特式的中世纪建筑。这种建筑式样实际是从小亚细亚塞尔柱突厥人那里传入的。今天,人们有幸仍能在阿尔卑斯山两侧的欧洲所有国家看到的遗址,可以说明这一点。这些遗址比较完整地体现了中世纪西方基督教社会的理想。

    现存的许多优秀的哥特式建筑,是仿照塞尔柱旅行商队的客栈式样而建,这些建筑多在阿尔卑斯山北麓。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意大利,尽管它在6世纪时也蒙受了不少苦难,但它并不象西方基督教世界其他地区那样彻底地与希腊罗马文化决裂。因此,在意大利人们仍乐于建造罗马风格的建筑,并不轻易地抛弃它。而且在拉韦纳和威尼斯这样的东罗马帝国的边远地区,也有许多教堂是由东罗马建筑师按照拜占庭风格建立的。例如,现存的完工于1071年的圣马可大教堂,便是根据以前君士坦丁堡的圣徒教堂而建。然而,令人惊诧的是,与其紧邻的总督府却是哥特式的,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乔托竟然摆脱了拜占庭传统的影响,成为现代西方自然主义绘画风格之父。

    但丁采用当时意大利民谣形式创作了《神曲》,一改过去以拉丁语六音步诗律创作的习惯,对此后西方世界的诗人采用民族语言写作诗歌产生了很大影响。但丁在使用民族语言过程中,意识到自己是受了阿尔卑斯山外诗人的影响。对一名意大利人来说,要摆脱拉丁语及其文学的束缚,比把奥克语和奥依语作为母语的诗人,要困难得多,更不用说与把罗曼语和条顿语作为母语的诗人相比了。中世纪的意大利人仍拘泥于祖先的拉丁语中。他们写作时一方面离不开严格的拉丁语格律,另一方面在表现手法上又尝试着以民族语言来表现,以此求得平衡。12、13世纪一些优美的拉丁诗歌就是采用这种风格创作出来的。那些摆脱了希腊-罗马语言影响的诗人,与同时代的希腊人相比,取得的成就更高。他们的大胆尝试,使他们的创造性获得了解放。到但丁时代,意大利已成为西方文明的启蒙地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区用了2个世纪的时间才达到意大利1300年所达到的文化水平。

    在1300年前的2个世纪中,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经济迅速发展。人口进一步增长,生产力水平提高,技术上也更加进步。

    这一时期西方人口的增加可由下列事实加以证明:耕种的土地明显增多;城镇的数目增加,规模扩大;向被征服地区殖民。在有关城墙的历史的记录中,可以了解这一时期城镇面积的扩大。有许多这样的情况:1100年修建的城墙,被1250-1350年间修建的新的城墙所取代,以包围更大的城市面积。意大利北部和佛兰德仍是城镇密集的地区。

    在毛纺织生产上,佛兰德在12世纪一直处于领先地位,直到13世纪末,佛罗伦萨才赶了上来。佛兰德的发展,得益于原材料供应的便利:本地原料丰富,又有来自低地国家和英格兰的大量原料供应。意大利城镇,尤其是沿海城市的发展,得益于西方基督教世界与黎凡特地区之间的海上贸易。12、13世纪期间,意大利商人和佛兰德商人每年聚会于香摈的4个定期集市,这里成了一个方便的中转地。

    人口的增加,城镇数目的增多,及对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殖民,改变了农村的社会生活结构。9和10世纪,西方社会的动荡不安使得大庄园迅速蔓延,小土地所有者急骤减少。人口的下降又使庄园主将庄园的部分耕地出租给佃农耕作,佃农每周必须抽出几天在庄园主的领地上劳动,产品也归庄园主所有。在劳动力短缺的情况下,这种方法能更好地保证庄园内土地的利用,但这种制度经济效益不高,社会效果也不佳。与雇佣劳动力相比,农奴或奴隶只做极少部分的工作。因此人口增多时,庄园主便以货币地租代替劳役地租,农奴也感到货币地租比劳役地租剥削量为经,而更乐于接受之。如果庄园主不付给农奴应得的报酬,农奴便逃往城里到工厂做工,或是逃向易北河东部的殖民区(这里开始是一块自由民的乐土,然而最终却成为欧洲农奴制度的堡垒)。

    波罗的海地区乡村和城市都已殖民化。面向波罗的海的第一座德国城市是吕贝克,建于1143年;但泽建于1200年;里加建于1201年;雷瓦尔建于1219年。波罗的海成为德意志的一个湖,斯堪的纳维亚和俄国成为其贸易的后方。曾使基督教世界丧胆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到13世纪已屈服于日耳曼的沿海城邦,就象希腊人、穆斯林屈服于意大利城邦那样。波罗的海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为小地中海。在1250-1350年的100年间,佛兰德各城不再从德意志、法兰西进口谷物,而改从波罗的海进口。

    技术的进步抵销了人口增长带来的压力。尽管可耕地的扩大侵占了大片的牧场,造成肥料的减少,但是农作物的轮作制度使三区轮作制代替了二区轮作制,减少了土地休耕的比率。此外,把握耕耘与播种的时机也更多了。使用挽马的深耕法到1200年已趋于完善。12至13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水车数目有所增加,而风车的安装则开始于1162-1180年间。

    与风能、水能、人力不同的是,矿产是非替代性物品。自从公元前四千纪冶炼术发明以来,一种又一种的矿产相继被采光用尽。公元10世纪,德意志和波希米亚成为西方基督教世界重要的矿产来源。但到了14世纪,表层和浅层矿藏已开采殆尽,要采掘深层的矿藏,必须使用更先进、也更为昂贵的采掘技术。

    教皇和国王争夺权力的斗争一直是12和13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政治生活的主旋律。斗争的第一个回合以在授职权问题上的妥协于1122年宣告结束,自此权力政治披上了伦理道德的外衣。而在第二个回合中,教皇与复苏的西罗马帝国争夺对意大利(已成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重要地区)的控制权,权力斗争的性质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在这些斗争中,获利的是意大利北部城邦和法兰西,帝国和教皇都是失败者。

    1158-1183年间,霍亨斯陶芬王朝的皇帝腓特烈一世企图把专制帝制强加给伦巴底诸城邦,遭到了失败。教皇支持城邦为争取自治而反对帝国的斗争。因为教皇在对抗阿尔卑斯山外的帝国权力时,这些城邦能起到屏障的作用。为此,教皇不仅容忍了伦巴底和托斯卡纳地区诸城邦的自治,而且容忍了丕平三世和查理曼赐给教皇的所有意大利领土上的城邦的自治。在12和13世纪,教皇的最大野心是统治整个基督教世界。这个野心勃勃的目标高于对任何某一地区的统治。因此,教皇在这个时期不仅允许罗马涅(即前东罗马帝国总督在拉韦纳周围的领土)地区各城邦的自治,而且允许包括罗马本身在内的迪卡特斯?罗曼努斯的城邦自治。教室和意大利的一些城邦结成经济和政治同盟。1250-1300年间,佛罗伦萨的银行代表罗马教廷为教皇收税,从中赚取利润。

    教皇的另一同盟者是法兰西。法兰西的目的是要削弱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在皇帝与教皇的斗争中,从乌尔班二世(1088-1099年在位)到英诺森四世(1243-1254年在位),历代教皇都把法兰西作为避难所。1194年,腓特烈一世的儿子及继承人亨利六世,征服伦巴底诸城邦,并自称为两西西里王国的统治者,补偿了其父失败带来的损失。自此,霍亨斯陶芬王朝使教皇和意大利北部城邦陷入西西里和德意志帝国的两面夹击之中。亨利六世的儿子及继承者腓特烈二世(1230-1246年在位)是一个天才,他精通两西西里王国具有世界主义的希腊和阿拉伯文化,并同样精通属于西方文化的意大利诗歌。但是他所引起的人们的反抗及他的早死,使他的才干末能充分发挥出来。

    教皇发动了对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战争,以反对腓特烈对整个意大利的觊觎。在这场斗争中,乌尔班四世(1261-1264年在位)和克雷芒四世(1265-1268年在位)最终取得了胜利。然而,他们的胜利是在说服一位法兰西王公-路易九世(1214-1270年在位)的兄弟,安茹的查理,让他出兵征服腓特烈二世的继承者们统治的两西西里王国的条件下才取得的。在征服了一个世俗权力的同时,教皇又将自己置于了另一个世俗权力的支配之下。1303年,法兰西王权结束了教皇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统治,就象当初教皇借助法兰西的帮助击败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一样。

    就神圣罗马帝国来说,征服意大利战争的接二连三的失败,使它也失去了对本土德意志的有效控制。在10世纪和11世纪,东法兰克(德意志)国王要比西法兰克(法兰西)国王对其臣民实行的统治更为有效。到1303年,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1285-1314年在位)已赢得王国内僧俗两界显要人士的支持,公然反对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称霸世俗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狂言。而此时德意志帝国的贵族们已成为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们敢于向皇帝挑战,而又不冒任何风险。

    法兰西国王权力加强的同时,德意志君主的权力却相对削弱,这是由两地封建制度的历史差异造成的。同农奴制一样,封建制度也是一种社会关系,其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是通过个人劳役实现的(封建义务是服军役,而农奴制义务则是经济性质的)。转让土地时,封建主与他的臣属订立契约,这种契约实际减少的是封建主使用土地的特权,而不是封建主对土地的所有权。而当封建领地成为世袭租佃时,封建主对土地的所有权便彻底丧失。世袭租佃早在9世纪时便在西法兰克出现,但从10世纪末以来,法兰西国王开始逐渐加强其权力。在东法兰克,世袭封建领地出现的时间较晚,却在13世纪加快了步伐。原因就在于德意志国王顽固地梦想统治意大利王国的失败。他这种根本力所不及的控制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梦想,其结果是放松了对本土的控制。帝国皇帝的称号成为一项沉重的额外负担,而法兰西国王却并无这个负担。

    在国王和教皇的斗争中,斗争的双方都丧失了一部分权力:国王失去的是政治权力,教皇失去的是道义上的权力。但是正是道义上的损失引起了政治权力的损失。因为自从格列高利七世起,教室一直寻求通过建立道德权威来间接行使政治权力。这种道德权威的丧失伴随于教皇企图称霸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过程,在教皇对帝国的战争中尤为明显。

    为了与帝国作战,教皇需要金钱,为此发明了令人痛恨的增加收入的方法。它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向僧侣征税的行政制度。这种征税十分有利可图,一些世俗封建主也借机从中渔利,而意大利银行作为教皇的财政代理人更是发了大财。另一税收来源是罗马教廷作为最终上诉法庭(更确切地说,在属于他们本省的由教会律师负责的诉讼案中是作为初审法庭)收取的费用。查士丁尼一世民法典的发现,因基督教法规的编纂而并未显示其重要性。当腓特烈一世宣称他作为查士丁尼的继承人应该享有的权力时,他遭到了亚历山大三世(1159-1181年在位)和卢西乌斯三世(1181-1185年在位)两位教皇的反对。这两位教室都是以教会律师开始其教士生涯的。

    教皇对权力的贪婪,并为达此目的而使用财政、法律手段,使西方基督教的高尚人士感到震惊。位于克莱尔沃的锡托派修女院院长圣贝尔纳(1090-1153年)反对教皇的法规主义和贪婪。圣贝尔纳也不是毫无瑕疵,他性情暴躁,感情冲动。他尤其不能容忍任何宗教上的异端,不论是哲学家阿伯拉尔煽动性的言论、朗格多克清洁派的禁欲主义,还是异教的波罗的海沿岸斯拉夫人(他以雄辩的口才号召组织十字军征服这些异教徒)和穆斯林(他鼓动对黎凡特进行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他自己也卷入了反对教皇的各对立派别的争吵中。他并未给自己谋求更高的教职,显而易见他是献身于宗教的。他出身高贵,然而他放弃了尘世的幸福,而成为严格的锡托会的一名修道士。正是为了主义他牺牲了个人利益,因此他成为同时代西方基督教世界中最受尊重、最有影响的人物。他对教皇背离其圣职原则的批评是权威的,也是最具诅咒性的。

    圣贝尔纳是狂热的正统派(西方基督教的正统观念,而非东正教的)。12和13世纪中其他谴责教皇的人,令人震惊地接受了基督教的异端教派或是反基督教的保加利亚宗教鲍格米勒教(在西方以清洁派或巴塔里亚会而出名)。这些反对教皇罪恶运动的领导人在甘愿忍受贫困上是一致的。他们这样做是出于自愿,他们生来并不贫困。和圣贝尔纳一样,他们牺牲个人利益而选择了贫困,以自己的楷模来反对教皇的世俗化,反对基督教法规的世俗化。(11世纪西方宗教改革家们为西方基督教僧侣的独身生活制订了准则,但并未强迫世俗教职人员放弃对财产的占有,也来强迫修道院放弃集体占有的财产。)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是一个成功的布匹批发商的儿子,他公然蔑视其父,抛弃享乐,而与清贫为伴。他和加尔都西会修士或清洁派的”选民”一样进行苦修。他过着福音书上所描写的基督般的生活。当他的第一位信徒,金塔瓦里的贝尔纳,请求方济各允许他过同样的清苦生活时,方济各十分高兴,因为他认为基督似的生活才是人类应该过的生活。与此,他也接受了谦卑的思想。他从来没有要批评教皇的念头,那怕是隐晦地;也不愿发起什么反教皇的运动;更不想担任什么新兴教派的领袖。象基督那样,才是他献身的目标。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未能免于和清洁派与韦尔多派同样的命运。因为他乐于清贫事实上就是对教皇的谴责,虽非故意,却更具破坏性。教皇英诺森三世(1198-1216年在位)和他的孙子、他的第二个继承人红衣主教乌戈利诺(即后来的教皇格列高利九世,1227-1241年在位)认为方济各对基督的真诚模仿,使罗马教廷陷入困境。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来自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越来越高涨的对罗马教廷的指责。他们决定支持方济各,而不是以他为敌。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尽管其动机并不纯正。

    圣方济各如果在和罗马教廷的第一次冲突中殉身,那他就会免于以后的精神煎熬,而不是活下来蒙受耻辱,目睹由红衣主教乌戈利诺和他的同伙埃利亚经手而成的方济各会法典与他本人提倡的基督式的生活背道而驰。结果方济各陷入精神和肉体上的极大痛苦之中,就象他当时选择清贫和谦卑时一样。如果乌戈利诺和埃利亚狡猾的手段末能使方济各陷入痛苦的境地,那么方济各精神就不会比方济各本人更长久。在他死后700多年的今天,这种精神仍然流传,尽管受到他的制度的保护者小兄弟会规章的限制,但并未失去其价值。

    制度化赢得了持久性。这是人类社会的一个耻辱,但是对后代来讲,某些具有较高精神价值的东西的制度化,比那些稍纵即逝的精神财富的丧失对人类的危害要小些。圣方济各没有认识到这个严酷的事实,但是乌戈利诺和埃利亚意识到了。他们以此作为行动的规范,他们挽救了方济各精神中的一些东西,也给自己带来了耻辱。

    圣方济各的同时代人,”布道兄弟会”的创始人卡斯提人圣多明我(多明我?德?古斯曼,1170-1221年)走了一条简便的道路。他同样安于清贫。两位圣徒都反对贪婪,但圣多明我的精神比圣方济各的精神易于制度化。西方基督教世界新兴的城市,因方济各和多明我会的教堂、图书馆和讲演厅的广泛分布,而在精神上受益匪浅。尽管如此,在圣方济各看来,房屋和书籍是令人讨厌的东西,他认为这些东西中存有对基督式生活的危险障碍。埃利亚从未失去圣方济各对他的信任。如果圣方济各能预见到埃利亚之所以如此热衷捐款是为了借他的名义建造教堂的话,他一定会万分痛苦。这些建筑和乔托绘画的优美都无法消除他的痛苦,因为这些东西违背他早已献身的清苦和谦卑。

    埃利亚和乌戈利诺知道应为方济各修道会做些什么。圣方济各早就预言一个西方基督教徒应该做什么。在圣方济各以前的那个时代,一个卡拉布里亚人,菲奥雷家族的乔凡尼?代?乔阿基尼(约阿基姆,1145-1202年,他出身贵族,和圣贝尔纳一样,后来又成为锡托会修士)预言动乱高潮过后,1260年将要开创天国降临人间的第三阶段,圣灵时代将继圣子时代而出现,如同基督降生时圣子时代在圣父时代之后出现一般。1260年确是非常重要的一年。1260年,教皇如果没有法兰西的军事帮助,很明显就不会从腓特烈二世的继承人手中夺取两西西里王国。然而,圣灵时代益没有降临,如果圣方济各精神能够盛行的话,这个时代或许才会来到。菲奥雷的约阿基姆在他活着时,作为圣方济各的后来者,接触教皇英诺森三世非常方便。他的一些著作在他死后于1254年出版了新版本,这使他遭受了抨击,因为这些著作曾使罗马教廷惊恐万分。1323年教皇宣布基督和其使徒没有财产的说法是不确切的。这样,方济各会的神圣使徒们,因支持圣方济各效仿基督的观点,都未能幸免圣方济各和菲奥雷的约阿基姆所没有蒙受的一死的恶运。

    城市生活和富裕使人类远离了大地母亲。在圣方济各时代,这两种弊病都开始困挠西方基督教世界。后世应感激圣方济各,不仅因为他提倡清贫的生活,更因为他那种对所有生命的内在的同情心。从流传甚广的传说故事中,我们了解到圣方济各与鸟类和动物建立了一种良好的信任关系,虽然传说并非权威性的对历史事实的记录。这种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互信任关系,在印度以西的欧洲大陆是很难见到的。圣方济各的赞美诗如同一个日本神道教徒一般赞美上帝赐与人类大地母亲,赐与人类动物和植物。圣方济各本人的赞美诗原文至此突然中断了。赞美上帝赐予人类不事报复的性格和肉体灭绝的诗节,都是后人附会的思想。赞美上帝赐予人类阳光的诗篇可能是阿肯那顿信徒的杰作,赞美上帝赐予人类各种元素的诗篇可能出自琐罗亚斯德教徒之手。那些来自一神教的犹太人之口的传说则显得尤为珍贵。

    第六十七章 东亚(1126-1281年)

    宋王朝1126年的军事崩溃始终是可耻的。女真侵略者攻占了位于黄河流域的整个中国文明的发源地,包括宋朝的首都开封。宋帝国之所以避免了被全部征服,并不是由于它的军队勇猛,而是由于女真骑兵遇到了天然障碍,即包裹着淮河和长江下游河道的迷宫式水网,以及多山的穷乡僻壤。按照官方的说法,流亡的宋王朝的新首都临安(杭州)只是暂时的避难所,但宋朝再也未能成功地收复北方。

    尽管如此,宋王朝在南方存在了153年(1127-1279年);临安成了人类文明中心最大的、给人印象最深和最吸引人的城市之一。在江山破碎的宋帝国境内,人口、农业生产力、城市化、贸易(国际和国内)和财政设施都有了显著增长。纸币最初由私人银行发行,然后由宋朝中央政府发行。宋代中国艺术和工艺的发展已在第59章中提及。在南宋帝国存在的一个半世纪里,它比领土范围和军事力量达到高峰时的汉帝国或唐帝国的人口更为众多,也更为繁荣昌盛。南宋时期中国文明的一个严重倒退,是妇女地位的下降。缠足习俗的引进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1126年的灾祸也没有阻止新儒家哲学的发展。为了显示儒家学说是大乘佛教的合法的取代者,新儒家们不得不步入了与自己志趣不合的形而上学领域。在这一领域里,程氏兄弟相互分手了。就程颐而言,人性是”终极实在”的表现之一;就程颢而言,人性与”终极实在”是相互同一的。程颐的形而上学为朱熹(1130-1200年)有系统地完成,而程颢的立场却为朱熹同时代的陆九渊(陆象山,1139-1193年)接受。朱熹是一位卓越的擅长系统化的学者,就象托马斯?阿奎那一样。也许在一定程度上由于这一原因,尽管程颢和陆九渊学派的优秀代表人物层出不穷,但对于文职官僚候补者和他们的主考官来说,朱熹的体系却成了儒家学说的官方定本。然而,与新儒家的整体共识相比,他们在形而上学上的分歧是不甚重要的。他们全都对道教和佛教怀有敌意(尽管他们被迫窃取了大乘佛教的一些发明),而且他们也都感到,道德比形而上学更重要。他们全都谴责佛教圣贤脱离尘世社会生活,认为这是反社会的。例如,程颢和朱熹,不仅获得了各自的学衔,而且还耗费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时间作一名现职文官。如果中国的新儒家能够意识到现代西方的争论,他们肯定会反对圣?方济各和菲奥雷的约阿基姆?菲奥里的观点,而赞同卡迪纳尔?乌戈里诺和伊利亚的政策。

    在日本,935-1185年间发生了权力和财富从京都的异国情调皇室向地方贵族的逐渐转移,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内和平转变为国内混乱。首都的社会秩序越来越经常而野蛮地被附近佛教寺院的武装力量的入侵所扰乱。宗室出身的两大地方豪族平氏与源氏之间的内战,于1185年以源赖朝的胜利和他以镰仓为基地对全日本实行实际统治的确立而告结束。镰仓位于关东(主要岛屿本州中一块最大的稀见平原)西南端以外。皇室和它的深奥精致的文化被允许在京都存在,但是京都政府的实际权力却被剥夺了。事实上,至少早在858年,京都的皇室就已为属于藤原家族的摄政者所控制。1199年源赖朝死后,镰仓幂府将军的摄政权于1203年为北条家族获得。北条氏一直掌权到1333年,并把源赖朝所创立的政体有效地维持到1284年。

    从1185年到1284年,日本被有效地统治着,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国民生产总值增加了,尽管分配的不公平也同时增加了。日本在这时有一个强力的政府是幸运的,因为蒙古人于1274年入侵了日本,在1279年完成了对宋帝国的征服后,又于1281年再度入侵日本。这两次战争中,风暴帮助了英勇的日本人,严重破坏了侵略者的船舰。1274年,蒙古远征军人数很少,仅仅经过一天的战斗就结束了它的进攻。1281年,侵略军的规模很大,进攻持续了两个月之久。打退蒙古人对日本的这两次袭击,同公元前5世纪打退波斯对欧洲希腊的两次袭击、穆斯林阿拉伯两次围攻君士坦丁堡的失败一样,对人类历史有着重大影响。镰仓的军人政府,比京都的文人政府更适合日本12世纪和13世纪的文化与社会状况。源赖朝和北条氏的摄政者们在镰仓坚守着幕府政体,他们的一些同代人在宗教领域中也扮演着相应的角色。通过中国和朝鲜传入日本的最早的大乘佛教种类是深奥难解的形而上学–尽管这些教派的一些僧侣在他们于日本土地上的实践中变成了粗野的穷兵黩武者。12和13世纪,佛教以简洁的形式呈现于日本人面前,在较为广泛的范围内被理解和认同。1191年,佛教禅宗的一支传入了镰仓。禅宗通过严谨的修行冥想达到精神上顿悟的方式,吸引着武士们。浩然(1135-1212年)和亲鸾(1173-1262年)号召民众全神贯注地重复菩萨阿弥陀佛的名字,作为死后获准进入”净土”(阿弥陀佛的天堂)的护符。日莲(1222-1282年)全神贯注于口诵《妙法莲华经》。他更近似于公元前9世纪的以色列先知以利亚和以利沙,而不是任何佛教先圣。日莲反对所有的其他佛教宗派,积极介入政治,陷入了与幕府的纠纷,但他却由于宣传抵抗蒙古而赢得了盛名。直到20世纪70年代,所有这些12世纪和13世纪简洁的日本佛教派别,仍有为数众多的信徒。

    第六十八章 蒙古人和他们的后继者

    蒙古人是一个人数很少的草原游牧民族,他们的祖传牧场位于欧亚大平原的最东北角。公元13世纪,他们突然从欧亚大平原上兴起。到1241年,他们已经攻克了他们面前的所有地区,向西推进到了奥得河和亚得里亚海的东北岸。1260年,他们侵入叙利亚。1297年,他们占领了上缅甸。蒙古人的进攻性征服开始于欧亚大草原的东端,深入到了所有毗连的定居人口居住的地区。1203年,当铁木真(约1162-1227年,1206年以后称为成吉思汗)成为最高统治者时,蒙古人的进攻性征服就在统一的指挥下策划和进行了。直到1259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和第三位继承人蒙哥去世,这一征服才告停止。

    到1259年为止,蒙古大汗在其欧亚大平原东部的首都哈刺和林,或直接或通过使臣统治着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庞大帝国。那时,从东到西,蒙古帝国从太平洋的西北岸一直延伸到伏尔加河的源头和多瑙河下游的北岸;从北到南,从贝加尔湖延伸到越南北部。蒙古帝国还没有完全占有宋代中国的全部领土。但是,只有欧洲大陆、非洲大陆和阿拉伯半岛、印度半岛最终逃脱了蒙古人的短暂统治。蒙古人成为唯一成功地征服了整个中国的欧亚游牧民族。

    蒙古帝国在这一规模上的政治统一是短暂的(1241-1259年),但也是史无前例的。在这一政治统一未遭破坏之前,它也是强有力的。蒙古帝国使得许多区域性文明发生了迅速的相互接触,而在此前,这些文明在其发展中很少把它们彼此联系在一起,甚至很少知道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它们与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只是通过传导性的欧亚大草原被潜在地联系在一起。

    公元4世纪和5世纪,匈奴人曾先于蒙古人在欧亚大草原上兴起,涌向四面八方,并把自己的统治暂时地强加于周围的一些定居民族的身上。与拔都的疆域相比,阿提拉的疆域向西更远地伸进了欧洲。厌哒匈奴人侵入了印度,并在那里建立了永久性的立足点,而蒙古人则避开了印度。其他的匈奴人与非匈奴的蛮族共同在中国北方继西晋王朝之后,建立了一系列国家。但是,这些都是匈奴族不同部分的不相关联的事业。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被匈奴人征服的所有地区在政治上统一起来。然而在另一方面,从1241年到1259年,用政治术语说,整个欧亚大平原的”陆地海洋”成为了蒙古人的”陆地内湖”,环绕四周的是各种定居居民在蒙古帝国统治下的一统天下。在这些年代里,欧亚大平原始终被有效地管辖着,效率很高的驿站组织使大平原的传导能力由潜在变为现实。

    驿站组织的首要目的,是使蒙古贵族一接到通知就能参加在哈刺和林举行的蒙古部族大会。这一设施同时也从四面八方把从属的定居民族的君主,战争的俘虏、自愿的冒险者(有技能的工匠、商客、蒙古行政官职的候选人)以及来自独立国家的使者,送到了哈刺和林。例如,在1254年,西里西亚亚美尼亚的海顿国王动身前往哈刺和林。而在他之前,他的兄弟康斯特布尔?森帕德特已于1247-1248年间先他而去。西里西亚亚美尼亚曾心甘情愿他屈从于蒙古人的统治,它也是唯一真正试图抓住机会,利用蒙古人和西方基督徒的联合统一行动,以粉碎伊斯兰世界的黎凡特地区的基督教国家。1245-1247年,一位名叫卡皮尼的天主教圣方济各会的修道士,作为教皇英诺森四世的使者,往返于里昂与哈刺和林之间。1253-1255年,另一位圣方济各会的修道士勒伊斯布鲁克的威廉,作为热衷于十字军东征的法兰西路易九世的使者,从阿卡来到哈刺和林,然后回国。可是在这两个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使团之后,无论西方人还是蒙古人都未继续采取任何有效措施。而伊斯兰世界尽管一度曾处于它有生以来从未遇到的巨大危险之中,但它仍然幸存下来。

    穿越那一度秩序井然的欧亚大平原的使团的往返,其文化上的作用远较政治上的成果重要得多。勒伊斯布鲁克的威廉描述了复活节后不久他在哈刺和林所见到的大群的基督徒,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教派和不同的民族。1251年,忽必烈(成吉思汗之孙,他的第四个汗位继承人)奉其兄、当时的大汗蒙哥之命征服宋朝。1279年,忽必烈作为蒙哥的汗位继承人,完成了这项任务。公元4世纪时,蛮族曾征服了中国北部。如同他们的蛮族前辈一样,蒙古人也不情愿通过信奉儒家学说的中国文人来治理中国。4世纪时中国北部的蛮族征服者得到了佛教徒、汉族及异族人的支持,而中国的蒙古人(元)王朝的忽必烈及其后代则得到了穆斯林与基督徒的支持。

    忽必烈征服宋帝国的战略,与公元前4至3世纪秦国征服楚国时所采用过的战略是一样的。在直接进攻宋朝的国土之前,忽必烈从四面包围了它。1253年,他征服了泰族人的国家南诏,并把它并入了中国的云南省。忽必烈在那里的代理人,是来自中亚的蒙古人统治下的穆斯林。他们在云南建立的穆斯林社区一直留存至今。1275年,在中国有3万名来自高加索北部山地信奉东正教的阿兰人在忽必烈手下服务。威尼斯人马可?波罗普作为一名行政官员,在中国为忽必烈供职约达17年之久(约1275-1292年),而来自河间地区的穆斯林赛典赤?瞻思丁则在1274-1279年之间为忽必烈供职。他为忽必烈组建了中国的一个新省–云南省。与同一时期穆斯林的影响不同,中世纪基督教在中国的影响有如昙花一现。无论在云南还是在中国西北部,伊斯兰教都扎下了根。与此相应,作为1220-1257年间蒙古人征服伊朗的后果,中国的艺术则长久地影响着伊朗的艺术。

    忽必烈在中国的穆斯林和基督徒的兵士与行政官员来自远方,但蒙古人从他们的征服事业开始时起,就从当地征用有才能的人和工匠,而这也被认为是他们所以能取得轰动一时的成功的原因之一。象穆斯林阿拉伯世界和斯堪的纳维亚的骤然兴起一样,蒙古人的兴起也是突发性的。然而,同样与前者一样,其也是邻近文明的刺激性影响在此前长期持续传播所突然产生的后果。

    最迟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欧亚大平原东端的游牧民族就已同中国北方的燕国发生了直接的接触。如果用一道线把中国与北方大平原划分开,那么从公元10世纪开始,在这道线的西北段跨境而建的藏族-汉族国家西夏,在这道线的东北段跨境而建的契丹(辽)帝国,以及它的后继者女真(金)帝国,就成为文明传播的途径。通过这些途径,中国的文明越过那些半中国人建立的帝国的草原边疆,传播到了独立的游牧民族之中。

    如同东罗马帝国一样,金国的皇室通过利用一个游牧民族惩治另一个游牧民族的办法,来控制与它为邻的欧亚游牧民族。鞑靼人是蒙古人在东南方的近邻,金国曾利用他们来惩治蒙古人。大约在1202年,金国又利用克烈部族来惩治鞑靼人。克烈部族是信奉聂斯脱利派的基督徒,也是蒙古人西南方的游牧族近邻。在这场斗争中,一个较小的蒙古首领的儿子,铁木真是作为克烈部可汗的下属盟友来为其效劳的。1203年,铁木真打败了克烈部而将其并入他自己的部落。金国插手于各游牧族政治势力之间,使铁木真得以开始建立起他自己的独立势力。

    然而,铁木真和他的孙子忽必烈一样,谨慎地使自己不落入汉族人手中。但铁木真认识到了知识和智慧的力量。他从善如流,而这也是他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他能在非汉族人中选拔顾问和官吏。1203年之前,在他手下就已经有一些穆斯林商人了。蒙古人自己和鞑靼人仍然信奉萨满教,但鞑靼人东南方的汪古部,以及克烈部北方、西北方的乃蛮部和蔑儿乞部则从1009年起就已信奉了聂斯脱利教派。铁木真于1203年消灭了克烈部之后,其他的这几个信奉聂斯脱利教派的游牧族于1204年联合起来反对他。而铁木真则逐一打败、并吞了他们。乃蛮部的可汗被杀死,他的畏兀儿人掌印官(秘书)塔塔统阿转而为铁木真效劳。畏兀儿-突厥人是乃蛮部的西南邻族,也是西夏帝国的西北邻族,他们大概在1204年乃蛮部被打败后不久,就自愿地归顺了铁木真。

    畏兀儿人与哈扎尔人一样,曾经是游牧民族。他们讲突厥语,并且欣然接受了各种各样非游牧民族文明的成份。在763年,畏兀儿人就已信奉了摩尼教,但他们当中也有聂斯脱利教徒和佛教徒。他们使用的文字用古叙利亚字母拼写。他们用这种字母转记自己的突厥语,并把用古叙利亚文写成的摩尼教、聂斯脱利教的祈祷文和圣经转记下来。当时已被称作成吉思汗的铁木真,命令他的掌印官采用与叙利亚文的写法转记蒙古语,并且把蒙古人的习惯法(札撒)书写下来。当成吉思汗于1215年攻占了金国的都城大兴府(即金中都,今北京)后,他得到了从前在金朝供职的契丹族官员耶律楚才为他效力。耶律楚才与塔塔统阿一样,心甘情愿地转而为成吉思汗服务。一度沦为女真人臣仆的契丹人,并不觉得他们应忠实于自己已经战败的前主人。

    成吉思汗的财富,就是他的畏兀儿人、契丹人和穆斯林谋士们的才能,就是那在马背生活中反复灌输到游牧民族战士心中的尚武精神和军事纪律,还有他个人叱咤风云的胆略以及他在战时和平时选用人才为他效力的可靠判断力。他的禁卫军象亚历山大大帝的禁卫军一样,有如一所参谋大学。他作为统帅从中挑选人材,亲自考验他们,派他们去执行重要的任务。成吉思汗的个性和组织能力,加上蒙古人的好战性格以及从蒙古人和鞑靼人的近邻逐渐吸取的文明气息,所有这些,就是蒙古人在其领袖成吉思汗的激励下取得惊人的军事、政治成就的原因。

    成吉思汗经历的最艰苦的一战,也许就是1203-1204年他吞并战争的第一战,通过这场战争,他把所有其他生活在欧亚大平原东部的游牧民族都并入了他的蒙古人部落。1205-1209年,成吉思汗征服了西夏国,从1211年起,又开始了征服金国的战争。1218年,他打垮了屈出律。屈出律是原乃蛮汗之子,逃亡后,篡夺了地跨天山山脉的黑契丹的统治权。1220-1221年,成吉思汗征服了花刺子模沙皇的领地(除花刺子模以外,还包括粟特、吐火罗和阿富汗)。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后,朝鲜于1231年被征服,对金国的征服也于1234年完成了。

    1236-1241年的一系列战争,又为蒙古帝国增加了欧亚大平原的整个西半部,还有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利亚人以及俄罗斯各公国(仅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和加利西亚除外)。1243年,拉姆的塞尔柱人被击败,并成为蒙古人的属国。开始于1251年的对宋帝国的征服,于1279年完成。与此同时,南诏于1253年被吞并,越南北部(一度)于1257-1258年被吞并。伊拉克和伊朗的西南部在1256-1258年间被成吉思汗的孙子旭烈兀征服(1258年巴格达陷落并遭到洗劫,阿拔斯哈里发帝国至此灭亡)。在东南方更远处,占婆(越南北方南部的一个印度化的国家)于1283-1285年间成为蒙古人的属国。缅甸北方在1287-1303年间也被占领。

    蒙古人周围的游牧族各部并未因这些征服战争而受到什么损失。他们既没有失去自己的牲畜,也没有失去自己的牧场,不过是改换了主人而已。而另一方面,对那些定居地区的蒙古人的牺牲者来说,蒙古人的征服则意味着种族灭绝的灭顶之灾。最残酷的几次大屠杀发生在1220-1221年成吉思汗征服花刺子模的战役中、1231-1241年拔都西征的战役中以及1258年旭烈兀在伊拉克进行的战役中。从1215年到1241年间,耶律楚材千方百计使他的蒙古主人相信,屠杀那些潜在的赋役提供者是与蒙古人的利益相矛盾的。然而,在1242-1246年的汗位出空时期,耶律楚材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象从前的帝国缔造者们一样,蒙古人也并非是战无不胜的。1274年、1281年两次渡海远征日本的失败,上文中已经提到了。1292年渡海远征爪哇也遭到类似的失败。1260年,在叙利亚的土地上,蒙古人遭到更为惨重的失败,阿尤布王朝的继承者马木路克王朝,大败旭烈兀的前卫。1281年,1299-1300年,1303年,旭烈兀的继承人,控制着蒙古帝国在伊朗和伊拉克的封地的伊儿汗国的几代汗王,一再被叙利亚的马木路克王朝打败。妨碍蒙古人实现其征服人类世界野心的另一件事,是1264年发生在伊儿汗旭烈兀与钦察汗别儿哥之间的内战。别儿哥是包括大平原西半部在内的广大封地上的可汗。这块封地是1236-1241年间由术赤(成吉思汗的长子)之子、别儿哥之兄和前代可汗拔都为术赤家族争得的。别儿哥的金帐汗国与马木路克王朝结盟。热那亚人则通过从金帐汗国的领地向马木路克王朝输送奴隶而获利。这一联盟使他们的力量超过了其对手伊儿汗。

    继蒙哥之后于1260年登上大汗之位的忽必烈是旭烈兀之兄,他也受到了来自两方面的挑战。其一是在1259-1264年间,来自他们另一个弟弟阿里不哥;其二是在1259-1308年间,来自窝阔台汗的孙子海都和海都之子察八儿。1260-1267年间,忽必烈把他的都城从哈刺和林迁到北京。此后,又在1271年为他的王朝取了个汉语的名称–元朝。于是,蒙古帝国变成了一个真正中国人的帝国,然而它却比此前任何一个真正中国人的帝国都拥有更为广大得多的西方属国。但是,金帐汗国对大汗(也叫作元朝皇帝)的忠诚则仅仅是名义上的,大汗在其直接控制的领地上的权威,也受到海都和他的儿子的怀疑。

    另外,蒙古人和中国人相互仇视。蒙古人是第一批没有被中国文明征服的外来征服者。1368年,当元朝被推翻,它的驻防军被驱逐到长城遥远的另一边他们祖辈生活的草原上时,蒙古人撤退了,但是却仍然未被中国化。这与流亡的契丹人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契丹人在被赶出中国之后,在穆斯林的中亚建立了一个中国化的政权,并维持了将近一个世纪之久。契丹人在中国东北边疆统治的地区从未超过16个州的范围。而蒙古人则在1279-1368年间统治了整个中国,并且从1215年起就在中国北方控制着一个根据地,它与契丹人曾经控制的根据地一样大。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在中国留下了一个积极的永久性的纪念。1289年,忽必烈完成了延伸大运河,使其从杭州北抵北京的工程。中国的蒙古人政权也一度起过消极作用,但它却为产生一个永久性的积极后果开辟了道路。在元朝的统治下,儒家传统的文学陷入极端艰难的逆境之中,于是两种新的文学形式–用当时的市民语言写作的小说和戏剧得以形成了。其中的一些作者就是儒家弟子。尽管他们耻于承认自己是那些如此粗俗的小说和戏剧的作者,但这两种新的文学形式却为市民群众所喜闻乐见。一直到蒙古人被赶出中国,儒家的传统得以恢复之后,它们仍然流传下来。那些羞涩的小说和戏剧的创作者们为中国文学所作的贡献,与他们托斯卡纳的同时代人但丁为西方文学所作的贡献,与阿肯那顿为法老统治下的埃及文学所作的贡献,都是同样重要的。

    无论是中国的文明抑或俄国的东正教文明,都未能征服中国的蒙古族统治者和俄国大部分土地上的蒙古族君王。而另一方面,无论是伊朗、伊拉克的蒙古族征服者,还是操突厥语的金帐汗国的蒙古首领,都被伊斯兰教所征服了。这是被征服的定居者的文明,对于征服他们的草原游牧族军事力量在文化上的胜利。

    在蒙古人于1368年被赶出中国之前,伊朗和伊拉克的蒙古伊儿汗王朝于1335年灭亡了,拔都的后继者们的统治也于1359年结束了。这些后继者们直到那时为止都是金帐汗国的统治者。在14世纪上半叶,金帐汗国与察合台汗的定居的臣民们,公开声称要反抗他们的蒙古征服者。

    金帐汗国的西南疆界,同时也是草原的游牧生活方式的疆界,被来自匈牙利的罗马尼亚人定居者,从多瑙河下游的北岸推回到德涅斯特河的西岸。这些定居者建立了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公国。在德涅斯特河与第聂伯河之间,从波罗的海内地的丛林一直到黑海的北岸,一度曾遍布着异教的立陶宛人。1386年,立陶宛人改信西方的基督教,并因一种个人间的结合而与波兰联合。但这个新的西方基督教大国首先被卷入了阻止信奉西方基督教的条顿骑士侵略的斗争中,因而错过了成为金帐汗国的继承者的机会。

    1371年,俄罗斯各公国的王公们拒绝向地处伏尔加河畔萨莱的金帐汗国可汗的宫廷进贡和表示尊敬。1380年,当时的蒙古可汗被莫斯科大公打败。但金帐汗国的实力尚未耗尽。1381年,莫斯科被一个新的蒙古可汗脱脱迷失攻陷。脱脱迷失是被帖木儿(跛者)扶上汗位的。俄罗斯人未能成功地将他们自己从金帐汗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们也还不能期望继承金帐汗国的遗产。

    金帐汗国与察合台汗国的当然继承者是帖水儿(跛者),他是一位突厥人的勇士,是察合台汗位于河间地带的领地上定居居民的首领。1362-1367年,帖木儿从察合台汗的统治下解放了河间地带。在1369-1380年间以及1383-1384年间,他在察合台汗追随者的故乡大草原上惩罚他们。到了1380年,他还解放了位于锡尔河下游的花刺子模。花刺子模是金帐汗国封地的一部分。1383年,当帖木儿的被保护人脱脱迷失试图为金帐汗国重新夺回花刺子模时,帖木儿于1391年和1395年两次侵略基布察克草原,以此来回敬脱脱迷失。在后一次战役中,帕木儿穿过大草原袭击了俄罗斯。帕木儿是第一个未受惩罚地袭击了欧亚大草原西半部的定居人首领。大流士一世及时地后撤了。亚历山大的将军索皮隆则死在了那里。

    1405年,帕木儿死于前往中国的途中。假如他不曾将其绝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对伊斯兰世界内部的进攻上,不曾将蒙古人式的残暴手段用于这些进攻中,那么,他或许已经重新组织起了那个蒙古帝国的残渣碎片,并且从撒马尔罕对其进行统治了。在公元15世纪,帕木儿的后裔们对文化人和占星术士表示出仁慈和恩惠,以此来多少改变帖木儿留下的残暴形象。但是他们在军事上和政治上是懦弱的。他们的祖先帖木儿拼搏一生,留下了一个尚未得出答案的问题: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腹地的版图上,谁将成为蒙古人的继承者?

    第六十九章 伊斯兰教世界(1291年-1555年)

    1555年的伊斯兰教世界要比1291年时大得多。它的主要部分在政治上分属于3个大帝国:黎凡特地区的奥斯曼(奥托曼)土耳其帝国、伊朗的萨非帝国和印度的帖木儿(莫卧儿)帝国。这一重大的变化在伊斯兰教世界于1220年(成吉思汗入侵河间地带的年代)至1405年(帕木儿去世的年代)之间所经历的动乱中发生。

    1555年,德干高原(北印度的穆斯林统治者在1294年开始征服德干)被置于穆斯林的统治之下,其势力向南达到吉斯德纳河与通格拉巴德拉河一线。与此同时,东南欧也被置于穆斯林的统治之下,其范围包括了除最西端匈牙利之外的整个地区。伊斯兰教世界的这些扩张,同先前它进入印度一样,都是用武力取得的。在整个印度以及在东南欧,被征服人口的大多数一直没有改宗伊斯兰教。但是,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中心,12和13世纪大规模的改系已使占这一地区人口多数的非穆斯林降为少数派。所以,在几个方向上伊斯兰教世界是通过改宗而不是通过征服扩大的。

    例如,努比亚在1291年之前,一性论派基督教已经存在了约8个世纪;但由于从14世纪开始阿拉伯部落从埃及不断渗透的结果,努比亚也逐渐改信伊斯兰教。即使是保留了自己祖先语言的那些努比亚人,也采纳了伊斯兰教。在西部苏丹,伊斯兰教从它在撒哈拉以南取得第一个立脚点的11世纪起,就一直不断地吸引着改宗者。在15世纪的马来半岛和印度尼西亚,伊斯兰教就同其先驱者印度教和佛教一样,以和平的方式赢得了改宗者。在这一地区,伊斯兰教并没有取代1000多年来一直起作用的印度文化的影响,伊斯兰教仅仅在表层上覆盖了印度教。在中国,云南和甘肃的穆斯林民族是在蒙古人统治时期形成的,在短命的蒙古人政权结束后,这些民族依然存在。

    在1555年并存的3个伊斯兰教帝国中,奥斯曼帝国最古老。它的核心在1300年已经形成。1353年,它在后来据以发迹的欧洲取得第一个立足点。到1402年它已在1071年前由东罗马帝国控制的大部分亚洲及欧洲地区建立了直接或间接的统治。1402年,奥斯曼在小亚细亚的力量被帖木儿粉碎,并分裂为3支互相竞争的势力。但是它的欧洲及部分亚洲领土,被苏丹穆罕默德一世(1402-1421年在位)重新组合在一起。他的不朽之作是建于布尔萨的美伦美奂的大清真寺。君士坦丁堡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1451-1481年在位)巩固了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和制度。谢里姆一世(1512-1520年在位)改变了帝国的面貌,他将帝国向东部和南部扩张,使奥斯曼帝国继承了马木路克王国和东罗马帝国的版图。1555年在苏莱曼一世的统治下,帝国达到了鼎盛时期,并且这一鼎盛阶段持续了一个时期。

    萨非帝国是在1500-1513年突然兴起的。但到1513年,它在东北部已达到与乌兹别克游牧部落对峙的极限。乌兹别克人是金帐汗国在西西伯利亚的一支,他们在15世纪从帖木儿人那里一点点地征服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萨非帝国的创建者沙?伊斯玛仪威胁着奥斯曼帝国达4年之久(1511-1514年),他重复了1402年帖木儿带来的那场灾难。但在1514年的凡湖东北部的查尔德兰战役中,奥斯曼人给萨非人以狠命的一击,直到1655年萨非帝国还没从这次打击中舒缓过来。1516年奥斯曼人吞并迪亚巴克尔,1534-1536年吞并伊拉克。尽管如此,1555年萨非人仍然占有除了西北角之外的整个伊朗。

    1555年,帖木儿的胡马雍再次征服德里王国。胡马雍的父亲巴伯尔在1512-1513年间企图从乌兹别克人那里重新征服其家族先祖在河间地带的领地失败后,曾于1526年征服过德里。1512-1513年巴伯尔与伊斯玛仪治下的萨非结盟,但在1513年,由于在另一端受到谢里姆一世治下的奥斯曼帝国的威胁,伊斯玛仪与乌兹别克人媾和,条件是伊斯玛仪占有呼罗珊,乌兹别克人占有河间地带和托卡里斯坦。巴伯尔不得不退回到喀布尔,等待机会从印度得手,以补偿在恢复河间地带时所遭到的失败。

    这3个帝国的建立堪称是一种杰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农业、工业和商业的纳税人,如果没有一支训练有素而又忠诚不贰的军队,它显然无法生存。但是,自11世纪中期以来,伊斯兰教世界一直遭受着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入侵。西北非和安达卢西亚受到游牧的柏柏尔人和阿拉伯人的蹂躏;伊拉克和杰济拉(美索不达米亚)受到另一支游牧的阿拉伯人的蹂躏;乌浒河-药杀水流域、伊朗、亚美尼亚和小亚细亚则在游牧的土库曼人的铁蹄之下。前文已经提到这些土库曼人有两次移民浪潮。第一次是11世纪由塞尔柱人领头的大迁移;第二次是13世纪为躲避蒙古人的大迁移。由于这些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出现,由于蒙古游牧部落犯下的暴行,以及后来帖木儿于1380年至1450年间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中心犯下的暴行,定居居民的生产力和纳税能力严重受损,一落千丈。

    帖木儿和他的军队并不是游牧民族;他们是定居在河间地带的穆斯林;但是帖木儿的行为和蒙古人一样残暴,除了1395年对俄罗斯的那次入侵以外,其他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穆斯林。在严厉惩罚察合合汗国和金帐汗国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同时,帖木儿1393年劫掠了巴格达,1398/1399年劫掠了穆斯林在北印度的首都德里,1401年劫掠了阿勒颇和大马士革,1402年肢解了奥斯曼帝国在亚洲的领土。帖木儿的行径是破坏性的,没有任何积极作用。1402年他死后,他自己的帝国日益没落,走到了尽头,使政治上重建伊斯兰教世界的工作,落在了更具有建设性的人肩上。

    在帖木儿去世之际,伊斯兰教世界中仍然继续”运转着”的国家仅剩下了埃及和叙利亚的马木路克王国与德干高原的巴赫马尼王国。伊拉克尚未从1258年的蒙古人征服中恢复元气。在这之前,伊拉克与埃及在经济上一直并驾齐驱。它是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两大产粮区之一。1358年,伊拉克的灌溉网荒废失效,并一直未能得到修复。

    同埃及一样,北印度也躲过了蒙古人,但它未能躲过帖木儿。早在帖木儿毁灭性的入侵之前,德里王国已经无法保持穆斯林印度的完整。在北印度,穆斯林征服德干之后(这一征服始于1294年),德里国王穆罕默德?伊本?图格鲁克在1327-1329年曾试图将统一的伊斯兰教印度帝国的首都,从德里迁到德干高原的代奥克尔,但这一努力后来半途而废。在他迁回德里之后,他的帝国解体。大约在1336年,吉斯德纳河和通格拉巴德拉河一线以南的半岛最南端,在反穆斯林的印度教维查耶那加尔帝国中统一起来。1347年,在这条线以北的德干高原的伊斯兰教地区形成一个独立的伊斯兰教帝国,统治者是巴赫马尼王朝。从1482年到1512年,巴赫马尼南国分裂成5个彼此纷争的小国。

    1564年,这5个穆斯林小国中的4个结成同盟与维查耶那加尔对抗。1565年它们成功地推翻了这个最后的印度教独立国家。此后,在政治方面,印度教在整个次大陆的几乎所有地方都销声匿迹了,但在其他方面,印度教仍然生机勃勃,富于活力。它对伊斯兰教的冲击作出了创造性的反应。在15世纪,迦比尔用印地语诗歌表现了自己对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中所描绘的”终极精神实在”的直觉。迦比尔成了锡克教和锡克社团创立者那纳克(1469-1539年)的先导。帖木儿人的莫卧儿皇帝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有一位印度教臣民杜尔西达斯,他用当时北印度大多数居民所使用的印地语改写史诗《罗摩衍那》。这一史诗在说印地语的人中已耳熟能详,就同新波斯语四大诗人的诗集为说波斯语(新波斯语)的人所熟知一样。

    1405年,马木路克王朝的埃及仍然保持原样。蒙古人和帖木儿先后侵入埃及的缓冲地区叙利亚,但没有到达埃及本土。埃及的灌溉网仍在正常运转。埃及的人口比较稠密,生产力、纳税能力和文明程度也较高。治理和保卫埃及的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军队的士兵是从基布察克和高加索招募来当兵打仗的奴隶。埃及的居民已不断从一性论派基督教改宗为伊斯兰教,基督教徒最终成了少数派;但是在马木路克人统治下,同先前的伊斯兰教政权一样,埃及的基督教徒作为收税官继续在公共事务中发挥重要的作用。所以,在马木路克的埃及,负责治理和保卫穆斯林多数派居民的是入境的外国人,负责征税的是非穆斯林的本地人。

    在埃及马木路克和印度穆斯林统治者版图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的亚洲部分,1300年之后的问题是,面对游牧的土库曼人的大规模存在,如何重建稳定的政治结构。有可能成为这一地区新的伊斯兰教国家的创建者的,就是这些游牧部落的领袖。这些部落民的军事才能构成了其领袖力量的基础,这些领袖人物必须要始终依靠他们,除非他们能够找到可靠的替代者。在这之前,部落领袖必须要尽力处置好追随自己的游牧民,使他们驯服,领着他们前进,最终诱使他们放弃自古以来四海为家的游牧生涯,变成农民和工匠。

    在小亚细亚,12世纪时的塞尔柱拉姆苏丹已部分解决了这一问题。这些苏丹将他们在亚洲的土库曼人追随者,安置在拉姆和缩小的东罗马帝国之间的交界地区,在那里向非穆斯林发动圣战(吉哈德)。塞尔柱苏丹在他们王国的中心已建立起一个定居的社会。它所需要的人才部分是本地的前基督教徒,部分是在土库曼人经过自己国家时幸免于难的说希腊语的农民,部分是来自伊朗的移民。但在13世纪,拉姆的塞尔柱人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挫折。流亡的东罗马帝国在1204年西方基督教冒险家攻占君士坦丁堡之后,将首都建在尼西亚,开始注意东罗马帝国在亚洲的残余领土,甚至再次扩张,损害拉姆塞尔柱人的利益。于是土库曼游牧部落向西迁移的第二次浪潮又冲击到了拉姆。1243年,拉姆苏丹国被蒙古人打败,成为蒙古人的附属国。1271年,拉姆爆发的一次反蒙古人的起义,受到野蛮的镇压,蒙古伊尔汗国对拉姆的控制进一步加强。与此同时,尼西亚的希腊人于1261年重新占领君士坦丁堡,则转移了他们对小亚细亚领土的注意力。结果,在1261年至1300年之间,土库曼人获得了对差不多整个小亚细亚的控制权,东罗马帝国和塞尔柱拉姆苏丹国都相应受到损失。在1335年伊尔歼灭亡之前,小亚细亚这一定居的突厥人国家已经灭亡,它或者亡于本地的土库曼人,或者亡于蒙古伊尔汗国的军事将领,或者亡于这两者的合力。取代这一政权的是另一些当地土库曼部落的统治,这些土库曼人过去曾经是臣属伊尔汗国的游牧民。

    土库曼人的部落就这样接替了伊尔汗人和拉姆的塞尔柱人的位置,他们的领袖们全都渴望成为拉姆那样的定居王国的统治者。在这些野心勃勃的领导人中最成功的是奥斯曼人。到13世纪末,这些奥斯曼人已被拉姆的塞尔柱人苏丹安置在萨卡里亚河下游的一个重要地带,直接面对3座希腊人的城市伊兹米特、尼西亚和布尔萨。1326年,奥斯曼人占领布尔萨,1331年占领尼西亚,1337年占领伊兹米特。攻占伊兹米特打开了通往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沿岸的道路;攻占布尔萨则为1344年向西征服下一个土库曼人王国卡拉西开辟了道路。卡拉西已经占据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沿岸。当1353年奥斯曼人在欧洲夺得滩头据点加利波利时,他们正在步尼西亚的希腊皇帝们的后尘。这些希腊人在1235年侵犯色雷斯,到1247年已从陆路包围了君士坦丁堡。而奥斯曼人在1361年攻占阿德里安堡(埃迪尔内)之后,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奥斯曼人建立自己权力的手段,部分是通过驯服自己的土库曼部落民,部分是通过争取少数具有军事价值的改宗和旨在从基督教国家征服的领土上笼络许多具有经济价值但并未改宗的基督徒,即从事生产劳动的工人和纳税人。这些征服使奥斯曼人获得了充足的定居基督教臣民,其规模相当于印度穆斯林帝国的创立者所拥有的定居印度教臣民。由土库曼部落的首领们在小亚细亚其他地方所建立的王国,都不具有这一经济力量的资源。萨非王朝也不具备这种资源。

    为土库曼人的首领驯服土库曼人的是穆斯林宗教(苦行僧)教团的代表,但对于世俗的穆斯林帝国的创建者来说,这是一种危险的权宜之计。苦行僧们受到土库曼人的欢迎是因为他们代替了前伊斯兰教时期土库曼人的萨满。但这些穿着穆斯林服装的萨满,在逊尼派穆斯林宗教”统治机构”的眼里却是异端。他们常常不是驯化土库曼人,而是重新煽起土库曼人闹事的传统。例如,在1402年奥斯曼帝国一度被帖木儿推翻后,苏丹穆罕默德一世尚未完成帝国的重建,杰尔米扬王国希马尔的谢赫贝德尔丁便于1416年在保加利亚东北部和小亚细亚西部(再次臣服的亚洲土库曼公国萨鲁汉和艾登)奥斯曼的领土上同时发动了大规模的起义。贝德尔丁是一位伊斯兰教的律法学者,同时又是一名非正统派和具有革命精神的神秘主义者。他号召穆斯林和基督教徒联合起来跟随他反抗奥斯曼人的统治。贝德尔丁的起义被镇压了下去,但他的教派却一直存在到17世纪。1416年参加起义的大多数人都是心怀不满的土库曼人。

    小亚细亚非奥斯曼的土库曼人部落,对14世纪被奥斯曼人征服心怀不满,对被帖木儿暂时解放后又再次臣服于奥斯曼人更是耿耿于怀。1511年,奥斯曼帝国几乎再次被小亚细亚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土库曼人一次大规模的起义推翻,这些土库曼人都是萨非帝国的创建者沙?伊斯玛仪的同党。这次反叛在1512-1513年被谢里姆一世野蛮地镇压下去。萨非王朝最早的军队就是由从奥斯曼统治之下的小亚细亚土库曼王国中逃出来的什叶派军团所组成。尽管萨非帝国的国王是苏非教团当然的精神领袖,而整个”红头兵”(因其头巾为红色而得名)部落军团的军人都是这个教团的成员,在1524年沙?伊斯玛仪死后,这些”红头兵”仍成为伊斯玛仪继承人的心腹之患。

    奥斯曼帝国的创建者不依靠任何土库曼部落,甚至不依靠他们自己的部落。他们鼓励土库曼人前往奥斯曼帝国在欧洲不断扩张的领土;但是,为了守住他们在欧亚的领土和保持一支能从事野战的部队,奥斯曼人依靠其他地方的人力资源。他们利用从非世袭封地上收取的税收,维持了一支由封建骑兵组成的民兵组织。在这种制度下,无论是提供赋税的佃户,还是接收赋税的骑兵,都有国家明文规定和强制执行的权利。此外,依照阿拔斯王朝和阿尤布王朝的先例,奥斯曼王朝也保持了一支由奴隶组成的常备军。起初,这些士兵象阿拔斯和阿尤布时期的奴隶兵一样是从国外买来的,或者是从战俘中招募的;但在14世纪末叶,奥斯曼人开始招募本地农民中的基督教男童,以充实国王的奴隶近卫军。这些男童大多数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和阿尔巴尼亚人。穆拉德二世(1421-1451年在位)发展了这种虽不人道但却非常有效的制度。

    最初,这些应征的本地奴隶只被用来充当士兵(”theejaniz-aries”的字面原意是”新军”)。奥斯曼的文职行政人员首先是从帝国自由的穆斯林臣民中招募的。穆罕默德二世开始从他的奴隶中招募一部分行政官员。我们可以断定,当时已有一种做法将招募来的男童分为”本国男童”和”外国男童”。本国男童担任国王的侍从,他们受到长期的完整教育(包括智力、体力和军事教育),从而有资格胜任高级军官职务(最低也要担任近卫骑兵)。外国男童最后则成为近卫步兵。

    帝国这两种等级的奴隶的训练,竞争非常激烈,淘汰率也很高。所有奴隶近卫军的成员都领取薪金,虽然薪金高低并不相同。改宗伊斯兰教并不是强制性的,因为这种改宗不可避免。生为自由人的穆斯林奥斯曼的臣民,包括帝国奴隶之子,不得参加帝国的奴隶近卫军。所以,当帝国的行政权被奴隶近卫军垄断之后,生为自由民的穆斯林奥斯曼人便被排除在他们自己国家的政府之外。政府如今处于受过精心教育和严格训练的前基督教奴隶的控制之下,而这正是奥斯曼帝国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萨非王朝得名于祖先谢赫萨非?阿尔丁?伊沙克(1252-1334年),他出生在阿塞拜疆东南角的阿德比尔。他是一个宗教教团而不是一个国家的创建者,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是一个什叶派教徒。在他的后裔和继承人中第一个肯定属于什叶派的人,是他的孙子哈瓦加?阿里。此人是十二伊玛目派的什叶派教徒,并不属于不得人心的七伊玛目派,该派10世纪曾受到法蒂玛王朝和卡尔马特派,后来又受到暗杀派的压制。伊朗西部的暗杀派于1257年被蒙古大将旭烈兀消灭。第一位参与政治和战争的萨非家族成员是沙菲阿尔丁的曾孙、沙?伊斯玛仪的祖父谢赫朱奈德。他就任谢赫职位的1447年正好是帖木儿之子和继承人沙阿?罗赫去世的那一年。此后不久,帖木儿帝国便解体了。朱奈德娶”白羊”土库曼人首领乌宗?哈桑的妹妹为妻。”白羊”土库曼人是帖木儿人在阿塞拜疆和迪亚巴克尔的继承人。

    “白羊”土库曼人有一位伊朗籍的宰相。1502年,沙?伊斯玛仪取消了白羊土库曼人雇佣的这一官职,并由自己接管了宰相的职权。但沙?伊斯马仪本人及其”红头兵”的追随者同白羊土库曼人一样,也是讲突厥语的。实际上在这一时期阿塞拜疆的全部居民都讲突厥语。在沙?伊斯玛仪之前,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的主要中心,位于伊拉克西南部和阿米尔山(今黎巴嫩共和国的南端)。伊朗是逊尼派占优势。最著名的四大新波斯语诗人–菲尔多西、萨阿迪、哈菲兹和贾米,全都是逊尼派教徒。但是,沙?伊斯玛仪把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强加给其所有的臣民。伊朗人以令人惊奇的驯服接受了强加给他们的新宗教,而且这一新宗教最终还成为新的伊朗民族主义的独特标志,尽管讲突厥语的帝国创建者沙?伊斯玛仪的本意,只是要扩大他的版图,宣扬他祖先的宗教。

    到1555年,奥斯曼帝国已处于国王奴隶近卫军的治理之下。在伊朗,沙?伊斯玛仪的孙子和第二位继承人伊斯玛仪听凭他的”红头军”土库曼军队的摆布。帖木儿的胡马雍正率领一支来自伊斯兰教世界各地的冒险家大军再次征服北印度。胡马雍和他的父亲巴伯尔都是逊尼派,但两人都寻求过什叶派萨非帝国的援助。穆斯林在印度的”优势地位”被其印度教臣民远远地超过了,以至它无力陷入国内的教派纠纷之中。在伊斯兰教的印度,任何教派支持穆斯林都总能受到欢迎。

    在印度以西的伊斯兰教世界,1500-1513年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帝国出人意料地创建于伊朗和伊拉克,结果使黎凡特地区的逊尼派与中亚的逊尼派隔绝开来。1475年,奥斯曼帝国吞并了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的殖民地,奥斯曼的宗主权得到金帐汗国的后继者、克里米亚”鞑靼人”国家的承认。但莫斯科的俄国皇帝伊凡四世(雷帝)在1552年和1556年先后吞并了喀山和阿斯特拉罕,切断了奥斯曼帝国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逊尼派乌兹别克汗国之间穿越欧亚大平原的交通要道。1516-1517年,奥斯曼帝国征服和吞并了埃及的马木路克王国,但在1498年至1515年之间,葡萄牙人已经夺取了印度洋的制海权。尽管奥斯曼人和马木路克人一样,占有从内线作战的优势,但他们并不比马木路克人更成功,后者在1508-1517年也曾试图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得海上霸权。1538年,一支奥斯曼的舰队在从葡萄牙手中夺取第乌时失利;1538年,曾先后与马木路克和奥斯曼人联盟的古吉拉特穆斯林苏丹,被迫与葡萄牙人缔和。1551年,奥斯曼人放弃了与葡萄牙人争夺对印度洋制海权的努力。

    1542年,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的滑膛枪手在阿比西尼亚各自作为当地互相敌对的穆斯林和基督教徒的援军而交战。阿比西尼亚自从穆罕默德迁徒耶斯里卜之前向一些追随穆罕默德皈依伊斯兰教的麦加人提供庇护以来,在国际事务中很少发挥作用。穆斯林阿拉伯人后来对埃及的征服,使得努比亚和阿比尼西亚的一性论派基督教徒与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区相隔绝。虽然从14世纪起努比亚开始改宗伊斯兰教,但一性论派基督教却在阿比尼西亚存留了下来。自7世纪开始,(来自也门的)在阿比尼西亚高原的讲闪米特语的定居者的语言向南传播。一性论派基督教也随着语言同时传播。但是,基督教必须要与犹太教竞争,犹太教在这一地区已在基督教之先建立了立脚点。自13世纪起,阿比尼西亚的基督教王国已经压倒了高原上的犹太教,但伊斯兰教却传播到了高原东部和南部的山脚处;1529-1542年,来自东南部的穆斯林几乎征服了整个基督教的阿比西尼亚。她的命运几乎被1542年奥斯曼人的滑膛枪手对葡萄牙人的胜利所决定,但奥斯曼人很快就撤退了;1543年阿比西尼亚的基督教徒在葡萄牙幸存者的帮助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阿比西尼亚遭到破坏,人口锐减,它的大部分地区遭到了从东南部和南部大规模迁往高原的加拉人异教徒移民的蹂躏。

    1555年,伊斯兰教三大帝国统治了从阿尔及利亚到北印度的旧大陆的文明中心。奥斯曼帝国是三个帝国中建国时间最长、结构最好的,但它仍未能在1492年保住伊比利亚半岛最后一个穆斯林滩头阵地,使格拉纳达王国免遭西方基督教的卡斯提和阿拉贡联合王国的征服。奥斯曼人也未能吞并西北非最西部的穆斯林国家摩洛哥。奥斯曼人不仅未能阻截摩洛哥沿岸大西洋海域中的葡萄牙人,而且还在古吉拉特沿海被葡萄牙人战败。此外,奥斯曼人也未能抢在俄罗斯人之前,占据从喀山到黑海的伏尔加河,并因而与他们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逊尼派同胞失去了联系。

    尽管如此,伊斯兰教世界仍然立下了丰功伟绩,克服了蒙古人造成的灾难。而且,它的恢复不只限于政治方面。在1300至1555年间,伊朗产生了四大新波斯语诗人中的两个:哈菲兹(死于1389年)和贾米(1414-1492年),西北非产生了探索人类历史结构的杰出历史学家伊本?赫尔东(1332-1406年),尽管西北非终其一生都处于政治动乱之中。必须指出的是,这3位伊斯兰教文化的代表人物都不是奥斯曼人,最后两位伟大的新波斯语诗人也都生卒于萨非征服和伊朗改宗之前。

    第七十章 东正教世界(1240-1556年)

    小亚细亚西北部的尼西亚希腊人帝国和巴尔干半岛的希腊人和斯拉夫人的东正教国家,避开了1237-1240年席卷俄罗斯和1243年淹没塞尔柱拉姆苏丹国的蒙古浪潮。在巴尔干半岛只有保加利亚遭到劫掠。但到1556年东正教世界这两翼的命运却发生了逆转。1556年奥斯曼人成了南方的东正教各民族(包括14世纪建立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公国的罗马尼亚人)的主人。另一方面,到1556年俄罗斯的东北部分摆脱了金帐汗国的霸权;莫斯科的统治者成了弗拉基米尔的大公,吞并了东俄罗斯的所有公国。1547年他获得了沙皇的头衔;并且征服了两个仅存的继承金帐汗国的国家喀山(1552年)和阿斯特拉罕(1556年)。

    1240年,尼西亚帝国正在兴起,它于1235年在欧洲赢得了一个滩头阵地,1259年它在马其顿的佩拉戈尼亚击败了由一个对立的希腊人国家与两个法兰克人王国结成的同盟。这个希腊人国家是东罗马帝国在希腊西北部领土的继承者,而这两个法兰克人国家则是法国人的摩里亚公国和霍亨斯陶芬王朝治下的两西西里王国。此后,尼西亚的希腊人于1261年从最后一位法国人皇帝之手夺取了君士坦丁堡。但是,这些巨大胜利的结果却是虎头蛇尾的。1288-1299年,塞尔维亚征服了尼西亚希腊人帝国在1246年夺取的马其顿地区的北半部。1345年塞尔维亚王公斯蒂芬?杜香占领了塞雷斯;1346年他加冕为”塞尔维亚人和罗马人皇帝”。到这一时期,位于塞萨洛尼基界外的整个马其顿都落入了希腊人之手。尼西亚希腊人于1261年重新征服君士坦丁堡的代价,是将亚洲领土丢给了土库曼部落,而奥斯曼人就是其中距离最近、威胁最大的一支。到1346年,复兴的东罗马帝国已注定要灭亡。剩下的问题只是由塞尔维亚人还是由奥斯曼人成为它的继承者。

    东罗马帝国的衰落并没有削弱拜占庭艺术和拜占庭宗教事业的生命力。14世纪初,伊斯坦布尔的霍拉教堂中的镶嵌画并不比同时代佛罗伦萨艺术家乔托的绘画逊色。与此同时。希腊圣山上出现了东正教神秘主义的复兴,神秘主义者通过默祷寻求与神性的合一(自亚历山大的圣西大纳西开始的这种合一,一直是虔诚的东正教徒所宣称的目标)。在14世纪,追求这种神秘主义合一的方法是印度式的形体瑜伽。它在神学上的正统性遭到了西方基督教神学家和部分东正教神学家的怀疑。但在1351年,静修在一次东正教会会议上被宣布为正统。政治和神学是互相牵连的。1351年东正教的这次声明是对西方基督教攻击静修的回击,同时也是教皇约翰六世坎塔库泽努斯在1341-1347年东罗马内战中获胜的结果。

    这次内战使复兴的东罗马帝国最终灭亡。与战争相伴而来的是一场社会革命和神学争论。帝国在帕里奥洛吉王朝的长期统治期间(1259-1453年),农村大庄园的不断扩大和农民处境的日益恶化都达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约翰六世站在大地主一边,引起了农民激烈的反抗。革命者(”狂热派”)在从1342年到1350年的大部分时间中一直占据着塞萨洛尼基。这一期间,大地主在帝国的残余领土上遭到了野蛮的报复。

    希腊人在14世纪关于静修的争论中所表现的反西方的感情,早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就很明显。1204年西方基督教徒攻陷君士坦丁堡,及意大利沿海的共和国不断夺取希腊人领海内的国内贸易,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反西方的感情。迈克尔八世帕里奥洛加斯,即那位重新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尼西亚皇帝,认识到如果没有西方基督教的友好亲善和军事支持,他们恢复的东罗马帝国就不可能生存下去;为此需要花费的代价是东正教会承认罗马教廷在教会事务中的至上地位。迈马尔八世本人在1274年承认了教皇的至上地位,约翰五世在1369年、约翰八世在1439年的佛罗伦萨会议上也都这样做了;1453年,东罗马的最后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与罗马教会的宗教感情交流中去世。

    1439年在佛罗伦萨皇帝与东正教教会代表团的绝大多数成员(只有一人除外)签署了合并条例。但这次也和前几次一样,广大的东正教僧俗群众却反对根据罗马的条件进行合并。在1361年奥斯曼人占领阿德里安堡之后,君士坦丁堡已经与外世隔绝,只剩下经过达达尼尔海峡的海上通道,而在陆路上一直处在封锁之下。从此以后,所有的希腊人都清楚地看到,如果他们得不到西方基督教徒根据西方条件的救助,最后一批政治上独立的希腊人飞地势必要落到奥斯曼人之手。希腊人有意让自己处在奥斯曼的政治统治之下,因为他们感到与教皇的教会统治和热亚那与威尼斯的商业统治相比,这还是较轻的祸害。

    受《古兰经》约束,穆斯林政府有义务要允许服从的基督教臣民信奉自己的宗教。而西方基督教国家,除了威尼斯例外,都很难令人相信它们不强迫它们的东正教臣民承认教皇的至上地位。尚没有落入西方统治下的希腊人,不愿意为逃避穆斯林的统治付出这样的代价;而且,即使他们接受西方的条件,他们也怀疑西方基督教徒向他们提供军事援助的可能性。总而言之,希腊人感到愤愤不平:在希腊人的眼中,西方人不仅在文化上低希腊人一等,而且也是教派林立纷争不断,但他们现在却在财富和权力两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希腊人。

    1439年佛罗伦萨合并条例的签署人之一,是俄罗斯东正教会的大主教伊西多尔。他得到了奖赏,被选为罗马的枢机主教。俄罗斯大主教仍然是君士坦丁堡主教的下级,伊西多尔本人则是希腊人。俄罗斯的主教们否决和抛弃了伊西多尔,1448年他们选举了一位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担任主教。这次选举并没有得到君士坦丁堡主教的同意,是由莫斯科的弗拉基米尔大公与立陶宛大公及其在西俄罗斯的下属基辅王公共同发起的。但是俄罗斯的教士阶层并不反对君士坦丁堡主教凌驾于俄罗斯东正教会主教之上的权力,所以至少在名义上,整个俄罗斯仍然处在主教教会的管辖之下,尽管各个本地的俄罗斯公国的政治地位差别很大。

    莫斯科公园是在1328年以为金帐汗国服役而兴起的。莫斯科以金帐汗的名义惩罚了1327年反叛金帐汗的特维尔公国。1332年莫斯科王公伊凡?卡利塔受到其蒙古主人的奖赏,担任弗拉基米尔大公。他继续留在自己的城市莫斯科,因而,俄罗斯东正教会主教也将莫斯科作为主教所在地。金帐汗国利用莫斯科公国作为刽子手来对付其他俄罗斯公国固然对金帐汗国很方便,但也很短见。莫斯科逐渐一个接一个地吞并了处在金帐汗国宗主权之下的其他俄罗斯公国。与尚未处在莫斯科统治之下的其他俄罗斯公园的政权截然不同,莫斯科政权是专制的。

    西北部的两个俄罗斯人国家普斯科夫和商业城邦诺夫哥罗德仍然保持着独立。诺夫哥罗德是北德汉萨同盟的成员,控制了从挪威东部边缘到鄂毕河口的北冰洋沿岸的大片领土。1478年莫斯科吞并了诺夫哥罗德,1510年吞并了普斯科夫,这使得莫斯科公园的面积、财富和权力增加了一倍。

    在15世纪,莫斯科实际上是因金帐汗国的解体而获得了自由。大约在15世纪中叶,金帐汗国分裂成为4个小国:喀山、克里米亚、阿斯特拉罕和卡西莫夫,卡西莫夫建立于1452年,是莫斯科的附庸国。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在1475年接受了奥斯曼的宗主权,他们在1502年消灭了金帐汗国的最后残余。于是,莫斯科最终吞并喀山(1552年)和阿斯特拉罕(1556年)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1386年立陶宛的异教王公亚盖沃当选为波兰国王,同时也从异教改宗为罗马王主教,这一事件为俄罗斯人带来了一个问题。自1237–1240年蒙古人闯入以来,立陶宛人已经乘俄罗斯退却之机将立陶宛的宗主权强加给西俄罗斯诸公国,只有1352年被波兰吞并的加利西亚是个例外。立陶宛人让西俄罗斯的王公保持自治,不干预其臣民的东正教。立陶宛人将其政府所在地定在白俄罗斯的东正教城市维尔纳。因此,异教的立陶宛政权并不令西俄罗斯人反感,它成了避免遭受金帐汗国统治这一更大祸害的保障。但这一形势后来却恶化了;1386年西俄罗斯人的立陶宛宗主变成了一个罗马天主教徒和波兰国王;1404年立陶宛占领了斯摩棱斯克,扩大了它在俄罗斯的领地。但处在立陶宛和波兰统治下的俄罗斯公国中的贵族,却感激他们在这一政权下享有的特许权,因为如果沦于自己的同胞莫斯科俄罗斯人的统治之下,即完全不同的专制就会被强加到他们头上。

    因此,在1556年莫斯科的俄罗斯沙皇尚未成为西俄罗斯的主人;但它已具有很大的权势,并且打开了向东扩张的大门。与此相反,同一时期的希腊人在政治上却处于逆境。君士坦丁堡在1453年落入奥斯曼人之手。在奥斯曼帝国于1461年吞并特拉布松帝国之后,希腊人残存的全部领土都处在奥斯曼或西方基督教的统治之下。但是,奥斯曼的统治强加给希腊人,也使希腊人在教会事务和经济方面得到了好处。

    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把自己的非穆斯林臣民–东正教徒、格鲁吉亚人和犹太人组织成自治的社团(米勒特),每一社团都由一位宗教事务上的头面人物领导,他是奥斯曼的臣民,在奥斯曼帝国政府面前为自己的宗教同伴的行为负责。每一个社团首领的管辖范围,都不超出奥斯曼帝国本身的疆界。君士坦丁堡主教依据职权也就是全部奥斯曼东正教徒米勒特(拉姆米勒特)的首领;结果,在1516-1517年奥斯曼征服马木路克帝国之后,作为奥斯曼-米勒特首领的君士坦丁堡主教,不仅成了他自己教区臣民的民政首脑,而且也成为他的同事安条克、耶路撒冷和亚历山大的东正教主教教区臣民的民政首脑。君士坦丁堡主教还管辖居住在东格鲁吉亚、阿兰和俄罗斯的非奥斯曼的教区臣民。君士坦丁堡主教教区领地的俄罗斯部分非常广阔,并且还在继续扩展。而且,政治上分裂的俄罗斯人唯一的统一纽带就是他们作为君士坦丁堡主教教区臣民对东正教会的共同忠诚。因此,在1556年君士坦丁堡主教和莫斯科的沙皇同样是东正教世界的强有力人物,尽管主教本人是穆斯林统治者的政治臣民。与此同时,希腊人与北意大利人的经济竞争已发生了有利于希腊人的转变。从10世纪末到15世纪初,意大利人不断削弱希腊人的势力,经济上在黎凡特地区一直占优势地位。但是奥斯曼吞并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北郊皮拉的殖民地(1453年),1463-1479年土耳其-威尼斯战争(一连串战争中的第一次)以及克里米亚战争(1475年)使意大利人在经济和政治上都遭到损失。尽管有来自西班牙的犹太难民的竞争,但胜利者仍然是奥斯曼的希腊人。新兴的奥斯曼希腊人富商正好与君士坦丁堡主教及其机构配成了一对。虽然希腊人的这两支力量的地位都岌岌可危,但结合在一起却行使着相当可观的权力。

    第七十一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1321-1563年)

    在1050-1300年的250年间,西方基督教世界维持了宗教和文化上的统一,经济也获得了发展,人口和生产都有增长14世纪初物质上的增长减缓,1348年及其后的黑死病侵袭,使人口和耕地大幅度减少。另一方面,到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赢得了全球性的海上控制权,但它东南部的陆上疆界同时也从1300年踞有的范围向后退缩。而且,到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已变成一个分崩离析互相倾轧的大家族,这种情形既表现在宗教方面,又表现在政治方面。宗教和政治两个方面的分裂在很大程度上同时发生,加剧了基督教世界的内部分裂。到如今已分裂为君主国、公国和城市国家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方统治者们看来,决定其臣民的宗教效忠关系如同政治效忠关系一样,乃是统治者的特权。

    1348年以前,西方基督教世界就已出现经济上的衰退;黑死病把衰退变成了灾难。这种瘟疫沿水路由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的商业据点传至马赛,进入基督教世界。这种瘟疫一定起源于欧亚大平原或者欧亚太平原更远的某一地区。在西方基督数国家中,黑死病不是局部性的瘟疫,首次在欧洲流行便使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而且不待生存者恢复抵御能力便连续发生。西方基督数世界的人口和耕种的土地,直到16世纪初大概还没有恢复到130O年所达到的水平。这些经济后果具有革命性意义。劳工缺乏使农民获益匪浅,虽然好处并不如他们所期望的那么多,那么恒久。农业劳动力的枯竭,佛兰德、英格兰和佛罗伦萨羊毛纺织业的发展,打破了耕作与养羊业之间的均势,养羊业得到发展。

    在技术领域,14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已传入了火器;1440-1490年西方的船只在建造和设备安装上已有飞跃性改进;15世纪下半叶,印刷技术在所有的西方国家被普遍采用。火药和印刷术是中国人的发明。13世纪蒙古人在征服来帝国的战争中使用过火药。9世纪以后印刷术即已在中国应用。

    中国印刷者使用活字印刷早于西方人,但是众多的汉字使活字印刷比雕板印刷更为不便。在朝鲜,大规模使用活字印刷开始于1403年,1446年朝鲜官方采用表音书写体字,这种表音书写体字用来表达朝鲜语,只需少量的符号。这项大有可为的发明在朝鲜是死产儿,它为中国语言文字的悠久传统威望所抑制。15世纪的西方印刷者则不受此樊篱的局限;无论是拉丁语还是各种地方语言都能用26个拉丁字母的书写体来麦达;凑巧的是,拉丁字母的古典大写体和加洛林时代的小写体,由于14世纪意大利学者的身体力行而重新复兴起来,非常理想地适用于活字印刷。西方人立即用希腊文、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印刷书籍。我们不知道谷登堡的印刷技术是他独立的个人发明,还是受中国人的启迪。欧亚大平原是个传播载体,14世纪它向西方基督教世界传送了黑死病的病菌。可以设想,100年之后它同样可以传送印刷术。

    西方人掌握印刷术只是关系到西方内部的事,而掌握火器使用方法和新式船只制造方法,却关系到全球形势。15世纪西方船队对全球海洋的征服将在第75章讨论。在西方人到达的范围内,对于西方人以外的还没有掌握火器或者没有迅速掌握火器的各民族,火器使西方海上探险者获得了决定性的军事优势。中国人已经掌握了火器;奥斯曼人、莫斯科人、印度北部的帖木儿征服者以及日本人都迅速地学会了掌握火器。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则灭亡了。

    15世纪下半叶印刷术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运用,推动了文化的繁荣。这种文化的繁荣开始于意大利北部,16世纪时扩展到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国家。1266年安茹的查理前往征伐西西里王国,1494年法国的查理八世跨过了阿尔卑斯山。在此期间,意大利北部摆脱了外部的入侵。在1266年以前的年代中,意大利北部不断受到外敌入寇和瘟疫的侵袭。在1266-1494年这段时间里,意大利北部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内创造了自己的区域性的亚文化。在西方基督教世界,8世纪文化繁荣起源于诺森伯里亚,12世纪文化大发展是在法兰西,14世纪意大利成为文化发展上的执牛耳者。

    15和16世纪之交,意大利文化和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文化存在着明显的、巨大的差异,只要观察一下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中王亨利七世的私人祈祷处中佛罗伦萨雕刻家皮特罗?托里贾里(1472-1522年)的作品与英国人在拱顶和高耸的雕像上的工艺,就能清楚地看出其中的差别。虽然两派艺术都宏伟壮丽,处于同一时代,但表达的思想却是迥然各异的。

    这种明显的差异是因为14世纪以后意大利北部出现了希腊-一罗马风格的复兴运动–这种复兴不仅仅限于雕刻和建筑,也表现在绘画和文学方面。雕刻家、画家和建筑师均以保存下来的希腊–罗马作品为范本而刻意效仿。用拉丁语写作的作家们试图再现西塞罗的语言,而不是圣哲罗姆或圣阿奎那的语言。14世纪,北部的意大利人开始掌握希腊语和古希腊的文学。从公元3世纪到6世纪时,希腊语和古希腊文学在西方就已过时。彼特拉克(1304-1374年)和乔万尼?薄伽丘(1313-1375年)只是粗略地掌握希腊语,但是,1439年一个希腊代表团到佛罗伦萨参加宗教会议时,所遇到的北意大利学者的希腊语却已十分娴熟,他们彼此能够讨论基督教产生前的希腊文学和哲学。为此,意大利文化繁荣在16世纪被称为”文艺复兴”,意思是希腊罗马文化的再生。倡导者被称为”人文主义者”,意思是基督教以前的希腊罗马文化的研究者和崇拜者,以此与西方基督教神学的研究者和信徒相区别。

    但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的”文艺复兴”这个称谓,乃是不恰当的;因为希腊罗马文体的复兴仅仅是西方文化第二次自然发展繁荣的伴随物和衍生物。只是这一次文化繁荣与11世纪第一次自然发展繁荣形式不同。西方文化的第二次繁荣不是发端于伊拉斯谟(1466-1536年)以西塞罗式的拉丁语写作达到臻境之际,而是肇始于但丁决定用托斯卡纳语方言写作《神曲》之时。在此之前,但丁已经用托斯卡纳语写下了早期的诗歌。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文学家们早已使用奥克语或奥依语创作诗歌,但丁只是步其后尘而已。

    近代早期的西方人对希腊罗马文化的关系是矛盾的。当希腊罗马的榜样鼓动近代人在仿效中创造出新的文化内容,成为当时西方生活方式的有益财富时,它起到了刺激促进作用;但是当希腊罗马文化诱使近代人仅仅模仿”古人”时,它的影响趋于衰微。菲力波?布鲁内莱斯基(1337-1446年)研究了罗马的哈德良先哲词后,在建筑佛罗伦萨的穹厦时,使自己的作品得以丰富。(布鲁内莱斯基未能有机会与同时代的奥斯曼人于1421年在布尔萨建造的稍微低矮些的希腊式穆斯林建筑进行交流和比较。)维琴察的安德烈亚?帕拉迪奥(1518-1580年)研究了罗马的废墟和维特鲁威论建筑的论文后,创造了独特的古典建筑风格,丰富了近代西方世界的生活色彩。在另一方面,当西吉斯孟多?潘多尔弗?马拉泰斯塔(1417-1468年)于1447年将里米尼的一座教堂东施效颦般地改造成为希腊式庙宇时,却干了一件蠢事。同时,尼科拉?马基雅弗利(1469-1527年)创造性地运用研究李维著作的成果,写出了指导近代政治和战争的实用手册,而伊拉斯谟则匠心独具地运用所掌握的西塞罗式拉丁语,向当时有限的拉丁语读者阐述了他关于道德、社会、政治和思想方面问题的见解。但是,由某些缺乏伊拉斯谟天才的人文主义者用学究气十足的拉丁语写成的文学作品,却显得肤浅简薄。

    中世纪的西方逻辑学家对拉丁语的掌握,则要健全得多。他们以西塞罗为榜样,不惮于使用新创的词汇。与人文主义者对立的宗教改革家路德,比之西塞罗式的人文主义者伊拉斯谟更多地继承了但丁的传统(同时也是彼特拉克和薄伽丘的传统)。他用方言演说,拥有比伊拉斯谟更多的听众。用托斯卡纳语写成的《神曲》,宣告了近代西方文化繁荣时期的来临,路德将《圣经》译成德文,则为文化繁荣时期建树了丰碑。

    直到15世纪中叶,近代西方文艺复兴的中心仍是意大利北部;在意大利北部,它的中心是托斯卡纳;而在托斯卡纳,则首推佛罗伦萨。但是,新的西方文化风格既不是佛罗伦萨也不是意大利的独创专利。1494年意大利再次受到外敌入侵,意大利人学究气十足地把入侵者蔑称为”蛮族”,声称新的西方文化风格乃是他们的独创,以此来回答外敌的入侵。

    佛罗伦萨之于近代西方文化繁荣的贡献,如同雅典之于公元前480年以后古希腊文化繁荣的贡献同样突出。但丁、彼特拉克、布鲁内莱斯基、柏拉图主义者马西利奥?菲奇诺(1433-1499年)、集银行家、专制君主和艺术家与学者的庇护人于一身的洛伦佐?德?梅迪契、马基雅弗利和托里贾尼都是佛罗伦萨人。薄伽丘是半个佛罗伦萨人,半个法国人。列奥纳多(1452-1519年)的诞生地芬奇,处于皮斯托亚境内,列奥纳多出生前一个世纪此地曾被佛罗伦萨合并。阿莱佐是考古学先驱波焦?布拉乔利尼(1380-1459年)的诞生地,当波焦还只有4岁时,此地就完全被佛罗伦萨合并。卡普拉斯是米开朗琪罗?邦那罗蒂(1475-1564年)的出生地,它处于阿莱佐辖区内,是台伯河发源地之一。安杰洛?安布罗吉尼(波利齐亚诺,1454-1494年)来自锡耶纳地区的蒙蒂帕希诺,乔见尼?皮科来自位于艾米利亚雷焦和库德纳交界地区的小公园米兰多拉。洛伦佐?德?梅迪契把这两位学者吸引到了佛罗伦萨。巨匠拉斐尔(拉斐洛?桑泽奥,1483-1520年)不是佛罗伦萨人,他诞生于翁布里亚的乌尔比诺,并在此长大成人。

    但是,无论佛罗伦萨还是整个意大利北部,都不是近代西方文化繁荣的唯一中心。在经济上佛兰德可与意大利北部相匹敌,同时作为第二个文化中心,在文化上也可与意大利北部相提并论。菲耶索莱是可与佛罗伦萨并驾齐驱的古城,也是第一个被划入骤然崛起的佛罗伦萨版图的邻邦。该城市有一位弗拉?安吉利科(1387-1455年),佛兰芒人简?凡?爱克(1390-1441年)与地互为伯仲;作为拉丁语学者和政治家的鹿特丹人伊拉斯谟可与他那个时代或其他任何时代的意大利人相媲美。从托斯卡纳到尼德兰,到处都有文化以及商业的落脚之地。

    与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相比,位于亚平宁山脉东端到阿尔卑斯山之间北意大利的亚得里亚海岸,与尼德兰在地形和气候上更为相似。这种地理环境上的区别,在威尼斯画派的艺术风格上得到了反映。丁托列托(雅各布?罗布斯提,1518-1594年)和保罗?韦罗内塞(1528-1588年)与同时代的佛兰芒人皮特?勃鲁盖尔(1525-1569年)齐名。从亚得里亚海到北海,纽伦堡是中转站,与米开朗其罗和拉斐尔同时代、生于纽伦堡的匈牙利人阿尔布莱希特?丢勒(1471-1528年),可与除四大巨匠之外的任何意大利艺术家相提并论而毫不逊色。这四位巨人象国王一般盛名远扬。以致他们的教名远播四海,他们的姓氏却鲜为人知了。(第四个巨匠是威尼斯画家提香[1477-1576年]。)

    正如意大利北部的情形一样,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西方国家中,城市国家也是近代西方文化发展繁荣的摇篮,但是到1563年这些邦国中的人民也大量地加入了这一文化运动。大学数量的增加可以说明这一切。从1350年到1500年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大学数量增长一倍多,中欧建立起了23所大学(23所中最早的是布拉格大学,建于1347年)。

    政治方面,大约1300年以后的250年中,13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遗愿得以实现。11世纪末查士丁尼法典在西方重新发现。1194年,腓特烈二世的父亲亨利六世夺取了东罗马帝国治下的西西里王国。这一切激起了腓特烈二世的雄心,他不仅想成为德意志的专制君主,而且也想成为整个意大利乃至阿尔卑斯山以北西方大帝国的专制君主。腓特烈二世没能征服北部意大利的各城市国家,但却启发了北部意大利的统治者们奋起效尤。他们取得了成功,因为他们追求的目标比腓特烈二世小得多。14、15世纪,意大利北部绝大多数城市国家为自治公国所取代。其中有的公园(如米兰)拥有不止一个城市。有的城市虽仍然是共和政体(如威尼斯),如把其他原先是独立的北方城市置于其统治下,便可成为一个帝国。

    结果,意大利的独立城市数量增加,而城市的规模却在缩小。即使15世纪来已有相当程度发展的最大的北意大利城市(如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和教皇国),与1563年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意大利之外的西方各王国的潜在力量相比也是弱小的。意大利之外的各王国包括:从10世纪以后即已出现的法兰西王国和英格兰王国;卡斯提和阿拉贡联合王国(二者于1474-1479年合并);多瑙河畔的哈布斯堡王国。哈布斯堡王国出现于1526年,是由哈布斯堡家族继承奥地利王位、波希米亚王位和被土耳其推翻的匈牙利王国的王位联合形成的。匈牙利王国从前曾经是西方基督教王国东南部独挡一面的前哨站,先是反对东罗马帝国,接着又反对土耳其帝国。15世纪西方各王国远较意大利北部各公国和共和国为先进。这些王国中产生了能力卓越的政治家,如法国的路易十一(1461-1483年在位)、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卡斯提和阿拉贡的统治者,1479-1504年)及英国的亨利七世(1485-1509年在位)。

    到1563年,共和制城邦仍在西方基督教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威尼斯仍是一个强大国家,在意大利本土和黎凡特地区享有绝对统治权;热那亚仍然统治着里维埃拉的意大利部分和科西嘉;瑞士是共和制联邦;德意志城市完全享有主权,尽管名义上并不如此,其中纽伦堡和奥格斯堡两城市是国际贸易和金融中心。哈布斯堡王朝曾一度依赖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族的贷款维持经济运转。摆脱罗马教会的统治之后,在新教运动中起领导作用的是德意志的奥格斯堡和斯特拉斯堡两城市,瑞士的苏黎世、伯尔尼和巴塞尔三城市以及瑞士联邦的盟邦日内瓦。

    与此相反,为了对抗北德汉萨同盟,斯堪的纳维亚3个王国结成的联盟却因1512-1513年瑞典的退出而瓦解。1386年立陶宛和波兰结成的联盟,曾在1501年和1569年得以巩固,但它也未能使波兰-立陶宛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过,十分明显的是,15世纪西方国家的主要形态是君主国,而不是城邦,也不是由一个联盟、一个专制君主或一个宗主共和国统治下的城邦联盟。到1563年,曾经是西方城市国家中心地带的伦巴第和佛兰德,终于成了各君主国逐鹿争雄的战场。

    意大利北部各邦由于相互掣肘而受制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强国。1477-1482年,法兰西和哈布斯堡王朝瓜分了勃艮第王朝的属地以后,米兰所使用的用以阻止意大利政治统一的力量制衡术,被应用于更为广阔的范围。1525年查理五世(1519-1556年在位)在击败并俘虏法国的弗兰西斯一世之后,几近于将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置于其控制之下。但是,由于法国强烈的民族情感,政治上德国宗教改革分裂力量的阻击,他的宏愿功败垂成。1556年查理五世退位,他的理想破灭了。但是在他和他的兄弟费迪南德统治下,查理五世完成了领土的合并,其包括哈布斯堡在奥地利继承的版图、波希米亚王室的土地和匈牙利的弃地;包括西方基督教世界两大经济中心之一的尼德兰在内的前勃艮第的版图;欧洲第二个权势中心的北意大利的米兰;两西西里王国;在查理五世统治时期,领地超出了海格立斯灯塔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西班牙。

    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距离政治上的统一还很遥远。如同15世纪意大利各邦互相掣肘一样,西方各国也正在勾心斗角、互相牵制。甚至在西方各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其权威也只是区域性的,而且在彼此竞争。但是自1303年法国的腓力四世羞辱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之后,这些敌对的地方性世俗国家,不管国力大小,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事务中都拥有了最后的决断权。

    从1309年到1378年,各任教皇定居于阿维尼翁,并不是因为14世纪时阿维尼翁比罗马更接近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交通中心,而是因为法国王皇想把教皇置于法国境内以便于控制。1378-1417年的教会大分裂,震惊了西方基督教信徒。在这时期,教皇职位问题不仅是道德和教义上的问题,它关系到教皇职位是继续作为法国的政治财富,还是再次成为意大利人的政治财富。各地世俗政权和教皇都贪婪地征收税款;自13世纪以来,教廷千方百计地征收税款,同时各世俗政府也更多地染指教廷在它们统治范围内征收的钱财,并以此为条件才允许教廷把剩余的钱财装入口袋。

    教会大分裂的丑剧,导致了康斯坦茨宗教会议(1414-1418年)和巴塞尔宗教会议(1431-1449年)的召开。这两次宗教会议都试图把西方基督教会的教皇政府,从绝对集权的君主政体改造成为一个为议会宪章限制的君主政体。在这种有限度的君主政体中,各主教区的高级教士、宗教团体和大学的代表拥有最后的发言权,但是这种努力归于失败,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地方世俗政权并不支持。如果宗教会议发起的这场运动能够成功,那么也许它将加强西方教会的势力,而这决不是各世俗政权所愿意看到的。一些世俗政权随心所欲地向教皇敲诈勒索,另一些世俗政权虽不再在西方教会行使”至上权力”,但却在以何种条件才能允许教皇职位继续存在下去的问题上斤斤计较。各地世俗政权都明白,从1303年以后,她们在自己的统辖范围内享有至上权力。而教皇这时的”至上权力”实际上仅被限定在他暂时行使统治权的辖区内。这些辖区有阿维尼翁周围的一小片飞地和”由查理大帝捐赠”的意大利土地的一部分。在1353-1363年间,教皇只对”由查理大帝捐赠”的土地享有实际上的统治权。所以教皇实际上只是一区区地方的小君主。

    在1303-1563年的250多年中,西方基督教世界主要的政治变化是,权力和税收从教皇和西方教会的各级机关(如修道院)转到了地方世俗政府。教廷从一个全面统辖整个基督世界的普世机构,衰败成为西方世界中无足轻重的地方公园。由于在同日益强大的地方政权斗争时吃了败仗,教皇失却了西方基督教民众对它的精神上的忠诚,教会的权威衰落,甚至在那些仍然遵奉它的西方国家也是如此。约翰?威克里夫的生卒年代(1329-1384年)极接近于教廷的阿维尼翁时期。如果奥康姆的威廉(1303-1349年)以及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1290-1343年)这两位敢于挑剔教皇制的人不是早死(奥康姆的威廉死于黑死病),那么他们的有生之年也与教廷的阿维尼翁时期差不多。扬?胡斯(1369-1415年)生命短暂,但并非死于疾病,而是为人所寄,他生活的时期很近于教会大分裂时期(1378-1546年)。

    这些人物以及更著名的人物路德(1483-1546年)、茨温利(1484-1531年)和加尔文(1509-1564年)的活动说明,公侯们的保护和庇佑仅仅是促成宗教改革的条件。受君王们保护的改革家本身并不是公侯。他们是单枪匹马的个人,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和君王、寡头执政者的庇护,那么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大部分地区,他们的事业也许都会流产失败。法国的腓力四世和英国的亨利八世向教皇挑衅时,都是雄居一国至高无上的主宰,并获得了臣民包括地方教士的支持。对于单枪匹马的个人,向教皇发起挑战,即使教皇已不再是炙手可热,威望显赫,那么也需要非凡的勇气。所以,路德首先于1517年在维联贝格(此时维腾贝格大学建校仅15年)、接着又于1521年在沃尔姆斯会议上挺身而出时,其行为可谓惊世骇俗。因为,同教廷决裂所产生的强烈震动迅速传播开来。胡司的捷克伙伴追随胡司的榜样,是因为他们早已敌视教皇和德国人;路德的德意志伙伴追随路德,是因为他们早已敌视教皇。不等罗马教廷的反宗教改革扭转乾坤,路德教义犹如燎原烈火迅速传遍德意志,远处波及至东南方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蒂罗尔和施蒂里亚。苏黎世、斯特拉斯堡和日内瓦市民的民族情绪促使茨温利、布塞尔(1491-1551年)和加尔文粉墨登场。

    路德是宗教改革的先锋。如果没有他的登高一呼,那么追随他的改革者也许没有勇气同教廷决裂。但是,路德教传播的范围并没有超出德国和在文化上依附于德国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另一方面,加尔文教虽然从未成为占主导地位的新教派别,并且最后在它的家乡法国也遭到失败,但它的传播远远超出了它的避难地日内瓦城。加尔文新教和苏黎世的茨温利新教汇合后,向西传播至匈牙利和波兰-立陶宛,西北至德国西北部、尼德兰北部、英格兰和苏格兰。加尔文教占据了路德教盛行的德国西部边缘,在爱德华六世(1547-1553年在位)统治时期,在部分地区排挤了亨利八世时期的罗马国教,在英国生根。加尔文教在匈牙利部分地被反宗教改革运动击败,在波兰-立陶宛则被完全击败,但是,在德国西北部、尼德兰北部和苏格兰仍有它的据点。

    新教宗教改革引起了一系列的政治变革。新教在实际上肯定了德国诸侯和城市的独立地位。(在官方关系上,他们仍然是”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的臣民)但是,相应的社会变革并未发生。1348年西方基督教世界发生了一场黑死病,随后英国和法国爆发了不成功的农民起义,佛兰德和莱茵河沿岸城市及佛罗伦萨发生了流产的产业工人暴动。1450年、1525年英国和德国再次爆发不成功的农民起义。1534-1536年,在一位天主教诸侯统治地区明斯特的威斯特伐利亚,一些富于斗争精神的再洗礼教徒建立了一个共产主义的共和国。在反对这些革命性的社会运动中,路德和新旧数世俗政府密切协作。1525年他声言反对农民,支持诸侯。

    从原则上讲,路德认为,路德教教会应放弃干预政治。在路德看来,路德教国家中的政治乃是世俗政府的天地。相比之下,加尔文关于教会和国家之间关系的观点与教皇格列高利七世甚至卜尼法斯八世的观点更为相近。加尔文并不要求加尔文教会操纵政府的事务,但他却要求世俗的日内瓦市政府按照加尔文教会的标准进行统治。1538年他因坚持这种要求,在进行了两年统治(1536-1538年)之后被驱出日内瓦。1541年,加尔文被请回来,从此之后直到1564年去世,他在日内瓦立定了脚根。

    1494-1495年佛罗伦萨多明我派教士吉洛拉莫?萨伏那洛拉被授权执政。与1536年加尔文执掌日内瓦政权同样,萨伏那洛拉推行改革民众道德的措施。他死于1498年,不是被驱逐后又凯旋而归,而是被送上火刑柱烧死。在15世纪的西方基督教世界,意大利北部是最发展的地区;但即使是在这里,萨伏那浴拉所要完成的任务也不成熟,为了推行不成熟的理想,他曾施以残忍的惩罚手段。1517年路德谴责教皇滥用权力。在此之前,意大利已有一批教俗人员在主教乔凡尼?彼特罗?卡拉法的领导下,从教会内部开始改革教会。他们象阿西西的圣方济各一样,固守贫穷,过着圣洁的生活,做着行善积德的事。他们不是萨伏那浴拉和路德一类的改革者,而是圣方济各一类的人。他们没有引起教廷的批评和谴责,因此,卡拉法本人被推选为教皇(保罗四世,1555-1559年)。

    谴责和反抗教皇权威,同罗马教廷断然决裂,在这方面新教的创始者们是革命的,但是,正如他们的罗马天主教前辈和同辈人一样,他们本身也是独裁主义者和不宽容他人的人。虽然他们按照个人的判断和良心来反对教皇,但是他们决不允许改信新教的国家中有良心的自由,这方面比之天主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革命家们声称,《圣经》的权威超过教皇和宗教会议的权威。为了使每一个德国读者都能直接得到《圣经》,路德亲自将《圣经》译成了德文。每个基督徒都可以自己对《圣经》中的陈述和训谕作出解释,路德、茨温利和加尔文都利用这个权利阐释自己的神学理论;但是他们都不允许其信徒拥有同样自由解释的权利。

    16世纪新教和天主教教士同各政府达成协议,认定政府有权决定臣民的宗教信仰(教随国定)。异端分子必须离开,否则就有被处死的危险–也许是被活活烧死。再洗礼派是16世纪唯一的在原则上被容忍的教派。16世纪能容忍一些不同教派进行活动的国家有:威尼斯,波兰-立陶宛(这两个信仰罗马天主教的国家容许东正教臣民信仰自己的宗教),奥斯曼统治下的匈牙利的一部分,以及由奥斯曼人和哈布斯堡王朝交替统治的特兰西瓦尼亚自治公国。1571年以后,在特兰西瓦尼亚天主教,路德教、加尔文教和一神教4个教派均被认为合法,可自由活动。

    从13世纪的战争到教廷和腓特烈二世及其继承者去世,敏感的基督教徒越来越疏远教廷的教规。14和15世纪西方的某些基督教徒的精神活动已经从参加教会规定的宗教活动,转向个人心灵同上帝之间的交流。

    正如公元前6世纪释迦牟尼的同时代人那样,德国的多明我托钵僧梅斯特?爱克哈特(1260-1327年)也经历了自我与”终极精神实在”的统一。爱克哈特的这种神秘体验,与把”终极实在”看作是人类的神圣对应物的宗教,彼此间是不可调和的;因为,如果两个人不抛弃其独特的个性就不可能超越他们各自的独立性。爱克哈特和西方基督教会之间产生了分歧。同时代的圣山上的正统神秘主义运动(静修派)也受到了西方神学家们的责难,尽管静修派早在1351年即在一次东正教会议上得到认可。

    共生兄弟会(现代虔信派)由尼德兰人杰哈德?格鲁特(1340-1384年)所创建。格鲁特是前加尔都西会的修士。在西方基督教正统派看来,共生兄弟会不是异端,也不是反社会的。共生兄弟会从事各种活动,成员多从事教育事业,热心介绍使用印刷机,为古典学术的复兴作了准备。其信徒中最为桀骛不驯也最为著名的是伊拉斯谟。共生兄弟会过着虔诚的宗教生活,这种宗教生活尽管是正统的,但却类似不按西方教会规章行事的爱克哈特神秘主义。现代虔信派最有影响的作品《效法基督》的作者或编者坎普滕的托马斯(1379/80-1471年)作为一个奥古斯丁派修道院的修士,渡过了一生中的最后15年。

    15世纪西方基督教徒为对于死亡的恐惧所侵扰(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法老统治下的埃及人则预言死后永恒的快乐),并为十字架上基督所遭到的肉体痛苦所震慑。西方尤其是阿尔卑斯山以北国家同时代的画家、雕塑家和雕刻家,都以极端的现实主义手法表现这些主题。就其心境而言,路德是位豁达乐观的人,这种末世的可怖氛围使他对自己的罪孽冥想深思,并抛弃了依靠个人努力解脱罪孽的想法。他最终的信念是,基督把自己献给圣父上帝,从而具有了拯救人类的力量,只有信仰这一点才能够而且一定能够得救,从这一信念中,路德因此而获得了慰藉。

    这是大乘佛教在基督教中的翻版。大乘佛教认为菩萨阿弥陀佛能使信众死后进入”静土”,相信这一点就有可能得救。佛教中”静土”的说法于10世纪传到日本,12与13世纪之交被普遍接受。在日本历史上这是一个痛苦的社会和心理的过渡时期,就象西方基督教世界在15、16世纪之交一样。奥古斯丁修士路德把罪人救赎的责任由罪人自己转到基督的身上,在这方面他和其对手多明我修士台彻尔有相似之处,台彻尔把罪人得救的责任推到教皇身上。不过台彻尔不象路德那样把行动建立于信仰之上,他做的是金钱交易,完全为利益所驱使。但无论是路德还是台彻尔,都象圣方济各或坎普滕的托马斯一样,以一种更为简便的替代方式取代了对基督的艰辛的效仿。

    对相信”静土”的大乘佛教徒来说,菩萨阿弥陀佛是大慈大悲的。对路德和加尔文来说,基督教徒、犹太人和穆斯林所信仰的上帝却是不可思议、无所不能的暴君,因为上帝赞成穆罕默德和犹太经典(基督教《旧约》)中前先知书作者的主张。在穆罕默德的信念中,至少上帝给予人类一系列的警告,以使人类择善避恶免受惩罚。路德和加尔文教理中的上帝,则武断地命定了一些人得救,另一些人受惩罚。这是圣奥古斯丁对圣保罗神学的阐释。路德是奥古斯丁派修士,圣保罗理所当然成为他反对教皇权的保护伞,因为保罗是唯一可与教皇制度的创始者和庇护人圣彼得等量齐观的人。

    命定论似乎同因信得救论是水火不相害的,因为信仰是人的行为而不是上帝的行为。这两位新教创建人的两个基本信条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相互和谐一致,这就是:人类是一个能动体,如果他完成了信仰中的事业,那么这项事业如同他们所完成的其他事业一样,都是命定的。大乘佛教信徒认为,依靠对阿弥陀佛的信仰可以得救,它和上座部佛教对”业”的信仰更易趋同;因为,”业”虽是命定,但它是一种人为的命定,可以通过转世后的作为变好或变坏。

    新教徒废弃了教皇治下的西方基督教会的一些礼仪,这种做法在新教之前已有先例。842-845年,中国曾解散佛教寺院和尼姑庵,没收其财产,勒令僧徒还俗。在西方基督教世界,法国的腓力四世于1307-1314年曾没收圣殿修士会在法国的财产,并无情地迫害其成员,英国的爱德华二世也曾如法炮制。8、9世纪东正教世界曾禁止过偶像崇拜。11世纪西方世俗基督教士禁止结婚,1439年佛罗伦萨宗教会议上,为了迎合与西方教会不同、主张教士可以结婚的东仪天主教,教士独身的规定一度被废弃。捷克饼酒同领派,曾恢复俗人”两种形式”的交流权利。茨温利否定基督的肉和血在”圣餐面包和酒”中的”真正临在”;加尔文认为圣餐中基督的肉和血的临在只具有精神上的意义;但路德却认为是肯定的,新教各宗都仍承认,西方天主教在基督教信条中加入了”及圣子”一语。

    新教徒对犹太-基督徒-穆斯林信仰的上帝的描绘,特别是他们把命定论中令人惊悸的行为推到上帝身上,使西方的基督教人文主义者如伊拉斯谟和托马斯?莫尔爵士(今天被称为圣人)敬而远之。这些学者承认并抨击教廷在生活中的恶习和弊端,但在他们看来,这些恶习与路德的教义和灵魂相比还稍逊一筹。事实上新教神学是从伊拉斯谟的理性和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唯理主义的一次倒退。但是,除了路德之外,新教的其他创始者同时也是人文主义者。茨温利和加尔文是热情的古典学者。路德的同事腓力?梅兰希顿是维膝贝格大学的希腊语教授。梅兰希顿也和非路德派人文主义者一样,对路德命定论教义表示疑虑。路德死后,地劝说路德教会将苛刻的教义缓和一下(路德原来的教义最终还是盛行开来)。虽然在新教创建人中,路德因为不同时也是人文主义者而落落寡合,但路德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学者。即使他从未奋起反抗教廷,他将《圣经》译成德文的功业也足以使他英名不朽。

    罗马天主教反改革运动的领袖们,由衷地欢迎人文主义。圣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年)为了准备他毕生的事业而接受大学教育,他创立的耶稣会(建于1540年),就象上一个世纪的共生兄弟会一样,诚挚地相信教育的作用并付诸实践。但是,圣依纳爵是作为一名军人开始工作的,耶稣会的主要特点是纪律和献身于教廷事业的精神。正如11和13世纪的情形一样,16世纪的一位伟大人物把教皇从因以前的恶行而即将遭受的灭顶之灾中拯救了出来。圣方济各的精神同格列高利七世和圣依纳爵的精神是对立的,但教廷从这3位救星所共有的忠诚中却获益良多。从1545年到1563年,特伦托宗教会议时断时续地召开,它肯定了教皇对罗马天主教其他部分的君主地位,但同时也指出了教会的恶行。假如这些改革措施的颁布和实行,能够在也应该在1414-1517年之间的某个时候颁布和实行的话,路德或许永远也不会被激怒,并进而做出使他因此而名垂千古的事业。

    第七十二章 东南亚(1190-1511年)

    1190-1511年间的3个世纪中,东南亚在政治上、人种上和宗教上经历了巨大的变化:蒙古人的袭击遭到失败;操大陆东亚单音节诸语言的民族–尤其是泰族不断向南定居并建立了政治统治;僧伽罗人的上座部佛教及伊斯兰教逐渐传播;最后,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葡萄牙航海者又不期而至。

    蒙古入侵者在东南亚陆海两路却未能取得成功。他们在1257年、1285年和1287年三度占领了现属越南北部的地区,但越南人每一次都迫使他们节节后退。1285年,蒙古人通过越南北部征服占婆的企图也被占人击败。1287年,蒙古人的确成功地占领了上缅甸蒲甘王国,但他们在1303年退出这一地区。在大陆东南亚,与1261-1303年间在叙利亚一样,当蒙古人遇到坚决的军事抵抗时,在后勤上处于不利地位的形势下,他们被这一战场与他们远在欧亚大平原东北边缘的基地之间的遥远距离击败了。蒙古人于1292-1293年对爪哇发动的海上远征,与1274年和1281年对日本进行的海上远征一样,也遭到了灾难性的失败。

    信奉大乘佛教的爪哇胜利者,于1293年建立了满者伯夷帝国。这是印度尼西亚最后一个前伊斯兰时期的帝国。苏门答腊的长寿帝国室利佛逝在击退蒙古人的斗争中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泰族人对它在马来半岛上的领土施加军事压力,这使它遭到了削弱。满者伯夷帝国在爪哇的兴起,以及1295年前后伊斯兰教传入苏门答腊西北部,使它进一步遭到削弱。但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苏门答腊是否落入了满者伯夷统治之下,或是否成了它的附属国。

    满者伯夷帝国在大约1513-1528年间被皈依了伊斯兰教的一些爪哇小国联合推翻。一位苏门答腊夏连特的王子拜里迷苏刺,娶王朝一位公主为妻,他于1403年建立了马六甲城,这座名城位于以它命名的马六甲海峡靠大陆一端的海岸上。到1414年,拜里迷苏刺皈依了伊斯兰教,取名穆罕默德?伊斯坎达尔?沙,马六甲也成为伊斯兰教传入印度尼西亚的基地。从8世纪起,来自波斯湾沿岸各港口的阿拉伯和伊朗穆斯林水手就在伊斯兰世界和中国之间的海洋上航行,建立商业基地,并沿途在大陆和岛屿沿岸对当地居民进行劝化。在印度尼西亚,这一进程由于马六甲城的建立和皈依而得到了新的推动。然而,与印度次大陆的经历形成对照的是,在东南亚大陆和岛屿,伊斯兰教的统治不是通过武装力量强加的。伊斯兰教在这里的传播是当地统治者及其臣民自愿接受的,但这种皈依只是浮浅的。印尼人把信奉伊斯兰教与保留他们在过去1000年中接受的印度文化相互融和起来。在伊斯兰教的外表下,他们传统的印度主义仍然保持着活力。《摩诃婆罗多》仍然比《古兰经》更能温暖印尼人的心房,激发他们的想象力。

    1190年传入缅甸的僧伽罗上座部佛教,于13世纪从孟人和缅甸人那里传给掸人、泰人、老挝人和柬埔寨人。上座部佛教与这些民族的当地宗教相互交融,成为每个民族的大众化的国教。这样,它就把大乘佛教和印度教从这里驱逐了出去。大乘佛教和印度数很早以前就从印度传入了东南亚,但也只局限在少数上层人物的圈子里。上座部佛教取代这些早期东南亚的印度宗教,使东南亚大部分地区仍然处在印度文化的势力范围内。印度文化只是在印度尼西亚和大陆马来亚丧失了地盘,在那里,它的表面被涂上了一层伊斯兰教色彩;另外还有东部海岸,向南扩张的越南人带来了中国的儒教和大乘佛教。

    16世纪早期北方民族向南方的扩散改变了东南亚的人种地图。1535-1539年间,缅甸人在伊洛瓦底江下游完成了始于11世纪的对孟人的征服。越南人于939年摆脱中国对他们的祖国,即现属越南北部的地区统治以后不到40年,就开始发动对占婆的袭击。到1000年,越南人已经吞并了占婆最北部的3个省份。1312年他们取得了对占婆其他地区的宗主权。1471年越南吞并了除南部一块残余地区以外的占婆全部地区,17世纪又征服了这块地区,并向南方继续推进,以柬埔寨为牺牲,占领了湄公河三角洲,并向那里殖民。幸存的占婆人则成为了穆斯林。

    泰人、掸人和老挝人所讲的语言非常接近,同属大陆东南亚单音节语族中的汉-泰语文。建国于现属中国西南省份云南的泰人王国南诏,于8-9世纪在缅甸人到达以前征服了伊洛瓦底江流域,并向中国发起袭击,他们袭击的地区包括现在越南北部,当时那里是中国的一个行省。此后,泰人移民开始进入萨尔温江和湄公河流域,并在湄南河源头地区定居。1253年,南诏被蒙古征服。这个泰人的故乡随后就被汉化,伊斯兰教在这里扎根,而这种发展在13世纪后半期向泰人南移提供了新的推动,他们进入湄南河流域和马来半岛北部,而湄南河流域的孟人和柬埔寨的高棉王国便成了他们的牺牲品。

    如果泰人象越南人那样带来了中国文明,他们向南方的扩张就将改变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的边界,扩大中国文明的范围。但是泰人皈依了1190年就已扎根缅甸的上座部佛教。这使泰人落入了印度文明的疆域之内。

    因此,到1511年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的时候,东南亚已经形成4种宗教并存的局面。其中两种宗教即上座部佛教和伊斯兰教相对来说是较晚传入此地的。上座部征服了几乎整个大陆东南亚,只有越南、占婆的残余部分和马来半岛最南端除外。越南人是中国流派的大乘佛教徒。占人和大陆马来人成了穆斯林。海岛马来人表面上成了穆斯林,但实际上仍然是印度教徒。巴厘岛上的马来人仍然是虔诚的印度教徒。在婆罗洲、沿海地区的马来人成了穆斯林,但在广大的内地,他们仍然是异教徒。

    第七十三章 东亚(1281-1644年)

    1279年,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处于异族征服者的统治之下,除了在越南北方之外股有残存下任何一个政治上独立的中国人的政权。越南北方曾经是中国的一个省,但早在939年即已脱离了中国。从那时起,它使自己独具特色的当地形式的中国文明得到了发展。中国在1279年的经历,类似印度的维查耶那加尔帝国1565年降落时的经历。只不过与穆斯林军队越过旁遮普征服印度的进程(1202-1565年)相比,蒙古人对中国的征服要迅速和彻底得多。

    日本在13世纪的经历与中国不同。1281年,日本成功地击退了蒙古人对她的第二次进攻。那是蒙古人对她的两次进攻中更为可怕的一次。正是镰仓的北条家族的有力统治,才使得日本免遭蒙古人的统治而保持了自由。但是在击退蒙古人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北条氏政权的衰落和覆灭。1281-1614年间,是日本政治史上到那时为止无政府状态最为严重的时期。另一方面,蒙古人1279年完成的对中国的征服,再度带来了中国政治上的统一–尽管这是在异族统治之下的统一。自从中央集权的唐朝在874年终于瓦解之后,这种政治上的统一就逐步地受到了削弱。从1279年到1911年,这一重建的中国政治上的统一一直维持下来,尽管重新统一的中国事实上只是在大约1382一1631年间是处在中国本土居民的统治之下。

    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的中国,变成了短命但却庞大的蒙古帝国的重心。蒙古大汗忽必烈(1260-1294年在位)于1260-1267年把他的都城从哈刺和林迁到了北京,又于1289年完成了把大运河从杭州延伸至北京的工程。大运河的延伸,使得把北京所需的稻米经内河从中国南方运到北京成为可能。1271年,忽必烈建立了一个新的中国王朝–元朝,它将由忽必烈的家族世代继承。

    在蒙古帝国的西部封地中,占有伊朗和伊拉克的伊儿汗国,是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在忽必烈的率先赞同下建立的,因此它与中国有着最紧密的联系。伊朗的视觉艺术和陶艺受到中国长期的影响,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前蒙古人的时代,中国的技术(例如造纸术)已经通过伊斯兰世界向西传播到了基督教国家。

    中国的蒙古统治者与他们的处于各个社会阶层的中国臣民之间,依然存在着隔阂。蒙古人在中国任用信奉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异族行政官员,而听任那些不被任用的儒生们用小说和戏剧这两种文学形式自然地延续中国的文明。中国人与蒙古人祖传的生活方式的不同,造成了他们相互间的反感,也阻碍了双方文化上的同化。于是蒙古人在中国的统治也就不可避免地是短暂的。遍及全国各地的反抗开始于14世纪40年代。在中国的彼此争斗的造反者当中,朱元璋(1328-1398年)独成霸业。这位中国历史上第四次统一天下的帝王,象第二次统一天下的帝王刘邦一样,出身于中国南北方之间淮河流域一个地位卑微的家庭。1368年,洪武皇帝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到1382年,他不仅把蒙古人从中国的长城之内驱赶出去,并且消灭了所有国内的汉族竞争者。

    洪武皇帝在1356年攻下了南京(南方的都城),他仍将南京作为再度统一后的中国的都城。但是到了1421年,他的第四个儿子,也是第二代王位继承人的永乐皇帝(1403-1424年在位),把都城搬回到北京。北京曾经是元朝以及元朝之前的金朝(女真人建立)的都城,在那之前还曾是辽代(契丹人建立)的南部。遭受蒙古人征服和统治的经历,造成了中国人对异族的畏惧和憎恨。北京地处中国长城以内部分的最东北隅,距离南方的稻米产区极为遥远,选择这样一个为他们所痛恨的蛮族征服者的都城作新都,这表明永乐皇帝及其后继者们最为关心的事,就是对付始终存在的蒙古人的威胁。

    蒙古人已经被赶出了中国,但他们仍然生活在故乡的大草原上,他们可以从那里再度进攻中国。极西部的蒙古人厄鲁特部尤富侵略性。永乐皇帝在大草原上进行了5次战役,但是就象西徐亚人曾避开大流士一世,匈奴人曾避开汉武帝和他的帝位继承者们一样,蒙古人成功地避开了永乐皇帝的追杀。1449年厄鲁特的汗王也先打败并俘虏了当时的明朝皇帝,并且包围了北京。但是,就象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挡住了保加利亚的西米恩一样,北京的城墙也挡住了也先汗。明朝在1449年遭到的军事上的大失败,并未导致与宋朝在1126年以及东罗马帝国在1071年的失败相同的悲惨结局。

    明朝再度恢复了通过对儒家经典的竞争性考试来选拔文官的制度(这套制度最初是由汉武帝在公元前2世纪时创设的。6世纪末,由隋朝第一次恢复)。这套制度后来变成了一种僵死的形式,它一直保持到1905年取消科举考试和1911年废除皇帝统治时为止。在当时的官府中为官的儒生数量,与那个庞大帝国的人口和面积相比,总显得微不足道。实际上协助他们完成任务的,是地方上那些未受过儒家教育的刀笔吏。地方上取得了各等级功名的士绅也与他们合作。这些人自愿地处理地方政务,而不领官俸。(他们是当地的地主,其地租收入既要用来养家,又要用来从政。)

    成功地通过科举考试并非获取功名的唯一途径。这种功名可以被作为一种荣誉授予某人,也可以用钱来买。无论是怎样获得的,它都能使获得者受到高度的尊敬,同时也给获得功名的人强加上一项没有明文规定的责任–或是作为一个食俸禄的政府官吏,或是作为一个无官俸的拥有土地的地方士绅–以尽自己的公共职责。

    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重建了自己的王朝。与元朝之前历代的统治者们相比,明朝的统治者更加崇奉、也更加依恋中国的文化传统。在1403-1407年间,永乐皇帝发起编纂了一部百科全书,它的修改本数达22877卷,分装成11095册,这还不包括60卷的内容目录。这部巨书以手写本的形式保存下来。印刷这部巨书甚至超出了中国的技术和经济能力。

    《永乐大典》着眼于过去,但明代的中国文学和哲学却仍是有生气的。大量的小说和戏剧不断涌现出来,12世纪时由朱熹公式化了的儒家学说仍然受到挑战。它以自己无可比拟的系统性和完整性,一直保住了作为考试科目之一的地位。新的儒学派别的分裂,到朱熹时并未结束。这种分裂始自11世纪时程颢、程颐兄弟的分歧,而朱熹则发展了程颐的学说体系。

    王阳明(王守仁,1472-1529年)是程颢学说体系最卓越的拥护者。在王阳明看来,人的心与万事万物之理彼此都是同一的。而在朱熹看来,理是由体现为人和物的气聚结而成的,这些气又独立于任何人的心而存在。这两个抽象的观点之间显然存在着重大的差别,人们也能觉察出这两个新儒学派别都受到了佛教哲学的潜在但却是重大的影响。然而,中国所有的思想家,在中国历史上的所有时期,更为关心的都是道德规范和人的活动,而不是抽象的哲学思辨。只有道家是唯一的例外。

    在那些其观点仅仅带有佛教色彩,但却并未受到西方哲学影响的伟大的中国思想家中,王阳明是最后的一位。第一批葡萄牙航海家已于1514年,也就是王阳明去世前15年,到达了中国。

    在一批又一批征服中国的异族人中,接受儒家生活方式最少的是蒙古人,最多的则是满洲人。所以,对于饱学的中国臣仆来说,蒙古人最难接近,而满洲人则最易于相处。满洲人并非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如同金朝的建立者一样,他们来自东北的深山密林中,是女真族的猎人和靠采食野生植物为生的初民。明朝的永乐皇帝曾通过把女真人的部落编入几个辖区,由他们所敬重的本部首领进行管理的办法,把满洲并入中国。

    在进占中国本土之前,满洲人曾自动地使自己汉化。1599年,满洲政权的创建者努尔哈赤采用了蒙古人加以改造的古叙利亚字母来记录女真(满洲)语言,此后汉文的古籍也被译成了满文。但识字很快的满洲人就宁愿直接阅读和书写汉字的方块字。努尔哈赤曾创建了一支由3个民族组成的军队,它包括汉人、蒙古人和满洲人的部落。1618年,他占据了辽东,那是汉族人居住的长城向外突出地区的一部分。1626年,他迁都于中国本土的盛京(今名沈阳),并任用了一些汉族的行政官员。

    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在1636年把他的王朝命名为”清朝”。1644年,当北京被一名起义的汉族人率众包围时,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在那里自杀了。同年,满洲人占领了北京。一位汉族的将帅帮助了满洲人。一些汉族的文臣们也支持满洲人。他们宁愿选择满洲人的政权,也不愿接受一位刚刚推翻了明朝的汉族篡位者的统治。随后满洲人建立了对中国其余部分的统治,但并非没有受到抵抗。直到1683年,满洲人才占领了台湾。然而,对各个阶级、阶层的中国人来说,满洲人对中国的征服,与4个世纪之前蒙古人对中国的征服相比,其造成的物质上的破坏和心理上的创伤,都要更轻一些。

    在日本,1331年由后醍醐天皇(1318-1339年在位)策划的一次流产的政变,导致了北条家族的统治被推翻和镰仓幕府本身在1335年的灭亡。1338年,幕府的所在地迁至京都,实权也落入足利家族手中。但是这个新的政权从未能有效地统治整个日大。1185年,源赖朝曾建立起对整个日本的统治,1281年,在击退了蒙古人的第二次入侵之后,镰仓幕府的北条政权曾维持了这样的统治。足利家族掌权后,这样的统一政权就不复存在了。

    足利幕府甚至未能立即控制京都周围的地区。被足利尊氏从京都驱赶出来的后醍醐天皇,重新当上了傀儡皇帝,在京都以南的山区维持着一个独立的政权。这种王朝分裂的局面从1336年持续到1392年。与此同时,各地的大名变成了事实上独立的诸侯王。1467-1477年持续10年之久的一场内战–应仁之乱,把京都的街道变成了战场。在此之后,足利氏的统治权力丧失殆尽。日莲宗和神道教这两个佛教派别为他们自己在各地扩充实力,并与当地的世俗诸侯王联合在一起。从1532年到1536年,在京都地区爆发了佛教势力之间的战争。一方是神道教和日莲宗的信徒,另一方是属于旧宗派的寺院僧兵。在这场佛教寺院间的战争中,交战双方都倾其所有力量投入战斗。

    足利幕府时期(1338-1573年)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与中国统一前的战国时期相似。令人费解的是,与这种状态相伴随的,却是经济上、文化上所焕发出的勃勃生机。日本人对蒙古人未获成功的海上进攻的还击,一度成为针对中国沿海的海上私人冒险事业。从元朝到明朝,日本人的这种刺激性的活动延续下来。1404年,足利政权承认了中国对日本名义上的家主权,并且勉强同意了中华帝国政府试图强加在中日间贸易额上的限制。而实际上,日本的民间海盗商人漠视两国政府间的协定,与一些中国平民相勾结,继续从事他们的活动。

    在日本国内,经济活动在增加,物质生活水平在提高,自12世纪后半期以来即被把持在地方武士阶层手中的垄断权力,也受到了两股势力的削弱,其一是在日本内战中其地位日渐重要的农民武装,其二是新出现的工业和商业的行会以及自由的城市。地处今日大皈以南的桥市,就是这类自由城市的典型。然而,这一时期也是日本贱民阶级开始产生的时期。

    文化方面,禅宗作为日本大乘佛教的一种形式,尤为贵族武士所偏爱。足利时代不仅经历了对于禅宗的经久不衰的兴趣,而且,在这一时代的末年–最为无政府状态的年代,它还经历了茶道的形成和完善。统治者是把茶道作为与武士们日渐增长的残暴性相对抗的一种文化模式加以提倡的。在视觉艺术领域,足利时代日本产生了模仿中国宋朝风格的山水画大家,还产生了花道(一种独特的日本艺术)。更为辉煌的文化成就,是大约产生于1350年至1450年的一种戏剧形式–能。此类剧目的情节是传统的和为观众所熟悉的,演员都戴着面具,动作、台词、声调、演唱和配乐都别具一格。14世纪这种日本能剧,在上述所有方面都是公元前5世纪希腊雅典狂欢节戏剧在东亚的翻版。

    日本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在16世纪达于极点。此后,国家在3个军阀前后相继的努力下重新在政治上统一和稳定起来。这三个军阀是:织田信长(1534-1582年)、丰臣秀吉(1536-1598年)和德川家康(1543-1616年)。这些建立统一功业的人用火器与他们的对手作战。火器是在1542年或1543年由首批踏上日本土地的葡萄牙人带到那里的,它在最初传入日本的20年间就被普遍地应用于战争中了。

    织田信长在1568年攻占了京都,并于1573年消灭了那里的足利幕府。1582年,他被一位反叛他的家臣杀害,但织田信长的另一位家臣丰臣秀吉立即打败并杀死了反叛者。到1590年时,丰臣秀吉成了整个日本的主宰。他与德川家康合作,于同年将后者安置在关东。1592-1593年以及1597-1598年,丰臣秀吉两度侵略朝鲜,但朝鲜进行了强有力的反击。丰臣秀吉准备把侵略朝鲜的战役作为侵略中国的序幕。他死于1598年3月。他的死与1405年帖木儿(跛者)的死一样,为中国的明朝减缓了严重而迫在眉睫的危险。德川家康在1600年的关原大战中获胜,从而赢得了在丰臣秀吉权力继承问题上的那场斗争。1603年,德川家康从京都毫无实权的皇室那里取得了将军的称号。1615年,德川家康攻陷了一直由丰臣秀吉之子丰臣秀赖固守的大阪城,此举使他成为全日本无可争辩的主宰。

    德川家康有效地掌握着事实上的统治权,最大限度地保全了面子,最小限度地进行政治上的变革。这类似于汉朝的刘邦和奥古斯都,而与秦始皇和凯撒则形成鲜明对比。京都的天皇被允许继续保留名义上的统治权,但是德川家康在江户(今名东京)的幕府,却如同当年在镰仓的源赖朝和北条政权那样,控制着日本的经济重心关东。地方上的诸侯(大名)并没有被废黜,但却因德川政权的巧妙安排而变得顺从和虚弱了。这种巧妙的安排是为了防止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德川政权,也是为了逐渐地在经济上搞垮他们。德川政权统治下(1600-1868年)的日本的政治地图,与公元前264年到公元前90年的意大利半岛的政治地图是相似的。

    1622年到1641年间,基督教的传播在日本几乎完全被禁止,日本被与人类文明中心的其余部分隔绝开来,这种做法加强了德川幕府对日本的控制。第75章将谈及这方面的内容。

    第七十四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1428-1519年)

    在15世纪,中美洲社会与安第斯社会在政治上几乎同时被一个包含该社会版图大部分的帝国所囊括。在每一个场合,建立帝国的工作都是由一个来到当地时间相对较迟的民族完成的;这个民族后来才将其政治统治扩大到最初的地域之外。阿兹特克人(别称墨西哥人)从北部沙漠来到了墨西哥谷;印加人起源何处现已不为人所知,但考古学证据显示他们并不是最早占据库斯科的人。据我们所知,阿兹特克人是中美洲世界第一批征服者,他们在此创造了一个几乎覆盖全境的帝国。在安第斯世界,假如查文和蒂亚瓦纳科风格的建筑、视觉艺术及文化的其他物质载体的广泛传播,伴随着地理上与这两个安第斯文化的先前阶段并存的政治统一,那么印加帝国就可能具有光驱者。不过考古学并未提供说明这种政治状况的证据。

    以图拉为首都的托尔托克帝国于12世纪的崩溃,为阿兹特克人在15世纪建立帝国提供了机会。早在公元600年左右特奥蒂瓦坎城毁灭之际,墨西哥高原南端的湖区就开始成为容纳解体的文明社会难民的收容所。在托尔托克帝国崩溃之后,湖区接受了另一批大量涌入的难民;但北方的蛮族劫掠者接踵而至。结果到13世纪中期,湖区出现了许多政治上独立的城邦共同体,这些共同体具有混合的民族成份和多样化的义化。它们彼此之间的主要联系是纳瓦语,这种语言起源于北方的蛮族,到13世纪已成为墨西哥流域大多数居民的语言。

    阿兹特克人是一支四处游荡的蛮族,他们闯入湖区的时候该地已经为稳定的城邦共同体所占据。与后”古典”时期的中美洲居民一样,阿兹特克人极度喜好战争和非战争的人祭牺牲。他们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在14世纪下半期他们最终定居在特斯科科湖西南湾一些无人居住的小岛上。

    阿兹特克人改造了这一新的恶劣环境,使之适于人居住。他们清除了茂密的水草,在捆扎结实的木筏上堆上土壤,再覆盖一层湖底的淤泥,使之成为既容易耕种又肥沃多产的粮田。在物质匮乏的压力下,阿兹特克人成了熟练的农学家和城镇规划师。结果他们也成了将商业与军事情报工作结合在一起的长途跋涉的商人。阿兹特克人采纳了中美洲人精确的历法体系,他们将自己祖先的宗教与当地前辈的宗教结合起来,创造了一种象印度教那样复杂的诸神体系和宗教仪式。同印度教徒一样,阿兹特克人也认为时间是一个个前后相继的时代,每一时代都包含了许多年。他们还创造了一种由表意符号和双关音素构成的文字,它比传统的中美洲雕刻文字更为方便灵巧;阿兹特克人还创作了一些反映内心世界的优美诗歌。但自始至终阿兹特克人都醉心于人祭牺牲和战争:他们用令人恐怖的方式将活生生的牺牲者的心挑出来,认为战争是捕获为其宗教所需的大量献祭用的牺牲者的必要手段。人祭牺牲的必然结果是形成吃人肉的习俗。

    征服中美洲的西班牙人看到人祭的场景时十分恐惧。(自公元前206年迦太基迦南人的统治结束之后,这种仪式在西班牙便不再流行,尽管西班牙人在战争中仍然继续屠杀自己的同胞,并且处死宗教异端。)西班牙人证明了自己的诚意:他们迫使自己在中美洲最早的同盟者停止使用人祭,不惜冒疏远他们的危险。在大西洋彼岸的战争中,基督徒和穆斯林也象中美洲人一样渴望捕获战俘,但他们夺取战俘的目的不是为了向神祗提供牺牲,而是要赚取赎金充实自己的腰包。在中美洲捕获战俘的动机并非出于经济利益,它源于这样一个信仰,即如果不用人的心脏持续不断地供奉神祗,那么这些神祗就会丧失自己保存现有宇宙的能力。

    贪婪使得西欧基督教的好战者更人道地对待战俘。但是同样的贪婪也驱使他们为得到关于隐藏宝藏的情报而严刑拷打阿兹特克和印加人战俘。西方基督教徒16世纪在新世界、以及在此之前于1204年劫掠君士坦丁堡的行动中已表现出极大的贪婪。这种贪婪到20世纪70年代随着他们的技术发展而同步增长,使他们得以放纵自己无休无止的欲望。到70年代他们的自我放纵使生物圈受到无法居住的威胁:他们污染它,耗净它不可替代的自然资源。西方人实际上是采用一切恶劣的手段使人类陷入中美洲人曾经担忧的灾难。在中美洲人看来,西班牙人对人祭牺牲的否决是赤裸裸地滥用强权。既应该通过西方基督教徒的眼光,也应该通过中美洲人的眼光看待中美洲人和他们的西方基督教征服者之间的争端。

    阿兹特克人是通过充任帝国的建立者、阿兹卡波察尔科城邦统治者的雇佣军而获得军事和政治力量的。阿兹卡波察尔科城邦于1230年被来自特奥蒂瓦坎难民的后裔、蛮族特帕内克人所占领。1428年,两个阿兹特克人岛上城邦之一的特诺奇蒂特兰的阿兹特克人侵占了他们曾作为雇佣军帮助建立起来的位于湖区的特帕内克帝国。这一行动的幕后策划者是特拉卡勒尔,他曾担任特诺奇蒂特兰连续3位统治者的政治顾问。(特诺奇蒂特兰的阿兹特克统治者与阿拉伯倭马亚哈里发一样,其正式称呼不是”国王”而是”谘议会主席”。)特拉卡勒尔的第一步行动是吞并了特诺奇蒂特兰的另一个阿兹特克人城邦和北方近邻特拉特洛尔科。同时,他还与两个当地城邦特斯科科湖东岸的阿科卢安人国家特斯科科和湖西岸的特拉科潘结成了同盟。

    在特诺奇蒂特兰霸权之下的力量集中,使得阿兹特克人能够建立起一个帝国。到1519年,即科尔特斯登陆的那一年,该帝国已经横贯中美洲,地域扩大到东西海岸,控制了特万特佩克地峡的大西洋一端和太平洋一端;而且在地峡以东,该帝国还包括了延伸到今天墨西哥和危地马拉边界以西的太平洋沿岸。

    这个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帝国极其广阔,但它并非无所不包。湖区东部的城邦国家特拉斯卡拉在政治上虽不是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同盟的对手,但特拉卡勒尔故意让其保持政治独立,安排这两个力量悬殊的对手举行定期的”花季战争”,在这种战争中双方的目的都是捕获双方维持人祭牺牲所需的战俘。帝国境内还有其他一些飞地,帝国同盟曾试图征服这些飞地,但没有成功。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帝国最显著的军事失利是未能征服其西部邻居塔拉斯科人,后者与阿兹特克人一样也拥有青铜武器。

    那些沦入阿兹特克-阿科卢安统治之下的民族的处境十分艰难。控制这些被征服民族的方法,部分是在他们的居住区设立永久性要塞,而更多地是采用恐怖手段。在强迫之下,这些民族不得不交纳沉重的贡赋,它包括用于人祭的男孩和女孩、食物、纺织品、宝石、金银以及其他珍贵的物品。组成帝国的城邦国家–无论是占统治地位的少数派,还是被统治的多数派,都具有完善的国内社会和政治法规,但帝国的行政机构却很原始:走乡串户的阿兹台克商人兼任情报官员,帝国政府在被征服地区的主要代表是税务官。

    大约在1428年,中美洲的阿兹特克帝国创立10年之后,印加人开始把自己的统治扩大到安第斯世界。在库斯科的第八位印加人统治者华通?图帕克之前(通常被称为维拉科查–这一名称原是称呼印加人造物神的,华通?图帕克用来借称自己),库斯科仅仅是安第斯高地许多本地国家之一。维拉科查向东南方扩展其版图,而当地其他国家也同时向外扩张。在库斯科西部,昌卡人征服了印加人的近邻和同宗克丘亚人。大约在1438年,昌卡人进攻库斯科;维拉科查和他们继承者退到了偏远地区,但维拉科查的另外两个儿子库西?尤潘基(亦名帕查库提)和罗卡在奋不顾身的巷战中保卫了库斯科,使其免于陷落。

    在赢得这场关键性的胜利之后,帕查库提获取了印加王位,开始对外征服,他不仅吞并了战败的昌卡人的领土,而且还吞并了安第斯世界其余部分。他的副手最初是其弟卡帕克?尤潘基,从1460年起改为帕查库提自己的儿子和继承人托帕?印加?尤潘基(1471-1493年在位)。

    印加帝国的创立者们最初征服和吞并了高地的其他部分,东南达到高原上的的喀喀湖盆地,西北达到今天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从高地出发,托帕?印加又进入厄瓜多尔海岸,向一些海岛派出海上远征军,侵入和征服了3个沿海国家中最靠北面、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奇穆,并且越过了奇穆未设防的北部边界。奇穆的抵抗与厄瓜多尔高地上卡尼亚尔人和基多人的抵抗相比更为微弱,奇穆以南的这两个沿海国家大概在奇穆投降后不久就屈服了。

    大约在1471年托帕?印加的父亲退位,托帕?印加成了皇帝。在此之后,他曾经派兵远征安第斯山大西洋一边热带森林中的民族,但并未获得成功。的的喀喀湖一带高原上被征服民族的一次反叛,使得托帕?印加回过头来征服了这些民族,并进一步征服了今天的玻利维亚、阿根廷西北部高地以及今天智利的全部,向南达到马乌莱河北岸。托帕的儿子和继承人提图?库西?瓦尔帕(瓦依纳?卡帕克,约1493-1525/1527年在位)征服了北厄瓜多尔高地,但该地的抵抗十分激烈,以至这位皇帝不得不留在这一偏远的交战地区治理着自己庞大的帝国。他生前再也没有返回库斯科,尽管库斯科不仅是印加帝国的政治中心和首都,而且也是帝国的交通枢纽。

    印加帝国的面积要超过阿兹特克帝国,但人口规模可能并未相应地超过阿兹特克帝国,因为它的许多领土并没有人居住。在面积上,印加帝国与第一波斯帝国、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相当。但是印加人没有有轮子的运载工具,尽管他们比阿兹特克人的装备要好一些,有一种运物牲口美洲驼,但美洲驼的最大载重量与驮马比起来要少许多。印加人不象阿兹特克人那样已经有了文字符号。他们只有绳结语:结绳记事。这些结绳符号颜色不同,绳结环绕的次数也不相同;这些差别具有不同的意义,但只有专家才能理解这些意义;专家的本领是通过口授掌握的,并且通过口授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继承人。绳结语并不是不解自明的,而一种文字则对任何掌握了一种书写符号体系的人来说,它的意思都是相同的。但就是凭着这种不完善的记忆方法,印加人仍然尽可能仔细地管理着自己庞大帝国的人口和资源。

    尽管地形十分困难,印加人的运输手段都很好。高原上有高高的山口和深深的峡谷。沿着海岸,可灌溉的河流平原彼此之间都被广阔的沙漠相隔。用藤类植物制成的绳索吊桥连接着跨越峡谷的道路。在道路的沿途间或还有一座座备有生活设施的旅舍。商旅的驿马运送着旅客和货物。帝国的形状呈狭长的带状。有两条平行的大道,一条穿越高原–那简直是一个工程奇迹,即使它只能算是一条小道。第二条大道与海岸线平行。在从高原流向大海的河网地带还有连接其他路段的叉路。

    为了得到额外的行政官员和军官,印加帝国授于被友好合并的外族中的贵族成员以印加人的地位,从而扩大了印加统治阶级。印加军队则招募被征服的敌人入伍,比如征召尚武好斗的昌卡人和卡尼亚尔人。控制被吞并地区的方法是大规模地迁移人口。大量的顺民被迁移到心怀不满的被征服民族之中,并且将后者的一部分放逐到效忠帝国的居民聚居地区。但在这样做的同时,又要设法使这些移民与他们原来的社团保持联系,并且将他们安置在气候与其故乡大致相同的地区。(在安第斯世界高原和沿海平原气候差异相当大。)维持帝国统一更为有效的措施,是将被征服民族的本地神祗永久性地安顿在库斯科,由他们本民族的祭司照看这些神祗,在被兼并地区建立供奉印加太阳神的神庙。

    印加帝国向被征服居民征收的贡赋似乎比阿兹特克帝国要轻;但是就同在印加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一样,贡赋还包括儿童和物品。被征服部落酋长的儿子被带到库斯科与印加贵族的儿子一同接受教育。作为贡品而强制征召的少女一部分被分配给印加皇帝和达官贵人做妻子,一部分被分配给女修道院式的实行独身制度的机构。这些类似佛教尼姑和基督教修女的妇女有时被作为牺牲,但是在印加帝国并没有成为常规的大规模的人祭牺牲,而在这一时期人祭牺牲在中美洲已成为惯例,并且成为所有被阿兹特克人征召的纳贡儿童的命运。接受印加教育的非印加贵族的儿子相当于同时代奥斯曼帝国的征募少年,而奥斯曼的领饷骑兵则相当于印加帝国应募当兵的奴隶亚纳科纳人。

    克丘亚语是印加人和克丘亚人的母语。在印加帝国建立之后,克丘亚语成为帝国多语种居民的混合语。的的喀喀湖周围高原居民所使用的艾马拉语成为帝国东南部的第二种混合语。帝国的这些语言和帝国的人口政策及帝国的道路成为强有力的纽带。尽管如此,用如此简单的物质手段将如此广大的地区和人口统一在一起确实是一种奇迹。托帕?印加已将帝国扩张到对印加帝国的创立者来说逻辑上可行的极限。瓦依纳?卡帕克过度扩张了他所继承的帝国。结果,当瓦依纳?卡帕克过早去世之后,北方的军队与帝国行政首都库斯科城的印加贵族之间就爆发了一场内战。前者支持皇帝的私生子阿塔瓦尔帕,后者支持瓦依纳?卡帕克的合法儿子瓦斯卡尔。北方军队经过多年的艰苦战争最终获得胜利。它占领了库斯科,俘虏了瓦斯卡尔。就在这一时刻,皮萨罗第三次在南美洲太平洋沿岸登陆。

    第七十五章 人类文明世界的联接(1405-1652年)

    在约1400-1550年这150年间,人类对于人的居住地及其在宇宙中的位置的传统认识发生了变化。人类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所有大洋之滨,人类文明世界的范围突然间扩大了。与此同时,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的革命发现,使为数不多但仍在逐渐增多的人确信,人类文明世界的范围与宇宙的范围相比,突然间也变得狭小了。

    自大约4500年前最早的区域文明出现以来,人们一直把地球这颗行星视为宇宙的中心;而每个地区的文明都有关于自己是位于地球中心的观念。东亚人认为,中国是处于大地”中央的王国”;印度人则认为,大地中心位于今天的北方邦和比哈尔邦;在穆斯林教徒眼中,麦加圣地是中心;犹太教徒和基督徒则认为中心位于耶路撒冷。到公元15世纪已经熄灭了的诸文明,同样持有自我中心论。在古希腊人看来,人类文明世界的中心是德尔斐;法老统治下的埃及人认为,大地的中心位于尼罗河三角洲的顶端;苏美尔人则把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谷地的尼普尔城视为大地的中心。

    相互毗邻的区域性文明的彼此接触,或是敌对的,或是友好的。幅员辽阔但昙花一现的蒙古帝国,使东亚和西方基督教世界暂时通过欧亚大平原而连接为一体。至少在公元前7世纪,人们就进行过从东向西的环非洲航行。公元10世纪末11世纪初,斯堪的纳维亚人就沿格陵兰西岸进行过开发,无人知道他们已经迈进了那无垠的”新大陆”的门槛。但就我们所知,在哥伦布(1451-1506年)于1492年横渡大西洋之前,是没有航海家在这一低纬度地区从任何一个方向横渡大西洋的。如果有船只横穿太平洋从东亚到达”新大陆”或从相反的方向横穿太平洋的话,那么这些穿越太平洋的航行则是既非有目的的活动,又是极为偶然的。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是第一位赢得从西向东环非洲航行成功荣誉的航海家。公元前5世纪,波斯皇帝薛西斯的使者进行过这一探险,但没有成功。确凿无疑的是,”维多利亚号”是第一艘完成了环球航行(1519-1522年)的船。它是费尔南多?麦哲伦船队5条船中的幸存者。

    麦哲伦”维多利亚号”船的船员们证明了公元前3世纪希腊天文学家厄拉多塞根据推理所断定的”航海”的含义。厄拉多塞对地球圆周长度的计算是近乎正确的。而哥伦布的猜测则是大谬不然。但这一猜测却给了他开始探险大西洋的勇气。(从欧洲到日本的最大圆周距离是10600海里,而哥伦布的计算要比这少3000海里。)另一位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天文学家阿里斯塔克的猜测是;地球是太阳的卫星,除了1年绕太阳1周外,它每24小时沿地轴自转1周。阿里斯塔克的发现,受到公元前2世纪希腊天文学家们的反对。但是,时至公元1512年,一位西方人,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年)发现了真理。他在1540年出版的《要释》一书中,阐明了这一发现;在1543年出版的《天体运行论》中,进一步翔实地论证了这一发现。

    哥白尼对太阳系星体间真实关系的发现,加之”维多利亚号”在行星地球水面上的环行,对人类的生活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影响。在1492-1522年这30年间,曾经分别集中于北京、贝拿勒斯、麦加、耶路撒冷、特诺奇蒂特兰、库斯科的人类文明中心,连接成为统一的人类文明世界,其规模是此前任何区域文明都不可比拟的;但是,尽管这些旧有的文明中心在某些方向已经同人迹未至的陆地和不知其深广的海洋相连,但是,人们即使根据先验判断,这个新的、统一的全球文明世界也是有限的。

    1493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把西方基督教世界之外的整个地球纵向分割,分别给了西班牙和葡萄牙。1493年,这两个巨大的全球性西方基督教国家达成条约。同意将这条分界线确定在比教皇分割线偏西270里格的位置。他们认可的这条界线位于巴西(一群葡萄牙人在1500年曾在那里迷失),在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内。1529年,两国又达成的新条约改变了对葡萄牙人有利的位于太平洋的分界线经度。葡萄牙人得到了摩鹿加群岛,西班牙人则拥有了菲律宾群岛。即使仅仅从理论上讲,这两个海上列强得以瓜分的那部分地球,在面积上也小于以前曾出现过的人类文明世界。这无论从以前哪一个地区性的中心来看,都是如此。这个统一了的人类文明世界的地平线,已经呈现在人们眼前。

    此外,这个统一的人类文明世界过去是、现在仍是”生物圈”的精粹部分。”生物圈”是包裹着地球这个行星表面的,由陆地、水和大气构成的薄层。地球本身现已成为太阳的一个卫星。地球不再是位于中心位置的恒星,人们认为它不过是诸多”行星”(移动的星)中的一颗,现在看起来,过去对那些行星的命名都是不恰当的,因为包括地球在内的所有这些行星,都在沿固定轨道绕太阳作周期性运动。至于太阳,人们已经证明它是诸多恒星之一,就象太阳距地球很遥远一样,无数其他的恒星距地球更是极其遥远的。地球不过是一个恒星系中旋转运动的一颗小小的宇宙之尘,尽管如此,一位观察者仍会说,恒星系广袤无垠,它或许远远超出人们借助伽利略(1564-1642年)建造的最大倍数的望远镜可以达到的视野。地球这颗宇宙之尘的表面是有限的,而这颗宇宙之尘的四周则是广袤无垠的,既没有可见的也没有可以论证的边界。这就是那个时代人们勾勒的宇宙的新图景。在那个时代,在人类成繁衍生息的地球上,人类的文明世界已联结为一个整体。

    人类文明世界的联结是突然的,它使以前在互相分离的区域中生活的人类的命运骤然改变,要么带来了福祉,要么带来了灾难。对于阿兹特克、印加以及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奴隶贸易者所到的西部非洲来说,它纯粹是一场空前的浩劫。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一些居民一度曾欢迎自己从最近强加于他们的地区性帝国的建立者那里解放出来,不料,他们却发现,他们并没有获得解放,而仅仅是更换了一批统治者而已。尽管对于中美洲民族来说,西班牙取代阿兹特克人的统治或许并非是不好的变化,但对于安第斯山民族来说,西班牙取代印加人的统治,则的确使他们的景况变得更糟。

    在欧洲人的家园即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范围内,对海洋的统治改变了财富和实力的平衡,这种变化有利于濒临大西洋和北海沿岸的国家,不利于波罗的海和地中海沿岸国家。就象马其顿帝国的希腊人洗劫波斯皇帝的珍宝那样,西班牙征服者盗劫了印加皇帝的珍宝,把它们熔化,铸成金币,以此获得经济财富。贵金属的涌入,虽没有抵销其他商品生产的增长,却引起价格的上涨;在每个西方国家,各个社会阶级的命运都受到程度不同的影响。西欧民族的航海先驱者–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受到的冲击是最为激烈的。但是,在16世纪末之前,物价飞涨的浪潮已经掠过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东部边界,正在搅扰奥斯曼帝国的经济。一位观察者根据20世纪70年代同样规模的价格上涨来推测,自1519年科尔特斯登上中美洲大陆以后的16世纪,社会上一些人因人为的因素而陷于贫困,另一些人则发财致富,结果导致了混乱、焦虑和不满的增长。这一事实可大致说明,在16世纪西欧人以宗教和理性的名义所犯下的某些如此凶残的暴行的原因。

    大西洋鲱鱼是在1417年把产卵地从波罗的海迁到北海的,亨利派遣第一支海上探险队南行的时间是1420年,而中国永乐皇帝派遣第一支船队西行的时间则是1405年。因此,在公海航行方面,中国人比鲱鱼要早12年,而亨利亲王的航海家们则比鲱鱼要晚3年。

    永乐皇帝的海军将领–云南籍的穆斯林太监郑和,在1405-1433年间曾七下西洋。他到过波斯湾的咽喉之地霍尔木兹,到过亚丁,至少两次到过红海口;其船队的个别船只曾到过非洲东海岸。在这一系列船队中,中国船只的规模、数量以及船员的总数都是葡萄牙船队所不可比拟的。在第一次航行中(这次到达过印度),中国人派出了62艘船,载有28000人。这些船带有罗盘(中国人的一项发明)和防水船舱。最大的船约有400英尺长。

    在15世纪后期葡萄牙航海设计家的发明之前,这些中国船在世界上是无与伦比的,所到之地的统治者都对之肃然起敬。如果坚持下去的话,中国人的力量能使中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文明世界的”中央王国”。他们本应在葡萄牙人之前就占有霍尔木兹海峡,并绕过好望角;他们本应在西班牙人之前就发现并且征服美洲的。

    1433年之后,中国人中断航海的原因,历史上没有记载。明王朝并没有被迫在海上和陆上的军事努力之间作出选择。确实,永乐皇帝的当务之急是在北方前线防御来自欧亚大平原的入侵。他曾5次亲征蒙古人。但是,中国有足够的资源用于同时支持两条战线的作战。大概是中国丰富的资源使统治者失去了海外探险和扩张的兴趣。等到1793年,当英国工业革命已经稳步发展之时,清朝乾隆皇帝仍向英国使节表示,大清帝国在经济上是自足的。而西欧的统治者受国家贫穷的刺激,鼓励并且支持海外冒险。15世纪的中国商人象当时西欧的商人一样精明能干。但他们很少得到从事私人商业活动的机会,因为他们是官僚统治国家的臣民。他们的统治者和官员认为,关心商业会有失尊严。在近代中华帝国,人们对贸易的天然爱好和习性因政府缺少对国民天性的同情而被扼杀。这与中世纪东罗马帝国的情况相似。当20世纪70年代我们回首往事时就会看到,这种官方的偏见颇有一些(不容置疑的,欺骗性的)先知先觉的味道。

    葡萄牙人是不屈不挠的。1487年,巴特洛缪?迪亚斯绕过了好望角。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登上了印度西海岸。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1510年占领果阿,1511年占领马六甲,1515年占领霍尔木兹(中国并未永久性地占领这里),从而把印度洋置于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阿尔布克尔克的海洋战略计划可与13世纪蒙古在广大的地理范围内的陆上战略计划相媲美。1514年,一艘葡萄牙船到达广州。1542或1543年一艘葡萄牙船到达日本的小岛–种子岛(该岛与九州的南端隔海相望)。1503-1551年间,葡萄牙军队打败了穆斯林军队,这对于争夺印度洋的控制权是至关重要的。

    葡萄牙人的巨大胜利是创造性和勇气的回报。1440-1490年这50年间,葡萄牙的造船工匠设计的一种独特构造和帆装的海船在海上称雄400年;在1840-1890年的50年间,即该船的历史行将结束之时,人们又将它加以完善。在它整个漫长的全盛期,这种船型仅以这种船本身而著称。它有3根桅杆(只在它历史的初期和末期时是4根桅杆)和一套混和的帆装。前桅杆和主桅杆挂有方形的帆,它给船以动力;后桅杆挂有三角帆,它使船具有机动性以及根据风向航行的能力。在17世纪末,这些优点又锦上添花。荷兰人用船头和船尾的帆取代了后桅杆上的三角帆,在前桅杆和第一斜桅之间装上了船首三角帆。在16世纪初,人们在船两边的上下甲板之间开了舷洞,以便于一排枪炮可以向外射击。与在19世纪取代了这种古典的航海帆船的那种机械推动的船不同,它能连续航行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因为它的动力是用之不竭的风,而无需补充燃料。

    西班牙人也是坚韧不拔的。1492年,哥伦布首次登上美洲。1513年,瓦斯科?奴涅斯?巴尔沃亚到达巴拿马海峡太平洋一侧的海岸。巴拿马的西班牙城始建于1519年。1519-1521年,埃尔南多?科尔特斯征服了阿兹特克帝国。1532-1535年,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征服了印加帝国。

    西班牙人以少胜多,征服了这两个由穷兵黩武、狂妄自大的人统治的帝国。西班牙人在这两个国家的运气是绝好的。

    科尔特斯在某年某日到来,这在墨西哥人的宗教历法上早有预言。这个历法预言,魁扎尔科亚特尔神将要兑现其诺言,在人间再现。他曾附在12世纪被推翻的托尔托克人的国王身上。如果位于特诺奇蒂特兰城的阿兹特克人的皇帝莫克特苏马二世没有把科尔特斯误认为魁扎尔科亚特尔神再现的话,他是不会屈服于外国入侵者的。而科尔特斯确实没有资格去取代莫克特苏马在阿兹特克的王位。并且,如果科尔特斯不曾在塔瓦斯科偶然结识一位墨西哥女孩,那么他在墨西哥事实上将会是既聋又哑,政治上也将陷于一片黑暗。因为这位女孩不仅通晓纳瓦特尔诺和马雅语,而且异常机智,熟悉墨西哥人的心理。西班牙人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多纳?马里纳。

    而皮萨罗在进入印加帝国内地时,正值内战结束不久,胜利者阿塔瓦尔帕尚来不及巩固其统治。如果在第一次探险(1524-1525年)时就进军内地,皮萨罗就会同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发生冲突。他当时还活着,还是印加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他把帝国的重兵集结在北方,而不是布置在远离东南边境的都城库斯科。如果在第二次探险时,皮萨罗攻打内地,就有可能同还活着的卡帕克皇帝相遇。1532年皮萨罗无意地偶然决定冒险进兵。这是自1438年帕查库提打败昌卡人以来,我们所知道的所有外国入侵者所选择的战机中最为顺利的一次。

    被征服地区的内讧,使西班牙人坐收渔利。阿兹特克人同其臣民势不两立,同其邻国关系不佳。而印加人几乎是同样地为人厌恶,其内部也是剑拔弩张。被打败的瓦斯卡尔派并没有同取得胜利的非法篡位者阿塔瓦尔帕那一派言归于好;历史上的都城库斯科对崛起的基多城的竞争忿忿不平。这些内讧为西班牙提供了可乘之机。但这仅仅是因为西班牙人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利用了它们。科尔特斯招募特拉斯卡拉人进攻阿兹特克人,皮萨罗招募卡尼亚尔人和瓦斯特尔的余部去同阿塔瓦尔帕一派作战。皮萨罗虽然没有马里纳那样的当地人为他充当政治顾问,却表现出他具有与科尔特斯同样的政治洞察力。

    尽管如此,西班牙人的王牌仍是他们的装备、冒险性和凶残。当受害者从可怕的入侵者出人意料的进攻所造成的暂时混乱中舒缓过来时,便进行了英勇抵抗。阿兹特克人一直战斗到死,几乎被灭绝。印加人反侵略斗争此起彼伏;直到1572年,在蒙大拿,在安第斯山的大西洋一侧的山地,他们仍在战斗,那里的热带森林为他们提供了天然屏障。他们在那里的最后一个避难地马丘比丘到1911年才被人们发现(仍保持着原样,但已长期无人居住)。但是,在西欧人眼中的”新大陆”,即使是最英勇、装备最好的当地人也无法抵挡火药、钢铁制成的刀剑以及马匹(尽管在人类从亚洲东北部来到这里之前,北美洲的马已处于进化过程中,但美洲人没有见过马)的进攻。西班牙人在战略要地建立自治城市,并在那里驻扎富有经验的老兵和欧洲人与美洲印地安人的混血儿,以此来保证他们的征服。这是在效法马其顿帝国的希腊人在征服第一波斯帝国时的做法。

    象19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那样,16世纪的西班牙是靠两种东西前进的。当他们必须弃船登陆时,他们就骑上马。他们在美洲骑马走过的距离并不逊色于蒙古人在欧洲大陆行进的距离。

    在16世纪末期,西班牙人在美洲的业绩正由俄国人在亚洲北部重演。在1568-1569年,土耳其人打算吞并阿斯特拉罕并在顿河和伏尔加河的最接近处开挖一条运河,但未获成功。这表明他们没有能力打通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奥斯曼帝国和土耳其人的同胞逊尼派穆斯林之间的俄国人的障碍。这道障碍现在因哥萨克人(”哥萨克”在土耳其语中是”挖掘者”的意思,即来自游牧部落的外人)而得到了加强。这些人是乌克兰信仰东正教的船夫。金帐汗国在14世纪因立陶宛人的袭击而向东退到黑海北岸之后的某一时候,他们第一次定居于第聂伯河中的一个岛屿。1571年,一支哥萨克人沿顿河定居,或许在同时,另一支哥萨克人沿乌拉尔河定居。

    1581年,一位哥萨克族的俄国冒险家叶尔马克从西向东跨越乌拉尔河,并且征服了刚刚皈依了伊斯兰教的、操土耳其语的西伯利亚的汗国。与征服美洲的西班牙人相同,叶尔马克的追随者们拥有火器,而丧生在火器下的西西伯利亚人则没有。他们乘船沿河而下,通过西伯利亚森林,他们发现并走出了一些运输路线,于1637或1638年到达太平洋的西北岸。在经过贝加尔湖畔的信奉佛教的蒙古布利亚特人住地时,他们遭到有力抵抗。这些俄国人征服了布利亚特人,并于1651年在他们国家中建立了伊尔库茨克城。与此同时,俄国人已侵入到阿穆尔河流域,1643年,一伙俄国入侵者到达了满洲境内的阿穆尔河右侧的支流松花江。

    在这里,俄国人碰到了满族人,他们也已掌握了火器。在征服了中国之后,满族人向西驱退了俄国人,并且在1658年把他们限制在阿穆尔河最西边的河源处。这个界限位于俄国人占领地的东南面。1689年的条约肯定了这一边界。在阿穆尔河流域,俄国人远离后方,而满族人则离后方很近。从逻辑上讲,满族人的优势是决定性的。俄国人同满族人第一次冲突的日期–1652年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当这两个非游牧的但又是流动地建立其帝国的民族在阿穆尔河流域较量之时,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第一次发现他们被定居的军队完全包围了。

    1634-1635年,满族人开始把宗主权强加在东部的蒙古人身上。在此之前,这些蒙古人曾进入中国内地并且同俄国人较量过。布利亚特人是处于俄国人统治之下的仅有的东部蒙古人。与此同时,在1576-1577年,东部的蒙古人皈依了藏传大乘佛教,而西部的蒙古人也很快地效法。西部的蒙古人(厄鲁特部、准噶尔部、卡尔梅克部)如今栖息于阿尔泰山山脉和天山山脉之间的隘口两边。这里是扼守从欧亚大平原东部通往中部通道的战略要地。大约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卡尔梅克部蒙古人向西涌去。他们开辟前进道路,通过操土耳其语的哥萨克穆斯林地区,进入欧亚太平原中部,并且在1613年越过了伏尔加河下游地区。而这一年正是俄国人”混乱时期”(1604-1613年)的最后一年。这些卡尔梅克部移民在伏尔加河下游和顿河下游之间安营扎寨,处于俄国人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无人区。那个地区,对于不信奉东正教和逊尼派伊斯兰教的佛教徒来说,在政治上是最合适的地区。

    17世纪结束之前,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已经是江河日下。1578年,葡萄牙人在摩洛哥遇到军事上的失利。1580年,葡萄牙人同腓力二世统治的西班牙联合起来。1588年,西班牙军队企图征服英国,但以海军的失败而告终。这次失败的惨重可同蒙古人1281年在日本、1292年在爪哇的灾难相比。此后,即使西班牙和葡萄牙联袂,他们的海军力量也无力保护其跨越东西两半球的海上帝国不受伊比利亚军队的侵犯及其心怀妒意的西北欧邻国–荷兰、法国和英国的蚕食。

    这3个冒险性的民族已经占据了加勒比海的许多岛屿,这些岛屿正在遭受劫难。1606年,英国殖民者在弗吉尼亚登陆;1620年到达新英格兰。1605年,法国在阿卡迪亚进行殖民活动,并于1608年建立了魁北克城。1612年,荷兰人建立了新阿姆斯特丹(今天的纽约)。西班牙丧失了其幅员辽阔的”西印度帝国”(即美洲)的一些重地。葡萄牙的损失更为巨大。1641年,荷兰人从葡萄牙人手中夺走了马六甲;1658年,占领了锡兰海岸。1609-1623年间,在争夺葡萄牙占据的印度尼西亚时,荷兰人打败了英国人。在1621-1654年间,荷兰企图征服巴西。但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冒险规模太大,超出了荷兰军事资源的能力。

    对于葡萄牙人来说更为不祥的征兆是,他们被亚洲人和非洲人驱逐了出来。的确,从长远的观点看,这对于所有建立帝国的西欧列强来说,都是不祥之兆。在英国海军的缓助下,伊朗萨非王朝皇帝沙阿?阿拔斯(1588-1629年在位)在1622年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回了霍尔木兹。1632年,阿比西尼亚(今天的埃塞俄比亚)人在没有任何外国帮助的情况下,驱逐了葡萄牙人和所有欧洲的耶稣会教士,并把自己同人类文明世界的其余部分隔绝开来。几乎是同时,日本人作出了同样举动。早在1587年,丰臣秀吉就下令驱逐基督教传教士。1614年,德川幕府发布敕令,禁止基督教在日本活动。1622-1638年间,基督教在日本受到残酷迫害。1637-1638年,日本基督徒举行起义并遭镇压(在某些荷兰海军的帮助下)。接踵而至的是,1638年日本驱逐了葡萄牙商人。于1636年公布的一道禁止日本人出国的敕令成为这场运动的先导。在1603年获准进入日本的荷兰人被允许留在日本,但被限制在长崎港口的一个人工岛–出岛。

    阿比西尼亚人和日本人因同样的理由感到不能容忍葡萄牙人的存在。葡萄牙人是狂热、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他们热衷于传播天主教和从贸易中攫取利润。1626年,在阿比西尼亚的耶稣会成员,引诱当朝的皇帝承认教皇在基督一性论教派的教会统治区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哄骗皇帝彻底废除当地的基督一性论教派的礼拜仪式,这些仪式中还包括一些犹太教的内容(犹太教先于基督教传入阿比西尼亚)。尽管阿比西尼亚人感激葡萄牙人在16世纪使他们摆脱了穆斯林人的奴役,但此后葡萄牙人企图把罗马天主教强加给他们,招致了他们的愤怒。在日本,自从1549年第一位耶稣会传教士圣方济各?沙勿略到达九州以来,已有大批人自愿皈依罗马天主教。但是,西班牙人于1571年征服了菲律宾群岛,随后于1580年同葡萄牙人一道主宰了菲律宾,这就使丰臣秀吉和继之而来的德川幕府害怕西班牙人会把皈依天主教的日本人作为他们企图征服日本的”第五纵队”。这就是日本人自愿地采取自我封闭、同文明世界和其他地区保持一定距离的预防手段,以提防西欧人威胁的原因。这同阿比西尼亚人的做法如出一辙。

    日本政府允许荷兰商人留在日本的原因在于,荷兰人使日本人相信:他们的兴趣仅在贸易,他们并不想使日本人皈依他们所信奉的基督教加尔文教派。英国商人也审慎地避免表现出要同化其非西欧的贸易伙伴的意图,甚至连信奉罗马天主教的法国人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效法挑衅性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所作所为,旨在使罗马天主教传教士成为法国在政治上的代理人,但在这个问题上也极力谨慎从事。

    随之而来的由西方商人和帝国的创建者们掀起的层层浪潮所带来的西方文明,是形态各异的。以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为代表的第一个浪潮,力图完整地输出西方文明,包括他们本民族的宗教。而在任何文明中,本民族的宗教都是该文明整体的核心。所有具有力量的非西欧民族都成功地抵抗了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这一企图。所以,荷兰人–法国人–英国人掀起的,在不信基督的异教地区传播西欧文明的第二个浪潮,输出的仅是经过筛选的西欧文明。荷兰和英国的私商和官方都对传教士的活动皱眉蹙额、表示不满。从17世纪开始在人类文明世界中渗透的、这种删节了的西方文明中最重要的因素,不是宗教,而是技术。其中,第一位的也是最重要的是为战争服务的技术。

    在日本,罗马天主教在九州海岸之外的一些小岛上秘密生存的状况,直到1873年才结束。因为,那年废除了对被确认是秘密基督徒的死刑。到了那时,秘密的教徒们所信奉的罗马天主教,已经把土生土长的日本流行的信仰和仪式融为一体。在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在那里,被征服的人人多被强迫信仰天主教,所以这种信仰实际上是名存实亡的。

    所有西欧国家的帝国创立者们都很相象。他们要么剥削海外的受害者,要么就消灭他们。西班牙征服者的贪欲和残忍,为他们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们所仿效,但是,只有西班牙人面临由征服所产生的必须迅速而明确地处理的道德问题。早在1514年,西班牙殖民者的受害者们,就在多明我修道团的男修士中找到了一位坚韧不拔的斗士,他名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他促使西班牙政府颁布法律,制止最恶劣的胡作非为。尽管处于对立面的掌握军队的征服者一再反对,这项法律仍得到部分实施。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以与皈依天主教的教徒通婚的办法,来缓和对受害者的压迫。在他们看来,宗教的共同性是超越种族差别的精神纽带。皈依天主教对减少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隔阂的作用,生动地体现在后来西班牙议会的新西班牙保护女神–瓜达卢佩城的圣母–的色彩和服饰上。

    葡萄牙人一登上黑非洲海岸,立即开始把非洲黑人变成奴隶。所有后来的西欧帝国创立者们都干下了这种罪恶的勾当。当西欧人获得海外领土后,他们就把从非洲掠来的黑奴运到那里,强迫他们劳动,以代替被灭绝或大量杀戮的当地人。这些奴隶的死亡率是很高的,而贩卖奴隶的商人们的利润则与此成正比。那些被贩运到外国的非洲黑奴中的幸存者,应当感谢他们种族的生命力,应当感谢他们能够在美洲繁衍后代,这使他们得以与贩运他们的西欧白种人一道,去分享他们所获得的”新大陆”。

    人类的迁移以及不同人种之间的繁衍,并不是人类文明世界的联结对生物圈的动物群体和植物群体所产生的唯一影响。毫无顾忌地把人工驯育的动植物,从以前曾经互相隔绝的两半球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会得到很多有益的收获。但也会造成细菌和病毒的有害传播。天花病毒尾随哥伦布的航波,通过人的载体西行到了美洲。如果说天花就是夺取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生命的疾病的话,那么,这些病毒就是皮萨罗率领入侵南美洲的为数不多的侵略者的肉眼看不见的先锋。反过来说,性病在西欧首次为人所知是1495年,即在哥伦布首次登上美洲的3年之内。这大概是”新大陆”惩罚”旧大陆”入侵它的错误的回报。16世纪期间,西欧出现的始于1519年的大灾难所造成的代价,无疑是对西班牙人掠夺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金银,以及后来他们雇佣美洲土著劳动力开来美洲矿藏并把它们运回欧洲的报应。这样,人类文明世界连为一体的结果之一便是:天花、性病和通货膨胀。这3位可怕的来客,每一位都拥有一个帝国,它曾使查理五世那幅员辽阔的帝国相形见绌。也就是在这些新的帝国中,太阳从未在那里升起过。

    第七十六章 西方文明(1563-1763年)

    在1563-1763年的两个世纪中,西方文明发生了一次伟大的思想和宗教革命。这是自从西方社会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就地崛起之后,最伟大的一次革命,它超出了先前任何一次变革。此时,西方的思想家们已不再不加鉴别地继承先辈们的遗产。他们决意今后要通过对各种现象的独立观察来检验被继承的学说,要进行独立的思考。他们也尽力与少数异教徒和平共处。他们不再感到有责任或冲动去把大多数人的信仰和习俗硬性强加给所有的人。这两大革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曲折中前进的。1686年,丰特奈尔发表了《宇宙万象解说》,乔尔丹诺?布鲁诺为了这个学说于1600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丰特奈尔却长命百岁,直到1757年安然死在床上。1687年,牛顿(1642-1727年)发表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并且没有受到任何基督教会当局的封禁勒令,幸免了伽里略1633年的厄运。另一方面,路易十四于1685年撤销了《南特敕令》,这一法案曾授予法国的少数新教徒以信仰自由。

    西方人长期遭受权力的奴役,当然现在他们已从中解放出来了。在15世纪末叶以前,所有异教都遭到了罗马帝国政府的强行镇压。在罗马帝国西部的一些继承国,比如1391-1492年间的西班牙和1497年的葡萄牙,所有未能在国外找到政治庇护的犹太人都被迫皈依了基督教。13世纪以来,古希腊时代的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被强加给西方基督教神学家和哲学家。15世纪以后,又把西塞罗时代和奥古斯都时代拉丁文作家的风格,强加给了当代西方的拉丁文作家。

    在教义中篡改了”及圣子”句的西方基督教的权威,尚未受到反叛天主教会罗马教皇统治的新教徒的指责。新教徒用《圣经》这一权威经典取代了罗马天主教庭的权威。新教的主教象罗马天主教的主教一样,不容异端学说,把他们自己对西方基督教教义的观点强加给他们的臣民。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内部分裂只是加剧了两派的竞争,与统一时期的他们的罗马天主教前辈们相比,他们的行为之狂热、恶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古典拉丁文作家风格的模仿,比起先前西方基督教思想家对亚里士多德的理性顺从,显得更加肤浅。另一方面,在西方,古希腊时代希腊数学和科学著作的出版激发了人们的独立思维,后来的科技发明和地理发现推翻了许多物理现象的古典解释。在这个领域,古代知识的复兴走上了新的历程。

    西方人从他们希腊–罗马祖先的理性僭主政治中解放了自己。这一点在丰特奈尔的《闲话古人与今人》(1688年)和威廉?沃顿的《古代与当代学问的反思》(1694年)中被戏剧化地表现出来了,但论战的序幕是由让?博丁(1530-1596年)拉开的,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年)和勒纳?笛卡尔(1596-1650年)进一步推动了这场战斗。在这之后,现代派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此外,胜利者不得不承认赞美路易十四的人并不是比荷马更好的诗人,他们没有署名,所以他们的赞美诗也就不再流行,尽管基督教宣称基督教文明超过了任何前基督教文明。近代西方成就的这些斗士,在自然科学、技术和哲学这些领域中赢得了胜利。

    西方的”宗教战争”使基督教信誉扫地。它开始于1534年,时断时续,直到1648年。这些战争既狂热又伪善。那些好战的君主本是出于政治上的动机和目的,却要戴上宗教定罪的面具。那些主张扩张教会势力的人,用他们愚昧无知却发自内心并充满仇恨的热情,把这些好战君主的仇恨煽动起来。1660年,一些有志于自然科学的人在英格兰创建了皇家学会,他们的目的不在于要颠覆基督教,而是要从道义上更新它。他们的政策是要将当代人的思想感情从既缺乏教育意义,又缺乏说服力的神学争论中转移出来,使他们把注意力转到有关自然现象的问题上,并不带偏见地讨论这些问题,通过观察或实验,有说服力地回答这些问题。

    在这场”宗教战争”中,同时还有另外一些评论家和牺牲者。他们确实在寻求削弱基督教对西方人心灵和精神控制之路。由于这仍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因此他们只能秘密地工作,只有在基督教世界之外的地区例外。比如,日尔曼人在日本巧妙地避开了基督教会的活动,不断地为同人提供安全保证。丰特奈尔在他为科技界故人所作的讣告辞中写下的格言,似乎无法为基督教义所宽容。在1688年出版的《神谕的历史》中,他更加大胆了。皮埃尔?培尔是一个流亡在荷兰北部的法国异教徒,他于1695-1697年在鹿特丹出版了《历史与批判词典》一书,这简直就是狄德罗与达兰贝尔合著于1751-1765年间在法国出版的《百科全书》的原型。培尔仿效同时代西方希腊和拉丁语作家们所采用的注释式的版本。这些注释用小的字体印出来,看似不引人注目,但往在却占去了大部分篇幅。他的原文似乎是一剂镇痛药,但如果作者在那些语意深奥的注释中所表达的意图,恰恰被读者理解为是嘲讽挖苦之意的话,那么他对于原文的注释,便颇有某些颠覆的意味了。

    大约过了80年以后,爱德华?吉本在写作《罗马帝国衰亡史》一书时,也采用了培尔的写法。但这并未能使它免受责罚。此书发表于1776-1788年间,其中对于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所作的解释并不怎么高明。在西方国家中,英国率先确立了宗教信仰自由,但是真正做到不计较异教的信仰和观点,却是个缓慢的过程。约翰?韦斯利(1703-1791年)早在1739年就开始热衷于传教活动,当时,吉本(1737-1794年)还是一个婴儿。与吉本同代的法国人伏尔泰(1694-1778年)和百科全书派更加直言不讳,并且没有受到惩罚。尽管如此,在18世纪,伏尔泰仍觉得住在法国与瑞士交界的瑞士一边是比较明智的。

    在17世纪的法国,布莱兹?帕斯卡尔(1623-1662年)把对基督教詹森教派炽热的信仰与科学天才结合起来;波舒哀主教(1627-1704年)出版了《世界史教程》一书。和凯撒城的优西比乌斯(约264-340年)一样,波舒哀在这本书里也阐述了人类的历史,但他的意图是要为人们提供一个独一无二的、万能的上帝,即犹太教的上帝耶和华。伏尔泰写了一部关于人类文化和社会历史的书,来反驳波舒哀。在这部历史书中,他把中国人而不是犹太人置于头等重要的地位,而中国的文化是通过耶稣教会的传教士才为西方人所认识的。

    在西方建立宗教信仰自由的历史进程中,作为其文学的里程碑的是《论宽容的信札》(1689年以后)和《政府论》(1690年)。这两部著作是由遣返回国的英国流亡者约翰?洛克(1632-1704年)所著。实践的里程碑是利奥波德一世的作为,他是罗马天主教多瑙河哈布斯堡王国的君主。他在1690年向原来归附于匈牙利王权的所有基督教教徒和至今仍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所有人民发表了一项声明,授予他们宗教自由的权利和部族自治权。这种自由和自治仍在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下,又要符合奥斯曼帝国的标准。1690-1695年,利奥波德为流亡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团提供了庇护权,条件是维持他们在哈布斯堡的领土上对一个奥斯曼非伊斯兰教社团(米勒特)的特权。最近到1664年,在”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中被哈布斯堡王朝重新占领的波西米亚王室领地之一的西里西亚人民,直到1664年都一直公开表示,愿意让奥斯曼征服者来解放他们。在其间的25年里,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出于与俄国竞争的需要,转而采取了宗教自由的政策。它与俄国竞争,为的是从政治上忠于奥斯曼东正教。由于在1682-1683年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惨遭失败,奥斯曼帝国正在失去对奥斯曼东正教的控制。

    西方人赢得信仰自由与赢得理性独立一样,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法国,1685年撤销了《南特敕令》;在中国,耶稣教会传教士为了争取立足之地,不得不采取一些迂回措施。他们学习掌握儒家文化,介绍西方天文和军事技术的一些实用知识,允许皈依宗教的人继续在世俗仪式中用传统的中国方式膜拜他们的祖先。通过这些措施,耶稣教会的活动终于在中国立住了脚跟。利马窦(1552-1610年)是耶稣教会在中国的创始人,由于他精通儒家文化,因而被中国儒家学者吸收到他们的社团里,在那里他取了一个中文的笔名。耶稣会教士将”救世主”译为”天”。不肯让步的罗马天主教当局破坏了耶稣教会的工作。他们禁止中国的皈依者用传统的仪式来膜拜祖先,并坚持”救世主”应被翻译成”天帝”的说教,以表明基督教的上帝并不是超人的,而是与人同质的。罗马教会挑起了一场和大清帝国政府之间为时30年(1693-1723年)的论战,作为其结局,基督教在中国遭到了禁止和压制。罗马教廷没能从1587-1638年间在日本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在欧洲,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承认东正教教徒的信仰自由42年之后,信仰新教的基督教徒在1731-1732年间被驱逐出了毗邻的萨尔茨堡主教管区。

    在西方国家里,彗星的出现被看作是上帝创造的一个奇迹,用以警告那些即将受到惩罚的人。但这种迷信思想在17世纪消亡了。不过,1680年彗星的出现仍然引起了恐慌。1682年,培尔发表了《彗星出现的不同见解》一书,宣称1680年出现的彗星和所有其他彗星一样,都是很平常的自然界现象。当1682年另一颗彗星出现时,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认为它与1456、1531、1607年出现的彗重没什么两样。他测算出了它的轨迹、周期和速度。哈雷也同样测算了1680年出现的彗星。另一种西方迷信是对巫术的迷信,这种迷信思想的消亡更为困难。从西方基督教世界第一次对这种迷信公开提出挑战,到这种巫术最后一次在那里作怪,200年(1563-1762年)过去了,其间数以千计无辜的人们被羞辱地处死。

    对于权威不容异说的褊狭和迷信的抵制,在理性和道德上都是一次胜利,它造成了西方社会文化和社会结构的空缺。这些空缺伴随着各个生活领域中程度不同的成功,或多或少为一些审慎的替代物所填补。

    那些曾煽动起象1572年使徒巴多罗买日的巴黎大屠杀和1649年德罗赫达大屠杀的宗教辩论,成功地被数学和自然科学引起的兴趣取代了。人们希望把数学化了的科学系统地运用于科技,从而提高人类的福利。这种愿望激发了人们对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兴趣。列奥纳多?达?芬奇很早就表述过这种愿望。弗朗西斯?培根也抱有这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又激励了培根的门徒–“皇家学会”的奠基人们。威廉?哈维(1578-1657年)是帕多瓦大学一名英国学生,他于1628年发表了他的《心血运动论》;罗伯特?波意耳(1627-1691年)将化学科学从炼丹术中解放出来;伊萨克?牛顿使西方的物理学和天文学发生了革命;查尔斯?林奈创立了生物圈里植物群和动物群的系统划分,林奈相信他所划分的种和属的不变性,在他看来,大自然是静态的,林奈的同代人乔治?路易斯?勒克莱尔和孔德?德?布丰(1707-1788年)发现了证据,证明迄今为止自然界在时间上,已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期望这一过程能在未来继续下去。

    在哲学领域,由于对亚里士多德权威的抵制所造成的空缺,尚未被人文主义者们对柏拉图的崇拜所填补。17世纪的西方思想家试图找到一个明确的突破口和一个崭新的开端来填补这个空白。勒纳?笛卡尔从认识论角度作了尝试。即使对于那些对笛卡尔已穷尽了真理的论断提出质疑的后继者们来说,他的《方法论》(1637年)一书也一直是理性的标志。约翰?洛克则对认识论加以实验性探索。斯宾诺莎(1632-1677年)和莱布尼茨(1646-1716年)试图为形而上学奠定新的基础。在社会学领域,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年)通过对心理学王国所作的初步探索,巩固了他关于社会契约的假设。洛克也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但未能达到这个深度。詹巴蒂斯塔?维柯(1668-1744年)在他的《新科学》一书中,开辟了文化历史领域的新天地。正是因为他的工作太新颖了,同时代的人反而未能对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给予正确的评价。古希腊的周期循环理论启发了维柯,但维柯在古希腊大师们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他掌握了两种文化:古希腊文化和西方基督教文化。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用更丰富的知识武装自己,写出了西方第一篇关于文明比较研究的论文。

    由于教皇对西万”基督世界”的管辖,由于拉丁语在外交、研究、甚至在众多方言的各种诗歌中,都被作为通用语言使用,这些对中世纪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结成统一的整体起了很大作用。教会的”基督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已被文学和科学的”文学界”取代了。这一概念的发明者是伊拉斯谟,然而是培尔于1684年首次在期刊《新文坛》中采用的。公共邮政事业发展了,为私人通信提供了方便,同时也解决了自身的费用支付问题。这些推动了文学工作者和科学工作者之间的知识交流。在私人通信中诞生了定期出版的时事通讯,又进一步产生了报纸。在西方,第一本印刷期刊的发行是在1609年,第一份日报的发行是在1702年。到了17世纪,除了帕多瓦大学和苏格兰大学这样极个别的学校之外,西方绝大多数大学都失去了他们在中世纪的活力和创造力。一些新的高等院校的创建,填补了部分空白。这些院校是由地方主权国家政府建立或支持的。在18世纪的巴黎,这些大学也得到了上流社会的夫人们举办的私人沙龙的支持。

    西方皇室家族和西方贵族之间的社会网络关系,也部分地填补了罗马天主教”基督世界”的建立所留下的空缺。这是西方社会中最高等级的两个社会阶层,它们通过跨越国界的联姻和对跨越了民族障碍的各种方言的需求,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即使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分裂之际,西方皇室家族和西方贵族也保持着团结。以国家公共利益为借口的宗教改宗得到了宽恕。纳瓦拉一个加尔文教派的国王为了成为法兰西的亨利四世,竞改信了罗马天主教。荷兰北部加尔文教主教威廉和汉诺威路德教派的选侯乔治,各自为了成为英格兰国王威廉三世,英格兰和苏格兰联合王国的国王乔治一世,结果成为英国新教圣公会信徒。在苏格兰,加尔文教已得到认可,威廉三世只需披上一层新教的外衣即可;但是,四个乔治和威廉四世则不得不在汉诺威继续充当路德派教徒的同时,又得在苏格兰充当加尔文派长老会教徒,在英格兰充当新教圣公会教徒。

    早在12世纪,西方各民族正在使用的地方方言就已开始出现在诗歌中。这些方言诗歌与同时代的拉丁文诗歌一起流行于世。在这些拉丁文诗歌中,方言的风格是以拉丁文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当方言在诗歌中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时,它的首要影响便是促进了文学的丰富繁荣,从而为天才的发挥提供了温床。这种情形可以散文的代表人物拉伯雷(1494?-1553年)和诗歌的代表人物莎士比亚(1564-1616年)为例。西方的宗教改革时代,也是西方一个伟大的诗歌时代。摒弃宗教迷信和迫害在文化上的代价,是诗歌向散文方向的发展,这一发展不是表现在韵律上,而是表现在风格上,其过渡的媒介便是方言。

    16世纪,阿尔卑斯山北面的西欧诗人,像他们的意大利前辈和同时代意大利人那样,以古典拉丁文和希腊文文体为楷模进行写作。法国的代表人物是约阿希姆?德?贝莱(1522-1560年),皮埃尔?德?龙萨(1524-1585年)和”七星诗社”中其他5位成员。他们在英国的同仁是先躯者托马斯?怀亚特爵士(1503?-1542年)和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1517?-1547年)。接踵而来的是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群杰出诗人和1660年英格兰和苏格兰君主制度复辟之前的他们的后继者们。莎士比亚和弥尔顿(1608-1674年)是这一时代的英格兰、苏格兰诗人中最杰出的两位。由于这两位巨匠光彩照人,结果使这一时代其他本来很杰出的诗人都显得黯然失色。启蒙运动开始之后,西方的诗人们使审慎地变成了散文家。在17世纪法国的戏剧家中,最先开始这种基调和风格的变化。他们是高乃依(1606-1684年)、莫里哀(1622-1673年)和拉辛(1639-1699年)。这些天才将韵文和朴素的文体结合起来。同时代的法国散文作家,比如帕斯卡尔,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语言工具。

    17世纪逐渐风行的这种法国散文体简洁、明了、准确。它比任何”古典”拉丁文体或希腊文体都更适合于印欧语言。这种语言此时已远及英国,而罗曼语系语言此时已从固定结构变为分析结构,这种分析结构可分为虚词、介词、助动词,以代替那种使用不方便的在动词、名词词根上加前缀、后缀的方法。这种新的法国散文体还放弃了拉丁语、突厥语中用许多从句堆砌起来的句型结构;这种新的法语句型结构把主句和从句排列起来而不用连接词,作者把简单的短句间的逻辑关系留给读者凭直觉去推测。

    法国文体的革命给英国文学带来了巨大冲击,在英国,这种来自外国的冲击,非常猛烈,而且改革者具有充分的自我意识。例如,德莱顿就很自信地认为,他的文体,无论散文或诗,都在弥尔顿的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提高。

    法国写作风格传播到其他西方国家,法国新教徒因受宗教迫害而移居国外,这些使法国在西方世界赢得了一种文化上的支配地位。其表现在除音乐以外的其他所有领域。而此时,在音乐领域,德意志夺走了意大利的领导地位。”三十年战争”后,在北部德国庞大的巴赫家族使曾庇护过他们的君主的声名黯然失色。约翰?塞巴斯蒂昂?巴赫(1685-1750年)和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年)是他们那代人中最出色的德国人。普鲁士大帝腓特烈二世(1740-1786年在位)使他的又小又穷的小王国发展壮大,跻身于列强之列,他还设法为柏林歌剧院筹措资金。除去这些,腓特烈在军事之外的最重要的抱负,就是要写出即使往法国文学圈中也可占一席之地的法文韵文。吉本也是先用法文写作,然后再象但丁那样,使用母语写下他的名作。在1667-1713年的西部战争中,法国未能使它的政治优势超过他的文化优势。北尼德兰首当其冲,纠集一些弱小的西方国家,艰难地将法国挫败了。

    在法国与勃艮第–哈布斯堡王朝第一个回合的权力较量中,法国处于弱势。1525年,它很快就屈膝投降了。这两个罗马天主教强国之间的较量,被称之为”宗教战争”的内战打断了。其中最早的是1534-1555年德国发生的战争;接下来的是1562-1598年的法国内战,1569-1609年的尼德兰内战,1618-1648年德国第二次内战和1642-1648年的英格兰内战。

    所有这些内战,都不同程度地为外国干涉打开了门户。其中程度最轻的是英国内战,最严重的是德意志的”三十年战争”。早在1534-1555年的德意志内战中,信奉天主教的法国即已支持信奉新教的德意志主教,反对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查理五世。在”三十年战争”中,法国与信奉新教的瑞典,携手阻止了哈布斯堡王朝征服信奉新教的德意志。法国的政策是由身为罗马教会红衣主教的两位政治家来实施的,他们是于1624年开始掌权的黎塞留(1585-1642年)和他的直接继承人马扎然(1604-1660年)。

    在”三十年战争”中,法国是最大的受益者,其次是多瑙河的哈布斯堡王朝。它重新占领并保持住了波西米亚的王室领地。瑞典因投入了一场力所不能及的冒险而使自己精疲力竭。西班牙崩溃了,它未能有效地利用法国在1562-1598年间的瘫痪局面。1580年,葡萄牙和西班牙联合起来,力图把西班牙推上权力顶峰,但那时,尼德兰的战争牵制了它的力量。这不仅是尼德兰新教徒与天主教徒的内战,而且是尼德兰新教徒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一次民族起义。由于与西班牙的政治联系,葡萄牙的海外帝国不得不去打击荷兰人的进攻。西班牙在1621年试图再度占领尼德兰北部,结果却加剧了西班牙的资源消耗。继1588年英格兰打败西班牙海军之后,1639年,荷兰人又进一步歼灭了西班牙舰队。在陆地上,在旧大陆,1640年葡萄牙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的反叛削弱了西班牙的实力。

    尽管西班牙丧失了它的海上霸权,但它庞大的海外殖民体系几乎未遭到什么损失,白银继续从安第斯山脉和墨西哥的银矿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但这些财富已无力挽救它的衰落。西班牙农业耕地面积已无法与法国相比,游牧部落大面积的畜牧业占地,阻碍了西班牙的农业发展。因而,西班牙象瑞典一样,由于人口不足而无法扮演它想要扮演的角色。西班牙、瑞典和德国的衰竭为法国提供了机会,它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早在1552年,法国就已获得了洛林的3块绊脚石:梅斯、图勒和凡尔登。在”三十年战争”中,她又得到了阿尔萨斯。

    法国在1667-1713年的战争中幸存下来,就象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在”三十年战争”中获得幸存一样。甚至在1685年前后大部分新教徒移居国外时,法国也得以幸存。这些新教徒毕竟只是法国人中的一小部分。法国太繁荣了,这点损失并不能对它产生什么影响。不象当年西班牙驱逐犹太人和伊斯兰教徒那样,结果却削弱了西班牙自身。另一方面,法国这些有技术又勤劳的新教徒移民的增加,却加强了法国当时乃至未来的对手们的力量。这些对手包括北部尼德兰、英格兰,而首要的是勃兰登堡,以及符腾堡、好望角的荷兰殖民地和南卡罗来纳的英国殖民地。

    而且,在1667-1713年战争的后期,在英格兰和荷兰力量联合之后,在1740-1748年和1756-1763年的一系列英法战争中,在同英国争夺对西班牙帝国以北的北美的控制权和对印度的控制权时,法国都失利了。英国在1690-1763年间,从法国人手里夺走了北美洲,又在1746-1761年间夺得了印度(除了几个很小的独立飞地之外)。1767年,休谟让吉本尝试用英文写作。他预言北美将被讲英语的人占领,而在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后,休谟的预言得到吉本在其用英文撰写的一篇文章的赞同。

    虽然法国在北美和印度的角逐中失败了,但在1627年后强大起来的西方国家中,法国和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是近一个世纪以来仍能维持这种地位的仅有的两个国家。西班牙的势力在”三十年战争”中被它的同伴挤垮了;尼德兰北部因1667-1713年的战争而衰落;瑞典在1700-1721年同俄国的战争中败北并从此衰落。到1721年,尼德兰人的地盘已被英国人所占,瑞典的地盘为俄国和普鲁士所占。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再一次顺利推进,他们继承了西班牙哈布斯堡在伦巴第地区和南部尼德兰的统治权。在奥斯曼帝国于1682-1683年间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失利之后,哈布斯堡王朝作为回报继续向东扩展。

    从宗教改革运动到为追逐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而公开进行的战争,到17世纪中叶,伴随西方复兴而来的是战争暴行的缓和。西方国家之间的战争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是彼此怀有敌意的人和宗派之间的极端斗争,而是身着制服、有严明纪律的、职业性的政府雇佣军之间的”适度竞争”(吉本语)。这样一来,平民百姓的生命和财产便有可能少受损失。军队被要求实行军粮自给,不再靠国家供养。平民百姓面临的仅只是国家统治者们的改朝换代,这就使他们可能免遭掠夺、驱逐和屠杀之苦。西方国家的政府并不总是能够使新的人道规范付诸于实践。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停止战争才是唯一的对策。试图想使战争人道化的天真想法根本不可能比部分的减缓战争有更好的效果。法国在1674年和1688年先后两次对莱茵河的巴拉丁进行了蓄谋已久的掠夺。一个设防的城市,如果它的驻军拒绝投降,它便会被强行攻占。得胜的敌军自认为对当地居民进行洗劫是他们的权利。但在1688年至1792年之间,就西方世界整体而言,战争的残酷性还是成功地被减少到相对较低的程度,而早在15世纪,北部意大利的局部地区的战争残酷程度就已降低到了这种水平。

    第七十七章 东正教世界(1556-1768年)

    自从989年俄罗斯皈依东正教以来,东正教世界便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它在东南欧、小亚细亚和高加索地区的旧有领地,一是俄罗斯的新领地,在空间上,它与旧有领地之间横隔着黑海北部欧亚大平原的西端。尽管为这种地理障碍所分隔,俄罗斯仍被一种共同的宗教而与东正教世界联合在一起,并且,她还从希腊文和保加利亚文的《圣经》文本中接受了拜占庭文明。尽管如此,俄罗斯仍是独立的,并仍在不断扩展。在1552-1637年或1638年期间,它从伏尔加河上游地区向东扩张到了太平洋西北岸。它的扩张既未被奥斯曼人所阻止,也未被卡尔梅克人所未退。

    对比之下,整个东正教世界的南半部此时却既附属于奥斯曼帝国,又附属于西方基督教的统治。在奥斯曼帝国日益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东地中海地区的西方基督教殖民帝国成了它的牺牲品。例如,希俄斯这个1346年以后一直由一家热那亚的特许公司统治着的岛屿,于1566年为奥斯曼帝国吞并,1645-1669年奥斯曼人又从威尼斯人手中夺取了自1204年以后就一直置于其统治之下的克里特岛。但是,这些主仆关系的变化仍然使南部的东正教徒们处于臣属状态。少数奥斯曼希腊社区得到了一定限度的地方自治权;但是,在奥斯曼的版图之内,却只有6个完全享有自治权的公国,其中4个是高加索的格鲁吉亚人聚居地.另外2个是位于多瑙河下游北岸的罗马尼亚公国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

    尽管如此,希腊人的情况并未象想象中的那样糟糕,而俄罗斯人也未象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虽然俄罗斯向东方的扩张已跨越了欧亚大平原的北部高原,但她仍面临着欧亚大平原西端的游牧民族的侵袭;克里米亚汗国是金帐汗国的后裔邦国中最靠西南端的一个邦国,它的幸存受惠于1475年沦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属国。1671年,克里米亚的鞑靼入侵者放火焚烧了莫斯科。而且,莫斯科是个内陆城市。除去摩尔曼斯克之外,俄罗斯仅有的不冻港位于里海北海岸,虽然里海很大,但它充其量只是一个”湖”,而且,即使摩尔曼斯克,也不易从俄罗斯腹地进入。奥斯曼帝国在顿河口的要塞亚速,堵住了莫斯科人进入亚速海并进而进入黑海、地中海和大西洋的通道。

    莫斯科经波罗的海和北海进入大西洋的通道也被阻塞了。于1478年为莫斯科吞并的前俄罗斯诺夫哥罗德共和国,在芬兰湾顶端也曾据有一段不长的海岸线,但是1558-1583年间,伊凡雷帝(1530-1594年)试图扩展它,反而丧失了这一波罗的海沿海地区。在莫斯科的一段无政府状态期间(1604-1613年的”混乱时期”),瑞典人于1611年占领了诺夫哥罗德,并于1610-1612年期间,占领了波兰人统治的莫斯科。1618年的和解给莫斯科带来的仍是瑞典对于通向波罗的海之路的阻碍,波兰-立陶宛的整个东部边界如今再次逼近莫斯科,向前推进到15世纪时的位置。

    从989年至1589年,东正教世界中的整个俄罗斯都处于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的基督教会管辖权之下,因此,虽然自从1453年之后,君士坦丁堡的最高主教成为奥斯曼帝国的一名臣仆和奥斯曼领土上的一名义职公务人员,但是他的基督教领地的大部分,仍然处于奥斯曼帝国的边界之外。尽管如此,1589年时的莫斯科大主教仍高傲地保持着独立的基督教主教职权的地位。作为回报,波兰-立陶宛王国政府于1594-1596年,强迫其统治下的绝大多数东正教徒改宗为东仪罗马天主教徒。成功地抵制了与罗马教会合并的,只有那些为第聂伯河的哥萨克人所控制的波兰-立陶宛王国的乌克兰臣民。而在1648-1654年期间,当第聂伯河的哥萨克人在政治上从波兰-立陶宛转而效忠莫斯科时,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甚至丧失了他北方教区的最后一批教民。

    正如15世纪那样,东正教会对西方基督教充满敌意。它厌恶与西方的新教徒发生关系,尽管这些人曾追随着东正教徒共同抵制过罗马教廷对至高无上的基督教教权的要求。君士坦丁堡的主教并未与波兰的新教徒携手抵制波兰-立陶宛的反宗教改革,这也就成为其末能成功地阻止那些在波兰-立陶宛统治之下的基督教臣民中的绝大多数人被强迫改系为东仪天主教徒的原因之一。西里尔?卢卡里斯于1620-1635年和1637-1638年间任君士坦丁堡主教,他倾向于加尔文教派,但只有极少数地在希腊正教牧师中的学生追随他信奉此道。18世纪的一位希腊教育学家尤金?乌尔加里斯(1716-1806年)曾遭到希腊基督教当局的宗教迫害,其原因就在于他曾在德意志受过教育并且精通当代西方哲学。

    东罗马帝国于1453年灭亡之后,君士坦丁堡的主教职位为奥斯曼希腊的僧俗大众提供了一个重整旗鼓的集合点;然而,在此后的两个世纪中,希腊的东正教徒并不象僧侣们那样笃忠,他们逐渐地对西方产生了好感。在16世纪,奥斯曼希腊的商人们已经在与西方的贸易中攫取了实惠,这一点我们已有所提及。当1682-1683年奥斯曼帝国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归于失败以后,接踵而来的是多瑙河畔的哈布斯堡王朝向东方对奥斯曼帝国领地的扩张,奥斯曼希腊在地中海地区的海上贸易却也因此从其与中欧的陆路贸易中得到补偿。

    与西方建立了商业或政治交往的希腊人,同时也受到西方文化的诱惑。奥斯曼帝国以及威尼斯王国的希腊人在帕多瓦大学中求学,威尼斯统治下的克里特人以流行的西方风格,创造出了一种现代希腊语的口头文学。这种克里特希腊文学的创造,因1669年干地亚的陷落而为克里特自己所打断,但是克里特难民们却把他们的文学遗产带到了爱奥尼亚群岛,并在威尼斯的统治之下保存了下来。当17世纪在奥斯曼帝国与西方基督教国家的长期战争中,形势开始变得对奥斯曼帝国不利的时候,奥斯曼希腊人对西方的认识和了解,在政治上对他们则是十分有益的。此时,奥斯曼帝国政府发现,它需要一些能够胜任与西方人谈判的外交家。1669年,土耳其政府的台尔果曼官职(相当于外交部的官员),被封经给受过西方教育的奥斯曼希腊人。从1711年以后,对两个罗马尼亚公国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的统治权,被授予希腊的奥斯曼臣民。奥斯曼政府受到允许这两个公国由信基督教的王公治理的条约之约束。1711年,摩尔多瓦地方的王公在其公国受到彼得大帝侵袭之际,背叛了奥斯曼帝国。奥斯曼人认为,他们可以信赖他们的希腊臣民,因为这些人定居于奥斯曼帝国,并因此而听凭奥斯曼人的支配。这两个罗马尼亚公国是富有的,除授王公以官职,无论对被任命者,还是对那些希腊候选人不得不去贿赂的土耳其官员们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

    希腊人诱使奥斯曼政府于1766年废除了佩奇的塞尔维亚主教教座,又于1767年致使奥赫里德的巴尔干大主教教座被取消,而使这两处非希腊人的东正教会置于由君士坦丁堡主教任命的主教控制之下。到此时为止,处于”官方”地位的受过西方教育的奥斯曼希腊人,在奥斯曼帝国的非希腊基督教臣民的政府中,一直是级别较低的合作者。希腊人开始梦想着,有朝一日他们会成为奥斯曼人的高级别合作者,甚而成为他们的遗产继承人。

    在17和18世纪中,东正教世界历史中的一个重要事件是彼得大帝(实际在位1682-1725年,取得合法王位1694-1725年)领导的俄罗斯西方化的革命。这一历史进程并不是彼得发动的。在这之前,西方的影响就已通过白海的阿尔汉格尔港以及乌克兰的东正教会渗透到俄罗斯。阿尔汉格尔是在莫斯科丧失了她在芬兰湾的海港之后,于1585年建立的,而乌克兰在其处于波兰-立陶宛统治时期,就已受到了西方的影响。到彼得时代,莫斯科城外已建立了一个西方居民的定居点,那里成为彼得常去的地方。俄罗斯的西方化既不是彼得发动的,也不是由他完成的。1700年,他中止了莫斯科主教的教权,并于1721年以一种宗教会议取而代之,这种会议成为国事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他却未能根除俄罗斯人民中农民大众对宗教的虔诚。他把莫斯科的君主制度从传统的拜占庭风格,转变为风行的西欧式风格,但他并未因此而丧失它的权力和政治专制。

    彼得继承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但这帝国却没有一处不冻港。他下决心寻求走向海洋之路。他的前辈伊凡雷帝已曾这样做过,而彼得继承的正是伊凡未竟的事业。彼得为俄国在波罗的海赢得了一个海港,他于1696-1711年又夺取了亚速。彼得获得了成功,因为他认识到,在当今世界上,如果不掌握西方的陆军和海军技术,俄国就连瑞典这样的二流国家也无法战胜,而如果俄国的行政管理和她的工业经济部门不首先实现西方化,建立一支西方式的俄国陆军和海军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彼得在技术方面的热情和天赋,即使在同时代的尼德兰人身上也不多见。在英格兰,皇家学会的奠基者们早在30年前就已认识到,技术专家和科学家之间的相互学习是极为必须的。彼得是一位长于实践的技术专家,他总是亲手进行技术制作。这一点对于一个奥斯曼君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掌握一些实用的手艺,是接受君主教育的必修科目;然而这并不是一位拜占庭式的莫斯科专制君主的传统,因为莫斯科王朝的缔造之父乃是一位莫斯科大主教。

    彼得天生爱好高度的个人自由,这一点似乎与继承莫斯科的沙皇之位,成为一种难以预料的巧合。它还是另一种巧合,即彼得恰巧出生于这样一代人之中:由于当时西方的思想革命,他们成为接受了西方技术的第一代非西方人,他们在接受西方技术的同时,并没有被迫生吞活剥地接受包括宗教在内的全部西方文明。也许再早一个世纪,俄国进行西方化努力的结局,就会象日本和阿比西尼亚那样,不仅不能取得哪怕是部分的成功,反而会引起激进的反西方的反动。因此,彼得的个人品格在他所处的时空环境中,对于人类的历史进程便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第七十八章 伊斯兰教世界(1555-1768年)

    在1555年至1707年的一个半世纪中,伊斯兰教三大帝国–奥斯曼、萨非和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并存于世,覆盖了伊斯兰教世界的大部分。奥斯曼帝国比萨非帝国早建国约200年,比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早建国约250年(如果我们把蒙古人之后的第三个伊斯兰教帝国的建国日期从1555年胡马雍再次进入德里、而不是从1525-1526年其父巴伯尔侵入印度算起的话)。在1555年,奥斯曼帝国达到鼎盛,并处在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在阿克巴(1556-1605年)和查罕杰(1605-1627年)统治时期,印度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也达到鼎盛。沙阿?阿拔斯一世统治时期(1588-1629年)则是萨非帝国的鼎盛时期。

    奥斯曼帝国的衰落是由同时发生的通货膨胀和国王的奴隶近卫军势力日益膨胀而引起的。通货膨胀产生了经济危机,并使得公务雇员因发现薪金购买力下降而发生了骚乱。这种经济的和社会的动乱是由于大批来自美洲西班牙帝国银矿的白银流入旧大陆文明中心而引起的。这种白银流入超出了奥斯曼帝国的控制。但是,如果国王奴隶近卫军的纪律没有遭到破坏,那奥斯曼帝国中后来发生的骚动本来不会那么激烈。而造成奴隶近卫军军纪涣散的原因,则在于人们越来越不严格执行这样的规定,即帝国奴隶们的儿子作为天生的自由民和穆斯林,没有资格从事其基督徒出身的当奴隶的父亲的职业。

    最初,这一规定的唯一例外是近卫军骑兵的儿子继承父业。苏莱曼一世(1520-1566年在位)已开始将这一特权扩大到近卫军步兵的儿子。这种特许权在1566年受到谢里姆二世的肯定。穆拉德三世(1574-1595年在位)使所有的穆斯林自由民都有资格当兵。结果,从1566年到1598年,工资册上近卫军步兵的数目从约12000人增加到101600人,其中还不包括不领工资等待空额的候选人。充任高级行政官员的征募少年仍从基督教儿童中招募,但这一做法在17世纪被逐渐放弃,奥斯曼政府现在不得不在不奴役基督教臣民或迫使他们改宗的情况下利用他们的才能。同时,近卫军的步兵已不再是一支有效的军事力量,而变成了捣乱的城市暴徒。

    但是,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力量并没有立即崩溃。曾在1623年被沙阿?阿拔斯一世为萨非帝国恢复的巴格达,又于1638年被奥斯曼帝国的穆拉德四世(1623-1640年)再次征服。1682-1683年,奥斯曼人得以第二次包围维也纳城。但攻占维也纳的再次失败,使奥斯曼人招致自1402年巴耶塞特一世被帖木儿推翻以来所遭受的最严厉的报复。1689年,哈布斯堡帝国反攻到了瓦尔达尔河上游地区。虽然奥斯曼人在1690年重新集结,但他们不得不在1699年将奥斯曼匈牙利和克罗地亚割让给哈布斯堡君主,将伯罗奔尼撤半岛割让给威尼斯,在1700年将亚速割让给俄国(该地已于1694年被俄国人占领)。但奥斯曼帝国在1711年恢复了亚述,并在1715年恢复了伯尼奔尼撒及泰诺斯岛。1768年,奥斯曼帝国仍占有波斯尼亚和贝尔格莱德,并对多瑙河下游以南的两个罗马尼亚人的公国行使着有效的宗主权。事实上,就其从似乎是不可逆转的灾难中恢复过来的能力来看,奥斯曼帝国仿效了其前辈东罗马帝国。

    而且,奥斯曼帝国在军事和行政上的衰落,并没有损害它在建筑方面的创造力。1609-1618年建于伊斯坦布尔的苏丹艾哈迈德一世清真寺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宏伟建筑。即使把它与索菲亚大教堂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是,除了布尔萨的穆罕默德一世的绿清真寺以外,奥斯曼的任何公共建筑物都比不上1612-1637年建于伊斯法罕的沙阿?阿拔斯的国王清真寺和1632-1653年建于阿格拉的沙阿?贾汉的泰姬陵。国王清真寺不仅本身美丽壮观,而且它与王宫附近更古老的美丽建筑物也特别协调和谐。在建于1569-1576年的阿克巴的新城法特普尔西克里,也有许多漂亮的建筑物。但法特普尔西克里很象雅典的卫城,它只是许多虽然美丽但风格各异的建筑物的汇集,而不象伊斯法罕王宫的各个建筑那样彼此协调。

    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和萨非帝国不仅仅是在建筑上超过了同时代的奥斯曼帝国。在沙阿?阿拔斯一世和阿克巴两位皇帝统治时期,他们这两位统治者,其眼界是同时代奥斯曼君主中的任何皇帝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阿克巴认识到,如果不能赢得印度教臣民的赞同,印度的穆斯林政权就不可能长期存在。1564年,他取消了对非穆斯林征收的人头税。1567-1568年,他占领了齐图尔(这一城市象坚不可摧的磐石那样抵御了大炮的轰击),从而向匈奴人和古吉拉特人的后裔拉杰普特人显示了实力。但是,在威慑住拉杰普特人之后,阿克巴又与他们和解了。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因为在马拉塔人和锡克人兴起之前,拉杰普特人最骁勇善战,而且自12世纪穆斯林征服朱木拿阿和恒河平原后,拉杰普特人集中的拉贾斯坦在印度教徒保持自治的所有地区中,距离德里最近。

    但是,阿克巴与印度教臣民的和解不仅仅是出于政治考虑,它部分是受到这样一种欲望的鼓舞,即要打破历史上高级宗教之间的传统界限。阿克巴主持召开了有伊斯兰教、印度教、琐罗亚斯德教和罗马天主教的代表参加的一系列的辩论。1582年,似宣布了自己的新宗教”丁一伊拉赫教”(”神圣宗教”),它希望这一宗教能够超越各个宗教而使所有的旧宗教统一起来。

    占用阿克巴主要的时间和精力的事情,自然是帝国的组织和扩张。阿克巴得益于孟加拉的阿富汗皇帝希尔?沙?苏里的行政和财政能力,后者曾在1539-1540年将阿克巴的父亲胡马雍驱逐出印度。希尔?沙在短暂的统治期间内创建了非常好的行政和财务机构以及邮政局,这些财富都由阿克巴继承了下来。

    沙阿?阿拔斯一世没有阿克巴那么幸运。他必须从根本上重建萨非帝国的结构。他继承的财产,包括被其祖先沙?伊斯玛仪强迫改宗什叶派的说法斯诺的城市和农村居民,及一支难以驾驭的外来土库曼人的军队(其成员是逃离奥斯曼和马木路克帝国的什叶派难民)。他之所以使土库曼人就范,部分原因是赢得了其中一部分人的效忠,部分原因是模仿奥斯曼君主的奴隶近卫军,建立了一支包括步枪手和炮兵团的新的军队。他们比奥斯曼的近卫军虽要逊色,但由于奥斯曼帝国已经衰落,因而阿拔斯一世的新式军队完全能够成功地收复1514年以来萨非人丧失给奥斯曼人的大部分领土。1622年,阿拔斯一世还借葡萄牙人之手恢复了霍尔木兹,并且用建在大陆的新港阿拔斯港取代了霍尔木兹。

    1598年,阿拔斯一世为帝国在伊斯法罕建成了一个新首都。这座新都位于奥斯曼军队的进攻范围之外,但离帝国东北角萨非的阿富汗臣民却又很近。同生活在萨非帝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有争议的交界地区上的库尔德人一样,阿富汗人也是尚武的高原民族;他们的母语是非波斯语的伊朗语。这两个民族都没有屈服于沙?伊斯玛仪接受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的压力,对萨非政权的态度都不友善。在1722年,一队阿富汗人起义者还占领了伊斯法罕。萨非帝国解体之后,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于1724年约定瓜分它们衰落的邻邦所丢弃的西部行省。但是,在1729年,有一位呼罗珊土库曼人士兵纳迪尔?库里又将阿富汗人赶回他们自己的高原,并最终恢复了俄国人和奥斯曼人占领的前萨非帝国的全部领土。

    在另一方向,纳迪尔则采取了攻势。1739年,他劫掠了德里;1740年,他占领了直到药杀水南岸的乌兹别克。1736年他给自己加冕为沙阿,并试图让伊朗再次改宗为逊尼派。但是,奥斯曼政府拒绝了他要求宗教联合的条件,他的伊朗臣民坚持效忠于两个世纪以来一直作为自己民族宗教的什叶派。1747年纳迪尔沙遇刺身亡,伊朗重新陷入政治动乱。

    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已经解体。阿克巴的第二任继承者沙阿?贾汉(1628-1658年在位)放弃了阿克巴与印度教徒和解的政策,并且进攻德干高原独立的穆斯林小国。沙阿?贾汉的继承者奥朗则布(1659-1707年在位)走得更远,1675年他处死了锡克教第九代古鲁得格?巴哈都尔;他迫使莫卧儿人的盟友拉杰普特人于1680-1681年拿起武器反抗他。

    1689-1691年间,奥朗则布将他的宗主权伸展到印度半岛的南部。同时,他自己也遭到了印度教徒一次严厉的反击。马拉塔人占据了西高止山脉的许多天然要塞,并且找到了一位民族领袖施瓦吉(1627-1680年)。1670年,行踪不定的马拉塔人轻骑兵首次在莫卧儿人的领土上征收贡赋。1674年,施瓦吉本人自立为独立的印度教统治者。在1707年奥朗则布死后,莫卧儿帝国的解体更加迅速。1737年马拉塔人到达德里附近;1739年纳迪尔沙阿劫掠德里;1757年,阿布达利部落的阿富汗人艾哈迈德?沙阿?杜拉尼–他是继承纳迪尔沙阿短命帝国的阿富汗王国的创始人–劫掠德里,并在1758-1761年的较量中击败了马拉塔人。

    对于下一阶段的印度历史来说,英国人战胜法国人比阿富汗人战胜马拉塔人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甚至英国人在完全除掉竞争对手法国人之前,已经采取第一个行动使自己成为莫卧儿的继承人。1757-1765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已在担任莫卧儿帝国政府行省收税人的幌子下,成为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的实际统治者。

    莫卧儿帝国在印度的继承者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英国国王。但是,由艾哈迈德?沙阿在1747年建立的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阿布达利人的阿富汗国,直到20世纪70年代仍然占有曾经属于莫卧儿和纳迪尔沙阿的一部分领土。在伊斯兰世界的另一端,摩洛哥努力保持着对奥斯曼帝国和西班牙帝国的独立。1579年,摩洛哥人消灭了一支葡萄牙人的侵略军。1591年,他们越过撒哈拉沙漠,在西部苏丹为自己征服了一个殖民帝国。这一战绩比同一时期哥萨克越过乌拉尔山的战绩更为辉煌。

    摩洛哥人和哥萨克人一样常胜不败,因为他们装备有其敌手所没有的火器。火力优势(掌握火炮和步枪)也可以用来说明奥斯曼人对萨非人的军事优势。摩洛哥人在西苏丹的军事实力和基本上独立的奥斯曼领地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的黎波里塔尼亚中的奥斯曼人少数统治者在地中海的海上实力,大都得益于当地穆斯林所招募的掌握了同时代西方基督教国家军事技术的外国人。这些应募者包括来自西班牙的穆斯林难民、改宗的西方基督教战俘和谋求在本国所达不到的升迁机会而变成”土耳其人”的西方移民。

    人们已经注意到,彼得大帝对瑞典人的胜利,实际上是对他将俄国技术提高到同时代西方水平的一种奖励。然而,西方技术尚未达到可以战胜装备虽不精良但占有有利地形的敌手的程度。莫卧儿人的大炮,尽管部分是由西方雇佣军所操纵,但仍征服不了马拉塔人在高止山脉的天然要塞。奥斯曼人一直掌握着能与西方人、俄国人和伊朗人的武装力量相抗衡的军事实力,但却无法避免瓦哈比教派在阿拉伯半岛中部的兴起。阿卜杜勒?瓦哈比(1703-1792年)是逊尼派伊斯兰教中清教徒式的罕百里教派的狂热信奉者;1745年他在被沙漠与奥斯曼帝国隔开的阿拉伯半岛中部使沙特家族的当政者改宗,从而为这一小块绿洲上名不见经传的统治者带来了好运。到1773年,信奉瓦哈比教派的沙特人已征服和统治了阿拉伯半岛中部的其他地区。

    第七十九章 东亚(1644-1839年)

    在所有非西方的区域文明中,东亚文明是最后经历现代西方文明强力冲击的。这种冲击强烈得足以在被冲击文明的历史进程中产生革命性的作用。在1622年至1641年期间,日本几乎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日本臣民被禁止出国,获准继续留住日本的外国人只有中国与荷兰的商人,而且他们只能使用日本的一个港口。在中国,西方人仍然可以经商,可以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居留地以及与广州相邻的一个小岛上。但是,自1760年以后,西方的商人们就不再被允许前往中国的任何其他港口,中国臣民公开信奉基督教也受到禁止(如同日本臣民在1597年和1616年曾受到禁止一样)。此后,固执的中国基督徒受到迫害。基督教在中国受到的镇压,不象它于1612年至1638年间在日本受到的镇压那样严厉。但是,从1723年开始,中国也把她自己同西方隔绝开来,尽管这种隔绝不象日本和阿比西尼亚的自我隔绝那样严厉。

    1644-1839年间,中国与西方的贸易额,不仅在绝对数量上,而且相对于中国的财富和人口来说,也已超过了日本。尽管如此,中国在那一时期却不象日本那样需要保持与西方的商务关系。实际上,中国在经济上依旧是自给自足的。最后终于在中国顺利增长的对外贸易是强加给中国政府的,是违背它的意愿的。那是中国为在1839-1842年间的英中战争失败而付出的赔偿。至于日本,它的国民总产值在其经济上自我封闭的时期(1641-1853年)有了巨大的增长。

    文化方面,清(满洲)朝统治下的中国与明代的中国一样,仍然是内向的和守旧的。中国曾经经历过草原游牧民族蒙古人的征服和统治,在明代,内向与守旧是对这种经历的文化上的反应。满洲人与蒙古人不同,作为非游牧民族的蛮族,他们真挚而成功地接受了中国的文化。有清一代,继续盛行不变的中国非传统文学形式只有小说和戏剧。它们是中国历史上元(蒙古)代的遗产,经历了偏爱古风古韵的明代而得以生存下来。

    清代中国的儒家学者使这种古风古韵找到了自己必然的归宿。这些学者们既抵制当时各种各样的新儒学–由官方确立的朱熹的一套儒家学说,也反对王阳明的学说。这些清代学者们的目的是要发掘并重建汉武帝时代的儒学。那时,儒家学说首次作为中国皇帝的官方哲学得到”确立”。清代的学者对流行的注解儒家经典学说的释文进行了批评。他们的学问,可以与当代西方前基督教时期希腊和拉丁文学研究者们的学问相媲美。但是,清代的学者们却没有觉察到,汉代的儒家学说与孔子和孟子最初的哲学思想相比,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差距。

    当以朱熹和王阳明为代表的新儒学在中国受到责难时,朱熹的一套儒家学说却在日本得到了德川家康以及德川幕府的后继者们的提倡。这是因为他们相信儒家的伦理道德说教将使他们自己的政治权力得到加强。德川家族出于同样的原因,而不赞成王阳明的新儒学,然而王阳明却在德川时代的日本拥有信徒。德川时代,也有一些信奉儒学的日本人追随其中国的同时代人,追求恢复汉武帝时的儒家学说。

    尽管儒学受到德川家族的偏爱,佛教却没有受到压制。德川家光将军(1623-1651年)的确曾下令日本的每个世俗臣民都进行登记,表明他与某个佛教寺院有施受关系,并以此作为他不是基督徒的证据。此外,社会上对各个佛教派别的自发的忠诚依然存在。这些佛教派别已经在文化上日本化了。与此同时,对于神道教的兴趣和感情也再度复苏。由于它是日本固有的宗教,而非中国的或印度-中国的舶来品,因而吸引了那些具有国家主义观念的日本人。

    清朝(满洲)的皇帝康熙(1672-1722年在位)和乾隆(1736-1769年在位)效法明朝的皇帝永乐,收集了流传到那时的历朝历代的汉文典籍,编成一部丛书。康熙的这部丛书尽管收罗宏富,但却是所收典籍的摘录。它于1728年被印成了5000卷。乾隆的丛书是未经删节的,多达3600卷。这部丛书的7部校订本加上原本,都是手抄的。汇编这样一部汉文典籍,为乾隆提供了一个机会,他可借此发现并禁毁那些在政治上引起他反感的书籍。康熙还出了一部字典,乾隆则编有数部百科全书,在那些书中,他提出了自己对于中国各项政治制度的见解。

    清朝成功地完成了3项军事任务,即镇压南方反抗满洲人的敌对活动,制止俄国人在阿穆尔河流域的推进,粉碎草原游牧族西部蒙古人(准噶尔、厄鲁特、卡尔梅克)在西北的统治势力。1658年阻挡住了俄国人的那条边界,在1689年和1727年的中俄条约中得到了确认。西蒙古人在结束于1839年的那个时代里,一直是满洲人军事上最可怕的对手。

    在16世纪的最后25年中,西蒙古人效法他们在东方的同族人,转变信仰皈依了西藏大乘佛教的密宗。黄帽派改变了蒙古人的信仰,1641-1642年,西蒙古人中的一部在打败了支持敌对教派红帽派的西藏人之后,把黄帽派的领袖达赖喇嘛在拉萨扶植起来,并把他置于蒙古人的统治之下。1670年和那时以后,西蒙古准噶尔部的军事首领噶尔丹吞并了讲突厥语的穆斯林居住区,那里就是今日中国的新疆省区(塔里木盆地及其东北方某些重要的战略地区)。1696年,噶尔丹进犯当时已处于满洲宗主权保护下的东部蒙古,但是他败于康熙的炮队手下。噶尔丹的入侵得到了西部蒙古人在拉萨的西藏同情者的支持。这就在准噶尔人和满洲人之间引发了一场由谁来控制达赖喇嘛的竞争。1750年,满洲人赢得了这场竞争。

    随后,乾隆皇帝进攻了地处天山与阿尔泰山之间的准噶尔人的故乡。1755-1757年,他大败准噶尔人,1758-1759年,他又征服了今日新疆境内的准噶尔人从前的穆斯林属国。尽管阿拉伯大草原上的瓦哈比人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都仍然具有爆炸性,准噶尔人的草原帝国却成为欧亚大平原上最后一个具有爆炸性的帝国。满洲帝国与俄罗斯帝国这两大农耕国家的军队都已装备了火器。这两大农耕帝国1652年在阿穆尔河流域的冲突,业已勾划出了对欧亚大平原的包围,从那时起,欧亚大平原上游牧民族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满洲人对于西蒙古主体部分的胜利,在1717年得到了确认。那一年,卡尔梅克人的一部分由西向东,从俄国迁人满洲帝国境内。早在大约1613年,卡尔梅克人就已迁移到伏尔加河与顿河下游之间的地区。留在伏尔加河西岸的西部卡尔梅克人的残部是无足轻重的。俄国与土耳其之间的凯纳甲湖和约(1774年)中规定,奥斯曼帝国将其对于克里米亚汗国的宗主权让与俄罗斯帝国。1783年,俄罗斯帝国直接吞并了克里米亚。它是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个金帐汗国的继承国。与此同时,蒙古人对佛教的皈依也减弱了这个民族的好战性格,佛教还为青年男性打开了一条去做独身僧人的生活之路,从而减轻了这个民族受到的人口压力。与上述因素相联系的欧亚草原游牧民族命运的改变,迫使他们沉默下来,并从旧大陆文明中心的生活中除去了一种生气勃勃的因素。这种因素曾在将近4O00年的历史中一直扮演着主角。

    1757年以后,中国就摆脱了欧亚游牧蛮族对它的威胁,它在这种威胁之下至少已忍耐了2000年之久。从那以后,乾隆就陷入了南向的进攻性战争中:对缅甸的战争(1766-1770年)、对越南的战争(1788-1789年),以及对尼泊尔的战争(1790-1792年)。然而,乾隆的军事扩张却如同奥朗则布的军事扩张一样,掩盖了当时其帝国内部社会与经济方面的弱点。

    在这些弱点中,最为严重的是在至1839年为止的100年间中国人口的惊人的增长。记录下来的人口数或许并不准确,但是毫无疑问,在那100年间,人口的增长超过了此前100年间中国的食物供应的增长。食物供应曾由于从美洲引进的粮食作物而得到增加。这类粮食作物可以种植在从前因不适于水稻生长而被闲置的土地上。但是,这样的土地有一部分是在山坡上,它们最后终因其上覆盖的自然林木被砍伐殆尽而裸露出来。在乾隆朝的末期,中国农村人口的人均实际收入肯定已经开始下降了。

    德川政权统治的最初100年间,日本的人口可能是以50%的速度在增长。到1721年为止,它的人口达到了将近3000万。但是,从那时起,直到日本自我封闭时代结束的19世纪60-70年代,其人口几乎没有发生变化,尽管农产品在持继增长,日本经济的商业和工业部分也在持续扩大。德川时期日本的人口并未随其财富的增加而成比例地增长,这是因为,财富的分配变得越来越不平均。与农业生产率的提高相伴随的,是农业的商业化,这就把大多数的农村人口变成了城乡的无地而贫困的仰赖工资维持生活的人。德川政府强迫封建领主(大名)和他们的家臣(武士)过他们所无力维持的生活,要求他们每年都在德川幕府的所在地江户(今日的东京)居住一段时间。这是德川家族控制他们的策略之一,他们因此而被处心积虑地搞垮了。

    受益的是商人。这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新阶级。他们顺理成章地避开了对农业土地征收的重税。日本的不断增长的财富于是落入了商人们的手中。被从农业中排斥出来的昔日的农民,变成了商人工场中的雇工;大名和武士则沦为商人们的债务人。在20世纪70年代仍为世界最大的企业之一的三井公司,在大约70年的发展中崛起,于1691年成为德川幕府和皇室双方的官方银行家。

    1793年,英王乔治三世的一名专使向乾隆递交了一封英王写给乾隆的信件。这位皇帝的复信显示出,他心目中的中国依然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中央王国”,自给自足,坚不可摧。乾隆显然并不了解,自从550年前西方人第一次出现于中国之后,军事力量的天平就已向有利于西方的一侧倾斜了。另一方面,在日本至少有一个人–林子平(1738-1793年)已经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于1786年出版了一本名为《海国兵谈》的书。林子平为俄国人在北太平洋海面上的活动而感到不安。那时,与荷兰人同种的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尚未出现在日本南方的地平线上,俄国人被看作是仅有的西方人。

    第八十章 生物圈(1763-1871年)

    在1763-1871年这风云变幻的百余年间,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人类控制自身和征服人类之外的自然界的能力,获得了突飞猛进的长足发展。人类能力的这种发展是通过社会进步与技术创新相结合而取得的。产业工人和士兵们服从于严格的纪律,操纵和使用能力空前的机器和武器从事劳动和作战,并且被组织起来以加快工作的节奏。他们的工作效率和作战能力因此而得到了提高。17世纪末叶,西方开始出现纪律严明的职业军队。18世纪末叶,练兵场上强制性的军事化组织已被采用到民用工厂里,而被发明用于镗火炮炮筒的技术则应用于蒸汽机活塞的加工。虽然技术和经济革命的爆发并非一定能精确地确定政治革命或战争爆发的日期,但在非军事领域里,人们把人类能力的这种突然增长称为革命,却是当之无愧的。

    18世纪中后期开始于英国的技术和经济革命,转移到了农业、畜牧业和工业。1871年,这一革命超出了英国,席卷欧洲大陆,并且叩响了北美和日本的大门。时至20世纪70年代,这一革命仍有方兴未艾之势。尽管这场革命似乎仍未完结,但是当我们今天回首往事时却可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工业革命使人与生物圈的关系发生了颠倒。

    毫无疑问,人类已经在生物圈上留下了他的印迹。但迄今为止,象生物圈中的其他芸芸众生一样,人类仍无法超越生物圈为他提供的生存空间的限制。凡是那些试图超越生物圈所容许的生存界限的物种,都曾经使自己陷于灭种之灾。事实上,连同人类在内的一切物种,迄今为止都生活在生物圈的恩惠之下。而工业革命却使生物圈遭受了了由人类所带来的灭顶之灾。人类植根于生物圈并且无法离开它而生存,因此,当人类获得了使生物圈无法为人类所生存的能力时,人类的生存便受到了自身的威胁。1871年,英国人的这一成就便得到其他西方国家的效仿。

    这使得整个西方暂时支配了西方之外的人类文明世界的其他地方。西方人对世界的统治成为1763-1871年期间第二件重要的事件。第三件重要的事件,是一些非西方国家对西方压迫的反抗。如果按照事情相对重要的次序来列举的话,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重要的事件,则是西方的国内事务。工业革命被认为是必然要发生的事件。虽然它开始于西方国家,但它对于生物圈来说却是意义重大的。

    英国人发动农业和工业革命,其目的在于使物质财富的生产得到最大限度的增长。这是合乎时宜的。因为,就在上一代人生活的时期,英国和一些别的西方国家的人口,开始以加速度的方式增长,其与17世纪以来中国人口增长的速度相似。可是,改革家们的目的,并非要满足大众的需要,而仅是使他们个人得到实惠。他们把国民生产总值提高到激动人心的高度,但同时既扩大了国民生产总值分配方面的不平等,又加剧了作为生产资料的土地和工厂的所有权在分配方面的不平等。

    某些传统的但又相当缺乏效率的劳动方式,诸如小规模的自给自足的农业及其与小规模的工场劳动(主要是纺绩和编织)的结合都被永久地淘汰了。农业和工业生产,如今已被组织于由复杂而花费昂贵的设备装备起来的大规模生产单位之中。这些同时发生的变化,造成农村人口涌向新兴的工业城市。同时,它也剥夺了大多数迁居者所拥有的、在以前可能保存其经济独立性的庇护所。随着人口的急速增长,仅以出卖劳动力为谋生手段的雇工的比例,同雇主和自谋生计的人的比例相比,呈骤然上升之势。

    生活和劳动条件以及收入和财产分配方面的这些变化,以不公正和痛苦为代价而使国民生产总值得到增长。在评价什么才算是公平分配前的公共土地的问题上,不存在客观的标准。因为那些公共土地已经被人们根据一系列议会法案圈占并且居为私有。企业家、投资者和雇工如何平等地分配工厂利润也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圈地使许多乡村小土地所有者继续以土地为生成为泡影;而昔日的农民成为工人之后,依靠工资能够生活的人则是微乎其微的。

    这些就是物质财富生产的增长给人类带来的自相矛盾的和不幸的结果。造成这种社会弊端的原因在于那些掀起工业革命的企业家们的动机。他们的动机是贪欲,而贪欲则使人们摆脱了传统的法律、习惯和意识形态的束缚。苏格兰教授亚当?斯密1776年出版了一本有影响的著作《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该书认为,如果每个人都自由追逐自己的经济利益,结果将带来全社会最大的经济繁荣。亚当?斯密提出这个观点的前提却为人们所忽视,而无论如何,这个观点本身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通过更为自由地满足贪欲来促进生产将会伴随浪费与混乱的竞争,而在无政府状态下的经济竞争中,成功者只是少数,而牺牲者却是多数。

    产业工人成为一个同社会疏远的新阶级。这个社会产生了它,却并未给它以公平的待遇。产业工人用以自卫的唯一武器,就是联合起来由工会代表劳方,集体同雇主谈判。这种集体谈判赖以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工人们坚如磐石般的团结。因此,为了反对雇主加诸于他们的暴政,工人们迫使自己服从于他们自己的专制。游离于工人队伍的”工贼们”则是被胁迫着顺从工人的意志的。在英国,劳工联合在1799年是为法律禁止的,到1824-1825年成为合法。阶级斗争伴随着工业革命,从英国发生并蔓延到其他国家。

    作为工人的雇主和敌对者,企业家们总的说来是冷酷无情的,但他们也很机智、大胆、不屈不挠。理查德?阿克赖特(1732-1792年)比詹姆斯?瓦特(1736-1819年)更有代表性。他通过申请发明(可能不是他自己的)专利而发财走运。发明家瓦特则幸运地找到了许多合作者,而他们凭借瓦特的天才为自己捞取了一些实利。发明家中的大多数人对工业革命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而实利却落入更讲求实效的企业家之手。其中的许多人还从经验出发探究发明的方法。瓦特则与众不同:他把科学和技术卓有成效地结合起来。他在格拉斯哥大学的灵感结出了伯明翰的马修?博尔顿工厂的硕果。瓦特并未受过大学教育,但在知识方面得益于同化学教授约瑟夭?布莱克(1728-1799年)的友谊。19世纪的大学里的化学家,尤其是德国大学的化学家们已开始直接而系统地将科学应用于工业生产过程。

    瓦特对蒸汽机的决定性的改进,是使它可用于工业生产、牵引和抽水等工程。这些是人们最初使用蒸汽机的范围。1807年,第一艘汽轮下水;1829年,第一列蒸汽机车奔驰在铁轨上。蒸汽机是一种机器,而机器的使用是工业革命引人注目的技术特征。工具同人是与生俱来的,但它仅仅是人的体力的扩大,并没有取而代之。例如,使用投枪、铲、桨或弓,可以使人类手臂的力量增大,但它们只有在为人类所使用时才能发生作用。机器把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机器可从事人类的体力所不可及之事,并且可以从事在规模和速度方面都非人自身体力可为之事。当人造出了机器之时,他只须开动它、操纵它,让它按生产程序来工作。舢板是由使用桨而增大了的人的臂力推进的。帆船是由风来推进的,舵手只需把握航向而无须耗费体力来推进它。所以,帆船是一种机器。根据同样的定义,与弓相比,枪也是一种机器。

    大约在英国工业革命开始前5000年,人类就已经发明了帆船;但在工业革命之前,人们对与工具不同的机械的使用却是极为罕见的事。今天,人们对机器已习以为常;人们用于机器的非生命的物理能种类,也不仅限于风、流水、火药和蒸汽。1844年,电话的发明使电被成功地用于传递信息。金属工具的发明曾使一个新的行业一锻铁业应运而生,而蒸汽机的发明则创造了另一个新的职业-技师。

    风力和水力有两个长处,它们既清洁又取之不竭。蒸汽必须燃烧燃料才能产生。烟就是烧煤的一个副产品,它具有污染性。这是令人一目了然而且令人厌恶的东西,但它却为人们看作为仅仅是某种地方性的灾害而被姑息。直到工业革命爆发200年之后,人类才省悟到:机械化所带来的影响正在对生物圈造成威胁,使它不仅在局部地区而且在全球范围内正在成为不可生存之地,不仅不适于所有生物的生存,尤其不适于人类的生存,因为,人类须臾不可离开而又无可替代的自然资源正在被消耗殆尽。

    工业革命之前,人类即已给生物圈造成了创伤。例如,人们肆意砍伐以前曾滋养地壤并使之避免流失的树木,造成山地严重的水土流失。人类砍伐森林的速度快于它们的更生速度,他还过量开采了完全是不可复生的金属。但是,在大规模地把非生命的自然物理能用于机器之前,人类还不具有把生物圈破坏和剥夺到山穷水尽、不可救药地步的力量。当时,空气和海洋确实是无穷无尽的,木材和金属的储备远远超出人类消耗它们的能力;人们开采完了某种矿物,砍光了一片森林,总还有另一些未开采的矿藏和未被砍伐的森林在等候人们开发。然而,工业革命一旦开始,人类便使生物圈,包括人类本身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工业革命之前,西方人已经开始成为人类其他部分的统治者。在16世纪,西班牙人已经征服中美洲和安第斯山的民族,并且毁灭了他们的文明。1757-1764年间,英国东印度公司实际上已成为孟加拉湾、比哈尔和奥里萨的统治者。1799-1818年间,英国人征服了一直到萨特累季河东南的印度次大陆的所有地区。他们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们拥有制海权并且在1809年同锡克教帝国的建立者兰季特?辛格签定条约,双方同意以苏特莱杰河为各自统治范围的界线。1845-1849年,英国继续征服并吞并了旁遮普的锡克帝国。与此同时,1768-1774年,俄国对奥斯曼帝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1798年,法国人一度占领了埃及;1830年他们开始征服阿尔及利亚。1840年,3支西方军队和俄国人把桀骛不驯的埃及奥斯曼总督穆罕默德?阿里从叙利亚和巴勒斯坦驱逐了出去。1839-1842年,英国人戏剧般地打败了中国。1853年,一支美国海军舰队迫使日本德川幕府接受它的来访。日本人认识到,他们无力抵御这种以武力为后盾的不受欢迎的来访。

    西方军队和那支西方化的东正教俄国军队的这些军事胜利,是以一些偶尔的失败为代价赢得的。17世纪,葡萄牙人被武力驱逐出日本和埃塞俄比亚。1839-1842年,一支入侵阿富汗的英国军队遭到覆灭。但是,时至1871年,西方军队和俄国军队已主宰了整个世界。

    甚至在英国工业革命前,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就已经看到,非西方国家拯救自己摆脱西方统治的唯一途径,就是效仿西方军队的模式,创建新型军队;彼得大帝时代,俄国已经创建了这种军队。彼得还懂得,西方式的军队必须以西方式的技术、经济和管理为支柱。1757-1853年间,西方军队和西方化的俄国军队取得的对非西方化国家的辉煌的军事胜利,促使那些身受威胁的国家的统治者去步彼得大帝的后尘。

    英国工业革命开始后的百余年间,西方化的著名政治家包括:在原属阿布达利-阿富汗帝国的旁遮普建立起锡克王国的兰季特?辛格、1805-1848年奥斯曼帝国君主在埃及的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奥斯曼帝国君主马哈茂德二世(1808-1839年在位)、泰国国王蒙库(1851-1868年在位)和以天皇名义联手削除了德川幕府并把政权操诸自己手中的日本政治家们。这些西方化了的政治家对人类文明世界历史的更为伟大的影响,是同时代的西方人所不及的。他们把西方人的统治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同时在这些非西方国家中以宣传近代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方法进一步维持这种限制。

    上述所有这些西方化了的人物所取得的成就是令人注目的,而其中日本明治维新的领导者们则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们本身都是拥有特权(尽管已经破落)的传统武士阶级的成员。在进行了仅有的小规模的抵抗之后,德川幕府便屈服了。大多数武士默然同意以和平的方式没收其特权。新招募的西方式军队轻而易举地粉碎了1877年少数武士的反叛。这支军队由农民组成,而在1868年之前,农民一直被禁止携带武器。

    穆罕默德?阿里和马哈茂德二世的活动,开始时并不那么一帆风顺。同彼得大帝一样,他们发觉自己是在取消了传统的军队之时才着手建设西方式的军队的。1698-1699年,彼得大帝除去了莫斯科的弓箭手;穆罕默德于1811年革除了埃及的奴隶兵;马哈茂德二世则于1826年废除了奥斯曼帝国的近卫军。西方式的新型军队,在作战中都使自己获得了荣誉。穆罕默德?阿里于1819年着手建立新型防军,1812年建立海军。1825年,他从埃及农民中招募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为其宗主马哈茂德二世再次平息希腊暴乱的成斗中,几乎取得了胜利。那些希腊暴民虽然骁勇,却只是些乌合之众。法国、英国和俄国于1827年消灭了埃及和土耳其的舰队,迫使穆罕默德?阿里的儿子易卜拉欣于1828年让出希腊。他们的干涉使希腊人得到解救。1833年,易卜拉欣征服了叙利亚,其目的仅在于防止俄国人干涉马哈茂德的利益,进军伊斯坦布尔。穆罕默德?阿里的军队比马哈茂德的军队更具战斗力,因为他早已开始付诸努力使它完善。1826年,马哈茂德取消了近卫军。在此之后,他便开始建立新型军队的工作。在1828-1829年俄国与土耳其战争中,他从农民中招募的新型军队作出了艰苦卓绝的抵抗。这是1768-1774年、1787-1792年和1806-1812年3次俄国-土耳其战争中,旧式奥斯曼军队无法与之相比的。

    兰季特?辛格与同时代的穆罕默德?阿里一样,聘用前拿破仑军队的军官为教官。尽管英国人在1845-1846年和1848-1849年连续击败辛格的受过西方式训练的部队,但同以前征服旁遮普之外的整个印度相比,在这两次战争中,英国人付出了更大的努力和更为沉重的代价。

    在少数西方顾问和教育的帮助下开始使非西方国家西方化的统治者们,并不仅限于做上述那些事情。他们必须在自己的臣民中找到或培养一个由本国人组成的受过西方教育的阶级。这个阶级能够用大体与西方人相同的语言来同西方人打交道,并且成为西方人同那些仍未西方化的本国同胞联系的纽带。在17世纪和18世纪,奥斯曼王朝在其希腊臣民中找到了这样一个新的、合乎需要的、随时可用的阶级。这些人在西方受过教育或同西方人有商业联系,因而对西方了如指掌。俄国的彼得大帝、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以及在印度的英国人,也必须创造这样一个必需的中间阶级。在俄国,人们逐渐称这个阶级为”知识分子”。这是一个由法语词根和俄语词尾构成的混合词。在那些沦为由西方人统治的国家以及通过自身西方化而自立并成功地维护了政治独立的国家中,都出现了知识分子阶层。如同这个世纪中的工业企业家和挣工资的产业工人在英国登台亮相一样,这种非西方化的知识分子是一个新的阶级。到20世纪70年代,它至少已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知识分于是由官方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扶植或创造的,但它很快就认识到自己在本社会中所处的至关重要的地位。无论如何,它实际上已是一个独立的阶层。1821年,前奥斯曼帝国的希腊贵族亚历山大?伊普希兰蒂对奥斯曼帝国的入侵使奥斯曼王朝认识到,希腊的知识分子是不可靠的。1825年,受过西方教育的一些俄国军官密谋推翻沙皇尼古拉一世。他们虽然失败并遭到镇压,但这却成为某种不祥之兆。这种征兆不仅出现于俄国,而且出现在许多正在西方化的国家。

    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生存,这便是知识分子的功能,它是一种精神上的磨炼。在19世纪的俄国,这种磨炼唤起了一种达到那个时代世界巅峰的文学。屠格涅夫(1818-1883年)、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年)和托尔斯泰(1828-1910年)的小说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同英国工业革命和西方在当代对非西方国家的冲击相比较,西方1763-1871年的国内文化状况和政治事务居于次要地位。如果不从总体背景来分析它们的话,它们似乎显得有些奇特。在这100年间,德国人占据了西方文明的艺术鳌头。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年)是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歌德(1749-1804年)是西方这一时代最杰出的诗人。这位德国伟人使两位灿烂一时的英国人黯然失色。他们是雪莱(1792-1822年)和济慈(1795-1821年)。莫扎特(1756-1791年)和贝多芬(1770-1827年)使西方古典音乐达到极盛。值得一提的是,在西方近代史上,德国在文化方面的显赫地位,是同其政权和经济繁荣程度成反比的。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德国的音乐之花盛开怒放;第二帝国建立之后,它们却都枯萎凋零了。

    在科学领域,爱德华?詹纳(1749-1823年)在1798年证明,通过接种可以使人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路易?巴斯德(1822-1895年)于1857年发现细菌的存在。如果人类没有把握它们的奥秘,这些危害人类和家畜的东西比食肉动物还要猖獗,而那些食肉动物早在上古旧石器时代就已被人类所征服。当这些细菌被人类认识之后,人类也就能够并且已经成功地对付它们了。在今天的生物圈内,除了人类自身之外,不存在能置人类于死地的敌人。科学在技术方面的应用,已经使人类变得越来越可怕。科学应用于预防医学,造成生物圈内人口的加速增长,因为死亡率降低的速度高于因避孕而导致的出生率的降低。同是在1798年,詹纳发现了能有效地预防天花的牛痘;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发表了《人口论》,这部著作启发了查理?达尔文(1809-1882年),他提出了”生存竞争”的概念,而这个概念则成为《物种起源》(1859年)的副标题。

    在达尔文时代之前一个世纪,布丰就已经对犹太教的传统学说提出异议。犹太教认为,全能的上帝发号施令,在一瞬之间创造了所有生物物种,它们是独特的不可改变的实体。布丰认为,千姿百态的现存物种都是一个变化过程的结果。这一理论观点被查理?赖尔(1797-1875年)及时地应用于地质学方面的研究。达尔文也曾读过赖尔的《地质学原理》(1830-1833年)。达尔文的观点动摇了正统的基督教学说;而”选择”和”适者生存”的概念则表明它是犹太教关于”选民”神话的翻版。虽然达尔文取消了造物主上帝这个前提,但取而代之的是假定非人的自然界的选择活动。这一假定是以一系列观察到的、而非理论阐明了的变异为根据的。

    达尔文的革命性成就不在于他对生物变化的机械论的说明,而在于他表明生物圈中的生命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达尔文的生物学成就论证了黑格尔(1770-1831年)在哲学上已经提出的理论。黑格尔用”正题、反题、合题”诸思辨概念,把处于时间变化过程中的生命描述为繁衍后代的性行为的现象,而这些后代则赋有从父母双方得来的特征。孟德尔(1822-1884年)发现了遗传规律。他力图用大量概念来系统表述这些规律,并在1864-1866年发表了自己的成果。但是达尔文一直不知道这些发现,直到1900年之后,它们才受到人们的重视。

    在军事和政治领域,在这个世纪里,人们看到的成就有:美国独立战争(1776-1783年)的胜利;南北战争中(1861-1865年)美国的复兴以及美国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横跨北美的领土扩张(1783-1853年)。在这100年间,人们也可看到,拿破仑领导法国重温旧梦,在1797-1815年力图将西方世界在政治上一统于法国统治之下,而在此之前路易十四曾于1667-1713年的战争中这么做过。拿破仑失败的后果是1859-1870年意大利民族国家的诞生以及1866-1871年德意志民族国家的问世。于是,在这100年间,一批具有主权和独立的民族国家崛起,西方世界的这种政治组织使西方更上一层楼,并使在政治上统一西方的企图遭到进一步失败。

    拿破仑曾一度为法国赢得了比路易十四时代广大得多的领土,但就在法国这连续两次军事冒险的间歇时期,西方世界的面积同它所吞并的面积相比,已变得极不相称。1700年,路易十四勉强统治的西方世界,远远小于1800年拿破仑所最终统治的西方版图。与此同时,俄国、印度以及北美都被划入西方的范围。从军事的角度来说,俄国的地理范围实际上是无限的。西方的海外吞并变得具有至关重要的经济意义。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这些海外吞并之所以处于英国经济的支配之下,是因为英国的海军对于法国海军占据了优势。

    过去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已经赢得了政治上的独立,但他们发现同英国进行贸易往来是有利可图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统治下的美洲的臣民,在因拿破仑入侵伊比利亚半岛而偶然获得自由之后,就是这么做的。海外世界的物质资源,是英国进行战争的主要支柱,也是同拿破仑争雄的胜利之果。时至1823年,过去西班牙在美国的领地,以及葡萄牙的属国巴西,都在赢得了政治独立之后,相继依附于美国。但在经济方面,拉丁美洲国家已经成为,美国也继而成为英国机器大工业产品海外市场的一部分。

    1823年,美国总统门罗发表了一个著名学说,即由美国来保护新兴的拉丁美洲国家的独立。门罗主义同英国的利益是一致的。英国对拉丁美洲的野心仅仅是为了经济利益。因此,美国禁止欧洲军队从政治上插足英国在拉丁美洲的经济势力范围,恰使英国人坐收渔翁之利。

    1763-1871年间,西方世界爆发的几次革命在性质上是迥然不同的。英国工业革命是技术、经济和社会的革命,而非政治革命,尽管它产生了一个非革命性的政治结果,即1832年通过议会改革法案,开始把英国政权从乡村土地贵族手中转移到城市中产阶级手中。把以前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转变为美国的那次革命,不是技术、经济和社会革命,而仅仅是政治革命。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是政治、经济和社会革命。它把政权从皇室转移到城市中产阶级手中,把农村土地所有权从贵族转移到大部分农民手中。与此同时,英国乡村小土地持有者要么分化为挣工资的农业工人,要么被抛出农村而成为靠工资生活的城市工厂的产业工人。相形之下,美国农村拥有土地的人得以幸免,他们遍布于西部未开垦的处女地上。在美国西部,来自欧洲的没有土地的农村移民紧步他们的后尘。除去美国南方诸州的众多非洲黑奴和法国为数稀少的城市工人之外,美国保留了一个非为某一雇主工作的阶层,这一阶层在法国则是新产生的。

    把非洲人变成奴隶并把他们贩卖给美国的欧洲移民们,这是哥伦布发现西欧人眼中的”新大陆”所带来的一个罪恶结果,正如美洲前哥伦布时代的土著人被欧洲人征服或消灭的那个恶果一样。1763-1871年,绝大多数美洲国家从法律上废除了奴隶制。海地是在1793-1803年,法国的全部殖民地帝国是在1848年,英国殖民地是在1833年,美国是在1863年,而巴西则是在1871-1888年间逐步废除的。废除黑奴制,海地付出了10年革命和战争的代价;美国付出了1861-1865年内战的代价。但是,无论是以和平方式还是以武力方式废除奴隶制,都留下了经济和社会方面的后遗症。

    在美国和法国,直到1871年,靠工资为生的产业雇工在人口中仍然为数甚少。美国开垦荒地以及法国使农民获得大量土地,使这两个西方国家避免了大量的农民移入城市当工人。而英国出现农民涌入城市的情况,正是圈地法的结果。但是,在美国、法国和英国等国,产业工人仍同中产阶级政权离心离德,无论是和平方式或暴力手段都未能改善他们的地位。

    中产阶级是1789年法国革命的发动者。他们引起了城市无产者的不满。但无产者对改变其困境一筹莫展。迄今为止,他们在这方面是效法其英国对手而行动的。法国中产阶级也一扫对私人自由经济经营的限制,而他们以前则对社会中经济上的弱者提供某些保护。”放任主义”的口号、即”取消对工业生产的限制,废除商品流通税”的口号是法国人的一个创新。在英国实行禁止结社法前8年,法国已于1791年实行了类似的法律。法国巴黎的无产者把政治革命变成社会革命的企图在1795年、1848年和1871年遭到了武力镇压。法国城市工人被中产阶级和农民的联合行动挫败。英国产业工人寄希望于工团主义,寄希望于政治改革的进步,到1832年他们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功。1837-1848年的宪章运动已产生了纯粹的政治纲领。尽管宪章主义已经风平浪静,但1867-1872年英国仍实行了进一步的政治改革。然而,就象美国在法律上解放奴隶那样,英国产业工人阶级所享有的部分公民权力使受益人大为失望,因为它对于工人的状况没有产生任何重大而直接的改进。

    产业工人的苦难情况和中产阶级对这种社会不公正的默许,引起卡尔?马克思(1818-1883年)的愤慨,促使他创造了第四种犹太教。马克思主义,象佛教一样,在理论上是无神论的;但象达尔文主义一样,马克思提出了一个替代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上帝耶和华的东西。达尔文的替代物是自然,他相信自然选择的活动使”适应的物种”保存下来。马克思用来取代耶和华的是”历史必然性”,它的”选民”是工业无产阶级。马克思宣告名副其实的正义革命的不可避免性,以此来安慰处于现时困境中的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无阶级社会的建立将结束无产者和中产阶级的冲突。

    马克思并没有活着看到社会不公正得到纠正,但同时代日内瓦的一位慈善家亨利?邓南特(1828-1910年)却于1864年促成了在第一个日内瓦公约中规定:救援伤兵以减少他们的痛苦,并且发起成立了国际红十字会。

    在1763-1871年的一个世纪中,英国不仅在西方而且在整个世界的善事与恶行中,都扮演了主角。在西方的近代历史中,在同法国争夺北美和印度统治权的斗争中,英国始终是获胜者。正是这一胜利,使英国为它从前的北美殖民地脱离英国主权,成为一个拥有沙俄帝国那样巨大的地理范围的独立的美国开辟了道路。此时,英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政治上统一了整个印度次大陆,并且在1857-1859年东印度公司的印度士兵反叛之际仍成功地保护了这一地位。在拿破仑遭到了打击之后,英国和俄国、西班牙一起分享了荣誉与责任。拿破仑力图在政治上统一西方世界的最后一次努力归于失败,它宣告:在工业革命正在用过去无法比拟的毁灭性武器武装各个国家的时代,西方仍将由一些彼此分离的地区性主权独立国家组成。1839-1842年,英国进攻并且打败了中国。英国给予这个政权以致命打击。在此前200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人口众多的中国政权,曾经是和平与稳定的。这些都是英国的丰功伟绩,但它在这一时期的最大业绩则是开创了工业革命。在这一革命的进程中,为了博取人类的欢心,英国打破了生物圈和人类之间的力量平衡,而这最终将使生物圈在人类的力量作用下,变得不适于所有生命物种的生存,其中也将毫无例外地包括人类自身。

    第八十一章 生物圈(1871-1973年)

    到20世纪70年代,生物圈仿佛已处于濒临覆灭和被污染的危险之中。或许它已基本被它自身的创造物和居民-人类弄得不再适于任何生命物种的生存。回首往事,我们可以看到,人类征服生物圈的力量始终在不断地增长。当人科变为人类之际,他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固有的自然肉体方面的武器和装备,但却获得了能够进行思维和筹划的自觉的理智,并同时获得了两个自然器官-大脑和双手,这是他借以进行思考和筹划以及运用身体行动达到预期目的的物质工具。

    在上文我们已经指出,工具同人类的意识是孪生兄弟。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使人类能够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生物圈的竞技场上自立。旧石器时代早期是比人类有记载的历史要长得多的一个时期。自从旧石器晚期以来,大约从70000-40000年之前,人类就一直在侵害生物圈的其他部分。但人类成为生物圈的主宰只是工业革命开始后的事情,至今不过200年。在这200年中,人类已使他的物质力量增大到足以威胁生物圈生存的地步;但是他精神方面的潜能却未能随之增长。结果是两者之间的鸿沟在不断地扩大。这种不断扩大的裂隙使人忧心忡忡。因为人类精神潜能的提高,是目前能够挽救生物圈的生物圈构成要素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变化。并且,在生物圈中,人类自身也不愿意被现在的那种贪得无厌、永无止境的欲望所毁灭。

    在20世纪70年代,人类对生物圈劫掠性破坏的后果,正不断地从许多征候中显示出来。生物圈中的人口正在加速度增长,而这些不断增长的人口又不断地向大城市集中。由于人类的大多数仍处于贫困之中,因此城市增长的主要形式便是寄生性的贫民区的增加。在贫民区里,居住着无业的、甚至没有就业可能的、来自乡村的移民,而乡村则是自新石器时代初期发明了农业之后,人口的大多数繁衍生展的所在。城市的触角,以横穿大陆的高速公路和飞机航线的形式,伸向全球。生产工业日用品、食品和有机原料的少数工厂,通过日益尖端的和大功率的机器生产过程正在不断地污染生物圈的水层和空气层。时时充斥于水层和空气层中的污染物,甚而有时并不是植物和因有意识的毁坏性的军事活动而被杀死的动物(包括人类和非人类的动物),而是和平活动的废弃物。

    作为一个整体,生物圈的海祥和大气会受到作为生物圈的微不足道的产物–人类的活动的致命性污染吗?对于这一问题,在1871年,或许近至1944年人类取得原子裂变的技术成就之前,人们始终持怀疑态度。人类使整个生物圈不再适于生存的能力,在使数不胜数的野生物种灭绝中已得到明显的表现,而这其中,人类和其家养的动物也不能幸免。有些物种则正在受到人类活动的意想不到的后果的损害。

    城市空间的扩大,于本书作者–一位出生于1889年的人的一生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亲眼目睹了自1922年以来安卡拉和雅典是如何从小城镇发展为特大城市的。自1929年以来,下关海峡附近曾经是生机盎然的日本农村,已消失在稠密的街道和房屋之中。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我生于斯长于斯的伦敦,象日本的一些地方一样,已变得面目全非。二次大战后,伦敦曾被德国炸弹化为废墟的地方,已布满了用于交通工具的高架车道,而这则是英国人亲手而为的。

    对于一个1889年诞生于伦敦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人来说,1914年8月成为1871-1973年这100年中的断裂点。同1871-1913年相比,1914-1973年成为全人类自相残杀的苦难时代。两次世界大战,每次都是罪恶,都是空前的灾难和浩劫。土耳其人迫害亚美尼亚人,德国人迫害犹太人,印度教徒和印度穆斯林互相残杀,一切都犯下了灭绝种族的罪行。阿拉伯的巴勒斯坦人、西藏人、占南部非洲人口多数的非洲土著人都成为受害者。在北爱尔兰仍在进行着一场惨无人道的战争,人们称之为”宗教战争”。象非西方的移民从农村进入贫民区那样,西方中产阶级在生活方式上的堕落也是令人注目的。与1914-1973年这些有害的年代相比,在那些1914年已经成年并且活到了70年代的西方中产阶级的记忆中,1871-1913年显然是一个黄金时代。然而,如果从整体上回味1871-1973年的历史,在1871-1913年间曾一度流行的这种乐观主义情绪显然是没有根据的。

    一位出生于1889年的英国中产者认为,从他开始认识周围世界时起到1914年8月,这段时间人间的天堂即将来临。产业工人将会从人类的工业总产值中得到丰裕的收入;德国的议会责任制内阁行将完善,而在俄国已即将确立;仍处于奥斯曼土耳其人统治下的基督教徒即将赢得政治独立;然后,千年王国就会到来。在这一新的黄金时代,基督教帝国的非基督教臣民仍将处于基督教统治之下,但同他们丧失政治独立之前的混乱生活条件相比,他们的处境将得到改善。

    西方人并不希望看到战争被消灭;某些西方人,诸如德国和巴尔干国家的某些人不仅期望战争连绵不断,而且积极地促使战争的爆发。但是,即使是最好战的德国所想象的战争也只是俾斯麦式的速决战,而不是类似于旷日持久的拿破仑战争或1618-1648年德国那毁灭性的三十年战争,或是不久前才结束的那场浩劫性的1861-1865年的美国内战。

    1894-1895年的中日战争、1898年的西美战争、1899-1902年的南非战争以及1912-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实际上都是局部的和短暂的,即使1877-1878年的俄土战争和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也仅是地区性的,并没有使全世界卷入。中国发动的反对腐朽没落的满清政权的太平天国起义(1850-1873)和其他一些起义,都造成了巨大的劫难和生灵涂炭,这些起义也无一不遭到了镇压。西方人并不完全了解同一时代中发生的这些事情,不了解东方民族特有的生灵苦难。在东方,当时的各个民族始终没有接受强加于他们的基督教的统治秩序。对于一个象本文作者这样,出生于1897年前后的英国中产阶级的孩子来说,那一年,正是英国举国欢庆维多利亚女王统治60周年的日子,仿佛他所诞生的那个世界已超乎于历史之外,因为历史意味着”开化”民族留在身后的不公正、暴力和苦难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它们将不复重演。人们就是如此天真地看待这一切的。西方文明才是”文明”。它是唯一的文明。它的兴起及在全世界的统治是必然的,它的功德也是值得大加赞扬的。”文明”已经扎下了根。这就是历史如今已经陈腐了的原因。

    成为乐观主义者的根据的那些成就,确乎是令人难忘的。但这些成就中的每一个都不是尽善尽美的,自身就孕育着产生未来灾难的种子。在20世纪70年代,这些瑕疵已是洞若观火了,但在1871-1914年间,它们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们发现的。

    例如,1861年俄国解放农奴、1863年美国废除黑奴、1871年巴西开始废除持续统治的奴隶制,这些看来是通向千年王国大路上的光辉里程碑。但是,解放俄国农奴并没有满足他们巨大的拥有土地的要求;法律上对黑奴的解放,并没有消除种族歧视、种族差别和种族冲突。说到在法律上解放产业工人,这些也还没有产生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的社会革命。但在西方国家,他们相对的经济地位正逐渐得到改善;这种生活条件方面的改善是同工人劳动的体力条件的改善相伴随的。而随着每一个技术方面的新进展,机械性的工作越来越使人在精神上遭受痛苦。传送带和装配线的发明,增加了生产,降低了成本,却付出了精神上的代价,它把男人们和女人们变成了”被科学地管理”着的机器上的齿轮。现在产业工人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但却被雇来干类似划桨奴隶那样的工作。他们同这个社会仍是貌合神离的,因为这个社会让这个新阶级为服务于中产阶级的目的而存在。

    1870-1871年,德国和意大利民族国家的确立似乎使人类世界的政治结构得以稳定。地区性的主权民族国家现在被视为标准的政治单位。自1871年以来,除了1904-1905年日俄战争之外,没有发生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大国互相厮杀的任何其他战争。1877-1878年沙皇俄国同土耳其的战争以及1904-1905年同日本的战争,英国自始至终都未卷入。1865-1885年,俄国吞并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从土库曼到阿富汗的西北边界地区。这一次,俄国避免了同英国的战争冲突。在1881-1904年间,所有非洲国家中只有两个国家尚未处于西欧控制之下;而在1871年它们险些直接或间接落入英国的势力范围,在法国、德国、比利时或葡萄牙争夺非洲领土时,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战争。阿比西尼亚(已更名为埃塞俄比亚,最初是指今天苏丹的东部)参加了非洲领土之争;1896年它使意大利遭到可耻的失败。利比里亚是被解放了的美国黑奴的殖民定居地,它的幸存要归因于它实际上是美国的保护国。所有其他非洲国家和民族都丧失了其独立。在1894-1895年中国大败于日本之后,英国、俄国、德国以及法国开始瓜分中国。而此时他们已在瓜分非洲。在东亚,如同在非洲那样,他们在划分势力范围时互相避免陷入战争。

    这些似乎是维持大国之间和平的吉祥之兆。在1890年解除俾斯麦职务之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开始作出挑衅性姿态。但是从表面上看来,由于大国之间的合作,人类文明世界似乎继续平安无事,并且秩序井然。这8个大国中,只有3个是欧洲之外的国家,即俄国、美国和日本。虽然欧洲国家是主权国家,但笔者于1911年发现,除了罗马尼亚和土耳其之外,没有一个国家要求旅行者携带护照。在希腊农村我能够把金币和法国金币兑成银币,因为它在法国、意大利和希腊都能通用。政治上的边界既未妨碍货币流通,也未给私人活动带来麻烦。

    尽管如此,不祥之兆已经出现。法国对1871年被迫向德国割让领土一事仍然怒气未消;这些地区的居民并没有对第二德意志帝国俯首听命。德意志帝国政府把割来的国土作为”第二帝国的疆土”来管理,而未敢给予它第二帝国组成部分的自治国地位。俾斯麦经常被”统一”的梦魇所缠绕。在他下台后,这个梦魇很快成为了现实。1892-1893年,法国和俄国通过军事会谈达成协约;1904年法国和英国签订条约;1907年俄国和英国达成协约。1898年,德国开始同英国争夺海上霸权。而欧洲五国和俄国则正在共同制定战争动员以及随之而来的海陆军行动的战争计划。

    自1870-1871年意大利和德国民族国家完全建立以来,人们逐渐认识到,这就是自然、正常和合法的政治单位。但这一看法是不稳妥的,因为,虽然西欧诸民族(包括使用2种语言的比利时人和使用4种语言的瑞士人)现在都保护着自己的民族国家,但东欧诸民族却还没有做到这一步。例如,波兰人还没有自己的独立国家,他们还是俄国、普鲁士以及奥地利人的臣民。希腊、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的民族国家可望得到”未收复的国土”。这些领土仍处于奥斯曼帝国或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之下。作为8个强国之一的、多民族的哈布斯堡君主国,已成为世界上的反常现象,因为民族国家已成为世界上标准的政治单位。在沙俄帝国,大约有1/3的人口不属于大俄罗斯民族。德意志民族国家包括有少数未同化的波兰人、丹麦人和法国人。意大利在同哈布斯堡王朝的遥远边界一侧,仍有”未收复的国土”(该术语源于意大利语)总之,”民族自决原则”在1871年在西欧实现之后曾给西欧带来政治稳定,而今却成为东欧人的具有爆炸性和破坏性的理想。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当民族国家已成为人所共识的准则之际,东欧国家走上西欧民族国家模式的努力归于失败,使得人类文明世界的政治结构趋于紧张。但是,假定在1914年之前,所有”未收复国土”因选择了民族国家而统一,所有的属地都变成了主权民族国家,这个结构也仍然会是不稳定的。人类文明世界仍会在政治上不断被瓜分为彼此独立的地区,因此,在人类的政治要求和经济利益之间仍存在着不可解决的冲突。

    地区性民族国家是西方人的政治理想,也成为越来越多的采用西方体制的其他民族的政治理想。西方民族依恋民族主义的力量,已从他们先后成功地挫败了查理五世、腓力二世、路易十四以及拿破仑打算把政治统一一再强加给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企图中得到显露。西方在狄奥多西一世和查理大帝时代曾一度拥有这种政治统一。但是,自15世纪西方人掌握了从中国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得来的航海技术而使人类世界连为一个整体以来,民族国家的政治理想一直是某种经济上的时代错误。由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开始的人类文明世界在经济上的统一,因英国工业革命而得到了长足进步。

    迄今为止,世界贸易交换的商品大多是奢侈品;作为工业革命的结果,商品交往逐渐包括了越来越多的生活必需品。开创工业革命的英国企业家们把赢得的利润投入扩大再生产,使英国成为”世界工厂”。此后,英国在全球范围内出口产品,进口原材料和食品。及至1871年之后,德国、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后来居上,夺去了英国的霸主地位,此时,世界贸易已波及全球范围。

    人类文明世界在经济上一体化的开端,是以葡萄牙人发明远洋帆船为标志的;它的完成则以1864年国际电报联盟和1875年国际邮政联盟成立为其标志。到那时为止,人类已经变得依赖于经济上的全球一体化,但仍不愿在政治范围内放弃民族分立。尽管从1914年以来,它已经导致了战争浩劫,但这种不相适应的状况仍在继续。接踵而来的是,人类事务已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致使整个人类社会陷于瘫痪。只有极少数人可能幸免,他们是自给自足,没有卷入世界市场的农民、猎人以及靠采集食物为生的人。

    1840-1890年这半个世纪内,近代西方帆船在建造、装备和速度方面都达到了顶点。此后,它被工业革命产生的竞争者–蒸汽船取而代之。这也是西方音乐”古典”派日暮黄昏的时代。18-19世纪之交,贝多芬的作品已使它达到极点。西方近代绘画此时已过鼎盛时期;1600年以后,绘画的王位已由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从意大利人和佛兰德人手中夺走。瓦特对蒸汽机的决定性改进,使”古典”的帆船丧失效用。绘画的自然主义流派因摄影的发明而相形见拙。在1871-1913年这表面平静和繁荣的43年中,画家和作曲家已经审慎地放弃了悠久的传统,正在积极探索丰富多彩的表达形式。显然他们感到艺术的”古典”风格已经寿终正寝,如同燃尽的煤炭或衰老的中国王朝。处于20世纪70年代,如果回首往事可以看到,西方艺术家们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在下一代人的时期内西方社会将遭受暴风骤雨的侵袭。艺术家的心灵触角对将要到来的事情的征兆,往往具有高度的敏感性。

    如果我们试图开列出1871-1973年这一时期人类的经历及活动的清单的话,我们必须记下的第一笔,就是那些不胜枚举和影响巨大的发现和发明。在过去的300年中,西方人作出了许多著名发现和发明。但在本世纪即将结束的1973年,西方人已经超越了以前在这些领域里所取得的成就。弗洛伊德(1856-1939年)用人心理中的下意识因素,来说明人的有意识的行为。爱因斯坦(1879-1955年)证明,牛顿物理学仅在有限的范围内同现实是一致的。他认为观察是一种相互作用,从而使物理学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观察者本身即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他正是通过时间和空间来观察物质世界的运动的。约瑟夫?约翰?汤姆孙在1897年作出的关于电子的存在及其本质的发现表明,”原子”一词是使用不当的。”原子”已被证明并非不可再分的实体,它是一个缩小了的太阳系。欧内斯特?卢瑟福(1871-1937年)在1904年就预言了原子结构。他于1919年发现了原子核并成功地轰开了它。詹姆斯?查德威克1932年有关中子存在及其本质的发现,揭示了原子核的结构。同时,在尼尔斯?玻尔(1885-1962年)的倡导下,物理学领域的这些发现使物理学家们明白了一条认识论的真理。对同一事物,如果用两种不仅是不同而且是互不相容的方法去体验的话,是不可能同时被体验到的,尽管这两种方法都是持之有据和必不可少的。

    在科尔特斯登上中美洲大陆之前,橡胶已被用来制造供某些危险的体育比赛使用的球,而石油则一直是东罗马帝国的致命武器”希腊之火”的秘密成份。在1871-1973年间,这两种原材料已分别用于轮胎制造和作为内燃机燃料。这使建造实用的汽车和飞机成为可能。航空成就使人成为曾一直是由昆虫、飞鸟和蝙蝠占居的那部分生物圈的成员。

    人在地理和历史探险方面同样取得了伟大成就。西方人到达了这个星球的两极,登上了地球的卫星–月球;他们不仅发现了米诺斯文明、迈锡尼文明和印度文明,弄清了使用”乙种线形文字”表达语言的是希腊人,而且发掘了由8个互相衔接的层次构成的特洛伊古城。

    在过去的100年中,最重要的发现和发明在医药和外科领域。麻醉药(发现于19世纪40年代)应用的进步使外科医生能够实施前人无法想象的手术。器官移植是这一进步的最高成就。人们发现蚊子是黄热病和疟疾的传播者。这些发现使人们分别在1881年和1897-1899年制造出预防这两种疾病的药。滴滴涕发现于1942年。它使人掌握了消灭害虫的另一种武器。而害虫是同人竞争主宰生物圈的一类重要的非人类对手。

    西方人的这些发现和发明,是人的勇气、想象力和理智的伟大功绩。但它们对人类事务的影响却是双重的。例如新兴的西方航空技术同中国人发现的古老的炸药相结合,使好战者让炸弹从天而降。这种盲目性武器的使用,使得好战者同文明人之间的区别荡然无存。而自从17世纪末期以来,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立起这种区别。在1897年发现电子之后不到50年,1932年发现中子之后不到13年,两颗由核裂变而释放出威力无比的能量的炸弹落在广岛和长崎。汽车使人的行动今非昔比,却付出了把城市的触角伸向农村,使马路和街道拥挤不堪的代价。到了1973年,汽车和飞机排出的废气,使得生物圈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医药和外科的巨大进步使人的死亡率下降,寿命延长,这是具有对社会和环境产生不利影响的善行。死亡率的降低不超过出生率的降低,使生物圈中人口数量加速增长。医学为延长个人生命提供新的可能,使绝望的生命起死回生。在这种或那种特殊情况下,需不需要延长某人的生命就成为摆在医生、病人、病人的亲朋好友面前的一个以前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伦理问题。

    工业革命之前,政府的两个基本职能就是对内维持法律和秩序,对外御敌。工业革命强加于机械化工厂中的工人–一个新的社会阶级身上的非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迫使政府拥有第三种职能:提供社会福利。1802年,英国实施了第一个保护工厂工人的立法。1883年和1889年,俾斯麦扩大了德国政府活动的社会范围,通过为因年老或其他原因而造成的疾病、意外事故和残废的工人提供保障的立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英国人曾效法了德国的这些合乎人道的新措施。

    承认政府拥有为其公民提供福利的责任,这是政治领域有益的道德进步。在世界上大多数工业化国家,政府现在除了继续是一个执法和御敌的组织之外,已成为一个福利组织。然而,福利国家仍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要为占人口多数的穷人的利益提供公益服务,就要求通过逐渐提高富人纳税的方法来增加额外的国民收入。可以想见,少数人会反对福利立法,漠然待之,并且会提出诘难。这是一个道德和心理学的问题。这个诘难是,福利国家会使受益人堕落。在20世纪70年代,这个似是而非的诘难被事实所部分地证实。一些国家广泛实行了公共福利保障。但在那里,谋生是人的责任这一情感已经淡薄,工作质量标准下降;更为失败的是,生活平均标准的提高却伴随着诚实正直标准的下降。另外,还存在着少数穷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来自比较贫困的国家的暂时或永久的移民。他们的生活条件特别是居住条件,仍在令人震惊地恶化。

    在私人经济仍占主导地位,政体仍是”民主制”(即议会制)的那些国家里,福利立法和工会组织的协作已使大多数产业工人按照自己的意愿,使他们同中产阶级之间的力量天平倾向于他们。那些在为人们日常生活提供必需品的公益事业工作的工人,在讨价还价的谈判中扮演了特殊而重要的角色,例如。码头工人、矿工以及在供电、供热、供水和清除垃圾的工厂工作的工人。相形之下,教师职业的谈判力量是弱小的。虽然从长远的观点看,教育工作者的社会价值至少同其他职业工人是同样巨大的,但他们的罢工不能对社会生活发生直接的、使之瘫痪的影响。

    具有巨大的直接谈判力量的商人,是私人企业经济制度的急先锋。他们反对限制众人具有谈判自由的建议。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自然希望发展自己日益增长的力量。这是同放任主义哲学相吻合的。中产阶级的企业家最早搬来了放任主义哲学,这是一种对产业工人有害的东西。但是,现在,一个显而易见的观点是:世界范围内的劳动的进一步机械化,如果没有政府干涉(即社会主义,这是被产业工人吹得天花乱堕的一种意识形态)的进一步增强的话,将会使生活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不能接受的。

    虽然在一些议会政权的国家中,具有决定性谈判地位的职业中的工会,正在维护其权力,但在苏联,产业工人和农业工人都处于独裁政权的统治之下。苏联政府拥护马克思的意识形态,但并未同其沙文主义先辈的行径分道扬镳。列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1870-1924年),本世纪的一位伟人,推翻了一个以武力为基础的政权,强加给人们一个同样特性的更为强大的政权。在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使俄国技术现代化方面,列宁及其克里姆林宫的后继者也是以彼得大帝为榜样的。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是由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发动的。布尔什维克是知识分子中少数马克思主义者中的一派,它同农民结成联盟。俄国农民希望获得土地所有权。法国农民在1789-1797年的法国革命期间获得了土地所有权。但共产主义的俄国却很快把土地国有化,如今正在大规模的单位内集中耕种。它所遇到的反抗与英国圈地法案实行时并无二致。英国圈地法案促进了生产。但在俄国,迄今为止,这一政策一直遭到农民的积极反抗。

    苏联以其独裁的方式使之成为福利国家。这种福利国家与当今英国相仿,而同俄国过去的沙皇政权相异。例如,人们的文化水平得到极大提高,财富得以更为顺利地分配。但是,一切诸如此类的国家无论其意识形态的色形如何,都仍然是制造战争的工具。1914-1918年和1939-1945年进行的两次世界大战在死伤人员和破坏程度上超过了中国1850-1873年的内战。一切战争包括俾斯麦的有限目标的速决战,都是残暴的。灭绝种族(即大批屠杀文明人)加剧了20世纪两次大战的残酷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土耳其对亚美尼亚人实行过种族灭绝;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人大批屠杀过犹太人。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只有土耳其人在1919-1922年反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新的战胜者,以及英国人在1940-1941年抵抗暂时得胜的德国人。这两个事件大概可以使后代在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表现出人类的邪恶和愚蠢而感到羞愧。虽然敌我悬殊、在胜败存亡问题上前途未卜,但这两个民族却具有反抗精神。他们都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的领袖–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克和温斯顿?丘吉尔,他们激励人民起来挽救危亡。

    阿塔图克不仅领导土耳其人民在维护生存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而且带领人民进行了西方化的革命,完成了穆罕默德二世未竟的事业。象列宁一样,阿塔图克是知识分子阶层的一员,这个阶层推翻了那曾使它在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政权。在行动上,阿塔图克也象列宁那样,为实现急迫的任务,诉诸于无情地使用武力。圣雄甘地(1869-1948年)也是知识分子的一员。他也完成了政治革命。但他的战略是非暴力不合作。他的经济目标不是使印度完全同工业化的世界相结合,而是割断印度同它现存的经济联系。圣雄甘地的同胞们并没有响应他的号召返回到前机器工业生产的时代中去。事实上,在实践甘地理想时他们失败了,并且没有避免使用暴力。1947年英国放弃统治时,以前的英国印度帝国被划分为印度联邦和巴基斯坦;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各地互相残杀。总之,这是在印度次大陆消灭了西方帝国主义所付出的代价。

    那么,西方帝国主义留下的历史足迹是什么呢?这就是直到本世纪1973年这个时期文明世界历史的显著特征吗?

    统治非西方民族的西方人,一直因暴行而感到内疚,例如,1919年英国人在阿姆利则屠杀印度人以及给幸存者以巨大羞辱的行径。但是,伴随着这些帝国覆亡的是获得解放的帝国公民的暴行。1947年印度次大陆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互相残杀。实际上又引起了操乌尔都语和操孟加拉语的穆斯林在孟加拉地区的互相残杀。当印度军队在孟加拉同巴基斯坦军队开战之前,在原英印帝国最早的这两个后继国家的西部边界,一直存在着敌对情绪,在越南、南部苏丹、布隆迪、刚果、尼日利亚,西欧殖民帝国的垮台所留下的真空,打开了内战和自相残杀的大门。这些暴力冲突就是政治解放的代价。帝国从来就是为了帝国建立者的目的而强加于臣民的,但是,只要这种具有强制性的外国政权存在,其一个附带性的成果就是给臣属的民族带来国内和平。

    到1973年,除了葡萄牙在非洲大陆拥有殖民地之外,仍处于西欧国家统治之下的非欧洲领土已经剩下为数很少的一些滩头堡和岛屿。然而,在南部非洲,欧洲籍的政治上独立的移民们,仍然统治着非洲臣民。在巴勒斯坦,土生土长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家园和财产遭到移居而来的以色列人的剥夺。此外,在许多非洲国家,西欧人的统治被那些欺凌邻国的当地非洲人所取代。昔日的沙俄和中华帝国对非俄国和非中国的亚洲人的统治,在共产主义政权的建立中得到幸存。同西欧国家的朝生暮死的海外帝国相比,这两个大陆国家的陆上帝国的寿命则更为长久。

    我们已经论及了人类文明世界在政治上分化为地区性主权国家和它在技术和经济方面的全球一体化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正是人类当今困境的症结所在。人们需要某种形式的全球政府来保持地区性的人类共同体之间的和平,来重建人类与生物圈其余部分之间的平衡,因为这种平衡已被作为工业革命结果的人类物质力量的空前增长而打破。

    然而,在全球范围内从事这项事业的艰巨性和非人格性是令人胆怯的。而肩负挽救人类种族生存责任的一代人仍然正在危害人类的生存,因为他们正在把生命整体打碎为数量更为繁多而且规模更为狭小的分隔空间。地区性主权国家在数量方面的增长受到同时在数量方面增长的”惩戒”的挑战。这种进一步分化正在导致商业的难于管理性和信息的难于理解性。这种不解决问题的行为并没有消除这种过剩现象;相反,人们仍允许这种现象继续扩大,它可能彻底为人类所无法控制。

    人类所面临的危机与两次世界大战时同样严重,前景令人困惑。显然,人类期望在生物圈内继续生存20亿年,其前提是人类的行为使生物圈不致为期过早地不适于生存。但是,现在人类拥有使生物圈在不远的将来即变得无法生存的物质力量,因此,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会由于人为地破坏生物圈、毁灭人类自身及其他一切生命形式的大灾难而无法生存。这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显然,这里提供了两种可能性,但它们肯定不是仅有的两种选择。

    未来是难以预料的,因为它还没有成为现实。其潜在的可能是无限的,所以人们不能根据过去来推断未来。毋庸置疑,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条件相同,仍会重演。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会重演,它仅仅是许多未知的可能性之一;有些可能性是不可预料的,原因在于人们不知道过去的先例;在1763-1973年这200多年间,人们获得了征服生物圈的力量,这一点就是史无前例的。在这些使人迷惑的情况下,只有一个判断是确定的。人类,这个大地母亲的孩子,如果继续他的弑母之罪的话,他将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他所面临的惩罚将是人类的自我毁灭。

    第八十二章 抚今追昔,以史为鉴(1973年)

    未来尚未降临,过去已不复存在,因此,当我们合上史册的时候,过去了的事情都已是无可改变的了。然而,这不可改变的过去并不总会到处重复再现。处于不同的时空之中,它便会异彩纷呈,而我们所获知的信息的增减,也会改变其面貌。我们对过去事情的相互关系、对它们相应的重要性、对它们的意义的看法,都因现实的瞬息万变而不断改变。同一国家的同一个人,先是在1897年观察同样的过去,然后于1973年再观察它,使会描绘出两个迥然不同的图画。如果在2073年的中国再去观察那完全一样的过去,肯定会得出更加不同的看法;再如果在2173年的尼日利亚再去观察它的话,无疑会作出更为千差万别的描述。

    在本章,为了说明问题,本书作者将拣出他在1973年所看到的有关过去记录的一些突出且意义重大的事件,以及在他看来如果在今后的另一个地方观察历史的话,可能重演的现象(这是一个冒险的猜测)。

    自我们的祖先成为人类以来,在迄今为止几乎是全部的历史阶段中(除去最后大约1/16的时期),都生活在旧石器时代。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采集食物和狩猎的地带肯定是狭小的,种群之间彼此相隔很远。从技术和经济角度考虑,人口集中就意昧着要有人饿死。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技术几乎是静止不前的,每一个群体都很小,小到其所有生活于其中的成员都能够互相熟识。这就是延绵至今的人类社会生活的背景。

    大约在4万年前,至多不早于7万年前,人类在技术方面出现了相当突然和快捷的进步。虽然我们不了解它的原因,但考古学成就已确证它的存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的工具,已被该时代晚期经过改进的一系列工具所取代。从那时起,技术持续进步,但它的发展却是时断时续的。技术发明接连不断地出现飞跃,但中间伴有停歇。到目前为止,主要的技术飞跃年代是旧石器时代晚期(改进了工具、弓箭,驯养了狗),新石器时代(工具得到更好的改进,与之相随的是驯育了更多种类的动植物,发明了纺织、编织和制陶工艺),公元前第五千纪(航海、车轮、冶金和文字)和始于200年前,现仍在发展的工业革命(机械化方面的巨大进步)。这表明,技术进步不是不间断的,而是积累的。为人所知的技术失传是罕见的。在爱琴海地区,书写方法失传于公元前第12世纪,但这只是例外的情况。

    技术是人类活动得以进步的唯一领域。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到机械化技术的进步,令人叹为观止。尽管人在社会性方面的进步是由技术进步给人带来的社会条件的变化所导致的,但是这方面的进步同技术进步之间是不相称的。

    到目前为止,人的一系列技术成就中最重要的是新石器时代对狗之外的动物的驯养,以及农业的产生。农业和畜牧业为后来的所有技术进步包括工业革命奠定了基础,也为迄今为止曾经产生和消亡了的一切文明的生活方式奠定了基础。

    新石器时代的村社,在规模上大于前农业的采集食物和狩猎群体,但它还没有大到其成员相互间的个人关系必须要建立公共机构来维持的程度;新石器时代的技术进步也还没有复杂到需要一定程度的专业化分工以及在两性生理差别之外的劳动分工。此外,虽然新石器时代的村社是定居式的,但它们彼此之间却被连绵的人迹未至的荒野所隔断。这样,尽管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和新石器时代之间技术和生活的经济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人类在漫长的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社交方式却得以延续,以满足新石器时代人们生活方式的需要。这就是公元前400年中国战国时代道家哲学家们,以怀恋的方式力图返回新石器时代生活方式的原因。在那个时代生活的经历使他们感到:后来的技术进步带来的社会后果是不幸的。直到1000多年之后,在中国,文明的生活方式才取代这种生活方式。

    1973年,生活在新石器时代风格的村社中的农民,仍然占现存人类的多数。但是,他们正在快速地离开农村进入遍布各个城市的贫民区。同时,与此相反,农业和畜牧业中正在实现机械化,而机器的发明最初是用于工厂加工非生命材料的。此外,在过去的5000年中,人类文明世界中的农民,一直担负着供养文明的上层建筑的重担。

    这之所以成为可能,其原因就在于,在公元前四千纪,技术的进步开始使生产出来的产品除了满足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外有了剩余,而此时人类从旧石器时代延续下来的社交方式已被证明,已无法以道德和行善的方式分配使用这些剩余产品了。部分剩余产品被滥用于战争;而其余的剩余产品则被因社会公共事务而产生的少数社会成员不平等地占有了。

    公元前四千纪的技术进步,使一些专门从事某一职业的人(矿工、铁匠、种植者、鼓动家、大规模公共事务–例如兴修水利的组织者)应运而生。与大多数没有技术专业的劳动者相比,专业人员对剩余产品生产的贡献要大得多;经济报酬的有差别分配,尽管失去了脉脉温情,而且从根本上讲似乎是不公正的,但无论如何,这似乎又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如同其他生物一样,天性是贪婪的;旧石器时代早期社会交往水平对人类欲望的强制性遏制,已经不再适应于新的技术和社会的情况了。剩余产品分配的”差异”,表现为巨大的不公正,并且这些差异还有助于形成世袭职业。这样,社会不公正和战争,便成为集体富裕的代价。文明的这两个先天的社会疾病,至今仍然折磨着人类。

    自从人类文明破晓而出,人类的技术进步和社会行为之间便始终存在着矛盾。技术的进步,特别是1773年至1973年这最近200年间的进步,极大地增加了人类的财富和力量,人类作恶的物质力量与对付这种力量的精神能力之间的”道德鸿沟”,象神话中敞开着的地狱之门那样不断地扩大着裂痕。在过去的5000年间,这种巨大的”道德鸿沟”,使人类为其自身种下了极为惨重的灾难。

    人类精神方面的不健全已给社会进步造成障碍,因此也给技术进步带来障碍。因为,随着技术在规模上的扩大和复杂化,它也增加了对财富生产者社会合作的要求。自从现行的工业革命开始以来,机械化已带来了技术进步的第二个限制。机械化正在使工业生产更为物质化,并以减少人对精神需要的满足作为代价,这就造成工人的不安定和工作质量标准的下降。

    在人类文明的黎明时期,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和尼罗河下游诸流域星罗棋布的水利排灌设施,使生产规模得以扩大。这就需要技术操作规模的扩大,并进而要求打破以社会成员之间的个人关系为基础的社会交往的限制,使社会共同体的力量得到巨大增长。在技术需要迫使这些早期文明的建立者们超越前文明共同体的狭小限制,把人的力量更多地集合在一起时,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社会制度:非个人的机构。它们能够维系更大的共同体,因为它们能使个人之间并不相识的人们合作行动。但是,这种机构化了的社会关系既缺少人情味又是脆弱的。在这种社会关系中,人类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在家庭中才能感受到的私人之间的温情。机构总是要面临失去控制和破碎的危险,接踵而来的便是,掌握权力、负责维持制度的个人总是面临诱惑,即取消自愿合作,恢复强制。因为,社会机构时常无法唤起人们进行自愿合作。

    自从文明产生以来,人类一直是通过国家来控制社会机构的。这里的国家是复数而非单数。因为,迄今为止,还没出现过能担当得起领导全球所有现存人类责任的那种唯一的国家,总是有许多国家相伴共存。文明时代的国家彼此间不是隔绝的,它们互相发生着冲突。而这种冲突会突然引发战争,而战争则一直是文明的痼疾之一。

    国家的通常类型是地区性的主权国家,并且有许多同类的其他国家与之并存。今天,全球大约有170个这样的国家。其政治结构同公元前三千纪苏美尔的国家相同。

    地区性主权国家是一种难于掌握的机构。它们是两头落空。一个城邦国家(这不是指某个民族国家,也不是指许多城邦国家组成的联盟或许多民族国家的联盟),如果过于大,就不能使其社会基础建立在那种使人具有家庭感的个人关系之上。另一方面,最大的地区性国家仍只是许多同类国家中的一个;它有发动战争的能力,却不能提供和平。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许多地区性主权国家互相并存,它们之间经常发生战争。这种战争状态总是要由武力建立的某个帝国带来的强制性和平作为结局。这个帝国消灭了战争中的地区性国家,拥有象人类文明中心那么大的幅员辽阔的疆土。法老的埃及文明是在该文明产生之际,以武力在政治上统一的唯一例子,它没有经过地区性国家之间持久的预备性的战争较量。它的重要意义是,在迄今出现的所有文明中,这种文明是最为稳定和持久的。

    当今世界上的地区性主权国家,都没有维持和平的能力,也不具备把生物圈从人为的污染中拯救出来,或保护生物圈的非替代性自然资源的能力。政治方面的这种全球性的无政府状态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因为人类文明世界在技术和经济方面已经成为一个整体。在过去的5000年中,人们所一直需要的,在过去100年中在技术上一直可行的(虽然在政治上还不可行),是一种全球性的政治体。这种政治体应由新石器时代的村社那种规模的社会细胞构成,因为在这种规模之内,每一个成员即是世界之国的一个公民,而他们个人之间仍便于彼此沟通。尽管如此,人们今天已不能用野蛮的、毁灭性的军事征服的传统方式来实现人类文明世界的政治统一了。1945年,尚未实现政治统一的人类世界,曾遭到新发明的核武器的突然侵袭。人类文明世界是不能通过使用这种致命的武器来实现统一的。毁灭,而不是统一,将是世界核战争不可避免的结果。

    苏美尔、希腊、中国以及中世纪意大利的历史记载说明,一个主权国家群体仅仅是一种昙花一现的政治结构。在人类拥有核武器的时代,政治统一只能是自愿地进行。显然,人类现在只能是勉强地接受它,所以,似乎可能的是,这种统一将推迟到人类自身酿成更大的灾难之时。这种灾难将使人们最终默然同意建立全球政治体,因为它给人们带来的危害会小些。

    在历史的这一刻,我们人类也许会对昆虫社会发生兴趣,产生羡慕之情。它们遵从自然,彼此间在广大的范围内互相合作。单个的蜂、蚂蚁或白蚁,使自己服从于其共同体的利益并为之而献身,它们的自我牺牲既不是自愿的,也不是外部强迫的。这是昆虫心灵机制的本能。对于人类这种双重属性的动物来说,要把旧石器时代所参与的那微乎其微的社会交往,扩大为一种扩展了的、包括整个生物圈在内的人类社会交往,那将是很困难的。因为,与白蚁、蚂蚁和蜂不同,人类不仅是一种先天具有社会心理的生物,而且还具有意识所驱使的灵魂,因此,他能够而且必须在善恶面前作出选择。

    幸运的是,人的社会交往并未限制在满足前文明时代人类社会的个人关系的狭小范围。一个人在他发现任何一个处于苦难中的同类时都会有怜悯之心,即使用一句部落语言来说,这个人是一个”外人”。一个人会对任何一个病人和迷路的孩童产生恻隐之心,并会给这些落难者以帮助。在诸如中华帝国、罗马帝国那样的国家里,统治者把自己的统治视为对整个人类世界的统治;其臣民总是把自己看作一个世界国家的公民,而不是外来征服者的牺牲品。传教士们打算把福音传遍整个人类,中国哲学家墨子则宣扬,人类应该相爱,并以无私的忠诚来为一切同类谋幸福。孔子思想最权威的解释者孟子曾反驳道,墨子的教条是无法实现的。孟子拥护孔子维护等级礼制的理想。但是,经验说明,由个人相识而激发的爱和仅仅根据一般的人性需要而产生的对所有同类之爱,并不是社会交往共同和唯一的表达方式。在印度,爱的范围受到种姓障碍的限制,但这种范围仍扩展到了包括对与人为伴的各种生命物的爱。在工业革命时代的人类文明世界中,人类之爱应该扩展到生物圈中的一切成员,包括生命物和无生命物。

    这些,就是一位出生在1889年的英国观察者在1973年作出的思考。那么,笔者的人类同胞们又在思索些什么呢?对于过去,人们究竟有多少了解?追溯历史,人们将如何从中吸取教训从而朝气蓬勃地生活呢?

    显然,几乎没有人愿意承认,在过去的5000年中,地区性主权国家制度在满足人类的政治需要方面曾一再失败;同样也没有人愿意承认,在一个全球性社会中,这种制度必将被再次证明是昙花一现的,而且这次将比以前更为确凿。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人类文明世界在政治上彼此分隔的各部分在技术和经济领域越来越密切地相互依赖,但地区性主权国家的数量也同时增加了一倍多。

    中国人曾经把中华帝国视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朝大国,他们今天正在思考着自己的国家作为全球竞技场上处于战争状态国家中的一员所发挥的作用。可以肯定的是,中国正在忘掉自己历史上那残酷的一页:那时,中国自身成了地方诸侯国家的战争竞技场。另一方面,中国人似乎对自公元前221年政治统一以来的历史十分敏感,因为他们正尽力避免国家机器同农民的疏远。而农民,自汉武帝即位以来,便成为”中国的悲哀”。

    公元前2世纪,汉武帝在中国首倡以政绩征募文职官吏的制度,并通过考试对候选人员的能力进行评判。中国皇帝的文职官吏是人类文明世界中的佼佼者;他们长期平安有序地管理着这么庞大的人口,这是其他国家的文职人员所不可企及的。但是,他们也一次次地失去民心,他们为了自己个人的特权而滥用权力,从而一次次地把中国带入灾难。中国的领袖们正在采取措施防止悲剧的重演。与中国过去的改革家们相比,中国领导人是否能获得更大成功,人们将拭目以待,但至少他们目前行动的魄力便是一个良好的征兆。

    如果中国人真正从中国的历史错误中吸取教训,如果他们成功地从这种错误的循环中解脱出来,那他们就完成了一项伟业,这不仅对于他们自己的国家,而且对处于深浅莫测的人类历史长河关键阶段的全人类来说,都是一项伟业。

    生物圈包裹着地球这颗行星的表面,人类是与生物圈身心相关的居民,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大地母亲的孩子们–诸多生命物种中的一员。但是,人类还具有思想,这样,他便在神秘的体验中同”精神实在”发生着交往,并且与非此世界具有的”精神实在”是同一的。

    人类具有思想意识,他能明辨善恶,并在他的行为中作出选择。在伦理领域,人类行善或作恶的选择为他记下了一部道德帐册。我们不知道每个生命短暂的人在其离开人世时能否了结这笔帐,抑或是象印度教和佛教认为的那样,这笔帐能通过潜在的无限轮回得以延续。对于构成人类社会的现世的个人之间的关系网来说,这本帐簿还具有开放性,并且,只要人类允许生物圈继续成为可生存之地,它便将继续开放。

    人类将会杀害大地母亲,抑或将使她得到拯救?如果滥用日益增长的技术力量,人类将置大地母亲于死地;如果克服了那导致自我毁灭的放肆的贪欲,人类则能够使她重返青春,而人类的贪欲正在使伟大母亲的生命之果–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造物付出代价。何去何从,这就是今天人类所面临的斯芬克斯之谜。

  • 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1-36

    阿诺尔德·约瑟·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年4月14日–1975年10月22日),历史学家,《人类与大地母亲:一部叙事体世界历史》是其最后一部著作,写于1973年。

    序言

    1897年是维多利亚女王执政60周年。庆典活动使人不禁回想起60年来的种种往事。抚今追昔,一部历历在目、简洁明了的人类文明史展现在人们面前。400年之前,哥伦布横越大西洋,瓦斯科?达?伽马从葡萄牙出发,绕过好望角航行到印度西部海岸,从而开创了一个新的历史进程。1837年到1897年间,西方确立了它在全世界的优势地位,便是这一进程的圆满结局。在这4个世纪中,几乎所有的非西方世界,不是沦入西方的统治,就是在某种程度上自愿采用成功的西方文明生活方式,从而保持自己的独立。其中,只有阿富汗和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这两个国家除外。彼得大帝于1694年开始使俄国西方化,明治革命的发动者于1868年在日本也开创了同样的进程。到1897年,世界7大列强中就有6个是西方国家。第7个国家是俄国,在最近的两个世纪中,它已在相当程度上使自己实现了西方化,从而加入了列强行列。日本只是在1904-1905年发动并赢得了对俄国的战争时,才获得了列强的地位。

    因此,西方的优势地位的建立尽管只是晚近之事,却似乎将永世长存。到1897年,西方瓜分世界的形势似乎已成定局。西方文明的过去,汹涌激荡,充满着惊恐徬惶,徘徊无措,而今这一切都已被愉快地抛在了身后。如果象很多人在1897年所想象的那样,”历史”就意味着所有这一切,那么,随着意大利和德国于1871年获得政治上的统一,历史显然已经进入尾声。因此,1897年似乎已成为这样一个时刻,即一个观察者可以”从容而全面地”回顾历史,在此时此刻观察家自己则再也不必在历史的激流中挣扎了。

    此时此刻回顾历史,似乎结局已定。基于西方在世界范围内的优势,历史已臻至一种稳定状态。根据这种观点,历史进程的航图似乎是十分明了的。如此而论,似乎历史所包括的不过就是过去那些导致西方目前优势地位的特定事件,而其他事件则与历史无关,可以弃之不顾。确实,整个世界现在已被纳入西方的界限之内,因而才被列入历史范围之中。但世界的这种西方化只是近期才发生的,被西化的国家只是些次要的,至少也只是边缘的国家。例如,只是由于1746年英法两大西方列强争霸称雄的一次战争,才使印度纳入西方的范围;只是作为大英帝国的一部分,印度才得以在1897年的世界之中享有一席之地。俄国成为列强,要归功于彼得大帝的先见之明;但尽管人们公认俄国国力强盛,它却没有完全实现文明化:在文化上,它不是西方俱乐部中的第一流成员。至于日本的西方化,虽成绩卓著,却实属异常。

    人们既然把历史看作只是导致西方优势的一系列特殊事件,如今也就可以更为精确地为它划定界限了。以色列人及其后裔犹太人至少在公元70年以前无疑是历史的参与者,因为他们的历史是罗马天主教与新教历史的前奏,而这正是西方的宗教。同样,古代希腊人无疑也参与了历史。古代希腊哲学对基督教神学的创立产生了影响,不仅哲学,古代希腊的文学、造型艺术、建筑也为文艺复兴以来的近代西方文化提供了灵感。

    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明的两个主要来源。它们彼此之间的接触,导致了西方文明的产生。在回顾往事的时候,历史学家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时间的长河中无穷地追索其源头。但是,在1897年之前维多利亚女王执政的60年中,西方考古学家使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前以色列时期和前古希腊时期的文明重见天日。例如,法老时代的古埃及文明、亚述文明以及最近发现的迈锡尼文明。考古学家对这些更为古老的文明的再现是残缺不全、模糊不清的,但如果能够证明这些重新出土的文明,曾对作为西方文明源泉的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作出过贡献,那么它们就有资格被载入史册。

    追溯从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到1897年的西方化世界的历史,似乎是轻而易举的。犹太人和希腊人早已被并入罗马帝国。这是基督教的政治源头。罗马帝国在它的西部诸行省垮台之前就皈依了基督教。这些前罗马帝国西部领土上蛮族征服者皈依了基督教,导致了西方基督教世界从公元后第15世纪的最后10年开始的不断扩张。从此以后,随着世界其他部分被纳入不断扩展的西方的疆界之中,这些地区也被带进历史的范围之内。

    如此地回顾历史,在1897年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在那时,似乎西方在全球所取得的优势将会永世长存。到1973年,人们仍能感觉到西方在世界范围内的优势之史无前例;但如今似乎又感到,这种优势也将象从前蒙古人、阿拉伯人、匈奴人、罗马人、希腊人、波斯人、亚述人和阿卡德人曾取得的规模稍小些的世界优势那样转瞬即逝。如果西方的优势只是昙花一现,人们就不能再把它看作是整个历史功德圆满的结局。历史的范围也就不能仅限于西方文明的历史履历。这种人为界限的取消已揭示出,历史的范围是非常广大的,而人们在1897年描绘的历史画面则将这一情形置之不顾。那时,人们觉得这种画面已经包容了与当时人类事务有关的一切。

    1897年描绘的历史画卷将1868年以前的日本历史、1839年以前的中国历史、1746年以前的印度历史、1694年以前的俄国历史统统排除在历史之外。它还将整个佛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历史排除在外,尽管在1897年,象在1973年一样,它们是拥有最多信徒的四大宗教中的三个,而佛教和伊斯兰教还是进行传教活动的三大宗教中的两个。它们的传播范围与基督教不相上下。1897年的历史画卷还将基督教四大教派中的三个教派排除在外。这就是聂斯脱利教派、基督一性论派和东正教派。尽管在1897年,东正教拥有的信徒在数量上与新教和天主教当时拥有的信徒相差无几。

    这一历史画卷的其他特征更为不可思议。犹太人从公元70年以后被排除在历史之外,这一年罗马人一度摧毁了耶路撒冷;希腊人从公元451年以后被排除在外,这一年基督教希腊神学家起草了卡尔西顿会议信纲。(从1821年起,希腊人又重新得到承认,因为他们在这一年发动起义反对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谋求成为西方社会的一员。)

    如何看待公元后5世纪罗马帝国的历史,始终是最令人费解的难题。在这100年里,罗马帝国在一直是其人口和经济重心的东方省份得以幸存,而在相对落后的西部诸行省却陷于崩溃。然而,由于帝国西部孱弱的末代皇帝于公元476年被废黜,流行于1897年的历史航图就对自此以后的罗马帝国不屑一顾,尽管帝国在东部地区依然存在,依然在人类事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并一直延续到12世纪末为止。的确,流行于1897年的航图对于公元476年这一时期从希腊到中国,从中国到中美洲和秘鲁的整个文明世界全都不屑一顾。从公元476年起,这种荒谬绝伦的航图只对那些建立在罗马帝国西部省份残破江山上的蛮族国家大加青睐。

    时至1973年,事情已经十分明了:曾被置之不顾的大量历史事实,其任何部分都不能再被人们视作无关紧要而一笔勾销。例如,人们曾认为,中美洲文明早已被科尔特斯一伙一举毁灭。但是,这种文明今天已在墨西哥和危地马拉支离破碎的西方化虚怖下,显示出再现于世的迹象。至于东亚的历史,目睹1973年中国和日本现状的任何人都会认为,这两个国家的历史,其重要性自东亚进入新石器时代以来,决不稍逊于当代西方的历史。1897年的历史学家也许会弃之不顾的东西,到1973年已成为历史的重要内容,无法置之不理了。现在他不得不把它们重新拾起,并与那些把西方带进1897年的残渣碎片重新结合起来。1897年流行的历史航图中保留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些残渣碎片。

    时至1973年,人们迫切需要对历史进行一次综合性的考察。但这一任务在选择什么和描述什么这两个方面都存在难以解决的问题。

    人们可以选择任何事情加以叙述。人类的才智尚不足以在一种全景视野中将所有的事情兼容并蓄,必须有所选择,但选择必然是武断的。而且,用以选取的信息越丰富,对研究者作出的选择就越有争议。例如,1897年所选择的历史事件,在当时看来言之有理,但到1973年就可能显得荒诞不经。在本书中,我没有象传统的西方世界史研究那样对西方文明及其历史给以过分的突出,但我也尽量避免相应的错误,而仍对西方及其历史给予应有的重视。尽管如此,本书的中国读者可能会觉得,我仍然使西方显得过于重要;而一个西方读者则可能觉得,我在努力为我们祖先的文明确定地位的时候”走了另一个极端”。

    在一部撰写于1973年的叙事史中,与人类历史的开端和最近阶段相比,中间阶段更为难于驾驭。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时间上约占人类历史的15/16),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因为人类交往非常缓慢,变革的步伐更为缓慢。在最近的5个世纪中,人类居住的地区尽管还没有在政治方面融为一体,但已在技术与经济方面融为一体,因为交往速度的加快,已经超过了不断加快的变革步伐。但在中间的阶段,特别在从公元前3000年左右到公元1500年的4500年间,变革速度快于交往速度,其结果导致各地区间生活方式的差异在这一时期达到极点。

    即使在这一时期,也仍有人类居住的地区大规模相互联接起来的时候。我总是试图抓住这种机会进行全景式的考察。使旧大陆的地平线得以扩展的实例有:公元前6世纪精神生活的新发展,希腊文明在亚历山大大帝赫赫战功之下的广泛传播;公元13世纪蒙古征服者对旧大陆几乎横贯东西的政治统一。安第斯历史上与之相应的时期则以查文文化和蒂亚瓦纳科文化的”地平线”为代表。但是,在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1500年期间的大部分时期,人类所居住的每一个地区是彼此分离,单独发展的。相互隔离、彼此区分,多于相互交往和彼此同化。各个地区性文明同时并存却互不相干。

    这就是一部叙事史著作所反映的历史事实。历史作家所面临的问题是,他不得不记录下同时发生的许多事件。笔者只得模仿杂耍艺人在空中同时抛掷几个小球的技艺。我让每个地区的历史依次抛起又落下。当我论及每一个特定地区的历史时,不更多拘泥于地区历史的连续性,这样才得以大致按编年顺序使世界历史形成一个整体。

    叙事体形式与分析比较的形式有其各自的优点和缺陷。以叙述形式对人类历史作一宏观鸟瞰,即是笔者向读者奉献本书的目的所在。

    第一章自然现象之谜

    人在受孕于母腹并呱呱坠地之后,婴儿可能会在他获得自觉意识之前便夭折。直到20世纪之前,婴儿在产生意识之前这个阶段的死亡率一直是很高的。甚至在那些较为安全和较为富裕的社会,在那些医学普及、设施完善的社会,婴儿死亡率也同样是很高的。进入近代以前,婴儿死亡的比率与兔子不相上下。而且,一个孩子即使存活到建立了思维以后,仍然可能夭折于生命的任何阶段,或许是死于蓄意杀害,或许是死于某种事故,也可能死于某种疾病,以及死于某种伤害。而每当处于这种特定的时空之中,医疗技术和设施无计可施,不能起死回生,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尽管如此,在医学和社会各方面都较为成熟的社会中,人类的预期寿命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大多数相对落后的社会在这方面也已开始有明显的提高。今天,一个人可以在他生命的七八十年中一直处于有意识的状态。直到死亡,这种意识之光才会熄灭,或者是在肉体死亡之前,由于精神衰老而使意识之光趋于暗淡。在这意识之光闪耀的七八十年中,人可以意识到周围存在的各种自然现象。这些现象向他提出许多难解之谜。尽管现代科学知识和科学判断能力获得了迅速而广泛的进步,一些基本的难解之谜仍然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

    最近,科学家正在探索某些物质的化学成份和构造。它们是赋予物质以生命和赋予生物体以意识的物质条件。科学的进步带给宗教信徒的似乎可能是一些否定宗教的发现,由于它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相对立,因而遇到了强烈的抵抗,尽管传统的观念是尚未证实也无法得到证实的。现在几乎再也无法使人相信,人类所意识到的自然现象,是由一个与人形似的造物之神的指令而存在的。这种传统的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仅是出自对人类活动的牵强类比。人们将现存的无生命的”原料”加工成型,制成工具、机器、衣服、房屋和其他制品,并赋予这些制品某种该原料所不具备的功能和类型。功能和类型是非物质的,从物质属性方面而言,它们是从无到有被人创造出来的。既然与人形似的造物之神的存在是一个无法证明的假设,那么用与人类一样的创造活动来解释自然现象的存在,就不再能令人信服了。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能以令人信服的说法取代这种早已站不住脚的传统假设。

    我们对生命及人类意识与意志得以产生的物质条件的了解虽然有了进步,但这并未能使我们理解生命和意识本身所具有的本质及目的(假如存在目的的话)。它们彼此间的存在形式不尽相同,并且,正如我们所知,与那些与之相关的有机结构物质的存在形式也不相同。人们所知道的每一个活着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具有一个有意识有目的的精神世界,而这个精神世界则实实在在地存在于物质的躯体之中。每一个活着的人,精神和肉体都不能彼此分离。它们总是彼此契合,但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却又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为什么有些物质现象一度会与生命结合(如其之于所有生物物种),或一度会与意识结合(如其之于人类),而另一些(显然在宇宙物质总量中占多数)却永远是无生命和无意识的?在时空的溪流中,在某一特定的时刻,也就是说,在暂时包裹着我们这个来去匆匆的行星的脆弱的”生物圈”中,生命和意识是怎样与物质发生联系的?为什么寄寓于有机物中的生命总是设法使自己永远生存下去,寄寓于有性别的和终有一死的生物体中的生命,总是使自己得到繁衍?所有物种的保持,显然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这种努力难道是物种或其中每一个体所固有的本质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为什么某些有机物成分,在获得有机物特性前,或失去有机物特性后,又不具备这种固有的努力呢?须知这些有机构成,只是它们自身历史中一个短暂的插曲。如果这种努力不是固有的,而是从外部引入的,那么,如果排除了神灵造物之功的假设,引入这种努力的媒介又是什么呢?

    现在,假定我们接受有机物在结构和功能上产生变异的事实;假定我们也接受达尔文的有关假设,他认为,自然选择在足够的时间里充分利用了变异,这种变异足以说明为什么生命会分化为各种各样的物种,为什么有些物种得以成功地生存下来,而另一些则失败了;即使我们承认了所有这些说法,变异本身仍未得到解释。变异是偶然发生的,还是注定要发生的?或者是违背了一种注定的事情?或许如果我们向被认为不具有意识、不具备制定计划能力的自然现象提出这些问题,根本就是不恰当的?假如允许我们用这些拟人语汇讨论非人类的物种问题,我们将会遇到更多的难题。物种的变异倾向与物种保持自身生存或进行自我繁衍的努力是背道而驰的,物种的目的真的是保持自身的种属吗?那么,变异是否是这一目的的失败?或者,物种是注定要发生变化的,而保持原种属的做法仅只是惯性对这种变化的阻碍?

    生命分化为不同的物种,造成一些物种之间的竞争和另一些物种之间的合作。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关系,哪一种是自然的最高法则?在无意识的物种之间,合作和竞争都不是出自有意的选择。但对于人来说,选择是有意的,人能够意识到是非善恶之间的区别与对立,人类的选择与此紧密相关。这种道德判断显然是人所固有的自然本质,其他物种则不具备。那么,这种道德判断又来自何方呢?

    人类是有意识、有目的的生物。他富于是非观念,道德的力量促使他择善而行,即使他抗拒这种力量,也不得不这样去做。那么,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意义何在?人总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因为自己的意识对于本人来说,是观察宇宙中精神和物质景象的出发点。人还有这样的自我中心意识,即认为他的自然冲动是力图使宇宙的其他部分为自己的目的服务。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宇宙的真正中心,来去匆匆,转瞬即逝,他的良知也告诉他,就把自己看作宇宙中心这一点而言,他在道德上和理智上都铸下了大错。

    上述这些,就是人类意识到的自然现象向人们提出的难解之谜。科学也许会继续发展,也许不会。科学将取得进步还是陷于停顿,这不是人们的能力能够解决的问题。在增进科学知识,并把它们运用于进一步发展技术方面,人的智力似乎没有任何限制。科学技术的未来,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社会是否仍然一如近世以来所做的那样,充分估价并慷慨酬劳人们的科学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取决于具有最高智力水平的人们是否仍然关注科学和技术。这并不是想当然的事情。在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风尚都在发生变化。可以想象,宗教或艺术在最有才干的人们心中或许会再次变得至高无上,正如过去在许多时期和地方曾经出现过的那样。但是,即使科学仍以现在的速度继续发展,它的进步可能也不会超过过去和现在所企及的范围。关于宇宙运转方式的知识也许会有所增加,但在宇宙为何这样运转、或是宇宙为什么存在这些问题上,未来的科学恐怕不会使我们比过去了解得再多。

    尽管如此,人类一息尚存就只能在生物圈中生存和活动,因此,即使他不能从科学中得到答案,即使他相信只有科学知识才是唯一正确的知识,生存和活动的需要仍会迫使他为这些自然现象之谜找出暂时的答案。对科学的这种信念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不过,在科学的范围之外寻找到的答案的确只是无法验证的宗教信仰所为。它们不是理智的论证,而是宗教的直觉。所以,将来也许会象过去一样,生活将迫使人们用直觉的和无法验证的宗教词语来回答那些基本问题。从表面上看,宗教在产生科学之前和产生科学之后的表达方式象是彼此分开的两极。过去,每一种宗教表达方式都始终与这种特殊的表达方式所赖以产生的其时其他的理智观念相协调。但宗教的本质无疑与人性自身的本质一样是永恒的。实际上,宗教正是人性所固有的独特品质。由于人类独一无二的意识本能,使他际遇了种种神秘的自然现象提出的挑战,而宗教正是人类对这些挑战作出的必然反应。

    第二章 生物圈

    “生物圈”一词是德日进所创造的。这个新词是科学知识和物质力量发展已进入一个崭新阶段的产物。生物圈是指包裹着我们这个行星地球(事实上的确是个球体)表面的这层陆地、水和空气。它是目前人类和所有生物唯一的栖身之地,也是我们所能预见的唯一的栖身之地。

    生物圈的规模极为有限,因此它所包含的资源也很有限,而所有物种都依赖于这些资源维持它们的生存。一些资源是可以更新的。另一些则是不可再生的。对任何物种而言,如果过份使用可更新资源,或是耗尽了不可再生的资源,都会导致自身的灭绝。许多已经灭绝的物种在地质记录上留下了它们的痕迹。与迄今仍然存诸于世的物种相比,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

    生物圈最显著的特点,是它的体积相对来说很小,它所提供的资源也很稀少。通俗地说,生物圈是很薄的。它的上限也就是飞机所能飞行的最高高度,下限就是工程技术人员在坚硬的地表之下所能挖掘到的深度。在这个范围内,生物圈的厚度与地球半径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就象是蒙在地球表面上的一层纤细的皮肤。太阳的行星依各自的椭圆形轨道围绕太阳”旋转”,地球远不是其中最大的行星,也远不是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而且,我们这个太阳只是构成我们这个星系的无数太阳中的一个,我们这个星系也只是众多星系中的一个,而这样的星系到底有多少(随着望远镜视觉范围的扩大,我们知道的星系的数量越来越多)尚未可知。因此,与人们已经了解到的宇宙规模相比,生物圈的规模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生物圈的年龄不象它所包裹着的行星那样古老。它是在地壳冷却下来,原有的一部分气体变成液体和固体之后很久才形成的,我们可以把它称做地球的晕圈或锈迹。基本上可以肯定,它是太阳系中唯一的生物圈,或许太阳系中从末存在过,也将永远不会出现任何其他的生物圈。当然,太阳系与我们的生物圈一样,只是我们所了解到的这个宇宙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也许除我们这个太阳以外,无数其他的太阳也有自己的行星,这些行星中,可能也有一些象我们这个行星一样,其围绕太阳旋转的距离,正适于在其表面生出一层生物圈。即使可能存在这样一些生物圈,也不能肯定它们会象我们的生物圈一样确实有生物存在。在一个有可能存在生命的地方,这种可能性并不一定能够真正成为现实。

    人们已经发现了有机物的物质构造,但正如人们已经看到的那样,生命、意识和意志的物质载体与生命、意识和意志本身并不是一回事。我们不知道生命、意识和意志是怎样在地球表面出现的,以及它们出现的原因,但我们现在已知,由于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相互作用,生物圈的物质构成重新分配了空间,并重新实行了化学组合。我们知道,”原生”生物体起源的作用之一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过滤,这种过滤使源源不断地来自太阳和外界其他来源辐射生物圈的射线,以一种不仅能为”较高级”的生命形式接受并且适于这种生命形式的强度进入生物圈(所谓”较高级”一词,即指接近于人类生命的形式,这是一种相对和主观的用法)。

    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个生物圈中的物质在特定时刻内是有生命的,而在另一特定时刻又是无生命的。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物质之间不断地进行着相互交换或”再循环”。在特定时刻有生命的物质中,有些是植物,有些是动物,在动物中,有些种属是非人类的,有些是人类。生物圈通过一种自我调节和自我维护而获得的力量平衡实现存在与生存。生物圈的各种成分是互相依赖的,人类也和生物圈中所有的成分一样,依赖于他与生物圈其他部分的关系。在思想上,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与其他人相区别,与生物圈的其他部分相区别,与物质和精神世界的其他部分相区别。但是人性,包括人的意识和良心,正如人的肉体一样,也是存在于生物圈中的。我们从未见过任何单个的人或者人类可以超越他在生物圈中的生命而存在。如果生物圈不再能够作为生命的栖身之地,人类就将遭到种属灭绝的命运,所有其他生命形式,也都将遭受这种命运。

    此外,即使在我们的星球之外,在宇宙的某个地方还能找到其他生物圈的话,距离我们行星最近的可能也会有几亿光年之遥。在我们这一代,已经有人登上月球表面,并在上面短暂停留之后,生气勃勃地重返地球。这是科学技术的丰功伟绩。鉴于人们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远不如象驾驭非人的大自然那样成功,它更显示了人类在社会性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对于预测未来并选择我们在地球上的政策,这一成就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教益。

    月球是地球的卫星,距离地球比其他星球近得多。但让几个人在月球上登陆几个小时却需要成千上万的人精确协调和热情合作。它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物质资源,并要人们付出巨大的勇气和能力,而后者正是人类最杰出最珍贵的资产。即使人们能够证明月球上的资源就象美洲大陆一样丰富,开发这些资源在经济上也是不合算的。地球人向月球进行永久殖民是不现实的。人体所具有的物理结构使人能够承受地球质量的引力和地球表面空气的压力。人需要有机的食物,必须以动植物为食。欧洲人在公元10世纪从斯堪的纳维亚、15世纪从西班牙越过大西洋到达美洲时,人类生活的所有这些特点和必需品在美洲都是齐备的。在那里,他们还遇到了其他的人类,他们早在欧洲人之前就已经到达美洲,并且在那里安家落户。这证明,地球上的这些陆地是适于人们安身的地方。

    月球则不适于任何形式的生命居住。也许可以成为人类资源来源的这个月球是个无机物体,甚至从未存在过任何有机物质。为了开发利用月球物质,人们必须在极其不利的条件下,在月球上安营扎寨,辛勤劳动,将这种物质从月球运回地球。这可不象把烟草从美洲运到欧洲,把玉米和马铃薯等作物移植到欧洲和亚洲那么经济合算。这些作物都是先于欧洲人从大陆另一端到达美洲的人在当地培植起来的。

    尽管月球和比月球更远的其他行星都不适于我们生物圈的居民居住,但可以想象,其他星系的某个太阳系中可能会有一个适于我们居住的行星。但即使我们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可以居住的星球,从我们这个生物圈驶向这个星球也是不可能的。假设我们能够发明在宇宙中航行的办法,在太空行驶的过程中不至被吸入那无数个太阳的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这一航行可能也会需要100年。因此,我们应该设计这样一种飞船,使乘客可以在船舱内生儿育女,这些孩子又能在船舱内长大成人并且养育他们的子子孙孙,直到这个飞船着陆并把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孙送上这个星球为止。而且,即使到达并且登上这个星球的这一代人能够在这个假想的生物圈中找到可以呼吸的空气,可以饮用的水、可吃的食物、可以承受的气压和引力,他们用以从一个生物圈飞往另一个生物圈的这个飞船(一个现代的诺亚方舟),也必须配备足够的空气、食物和水,以便于孙后代能够在船舱中生活一个世纪。看来这个童话般的航行是永远也不会实现的。

    因此,我们现有的知识和经验表明,生活在地球表面这一生物圈中的居民,将会永远居住在这个星球上。我们所知的生命形式就是在这个星球上出现的。因此,就算宇宙中存在着适于我们居住的其他生物圈,人们也不可能进入这些生物圈并向那里移民。没有人会去考虑这类事情。这样的幻想不过是个乌托邦。

    如果我们确实认识到,迄今一直是我们唯一栖身之地的生物圈,也将永远是我们唯一的栖身之地,这种认识就会告诫我们,把我们的思想和努力集中在这个生物圈上,考察它的历史,预测它的未来,尽一切努力保证这唯一的生物圈永远作为人类的栖身之处,直到人类所不能控制的宇宙力量使它变成一个不能栖身的地方。

    现在,人类物质力量的增长,已足以使生物圈变成一个难以栖身的地方。如果人类仍不一致采取有力行动,紧急制止贪婪短视的行为对生物圈造成的污染和掠夺,就会在不远的将来造成这种自杀性的后果。另一方面,人类的物质力量又不能保证,只要我们不去摧毁生物圈,生物圈就永远能够作为人类的栖身场所。这是因为,生物圈虽然是有限的,却不能自给自足。大地母亲不是通过单性生殖产生生命的。她是通过一位父亲获得生殖能力的。这位父亲就是太阳,它就是埃及法老阿肯那顿的阿吞神,即”太阳的光盘’,也就是从奥勒利安到君士坦丁大帝的伊利里亚罗马皇帝们的”不可征服的太阳”。

    生物圈中所蕴藏的物质能量是生命的物质源泉,也是无机自然界迄今为止一直向人类提供可资利用的物质力量的源泉。它不是在生物圈内部产生的。这种永久的物质能量,来自太阳以及其他宇宙源泉的辐射。在接受这种来自外界的充满生机的射线时,生物圈只扮演选择者的角色。我们已经谈到,生物圈要对这些射线进行一番过滤。它接受那些能够养育生命的射线,排斥导致死亡的射线。只有在这种过滤没有失灵,射线来源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这种来自外界的射线才是有利于我们的生物圈的,而我们的太阳和宇宙中的其他太阳一样,总是处在不断变化之中的。可以想象,在将来的某一时候,宇宙中太阳或其他星球的种种变化将会改变投向我们生物圈射线的作用,致使生物圈变得无法存身。一旦生物圈面临这种灾难,人类的物质力量也许还未能强大得足以抗拒这种宇宙力量作用的致命变化。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构成生物圈的诸种成分及其相互关系的。实质。生物圈具有三种成分:第一种是不具备有机物质结构因而从未获得生命的物质;第二种是活着的有机体;第三种是曾经是有生命的有机体,目前仍保留着一些有机性和有机能力的无生命的物质。我们知道,生物圈的年龄比它所覆盖的地球年轻;我们也知道,在生物圈中,生命和意识出现的时间并不象与它们相关的那些物质那么早。目前构成生物圈的那层物质曾经一度全都是没有生命和没有意识的,地球上的多数物质现在仍是这样。我们不知道生物圈内的一些物质最终是怎样变成有生命的物质的,以及这种变化的原因,也不知道这些有生命的物质怎样及为何会在以后的阶段中获得意识。这个问题也可以反过来提问,生命和意识是怎样被赋予形体的?为什么会被赋予形体?但这种问题同样是困惑着我们的未解之谜。

    生物圈中丧失了有机成分构成的物质多得惊人,它们向人类提供了维持生命所需要的一些最重要的资源。众所周知,珊瑚礁和珊瑚岛是由无数的微生物建造的,众多的珊瑚积少成多,造就了这种坚固耐久的岩礁。在极其漫长的过程中,它们明显地扩大了生物圈中的陆地面积,扩大了非水栖类生物的生长范围。这些体积微小、数量众多、不屈不挠的生物建造起来的岛屿,总面积比火山活动的强大力量所造成的陆地还要大。火山活动同珊瑚你追我赶,争相在水下堆积起坚固的物质,直至形成一个个岛屿浮出海面。

    人们也都知道,煤是树木遗骸的产物,而这些树木曾一度茂盛生长。肥沃的土壤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蚯蚓爬过和各种细菌的堆积而获得肥力的,它们提高了土壤向植物提供养份的能力。但如果一个地质学家告诉一个门外汉,在这个生物圈中,在那高低不平的地平线上映入眼帘的石灰石山脉,是由一些水生动物的甲壳或骨骼在早已消失的海床上长年沉积而造成的,地平线上沉积的这些曾经是有机体的物质是在近期内(就地质学的时间尺度而言)由于地壳的收缩而扭曲变形,变成现在这样纵横褶皱、蜿蜒起伏的形状,这个门外汉还是会大吃一惊的。如果这个门外汉得知,大量沉积于地下的石油过去或许也是有机的物质,也就是说,它可能更近似于煤而不象铁矿或花岗石,他更会大惊不已,而铁矿和花岗石这些物质的分子构成从来没有经历过有机的阶段。

    生物圈中丧失了有机成分构成的物质的惊人数量,使人们注意到生命史中一些令人困惑的方面。(生命史被不恰当地称做”进化”,这个字眼并不含有名副其实的变化之意,而仅指一些事物的”潜移默化”)。生命分化为许多不同的属和种,每一物种都体现为众多的个体。物种和个体的多样性是生命由相对简单弱小的生物体到相对复杂强大的生物体进步的条件,但通过分化和变异获得的这种进步,却是以竞争和冲突为代价的。每一物种,每一物种的每一个体,都为占有生物圈的各种要素而与其他物种或个体展开竞争。对某一物种及其个体来说,某些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要素是它们维持生命的有效手段,因而也是它们所需要的资源。在有些情况下,竞争是间接的,某一物种或某一物种的某一个体,不是通过捕食或消灭对手,而是通过最大份额地为自己赢得某种资源而消灭对方,这种资源对竞争双方都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当某种动物的个体之间为食物、水或配偶而相互竞争时,据说输者要向赢者求饶,输者投降才能得到宽恕。据说人类是唯一战斗到底的动物,不但杀掉对手,而且屠杀”敌方”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正当我在伦敦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人们正在越南犯下这种人类所独有的暴行。在过去的5000年里,人们还以杰出的艺术作品庆祝这种暴行。例如在那尔迈的调色板上;在安纳吐姆的浅浮雕上;在纳里姆辛纪功碑和他的亚述模仿者的纪念碑上;在荷马史诗中和图拉真圆柱上。实际上,这些艺术作品在无意中也诅咒了这种暴行。

    所以,生命进步的最好形式是寄生,最坏形式是掠夺。动物王国寄生于植物王国;如果没有植物向动物提供维持生命所必需的空气和食物,动物(至少非水生动物)就无法存在。有些动物是靠捕食他种动物为生,当人类从他过去栖身的树上走下地面,并冒险在地上四处游荡,看看他的运气是捕杀别的动物还是被别的动物捕杀,他也就加入了这个食肉动物的行列。生命进步的牺牲品,就是那些遭到灭绝的物种,以及生存下来的物种中那些总是遭到杀害的个体。人类驯化了一些动物,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掠夺它们的产品–奶或蜂蜜,或者残忍地杀死它们,将它们的肉当作食物,并将它们的筋骨皮毛当做制造工具和衣服的原料。

    人类之间也互相捕食。食人习俗和使用奴隶曾存在于高度成熟的社会。这两种残忍的习俗在前哥伦布时期的中美洲都曾存在,奴隶制度曾盛行于希腊-罗马社会,伊斯兰社会和近代西方社会。人们把奴隶当作驯养的动物,在上两个世纪的废奴运动中,人们含蓄地承认了这种把人当作牲畜的恶行。而且,在法律上解放奴隶并不能使他们真正获得自由,因为法律上的自由人也会受到奴隶般的剥削。一个公元4世纪的名义上是自由人的罗马隶农,或同时期的一个罗马什长,实际上并不比公元1世纪罗马的一个牧羊奴隶、管理庄园的奴隶、宫庭仆役,或是一个伊斯兰国家的马木路克有更多的自由。在阿拉伯语中,马木路克意为”降为一份财产”,但对一个马木路克来说,在法律上成为奴隶,是成为一个领主或成为一群在法律上是自由人的农民的主人的途径。美国黑人于1862年获得了法律上的解放,但他们在经过一个多世纪以后,现在仍有充足的理由感到,同是本国公民的白人多数仍然拒绝承认他们享有充分的人权。

    人类最难以消除的恶行是在宗教仪式上杀人祭祀。如果杀人的动机是个人的贪婪或仇恨,杀人行为会受到普遍谴责。将杀人作为惩罚杀人的办法也越来越不受赞同。在一些现代国家,家族仇杀和官方死刑都已被废除。如果以人为祭的神祗是一种维持人类生命的自然资源(如雨水、谷物或牲畜)的化身,杀人祭祀已受到禁止。那么,自从人类获得了对非人类的自然界的优势以后,人们最忠诚、最狂热、最死心塌地地加以崇拜的神祗,则是人类有组织的集体力量的化身,正是通过这种力量,人类取得了对自然界的胜利。

    在过去的5000年中,主权国家是人类至高无上的崇拜对象。但这个国家女神却需要并接受人类大屠杀的祭献。主权国家相互进行战争,它们在战争中要求本国最优秀的男性青年国民,冒着被别人杀死的危险,去杀死”敌国”的国民。自古以来,除了极少数人,例如兄弟会成员以外,所有的人类全都把在战争中杀人或被人杀死不但看作是合法的,而且看作是值得称赞的光荣行为。在战争中杀人,以及在死刑判决中杀人,都被看做”不是谋杀”而荒谬地受到宽恕。

    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是否值得以这样的痛苦为代价呢?人是否比一棵树更有价值?一棵树是否比一个阿米巴虫更有价值?只有当我们把力量的词义引入上升的概念,生命的进步才导致一系列物种的进步。人类是迄今最强大的物种,但也只有人类是罪恶的。因为只有人类能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能作出审慎的选择,所以也只有人类才有作恶的能力。诗人威廉?布莱克想到传统说法中有生命的创造物是由一个与人类形状相同的造物之神创造的,因此他为创造出老虎而感到惊讶。但老虎与人和假想中的造物之神不同,它是无辜的。老虎在杀死并吃掉它的牺牲品来填饱胃口时,它不会感到良心上的痛苦。另一方面,如果上帝创造了老虎,让它捕食羔羊,创造了人来杀死老虎,创造了细菌和病毒,通过消灭全部人类来保持它们的物种,这就是一种毫无目的、毫无必要和极其邪恶的行为了。

    所以,初看起来,生命的进步是罪恶的。即使我们不认为这是上帝精心创造的,它在客观上也是罪恶的。如果这是上帝精心安排的,他一定比任何人类都更为邪恶。然而,对生命进步的后果作出这样的初步判断,证明了在生物圈中除去罪恶以外还有一种谴责和厌恶罪恶行为的良心。

    良心属于人类。人类良心对罪恶的反抗证明,人类也能够是善良的。我们从经验中知道,人类能够,有时也确实做到了为了别人而慷慨无私地牺牲自己。我们也知道,自我牺牲不是人类唯一的美德。自我牺牲的典型动机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并非只有人类的母亲才因这一缘故牺牲自己。其他哺乳动物和鸟类也具有自我牺牲的母爱。

    而且,所有通过自身的繁殖维持生存的物种,都在本物种内得到一种两性个体之间的合作,这种合作不是直接对个体本身有益,而是为本物种进行的服务。总的来看,不同物种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并不只是采取竞争和冲突的形式。一方面,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被剥削的主人和掠夺性的寄生者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两个王国为了共同的利益,即保持生物圈对动植物同样适于栖身而象伙伴一样行动。这种相互合作的作用,保证了氧和二氧化碳以一种有节奏的运动进行分配和循环,从而使生命得以延续。

    所以,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显现出两种对立和相反的倾向。当人们对生物圈迄今为止的历史进行考察时,会发现它同时带来了是与非、善与恶。当然,这些只是人类才有的概念。只有有意识的生物才能区分是非,才能在行善与作恶之间进行选择。这些概念对人类以外的生物是不存在的,它们的善恶只能由人类来判断。

    这是否意味着,道德的标准只是由人类的命令任意强加的,这种命令是否与生命的事实毫不相干,因而只是一种空想?如果人类只是一个旁观者和监察者,处身局外对生物圈进行观察和评判,那就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不错,人既是旁观者,又是监察者。人类具有意识能力,从而也具有进行道德选择和作出道德判断的能力和要求,因此他必然扮演这样的角色。但人类也是生命之树的一个分枝。我们都是生命进步的产物,这就是说,人类的道德标准和道德判断是生物圈所固有的,因此也是全部客观实在所固有的,生物圈就是这种客观实在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生命与意识、善与恶,与生物圈中那些同它们神秘相关的物质一样地实在。如果我们推测,物质是客观实在的基本成分,我们就没有理由假设,客观实在中的这些非物质现象不是同样基本的成分。

    然而,在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过程中,意识是在人类出现以后较晚的时候才产生的。直到现代,人们才突然认识到,人类的出现对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在生物圈内的栖身带来了威胁。竞争和冲突是生命进步的一个方面,它已经导致了众多物种的灭绝,也使一切物种的无数个体遭受到过早的、暴力的和痛苦的死亡的打击。人类在杀死与之竞争的掠夺性的物种和消灭了多种植物之外,也使自己蒙受了牺牲。甚至鲨鱼、细菌和病毒也不再是人类的对手。但似乎直到现在,某些物种和物种内某些个体的消灭才给生命本身的生存造成了威胁。迄今为止,一些物种的灭绝给其他物种的繁衍提供了机会。

    在所有物种中,人类最成功地掌握了生物圈中其他有生命或无生命的要素。在人类意识的黎明斯,人类发现自己受到自然界的支配,他决心使自己成为自然界的主人,在达到这一目的方面不断取得进步。在过去的10000年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向自然选择发出挑战,用人类的选择代替了自然选择。为了自己的需要,他驯化了一些动植物,对它们进行培育,并对他所厌恶的某些物种加以消灭。他轻蔑地给这些不受欢迎的物种加上”杂草”和”害虫”的标签,然后宣称他要尽最大努力消灭它们。在成功地以人类选择代替自然选择的同时,人类也减少了幸存物种的数量。

    然而,在人类历程的第一个阶段,也就是迄今为止最长的阶段,人类对生物圈的影响,远不如其他一些物种那样显著。吉萨和特奥蒂瓦坎的金字塔、乔卢拉和堺的人造山脉,使后世的庙宇、教堂和”摩天大楼”相形见绌,但人类最伟大的纪念碑与微生物建造珊瑚岛的工作相比却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到大约5000年前文明的黎明时期,人举已经意识到他从生物圈中获取的杰出力量;在纪元以前,他已发现生物圈是覆盖在一个球状星体表面的有限的包裹层;公元15世纪以来,欧洲人就不断占据生物圈陆地表面那些人烟稀少的地区,并向这些地区进行移民。但直到我们这一代,人类在实际行动中还把生物圈中那些不可再生的资源,例如矿产资源,看作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把海洋和天空看作是不会受到污染的。

    事实上,直到最近,以人类的消耗能力或污染能力来衡量,公物圈的这些要素还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在我童年的时候(我生于1889年),在我生长的伦敦,在曼彻斯特、圣路易斯和越来越多的城市,家庭和工业用煤所产生的烟雾已经遮天蔽日,并一连数日弥漫于人们的胸肺之中。但如果有人认为,有朝一日人类将会使环绕生物圈的整个大气层遭到污染,人们还是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人们把对纯净的大气层造成的威胁,看作是偶然出现的局部现象。至于人类活动将会污染海洋的可能性,不过被看作是一种无稽之谈。

    事实上,直到20世纪后半期,人们一直没有充分估计到现代人类对生物圈影响力的增长。这种增长是由两个新的开端造成的。其一是精心追求系统的科学研究并将之应用于技术的进步;其二是为满足人类的需求而对生物圈无生命因素中现存的或潜在的能量加以利用,例如.将不断流向海洋的水从海平面汲取到大气层中所产生的水能。过去,人们不过把水力用在碾米之类的事情上。自从200年前英国爆发工业革命以来,这种由地心引力所产生的水力,已被用来驱动机器,生产各种各样的物质产品。水的力量还被进一步提高,转换为蒸气的力量和电力。发电可以利用自然瀑布或人工瀑布的自然力。但不经过燃料的燃烧加热,水不能转变为蒸气。燃烧加热不仅被用来把水力转换为蒸气或电力,还可以用来代替水力,甚至代替最强大的水力。还有,木柴是来源于树木、可以得到补充的燃料,它已被煤、石油甚至铀这类不可再生的燃料所代替。

    铀是近期才得到开发的燃料,它能够释放原子能。但为了探索对这种强大力量的操纵,人类自1945年以来就开始了一种探险。这种探险的结果,对神话中半神半人的法厄同来说是致命的,人类夺去了他神圣的太阳父亲的战车。为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战车的战马发现缰绳已落在一个弱小的凡人手中,它们就开始不服驾驭,冲出轨道。如果没有宙斯力挽狂澜,降雷击死那个取代太阳的傲慢的凡人,生物圈就将被烧为灰烬。法厄同的神话就是人类由于摆弄原子能而身处险境的比喻。人们还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泰然使用这种强大的物质力量。它的力量是空前巨大的,但其放射性废料的有害性也同样巨大。人类已经介入了生物圈–即生命的大地母亲–接受太阳射线的过程。这是带来生命的射线,而不是致人死地的。人类科学技术的这一惊人业绩,与工业革命时期那些规模较小的成就带来的影响正在对生物圈构成威胁,使它变得不再适于栖身。

    因此,我们现在正处于生物圈的历史,以及生物圈的创造物与居民之一–人类的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人类征服了生命的母亲,并从太阳父亲手中夺走了太阳的可怕力量,他是大地母亲的第一个这样的孩子。自从生物圈中出现生命以来,人类现在第一次使这种力量不加束缚、不加调和、不加遮蔽地散布于生物圈中。如今我们还不知道,人类是否愿意,是否能够使自己和其他生物伙伴免遭法厄同的命运。

    人类是生物圈中的第一个有能力摧毁生物圈的物种。摧毁生物圈,也就消灭了他自己。人类是身心合一的有机体,与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受到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的支配。人与其他生物伙伴一样,是生物圈的组成部分,如果生物圈被搞得不再适于栖身,人与其他一切物种都将遭到灭绝。

    生物圈之所以能够栖泊生命。是因为它的诸种要素互为补充,具有一种自我调节的联系。在人类出现之前,生物圈的任何成分–有机体、失去有机物构成的物质和无机体–都未曾获得力量,打破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微妙平衡。正是这种平衡使生物圈成了生命的收养所。在人类出现以前,那些不是太软弱,就是太富于侵略性,无法与生物圈的节奏相协调的物种,在它们的软弱性或侵略性远未足以打乱这种节奏的时候,就被这种节奏的作用消灭了。一切物种的生命都依赖于这种节奏。人类出现以前,生物圈的力量远远大于栖身其中的任何物种。

    人类是生物圈中比生物圈力量更大的第一个居民。人类获得了意识,这使他能够作出选择,制定计划,采取行动,阻止自然界象消灭其他威胁和损害着生物圈的物种那样消灭人类。人类能够成功地生存到他想摧毁并确实摧毁了生物圈的时候,但如果他选择了这种做法,他也将难逃惩罚。如果人类摧毁了生物圈,他也将和其他身心合一的生命一样,在生命的大地母亲面前使自己遭到灭顶之灾。

    因此,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可以对大地母亲与人类的相互遭遇进行一番历史的回顾。人类是大地母亲的最强有力和最不可思议的孩子。其不可思议之处就在于,在生物圈的所有居民中.只有人类同时又是另一个领域–非物质的、无形的精神领域的居民。在生物圈中,人类是一种身心合一的生物,活动于有限的物质世界。在人类活动的这一方面,人类获得意识以来的目的就一直是使自己成为环境的主人。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的这种努力已经成功在望,自身的毁灭可能也已遥遥在望了。但人类的另一个家园精神世界也是全部客观实在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生物圈的区别,在于它是非物质的和无限的;在精神世界的生活中,人类发现他的使命不是谋求在物质上掌握环境,而是在精神上掌握自身。

    一些名篇早已阐述了这两种相互对立的目标以及引起这两种目标的两种不同的观念。让人类使自己成为生物圈的主人的权威命令,载于《圣经·创世记》的第1章第28节: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这一命令清晰而明确,但对它的抵制也同样清晰而明确。”不要使我们受到诱惑,把我们从罪恶中解救出来。”这句话听起来就象是对《创世记》中的命令的直接回答。在《新约全书》之前《道德经》一书就已宣称,人类技术上和组织上的进步是一个陷阱。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使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人们可以造出那些东西。尽管人们的发明可以成十倍,成百倍地减轻劳动,但人们不使用它们……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道德经》的这些段落,在圣马太的福音书中也有相应的表达: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这些正是对那种要我们全力追求力量和财富的号召的抛弃。它为另一种号召拨开了云雾,这种号召要求人们接受一种相反的观念。

    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灵魂呢?

    人失去了灵魂,就不再成其为人。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对自然现象背后的精神存在的认识,是灵魂而不是身心合一的有机体,使人类与这种精神存在发生联系的。或者,在神秘论者的经验中,人的灵魂就等同于精神的存在。

    正如托玛斯?布朗爵士所指出的那样,人是一种两栖动物,同时生活在生物圈和精神世界中。而且,在他赖以栖息的这两种环境中,人类都各有一个目标。但是,他无法一心一意地追求其中任何一个目标,或者说侍奉其中任何一个主人。如果他的这两个目标,或他对两个主人的忠诚之间,竟是互不相容,难以共存的,他就必须把其中一个置于首位,甚至对它献上全部忠心。二者之中,择谁而事?在大约公元前500年的佛陀时代,印度人已经明确地讨论了这个问题。在公元13世纪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时代,西方人也明确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在上述两例中,相互对立的选择都导致了一位父亲和一位儿子的分道扬镳。也许自人类意识的黎明时期以来,人们就一直在无言地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意识向人们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这就是人性在道德上的矛盾。这个问题曾深深打动过佛陀和圣方济各,致使他们割断了与自己家庭的自然纽带。只有到了我们这一代,这种选择才成为整个人类难以推卸的责任。

    在我们这一代,人类完成了对整个生物圈的控制。这可能会使生物圈遭到毁坏,将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加以消灭,从而挫败人类的各种意图。13世纪以来,西方人一直在公开地称颂方济各?贝尔纳多尼。这位圣徒放弃了有利可图的家庭商业继承权,并由于与贫穷女神联姻而受到了以基督的名义所给予的羞辱。但实际上西方人并没有效仿圣方济各的榜样。他们效仿的是这位圣徒的父亲,一位成功的布匹批发商彼得罗?贝尔纳多尼。工业革命爆发以来,近代人比他们的任何先辈都更加着魔地追求《创世纪》的第1章向他们提出的目标。

    看来人类将难以逃脱那恶魔般的物质力量和贪心的报应,除非他使自己弃邪归正,放弃现在的目标,接受相反的观念。他自己造成的困境,使他面对着一种断然的挑战。圣徒们提出并身体力行的那些戒律,一直被人们看作是克制人类感官本能的十全十美的乌托邦式的劝戒。人类能够接受这些戒律,并把它当作平民百姓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吗?对这个问题的争论古已有之,它似乎将在我们这个时代达到顶峰,也正是这部讲述人类与大地母亲的相互遭遇的编年史的主题。

    第三章 人类的降生

    “降生”一词,至少在三种意义上与”人类”一词有关。在字面意义上,我们的祖先从他们栖身的树上降生到地面。从遗传学意义上看,他们从前人类的生命形式中降生。还可以认为(尽管这种看法是有争论的),当他们的意识觉醒后,他们在道德意义上降生于世间。

    “降生”一词的上述第三种意义的确难以令人信服。的确,有意识的生物可能是邪恶的,而无意识的生物则可能并不邪恶。当然,不具备作恶的能力,并不等于是善良的。有意识的生物能够作恶,也可以行善;无意识的生物既不能作恶,也无法行善。对无意识的生物来说,不可能存在道德上的善恶之分。道德是与意识同时出现在生物圈中的。二者共同构成一种存在形式,即精神形式。此前,生物圈中不具备这种形式,固此无法在道德方面对人类和他出现意识之前的祖先进行比较。在生物学水平上,这种互相比较是可行的。在这个层次上,人类与其祖先的传承关系可以得到承认和追溯。但在道德层面上,二者则没有共同的基础,因为道德只对有意识的生物才存在。

    人类在道德层次上最显著最不可思议的特征是人类道德所能达到的程度。与道德范围本身同样显著的另一个特征是人类在善恶两极之间的道德潜力。在生物圈内所有居民之中,只有人类具备这两种特征。既然人类已经获得了摧毁生物圈的能力,我们就难以保证他不去进行这种自杀性的犯罪活动;但我们也同样难以保证,他不会去拯救处于原始状态中的生物圈。在这种状态下,它得到人们的爱护,同时彼此间也无休止地发生冲突。可以想象,人类将通过他对生物圈的力量,使生物圈永被恩泽,充满爱护,脱离原始状态,而不是去摧毁生物圈。这将把生命从地狱带入圣殿。

    如果在遗传意义上使用降生一词,我们就面临着一个人类年龄的问题。显然有这样一种言之有据的观念,认为人类与其他一切物种,也与生命本身一样古老。因为尽管进化是通过变异进行的,进化造就的不同物种,却象一棵树上的树枝一样都是相互关联的,都起源于一个共同的根。如果我们想更加明确地确定人类起源的年代,那就应该找出人科从哺乳动物灵长目的其他科属中分化出来的年代。遗传道路上的这次分野,标志着一个不可逆转的出发点。对人类来说,它切断了它们变成长臂猿科(例如长臂猿)或猩猩科(例如猩猩、黑猩猩和大猩猩)的可能性。一旦人类的祖先越过了这个分叉点,选择了向人类进化之路,人类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它们或者进化成人,或者将不能生存下去。实际上人科唯一生存下来的就是人类,在人类中唯一生存下来的就是智人(唯一生存至今的人类自高自大地把自己称为智人)。如果我们确定,从某个时期起,人类祖先生存下去,已不再可能变成人类以外的其他什么,这个时期就是计算人类年龄的起点,那么就应该认为,人类作为一种特殊的生命形式,起源于中新世,甚至更早的渐新世末期。如果以这种方式计算,人类已经存在了大约2000万到2500万年。

    能不能根据人类在解剖学上的某些特征或某种独特的习惯和技能,更加准确地确定人类的年龄?能不能认为,我们的祖先变成人的时候,就是他从树上下到地面的时候,或者是当他们获得了仅用一对肢体行走奔跑的能力,从而解放了另一对肢体,用它们来操纵工具的时候?或者当他们的大脑得到发展,比其他人科动物的大脑大得多、具有更高度的组织、脑细胞之间也有更多的相互联络方式的时候?我们能否把人类起源的年代,确定为人类在诸多社会性或语言(即向所有社会成员清楚地传言表意的声音符号,这与表达情感的一系列偶然发出的音节不同)等技能方面取得了成就的时候?是普罗米修斯教会了我们的祖先如何保持火种,如何用火取暖煮食,如何把火点燃而不烧伤手指,不被这种有用但危险的破坏性力量所吓倒,从而使他们变成了人吗?

    答案无疑是:标志着人类在生物圈中最早出现的事件,既不是某种解剖学特征的发展,也不是某种技能的获得。这个历史性的事物,是人类意识的觉醒。这一事物的年代,只能根据我们的祖先留下的物质踪迹来推断(例如骨头和工具)。人们在经历一件事的同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这方面也许不会有任何记录。当人一觉醒来的时候,他意识得到自己已经醒了,但是他无法有意识地使自己体验到他醒来或入睡的过程。因此,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是根据人类在解剖学意义上的发展与某种社会和技术能力的进步,来猜测人类意识觉醒的年代。

    我们的祖先从栖身的树上下到比较危险的地面后生存了下来,据此我们可以推测,那时他们已经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至少是通过这种习性的改变而成为了社会性动物。在地面上,单个的人很容易遭到食肉动物的捕食,当时我们的祖先如果不团结在一起,就不是它们的对手。人类一定是在发明语言之前就变成了社会性动物,而语言的发明也许比他们获得社会性要晚得多。因为还存在其他一些不具备口头语言的社会性动物(例发昆虫社会),能够通过有效的相互联络来维持其必要的社会合作。例如,蜜蜂在互通消息,发布信息时表演一种形体上的哑剧,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跳舞”。从不再用手行走,从而使它们得到解放而具有其他用途,以及大脑的精细化,我们可以推测,手和脑的发展是同时进行的,在每一个发展阶段,它们都相互影响,这种影响有助于它们进一步的进化。我们还可以推测,这两种相互作用的器官的充分发展,为人类意识的觉醒,从解剖学方面创造了条件。很多未被驯化的动物仍然怕火。当人类克服了对火的恐惧时,他无疑已经是具有意识的了。当人类发现了如何保持火种,如何用火以及如何把火点燃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害怕燃烧着的火了。

    我们是否能够以地质学年代或者更大胆地以公元前纪年来确定人类意识黎明时期的年代?意识的觉醒是个渐进的过程,以地质学的时间尺度来衡量,这个过程也许是很快的。但用人类历史记录(迄今不超过5000年)的时间尺度衡量,这个过程却是漫长的。如果我们的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话,确定这个意识觉醒的年代就越加困难。可以肯定,人类唯一生存至今的物种,即自命的智人,不是人科唯一拥有意识的一种。人们相信,尼安德特人并不把死者的遗体当作垃圾,他们有处置死者的礼仪。果真如此就说明尼安德特人与智人一样,有人类等严的概念,而这在其他生命中是不存在的。

    尼安德特人可能一直存在到大约7万年到4万年前,即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到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过渡时期。甚至有证据表明,曾经存在过一个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的混合社会。如果的确如此,那么这两种人在体质上可能非常接近,可以象智人那样相互通婚。如果这样,智人和智人尼安德特亚种可划为同一种属中的两个亚种。然而,生活在大约50万年前的北京人,却应被算作一个不同的种;如果北京人确已掌握了用火,他的意识一定已经有了充分的发展。无论如何也需要有一线意识,才能联想到不能仅仅使用未经加工的自然物作为工具,还应把石块打凿成更加有效的工具。将石头打凿成工具这一点要归功于南方古猿。人们推测,它们生活在大约二三百万年前。南方古猿属于人科,但不属于人属,也不能肯定它是人类的祖先。1972年秋,在一层火山灰下出土了一块头盖骨,它与智人头盖骨非常相似,其年代据估计是在260万年以前。

    甚至南方古猿和这块与智人相似的早期头盖骨在年代上也是较晚的,比我们的共同祖先与我们的表兄弟长臂猿和猩猩的祖先发生无可改变的分化的年代还要晚。另一方面,如果这些早已灭绝的南方古猿是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最早出现的,这个旧石器时代早期阶段就占了人科整个生存时期的59/60,占人属(包括北京人、尼安德特人,也包括智人)整个生存时期的14/15。无意中的记录早在南方古猿时代就已经以成形工具的形式出现了。如果画在法国和西班牙岩洞内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绘图就是有意留下的记录,这种记录最多只有大约2万年到3万年的历史。

    就我们所知,直到公元前5000年代,才出现了作为文字手稿前身的象形文字的记录。而且那时也只在苏美尔有这类文字。那些业已湮灭的人类社会留下的物质遗迹(不包括已经释读并译解出来的书面文献),只能向我们提供一些留下这种物质踪迹的人们的残缺不全的生活情况。有文献可考之前的考古证据能够向我们提供技术方面的情况,但技术只是人类生活方式中非物质要素的条件,这些要素包括人的感情、思想、习惯、想法和观念,这些都是比技术更加重要的人性表现形式。人不是仅靠面包活着,这是人类更为高贵的特征之一。技术方面的物质碎片有助于了解人类生活某些非物质方面的情况,但这种帮助是十分有限的。想从物质情况推导出精神情况,就象在黑暗中进行射击。如果我们仅只拥有物质方面的证据,精神生活某些方面的庐山真面目就将完全笼罩在迷雾中。

    所以,我们对最近5000年的历史,即有文献可考的5000年历史,了解得较为详尽,而对意识的黎明期逐渐出现之后100万年或50万年的了解则远没有这样清楚。最近5000年历史的真谛,与我们对它了解的程度是否一致呢?我们必须警惕那种想当然的回答。离得最近、看得最清的东西必然显得最大,但并不一定符合实际情况。就我们所知,所谓”史前时代”,即留传下来并得到译解的文字记录出现以前的时代,与其后的有文献记载的时代相比,不但极为漫长,而且十分单调。与史前历史相比,一切有文献记载的历史的确都是当时所记载的历史,在文字上是这样,在主观意义上也是如此。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贝内迪托?克罗齐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在主观上,过去的历史必然是一个观察者所看到的历史,而这个观察者是在自己那个时间和地点回顾历史的。

    那么,我们能否就此认为,实际上只是当代史的最近5000年才算是唯一的一段历史?这是个自相矛盾的结论。”史前时代”是由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即生物圈中意识黎明期的开始为开端的,这一事实无疑否定了上述结论。产生意识这一成就如此重大,取得这一成就所付出的努力也一定极其艰巨。因此,毫不奇怪,在意识的黎明期以后,又经过100万年或50万年蛰伏不振,人类才能够真正开始利用意识的觉醒所赋予他的精神和物质力量。如果我们站在今天回顾意识的黎明时期,如果我们把意识黎明期以来整个人类的历史看作是一个时代,也许就会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相对的蛰伏中找到这一时代的正常节奏。这样,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工业革命”的爆发到原子能的利用这7万年或4万年的发展速度,猛烈程度和多样性的增长,看上去就不那么象是一个朝着高潮演进的伟大结局。

    既然化身于人性中的邪恶的贪欲已经用充足的技术力量将自己武装起来,这一高潮也许就是人类邪恶而愚蠢地将生物圈加以摧毁,从而将生命全部消灭。或者,这一高潮只是从人类历史的第一个时代向第二个时代,或者是向一系列时代的过渡。因为,如果人类容许生物圈在预期的未来20亿年前一直是生命的栖身之所的话,那么,与之相比,南方古猿将第一块石头打凿成形以来的200万年历史,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们不能预见未来,但可以预言,我们正在接近一个道德上的分叉点,它与2000万或2500万年前人类和类人猿道路上的生物学分叉一样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两种选择将再次成为两个极端。本书所要讲述的,就是能够使我们解开这个未解之谜的故事。

    第四章 文明中心

    “文明中心”是一个希腊语词汇。自从古代希腊世界从它最初横跨爱琴海的领地首先向西,继而向东进行扩张以后,这个词汇便开始在古代希腊流行起来。古代希腊向西的扩张达到欧洲和西北非的大西洋沿岸,以及欧洲最大近海岛屿不列颠岛。随后,其向东的扩张达到了中亚和印度。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并推翻波斯第一帝国,为希腊人向东方扩张开辟了道路。正是在古希腊历史上的后亚历山大时代,”文明中心”一词开始流行。它的字面意义是”有人居住的世界”。但发明并使用这一字眼的希腊人所指的有人居住的世界,实际上仅限于这个世界中为所谓”文明”社会所占据的那些地方。直到现在,这些社会中的成员还把自己称作”文明”社会,而我们人类所犯下的种种暴行给我们带来的恐怖和耻辱已经告诉我们,文明从来就不曾完全兑现过。它仅只是一种努力或一种抱负,而这种雄心勃勃的志向,始终就没有达到。

    这个词汇的本来意思十分有限,它不仅忽略了居住在文明社会边缘的野蛮民族,而且从这个意义上讲,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文明中心,也仅只包括那些希腊人所熟悉的文明社会。至迟在公元前5世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时代,希腊人就已经隐约地知道有一种”北方”文明,一条横穿欧亚平原的小道把它和黑海北岸的希腊殖民地诸城邦连接起来,而欧亚平原正是希腊的这些海外殖民地的大陆腹地。我们可以猜到,不管它的名称是指什么,所谓”北方”文明,并不在”北风吹来的方向”,而是位于欧亚大平原东部,实际上就是中国,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人和罗马人把他们称做”赛利斯”或”希娜”。

    在希腊–罗马世界大部统一于罗马帝国的时候,丝绸通过陆海两路输往这里。但住在旧大陆东西两端的这两个所谓”文明”民族,对于对方的存在仍然所知甚少。汉语中与希腊语”文明中心”相对应的说法是”博天之下”,但对中国人来说,位于大陆西端,与中华帝国不相上下的大秦帝国,就象希腊人和罗马人所说的赛利斯或希娜或极北之国同样地模糊不清。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只是在很久以后才相互建立了直接的联系–先是由于13世纪整个欧亚大陆平原全部结合在庞大而短暂的蒙古帝国之中,双方建立了暂时联系;随后是由于西欧民族从15世纪末以来征服了海洋,这使双方永久地建立了联系。至于中美洲和南美安第斯地带的文明,直到哥伦布在大西洋的美洲沿岸首次登陆后,才为旧大陆两端的居民所知晓。但中美洲和秘鲁的文明也许早在基督教纪元初年就已盛开了”古典”之花,而这些程度较高的美洲文化,至少在中美洲地区,也许早在除苏美尔–阿卡德和古埃及以外的旧大陆任何一种文明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早已进入了早期的”形成”时期。

    就”文明中心”一词的”人类居住地”这一字面意义而言,文明中心的实际范围要比希腊人和罗马人所知道的”文明”世界大得多。但也可以看到,文明中心虽然广阔,却比生物圈小得多。生物圈表面大部分覆盖着海洋,大气层也占去生物圈的大部分体积。人们相信,海洋是生命的起源之地,那里现在仍然生活着各种动植物;自从人类祖先变成陆地动物以来,人类就不再象他们的哺乳动物伙伴鲸和海豚那样生活在海里,甚至也没有象他们的另外两种哺乳动物伙伴海豹和水獭那样成为两栖动物。他们发现了怎样以舟楫之利横渡江河湖海,怎样潜入海中而并不潜得很深很久。然而,人类无论在水上还是在水下都只是一个旅行者而不是居住者,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水栖类动物。在公元20世纪,人类还发明了飞机,但在空中飞行方面,昆虫、鸟类和蝙蝠早就抢在了人类前面。然而,不管是蝙蝠、鸟类、昆虫还是人类,都不能象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生活在水里那样生活在空中。任何生物在空中都只是一个旅行者。有翼动物飞来飞去捕食谋生,但它们在地面或水面上不能没有一个活动基地。即使燕子也得栖停在哪怕是电线上,并构筑泥巢来哺育幼雏。

    文明中心各个地区的居民,在从一个地区前往另一个地区旅行之际,可以横渡生物圈内的各处水域,现在甚至还可以穿越大气层。但是,人类的文明中心至今仍然全都位于生物圈的陆地表面上。人类文明中心的扩展还远不如陆地表面那样辽阔,而且它在陆地上的范围还在不断波动变化。目前发生在非洲萨赫勒地区,即撒哈拉沙漠南部边缘与热带雨林北部边缘之间的热带草原地带的致命的旱灾,正在引起这种波动。这种波动一方面是自然地理和气候变迁所引起的,目前人类对此还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它也是人类的活动引起的,这种活动既有蓄意的,也有无意的。决定着文明中心发展的非人类的力量,直到最近的1万-1.2万年内还在支配着人类的行动。

    在地球的历史进程中,地球结构中的自然地理和气候的变化历来非常巨大。在生物圈出现之前地球存在的最初的漫长阶段中,这种变化也许是最为剧烈的。埋藏在地壳各层中的动植物化石碎片表明,现在的温带地区或靠近极地的地区,过去曾是热带气候。在人类出现之前的地质时代中,这些地层曾经是地球的表层。引起这种地区性的气候变化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种可能是地轴曾改变过方向,现在的南北两极过去可能在赤道上或靠近赤道。倘若如此的话,则很难想象,地球是怎样保持其旋转规律及其椭圆形轨道的,这种改变引起的地球运动姿态的变化为何未将地球抛出它的轨道。另一种可能是各个大陆曾在地球表面上发生漂移,就象木筏漂在泥潭上,而不象石块固定在岩石上那样。大陆漂移理论和两极转移理论都引起了争论。人们也许永远无法证实这些理论,但大陆漂移理论在某种形式上似乎正在得到人们的信服。它与两极转移理论不同,并不认为整个地球都改变了方向,只是假设地壳的构造发生了变化。因此,这种理论受到人们的赞誉。

    尽管如此,热带化石神秘地存在于现在的非热带地区,这个问题发生在人类产生之前数百万年的地质时代。人类出现时,生物圈中的气候现象正值一系列冰河作用与消融交替进行的时期。这个时期距今约200万年,属更新世。大约1.2万或1万年前,最近的一次冰河作用(尚不能轻率地认定它是最后一次,今后永远不会再次出现)结束,开始了现在的消融时期。

    在冰河时期,冰冠覆盖的地区只是生物圈内陆地表面的一小部分。冰河地带大都位于两极地区。在赤道附近一些高山上也有一些孤立的小块冰河地带。但是,局部的冰河作用却曾一度夺去文明中心的片片沃土(例如斯科讷、丹麦的岛屿、米德洛锡安和凯斯内斯)。自从有人耕种以来,这些土地一直产量很高。此外,一些地区的冰河作用改变了海洋和陆地的比例,扩大了陆地的范围。大量的海水暂时聚积起来,并冻结为冰冠,使全球各地海平面都明显地下降了。浅海海床由于海水退去而变高变干,狭窄的海域更加狭窄,一些海峡甚至变成连接两岸的地峡。就海洋的平均深度,以及地球表面海洋与陆地的比例来说,这种局部冰河作用的全球效果是微不足道的,但就人类文明中心的扩展机会而言,它的作用则非常巨大。在那个时期,人类行走的唯一工具是他的双腿,造船和航海的艺术还处在婴儿期。

    海平面的暂时下降,为人类移居带来了便利条件。即使如此,早期人类扩展文明中心的能力在现在看来也足以令人惊叹。这是因为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我们相继发明了各种机械化运输工具,机械化的船只和火车,以及机械化的汽车和飞机。但只要想到非人类灵长目动物也曾建树过相应的功绩,向亚洲及其一些半岛和岛屿以及美洲进行移民活动,我们就会觉得人类的扩张其实不足为奇。另一方面,人科除人类外,人类除智人外,谁也没有从东非赤道地区和东非南部通过海路到达过美洲。可能正是在非洲的这些地区,人类第一次与他的表兄弟大类人猿发生了分化。前哥伦布时期所有的美洲人都是一种智人的后代,这种智人是在最近一次冰河时期经由陆路从欧亚大陆来到美洲的。那时在亚洲的东北角一度曾有一个地峡与美洲相连接,这个地峡随后就被白令海峡淹没了。只有后哥伦布时期的美洲人及其北欧先驱是从欧亚大陆西北角超过大西洋来到这里的。

    如果智人与现已灭绝的其他类人动物一样最早是在东非赤道地区出现的,他们从那里徒步跋涉到火地岛的地理距离无疑是漫长的。但是,这一旅程的时间跨度也同样漫长。而且,人类与其他动物一样是运动性的,他们不象生物圈内多数植物那样根植于地上;即使植物的分布也与动物同样广泛,尽管多数植物靠昆虫或风为媒介传播。无论如何,石器时代人类扩张的范围是惊人的。至少在大约公元前6000年之际,人类就已经到达火地岛和澳大利亚。尽管那时的海平面处于最低状态,从亚洲到澳大利亚的陆路仍然会被婆罗洲到西里伯斯之间一段30英里宽的海域阻断。石器时代人类最惊人的力作是向波利尼西亚包括复活节岛移民。在过去500年中,西欧人及其海外殖民者探索了生物圈的整个表面。他们甚至到达了南北两极。但他们发现,除两极外,在欧洲人到来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无人居住的。

    在灵长目中,只有人类褪去了身上的皮毛。在人体表面,只有少数地方覆盖着毛发。在没有树木屏障的热带,人类的躯体裸露在烈日之下,在温带或靠近极地的地区,他们的身体暴露在风霜之中,他们需要以手工制作的毛皮衣服裹身。以猎捕海豹为生的爱斯基摩人和以游牧为生的阿拉伯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衣服。爱斯基摩人穿着兽皮,贝都因人则穿着羊毛外套。对火的掌握,使人类能够把文明中心扩展到很远的地方。今天,人们利用现代技术,把开发区(即使不是居住区)一直扩展到苏联和加拿大最北部地区。

    格陵兰以及更大的南极大陆内地是冰冠覆盖的地区。这些地方至今仍然处在文明中心的边界之外。一些热带雨林地区,白雪覆盖的山地和极其干燥的沙漠地带也是如此。但人类生存的气候范围似乎比其他灵长类更为广泛。横穿深深切入埃塞俄比亚柔软的火山土壤中的大峡谷,你可以从温带高原地表逐渐下到一个猿猴群居的高度;但在到达谷底之前,你早把猿猴聚集的地带留在身后,又会下到一个热得使猴类难以存身的深度。但在埃塞俄比亚,从温带高原到热带河床,没有任何高度是人类不能居住的。最近的一次冰河在距今大约1.2万或1万年前消退。从那时以来,文明中心的范围和结构没有发生过重大变化。生物圈中适于居住的陆地表面包括一个单独的亚洲大陆和该大陆所属的一些半岛和近海岛屿。其最大的几个半岛是欧罗巴半岛、阿拉伯半岛、印度半岛和印度支那半岛。如果印度支那半岛从马来亚连续延伸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它就将是上述四个半岛中最大的一个。实际上,它的中部地段塌陷下去,局部地带沉在水下,因此,现在的澳大利亚与亚洲大陆彼此分离,被一系列海峡和岛屿组成的迷宫–印度尼西亚群岛的狭窄海域分割开来。亚洲大陆的三个最大的近海岛屿是非洲和南北美洲,最远的岛屿是南极洲。非洲通过苏伊土地峡与亚洲相连,南美洲通过巴拿马地峡与北美洲相连。人造运河开通后,这两个地峡已经变成了两个人工开凿的海峡。最重要的天然海峡是马六甲海峡,它是联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海上通道。

    如果要从文明中心的一个地区向另一个地区运送乘客或货物,其最佳交通孔道处于文明中心的边界之外。因为最适于传导的物质成分是空气和水域。人类可以穿越这些物质成分,但无法栖息其中。在19世纪发明蒸气驱动的火车之前,利用可以通航的河流和海面进行水上运输,要比陆路运输快捷便宜得多。在铁路出现以前,人类用陆路旅行和运输的唯一动力是人畜的体力。另一方面,早在文明时代开始以前,人在水面挥舞船桨竹篙时,就已在利用风力鼓动风帆而使他的体力得到补充。风力是人类所利用的第一种无生命的自然力,却也第一个被人类抛弃。当其他无生命的自然力被用来运转机器时,风力就成了多余的东西。

    在水上运输时代,主要交通路线是由生物圈的水面结构决定的。最理想的海上通道是海峡(例如,除马六甲海峡外,还有连接黑海和爱琴海的狭窄水道、直布罗陀海峡、多佛尔海峡以及连接波罗的海和北海的狭窄水道)。最有效的内陆水路是水流平缓、可以通航的河流。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尼罗河的这一河段,帆船既可以顺流而下,也可以扬帆上行,因为埃及以刮北风为主。此外,在埃及得到开发后,所有的居民点、耕地甚至采石场都未曾远离可以通航的水路。发明火车之前,埃及的交通手段优于其他任何同等大小的国家。

    在水上运输时代,能够从一处海域或一条通航河流到另一地之间进行水陆联运的地方,是陆地上文明中心的要冲。埃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尼罗河流入地中海;在尼罗河与红海沿岸之间,有一条从尼罗河三角洲最东端经由瓦迪图米拉特到苏伊士的短程陆地运输通道,在上埃及从科普图斯经由瓦迪哈马马特到奥德库赛尔,即莱夫科斯利门,还有另一个陆地运输通道。实际上,红海和地中海之间跨越苏伊士地峡的水陆联运通道,只是一条更为广阔的水陆通道的一部分。这一通道西抵埃及,东达伊拉克,中间被大西洋回流的地中海,与印度洋回流的红海和波斯湾之间楔进的一块极为狭窄的陆地隔开。从地中海经尼罗河通往红海的通道之外,还有一条经幼发拉底河通往波斯湾的通道。

    这种独一无二的交通条件使埃及和西南亚成为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地缘政治”中心。这一地区成为新石器文化以及两种最古老的文明的诞生地也决非偶然。另外两条水陆联运通道也具有极为重要的历史意义,那就是流入波罗的海的诸河流与流入里海和黑海的诸河流之间的水陆通道,以及长江、淮河、黄河和北河之间横跨华北平原的水陆通道,大运河的开凿使之成为一条水上通道。但是,由于中国和俄国这两条水陆联运通道处在旧世界大陆中心的边缘,就其历史意义而言,要比地中海和印度洋之间的中央通道略逊一筹。

    在埃及和西南亚这一关键通道内,交通集中在两个”环行岛”上。一处是北叙利亚,位于幼发拉底河西部边缘与地中海东北角之间;一处在现在的阿富汗,横跨兴都库什山的一段山脉,联接乌浒河和药杀水上游盆地与印度河上游盆地的各个山口,这条通道使这一山脉得以通行。北叙利亚通过陆海两路与埃及相连,通过海路与地中海及其回流水域沿岸所有地方相连,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相连;在陆上通过西里西亚山口、横越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与欧洲相连;陆路沿幼发拉底河两条河源最北部的谷地上行,与威海海口乌浒河-药杀水及印度相联;顺幼发拉底河下行通向波斯湾、印度洋,并通过马六甲海峡与太平洋相连。阿富汗经里海与美索不达米亚和北叙利亚相连;沿药杀水下行,越过欧亚太平原与伏尔加河流域相连;通过新疆与中国相连;穿越苏莱曼山脉与印度相连。

    在火车和飞机相继发明以前,会聚在这两个”环行岛”,并由此通向四面八方的交通,在一切可以利用河流与海面的地方,尽可能地利用了舟楫之便。在机械化时代开始之前,行人或货物一旦需要陆路旅行,人类就不得不受到地形的支配。山脉尚可以征服,可以穿越;热带森林却尤其成为障碍;大平原则得天独厚地便利于通行。的确,在人类驯化了驴、马特别是骆驼等牲畜后,彼此相连的三大平原–欧亚平原、阿拉伯平原和北非平原就几乎象海洋一样可以畅通无阻了。有了骑乘牲畜、负重牲畜和拖曳牲畜的帮助,人类就几乎可以象穿洋过海一样迅速地穿越大平原。但是,穿越海洋和大平原同样都需要组织和纪律。一支商队就象一艘船一样需要一个船长,人们必须服从他的命令。

    在进入机器时代以前,即使将海洋、通航河流和大平原都用来作为联系文明中心各个地区的交通渠道,人类交往的手段也仍是匮乏的。但即便在这种匮乏的条件下,一些帝国仍然成功地建立起来,并得以巩固。而遣使劝化一切人类的各大宗教赢得并保持信徒的数量,其影响的范围则比一切世俗帝国所统治的地区更为广泛。第一波斯帝国、中华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哈里发国,以及进行传教活动的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成为人类意志克服自然障碍的丰碑。但是,这些成就的局限性也揭示出直到19世纪人类发明机械化交通工具之前人类社会交通范围的有限规模。

    人类语言的繁杂,是机器时代开始之前人类交往手段匮乏的有力证明。在文明中心内不同的地方流行着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语言是人类普遍具有的才能。从未听说过没有语言的人类社会。这两个事实暗示,在智人从东非赤道地区(如果这是智人最早的诞生地的话)分散到生物圈陆地表面各个地区之前,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一定已经开始朝着能够掌握语言的方向前进,但这种潜在能力尚未获得充分发展。这种假设可以解释,为什么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有自己的语言,但与使用这些语言的人类不同,这些语言彼此之间却没有明显的相近之处。当然,我们通过骨头和工具以外的其他遗存了解的人类,都属于唯一生存至今的种属。我们不知道,也尚未发现过,人类或人科中的其他种属是否也曾经有过语言能力,这种能力是否仅为智人所独有。

    不同的社会共同体所使用的语言具有不同的范围。

    在外部入侵者开发西非热带森林之前,当地同时流行着许多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关系。每种语言的使用范围极其狭小。被几英里森林分隔开的两个村庄的居民,无法通过口头语言相互交流。他们在彼此交往时使用的是哑语。现在西非广泛流行的口头语言都来自外部,例如来自北非平原的豪萨语和来自海岸地区的法语和英语。

    与森林的重重屏障不同,海洋把马来语向东北方向带到菲律宾,向西南方向传送到马达加斯加。海洋还把波利尼西亚语传遍太平洋上的所有岛屿,直到远离大陆的复活节岛和新西兰。地中海曾把布匿语、希腊语和拉丁语传遍沿岸各地,大西洋则把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英语和法语从西欧传到美洲。大平原也能象海洋那样把语言传到遥远的地方。首先是印欧语系,其次是突厥语系,都穿过欧亚大平原,传播到远及大陆东西两陲的沿海地区。阿拉伯语则穿过阿拉伯半岛,越过北非大平原一直传到大西洋沿岸。

    人类的传教活动、军事征服、政治组织和商业贸易等行为,加强了语言通过自然手段进行的传播。政治上弱小的阿拉米诸部落被亚述人所征服,但阿拉米语言却传遍了西南亚各地,阿拉米字母甚至远传到蒙古和满洲。这是由于亚述帝国和第一波斯帝国将这种语言作为行政语言,基督教聂斯脱利教派和摩尼教也将它作为宗教祭祀语言。另一方面,希腊语曾经成功地取代阿拉米语,成为西南亚和埃及的通用语言,这是亚历山大大帝军事征服第一波斯帝国的结果。军事征服还曾使拉丁语系诸语言向东传到罗马尼亚,向西南一直传到智利。而拉丁语小小的原始领地,不过是意大利台伯河的下游地区。

    在文明中心的历史上,发挥主导作用的政权在各个时期不尽相同。如果非洲赤道地区和非洲东南部的确是人类和智人的摇篮,那么在最初的时候,东非的边界也就是文明中心的边界。在旧石器时代晚期结束以前,文明中心已从东非扩展到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人类已经开始向美洲移民。在这一阶段,北欧冰冠的南部边缘地带开始发挥主导作用。在这次冰河消退开始前,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狩猎者在这里发现了充足的猎物。人们一般认为,这一时期欧洲占有明显的优势。但这可能是由于我们资料不足而产生的错觉。如果世界其他地区都象欧洲那样广泛地发现了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踪迹,景象可能就不同了。

    可以确定,在新石器时代起主导作用的是西南亚和尼罗河谷的北部边缘。在新石器时代,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下游地区的冲积平原还没有人类居住,但这一地区却成为苏美尔这一最古老的人类文明的诞生地。到公元13世纪时,这一冲积扇已不再是一个丰饶多产的地区。这时,由于欧亚大平原的通行无阻,由于欧亚大陆游牧民族的机动、勇猛和纪律性,蒙古人在不长的两代人的时期内发挥了主导作用。这些游牧民族暂时统一在蒙古人的号令之下,征服了欧亚大陆的整个腹地,只有一些半岛和近海岛屿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其后,在公元15世纪,西欧人开始在文明中心内发挥主导作用。他们的水手统治了海洋,而海洋拥有比欧亚大平原更为广阔的交通环境。在20世纪,当西欧人由于发动了两次自相残杀的战争而丧失了世界霸权后,主导作用转移到了美国。在本书写作的年代,人们已经看到,美国在文明中心的优势,似乎也将是昙花一现。就象蒙古人曾经取得的优势那样。未来是难以预测的,。但在文明中心历史的下一个章节中,主导作用可能会从美洲转移到东亚。

    第五章 技术革命

    (约公元前7万年/4万年-前3000年)

    每一种生物、每一物种中的每一个体,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进行的生存努力,都在影响并改变着生物圈。但是,人类产生之前的任何物种都不曾具有支配或摧毁生物圈的能力。另一方面,大约200万年以前,当一个人科动物将一块石头打凿成一件更顺手的工具时,这个历史性的举动便表明:总有那么一天,灵长类哺乳动物某一人科种属中的某一种群,将不仅仅是影响和改变生物圈,还要把它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到我们所处的时代,唯有智人取得了控制生物圈的能力。

    在距今7万或4万年之前的200万年中,工具的制造并没有使人类对生物圈的潜在控制转变为现实。当然,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也取得了一些技术上的进步。但在这一时代,这些进步是缓慢而微弱的,技术革新取得的成果在文明中心得到均匀地传播(旧石器时代早期的文明中心还不包括美洲)。旧石器时代早期技术革新的传播是缓慢的,因为新型的工具是靠从一个社会共同体步行到另一个社会共同体的人传送的。而且,在这种采集食物的经济阶段,人类的各个社会共同体不能相互比邻过近,因为每一个群体都需要有足够广阔的空间,以便四出奔走,谋取生计。

    而且,我们可以猜测,旧石器时代早期包括智人这种最成功的种属在内的灵长目动物,在思想上是保守的,羞于采用新生事物,甚至当他们手中已掌握了新型工具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新型的工具之所以能在文明世界内得到均匀的传播,原因就在于,传送速度虽然缓慢,工具的革新也是罕为发生的。这种革新出现的间隔时间很长,足以使每一种新的工具在下一种出现之前就传遍整个文明世界。

    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技术革命大约开始于7万到4万年前。它是技术史上划时代的革命。从那时起直到今天,各种工具的改进不断加快。尽管在局部地区也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停顿甚至倒退,但在这段时间内,速度不断加快是技术史上的主流。

    在大约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1500年这段时期,传播的速度和革新的速度相互颠倒了一下。一种工具还没有传遍整个文明中心,新的工具又发明出来。结果,世界范围内的整齐划一便成为旧石器时代时期的特征。在后来的时代中,这种整齐划一则变成了异彩纷呈。新的发明还没有从它的发源地传到文明世界最遥远的地方,就在某一地区被另一个新发明所取代。直到15世纪之前,传播的速度赶超不上发明的速度。到15世纪,西欧民族发明了一种新型帆船,可以在海上连续航行几个月,直抵任何地方的海岸,并能环航整个地球,文明世界的交通水平突然地提高了。

    在最近500年中,工具发明和传播的速度比前200万年大大加快。但近代与旧石器时代早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发明的速度赶不上传播的步伐。在技术方面,结果都出现了世界范围内的高度一致性。

    在旧石器时代晚期,智人从亚洲东北部抵达北美洲西北部,并从那里一直分布到南美洲南端。旧石器时代晚期定居在美洲的居民与亚洲失去了联系。也许居住在太平洋沿岸今天的俄勒冈、华盛顿、英属哥伦比亚地区的人除外。在从亚洲东北部向美洲进行殖民与从欧亚大陆的欧洲半岛向该地进行第二次殖民之间相隔大约2万年。在这段时间内,美洲社会和文化的发展是独立的,它的各个发展阶段与同时代亚洲及欧洲历史的发展不尽一致。此外,自从旧石器时代早期结束以来,对于旧大陆历史各阶段的传统的称谓和断代,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不恰当的。

    例如,旧石器时代晚期并不仅以把石器打凿成薄片这种技术的进步而著称。这一时期至少还出现了三种开创性的发明:狗的驯化、弓箭、绘制和仿造人类和动物的形体。狗原是人类的对手,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猎手们将它驯养为人类的忠实奴仆,这一功绩使人类第一次取得了让动物服务于人类的成功。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利用一种无生命的自然力,即木料的弹性发明了弓箭,通过拉开弓弦增强肌肉的力量,使射出去的东西比徒手投掷得更远。至于绘画和仿造人兽图形,这是人们所知道的最早的视觉艺术作品。法国和西班牙岩洞壁画的作者们利用了洞壁表面的凹凸不平,他们画的一些动物图形呈现出浅浮雕的形式。在铁门地区多瑙河右岸的莱潘斯基-维尔,另外一些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艺术家更进一步地雕出了纯粹三维的雕像。岩洞绘画可能具有宗教的,至少是神秘的目的。莱潘斯基-维尔的礼拜中心肯定是一处圣殿。莱潘斯基-维尔遗址是采集食物者和狩猎者活动范围的自然边界。可以推测,尽管人类在发明农业以前为了谋生不得不时时迁移,但一些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社会共同体已经有了某些固定的地点。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到这里,可能是在这里举行公共典礼。也许这些常设的礼拜中心就是常设居民点的前身。

    “旧石器”就是这样一种描述所谓”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活动和成就的不恰当的称呼。更不必说,那个始于最近一次冰河消融开始以后,即大约1.2万或1万年前的时代,被不恰当地称为”新石器”时代。的确,新石器时代最早的技术发明,是发明了磨制工具并使之成型的方法。这不仅使工具的形状更符合要求,也使制造工具的人们扩大了原料范围。但是,新石器时代划时代的成就不是磨制工具的艺术,而是使许多动植物得到驯化。而且,新石器时代还发明了纺织和制陶,它们为人类生活带来的变化几乎与农业和畜牧业的发明同样伟大。

    农业和畜牧业无疑是人类迄今最重要的发明。它们一直是人类生活的经济基础,尽管某些时候和某些地方它们被商业和制造业夺去了光彩,但它们一直是人类生活的经济基础。回顾起来,可以把农业和畜牧业看作是使人类技术力量的发展与保护生物圈的福利相谐调的巧妙手段,这种福利是人类和所有物种获得生存的条件。就人类使某些动植物得到驯化来讲,他用人类的选择取代了自然的选择,他为自己的具体目的进行选择,使生物圈日渐枯竭,而使人类日渐富足。人类的谷物、果园、牛群和羊群,取代了许多对人类无用或有害的物种,人类将它们称作”杂草”和”害虫”,一旦有了剪除它们的能力,就将它们加以灭绝。同时,人类要保证他们所驯养的动植物能够生存。他学会了每年将他们的收获物留出一部分,作为下一年的种子,留下每年的羊羔牛犊,补充自己的畜群。而且,他们通过择优繁殖,改变了某些被驯化的物种,这比它们的自然改变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制陶的发明,使文化的差异有了一种看得见的记录。陶器形制和装饰的变化几乎象时装一样快。而且陶器碎片是无法毁灭的,不象旧衣裳那样容易腐烂,后者只有在干燥的沙土或不透气的泥炭沼泽中才能保存下来。因此,在发明制陶到发明文字之间的整个时期,人类住地遗址中逐层分布的陶器碎片是一种最可靠的记时器。对于不同文化的地理分布,它也是一种最可靠的勘测器,还可以指示出不同文化通过工艺的传播、移民和征服而进行的混合与熔化。在旧大陆,在美洲,不同风格的陶器,是理解前文明时期地区文化发展和变异的线索。文明出现以后,在那些尚未发明文字,或不再使用已发明的某种文字、而这种文字尚未得到释读的地方,也同样如此。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多数地区,地区性的新石器文化取代了旧石器晚期文化。(人们已经注意到,在美洲大陆,来自东北亚的移民创造的旧石器晚期文化沿着自己的路线获得了发展。)在旧大陆,西南亚地区的新石器文化通过”铜石井用”阶段的过渡逐渐发展为红铜时代文化。”铜石井用”意味着在这个阶段同时把铜和石块当作制造工具的原料。实际上,在相继使用红铜、青铜和铁制造武器以及装饰品后很久,人们还一直用石头制作某些最常见的工具。因此,以制作工具的不同材料命名的各种时代,在年代上其实是互相重叠的。实际上,不同地区在不同年代内,当铁取代石头,成为制作农具和非陶制家用器具的时候,新石器时代并没有真正结束。

    在把野生动植物驯化成为生活必需品的同时,人类发明了冶金术。这是人类技术实践的杰作。冶金术是一连串发现的最后产物,其中的联系并不那么明显。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次富于智慧的创造性努力的结果。新石器时代的人类首先注意到,文明中心陆地表面上有大量较纯的金属。他们起初认为这些金属就是石头,结果发现它们具有普通石头所没有的韧性。随后发现,如果把它们加热,它们会暂时变得柔软,加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液化。因此,人们找到了一种原料,它象粘土一样,比石头更易成形。接下去就发现,不但能够找到较纯的金属,还可以在矿石中找到金属的成份,给含有色金属的矿石加热到一定程度,使其金属成份发生液化,潜藏的金属就会从矿渣中分离出来。最后一步就是发现,最丰富的矿石埋在地下。人类就这样发明了采矿技术。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冶金术至今已有将近6000年的历史。在秘鲁大约已有2800年的历史。它对人类生活的物质条件和社会条件,以及人类与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地生物圈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冶金术提高了人类物质生活的标准,但冶金技术的社会价值在于它带来了劳动的分工,在环境方面的代价则是逐渐消耗了一种稀少的不可再生的原料。

    锻工和矿工是最早的专业技术人员。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把全部劳动时间用于自己的行业,而不再象旧石器时代的猎手或新石器时代的牧人那样从事一切行当。结果在技术上出现了劳动分工。由此产生的社会后果是不同劳动产品的相互交换,而这又带来了一种道德问题–这种问题至今仍未得到解决,也许永远不会得到解决。那么,根据何种原则将社会总产品分配给各个生产者阶层呢?总产品是所有的社会成员劳动协作的产物,而他们各自的贡献却有不同的作用和价值。能够将这些明显的不同体现在产品分配中,使每一方都认为公平吗?能否尝试创造一种公平的分配?谁强大,谁就占有最大份额,这是否正确呢?如果不正确,它是否不可避免?

    冶金的发明为阶级分化和阶级冲突埋下了种子。”史密斯”这个曾经独具特色的姓氏就表明,在一个”铜石并用”时代的村庄里,人们把锻工看做是与其他村民不同的人,多数村民还没有参与专业分工。的确,旧石器时代可能已经有了技术分工的萌芽。那时的人类懂得,不同的燧石作为制造工具的材料,具有不同的价值。他甚至懂得开采最有用的燧石。但在发明冶金术之前,不可能有人专门从事某种行业,完全以交换为生,而无需直接参加为自己生产食物的村社基本劳动。

    冶金技术的发明所带来的第二个重大变化,是对不可再生的稀有原料的使用。农民可以保证他的粮食和牲畜得到补充,因为这些都是动植物。如果不使大自然遭到破坏,生命自然会得到再生产。为保证驯化动植物的延续,人类需要做的就是深谋远虑和自我约束。农民必须把他的收获物留出足够的部分,以便明年播种;必须留出足够的幼畜,以维持其畜群的数量。他必须有所节制,不去过份剥夺大地母亲。他还必须抵制诱惑,不去过量耕种,过量放牧,以免耗尽大地母亲的力量。

    如果农民能够如此深谋远虑、自我约束,大自然对农民来说将永远是富饶的。事实上,只要生物圈还适于人类生存,农业和畜牧业一旦发明就将永远发展下去。相比之下,冶金的历史,则是一部不断勘探新的矿产资源,以取代那些已被发现、并且已被用尽的资源的历史。金属是无生命的,人类所用去的部分,不能通过金属自身的再生产得到补充。煤炭等有机物的衍生矿物也是如此。在我们的时代,人们对不可再生资源的榨取已达到如此的程度,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得到的所有资源都将被用得一干二净。

    在农业和畜牧业中,人类的技术力量与大自然的生产能力是平衡的。冶金术发明后,人类的技术能力开始对大自然提出更多的要求,在生物圈仍然作为生命栖身之地的整个时期内,大自然会无力满足这些要求。如果从未来20亿年人类生命的前程出发考虑过去1万年的人类历史,人们也许会觉得,如果人类没有发明冶金术,如果人类在达到新石器时代的技术水准后没有取得更高的技术成就,那对我们的子孙后代可能会更好些。如果人类在学会使用金属以前,制造工具的技术没有继续向前发展,那么,现在人口的数量和物质财富无疑要比现在的实际数量少得多。另一方面,人类的生存将更加安全,因为那样我们就不会面临把不可再生资源使用殆尽的危险。的确,坚硬的石头与金属一样是不可再生的,因为它是无生命物质,不能自我恢复。另一方面,它又比任何最常见的金属都丰富,似乎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我们的后代避免灭绝的唯一道路是重新回到使用金属以前的水平,那么,如果我们新石器时代的祖先停留在这个水平,他们的困难和痛苦将会比我们的后代少得多。

    在文明中心内,农业、畜牧业和冶金术最先发明于何处?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最先”二字,因为人们从来不能肯定某一项发明是在某时某地单独出现的。当然,一项发明在某时某地出现后,到处都可以采用。还有间接传播的形式,即所谓”刺激扩散”。看到或听到外地的发明,会激发人们以自己的形式创造一种同样的东西,而不是直接采用外地的发明。但同样一种发明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分别出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发明是人性的产物,而人性的某些具体的精神、心理和生理的特点是一致的,所有的人都具有这些特点,只是每个人显示这种共同特点的方式不同而已。每一项发明的历史,都可能具有上述三种可能性之一。在很多情况下,人们无法确认,在某时某地出现的某种发明是一项独立的创造,是对某种刺激的反应,还是仅仅采用了已经存在的东西。

    在这种条件下,我们的猜测可以带有几分自信: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农业、畜牧业、冶金术以及开采和搬运巨石的技术,都是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水陆运输中心地区–西南亚首次发明的。我们甚至能够准确地划定这一地区的范围。它不包括除半岛南角以外的阿拉伯半岛。在农业和畜牧业发明的时候,阿拉伯的大部分地区,包括其北部边缘即今天的叙利亚沙漠过于干旱贫瘠,无法提供驯化动植物所需要的环境。阿拉伯半岛只有南部的也门一角,由于风雨的浸润而十分肥沃。这一角落由于其他地区的干燥气候而与世隔绝,直到发明了航海船只、接着又驯化了阿拉伯骆驼以后,情况才有所改变。西南亚农牧业和冶金术的故乡也不包括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下游冲积谷地。在人类居住于此,耕作于此,将积水排干,使农田得到灌溉以前,这个地方不是人类和人类驯化的动植物的栖身之处。这是一个芦苇丛生、河流交错的迷宫。幼发拉底河下游地区现在已经再次变成了沼泽。另一方面,最初发明农牧业和冶金术的地区除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外,至少还包括小亚细亚南部、伊朗西部和土库曼地区。该地区在新石器时代驯化了一些谷类作物和牲畜。可能这里以前就有野生状态下的这类动植物。可能是来自西南亚的移民,也可能是当地的土著将这些得到驯化的动植物传到别处。这些土著居民采用了西南亚的发明,并由此促成了由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并最终到铜石并用时代、红铜时代和青铜时代生活方式的文化转变。

    在本书写作的时候,新石器时代的地层只是在西南亚和埃及的几处遗址得到发掘。正是在这些地区最早出现了新石器时代的生活。随着勘查的继续,对新石器生活的了解还会发生变化。一次次的勘查和发现已经使我们对它的了解不断发生着变化。但是,某些问题已经弄清楚了。这些已经探明的居民点是在大约公元前1万年(对杰里科前陶器时代居民点的估计年代)到公元前第五千纪之间出现的。除杰里科外,其他居民点出现小的年代是在公元前第七千纪或第六千纪早期。我们还了解到,从采集狩猎到农牧业的转变发生在有泉水流灌的绿洲,或是从山上流到山下的小溪冲积而成的肥沃的泛滥平原上。所有这种可以成为农田的地方都依靠自然灌溉。但这些遗址的高度和气候却有很大不同。杰里科地处低于海平面高度的谷地,具有热带气候;而位于小亚细亚高原的加泰土丘和位于伊朗高原的特佩塞尔科则每年都有一段白雪覆盖的时期。

    在泛滥平原和泉水流灌的绿洲上,耕作带来的土壤消耗得到大自然的补充。大自然堆积淤泥,恢复地力。这种自然过程使杰里科和大马士革所在的姑塔绿洲一直都很肥沃。然而,大自然的这种恩惠并不常有。发明农业的西南亚地区大部分处于少雨地带。西南亚的一些早期农业村社只能依靠仅有的雨水供水。雨水不能带来淤泥,因而仅靠雨水浇灌,农业收成很快就下降了。如果失望的农民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还有未被开垦的土地可以安身,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地力耗尽的土地当作一座采空的矿山。甚至在近代,从西欧移居北美的农民也是不断西进,旧大陆的俄国农民则不断向东开拓,其实他们的祖先早已掌握了不靠自然力量恢复地力的技术。这种技术只能是逐渐被发现的。在林地通过人工施肥开发定居农业的第一个步骤,是焚烧为种植谷物而砍倒的树木。具有肥力的草木灰使农民从清除出来的空地上获得一季或两季的收成。如果这些树木有足够的时间再次覆盖这块空地,这个过程就会一再重复。通过这种”刀耕火种”技术,一块土地可能每隔10年就重新耕种一次,如果耕作者有10块土地轮流耕种,他就能在有限的周期内全部耕作一次。最终解决从农业中谋取生计而无需时时迁居这个问题的办法是向休耕土地施以牲畜粪便,而不用等待重新长出的树木提供新的草水灰。但是,在发现这种方法以前,农民们不得不时时移向文明中心中尚未开发的地区,就象探矿人一直到今天还不得不做的那样。

    同时,农牧业通过移民或重新耕作,从其最早的故乡西南亚逐渐分布到旧大陆的大部分地区。这时,人们已经掌握了纺织和制陶技术,随后又发明了冶金技术和开采拖运巨石的技术。我们会在旧大陆发现各种各样的地区文明,它们于不同的时代,在共同的新石器基础上兴起,又在不同的时代,从西南亚发源地向远处延伸。这是前文明时期文化的最后形式,但它们的这种扩张既不彻底,也不一致。

    例如,澳大利亚有一块前新石器时代靠采集食物为生的智人的保留地。他们成功地越过了大陆和澳洲动植物各种门类之间地理分界线。这些最早在澳洲定居的人和他们的狗是最早到达澳洲的非有袋目哺乳动物。他们的业绩是任何新石器时代的人类所无法比拟的。直到公元18世纪近代西欧人”发现”澳洲之前,他们一直牢牢地占据着这块与世隔绝的领地。新石器时代的航海者成功地占据了波利尼西亚群岛,但直到他们遭到近代西欧民族世界扩张的侵袭以前6个世纪,他们才占领了面积最大的新西兰。

    在从西南亚发源地向外传播的过程中,新石器时代的生活方式已表现出种种差异。新石器时代的陶器在形制和装饰上具有地区性的差异,而旧石器时代的工具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致的。前面已经指出,陶器碎片是直观的人类生活方式的标志。新石器时代不同地区的陶器风格可能大都是当地人的创造,但人们要问的是,为什么黎凡特的灵感竟会在矗立于欧洲大陆地中海西部海岸和大西洋沿岸及近海岛屿的巨石纪念碑上体现出来。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南部到丹麦,从马尔他到英国的圆形石林都有这样的纪念碑。

    与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一样,欧洲的巨石纪念碑似乎比后来人们在这里建造的一切建筑都要古老。它们的建造年代大约是在公元前2500年到公元前1500年间,当时西欧正在走出新石器时代,经过铜石并用时代进入红铜和青铜时代。尽管这些建筑者是没有文化的,但这些建筑本身及有关的视觉艺术作品却无声地表明,这些石碑是为进行祖先崇拜和对一位母亲女神的崇拜而建的,在黎凡特也有这样一位母亲女神。西欧巨石与黎凡特的关系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在西欧,巨石宗教与技术是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南部顺着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延伸的。这就是说,它们处在欧洲最西部,距埃及和爱琴海最远的地方。在黎凡特,有些建筑比那些与它们很相象的西欧建筑的年代要晚些,而不是更早。西班牙南部地中海沿岸洛斯米来尔斯的蜂巢形古墓比迈锡尼的同类古墓早2000年;尽管圆形石林比埃及第四王朝诸法老的金字塔晚将近1000年,规模较小的洛斯米来尔斯砖石古墓却可能比萨卡拉的埃及第三王朝法老左塞的金字塔早好几个世纪。

    前文明时期文化最后阶段的差异甚至还表现在驯化动植物的原始技艺方面。葡萄、橄榄、无花果、李子、樱桃、桃、苹果、梨以及牛、山羊和绵羊,可能都产于西南亚,并在新石器时代得到驯化。但稻米、块根植物、柠檬和香蕉,以及驼牛、象和骆驼这些阿拉伯和中亚动植物,是在西南亚以外的地区得到驯化的。就我们所知,这些驯化之功可能都是完全独立地完成的,甚至不是通过西南亚的刺激扩散激起的。椰枣树可能是在闷热的苏美尔和埃及得到开发后被驯化的。文字记载的最早驯化阿拉伯骆驼的年代是公元前2000年代后半期。如果先知琐罗亚斯德名字的含义的确是指”拥有金骆驼”,我们所知道的驯化中亚骆驼的最早年代不早于公元前600年。

    至于美洲,来自亚洲的移民带来的唯一驯化动物是狗,他们在美洲驯化的仅有的几种动物是美洲驼、羊驼、豚鼠和蜜蜂。另一方面,产于美洲的植物得到驯化的数量与旧大陆驯化植物的数量相差无几。在近代西欧人到达美洲以前,美洲与旧大陆几乎没有一种相同的驯化植物。

    这似乎意味着美洲独立地发明了农业。如果我们得出这一结论,我们还能推测,秘鲁发明青铜(即红铜与锡的合金)也没有汲取任何从旧大陆得到的灵感。人们至今还在激烈地争论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文明是不是独立创造的。学者们可能很少否认美洲文明的某些成份起源于旧大陆,但多数意见似乎认为,旧大陆的成份只占很少的部分。从实质上讲,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文明是由旧石器时代晚期移民的后裔在当地独立创造的。

    旧大陆最古老的文明的黎明期,大约是在公元前3000年。在这个时期,前哥伦布时代美洲文化可能已经迈出了驯化玉米的第一步。玉米后来成为他们的主要粮食作物,美洲文化也发展为一种与旧大陆不相上下的文明。在中美洲,在墨西哥高地普韦布洛附近考克斯卡特兰洞穴的一片大约公元前4000年的淤泥中发现过一些玉米棒,它们可能是野生玉米,但也可能是经过初步驯育的,这是走向驯化的第一步。在新墨西哥的蝙蝠洞一片大约公元前250O年的淤泥中发现的玉米棒,驯化的痕迹就更加明显了。这样,中美洲农业的黎明朝显然与旧大陆文明的黎明期同时,而比西南亚的旧大陆农业黎明期晚至少4000年。

    旧大陆的文化和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文化沿着各自的路线向前发展。在旧大陆范围内,文明的黎明开创了一个地区差异不断增长的时代。在西欧人对海洋的征服将潮流推回到全球一致的状态,也推到旧石器时代早期不可能形成的全球统一的状态之前,大约已经过去了4500年。在本书写作的时候,在这段时间取得优势的决定力量正在进行一场坚强的后卫战,现在还难以预测,这场走向全球统一的运动是否能够取得胜利。但是,已经可以看到,现在人类生存的无情条件,就是整个文明的统一。它不仅是技术水准的统一,也是人类各种生活水平的统一。

    第六章 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开发与苏美尔文明的创立

    在前面一章,我们已经注意到,耕作农业的发明带来了一个问题,即如何寻找到一个一旦土地耕作者冲破零星分布在西南亚小块绿洲的限制,使得以定居下来的办法。这些绿洲上的居民是在自然灌溉的条件下完成了从采集食物向生产食物的转变。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更为广袤、浩瀚的地区,农民本来只能靠自然降雨灌溉庄稼,如今这里发生了分阶段的、渐进的变化。可耕地的地力一旦耗尽,永远被抛弃的流浪式农业便开始由轮作式农业所取代。在轮作式农业中,当一块土地经过”刀耕火种”的方法暂时获得肥力得到耕种之后,到再度被种上庄稼之前,必须经过一段休耕期,待地里重新长出了足够的野生树木,以便使这块被一度弃置的土地再度获得肥力之后,重新进行耕作。

    在雨量充沛的地区,只是在经历了许多代人、也许是许多世纪之后,人们才学会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定居于一块土地上,这块土地足够一个农民家庭耕作,并使其足以为生。这样,人们就可以把房屋连同土地一起留给后代。以后,这种被固着于一块可耕地上的状态,就成为各种社会中的地役权的标志,在这些社会中,人们原本是可以对多种经济机会进行选择的。不过,从根本上说,人们经过长期努力才达到了一定的技术水平,因此,定居下来的农民被固着在土地上,也可算作对这一努力的社会性报答,这种报答,毕竟也是人们孜孜以求的。

    一些–或许是大多数–来自西南亚绿洲的移民早在学会不依赖于自然灌溉,安享定居生活之前,就已远远地离开了文明中心雨量充足的地区、散居各地。尽管如此十分靠近西南亚绿洲农业摇篮的地区,有一片十分广阔的土地。在这里,人们一旦利用人工排灌系统征服、开发这一地区,拓荒者们将会从这里得到比他们的祖祖辈辈从其所居住的绿洲中得到更多的收获。这块充满希望的土地位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的丛林沼泽地带,肥沃的冲积层土地与肥力充足的水源在这里奇妙地混为一体,具有巨大的农业潜力。

    征服这片丛林沼泽地,不仅仅是个技术性的成就,更为重要的,它是个社会性成就。当然,人类的一切技术成就都是社会成就。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我们的类人猿祖先不是社会性的动物,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存活下来并进化成人,而人类社会的局限性显然一直是其无限的技术能力的桎梏。哪怕是制造并运用最简单的工具,社会性也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住在西南亚小块绿洲上的农耕者们大概已经找到了办法,人为地改善了大自然赐予的灌溉条件。为了开发两河流域送给人们的厚礼–冲积层土壤,人们必须在更大范围内运用已经学会的人工灌溉技术,因而需要远远多于以往任何合作性事业的人的合作。与以往相比,这种合作的范围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不仅仅是规模的不同,合作的性质也不同。因此,这是一场社会革命,而不仅仅是一场技术革命。

    肯定有那么一些领袖人物参与了人类征服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策划活动。这些领袖人物想象力丰富,远见卓识,并且能够自觉地工作,尽管这种最终收益极大的工作并不能给人们带来立竿见影的好处。如果领袖们不能劝导大批同胞去追求他们的目标,他们的宏伟规划只能是南柯一梦,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讲,奋斗的口标是不可思议的。群众必须信任他们的领袖,这种信任的基础必须是对神祗的信奉,因为对领袖人物及其追随者来说,神祗的力量和智慧才是现实存在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新工具–书面语言使应运而生。在进行组织工作的过程中,领袖们需要这种新工具。因为需要开发的水源与土地面积之广大,参与人员之众多,仅凭记忆中的口头协议和指令,而不把它们记录下来,是很难进行卓有成效的工作的。发明苏美尔文字是创造性天才的杰作。不过,这个迄今为止人们已知最早的文字系统既复杂又粗陋,十分古奥而难于识读。它为全社会的需要服务,同时又保证了识文断字的领袖们对目不识丁的群众保持其支配地位。

    在开发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下游冲积盆地的过程中,苏美尔人最先创造出了人类社会的一个新类型:地区文明。之所以把这一功绩归于苏美尔人,是因为处于文字演化这一阶段的苏美尔文书表达的语言已为我们所识读。但是,我们无法确认,是否苏美尔人就是最早的文字发明者,也无法确认是否他们就是最早把丛林沼泽变成良田的拓荒者。征服丛林沼泽地带的苏美尔人不可能是土著人,因为这片荒原在被开发之前,根本不适于人类居住。一些最早的苏美尔人定居点乌尔、乌鲁克、埃利都,都位于这片泽国的西南边缘,与阿拉伯毗邻。不过,苏美尔人似乎不太可能来自阿拉伯,他们的语言与闪米特语毫无共同之处,而从阿拉伯接连不断涌入毗邻的亚非地区的大量移民虽都讲闪米特语。

    苏美尔文明是有史以来最早的地区文明,它也是唯一的这样一种文明,即直接起源于一个或几个前文明社会,而不是任何一个已经存在的并与之类型相同的社会的翻版,甚至没有受到过哪怕任何一点启迪。(中美洲文明也许同样直接源于其前文明祖先,不过,中美洲文明的源起至今仍存在着争议。)现代考古学的发现证明了苏美尔文明至少有两个显著特征:一是它的文字,

    我们可以看到,人们从象形文字(即人、物、事件、行为的视觉形象)中创造了书写文字。更富于创造性的是发明了表意符号(这种约定俗成的符号并不一定面面俱到,甚至并不完整。但是,对苏美尔社会识字阶层的所有成员来讲,它们却具有完全相同的含义)。在最后一个阶段发明了音素(即表达口语中使用的语音的协同符号)。苏美尔人从未转而完全采用音素,他们的文字是模棱两可的、随意性很强的音素与表意文字的混合体。表意文字有个不可避免的缺点,即数量庞大。但是,与音素相比,它们的优点在于可以永远地把一种意思与一种符号连在一起,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口语语音的演变过程中,一个语音和一种符号之间却会丧失它们最初的协同关系。不过,音素与表意文字相比所具有的优点是,它们的数量有限。人类所能发出的音素数量是有限的。事实上,人类的每一种语言都只能从其潜在的语音库存中选择出一部分音素。

    在我们已知的有图画和文字记录的最初阶段,苏美尔文明表现出了与同类型社会中其他成员所共有的特征,它只是其中最古老的标本。

    在开发冲积盆地使之适于农耕的同时,在旧大陆的文明中心,苏美尔人的社会第一个生产出了剩余产品,即产品的产量超过了每年生存所需的最低需求量。但是,这个剩余产品并未在所有社会劳动者之间平均分配,尽管他们以不同方式、在不同程度上为社会生产活动作出过贡献。如果平均分配剩余产品,每人所得的份额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与生存所需的总量相比,这个剩余量微乎其微。尽管如此,剩余产品的生产毕竟是个革命性的起点。实际上,剩余产品被留下,为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所占有,他们的时间、精力均未用于粮食生产,而这却是大多数人终生从事的劳动。将剩余产品分配给少数人是阶级分化的经济基础。尽管这是统治阶级享受特权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是,如果群众不相信统治阶级是为了全社会服务而赢得这一特权时,这种特权使会为群众所痛恨,而不会得到他们的宽容。统治阶级提供的服务是货真价实的。如果社会想在人为创造的、造福于大家的环境中生存,这种服务的确必不可少。冲积盆地的开发和征服已创造了这一良好的生存环境。总而言之,少数统治者在经济上占有了冲积盆地的农业剩余产品,他们不仅为公众提供服务,也在享受奢侈的私生活之中打发由此获得的闲暇时光。

    统治者为公众服务的头等任务就是管理以一个城市为核心的整个社区。与它相比,不论从规模上,还是从其体系的复杂程度上,都令新石器时代的祖先们相形见绌。与新石器时代的土地耕作者相反,苏美尔农民并不负责组织耕种工作。全社区生存的必要条件是维护好灌溉系统。因此,保证堤坝、水渠完好无损的公共摇徭与耕作农田一样,已成为农民的一部分义务。农民的所有行动必须在公共权威的指导下进行,因为在特殊季节分配特定量的灌溉用水是个生死悠关的问题,必须由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权威来裁决。

    我们已经注意到,统治者在人间的权力受到超自然力量的赞许。对于在冲积盆地上劳作、生活的人们来说,管理灌溉系统是统治者头等重要的公共功能。除此之外,统治者还是社区与神祗之间的中间人。虽然一个城邦人口众多,而且分化成不同阶级,但是,对神祗的力量与智慧的共同信仰是推动苏美尔城邦国家全体民众协调行动的精神力量。统治者还把部分财富和闲暇用于个人享受,例如由仆人侍奉,赏玩工艺品等等。随着金属工具的出现,金属工艺品也不断地问世,而农民耕地用的石制工具大多数却仍是自造的。

    靠多数人生产出的农业剩余产品供养的、在人口中占少数的人们集中于城市之中,是苏美尔文明的另一个新特点。或许这些城市一开始只是举行仪式的祭祀中心。全社区的人定期在这里集中,举行宗教仪式或进行与大家密切相关的公益性工程的组织工作。一开始,这类祭祀中心或许只有少数长期住户,随着少数非农业人口数量的增加。特别是在这些人中间产生了祭司与世俗管理人员的分工(最初二者之间并没有分工)之后,这些人加上他们的文书抄写员、仆人、工匠都居住在祭坛四周的房舍里,祭祀中心就逐渐发展成为城市。

    阶级分化是第一个社会性的恶果。也是人们为苏美尔文明的诞生付出的代价。城市乡村在地理位置上的隔离更加速了阶级分化的过程。苏美尔文明第二个与之俱来的恶果就是战争。产生这两个恶果的先决条件是剩余产品的生产。在一个社区中,每一个身强力壮的劳动者能用于工作的时间都要用于生产粮食,他们没有余暇来做哪怕是兼职的行政人员、祭司、工匠或士兵。

    苏美尔人建立的这个新社会类型最基本的特征究竟是什么?剩余产品、阶级分化、文字、不朽的建筑、城市定居点、战争,这些都是新的显著特征,不过,最关键的是神祗的性质与作用的转变。

    人们只能从视觉艺术中推断出已成为过去的史前社会的宗教:旧石器时代后期的洞穴壁画,例如在莱潘斯基–维尔洞穴中的立体人像,即一些新石器时比象征多产母亲的小雕像。我们只能通过它们来猜测与之相关的礼仪和神话。苏美尔人留下的文件则提供了有关苏美尔系数及其他方面生活的大量情况,因为用苏美尔语言文字写成的最早的文书已为人们识读。在这些文件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苏美尔众神的神殿。我们从中发现,这些神祗已经进入了其历史发展的第二阶段。

    在苏美尔文明刚刚诞生之际,它的神祗仍然部分地代表着自然的力量。起初,这也许是神祗唯一的功用。然而,现在在这些神祗中,已经有一部分在扮演双重角色。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要代表某个特定的苏美尔城邦的人类的集体力量。苏美尔神祗的这种双重作用反映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场革命。最初,当苏美尔的神祗在人们心目中产生之时,人类仍要对大自然俯首贴耳;当人类用集体力量征服。开发了冲积盆地,并在这里定居下来之后,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力量天平倒向了人类一边。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已经证明他能够将自己的意志加于自然王国的一隅,而在过去,人们似乎根本不可能征服这种地方。在继续崇拜过去被看作是全能的非人力量的同时,人们对自己的集体力量也开始顶礼膜拜,并以此表明他们承认了自己的这个振奋人心的胜利。征服冲积盆地的苏美尔人,把其祖先的神祗变成了人类主权国家的神圣保护者或神圣服务者,并记录下了这种命运的变迁。作为自然力量的代表,苏美尔的神祗仍然是整个苏美尔社会文化遗产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各个城邦的代表,他们则分别体现了利益相互冲突的各个苏美尔社区的意志。这些神祗在政治上四分五裂,而不再是混然一体的了。在现存最早的苏美尔文书中已记载了这种神祗的新功用,这对苏美尔文明的前途来讲,是个不祥之兆。如果人们不但利用强大的集体力量去征服、开发非人类的自然,而且将其用于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各地人类精壮力量之间自相残杀的战争,那么人类战胜自然的成果便会毁于一旦。

    第七章  尼罗河流域冲积盆地的开发与法老埃及文明的创立

    在上一章中我们谈到,在对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丛林沼泽进行排灌的过程中,苏美尔人有一系列新的发明,并由此创造了一种新的社会类型–地区文明。以同一标准判断,我们可以认为,法老时代的埃及人在开发尼罗河下游河谷及三角洲的丛林沼泽的过程中,创立了第二个最古老的地区文明。

    埃及人同样也生产出了多于其基本生存需求量的剩余农产品。如同在苏美尔一样,在埃及,伴随这一经济成就而来的是阶级分化、文字的出现、不朽的建筑、城市定居点、战争以及在宗教领域出现的关键性变化。不过,与苏美尔人不同的是,法老时代的埃及人并不是孤立无援地进入这个新时代的。虽然他们的文明也是建立在其新石器和青铜器时代的祖先为之奠定的基础之上,但是他们也受到了一个与他们正在建立的社会同属一种类型,而且已经先于其存在的社会楷模的启发。当今的埃及学者一致认为,在法老埃及文明的诞生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苏美尔的影响。比如,在刻有楔型文字的圆柱型陶器上加盖封印;砖砌的凹进式建筑;一股由苏美尔人造的船只;大量的工艺花纹,以及以表意字为主、合素为辅(而不是取而代之)的文字构成。所有这些事物上都有其影响。

    这种文字的形式相当特殊。尽管有证据表明,在埃及文字的形成时期,苏美尔文明对埃及其他许多领域都产生了影响,但它并非是同一种文字结构独自在埃及的翻版。此外,考古学证明,埃及文字是突然出现的,而不是象苏美尔文字那样,是从祖先的象形文字中逐渐演化而成的。埃及文字的苏美尔式结构,加上它出现的突然性,恰恰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表明苏美尔的影响只是促进法老埃及文明诞生的因素之一。

    我们不知道苏美尔的影响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尼罗河下游河谷地区的。在上埃及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我们关于法老埃及文明史的大部分考古学遗存却也是在上埃及,而不是在三角洲地区发现的。因为上埃及的气候更适于保存人类的作品,三角洲地区的气候、地理条件则对此不利,虽然整个三角洲地区降雨量稀少(其极西北地区除外),但在这一纬度上,空气仍不如上埃及干燥。此外,在三角洲地区,法者时代的遗迹都被掩埋在深不可测的冲积层之下;在冲积层之上,也就是在法老时代绝大多数的城镇遗址的上面,又建起了许多现代的城镇。出于这些原因,三角洲一直未给我们提供法老埃及时代的历史证据。不过,这里倒为我们提供了埃及史前时代的证据。俯瞰着冲积盆地的上埃及高原上有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与它遥遥相望,位于三角洲西部高原上的迈里姆德,也有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从这里望去,三角洲上部地区尽收眼底。

    有证据表明,在上埃及,过去居住在尼罗河河谷两侧高地上的居民曾顺流而下,进入冲积盆地,并且开始着手开发它。但是,在同一阶段,考古学关于三角洲方面的记录却开始出现空白。由于对这一时期的三角洲缺少相应的资料(无论其确凿与否),使我们的推测工作很难设想出法者埃及地区文明诞生的前提。现存的上埃及考古记录与渐进发展的苏美尔文明相比,给人们留卞了埃及文明的诞生似乎是个突发性事件的印象。这一印象是否仅仅是个虚幻?一旦我们在三角洲地区发现作为法老埃及文明繁荣之前奏的考古证据,是否就能打消这种虚幻?或者如果在这一地区的考古发掘能证明三角洲与上埃及不同,当它从政治上与上埃及合并时,仍是大片尚未开垦的丛林沼泽地,我们现在的印象是否会因此得到肯定?

    如果上述两种可能性之中的第二种符合事实,那么,在苏美尔文明的影响传入埃及时,在苏埃陆路交通中,三角洲也许是个障碍,并且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苏美尔文明对埃及发生影响的时间并不长,当埃及从政治上统一之后,苏美尔的影响几乎立刻就消失了。如果开发三角洲的工作完全是在古王国时期完成的,那么,苏美尔的影响便不可能取道三角洲从陆路到达上埃及。也许它直接取道海上,在这种情况下,苏美尔的海船多半曾抵达过上埃及在红海之滨的口岸,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埃苏双方的水手在某个中途口岸相遇,也许是也门或索马里的香料出口口岸,或者是被苏美尔人称作马甘的地点不详的某铜矿出口口岸。我们知道,在铁路时代之前,长途海上旅行比起路程相对短得多的陆路旅行来,反而更快、更方便。

    不过,考古学在三角洲方面的空白也给另一种推测留下了余地,它同样具有合理性,也同样无法证实。我们也可以这样设想,在法老埃及文明诞生之时,起主导作用的是三角洲,而不是上埃及。我们可以勾勒出这样一幅图画:在公元前第四千纪末叶,三角洲已与同时代的苏美尔达到同一发展水平,人们已征服了一部分冲积盆地,那里已出现了新生的城市。根据这一假设,苏美尔文明的影响很可能是在到达上埃及之前先到达三角洲,然后,它不是在海上绕航阿拉伯,而是取道叙利亚从陆路抵达上埃及。

    无论如何,苏美尔对新生的法老埃及文明产生的作用,不仅转瞬即逝,而且仅仅只是影响而已。在埃及广为传播的并非是现成的、原装的苏美尔文明。例如,埃及文字虽然结构源于苏莱尔,但其风格显然是埃及自身的,而象形文字干脆就是埃及人自己的发明,绝不是苏美尔文字的仿制品。在埃及的视觉艺术领域,埃及人迥然不同于苏美尔人,他们并不善用泥砖作为修建纪念碑的原料,他们把纪念碑从泥砖建筑变成了石头建筑,他们的古典纪念碑是用大方石料造就的。气势恢宏、规模巨大的石头建筑也是埃及本土的发明,在这方面,埃及人从未受惠于苏美尔人或任何其他外人。仅从规模上看,苏美尔人的砖制砂石碑就无法与埃及人的金字塔相匹敌。埃及金字塔设计之完美,施工之精确,都是无与伦比的。

    在石头建筑方面,苏美尔人从未能竞争过埃及人,但是这并不表明苏美尔人在想象力以及技术水平上逊其一筹。这里只需简单提示一下,与后来尼罗河沼泽地区发生的相似的转变相比,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泽国变为文明的故园,是一件更伟大也更古老的业绩。征服上埃及要相对容易一些,在那里,只需要治理一条河流,河谷地区也狭窄得多。在尼罗河盆地的这一段,两岸的丛林沼泽地带都离悬崖峭壁不远,而那里早已是法老埃及的新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先驱者的定居地。在埃及,只有三角洲的地理环境可以与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相提并论,但显然,三角洲是逐渐地被开发出来的。

    此外,对于包括三角洲在内的整个埃及来讲,建立并保存一种文明必不可少的原料是唾手可得的。那里有可以用于建筑及雕塑的储量丰富的优质石料,从来石场到河岸的距离非常近。如果取道水路,甚至连运送方尖碑也并非难事。苏伊士湾东岸附近的矿藏(如果那里确有铜矿的话),从海路上也很容易运到上埃及,只是途经克迪哈马特时有一段短短的陆路。如果西奈半岛出产的铜还不能完全满足埃及的需要,塞浦路斯岛的铜矿则完全可以满足了。对上埃及的统治者来说,当他们吞并了位于地中海之滨、拥有不少口岸的三角洲后,从海上到塞浦路斯和叙利亚简直易如反掌。埃及人能够并确实利用了从腓尼基港口比布鲁斯进口的来自黎巴嫩山的木材。埃及与比布鲁斯建立贸易伙伴关系的年代大约与埃及联合王国的建立属同期。这样,海路可以把木材和铜运到埃及的国门之下,而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又为埃及提供了一条贯穿全国的内河水路。作为一条河流,这条水路能同时进行上下行运输,因为埃及常年刮着北风,而尼罗河则是从南方流向北方的,这一点前文已有所提及。

    与上埃及相比,苏美尔在交通及获取原材料的机会方面都处于劣势。令人吃惊的是,以开发沼泽地为经济基础的最古老的文明没有出现在上埃及,却出现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下游盆地。苏美尔人表现出来的冒险精神不仅在时间上早于埃及人,而且在程度上也大大超过了后者。苏美尔人将他们的前途维系于开发唯一的原料–冲积盆地之上,从来到并开发这片土地之际,他们便将祖先留下的石料、铜矿、木材产地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在这片被他们驯服、聚居并开垦了的土地上,唯一的资本就是肥沃的土壤。苏美尔人用一个技术上的壮举显示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发现了如何经过烘焙将泥制农具变得几乎同金属一般坚硬锋利。不过,这一发明并不能完全排斥铜的作用,他们只好从远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上游的地区,甚至要从幼发拉底河和小亚细亚东部几条河流之间的分水岭地区采掘铜矿。小亚细亚东部的这几条河流均在黑海南岸汇入海洋。苏美尔人必须从阿马努斯山采伐所需木材。至于进口石料,这是苏美尔建筑师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只能用当地泥土制成的砖来最大限度地表现他们的天才。的确曾进口了少量石料用于纪念性雕刻,不过,在苏美尔,雕刻家用的石头几乎是和黄金、白银同样昂贵的舶来品。

    苏美尔人不仅必须进口钢和木材,还必须为这些进口物资付出代价,即出口他们自己的产品,例如谷物(这种商品运输起来相当庞大笨重)和纺织品。苏美尔最早的纺织品原料是羊毛。苏美尔的贸易当然比埃及的贸易活跃得多,其行程也长得多。建立殖民性的苏美尔人定居点为贸易活动提供了动力。在底格里斯河上游的阿斯-阿费尔和美索不达米亚(杰济拉)的布拉克山上,最古老的定居点属于苏美尔人而不是闪米特人。与溯河而上的陆路贸易扩张同时并进的是沿波斯湾而下,或许直达印度河三角洲乃至上埃及红海沿岸地区的海上贸易活动。不过,苏美尔人在运输业中最辉煌的业绩是向西北方向的陆路商业扩张。

    在阿马努斯山砍伐下来的木材被运到幼发拉底河西岸。在阿尔加纳-马登开采的铜矿石被运到底格里斯河上游(路途很近)之后,这些笨重的货物被放在木筏上,沿河顺流而下。商贾们则乘坐用柳条编成、蒙覆着皮革的小船。顺流而下的旅程既方便又快捷,因为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水流之湍急,甚至连尼罗河下游的水流也望尘莫及。不过,出于同一原因,苏美尔人不可能在这两条河上做逆水旅行或运输,这里无法与埃及相比。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没有四季不断的东南风,埃及常年的北风是大自然特殊的恩惠。前去开采铜矿、砍伐木材的苏美尔人必须在陆地上向西北方艰难地跋涉,随开采者而来的苏美尔商人同样要历尽艰险,把出口产品运过去,以交换铜和木材。

    在开发冲积盆地的年代,苏美尔人拥有的唯一负重牲畜就是驴,即被驯化了的野驴。如同用泥土制造农具一样,驯服这种行动最敏捷而又最胆怯的马科动物,也是一件丰功伟绩。苏美尔人既没有马,也没有骆驼。这两种负重牲畜都是后来由居住在大平原上的民族驯化的。

    因此,从经济水平上看,苏美尔人在如何建立一种文明的艺术方面,超过了他们的埃及学生。但另一方面,在政治水平上,埃及人则远远走在了苏美尔人前面。当苏美尔历史悲剧的第一场拉开帷幕时,我们看到,苏美尔社会在政治上分裂成了许多拥有主权的地方性城邦国家。苏美尔世界的政治分裂与其在经济、文化和地理上的大一统极不协调。苏美尔文明赖以存在的基础是有效地管理和控制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下游的河水,只有在统一领导之下,这种管理才能取得充分的效益。在苏美尔历史上,必不可少的政治统一直到很晚才得以实现。不但在统一前经历了无数浩劫,而且统一也不是由苏美尔人自己实现的,统一是由毗邻的阿卡德人强加给他们的。

    此外,当法老埃及文明尚在黎明时分,上埃及与三角洲地区已经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上埃及为征服和吞并三角洲所进行的战争场面之残暴,在那尔迈调色板的浮雕上被一清二楚地表现出来。不过,埃及也以此为代价才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内和平与秩序。这一硕果使长达3000多年的法老埃及历史受益匪浅。在这一期间,只在一些偶然的、相对短暂的”中间期”里,正常的统一与国内和平状态曾一度中断。

    上下埃及的政治统一显然是一个充满戏剧色彩的突发事件,我们对此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在随之而来的有文字可考的年代里,法老埃及联合王国的两部分被划成几个行政区,各地区的居民有着浓厚的地方主义色彩。然而,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在埃及政治统一之前,这里已经存在着象苏美尔城邦国家一样的地区性主权国家。在希腊译文中,表示这些领土单位的埃及文名词被译作”州”,而”省”只是这个希腊词汇的书面意思。埃及的”州”很有可能不仅不是指过去存在过的、阻止实现统一的障碍,而是象现在法国的行政区划一样,是一种人为建立的组织。实行这种区划的目的是取代并取消过去历史上存在过的领土单位,如果听任百姓把这种单位铭记在心,允许对它的感情藕断丝连,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便很可能会构成对政治统一的威胁。

    与苏美尔一样,埃及社会的经济、政治历史也反映在其宗教历史之中。将两地区的历史在宗教范围内加以比较,可以把法老埃及社会看作与苏美尔社会同属一个社会类型,而法老埃及是其中的第二个标本。与此同时,埃及文明也表现出自己的个性。

    与苏美尔一样,在埃及,神祗代表了将人类掌握于股掌之中的自然力量,而且在埃及,对自然的崇拜也得到一种补充,即对人类集体力量的崇拜。在某种范围内,这种新宗教与苏尔美宗教有着同样的表达方式。在苏美尔和法老埃及,某些自然神都被用来既代表人的力量,又代表自然的力量。下述事实使其作用范围的扩大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尽管自然神与大自然一样,是整个社会所共有的,但是它们仍然要与特殊的地域相连,而该地的地方性神坛便拥有了一种无所不包的特权。甚至连埃及的太阳神拉–典型的宇宙之神,也在尼罗河东岸靠近三角洲顶端的赫利奥波利斯拥有一处地方居所。

    各种宗教都信奉的植物之神俄赛里斯的鹰子何露斯为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即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统治者所占有。这两个城市位于上埃及最南部。大约公元前3100年,即法老埃及文明历史发祥之时,内肯-内科布的统治者从政治上统一了埃及,他们是在何露斯的保护之下征服了三角洲的。这个奇特的历史事件赋予何露斯战争神话又一层历史意义,在这场战争中,何露斯打败他邪恶的叔父塞特。本来。这段神话只是象征着自然界周而复始的过程,即植物每年的生生死死。其首先是指新石器时代人类栽培成功的谷物。在人类已从采集食物过渡到生产食物的经济阶段之后,每年收获谷物已成为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植物之神俄赛里斯被他邪恶的兄弟塞特杀害后,塞特将兄长的尸体切成碎块,抛撒四方。可是,俄赛里斯忠贞的姐妹兼妻子伊希斯找到了这些碎块,将它们拼在一起。俄赛里斯复活了,并将王国交给了忠诚的儿子何露斯。在此之前,何露斯已经打败了凶手塞特,为父亲报了价。在三角洲并入上埃及之后,这段自然神话变成了纪念统一这一历史性事件的故事。崇拜塞特的中心正巧位于三角洲的东北角,位于与内肯-内科布遥遥相对的埃及领土上的另一端。因此,何露斯战胜塞特可以代表上埃及战胜下埃及以及随之而来的两个王国合二为一这一事件。

    埃及的政治统一开创了法老埃及的文明时代。在此后的3000年历史中,这一文明一直在埃及占统治地位。它史无前例地体现出人类的集体力量,对人类集体力量的崇拜也因之而具有了新的形式。统一埃及的人以及在他之后的历代统治者都被当成万能力量的化身来加以崇拜,因为这一力量本来集中于两顶王冠之上,现在,这两顶王冠却为法老一人所据有。”法老”一词是统一王国时期最后的国都孟菲斯王宫埃及名称的希伯来语译音。他是活生生的人间主宰。他与那些栩栩如生的木石偶像比肩而立,而那些更为古老的诸神只是虚假地活在人们的想象之中。

    那尔迈对上埃及和三角洲实行了最终的政治统一。无独有偶,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由卢伽尔扎吉西将苏美尔和阿卡德合二为一。不过,这个统一大业是在苏美尔文明经历了漫长的7个多世纪之后才完成的,而且,人们对它毫无热情。因为在连绵不断的、令人苦不堪言的国际无政状态之下,人们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心理状态之下接受这个统一现实的。不论是卢伽尔扎吉西,还是从他手中夺走了由他亲自统一起来的王国的萨尔贡都同样劳而无功,谁也没有把他们奉为神明。虽然他们的一些后继者,例如纳里姆辛(约公元前2291-前2255年在位)和舒尔吉(约公元前2095-前2048年在位)虽都敢于自奉为神,却都未能为人所尊崇。在苏美尔和阿卡德,活着的人间之神只是例外,而非定制。

    第八章 苏美尔和阿卡德

    (约公元前3000-前2230年)

    苏芙尔文明这一命名确是恰如其份的,因为开发并定居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冲积盆地、这一人类集体力量创立文明的成功范例,是由苏美尔人这一个民族的人民独立完成的。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宗教和文化。尽管如此,一来始在政治上,苏美尔人的集体力量就未从这个统治着由他们自己争得的整个冲积盆地的统一国家之中得到体现。拓荒任务是由许多互相分散的苏美尔人社区完成的,这些社区在政治上彼此独立,各自从不同的方位向荒原进攻。我们可以从苏美尔世界的政治结构上推断出这一点。苏美尔文书中最早的可识读的文件告诉我们,这种结构确实存在过。在苏美尔文明史的黎明时期,苏美尔是由许多地区性主权城邦国家拼合而成的。苏美尔世界的文化统一体并不等于政治统一体。

    在苏美尔文明史的头五六个世纪(约公元前3100-前2500年),各城邦国家相安无事地共存着,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冲突。无疑,开发冲积盆地是个渐进的过程。在很长的时间里,由各城邦国家奠基者开垦出的水浇地和利用水涝保持肥力的低平草地只是一块块绿洲,各城市的领地被一片片仍未开发的处女沼泽相隔绝。从总面积上看,这些处女地比绿洲面积的总和要大得多。在苏美尔文明史的这个最初阶段,由各社区支配的,围绕在各社区田野四周的处女地显得广袤无垠。因此,每个社区尚能在不与其他社区竞争的情况下,在各自的范围内管理水利,尽管与此同时,其他社区也在各自地域内进行着相同的工作。

    当地区性城邦国家的可耕地扩张,最终消灭了将它们隔绝的沼泽地,相互因此而成为唇齿相依的邻邦时,政治上的关键时期到来了。在苏美尔,这一人类以技术力量战胜大自然的成果时,却向人类提出了人际关系中的政治问题。苏美尔人并不象埃及人遇到同样的社会问题时那样,迅速地以大一统这种激进的权宜之计去回答社会提出的挑战。在苏美尔,当过去彼此孤立的政治拼板上的小单位开始相互接触时,它们并不象埃及那样,立即粘合成单一的、统一的王国。这些城邦国家在相互为邻之后,依然保持着本地区的独立和主权。

    在这个阶段,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生产率相当高,以至于其一部分产品可以作为苏美尔城邦国家统治集团成员奢华的生活资料,甚至包括其死后的花费。城邦国家乌尔第一王朝时期王室墓地的出土文物表明,君主拥有可以随他任意支配的技术工匠,他们为他的后妃制作精美的首饰,君主下葬时不仅要带上他的牛拉御辇,而且还要让大群男女佣人在他死后继续服侍他。在君主葬礼达到高潮时,这些佣人要么被处死,要么以自杀方式自愿殉葬。在苏美尔文明史的最初阶段,我们在乌尔发现的这种极端的阶级分化现象,似乎也是当时整个苏美尔世界赖以存在的典型的社会条件。

    大约开始于公元前第三千纪中叶的苏美尔历史的下一个阶段,突出的特点已不再是统治集团在各自城邦国家中尽力保持自己的特权地位,而是各城邦国家之间的相互冲突。在莱加什国王安纳吐姆庆祝他战胜邻国乌玛的浮雕中表现出,到这一时期,苏美尔城邦国家间的战争已经是组织严密、残酷无情、你死我活的了。安纳吐姆的部队不仅装备着昂贵的头盔(或许已是金属制作的)、充足的盾牌,还为作战而训练成方阵。在安纳吐姆的雕刻家的作品中,他们肩并肩,一行接一行,前排盾牌墙上方显露出后排的矛尖。战败的敌方士兵的尸体匍匐在胜利的士兵及其首领的脚下。这一时期,苏美尔城邦的国王在墓葬中已不需要殉葬人了,他们在彼此之间的战争–这个大得多的范围内得到了人类牺牲的贡俸。战争的牺牲品都是好战社区中年轻人的精华。

    在安纳吐姆时代,莱加什和乌玛斗争的焦点是争夺位于两国边界上的运河。胜利者得到的报偿将是享有运河两岸良田出产的产品,而双方争夺的运河对这些良田的排灌则是丰产的关键。为这条给人以活力的运河进行的战争中,安纳吐姆自称是胜利者。不过,我们可以推断出,即使这个胜利是真实的,也必定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无论如何,莱加什国内岌岌可危的社会力量均衡显然终于被打破了。苏美尔农民对统治集团享有特权所采取的宽容态度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无特权的大多数人继续相信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正在有效地为社会服务,而这一服务对整个社区的福利是必不可少的。当莱加什国王乌鲁卡吉那(约公元前2378-前2371年在位)已能够向祭司的权威提出挑战时,这一信念肯定已受到了动摇。

    如果乌鲁卡吉那真的是在进行一场社会革命的话,他的革命却未能获得成功。他被国王卢伽尔扎吉西推翻了。卢伽尔扎吉西此前已在两个城邦国家中建立了统治,这两个国家是乌玛和乌鲁克。乌鲁卡吉那不仅把莱加什并入他的统治之下,他还吞并了所有苏美尔城邦国家。随后,他把帝国扩张到了苏美尔的边界之外,使他的疆土”从大海到大海”,即从波斯湾口到达了北叙利亚的地中海沿岸。

    卢伽尔扎吉西(约公元前2371-前2347年在位)用武力征服了他的王国。不过,他的帝国主义战争比起苏美尔人之间进行的连年不断的城邦战争来,毕竟要好一些。的确,用武力实现政治统一是治疗这场社会动乱的唯一良方。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下游盆地,自然水系与人工开凿的水系浑然一体,形成完整的水网。只要这个水网不掌握在一个强有力的权威手中,而他又有能力规划分配生活资料–水,那么,对水系的管理既不会行之有效,也不会平安无事。它不可避兔地总是构成各地方主权国家之间宣战的理由,因为这些国家为了争夺对水网的最大控制权,必然要相互竞争和战斗。卢伽尔扎吉西从政治上统一苏美尔并向西北拓展了边界的功绩就在于,他第一次使统一管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水系成为可能,并使苏美尔的统治者拥有了阿马努斯山的木材资源,或许还占有了更远地方的铜矿资源。

    但是,卢伽尔扎吉西建立帝国的成果并未由他本人或任何苏美尔族帝王享用。由卢伽尔扎吉西统一起来的帝国被一个讲闪米特语的阿卡德官员萨尔贡攫取了,他似乎发迹于对基什的统治。以后,萨尔贡离开了基什,在阿加德建立了自己的城邦,该城城址至今未能查明。显然它是在后来的巴比伦城附近某个地方。这个城址选择得最恰当不过,因为一旦雄踞(它的确如此)冲积盆地西北端,它的占有者便可控制直到两河河口的整个冲积盆地的水网,而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的河床在这里相距最近。

    在有文字可考的历史上,萨尔贡占领卢伽尔扎吉西的帝国时,也许已不是操闪米特语的民族第一次在这里出现了。比布鲁斯在开始与法者埃及进行商业、文化往来时,其居民也许已是操闪米特语的居民了,这是早于萨尔贡时代六七百年的事。不过,占有苏芙尔和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是操闪米特语的统治者第一次拥有霸业。萨尔贡的阿卡德及其帝国首都阿加德横亘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之间,从苏美尔溯河而上,帝国的疆界在西北方向一直扩张到冲积盆地的起如点。萨尔贡是否在这个战略要冲建立了操闪米特语民族的定居点,阿卡德人是否在更早些时候就已渗入到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盆地这一地区,至今仍是个谜。不过,我们可以认为,阿卡德人以及已知的最早踞有巴勒斯坦、叙利亚的讲闪米特语的民族–迦南人均来自阿拉伯。因为此后,正是从这一地区涌出了一浪接一浪的闪米特人移民大潮,其中有阿莫里特人、希伯来-阿拉米-迦勒底人和阿拉伯人的几次移民浪潮。这一次次的浪潮席卷过阿拉伯平原的北海岸,一直涌入丰腴的新月形地区。

    闪米特语族中的各种语言密切相关,闪米特语本身又与北非的语言群体–古埃及语(现在以科普特语为代表)、东北非的库什语支中的诸种语言(贝贾语、达纳基动语、加拉语和索马里语)以及西北非的柏柏尔方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由于大平原的传导性能颇佳,闪米特语族的各种语言比其他任何语言传播得更广。当然,印欧语系和突厥语系除外。阿拉伯人在民族大迁徙中带来的阿拉伯语是闪米特语族中距今时间最近的一支。今天,从扎格罗斯山脉脚下和波斯湾东岸到大西洋岸边的北非海岸,整个西南亚、北非都在讲这种语言。在前黎巴嫩山脉和乌尔米耶湖西岸的一些地区仍在使用古叙利亚语,它是阿拉米语的近代形式,而希伯来语又在巴勒斯坦重新流行起来。

    萨尔贡在阿加德的统治时期大约从公元前2371年持续到公元前2316年,他建立的王朝则一直维持到大约公元前2230年。苏美尔-阿卡德历史上的这个由萨尔贡从卢伽尔扎吉西手中夺来并交给其子孙的帝国并非孤立存在的,还有一个与它相似的国家,那就是法老埃及历史上的古王国。不过,与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相比,古王国有两个优势,它建立于法老埃及文明史的最初阶段,也就是它的繁荣阶段,而且,它的创立者也不是外国人。古王国的发祥地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正位于埃及南部边界之内,它的统治者成为埃及南部边陲的守护人。也许正是在扮演这个角色的过程中,他们学会了作战的本领,后来,在为统一埃及和世界而进行的内战中,他们最终显示出了这种本领。与此相反,阿卡德及其首都阿加德都处于苏美尔的西北边界之外。处于半野蛮状态的阿卡德人是外来干涉者,萨尔贡及其后人,如同其前任卢伽尔扎吉西一样,都是赳赳武夫,而法老埃及的统一王国一经建立,便给埃及带来了近1000年的持续和平。

    据说,萨尔贡本人曾率一文远征队进入过小亚细亚东部地区,因为那里的一个商贾定居点向他请求援助,这些受到土著人虐待的商人也许是阿卡德人。不过,萨尔贡这个声名卓著的功绩也许只是个传说,其时间或许早于阿卡德商人实际定居的时代。现已出土的文书证明,从公元前12世纪到9世纪,他们才在卡内什城郊定居下来。不过,萨尔贡王朝的纳里姆辛远征扎格罗斯高原的历史真实性则不容置疑。纳里姆辛砂石碑上的浮雕证实了这一点。它与安纳吐姆的浮雕和那尔迈调色板一样,都是塑造出残酷战争场面的视觉文件。

    纳里姆辛的远征虽然取得了残酷的、显而易见的胜利,但是,从结果上判断,也许它仍然属于一次进攻型的防御作战。如果他真的处于守势,那么,他所保卫的就不仅仅是阿卡德,还有苏美尔和苏美尔文明。苏美尔文明已经征服了它的征服者的心。他们几乎将它全盘接受下来,包括它的文字,乃至它的宗教。大多数阿卡德神就是苏美尔神,只不过被上了一层薄薄的外衣–它们都有闪米特文的名字。阿卡德语也用苏美尔文书写了出来,虽然对于闪米特语族的语言来说,这种表达方式过于笨拙,因为一个闪米特词的词根不是一连串音节,而是三个一组的辅音字母。

    在阿卡德人接受苏美尔文明之际,苏美尔文明已经形成了两个鲜明的特征。其一是对宗教的虔诚,其二是经商能力。在苏美尔-阿卡德视觉艺术品中占绝大多数的拜神者小像生动地表现出了这种虔诚。做祷告的人谦卑地双手合十,在现代人看来,紧张而又凝神的目光传达出了祷告词的热烈。苏美尔-阿卡德人经商能力的纪念碑则是成千上万块泥板文书,上面记录着各种类型的商业往来。诸神是最大的财产所有者,管理寺庙的人也许是首创大规模系统经商方法的先驱。不过,在苏美尔经济中,私营部分与公营部分平分秋色。苏美尔人在经商时与在祈祷时一样,都是全神贯注的。在这两个活动领域里,阿卡德人竭尽全力模仿苏美尔人,并掌握了其真谛。大约在公元前2230年,萨尔贡王朝被来自东北高原的蛮族古蒂人所推翻。大约公元前2230年到大约2120年期间,苏美尔和阿卡德都处于古蒂人的统治之下。在古蒂人统治时期,操闪米特语的阿莫里特人从西南方渗入阿卡德,并最终建立了巴比伦。受到阿卡德人和苏美尔人共同仇恨的古蒂人最终被消灭了,或者被驱逐了,而闯入阿卡德地区的阿莫里特人却留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他们将在未来苏美尔-阿卡德历史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第九章 法老埃及

    (约公元前3000-前2181年)

    自从公元前第四千纪末期最早的地区性文明–苏美尔文明的黎明时期以来,与之类型相似的文明社会来去匆匆。其中,也有一些幸存至今,但即使它们中间最古老的幸存者–中国文明,也比它的苏美尔、法老埃及的文明先驱至少晚近1500年。在所有这些地区性文明中,法老埃及在其第一阶段,即所谓古王国时期(约公元前3100-前2181年),便以其相对的稳定而显得独具特色。在这将近1000年的时间里,与埃及本土或其他地区后来的制度相比,古王国要稳定得多。埃及古王国灭亡之后,它的一些成就依然存在。极富特色的视觉艺术风格和文字书写体系,均是法老埃及人在古王国建立之初创造的,由他们继承下来的宗教则将其特色一直保留到后来的公元3世纪,直到公元5世纪才彻底泯灭。当然,在这3500年中,它们历尽沧桑变化。不过,在这一时期里,法者埃及文化传统的连续性从未中断。埃及人管理调节了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下游水系,并通过此举,将过去荒凉的不毛之地–丛林沼泽变成了肥沃的农田和牧场,这一水系管理的传统一直保留至今。

    幼发拉底河下游过去苏美尔人生活的地区,重新回复到了原始状态。虽然五六千年以前,苏美尔人曾有过完善的水利控制系统,但在现代伊拉克的整个东南部冲积盆地,人们不得不重新修建水利设施。在埃及,不论在什么地方,法老埃及古王国的后人们都从未听任其祖先传下来的控制水利的工程被毁于一旦。公元前5世纪,希腊评论家希罗多德曾肯定地说,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他指的是河水带来的冲积层土壤;随着每年淤泥的增多,冲积层一直在加厚,直到1902年在阿斯旺的第一座水坝竣工之际,这一过程才停止。尽管如此,如果说埃及是前王朝后期和早期王朝时代的埃及人留给后人的赠礼,或许会更贴切。所谓尼罗河的赠礼,充其量只是提供了将冲积层盆地的丛林沼泽变为田园的条件而已。在埃及,沧海桑田的巨变是通过埃及人自己的社会组织、勤奋刻苦、工程技艺和行政管理能力才得以实现的。

    法老埃及人的主要成果是在从第一瀑布到海滨的埃及全境内组织了一个颇有效率的、中央集权化的政府。法者埃及在其文明史初期便获得了这种政治、行政的统一,这对于保持埃及的灌溉农业是个有利的政治条件。如上所述,它被保留至今。在法老时代,只有一些短暂的间隔时期出现了政治分裂。埃及学学者将这种间隔时期称为”中间期”,这是因为他们有理由相信,在埃及,自最早的统一埃及的法老即位时起,正式的政治体制就是有效的统一。这个历久不衰的政治成果就其时间之久远而言,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毫无疑问,埃及国内杰出的交通体系为持久的政治统一提供了可能性。直到150年前人们发明铁路时,这个交通体系也仍是无与伦比的。

    当人类的集体力量集中于统治全埃及的、十分干练的统治者一人之手,这种力量又被系统地、巧妙地运用于开发埃及冲积盆地农业生产潜力之际,便生产出了空前丰富的,大大超过了基本生存需求的物质生活资料的剩余产品。由于人们已能适当地脱身于最繁重的粮食生产,因而法老本人以及他的廷臣中的有特权的核心集团诸臣的一种愿望,便得以从规模巨大的纪念性建筑工程(非生产性建设)中得到满足,这也是整个法老埃及时代各行各业每一个谈及人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埃及人热衷于追求死后的永垂不朽,他们对这种死后目标的追求甚至比追求任何在世之年可以得到的东西更为狂热。他们是重物质的,他们尽情享用今生可以得到的物质产品–粮食和财富,他们以永远享受这种愉快的生活为前提,设计了死后的永生。由于死前的有生之年是短暂的,死后的生活却可能成为无穷,他们就把更多的财富和精力用来修建陵墓而不是去造房屋,用来将尸体做成木乃伊而不去装扮活人的躯体。在死亡面前,他们非但不退缩,反而把它看作是人生中一个更为长久、更为重要的阶段,并在为迎接它的到来而做的准备工作中憧憬着它,从中得到乐趣。他们相信,如果预先采取了必要措施,死亡对他们来讲只是一种新生活的开端。

    埃及人之间对于死后生活的信仰既不一致,彼此间也不连贯。在宏大的陵墓中从物质上保留一具制成木乃伊的尸体,这种行为表达了这样的信念,即可以使一部分灵魂继续与尸体为伴。他们还认为,无论如何,法老的另一部分灵魂会与其他神祗相会合。他们甚至抱有这样一个拙朴、原始的信念,认为法老实际上会吃掉其他神祗,并因此而获得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第三个信念认为,俄赛里斯–死而复生的植物之神,可以使他的崇拜者同样起死回生,他将在西方的绿色天堂中接待他们,并同他们一道永远居住在这个极乐世界中。埃及人的俄赛里斯神话与迦南人的阿多尼斯神话、小亚细亚的阿提斯神话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即使这一神话是从境外传入埃及的,它也已在法老埃及文明史的最初阶段便深深地植根于埃及宗教生活中了。在这个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对俄赛里斯的崇拜日渐普及,并最终成为正统。因此,人们也逐渐相信,死亡之后会有审判,只有生前善行多于恶行的灵魂才能在死后审判中获准进入俄赛里斯的天堂。

    同时,封闭在一个纪念碑式的陵墓中便可得到永生这一信仰使规模宏伟的石制建筑得以问世。我们已经提到,在法老埃及时代,采石工人、石匠、建筑工人的技艺均得到发展。第一王朝时代的石头建筑已经出土,不过,如同前面提及的埃及政治统一与象形文字的创立一样,大规模的纪念碑式工程的成就也出现得突如其来。最早的石头金字塔是在萨卡拉为左塞王(约公元前2668-前2647年在位)而建的,作者是他的大臣兼建筑师伊姆霍特普。这是件带有实验性的作品,石头被凿得象砖头一样整齐,然后,象砖一样被砌起来。另外,在施工过程中,不止一次地改变了计划,最后完成的雄心勃勃的作品比建筑群中开始时建造的那些较为朴素的辅助建筑要宏伟得多。

    伊姆霍特普不仅仅被后人所追忆,他还受到尊敬,甚至被奉为神明。他享有这种永久的殊荣是当之无愧的,因为他的确是埃及巨大的石制建筑之父。在半个世纪多的时间中,法者第四王朝的创建人斯诺夫鲁国王(约公元前2613-前2590年在位)用巨大的石块在达舒尔修建了一座(也许是两座)金字塔。此后,一发而不可收:基奥普斯(即胡夫,约公元前2589-前2567年在位)在吉萨修建了大金字塔;齐夫林(即海夫拉,约公元前2558-前2534年在位)在吉萨修建了第二座,米瑟赖纳斯(即门卡乌拉)又修建了第三座金字塔。

    雕刻艺术与建筑艺术同时繁荣起来。建筑师们精于利用石块修建巨大的纪念碑,雕刻家们则擅长用石头雕出使人物个性永存的肖像。在基奥普斯和齐夫林的血肉之躯与世长辞45个世纪后,他们仍活在我们面前的壮丽雕像之中。如雕像所塑造的,他们的面部表情十分威严,与他们宣称的神祗的身份十分相称,这些法老似乎能轻而易举地使用他们压倒一切的力量。不过,一个古王国的法老也可以是个使人不必提防的凡人。米瑟赖纳斯(约公元前2523-前2496年在位)与他的妻子在雕像中并肩而坐,手臂相互挽着对方的腰际。显然,甚至连法老与其妻子的关系也可以是互相爱慕、互相尊重的。在古王国时期出色的平民夫妻的雕像中,婚姻关系的人情味更浓,他们用同一种姿势互相拥抱着坐在一起。

    这种夫妻二人的立体塑像是古王国艺术品中的一大门类,使人们想到,在埃及历史的这一时代,婚姻是满足双方感情需要的一种结构,如果的确如此,它必定是一种稳定的结构。它的稳定性也许正是古王国得以长治久安的原因之一。

    然而,古王国即使如此稳定,也不可能与世永存。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中,它也受到了压力与严峻的考验。在最初的500年中,政府组织日渐中央集权化,各种权力渐渐集中于法老一身,埃及最早的统一者的故乡内肯-内科布靠近上埃及最南端,地理位置极为不便。在两个王国统一后,首都向下游地区迁移。首先定都提尼斯(位于瀑布下游的阿比多斯不远),然后到了新城孟菲斯,它位于三角洲项端附近,作为统一王国的首都再方便不过。法老王朝的专制主义在第四王朝时期(约公元前2613-前2495年)达到顶峰。但是,基奥普斯雕像轻松自如、无所不能的表情仅仅是个假象,因为在现实中,他的专制权力已受到挑战。从宗教水平上讲,对戴着两个王冠的人神化,并不是对埃及政治统一的唯一表达方式,法老不得不与一大群非人的神祗为伍,而早在第一任法老被神化之前,埃及人即已对这些神祗顶礼膜拜了。

    埃及的政治统一带来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关于曾代表了无处不在的自然力量的古代诸神的问题。既然散布各地的神祗祭坛已经处于统一的政治王国疆界之内,神祗本身也应成为统一的神圣社会的成员。他们之间宗族的、继承性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为确立这种关系,在太阳神拉的圣城赫利奥波利斯创立了一种神学,赫利奥波利斯作为拉统辖之下的9位非人神祗所在的万神庙而体现的神性,显然与第四王朝的理论发生了冲突。这一理论认为,神性只体现于法老身上。

    显然,从第四王朝向第五王朝(约公元前2494-前2346年)的过渡并不意味着宗族连续性的断裂,而是一种新的法老神学的开端,实际上是孟菲斯的政府向赫利奥波利斯的祭司集团的投降。力量均衡的转变反映在法老时代建筑的变化上。第五、第六王朝的法老不再以建造巨大的金字塔来与前辈竞争了,他们开始为赫利奥波利斯万神庙的众神之首–太阳神拉建造庙宇。法老一直被尊为诸神中的一员,不过,从第五王朝起,人们便开始认为,他之所以神圣,是因为他是拉的儿子,法老的亲生母亲不是通过与他亲生父亲的性关系而生了他,法老是通过母亲与太阳神非肉体的关系才出生的。

    第四王朝在各个领域内都把法老埃及文明推到了顶点。第五王朝标志着神学理论的转变,第六王朝(约公元前2345-前2181年)则出现了衰落并以土崩瓦解而告终。佩皮二世不仅是第六王朝,而且也是古王国的最后一位法老。他是有史以来统治时间最长的一位君王,在位大约94年(约公元前2278-前2184年)。佩皮二世虽一直在位,却从未有过实权。他登基时才是个孩子,他亲眼目睹了由第一王朝第一位法老联合起来的国家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

    古王国最终衰亡可以归于三个原因。直接的政治原因是地方上从向王室负责的官吏逐渐变成了各霸一方的君主,他们不再受可以被废除的一纸任命书的制约,以事实上的继承权世袭了自己的官位。他们还赢得了对军队中埃及土著部队的控制权,而法老政府采用征募努比亚雇佣军的对抗手段,并没有为法老夺回最高军事指挥权。古王国衰亡的第二个原因是法老连年不断的丧葬费用和建造各种神庙造成的日益加重的经济负担。

    建造有形的纪念碑尚不足以使负担过重,埃及的肥田沃土生产出了剩余产品,而带来肥沃的冲积土壤的尼罗河在一年一度的泛滥期使一切农事都无法进行。当年的剩余产品,加上农业劳动力每年强迫性的假期,既提供了季节性的劳动力,又使他们不致于挨饿,这便使纪念碑的建造成为可能。可是,土地的转让,年复一年地为每一位被永恒化的法老而举行的仪式,却加重了负担。因为,实际上这就意味着要去维持日益增多的大批祭司的生活,却毫无经济效益可言。与修建纪念碑的季节性工人不同,他们只是附着在埃及生产力之上的寄生虫。

    衰亡的第三个原因是人民大众中日益增长的怀疑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的骚动。比起苏美尔城邦战争时期以及后来的萨尔贡王朝时期来,在古王国时期的法老埃及,无特权的大多数人与享有特权的统治集团之间的阶级分化要剧烈得多。如果完全是强制性地征募劳动力,法老的大型工程很可能只是纸上谈兵。我们不难猜想到,应募工人曾经相信,他们是在为某种具有更伟大的社会、宗教意义与价值的事情而工作,而不仅仅是为了夸耀法老个人的权势。我们也可以猜到,当这个处于假设前提下的信心一旦丧失,感情的反作用力与当初产生信心时的动力会同样强烈。

    我们获得的关于百岁法老佩皮二世去世后法老埃及社会崩溃的信息,主要来自于一些文学作品,它们显然是在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40-前1730年)创作的。如果我们的证据的确出自这一时期,那么,它反映的事实显然并不是中王国时代的。因而,它给人的印象是,它以倒叙的笔法为人们勾勒出了一幅活生生的社会动荡的图画。在法老埃及历史上,这个”第一中间期”好象经历了一场社会革命。与乌鲁卡吉那在莱加什进行过的流产革命不同,它没有被消灭在萌芽状态。在埃及民间回忆中保留下来的埃及革命的形象使我们感觉到,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火山喷发式的、极其痛苦的革命。一切都被颠倒了,穷人抢劫富人,而过去的主人成了仆人,侍奉着他们过去的仆人。以前法老的葬仪被抛弃了,礼仪、法老、金字塔、庙宇,古王国一切令人不堪重负的法老的机构都声名狼藉,受到讽刺与指责。这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

    有迹象表明,法老第六王朝也许是被从东北部入侵的蛮族推翻的,就象一个半世纪以前萨尔贡王朝在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遭遇一样。不过,古蒂人占领苏美尔和阿卡德的证据是无可争议、确凿无疑的。埃及则不同,法者埃及第一中间期,蛮族入侵的证据显然是非结论性的。不过,毫无疑问,地方州长(即省督)都成功地使自己从法老的命官、代理人变成了真正握有主权的藩王。这个证据不是从后人回忆中找到的。在中王国时期,埃及再度实现政治统一之后,第十二王朝(公元前1991-前1786年)的诸位法老虽然精明强干,却也发现要使在至少200年间一直保持独立状态的藩王就范,必须缓慢而慎重地行事。

    第十章 世界的地平线

    (约公元前2500-前2000年)

    在苏美尔-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中断一个多世纪(约公元前2230-前2120年)、埃及的法老古王国中断大约一个半世纪(约公元前2181-前2040年)之后,中央集权政体得以重建,这或许比它们当初的陷落更令人吃惊。这种恢复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对这两个帝国来说,中央集权政体的瓦解都曾导致了文明本身的明显崩溃。结果表明,这两个区域文明都比它们第一次崩溃时显得更加坚韧、富有弹性。在它们各自恢复之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又存在了2200年之久,法老埃及文明的存在时间与此相当,甚至更长。然而,到复兴时为止,它们已不再是诸文明中心中仅有的两个区域文明了。其他文明并肩而起。早在公元前2500年前后,随着苏美尔-阿卡德人的商业向东北方向扩展,新的区域文明就已经在小亚细亚和塞浦路斯诞生。同期诞生于克里特岛的新文明也许不仅仅从苏美尔-阿卡德获得了生存活力,而且还从埃及吸取过精神养料。

    小亚细亚的新文明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一个卫星文明,因为它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中借来了一切重要的元素,包括文字符号和某些崇拜的神祗。但是,借来的文字不仅仅用于书写阿卡德语,而且还用于记载本地语;本地诸神也同进口的阿卡德神一起自主自立。

    在新石器时代,地中海岛屿连同它的大陆海岸线已经被殖民化。这些岛屿的殖民化当然也存在着一个时间上的间隔,但航海技术一经掌握,东地中海及爱琴海沿岸诸岛就成为文明的理想场所。例如,塞浦路斯的铜矿在埃及和苏美尔经济中的重要性就无异于从新石器时代到黄铜器时代,再到青铜器时代的过渡中,黎巴嫩山和阿马努斯山上的森林对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和尼罗河谷下游的意义。在塞浦路斯、克里特和基克拉泽斯群岛,产生于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的文明,无疑是受到苏美尔和埃及旧文明的刺激,但这些岛屿文明的创造力大小是与该地同刺激源的距离远近成正比的。克里特文明受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的影响就不如它自身的独特文明特征明显,而大陆的小亚细亚在文化上则显然受惠于苏美尔-阿卡德。现代考古学家为了明白起见,根据传说中的克里特海洋统治者米诺斯国王的名字把克里特文明称为”米诺斯文化”。米诺斯文化创造了一种自然主义的艺术,它除了在地域上相隔遥远的印度河文明的艺术中能找到相似的风格以外,别无同时代的对应物。米诺斯文化还以航海技术见长,它的诞生就归功于此。

    在前金属器时代,黑曜岩是一种极有价值的制作锋利刀片的原始材料。它是火山爆发时形成的一种天然玻璃,象锡(将铜冶炼成青铜时必不可少的成份)一样十分稀少。在克里特人和基克拉泽斯人都很容易到达的米洛斯岛就有黑曜岩沉积物,在第勒尼安海中的利帕里火山群岛上也有这种沉积物,但对于从爱琴海出发的水手们来说,它远在另一端的墨西拿海峡。基克拉泽斯水手似乎是发现和开采利帕里群岛黑曜岩的先锋。在争夺米洛斯黑曜岩的竞争中,他们或许为克里特人所击败。米诺斯人尾随他们的基克拉泽斯邻居,进入这片西部水域,并以更大的规模和更繁多的种类在那里经营。因此,到公元前三千纪末,虽然克里特仍处于当时已经存在的成熟区域文明的西南顶端,但不仅希腊本土沿岸,而且连意大利东南沿海和西西里沿海都被包括在业已存在的文明区域之内。

    埃兰位于苏美尔东边,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冲积平原与较小的卡尔黑河、迪兹河、卡伦河的冲积层在此汇合。那里也曾诞生过一个文明,但可以把它归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卫星文明,或者说它实际上只是后者的一个部分。同埃及人一样,埃兰人也发明了一种自己的文字,它在结构上同苏美尔文字相似,但它却由风格与众不同的独创的符号所组成。然而,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埃兰人也象阿卡德人起初时那样,采用苏美尔文字记录他们的语言。到埃兰被乌尔第三王朝在公元前2113年前后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吞并时,埃兰人甚至曾一度采用过阿卡德语,既用于商业流通也用于政治交往。公元前13世纪,埃兰人虽然重申自己语言的独立性,但再也没有恢复使用独创的非苏美尔文字符号。

    尽管埃兰人在公元前二千纪期间同苏美尔-阿卡德人在政治上接触密切,并长久地保持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特性,直到公元前最后一千年中他们的语言(仍用苏美尔文字书写)仍被作为第一波斯帝国的官方语言之一。但埃兰文明,或者说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埃兰部分,始终是一个未成熟的社会。

    在埃兰和印度河流域之间,直到最近还没有找到考古学证据,足以证明公元前三千纪期间在这一带存在过任何文明。然而,现在正在发掘一座古城,其存在时间据不同的科学考证介于公元前2900年至前1900年之间。它位于今天伊朗锡斯坦地区的沙尔赫-伊-索赫塔,恰恰在紧临伊朗-阿富汗边界的伊朗境内,这条边界线曾一度与赫尔曼德河原河道的终点相毗连。居民从事农业、畜牧业、金属冶炼(铜)、陶器制造、纺织业和印染业。发掘者们认为,沙尔赫-伊-索赫塔文明不从属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但有证据表明,它曾与苏美尔地区、今天的阿富汗以及苏联的土库曼地区有过贸易往来。在发掘工作取得进一步进展和更详细的报告发表以前,我们仍然不知就里。我们不知道沙尔赫-伊-索赫塔文明的有关起源,或者说它的种种亲缘关系,如果这些关系确实存在的话。

    沙尔赫-伊-索赫塔的发掘工作也许最终会为一个成熟的新文明提供某些线索,它出现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的印度河流域,这个时期正是埃兰文明被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同化的时期,也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卫星文明在小亚细亚诞生的时期。

    印度河文明已经发掘的历史遗存,其分布的地区距苏美尔的陆路距离,大约相当于埃及或小亚细亚距苏美尔的两倍之遥。因此,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印度河文明的创造者曾受到过来源于苏美尔的任何影响,便是不足为怪的了。在它的文字还没有被辨认和识读之前,印度河文明的起源仍是一个谜。印度文字是否也象法者埃及文字那样,在结构上与苏美尔文字相似,我们尚不得而知。

    然而,在印度河流域,正如在尼罗河下游一样,区域文明似乎一开始就以成熟的形态显露出来。如果苏美尔文明的影响在东南方通过海路辐射,在西北方通过陆路扩散,那么就不可能不考虑印度河文明也具备由于苏美尔的文化刺激而产生的可能性。因为,就海路距离而言,从波斯湾顶端到印度河三角洲还不及到上埃及红海沿岸的一半。并且,我们知道,即便印度河文明不是发端于苏美尔文明的刺激,但与之有联系则是无疑的。在苏美尔的一个考古地层中,已经发现了一些刻有印度文题字的图章,其年代早于萨尔贡王朝。由此可以推知,印度河文明至少早在公元前2500年就已经存在。

    印度河文明在印度河流域出现的这一年代告诉我们,至今仍未破译的文字所承载的语言不是原始梵语,因为携带原始梵语这一印欧语种进入印度次大陆的入侵者是在公元前2500年之后至少1000年才到达那里的。但是,我们不知道这种印度文题字所代表的语言是否属于早于原始梵语进入次大陆的达罗毗荼语族,或是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中的一种。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传入印度次大陆的年代似乎比原始梵语和达罗毗荼语族都要早。

    文字并不是印度河文明唯一的与众不同的特征。它的象形艺术同传统化的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艺术相比是自然主义的。已经发现的印度河微雕作品揭示了这一特征。印度河文明的建筑风格,无论是公共设施还是私人住宅,都给人一种注重实用的感觉。它的蓄水系统、排水系统、浴场和码头可以同罗马帝国媲美,甚至和现代西方的水平也相差无几。灌溉农业作为印度河文明的经济支柱,当然不是它所特有的;同样,纺纱、织布和印染技术的采用以及陶轮的使用也是如此。但是,对给印度河人民提供了纺织原料的灌木植物棉花的培育,则是他们独自完成的。他们也许还是驼背牛(瘤牛)的最初驯养者。

    印度河文明区别于同时代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和尼罗河谷下游其他文明的又一特征是它巨大的地域面积。迄今发现的最大的两个印度河城市是信德的摩亨约-达罗和旁遮普的哈拉帕,它们相距达400英里,这并不比从阿斯旺到开罗近多少。印度河文明的范围并不局限于印度河流域本身,它向西延伸到俾路支省东部,向东延伸到古吉拉特,向北则扩展得更远,至少把朱木拿-恒河流域的上游地带包括在内。随着考古勘探不断向东方的进展,印度河文明的遗存被越来越多地发掘出来,它的东部边界至今尚无法确定。

    随着区域文明数量的增加,农业和畜牧业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得到传播,它们从西南亚的发源地传向那些到公元前2500年业已存在的区域文明的遥远边界。在中美洲,至少农业到那时已得到开发,虽然那里的农业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从旧大陆传来,而是新大陆独立发明的。在该地区发现的最早的驯化玉米的标本,其年代据估计大约在公元前四千纪前半期至公元前2500年之间。如果前文已经提到的在考克斯卡特兰山洞里发现的公元前4000年前的玉米棒化石确实是野生的,完全没有经过驯化的话,那么生产驯化玉米的野生植物也已经找到了。但尽管如此,直到公元前2000年,在美洲的任何地方都还没有出现靠农业为生的村社。与此同时,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新石器时代的文化,连同它的驯化动植物,已经从西南亚沿着陆地和地中海海岛之滨向西传入地中海沿岸的非洲、欧洲及其内陆。到公元前2500年,这条生命之路更加昌盛,西达北大西洋东岸,包括近海诸岛和南部瑞典。其实,南部瑞典也应属于近海诸岛之一,因为它只有从海路才能到达。

    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北大西洋边缘到西南亚的距离几乎有西南亚到印度河流域的两倍,但是,黄河流域中下游地区距西南亚比欧洲大西洋沿岸距西南亚更远。在黄河流域也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迹,那就是最古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仰韶文化。它是根据今天河南的一个村落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村落被认为是它的典型遗址。但是,它的起源似乎更早,在今天中国最西北的省份甘肃持续的时间似乎更久。彩陶是仰韶文化的独特特征,但它与诞生于公元前三千纪末以前乌克兰西部的特里波列文化的彩陶很相似,特里波列文化也是新石器时代文化。这种相似也许不是偶然的,它可能是一种历史联系的见证。因为甘肃和乌克兰位于欧亚大平原的两边,而大平原也象海洋一样,是可以交通的。来自西南亚的新石器时代的先驱们也许可以到达横跨里海的欧亚大平原南岸,然后穿过大平原,沿西北方向到达乌克兰,同时沿东北方向到达甘肃。仰韶新石器时代文化也许就是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在今天的中国西北部形成的。

    因此,欧亚大平原的这种传导性也许推进了新石器时代农业和畜牧业从西南亚向中国的扩展。在随后的黄铜器时代,太平原无疑促进了印欧语系造语言的传播。印欧语言也许起源于欧亚大平原边缘的东欧某个地区,它们比闪米特语族语言的传播范围更广。今天,东到孟加拉和西伯利亚东部,西到美洲太平洋沿岸都讲印欧语。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甚至南部非洲也有印欧语,虽然这些地区操印欧语的只占人口的极少数。如果说操印欧语的人同操闪米特语的人一样,在他们迁移的第一个阶段来自于大平原,这并不意外。欧亚大平原的传导性给这两大语系诸语言异常广泛的传播提供了原动力。

    最早的印欧语文献记录是印欧赫梯语文献。”赫梯”是根据”哈梯”的希伯来文音泽而翻译过来的名称。在公元前17世纪末以前,小亚细亚东部曾有一个哈梯王国,它用统治者所操的印欧语制作文献,并采用苏美尔文字。可以设想,形成于哈梯地区的印欧语和形成于小亚细亚西部的、与它紧紧相关的卢维印欧语单在公元前2300年前后就已经被移民传播开了。

    另一种印欧语是希腊语,它被认为是公元前1900年前后传入希腊本土的。大约就在这个时期,在希腊本土和特洛伊出现了一种风格独特的陶器制品,它被不恰当地称作”明洋”陶器。而且有证据表明,在希腊同时发生了一场足以导致该区域文明倒退的大破坏。把这些考古证据汇合在一起,似乎暗示着蛮族入侵者当时曾到过希腊,而这一点如果是有根据的,那么这些入侵者必定也成为希腊语言的载体,因为对乙种线形文字记录的文献进行破译,表明希腊人在开始于公元前1200年前后的最后一次蛮族入侵以前就已经使用希腊语了。

    希腊语和卢维-赫梯语都属于印欧语系中的所谓”腭音语言”,它保留了始发的”K”音,而不象某些语言体系中把”K”音变为”S”音,后者由于这一差别被称作”咝音语言”。腭音语言是在印欧语系分布范围的两个边缘发现的。在西部欧洲,古意大利人、凯尔特人、条顿人中间形成的印欧语言同希腊语和卢维-赫梯语一样是腭音语音,但吐火罗人(中国人称”月氏”)也讲一种”腭音”印欧语。吐火罗人直到公元前2世纪仍生活在遥远的东方,位于欧亚大平原与今天中国的长城西端相连的地区。

    把印欧赫梯语和卢维语带入小亚细亚的人是从哪个方向到达该地区的,这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没有。他们也许是在西边走出欧亚大平原,经由东南欧,穿过连接黑海和爱琴海的地峡,然后到达小亚细亚。这条西行路线是他们最恰当的路线,而希腊语肯定是从欧亚大平原通过一条达及黑海西岸的路线带入希腊的。此外,操印欧赫梯语和卢维语的人也有可能在今天的土库曼地区从南边走出大平原,然后穿过伊朗北部,由东面进入小亚细亚。当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也有人认为,如果卢维人不可能的话,至少赫梯人可以从欧亚大平原翻越高加索山脉,到达小亚细亚。这种看法是不现实的,因为虽然翻越高加索山的.路线相当近捷,但高加索山本身对移民来说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军队倒是偶尔强行穿过高加索山脉东南端至里海西海岸之间的地区。但是,除了以自己的称谓命名达伊阿勒要塞的阿兰人曾越过高加索山脉的中部地段外,还没有其他操印欧语的人进入过高加索山脉,甚至连它的丘陵地带也未能进入。今天,从里海西岸到黑海东岸的高加索高地均为操非印欧语的民族所居住。在高加索山脉的两边,如今都有操土耳其语和印欧语的民族,但却被居住着非土耳其语和非印欧语民族的高加索地带彼此隔开,分居南北。

    是什么原因促使印欧语系各民族离开欧亚太平原,在一系列移民过程中把他们的语言逐渐扩散到整个地球呢?有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即小亚细亚是我们最先找到关于印欧语言传播证据的地区。因为在公元前三千纪末以前就形成文明的地区中,小亚细亚离欧亚太平原最近,而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正是公认的印欧语系各民族开始移民的时期。看来吸引他们的东西乃是毗邻的文明所具有的富庶,这种富庶使该地区很容易招致蛮族的劫掠。无疑,小亚细亚文明的辐射范围已超过它本身的疆界,因而被文化之光眩惑的蛮族,慕于自己无法企及的丰饶,象飞蛾扑向烛光一样纷纷扑向这种潜在的财富。飞蛾的自取灭亡恰是一个贴切的比喻,尽管文化繁荣的社会缺乏足够的军事力量来抵挡住入侵的野蛮邻人,但报应还是降临到这些入侵者头上。蛮族入侵者的贪婪使他们自食其果。如果入侵者象征服苏美尔-阿卡德的古蒂人那样,最终没有被顽强的抵抗所消灭,那么他们也仅仅只是生存下来与他们的受害者共享穷困。蛮族对希腊的征服就导致了这样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结局。他们大约在公元前1900年前后采用了希腊语。

    第十一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

    (约公元前2140-前1730年)

    古蒂蛮族入侵者推翻了苏美尔-阿卡德的阿卡德萨尔贡王朝,并取而代之。按推测应该是古蒂人统治下的阿卡德人领导了本地人起义,在古蒂人统治大约一个世纪(约公元前2230-前2120年)之后,最终消灭或驱逐了古蒂人。事实上,阿卡德和苏美尔的解放者不是阿卡德人,而是苏美尔–乌鲁克城邦的乌图赫伽尔(约公元前2120-前2113年在位)。但是,乌图赫伽尔和他的城邦都没能享受到自己的胜利果实,君主的节杖落到另一个苏美尔城邦–乌尔城邦的统治者手里。这个最初由苏美尔征服者卢伽尔扎吉西建立、而后被阿加德的阿卡德人萨尔贡强行夺取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如今在另一个苏美尔–乌尔的乌尔纳姆(约公元前2113-前2096年在位)手中得以重建。

    由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发源地是苏美尔而不是阿卡德,一个以苏美尔城邦为中心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应该比半野蛮人的阿卡德政权–萨尔贡王朝有更牢固的基础。然而,乌尔纳姆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及其创建的乌尔第三王朝却只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约公元前2113-前2006年人在苏美尔政治统治的间歇期,阿卡德在语言上征服了苏美尔,苏美尔人先是两种语言并用,随后就完全采用了阿卡德语。虽然苏美尔语在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并没有完全湮投,但一直到公元前612-前609年亚述王国陷落和毁灭之前,它都只作为”古典,语言而存在,用以传播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古老传说。

    乌尔第三王朝被它的埃兰臣民的起义所推翻,乌尔城遭到洗劫。那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乌尔城邦从此再也没有复苏过。帝国被分割为众多相互争斗的地区性子系城邦。埃兰并没有恢复自己的独立,而是在苏美尔的拉尔萨城邦强行建立了一个埃兰王朝。苏美尔的伊辛城邦僭取了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的称号,却没能重建帝国。乌尔第三王朝帝国解体之后兴起的其他地区性子系城邦包括埃什南纳(底格里斯河以东,埃兰西北)、亚述(横跨底格里斯河,埃什南纳西北)、巴比伦(横跨幼发拉底河,阿卡德地区内)、马里(横跨幼发拉底河中游,巴比伦西北)、卡尔基米什(横跨幼发拉底河西部河曲地段)、亚姆哈德(阿勒颇)和盖特纳(阿勒颇以南,奥龙特斯河流域内)。所有这些乌尔第三王朝的后继城邦,除了盖特纳、亚姆哈德和埃兰之外,最后都被巴比伦的汉穆拉比(公元前1790-前1750年在位)在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汉穆拉比在位第三十至三十八年之间,连续9年发动了一系列战争,完成了这一统一进程。但是,这次由阿莫里特人的帝国缔造者完成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第二次重建甚至比由苏美尔人乌尔纳姆完成的第一次重建寿命更短。

    汉穆拉比帝国恰似500年前的纳里姆辛帝国,随时受到古蒂山民的威胁。汉穆拉比也象纳里姆辛一样,试图用进攻来排除来自古蒂人的威胁,但这种策略再一次表明是无效的。汉穆拉比的征服刚刚结束10年,他的直接继承人萨姆苏伊鲁纳即位的第八年(即大约公元前1743年),喀西特蛮族就冲下古蒂高地,对巴比伦尼亚施予了他们有史可考的第一次侵犯(他们似乎记载着巴比伦尼亚政权的建立是公元前1732年前后)。在萨姆苏伊鲁纳统治期间,亚述、马里、卡尔基米什,甚至”海中之地”–位于波斯湾顶端的沼泽地,都脱离了巴比伦。公元前1595年,巴比伦也依次遭到了乌尔的命运。它被入侵者所洗劫,不过这次不是埃兰人,而是穆尔西利斯一世率领的赫梯人。赫梯人入侵之后又撤离了,喀西特人坐享其成。赫梯入侵者消灭了巴比伦第一王朝,喀西特人占领了巴比伦,因而重新统一了除”海中之地”以外的苏美尔-阿卡德。蛮族的统治大约持续到公元前1169年,也就是说,统治时间为萨尔贡政权之后的蛮族古蒂人统治时间的4倍。

    苏美尔-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在政治上的重新统一因此而夭折。在长达370年的时间里(公元前2113-前1743年),实际的统一时间共计只有130年。反之,大约有240年时间处于分裂、冲突和政治混乱之中。但是,在这379年中,有两项非政治性的发展却取得稳定的进步。第一项发展就是阿卡德语的传播。它不仅迷住了苏美尔人,而且也深深感染了阿莫里特人。他们大约与古蒂人同时进入阿卡德,并在公元前1894年前后建立了巴比伦第一王朝(阿莫里特人无疑是自愿改讲阿卡德语的,因为他们的母语同阿卡德人的母语一样是闪米特语)。第二项发展是亚述贸易区在西北方向的扩展。在小亚细亚东部的地方邦国卡内什城外,有一个亚述人居住区,这一记载清楚地表明,公元前20世纪和公元前19世纪亚述贸易的活力。到这个时期末,亚述商人的活动已经远达西部的哈图萨斯城(博加兹柯伊)。

    在埃及,古王国崩溃后的结局则不同。埃及不存在蛮族的征服和对整个国家的占领,却存在内部的社会变革,联合王国被分散而变为一大群地方公园。这种混乱状态当然不可能为了整体埃及的利益而对尼罗河水进行连续一贯的管理,而埃及人的生活乃至生存都依赖于取水灌溉。因此,地方集团便相互攻击,争夺水控权,就象苏美尔地方集团在卢伽尔扎吉西及其萨尔贡后继者把政治联盟强加于苏美尔-阿卡德之前的所作所为一样。

    埃及也象苏美尔一样,邦国的混乱是不可容忍的。早在公元前2160年前后,一个以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城为中心的新王朝就试图重建法老联合王国。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城位于上埃及北部,埃及古王国首都孟斐斯以南。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政权十分软弱,重新统一埃及的任务最终被以底比斯(奥佩特)为中心的第十一王朝(约公元前2113-前1991年)所完成。底比斯位于上埃及南部,但比产生第一位埃及统一者的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要靠北。在一个国民生活依赖于对水的控制的国家里,建立在上游的政权比它的下游对手占据更大的优势,因而底比斯打败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并不奇怪。底比斯的门图荷太普二世(约公元前2060-前2010年)成为埃及的重新统一者,他在公元前2040年前后实现了这一目标,他所建立的中王国持续了大约3个世纪。

    虽然中王国的存在时间三倍于乌尔纳姆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但它却只相当于埃及古王国的三分之一。当然,与埃及历史上的第一”中间期”(约公元前2181-前2040年)的争斗和匮乏相比,中王国统治下的生活显得相当平和而繁荣。这一时代的法老们不得不进行持续不断的斗争,以坚持和维护他们的权力。第十二王朝开国之君阿门内姆哈特一世(公元前1991-前1962年)成为法老以前,也许只是一名大臣,而且似乎曾遭到过刺杀。我们可以从他训诫儿子及继承者塞索斯特里斯一世(公元前1971-前1928年)训词的字里行间中读到这些。

    中王国法老必须要使地方王公臣服,显然这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任务。并且。同古王国时代的先辈们不一样,他们拓展帝国疆界,上溯尼罗河流域,越过第一瀑布,到达努比亚;东北方向进入巴勒斯坦,甚至有可能北至大马士革。一些考古发现还证明,在叙利亚北部,沿海的乌加里特和内地的阿拉拉赫,也有埃及中王国的影响。我们不知道中王国在亚洲的扩张是否引起过战争,但在努比亚它倒确实遇到了抵抗。第十二王朝的典型纪念物不是金字塔和神庙,而是要塞。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公元前1878-前1843年在位)在瓦迪哈勒法(第二瀑布以下)和塞姆奈(第二瀑布以上)之间建造的8个系列要塞,也象第四王朝的金字塔一样,是建筑学上的精品,只不过它们的功用不同而已。建造金字塔是为了保证法老死后的不朽,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要塞则是为了在有生之年保住浴血奋战夺得的领土。

    把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画像同古王国法老基奥普斯与齐夫林的画像作一比较,是颇有启发性的。建造金字塔的两位法老的面容平和安详,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面容则多皱而冷酷。这张脸属于为了自己的社会成就而付出高昂代价的人。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努比亚之战的收获是控制了那里的金矿,或者说至少是控制了去往金矿的通道。中王国时代在第三瀑布上游努比亚境内所建的一个贸易点,南及卡尔马,已远远超过了中王国的军事疆界。

    埃及的重新统一者门图荷太普二世的统治时期正是乌尔第三王朝(约公元前2113-前2006年)的后半期。在马里发掘出来的历史文献涵盖了公元前1817-前1765年这52年时间,当时马里同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所有地方邦国都有联系。包括幼发拉底河以西的国家。然而,在这些文献中却没有埃及人在叙利亚活动的记载。同样,在埃及中王国的文献中,也没有提到乌尔纳姆或汉穆拉比复兴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的事。当然,以统治埃及中王国作为其鼎盛极点的第十二王朝,直到乌尔陷落15年后方登王位,却在汉穆拉比即位第四年,即为重建乌尔纳姆帝国而发动9年战争之前第二十五年就垮台了。令人不解的是,这两个文明世界的活动范围已如此接近,却一直相互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大约公元前2140-前1730年的3个世纪中,印度河文明或许尚存,而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化正篷勃兴起。前面已经提到,迄今为止我们关于印度河文明年表的唯一线索是,重新发掘那些被埋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遗迹的有序地层中的刻有印度文传说的印室。最早的地层中包括萨尔贡帝国以前的印度河印玺,但印度河印玺在苏美尔-阿卡德存在的最后时间却无法确定。对印度河文明本地遗址的考古发现似乎表明,该文明的消失既突然而又猛烈。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印度河文明的破坏者极有可能是把印欧语言带入印度的蛮族。《吠陀》经文皆用印欧写成,而印欧语在后来被作为一种古典语言人为复活之后,逐渐被称为”梵语”。达罗毗荼语族和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诸语言在操原始梵语者入侵以前,肯定曾在印度次大陆流行。达罗毗荼语似乎是同原始梵语一样来自西北。达罗毗荼语族的布拉灰语在公元20世纪还流行于俾路文省部分地区。至于原始梵语,它进入印度的时间和印度河文明遭毁灭的时间同样无法确定。根据喀西特众神中存在着《吠陀》经里的太阳神苏利耶这一点来判断,公元前18世纪从伊朗高原下来的喀西特人似乎包括部分操原始梵语者。在公元前15世纪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王国(杰济拉)的众神中,也有《吠陀》经里的神。但是,这些关于当时巴比伦王国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操原始梵语者的踪迹并不能告诉我们,他们是在何时毁灭了印度河文明。

    在公元前二千纪的前250年中,克里特的米诺斯文明正处于全盛期。公元前2000-前1700年前后,他们在克诺索斯、费斯托斯、圣特里亚扎、马利亚和旧卡斯特罗建造了第一批宫殿。这些宫殿是不设防的,也许它们并不是众多相互独立的地方政权的所在地。或者,当时克里特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处于来自海洋进攻的危险之中。然而,第一批米诺斯宫殿在公元前1750-前1700年前后还是被毁灭了。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断定这场灾难是人为的,它也许是一场地震造成的。但是,时间上同喀西特人入侵巴比伦王国、喜克索人入侵埃及大体相当,这就给人一种暗示,克里特宫殿的毁灭可能是敌人入侵所致。

    在公元前二千纪前250年的黄河流域,地区性新石器时代的文化从仰韶文化时期进入龙山文化时期。这不仅仅是陶器风格从彩陶变为黑陶,龙山文化时期的驯化动物范围更广,而且至少有一个定居地已经修筑了土坯城墙用于防卫。尽管如此,东亚这种发达的新石器时代文化还没有企及象它西方,从印度河流域到爱琴海地区业已形成的那种文明的类型。

    第十二章 马的驯化与欧亚草原游牧生活的创造

    来自伊朗高原西部边缘的喀西特蛮族,公元前1743年对巴比伦王国进行了第一次袭击,然后逐渐蚕食,直到公元前1595年巴比伦被操印欧语的赫梯人劫掠之后,他们占领了巴比伦城埃及中王国的结束似乎也是同样被蛮族逐渐蚕食的结果。这批野蛮人被称为喜克索人,他们在公元前1730年或前1720年前后侵入尼罗河三角洲东北角,然后逐渐攻占孟斐斯,并于公元前1674年消灭了第十二王朝的赢弱继承者–第十三王朝。根据他们本族的人名姓氏判断,喜克索人也许是操闪米特语,而且,如果西部闪语是他们的母语,那么,他们和喀西特人就没有亲缘关系。但是,在喜克索人入侵埃及的同时,喀西特人入侵了巴比伦,克里特岛的第一批宫殿也遭到破坏,这种同步性使人联想到,这些行动可能都受到某种来自背后的压力所造成的推动力的驱使。

    在喜克索人进入埃及的背后,肯定存在着一次大规模的迁移,即从今天的土耳其东部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的胡里人地区。但是,正如前面已经提到的那样,语言学上的证据可以证实,公元前18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建立米坦尼王国(杰济拉)的入侵者和在巴比伦强行建立喀西特统治的蛮族中,都有操原始梵语的人。这种语言学证据暗示着,在这些局部压力的背后可能存在着某种独立的原动力,驱使操原始梵语的民族从西南亚北部的穷乡僻壤进发而出。

    这块穷乡僻壤位于欧亚大平原腹地。印欧语的发源地可能在东欧某地,它的南面在土库曼与西南亚相接,从那里很容易进入大平原。如果存在一次从大平原进发的大迁移,那么可能是在马的驯化之后,因为马很适宜于当地的游牧生活。在特洛伊遗址最低层的特洛伊第六地层中就发现了马的骨骸,其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800年。此外,苏美尔-阿卡德人在巴比伦第一王朝时期还没有马,中王国时期的埃及人也是如此。这说明,马是公元前1800年以前不久在欧亚大平原上驯化的,而一种新式武器-一马拉战车的发明和传播正是蛮族在公元前18世纪入侵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并取得成功的原因。

    游牧生活象城市生活一样,也是一种非农业生活方式。它寄生在农业上,存在的前提是在势力所及的范围内有与之保持联系的农业人口,这些农业人口持续不断地生产出超过自身生存所必需的食物。城市人口用城市的产品和服务同农业人口交换食物,游牧民也同样需要通过出售牲畜和兽皮来购买农居社会的物品。虽然游牧民自己不从事农业,但他们浪漫的生活方式不仅后于农业而出现,而目’只有同持续耕种土地的邻居同生共存才具有可行性。在这种条件下,游牧生活是科用干旱草原而不毁坏它的最具建设性的方式。耕种土地能够在较短的周期内生产出更大的收获,但每年的收成是不稳定的,而且大量的草根被翻犁起来,有可能使大草原变成沙漠。在大草原上,较长周期的交替游牧是把草原当作狩猎地来使用,正如美洲北部的土生美洲人在公元19世纪仍然对当地大草原的使用方式一样。来自欧洲的定居者灭绝了曾作为当地人狩猎对象的野牛,而以一个生长期短的”牛的王国”取而代之。大草原的游牧生活是最有利的生活方式,它可以开发大自然,却又不把它变为不毛之地。

    为了使干旱草原能供养尽可能多的牲畜,游牧民不得不按照周期性的季节轨道不断地把畜群从一个牧场赶到另一个牧场。如果没有诸如马和骆驼这样的非人力助手的帮助,他们要在周期性的迁徙中管理好他们的牛和羊是不可能的。而且,由于迁徙如果不是天灾使然,还必须周密计划和准确实施,游牧民因之不得不把自己、动物助手和牲畜置于严格的纪律之下。游牧共同体迁徙时的后勤恰似一场军事战役的后勤,结果,游牧生活本身就为进行流动战争而自动地训练着它的从事者。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年复一年,周而往返,既不同其他游牧民族也不同游牧民的农居邻邦和贸易伙伴发生争端。

    马的驯化给人们提供了使游牧生活具有可行性的非人力助手,但最初驯化的马却是一种弱小的动物,它不能承受骑手的重量,用尽可能轻的材料制成的两轮车也要4匹马来拉。经过1000年的饲养之后,马才能驮一个装备很轻的骑兵。又过了几个世纪,一种”巨型马”被培育出来,它可以承担自身的盔甲和一个着全副盔甲的骑手。然而,从一开始,游牧民只要冲出通常居住的大草原,他们在军事上就都是令人生畏的。不过,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公元前18世纪下半叶对巴比伦王国和埃及的入侵,也许还有对克里特的入侵,可能是游牧民族第一次系列进发的直接后果。这种进发在欧亚大平原一直持续到公元18世纪,在阿拉伯北部大平原则持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欧亚太平原上游牧生活的发明者很有可能就是那一批操原始梵语的民族,他们对巴比伦王国和美索不达米亚施予了暂时性的冲击,却给印度打上了永久性的烙印。但是,游牧生活一旦发明,就不可能维持任何单一民族的垄断地位。欧亚大平原在不同的时期被讲不同语言的民族所占领,这些语言相继有原始梵语、伊朗语、土耳其语、通古斯语、蒙古语和芬兰语(马扎尔人的语言)。伴随着公元前二千纪末叶单峰骆驼在阿拉伯大平原的驯化和公元纪年前夕马对那里环境的适应,游牧生培的范围扩展到阿拉伯,又从阿拉伯扩展到北非。游牧民族从公元前18世纪开始创造历史,至今仍深深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第十三章 区域文明之间的相互关系

    (约公元前1730-前1250年)

    在上一章中,笔者曾推测,马的驯化为公元前二千纪早期游牧部落的流浪生活方式提供了前提。笔者还推测,公元前18世纪,一些操原始梵语的欧亚混血部落侵入了西南亚。如果这次入侵确曾发生过,那么,入侵的欧亚混血部落仅给当地的农耕民族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另一方面,如果游牧部落的入侵行动是驱使胡里人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喜克索人进入埃及的原动力,可以说,它对于区域文明间的相互关系则发挥了巨大的间接影响。正是这种民族大迁徙,以间接的方式推动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之间的关系趋于空前的活跃和密切。

    诸区域文明中最早的样本-苏美尔文明并没有长久、稳定地保持其楷模地位。大约公元前四、三千纪之交,法老文明诞生于埃及;公元前三千纪的下半叶,小亚细亚、克里特和印度河流域也出现了一系列区域文明。不过,直到公元前18世纪,区域文明之间关系密切的唯一例证,是小亚细亚文明对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中文化养料的大量吸收。事实上,小亚细亚文明已成为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附属品。不过,如此程度的依赖关系实为罕见。苏美尔对埃及的影响在埃及文明的黎明之际是显而易见的,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法老文明的初创,但这种影响并未持久。法老文明在最初12到13个世纪的历史演进中,创造了自己的模式,沿着自己开辟的航线不断发展。

    我们注意到,公元前二千纪最初的250年中,法老文明和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似乎都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尽管它们版图相接,领土交错。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与印度河文明的关系显得更为淡薄。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遗址中发现的印度河印玺表明,早在大约公元前2500年,这两个世界就存在着商业往来;但印度河文明的遗址中却未发现任何受到苏美尔影响的痕迹。在印度河流域,苏美尔没有象对于埃及前王朝和第一王朝时期那样留下明显的烙印。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关系的隔绝状态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8世纪,与公元前18-前13世纪这些文明之间关系的多样性、密切性形成了鲜明对照。

    在这5个世纪中,地中海东部军事和政治上的领导力量是埃及人。主要是由于埃及人的行动才结束了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之间的隔绝状态。这或许令人惊奇,因为在此之前的埃及文明远不如苏美尔-阿卡德文明显得更具有外向性、扩张性。然而,我们应该看到,当埃及遭到历史上第一次蛮族的入侵并丢失了大片领土之后,它那传统的内向性中便滋生出了好战的仇外心理。仇外心理的激励,使埃及人首先驱逐了外来侵略者,并紧追不舍,一直反击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战争策源地。但是,由于这一地区长期以来一直受到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辐射,因此,埃及人对异族侵略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强烈反应,导致了埃及人和他们正以武力相对的异族的文化发生了联系。

    公元前18世纪后期的几十年中,巴比伦人驯服地屈从于蛮族喀西特人的统治,向他们纳贡缴税。曾最早摆脱巴比伦宗主权的亚述似乎也已臣服于蛮族米坦尼人的强权。巴比伦的喀西特帝国维持了几乎6个世纪,米坦尼王国对于亚述的统治或许维持了3个半世纪,终因被征服民族的反抗而解体。约公元前1730年或前1720年,喜克索人开始入侵埃及,到公元前1674年,他们的扩张达到了顶峰,他们占领了孟斐斯。至此,埃及再次分裂为南、北两个王国。所不同的是,在第二个”中间时期”中,北部的王国属于异族血统;而在第一个”中间时期”,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王国和底比斯王国均为本民族所建立。喜克索人很快就吸收了埃及臣民的高级文明,但埃及人并未屈服。犹如公元前21世纪历史的再现,后者于底比斯的南部王国通过对北部王国的武力征服重新实现了埃及的政治统一。

    大约公元前1567年,喜克索人被逐出埃及的国土。完成统一大业的英雄是底比斯解放者阿莫西斯(雅赫莫斯,约公元前1575-前1550年在位)。阿莫西斯建立的第十八王朝存在了2个多世纪(约公元前1575-前1308年)。从第十八王朝的创立到第二十王朝的灭亡,新王国历时近5个世纪(约公元前1575-前1087年),相当于古王国时期的一半,但几乎超过了中王国统治期的两倍。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新王国发展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帝国。前文提及,在中王国时代,塞索斯特里斯三世曾将其版图的南部边界向南推进到塞姆奈(位于尼罗河第二瀑布以上),并在卡尔马(位于第三瀑布以上)设立了一个远离中心的贸易站。新王国建立后,阿莫西斯的第二位继任者图特摩斯一世(约公元前1528-前1510年在位)将埃及的南部边界扩展到了纳帕塔(位于第四瀑布以下)。这样,第一到第四瀑布的整个尼罗河谷都纳入了法老文明的范围。据碑文记载,图特摩斯一世于继位的次年宣称,其领土的东北边界已扩展到幼发拉底河流域。

    第一瀑布以上尼罗河谷的蛮族正处在埃及的统治之下,他们与埃及人的文化联系是单向性的。库什人全盘吸收了埃及文明而没有施加任何明显的逆向文化影响。直到公元前1087年新王国灭亡之前,埃及人对于现称为努比亚的地区和尼罗河流域北部的苏丹人始终保持着强有力的控制;而同一时期埃及人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政治权威,无论从范围上还是从强度上看,则总显得飘摇不定,而且埃及统治者与亚洲臣民间的文化影响又呈双向性。双向交流的不断扩大使埃及从亚洲人那里接受了更多的文化养料。

    在三角洲建立起来的喜克索王国是否包括他们原来居住过的亚洲地区仍未可知。但有一点很明显,当埃及人推翻了喜克索王国侵入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时,他们发现,这一地区已分裂为无数个政治上独立的小邦国。埃及人在各战略要塞设立了军事据点,并派遣埃及人执掌各附属国的政权。他们的统治是否稳定,往往取决于底比斯的帝国政府能否及时给予强有力的支持;但帝国政府好象并不打算将直接统治强加于亚洲属地的任何部分,这与第一瀑布以上尼罗河谷居民采用的统治手法截然不同。亚洲文化对于新王国时期埃及社会的影响,部分是通过新王国的亚洲属地向埃及本土移民而产生的。这些移民中,有的是战争俘虏,有的则是自愿来到埃及以寻求经济上的获利机会。两类移民带来的信仰、风俗、习惯,在埃及人的心目中有着无穷的魅力。埃及人因反击亚洲入侵者的军事征服所激发的仇外心理,并没有为亚洲臣民的这种和平渗透所唤醒。

    图特摩斯一世首先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建立了殖民统治。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前1490-前1469年在位)当权时,似乎中止了战争,因为她一直竭力阻挠共治者图特摩斯三世掌握权力。女王去世不久,图特摩斯三世就开始了武力征服。在他当政的第二十二至三十三年(即公元前1469-前1458年)连续进行了12次远征。最后的几次远征中,他到达了幼发拉底河流域,发现了耸立于此的图特摩斯一世纪念碑,并在旁边又树立了一块自己的石碑,然后,强渡该河,迫使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王国承认了他的宗主权。自公元前1458年始,至阿肯那顿继位,埃及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统治达到了鼎盛时期。阿肯那顿时代,(即公元前1367-前1350年)这一地区的埃及政权渐趋衰弱,并且再也没有完全兴盛起来。

    阿肯那顿是位革命者。他的革命在埃及历史上并非首例。从古王国解体到中王国创立的第一”中间时期”中曾发生过两次革命。第六王朝时,各州帐纷纷自立为王,不再听命于法老。到了第十二王朝,他们又逐渐地服从于重建的中央集权政府。同时,第六王朝崩溃不久有一段20年的政权真空期(即公元前2181-前2160年),在此期间,曾发生过一次剧烈的社会革命。以上两次革命的性质有所不同:一次属于”制度”改革,即摆脱了法老的支配;一次属于民众暴动,即反抗现存”制度”本身。然而,第一”中间时期”的这两次革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它们都属于自下而上的革命,只存在层次、程度上的差异。阿肯那顿的革命则是自上而下进行的。

    阿肯那顿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他与政权内部宗教集团的矛盾。如同第四王朝的前辈基奥普斯(约公元前4-前3世纪在位)一样,阿肯那顿就神学问题与祭司发生了激烈争论。此时的祭司阶层已发展得更加难以对付。基奥普斯的对手只是拉神圣城赫利奥波利斯的祭司。自从底比斯成为重新统一后的埃及政治中心,作为众神之首的拉神被等同于阿蒙。至少在第十二王朝的创立者阿门内姆哈特一世当政时,阿蒙就已成为底比斯的地方神。图特摩斯三世把埃及所有地方神的祭司联合为一个全埃及的宗教组织,由阿蒙-拉神的高级祭司管辖。

    阿肯那顿向埃及社会中最主要的权力中心(并非法老本身)的挑战,使法老的法定绝对权威受到了实际考验。如果阿肯那顿获得民众的支持,他也许会击败祭司集团;如果他向阿蒙-拉神的高级祭司挑战时注意维护俄赛里斯神的地位,或许也会赢得成功,因为俄赛里斯神可以使人永生不灭,而永生不灭恰恰是埃及人梦寐以求的目标。然而,阿肯那顿的斗争不是求得永生不灭,而是为了一神教。一神教的主张不仅威胁到祭司集团的既得利益,而且也使不少民众心灰意冷。阿肯那顿心目中的唯一真神-太阳神(阿吞)仅仅是一个人的神。尽管这个人就是法老,即使法老拥有强大的权力,也不足以战胜庞大的宗教势力,因为他们侍奉的众神得到广泛而又根深蒂固的尊崇。

    阿肯那顿以阿吞取代阿蒙一拉和其他诸神的尝试终告失败,这并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是,阿肯那顿的革命留下了恒久的印迹。阿蒙一拉重新恢复了地位,但其形象已有改观,变得酷似阿肯那顿曾梦想材立为众神之首的唯一真神。阿肯那顿曾创作了一首赞美阿吞的颂诗,称它为宇宙万物生命的赐予者。自此之后,阿蒙一拉的赞美诗中也使这位传统神祗披上了”夭折”新神的外形。

    阿肯那顿将首都迁至新的城市。迁都在埃及已不乏其例。古王国的法老从内肯-内科布顺流而下,向北移都,先到提尼斯,后又看中孟斐斯。第十二王朝的创立者则把都城从底比斯迁至伊兹-陶伊(一座新建城市,位于孟斐斯南部不远处)。第十八王朝创立者重新统一埃及后,底比斯再次成为王国的首都。阿肯那顿选择了底比斯和孟斐斯中间的一个城市作为新都,命名为阿肯太顿(现称特勒-埃尔-阿马尔纳)。他死后,这座新城市沦为荒芜之地,都城迁回底比斯。确实,今非昔比,底比斯已不再因距南部边境太近而于治国不利,帝国的疆界已沿尼罗河向南延伸到纳帕塔。然而,底比斯仍未长久地享有作为新王朝唯一首都的特权。来自东北方的压力迫使帝国为了便于军事行动而将首都继续北迁,以致远远超过了阿肯太顿的城址。实际上,这种压力在阿肯那顿当政时就已感觉到了。狂妄、保守的统帅霍伦希布(实际在位时间约为公元前1349-前1319年)则在孟斐斯支配着整个帝国。到新王国终结前夕,军事行动的大本营已经移到三角洲东北角的塔尼斯,这一城市很可能正是喜克索王国首都阿瓦里斯的旧址,至少离阿瓦里斯很近。

    阿肯那顿的革命性影响不仅表现在宗教和政治领域,而且表现在文学、造型艺术等领域。文学方面,他提倡用一种新兴的文字进行写作,摒弃了繁复、过时的旧文字。这一革新的寿命要比他本人长得多。随着星移斗转,公元前14世纪出现的这种文字到该世纪末亦被抛弃。艺术方面,他崇尚自然主义,强调真实地反映生活–包括对他本人未加修饰的描写。

    阿肯那顿对自然主义的偏好或许受到了米诺斯文化的熏陶。新王国时期埃及墓穴的壁画中描绘了携有手工制品的米诺斯人,他们的手工制品似乎出自迈锡尼文化而不是米诺斯文化自身的产物,这表明埃及与同时代的爱琴海世界有着商业和文化上的联系。除了具有超凡的天赋,阿肯那顿还为生存的时代和活动的空间所激励。他统治下的埃及帝国是一个世界性的帝国,当然,这不能按字面含义理解为那种地理意义上的帝国,即拥有广阔的疆域;而是指文化意义上的帝国,即它构成了一个富于多样性的人类文化典型。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埃及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帝国,与此同时,该帝国的一位统治者以第一个一神论者载入史册。这不仅仅是巧合,阿肯那顿的一神论还是借助宗教形式表达出来的世界主义思想。他奉阿吞为整个宇宙之主,而不是一个地方神。除了埃及,他还在叙利亚和努比亚为阿吞建立了大量神庙,以表示它的普遍存在。

    埃及成为世界性帝国的最初2个世纪中,在地中海东部没有政治上的竞争者。蛮族喀西特帝国统治下的巴比伦政治地位重要,但文化上正值幼年期。正是在这个时代里,苏美尔文化中丰富多彩的史诗主题通过阿卡德语言精炼成经典形式:吉尔伽美什寻求生命之树的失败;伊什塔尔(伊南那)下地狱;年轻的马尔杜克消除混乱,使宇宙变得秩序井然,以卓越功勋而成为苏美尔-阿卡德诸神的首领。哪里讲阿卡德语言,这些诗篇就在哪里流传。当时,阿卡德语言已成为包括埃及帝国在内的地中海东部国际关系中的通用语言。在埃及政府一个必不可少的机构一档案馆中,工作人员就使用带有苏美尔特征的阿卡德语言在泥板上进行书写。这种语言还是埃及帝国政府与叙利亚、巴勒斯坦诸属国联络的媒介。阿卡德语言的文化优势可与埃及的军事和政治优势相媲美。

    埃及帝国的军事、政治地位遇到了挑战。自公元前1595年穆尔西利斯一世袭击巴比伦以来,赫梯人始终处于休眠状态。阿肯那顿时代,他们在苏皮卢利乌马斯(约公元前1375-前1335年在位)的领导下又开始踏上战争之途。苏皮卢利乌马斯征服了哈梯(希伯来语的赫梯称呼)的小亚细亚东南方邻国一基祖瓦德纳,击败了米坦尼,并以威胁利诱逼迫叙利亚北部的埃及附属国转而效忠于他。公元前14世纪末期,苏皮卢利乌马斯的继任者穆尔西利斯三世(约公元前1334-前1306年在位)吞并了小亚细亚西部卢维人的阿尔萨瓦帝国,在此之前,后者曾与哈梯并肩称雄。到公元前13世纪初,赫梯已成长为一个完全可以与埃及相抗衡的大国。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290-前1224年在位)和苏皮卢利乌马斯的孙子穆瓦塔利斯(约前1306-前1282年在位)为了争夺叙利亚的控制权而诉诸战争。赫梯在大约公元前1286-前1285年卡叠什战役的胜利中未获得什么实在的成果。交战的两个大国终于意识到双方没有力量再继续打下去,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正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力量在不断增长的威胁。所以,公元前1270年两国订立停战协定瓜分了叙利亚。可惜,他们的醒悟为时已晚,东方的亚述坐收渔翁之利;西方又崛起了新的侵略势力:迈锡尼人和大量永不安宁而又性喜流动的”海上民族”。

    公元前20-前19世纪,亚述人一直征战不休,最终为米坦尼人民族大迁徙的洪水淹没。阿苏鲁巴利特一世(约公元前1365-前1330年或前1356-前1320年在位)当政时,亚述人重以富于侵略性的黩武主义形象闻名于世,到处推行新的残酷统治。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约公元前1307-前1275年在位)和撤缦以色一世(约公元前1274-前1245年在位)越过美索不达米亚侵入卡赫美士。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约公元前1244-前1208年或前1234-前1197年或前1230-前1198年在位)一度占领了巴比伦。然而,还未等亚述人向西越过幼发拉底河就遇到了13世纪开始的新一轮民族大迁徙的冲击,匆忙回师防御。

    爱琴海流域的米诺斯文明不仅从灾难中恢复过来(这场灾难发生于约公元前1750-前1700年,克里特岛上的宫殿毁于一旦),而且到公元前一千纪的第三至五世纪中趋于全盛。这段历史被称为中期米诺斯文化的第三阶段和晚期米诺斯文化的第一阶段。而希腊大陆的情形略有不同,约公元前1900年,蛮族的入侵无疑延缓了那里区域文明的诞生,不过或许正是这些蛮族带来了希腊语言。在随后3个世纪的历史进程中,克里特,这个未经战乱骚扰的幸运之岛,文化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大陆,以致到了公元前17世纪末16世纪初,大陆突然开始吸吮米诺斯文明的艺术乳汁。

    这次吸吮经历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可以肯定,大陆在文化上将为米诺斯社会完全同化,犹如公元前三千纪阿卡德为苏美尔所同化一样。然而,希腊大陆保持了自身文化的鲜明个性,犹如小亚细亚吸收了苏美尔和阿卡德足够的文化养料而又维护了自己的形象一样。大陆上的迈锡尼文明(如此命名是由于迈锡尼是这一文明中最光辉夺目的典型)与步入晚期第一阶段的米诺斯文明并肩发展。约在公元前1480-前1450年,前者征服了后者。

    米诺斯文明又一次从灾难(约前1500年锡拉(桑托林)岛火山的剧烈喷发)中幸存下来。火山喷发前夕,该岛已为地震所扰。克里特岛的东、北海岸都感受到了喷发(而非以前那场地震)的影响;但以后克里特(约公元前1480-前1450年)经受的灾难更为严重。考古学证据表明,后来的这次灾难是人为造成的。灾难之中,克里特最主要的克诺索斯的宫殿为之废弃,其他宫殿则被摧毁殆尽。在克诺索斯,灾难的直接后果就是一种地方性文化的诞生,即所谓的晚期米诺斯文化第二阶段。克里特岛的其他地方没有共享这一文化。从发现的废弃兵器来判断,地方性的克诺索斯文化具有浓厚的黩武主义色彩,这里的陶器则具有迈锡尼风格。考古学证据表明,大约公元前1480-前1450年,迈锡尼人侵占了克诺索斯并用它作为袭击和抢劫米诺斯文明其他地区的军事基地。

    以上只是爱琴海地区居民在随后3个世纪所遭受的一系列人为灾难的开端。公元前1400年之后不久,克诺索斯的宫殿可能又遭到来自大陆的迈锡尼侵略者的洗劫。如果流传至古希腊时代的传说有些许真实的话,那么就可以判断,几乎与此同时或晚些时候,迈锡尼人的底比斯(此为希腊城市)宫殿在一次内战中亦遭毁坏。尽管灾难连绵,迈锡尼文明在公元前14世纪依然走向繁荣。或许,公元前1480-前1450年征服克诺索斯的结果是一种自成音节的语音符号–即所谓的乙种线形文字,成了迈锡尼时代希腊语的表达方式。可以说,这是对克里特线形文字的直接模仿。线形文字是米诺斯人发明的一种表达自己感情的语言符号,至今未能为人识读。迈锡尼工匠的技艺完全具备了米诺斯前辈的水平。他们建造了许多”蜂房”式陵墓,在砖石建筑方面竭力仿效埃及人的技术和精确性。公元前14、13世纪,迈锡尼的国际贸易范围相当广泛,东至叙利亚北部沿海地区的乌加里特,西达西西里,南抵埃及。他们既从事贸易又不放弃抢劫,视哪种行为更能获利而定。公元前13世纪,迈锡尼人的黩武主义更为变本加厉,他们对希腊东部的宫殿,例如,迈锡尼本身、阿尔戈利斯海湾的梯林斯以及雅典卫城,都进行了大规模的加固,为要塞守卫者精心设计了一套供水系统以备要塞遭到围困之需。这100年间,人为的灾难频频光临爱琴海东岸。约公元前1260年,特洛伊为入侵者摧毁;在它的南方,赫梯帝国陷入困境。赫梯人发现,倾覆可与之匹敌的阿尔萨瓦帝国并非难事,而对其领土加以有效的控制却显得力不从心。赫梯在小亚细亚西部的统治遇到了来自两方面的挑战,一是当地居民的持续反抗,二是迈锡尼人的不断侵袭。赫梯帝国,以及希腊大陆和克里特岛的迈锡尼统治者都仿效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模式,建立了复杂的行政管理机构,这需要一定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来维持。可以推测,在小亚细亚和希腊,由于有文化的阶层只是极少数,致使这种官僚机构变成了经济基础的沉重负担,以至于如果不持续不断的强化效率,官僚机构就会停止运转。公元前13世纪的埃及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世界的西部都正酝酿着新的风暴。印度的状况暂时还不引人注目。考古学证据仍无法断定印度河文明何时为操原始梵语的民族所征服。如果这些人是公元前18世纪来自欧亚大平原,那么,他们就应该象迅速席卷巴比伦和美索不达米亚那样早已踏上印度大地。不过,也可能他们在寻找从乌浒河-药杀水河流域跨越兴都库什山到达印度河流域的路线时,花费了若干世纪的时间。

    中国的区域文明(被称为商朝,别名殷)诞生于大约公元前1500年。它的某些特征源于这一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的晚期(即龙山黑陶阶段)。与西南亚的新月沃地和埃及不同,中国文明的兴起没有伴随着定居地的变动。如同地中海东部一样,中国的新石器文化依赖于降雨对农作物的灌溉,它的所在地都是地势相对较高的风化黄土地带,包括甘肃、黄河的支流渭河流域以及东部的黄河与汉水、淮河间的广大地区,这也正是龙山新石器文化后裔商文明的所在地。中国文明的开拓者们并没有开发河谷底部的冲积层土壤以供耕种和居住之用。直到中国的古老文明升起于地平线1000年左右,苏美尔和埃及类型的治水方式才成为中国经济的显著特征。

    东方的商文明及其前身黄河流域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并不象苏美尔文明与前身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西部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那样有过明显的断层。不过,两大文明都有一些共同或类似的新趋势。与苏美尔一样,中国由新石器时代向文明时代过渡的历程,伴随着统治集团与臣民阶层财富和权利的严重分化。安阳(商朝的最后一个都城城址)的帝王陵墓与乌尔第一王朝的陵墓有相似之处,尽管后者要早1000多年。商陵建构宏大,并拥有奢侈的殉葬品,其中包括人殉。冲积层被开发成耕地推动了苏美尔社会财富的不断集聚,也使得极少数统治者能够获得穷奢极欲的享受和陪葬。中国社会也出现了同样邪恶的趋势,而整个社会经济资源却没有任何同步的增长。

    中国文明破晓之际,也曾出现过一系列创新,这使我们回忆起伴随印度河文明和埃及文明陡然诞生而具有的新意。中国也不例外,这些创新萌芽的突发性,似乎预示着那里的文明同样是在域外文明的刺激下产生的,从而与苏美尔文明显著的自发进化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项突发性的创新就是马拉战车的使用。毋庸置疑,这是在公元前18世纪或稍后一些时候由欧亚大平原传入中国商朝的。第二项创新是一种文字符号的应用,即中国商代文字的发明。它是中国古典文字的先驱。正如埃及象形文字的起源一样,商代文字肯定也受到苏美尔文字的影响。当然,这种影响很可能既细微难辨又比较间接。中国文字还有一个特点与埃及象形文字相似,即它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但文字的结构来自苏美尔语,这种结构(对表意符号和音素的共同使用既缺乏逻辑又显得笨拙)过于罕见以至于可以肯定,它是在三个不同的地点独立发展成形的。中国古代文明初创时期的第三项突发性创新是青铜工具的使用,包括投掷器、武器和祭器等。制造青铜器的技艺也无疑源自西方。商代青铜器就象其文字一样,带有典型的中国特色;青铜器皿设计精巧,显示了高超的工艺。当然,我们可以想象,中国青铜器或许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有木制原型,只不过这种原型在今天已无迹可寻。但是,这一假设仅能解释手工制作风格的源头,而冶金技术的突然获得则仍然是一个谜。

    商代青铜器的构成元素中,锡的含量较高(17%)。距离黄河流域最近的锡、铜产地是马来亚和云南;但熔合锡铜和铸造合金制品的技术不可能由南方传入黄河流域。东南亚最早的青铜器文化(称之谓”东山文化”,位于越南北方)也不会早于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后半期。暂且不论铜锡合铸技术来自何方,而此时的铜、锡却早已输入黄河流域为中国所用了。亚洲的热带地区很可能是中国商代的金属来源地。因为,商文明除了具有其前身中国北方新石器时代文化的特征,具有经由欧亚太平原传入中国北部的西方文化特征之外,还含有一定的热带文化血统。中国的商代主要种植小麦、谷子和水稻;饲养的畜类除了普通的家畜外,还有水牛和一种南方品种的猪。

    可以肯定,水牛和水稻最早是在一些热带沼泽地区进化出来的;这一地区的文化与商文明以前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同等重要。但似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从亚洲的热带地区到黄河流域的南方存在着一种与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相类似的文化。从地理位置上看,距黄河流域最近的地域文明是印度河文明。但印度河流域和黄河流域不仅相距遥远,而且为重山峻岭所隔绝。此外,印度河文明是否向东部和南部扩展到了印度那些现在以水稻(而不是小麦)为主要农作物的地区,此点至今无据可考。

    因此,商文明中热带血统的渊源仍属不解之谜。根据中国的传说,如今地处中国境内的黄河流域以南的地区,更不必说越南境内,都仅仅是通过被汉人同化的方式接受文明的,一方面是本民族居民的吸收,一方面是中国北方移民的渗透。不可否认,这一传说只是中国文化偏见的反映。公元19世纪,长江流域南部人迹罕至的高原地区发现了一些幸存下来而又在文化上尚未被同化的原始部落,从而为我的结论提供了证据。此外,当代中国南疆与东南亚邻国的交界地区还发现了其他幸存下来的原始民族。不过,最早培育出水稻、驯化了水牛的地区依然无法确定。商文明在中国黄河流域崛起的同时,中美洲地区的文化开始步入早期”形成”阶段。如果把农业的开创,而不是磨制石器技术的发明,视为新石器时代的突出成果,那么,我们就可以把这一时期与旧大陆的新石器时代同等对待。时至公元前1500年,中美洲民族已由主要依靠采集食物和打猎为生的”上古时代”,跨入一个新时代,即所谓”形成期”,人们已开始以农业为生。几乎可以肯定,玉米的进化是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大陆居民独自完成的。直到欧洲人横越大西洋踏上新大陆将玉米运回欧洲时,玉米的名字才为旧大陆所知。然而,在一种农作物的进化到以种植这种农作物为主要生计的经济体制确立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时间滞差,而旧大陆经济史中则没有这样的时期。旧大陆由食物采集向以农业为生的转变紧随培育技术的获得而迅速完成,没有时间滞差的迹象。中美洲地区的时滞至少为1000年,甚至可能是2500年。同一历史时代何以会有两种不同的发展步调,令人迷惑不解。正是这种情形导致了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文明在经济、技术上的相对落后。

    第十四章 旧大陆的民族大迁徙

    (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

    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旧大陆所有区域文明,从爱琴海流域的米诺斯和美索不达米亚到黄河流域的商朝,都遭到了蛮族的强烈冲击,从而导致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动。甚至有些曾被成功地击退了的入侵者,最终仍以”和平渗透”的方式赢得了此前以武力无法获取的地区。结果造成旧大陆区域文明版图的巨大变动。最古老的文明衰落下去,一些年轻的文明为之毁灭,几个新的文明在两次大劫难涉及不到的地理间隙中崛起于世。这次民族大迁徙的影响远比公元前18世纪那次更富于革命性。

    我们在埃及发现了有关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同时代的文献记录。此可谓独一无二的证据。它指点了其他地区民族大迁徙缘由后果的迷津。爱琴海地区的考古学证据与埃及的文献记录比较一致,与后者相似的是,它也属于同时代的证据;不同的是,它是默默无言的。埃及的文献提供了关于民族迁移日期和迁移民族名称的信息,而这根本无法从爱琴海地区陶器的时序、人为毁灭的遗迹中推断出来。对于遥远的东方民族大迁徙的历史,埃及文献也投射了耀目的光芒,但已非往日那样明亮。

    大约公元前1220年,利比亚人联合了美舍韦舍以及其他柏柏尔民族,在5个”海上民族”的援助下,从西面袭击了埃及并抵达了三角洲的西北角,后为法老迈尔奈普塔(约公元前1224-前1214年在位)击溃。这不只是一场抢掠,甚至也不纯是一次军事侵略,它是一次移民的尝试,因为入侵者都带着妻子儿女、家畜及他们的动产。作为5个被击溃民族之一的卢卡人,肯定来自小亚细亚西南部;还有一支为亚该亚人,他们不是来自希腊大陆就是克里特岛,至少有一支亚该亚人此时已在克里特岛上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其余3个”海上民族”是谢克勒什、沙尔丹和图尔沙。大约500年后,这3个民族以西库尔人、撒丁人和蒂尔塞诺伊人(埃特鲁斯坎人)的身份重新出现,而美舍韦舍人也以马克斯耶人的名字在现属突尼斯的地区重露锋芒。但是,这些民族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时的西部定居地,很可能并不是公元前1220年进行大规模迁徙的大本营,他们最终的定居点多半只是在企图进入埃及建立自己家园的尝试失败后由移民修建的避难之地。

    在一篇纪念性的碑文中,迈尔奈普塔详述了自己的军事成就,不仅提到了击败利比亚人的辉煌成绩,还记录了一些珍贵的史实,如:”哈梯平安无事”;迦南遭到侵略,丢失了部分领土;以色列为蛮族洗劫;等等。这些记录表明,迈尔奈普塔时代,赫梯帝国尚未倾覆,而且还投有企图侵占公元前1270年停战协定中与埃及划分的叙利亚领土以外的地区。以色列的提及表明,从阿拉伯半岛向新月沃土的民族迁移业已开始。此次迁移运动不仅把以色列和犹大部族带入迦南,而且还将他们的闪米特语伙伴迦勒底人带进苏美尔的西南疆;另外一支闪米特语民族阿拉米人流动的范围更为广泛,向北远至今日土耳其大裂谷的北端,向东抵达亚述的西陲,东南到了底格里斯河东岸与伊朗高原西部之间的地带。

    大约公元前1194和1188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约公元前1198-前1167年在位)曾两次挫败西方对于埃及的侵袭。这一次,柏柏尔人(利比亚人,马克斯耶以及其他部落)似乎没有得。到”海上民族”的援助。那些”海上民族”从东北方单独向埃及发起了进攻。他们仍是进行移民的尝试而非为了劫掠,从爱琴海及其岛屿(或许这并不是他们的最初大本营)的军事基地出发,水陆并进,穿过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循着这些地区的海岸,不停顿地出击。他们推翻了赫梯帝国,不仅洗劫了它的中心地区哈梯,还横扫了小亚细亚西部的阿尔萨瓦、科迪(西里西亚东部?)、幼发拉底河西部河套中的卡尔基米什以及阿拉西亚(塞浦路斯)。然后,他们在阿莫尔-可能是位于原属赫梯帝国的叙利亚领土南端的一个地区(与约公元前2000年出自阿拉伯半岛的阿莫里特人之名称有关)-建立了一个新的根据地,继续征战不已。

    拉美西斯三世为保卫埃及在叙利亚南部和巴勒斯坦的属地只进行了一次抵抗。此时此刻,以色列人和阿拉米人的移民或许已经在那里扎下了根。拉美西斯集中精力去对付”海上民族”的船队,他即位的第八年(即约公元前1191年),在三角洲的东北角取得了一次海战的胜利,挽救了埃及。但海上的惨败并未阻止”海上民族”自阿莫尔出发,沿陆路南下;也未能阻止他们在埃及亚洲属地的滨海沿岸永久地定居下来。公元前1191年,谢克勒什人仍象公元前1220年那样出现在”海上民族”中间,但它的盟友已与以前不同。此次同盟包括谢克勒什人、达努人(达瑙伊人)、吉克尔人(图科尔伊人)、帕勒塞特人(菲利士人)和韦舍什人(尚不确定)。达努人似乎已在西里西亚定居下来,吉克尔人在卡尔迈勒山南麓的多尔找到了居住地。而帕勒塞特人则沿着巴勒斯坦滨海最南部的狭长地带建立了5个城邦国家。

    约公元前1220年被迈尔奈普塔击退的迁移民族联盟的首领为利比亚人,他的名字被记录在埃及的文献中。不仅如此,埃及的记载还提供了公元前1188年率军侵埃而为拉美西斯三世打败的其他利比亚首领名字。摩西就是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字。根据以色列人的传说,正是他带领以色列人从埃及出发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外约旦,这一事件成为以色列人征服叙利亚疆土的前奏曲,并最终如愿以偿。不过,即使有埃及文献的记载,也无法确认摩西其人的历史真实性。至少有两个名叫摩西的埃及人出现在公元前13世纪的埃及记载中。摩西的名字似乎是融合了几种以”mose”或”messe”结尾的神祗姓名字音后形成的缩写词。这两个构成要素加上词首往往是神的名字,为人熟知的有雅赫摩斯(阿莫西斯)、吐特摩西斯(图斯莫斯)、拉美西斯。以色列传说还称,摩西出生于埃及,信奉一神论。如果这一传说确有根据,那么,摩西的名字最可能的全称是阿吞-摩斯,因为阿吞崇拜是埃及法老时代记录下来唯一的一神教信仰。

    法老阿肯那顿的刑律废除之后,一个用太阳光盘混成的名字再也不会保证埃及任何国民免获罪罚。然而,据以色列人传说的描述,摩西在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之前,曾在埃及政府管辖范围以外的地方,即埃及境外的一个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如果确有此事,那么可以设想,阿肯那顿的宗教在那一地区得以幸存。以色列人的传说还把出埃及后的摩西描绘成以色列人和上帝耶和华进行交流的使者。据说,耶和华的名字在以前并不为以色列人所知,它代表的含义大概是”永生”或”生命赐予者”,这些恰恰是阿吞的属性。

    以上分析说明,摩西可能确有其人,就像已经得到证实的利比亚人马拉亚和麦什尔一样,他们与摩西情形相似并且很可能是同时代人。即使摩西没有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他本人也前能具有一定的埃及文化背景。尽管传说中关于摩西经历的描述某些方面闪耀着明显的传奇色彩,但他的真实性仍未受到怀疑;因为许多真实存在的著名历史人物都已逐渐成为民间的传奇式英雄。例如,无人会怀疑居鲁士二世-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创始人的真实性,但传说中称他幼年时期就以非凡的能力摆脱过一次又一次的意外生命危险。可见,居鲁士二世与摩西的幼年经历何其相似。

    埃及人使自己的祖国幸免于武力征服和占领,但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国家已拖得精疲力竭。约在公元前1087年,埃及又分裂为两个国家(埃及衰弱的真正标志),一个仍以底比斯为首府,另一个则定都于三角洲东北部的塔尼斯。这里很可能是大约公元前1290年拉美西斯二世执政以来的军事行动中心。约在公元前1090年,底比斯政府派遣文?阿曼前往比布鲁斯采购木材。在这个与埃及已有2000年贸易关系的城市,埃及使者竟受到了屈辱性待遇。比布鲁斯国王直到接受了埃及塔尼斯政府(埃及的两个政府关系比较友好)的相应货物后才同意为文?阿曼砍伐黎巴嫩山上的树木。

    然而,埃及挫败利比亚人和”海上民族”军事入侵的最突出后果,是利比亚人通过”和平渗透”的渐进方式确立了对埃及的统治。约在公元前945年,新王朝(第二十二王朝)的法老加戴了双重王冠,称自己为”美舍韦舍之王”。我们无从知道这些人是否是公元前1220、前1194和前1188年捕获的战俘后裔,还是后来在埃及政府默许下和平进入埃及的利比亚人子孙。无论如何,看来大约在公元前945年美舍韦舍人对法老政权实现了和平”接管”。利比亚人的军队与埃及祭司集团达成了默契,利比亚人尊重埃及4个神庙直辖州的自治权,其中除了底比斯(大约自公元前1087年以来一直处在阿蒙-拉神大祭司的统治之下)外,还包括赫利奥波利斯、孟斐斯和勒托波利斯(它们三州分别由拉、卜塔和何露斯诸神的地方祭司所控制)。

    由此可见,埃及最终屈服于蛮族的民族大迁徙。利比亚人尝试武力征服时,曾至少3次被埃及人予以重创,可终于在埃及祭司集团配合下,建立了对埃及的统治,并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军人阶层。在埃及,民族大迁徙的历史为同时代的文献所载。在其他地区,除了埃及文献曾提及的以外,同时代的证据都是考古发掘之物,而文字材料则都属于追溯性的,来源于传说;这些传说往往经过数代人的口头流传才形成文字。爱琴海地区的传说有许多方面与考古学证据不相符,从而产生了对传说的质疑;但考古学证据也并不能为我们提供正确、明晰的信息。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爱琴海流域民族大迁徙的历史留下了许多疑团,迄今为止,考古学证据仍无能为力。

    一方面。考古学证据可以表明,公元前13世纪末,迈锡尼坚固宫殿的外围郊区曾屡遭洗劫:约公元前1200年,除了雅典卫城外,近锡尼所有宫殿都遇劫难;约前1150年迈锡尼再遭涂炭。另一方面,它又无法说明同一时期克里特或色萨利遇到的类似破坏和阿提卡东部、爱琴海诸岛承受的厄运。爱奥尼亚也未能幸免,邻近的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隅成了难民的避难所,这些难民把祖先的迈锡尼文化带到了那里。考古发掘材料显示,公元前12世纪期间,迈锡尼难民曾连续掀起征服塞浦路斯的浪潮。这与同时代的埃及文献记载略有不同。文献称,拉美西斯三世曾予以扼制的”海上民族”迁移运动,发端于爱琴海岛屿;他并不认为,这些岛屿本身是洗劫的目标,而是强调,塞浦路斯只是移民进军埃及沿途抢劫的国家之一。

    迈锡尼人曾摧毁了米诺斯文明,而如今迈锡尼人自己的文明也饱受涂炭。大约公元前1200年的剧变之后,爱琴海流域的文字失传。一种自成音节的文字兴起于塞浦路斯岛,这种文字即使不是直接源自爱琴海的线形文字,也肯定吸收了它的某些成分。新文字在塞浦路斯岛被用来传播希腊语言,而希腊语大概是由公元前12世纪迈锡尼时代的希腊移民带来的。当腓尼基字母引进岛时,这种文字仍然保留下来,直到公元前3世纪才结束了二者并行使用的历史。在克里特和希腊大陆,爱琴海文字则为人们永久地忘却了。时至公元20世纪的今天,人们发掘出了这些文字的原文,运用音节字的线形文字原文终获识读。然而,希腊在迈锡尼文明灭亡时丧失的文化财富决不仅仅只是文字;石工技术湮没无闻,制灯行业无人问津,包金材料消声匿迹,从米诺斯文明继承下来的精美服装式样也已弃而无用。文化财富之源枯竭殆尽。根据大量公元前13-前12世纪的居民点遗址判断,迈锡尼的整个范围内曾发生过人口急剧下降的现象,尽管由于难民的涌入而使个别地区人口有所增加。

    目前还未发现受到劫掠的地区为入侵者占领、难民大批逃亡的确切证据。如果入侵者就是那些”海上民族”,那么根据埃及文献所载,他们未曾停留便动身远征,劫掠东方和南方的其他地区去了。公元前12-前11世纪期间,伯罗奔尼撒的南部(麦西尼亚和拉科尼亚)似乎已完全沦为荒芜之地;劫后余生的迈锡尼文明已然是一种退化的文明。继此之后,一种具有鲜明特点的新兴文明又开始萌生于那曾哺育过迈锡尼文明的大地。

    考古发掘的材料证明,希腊移民对爱奥尼亚(位于小亚细盘西海岸的中部)的开拓始于公元前10世纪;但关于这些操希腊西北方言民族的到达则无证可查,据后人追忆,他们是多里安人,其进行迁移的证据是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希腊语世界的方言分布图。希腊西北方言的分布呈对角线形,由西北部的伊庇鲁斯到佐泽卡尼索斯群岛以及东南方的小亚细亚大陆西南隅。多立斯方言区的两边当时是另一种方言-阿卡多-塞浦路斯语的范围。这种非多立斯方言无疑是由迈锡尼时代的希腊难民带到塞浦路斯的;而且,肯定在阿卡狄亚流传下来,因为这个伯罗奔尼撒的心脏地带是一个天然的堡垒。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希腊的阿卡多-塞浦路斯方言,实际上相当近似于运用乙种线形文字的迈锡尼时代的希腊方言。

    操希腊西北方言的民族向东南方迁移绝不可能晚于公元前10世纪。这一地区虽经公元前1200年浩劫,但仍保存了迈锡尼时代的物质文明,并已为考古发掘的材料证实。不过,考古学的证据不能排除所谓多里安人的迁移运动早在公元前12世纪就已开始的可能性,蛮族入侵者也许因为吸收了文明臣民的物质文明而使他们自身的痕迹消失了。

    在爱琴海地区,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造成的危害最深。大量众所周知的例子表明,一个文明民族的语言文字总是在不断转换过程中形成的,但公元前1200年爱琴海地区文字本身的失传却是一件无可挽回的事件,它完全可以作为衡量这场浩劫影响程度的标志。小亚细亚文明的境遇要好得多。尽管赫梯帝国也象迈锡尼诸公国那样遭受了土崩瓦解的厄运。但其后继者在叙利亚北部(赫梯人早已从埃及人手中夺得控制权)所建的城邦国家却得以幸存。尽管他们不再用苏美尔文字来表述阿卡德语和印欧语系的赫梯语,但这些赫梯遗民仍继续使用卢维语的象形文字(这些文字发明于民族大迁徙以前的小亚细亚)。

    赫梯帝国的倾覆意义深远,具有世界性影响。它结束了以前关于制造锻铁技术传播的禁令。锻铁犹如青铜般坚硬,这种技术可能发源于小亚细亚。当希腊人开辟了通往黑海之路时,他们把此项发明归功于一个传奇式的民族-查利比人。他们居住在小亚细亚北部海岸。这里不属于赫梯帝国的范围,但赫梯人企图垄断这项发明,将其视为重要的国家机密。赫梯国王只是偶尔有选择地将一些铁制品赠予外国统治者;直到赫梯帝国灭亡时,外部世界仍把铁看作珍稀金属。

    事实上,制造坚硬熟铁武器和工具的技术比制造同样硬度青铜器的技术更复杂,比例也更难以掌握。使用铁的动机主要是由于铁矿石几乎到处都可找到,可谓俯拾皆是(当然,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冲积盆地是明显的例外)。与铁矿石比较,铜矿石就少得多,锡则更为稀有。既然青铜为铜锡合金,那么,制造青铜的基本条件就是必须能够长距离地运送金属铸块。这鼓励了那些交通不畅的地区不断尝试以铁来代替青铜。

    以铁取代青铜发生于爱琴海,那里经受了公元前12世纪的频频灾难。既然爱琴海为小亚细亚之近邻,那么,早在公元前1050年雅典即开始使用铁制工具和武器也就不足为奇了。以后的2个世纪中,铁一直是那里最主要的制造业用金属;但随着交通状况的逐步好转,青铜又恢复了使用。这一时期,许多地方都是铁与青铜并用。然而,直到公元前7世纪,埃及才以铁取代铜作为制造工具的材料。埃及人赶走了”海上民族”,生活方式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化;而且,自从经历了古王国解体后不久的那场革命后,埃及人的思想更趋于保守。法老时代的埃及比以后往何时期的任何地方都有更多的石料需要雕刻;然而,埃及人却使用非合金铜制工具从事大部分的石雕,甚至连对采用青铜也不感兴趣。黄河流域虽与地中海东部的最早文明发源地相距遥远,但中国人早在大约公元前15世纪就掌握了青铜器制造工艺,他们日益偏爱青铜制造业,而铜与锡的供应也源源不断。或许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直到大约公元前4世纪中国才以铁取代青铜作为制造业的通用原料。

    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小亚细亚方言分布图,显示了一条色雷斯-弗里吉亚语言的入侵地带,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呈对角线形,与爱琴海流域希腊多立斯方言区的分布相像。这里从前流行的语言(包括卢维语和赫梯语)仍得以保存,分布在入侵语言地带的两侧,即叙利亚北部的赫梯语和小亚细亚西部的卢维语(包括吕基亚、卡里亚和吕底亚地区)。弗利吉亚人并非”海上民族”,它由色雷斯闯入小亚细亚,而不是来自爱琴海群岛,他们不过是占领了”海上民族”留下的空间而已。就像操多立斯语的希腊人的迁移时间一样,他们的迁移从何时开始也无法从考古学证据中得到说明。

    迦勒底人、以色列人和阿拉米人由阿拉伯半岛向新月沃土的迁移运动,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历程。法老迈尔奈普塔时代结束前,即公元前1214年以前,以色列人就已在巴勒斯坦定居;而亚述国王提革拉-帕拉萨一世(约公元前1144-前1076年在位)当政时,阿拉米人仍未对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北部构成太大压力,这位国王还成功地进行过向地中海沿岸的远征。

    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并未使亚述遭受到严重打击,不再象公元前18世纪那样深受民族大迁徙之害。那一次,它臣服于米坦尼人的宗主权;这一次,它却保持了独立。在中止于公元前1291年的那次劫掠性大迁徙中,”海上民族”没有越过幼发拉底河;因为幼发拉底河与安蒂托罗斯和托罗斯山脉,构成了取道弗利吉亚进军亚述难以逾越的屏障。

    公元前1250-前950年期间的印度历史是一个未知数。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也许早在250年前就已到达印度河流域并摧毁了印度河文明,也许直到公元前1250年才进入印度河流域。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很可能为身后欧亚大平原进发的民族迁徙大潮所推动才奔往印度。

    黄河流域的商王朝为它以前的诸侯国之一–周取而代之;根据经典年表,时间为公元前1122年;另外一种比较慎重的估计,为公元前1027年,这也许更接近实际日期、周自黄河流域的渭河支流侵入中国北部平原地带,也就是说,在以往的年代里,中国也许从这个方向吸收了不少文化养料,此地经由欧亚大平原可通往西方。不过,考古学证据无法说明周到底带来了什么进步的文化创新。由商至周的政治变化没有像希腊迈锡尼诸公国灭亡那样导致文化发展链条的中断。周似乎也是中国人;而且,毋庸置疑,他们在推翻商王朝以前也完全属于中国文化范围。文字和青铜器制造技术随着政权的变换保存了下来并得以发展。

    而且,朝代的变更似乎没有引起中国社会政治结构任何直接的重大变化。代表商代政权特征的考古学证据不仅包括人工制品,还有名为甲骨文的文献。安阳遗址的发现表明,该王朝在定都安阳时期为黄河流域的主要政权。根据传说,安阳是商代5次迁都的最后一站。目前还没有发现可与之比拟的同时代文化遗址,换句话说,即还没有发现另外一个同样规模、可与之抗衡的政权。据分析,往南大约100英里的郑州遗址为商代早期都城。然而,甲骨文表明,商王朝处于敌人的威胁中,而且这种威胁确实存在过。

    考古学证据未能说明,商王朝直接控制的领土范围或它的政治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但有一点很清楚,商王朝没有建立起一套利于中央政府有效控制的地方行政管理机构,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实现中国政治统一后的中华帝国及其后继帝国有着明显的差异。统一了中国的诸侯国秦国国王赢政采用了”始皇帝”的称号,这是因为中国历史从未出现过一个拥有整个中国文明覆盖范围的中央集权型帝国。商代政权组织则属另外一种类型,与它的直接继任者有着更多的共同点,而中国传统的关于周王朝政权组织的描述则带有追溯的性质。

    公元前771年,周王朝受到一场无可弥补的灾难的打击,从此逐渐衰弱下去。不过,即使在此之前,甚至在早期,周政权直接统治的区域也很狭小。周政权很大程度上只是地方诸侯的盟主,这些诸侯约有七八十个,享有高度的自治权。与800年后秦始皇强加于中国社会的中央集权政体相比,周朝政权显得比较脆弱,即使在开国初期也是如此。另一方面,如果以其前辈商朝政权的标准来衡量,周朝政权可能还算强大些。周人在他们的时代确实控制了中国社会,尽管没有采取直接控制的方式。为周朝所取代的商朝统治者或许仅仅运用武力控制它的近邻政权,而没有使宗主国与其势力范围内的半独立政权之间的关系趋向制度化。对于那些半独立的政权,商王朝在不断地进行威胁的同时,又怀有一种内在的恐惧。

    第十五章 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的出现

    公元前约1250年至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在西起地中海流域,东到黄河流域的整个旧大陆,都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扰乱作用,而美洲却未受到这次大迁徙的波及。但是,在同一时期,中美洲至少有一个地区发生了历史性的事变。公元前1250年左右,在文化的”形成”阶段(这一阶段的早期和中期在新大陆相当于旧大陆的”新石器”阶段),在今天叫作圣洛伦索的一片丛林覆盖的高原遗址上产生了一个文明。圣洛伦索俯临夸察夸尔科斯河谷,该河流经特万特佩克地峡北边进入墨西哥湾。这是迄今所发现的美洲最古老的文明的最早遗址。这一文明被现代发现者称之为’澳尔梅克”文明。

    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还没有文字,但它创造了大量的建筑和雕塑作品。在建筑方面,一个举行仪式的中心不断扩展,使大片地貌都被改观。圣洛伦索及其他一些晚期遗址上最有特色的奥尔梅克雕塑作品,是雕刻在花冈岩上的圆柱形的巨大人头像,这些花冈岩是从50多英里之外的采石场运到圣洛伦索的。这些物体是显示某种人类权威的明显标志。为了实现某个宗教目标,这一权威无疑可以大规模地动员技术和劳动力。奥尔梅克的至上神祗被塑造成一个介于人和美洲虎之间的怪物。对该神的崇拜显然是创造奥尔梅克物质成就的精神动力,我们可以猜想这些成就部分是虔信者的志愿工作。但我们还可以猜想它们部分是由在战争中被俘的非信仰者的强迫劳动创造出来的,因为奥尔梅克的圣洛伦索是被一场暴力毁坏的,它显然表明破坏者对该城怀有仇恨。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在约公元前1150年至前900年间达到鼎盛,其后便毁于暴力;而在更靠近墨西哥湾的其他地区,奥尔梅克文明从约公元前800年到前400年仍很繁荣,在它最终消失之前还对中美洲其他许多地区的文化产生了影响。

    奥尔梅克文明的后期发展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安第斯山的”查文”文明将在第21章中阐述。不过我们在此应注意,在圣洛伦索所发掘出的奥尔梅克文明遗址有一些令人惊奇的特征。首先,仅仅在本地文化达到”形成”阶段约250年之后就出现了一个文明,这是非常惊人的,因为它在中美洲种植玉米的时期和在中美洲用耕种这种作物以代替采集与狩猪作为食物主要来源的时期之间(约公元前1500年),至少存在1000年,甚至可能接近2500年的时间差。其次,圣洛伦索遗址与后来发现的奥尔梅克文明的其他遗址不同,似乎还不仅仅是一个”仪式”中心,而且还是一个可能有上千名居民之多的永久性的居住地。第三,到公元前约1150-前900年,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在艺术和技术方面已达到极盛,并且在后来的衍生地区继续保持了其艺术和技术水平。与此同时,约在公元前1500年出现在中美洲的”形成”阶段的文化也开始向外,特别是向南传播。到公元前800年左右,当墨西哥湾沿岸的低地出现奥尔梅克文明,秘鲁出现查文文明之际,”形成”期的中美洲文化,包括制陶术和谷物种植,已经传遍了从中美洲到秘鲁在内的整个”核心美洲”。玉米在中美洲以南的”核心美洲”(包括秘鲁以及中美和今天的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的种植,几乎肯定是起源于中美洲,因为有证据表明,中美洲是最早种植玉米的地区。但是,无论玉米何时从中美洲传播到秘鲁北部海岸,都可以肯定秘鲁人当时已经为自己创造出了独立于中美洲和旧大陆的农业。秘鲁人种植的许多作物中有两种作物–马铃薯和昆诺阿藜,在秘鲁高原的最高处,甚至在高原山区的人工开垦的梯田上也可以种植。而在人类文明中心的其他地区.还没有在如此之高的地带从事农业的记录。

    第十六章 苏美尔-阿卡德世界与埃及

    (约公元前950-前745年)

    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文明在人类活动各个领域内的绝大部分成就,都是在早于公元前三千纪末叶的年代中取得的。到公元前2000年,他们已失去了作为旧大陆中仅有的两个文明的殊荣,在它们身边,其他的地区文明蓬勃兴起。同时,这两个最古老的文明却受到灾难的袭击。尽管如此,在公元前三千纪开始之前,它们又重新振兴起来。这种复苏显示出了一种坚韧和耐力,它使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一直保持到基督教时代开始之后,而法老埃及文明则一直持续到公元5世纪。

    在第十三章中,笔者已经提及,这两个古老的地区文明在促进地中海东部所有地区文明发展的相互关系时所起的作用,在新王国时期,法老埃及文明建成了一个世界性的帝国,这个帝国成了文化的熔炉。同一时期,用苏美尔文书表达的阿卡德语成为这样一种媒介物,它赋予源于苏美尔的文学作品以一种古典的形式,在这种形式之下,这些作品成为许多地区文化遗产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已远远超过了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界限。比如,它已包括叙利亚和小亚细亚。与此同时,阿卡德语成为外交通信用语,不仅地中海东部各君主(包括埃及法老)之间用这种语言通信,连埃及政府与其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附属国之间通信时,也使用这种语言。

    从政治上讲,在公元前1761-前1753年,汉穆拉比企图重建囊括整个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包括亚述、马里和卡尔基米什在内)的大帝国,但很快就遭到失败。此后,苏美尔和阿卡德均受到削弱。埃及由于在公元前1220-前1188年间反击利比亚人和”海上民族”的入侵,最终在政治上也陷于虚弱。不过,在这两个古老地区的社会中,都各有一个远离中心地区的省份仍然生机盎然。我们已经注意到,在公元前18世纪曾被米坦尼人的民族大迁徙所吞没的亚述,到公元前14世纪,已作为一个军国主义强国再度崛起。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持续不断的民族大迁徙中,亚述虽然被迫再次集中全力于守势,却依然保持了其政治特色和独立地位。自从大约公元前932年到前745年,亚述再度对其邻国发动进攻,尽管当时的进攻尚没有帝国末期导致其灭亡的那种恶魔般的狂热和野蛮的暴行。帝国的最后阶段始于公元前745年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即位之际。

    大约从公元前932年到前745年这一阶段,无论是埃及文明还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都已不再成为文化创造活动的主要源泉,甚至已不再构成文化交流的主要部分。这时,新的地区文明开始继续扮演这一角色,它们都是从最近的民族大迁徙中脱颖而出的。这些新的地区文明是叙利亚文明,希腊化的希腊文明,吠陀时代的印度文明和中国文明。在中国,周代对商代的继承关系远远超过了位于其西部诸种新地区文明与它们的前辈之间的文化继承关系。不过,这两个最古老的文明尚未完全丧失其文化创造力。它们仍以诱人的魅力吸引着文化的皈依者。在公元前950年之后,埃及文明在尼罗河上游河谷很远的地区,即第三到第四瀑布之间,取得了一个新的文化省份。在同一时期,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也得到了一个新的文化省份,它位于凡湖、幼发拉底河上游两条支流同亚述、美索不达米亚低地及底格里斯河上游盆地隔开的分水岭以北。

    在埃及本土,科比亚人的第二十二王朝(约从公元前945年到前730年)和巴比伦尼亚的喀西特人的王朝以及在大约前1169年取代了喀西特人的土著巴比伦人王朝一样,都十分平淡无奇。利比亚法老们的唯一功绩就是偶然地对巴勒斯坦发动一次一无所获的突袭,然而,这正是原埃及新王国的边防重镇纳帕塔成为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的时期。这个国家的国民并不是埃及人,其君主却是法老埃及宗教和其他法老文化虔诚的皈依者。沿尼罗河溯流而上,在纳帕塔以下,有一片肥沃的带状土地,至今,它仍在人工灌溉之下年年丰产。到公元前730年,这个农业基地已使库什人的纳帕塔王国人口众多,国力强盛,并已开始使其统治者产生了将直到尼罗河三角洲的整个埃及世界再度统一起来,由库什人的君主戴上双重王冠的梦想。

    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在公元前950年以后得到的新文化省份是乌拉尔图。我们已经谈到过它的地理位置。在公元前18世纪民族大迁徙时,胡里移民正是从这一地区下迁到新月沃地的。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乌拉尔图人正是留居故里的胡里人的后裔,早在公元前9世纪,土著的乌拉尔图的胡里人各区就联合起来,它们组成了一个王国,定都于凡湖东岸的图施帕。我们可以猜测到,促成这个政治统一的动因是惧怕亚述人入侵。实际上,撒缦以色三世的确在其统治的第一年(在位期约公元前858年至前824年)便对乌拉尔图发动了入侵。从军事上讲,两国相比,亚述军队的组织更严密,装备更精良,不过亚述从未征服过乌拉尔图。到公元前612年,即尼尼微失守的当年,乌拉尔图仍存在于西南亚的政治版图上。

    地理位置可以解释乌拉尔图不向强国屈服的原因,这个强国在其崩溃前,向西南方已打入埃及,向东南方已攻入埃兰。乌拉尔图是个天险要地。从图施帕到阿舒尔(亚述几个首都中最古老的一个,位于帝国最南端)的直线距离,甚至要略近于阿舒尔到巴比伦的距离。可是,在陆地上,从阿舒尔可以取近路到巴比伦。而从阿舒尔却无法直通图施帕。

    一支以进攻图施帕为目标的亚述军队不可能到达大扎卜河上游地区,因为这里与凡湖盆地一样,也是个不可逾越的天险。它也不可能跨过凡湖南部作为分水岭的崇山峻岭。入侵图施帕的亚述军队只好首先向西北方、而不是正北方进发,翻过相对好走一些的山岭,从美索不达米亚进入底格里斯河上游盆地,然后再转向东北,越过漫长陡峭的关隘,经过比特利斯后,进入凡湖西北角,沿湖南岸的道路,即使在今日也是艰难异常的,一旦入侵者在这一地区再遇到军队阻击,该地更是令人望而生畏、危险之极。实际上,亚述入侵者只好选择这样一条路:沿湖的北岸和东岸前进,作一个更远的迁回,穿过更易通过的幼发拉底河上游南侧支流(今称穆拉特河)盆地中比较开化的地区。这便足以说明亚述军队只是偶尔到达图施帕,却从未能在那里停留的原因。另一方面,乌拉尔图的军队既受到面前崇山峻岭的屏卫,又受到邻近民族的欢迎(因为他们与乌拉尔图人一样,反对做亚述的臣民),这就足以挫败亚述军队越过高山,向东北进入伊朗,或向西北进入小亚细亚的任何企图。

    如上所述,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在亚述的几个对手之中,乌拉尔图是最有战斗力、最果敢的一个。另一方面,公元前9世纪,正值乌拉尔图开始遭受亚述人入侵之时,他们却自觉地接受了亚述文化。他们在刻写铭文时,从亚述译本的阿卡德版苏美尔文字来表达自己的胡里语。亚述是苏美尔和阿卡德的文化继承人,这笔丰富、古老的遗产使亚述在文化上极富魅力,虽然它本身令人厌恶。不过,乌拉尔图也不仅仅是外来文化的被动接受者,至少在一个重要的艺术领域–石建筑工艺中,乌拉尔图的石匠超过了他们的亚述师傅,其在精细程度上(而不是在规模上),几乎达到了埃及人的水平。

    对于亚述侵略者来讲,他们遇到的最薄弱的抵抗不在北边,也不在东边,而是在过美索不达米亚进入叙利亚的西线和进入巴比伦尼亚的南线。自公元前18世纪,即汉穆拉比使亚述俯首称臣之时起,巴比伦尼亚和亚述的军事由量对比就发生了转化。公元前14世纪以后,巴比伦尼亚在军事上已无法与亚述抗衡。但是,尽管亚述一直不断地对巴比伦尼亚发动战争,甚至在短期内曾占领过它(如亚述国王图库尔蒂-尼努尔塔时期),亚述人仍然相当尊敬巴比伦尼亚,并把它看作两国共同文化的发祥地。当然,这是在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即位(约在公元前745年)并将亚述的军国主义推进到残暴的最后阶段之前。

    公元前932-前745年期间,亚述把位于其西部疆界之外的地区作为发泄侵略欲的对象。公元前932-前859年期间,它征服了阿拉米人的社区,这些社区定居在幼发拉底河以东,正巧处在亚述领土的西部门口。公元前858-前856年,撒缦以色三世征服了比特-阿迪尼,使亚述军队得以进入叙利亚,比特-阿迪尼是横跨在幼发拉底河西边突出部的一个阿拉米人的国家。不过,叙利亚诸小国面临的共同危险使它们将彼此间的地区性冲突暂时搁置起来,公元前853年,撒缦以色在奥龙特斯河畔哈马以北的卡尔卡被叙利亚联军击败。他又在公元前849年、前848年和前845年几度入侵叙利亚,而反亚述联盟的破裂使他得以在公元前841重创大马士革,迫使大马士革过去的盟友承认亚述的宗主权。不过,在公元前831年,撒缦以色遭到乌拉尔图人的反抗。公元前827年,亚述国内发生了起义,一直持续到公元前822年。这场起义使他和他的继任者沙姆希-阿达德五世无法继续行动。乌拉尔图人在争夺叙利亚北部和西利西亚东部地区控制权的斗争中,在其国王阿尔吉什蒂一世(公元前785-前753年在位)领导下,已经联合成了一个强大的、富有竞争力的国家。乌拉尔图战胜了亚述。到公元前745年,这些战略要地已在乌拉尔图人的控制之下,而不复为亚述人所有。

    亚述人的这一失利意味着由撒缦以色三世首倡的,使亚述成为控制地中海东部地区强国的企图已告失败。尽管如此,亚述在公元前934-前853年间所发挥出来的军事力量仍然令人难忘。位于亚述本土,从底格里斯河左岸到扎格罗斯山脉西南山脚之间的富庶的带状农业区是亚述的经济基础。位于亚述心脏地区的这片肥田沃土的面积大于库什人军事力量的经济基础–纳帕塔周围的农业区,却远远小于巴比伦尼亚的耕作区。亚述人既不象巴比伦尼亚,也不象库什,它的农业主要是靠天吃饭,并不依靠水利灌溉。在西南亚,在开发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冲积盆地前即已发明的,靠天吃饭的新石器时代农业定居点的所在地,正是后来成为亚述的那一地区。这一历史事实使人们不免发问,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上游盆地,先是从苏美尔到阿卡德,又从阿卡德到亚述,这种国家位置转移的因由是否正是灌溉系统遭到破坏?至少这是部分原因。因为灌溉系统曾使苏美尔和阿卡德过去的沼泽荒原变成良田。

    人或大自然都能破坏灌溉系统。地方社区间的争斗或外来势力的征服战争也会使它毁于一旦。另一种可能性,则是由于灌溉用水带来大量盐碱,或从下层土壤泛出盐碱,结果,大自然使人造的良田贫瘠化。大自然的这种恶作剧也已部分地破坏了现代灌溉工程,如在旁遮普和墨西哥。至于人类的丑行,自苏美尔-阿卡德历史开始的那一天起,这类记录便已不胜枚举了。在尼罗河谷地,大自然比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盆地表现得要有预见很多。直到公元1902年,即阿斯旺的第一座水坝竣工时,尼罗河的洪水每年都会给埃及带来新的、肥沃的淤泥,不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类,都无力拒收这一赠礼。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灌溉系统的人工性和脆弱性,是否正是苏美尔和阿卡德衰落及亚述崛起的原因?公元1258年蒙古人入侵伊拉克时,其灌溉系统的确变成了废墟,重建工作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才开始。不过,公元1258年这场突如其来的、人为的灾难来临之前,大自然的力量是否已经开始使伊拉克的农田逐步贫瘠化了?我们尚未有足够的证据足以回答这一问题,不过,下述事实肯定可以作为间接答案:在亚述崩溃之后,它的土地仍然相当肥沃,足以成为后来许多帝国的经济基础。这漫长的帝国系列,以亚述的迦勒底人后继国为起始,以包括巴比伦尼亚境外不那么肥沃的地区在内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帝国为终结。

    第十七章 叙利亚文明

    (约公元前1191-前745年)

    每一种人类文化一旦存在,必将对后来发生的历史事件不断产生影响,甚至在该文化消亡之后,其影响仍然发生着作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和法老埃及文明历久不衰的影响证明了这一论点。不过,已消亡了的文化所产生的影响是间接的。在仍然幸存的文明中,中国文明出现于公元前两千纪中叶,另一个文明–印度文明也许是在同一时代摧毁并取代了长期存在的印度河文明。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的废墟上崛起的新文明之中,希腊文明已经消失,不过,至今仍有两部分居民代表着与它同时存在过的叙利亚文明(包括该词地理意义上范围最广阔的所有地区),他们就是犹太人和撒马利亚人。

    犹太人不仅仅存活下来,而且,他们象中国人和印度人一样,也创造并保存了一种文学,据信,这一文学最古老的组成部分在公元前10世纪时即已被用文字记录下来了。迄今为止,在研究犹大和以色列、乃至整个叙利亚文明的宗教、社会、政治历史时,这部犹太文学大全仍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内容最为丰富,也最为人所熟知的资料来源。独立于犹太人权威著作(用基督教术语来讲,就是《旧约》)的证据最近已被考古学家发掘出来了。虽然它颇具启发性,但是,其份量依然很小,而且内容支离破碎。相对而言,这部权威著作更详尽,而且是综合性的。没有它们,研究叙利亚文明史的人至今仍然会在暗中摸索。不过,如果人们只看到其表面的价值,那么这个必不可少的资料来源就会导致错误。这是因为,这部著作仅仅是从叙利亚文明中两个社区的角度来叙述事件发展的,而且,还因为这些有倾向性的描述也并不是原版作品。自《旧约》最古老的版本问世那一天起,犹太人的宗教经历了许多变化,在日积月累之中,这些变化已成为革命性的。《旧约》被一版再版地校定着,以适应这样一种理论,即宗教中发生的变化并非别出心裁,而是对原始信仰与实践的复归。

    因此,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这部文献对犹太人、以色列人本身以及其邻国人民(这一点更是不容置疑的)的叙述并不真实。通过仔细考察犹太人权威著作的”内部证据”,并将它与数量虽不大,却随考古学发掘的进展而仍有增长的证据相对照,也只能部分地修正这一叙述。对于那些已经消亡了的社区来讲,这个依然存在,而且垄断了叙述这一段故事权力(虽然故事本身的内容很值得争议)的社区,自然占有不可动摇的优势,因为那些已消亡了的社区没有能留下与之相抗衡的关于同一段历史的只言片语。如果能够找到腓尼基人和菲利士人留下的文献,无疑它们必然会与犹太人的文献大相径庭。

    我们现有的这些文献坚持的几个观点,连当初在叙利亚定居以及在那之后的以色列人和犹太人也难以接受。今天,也只有犹太教的正统信徒和它的两个女儿宗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信徒才会坚持这些观点。第一个观点认为,犹太人的神极耶和华不仅存在,而且是一尊真神;第二个观点认为,耶和华选中以色列人作为他的特殊意义上的子民,他通过与以色列人订立一个或一系列契约而确认了这一选择。而以色列人及其祖先自亚伯拉罕时代(也许是公元前18世纪)起,便一直单一信奉耶和华了。虽然直到摩西时代(也许是公元前13世纪)耶和华才把自己的姓名昭示给他们。

    如果一个历史学家不是犹太教或其任何一种派生宗教的正统信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这些观点来解释叙利亚文明史或人类与宇宙的历史。不过,非正统派的历史学家也要将《旧约》作为研究叙利亚文明史的主要资料来源。对这一阶段历史的叙述,不论是正统派的,还是非正统派的,都会引起争议。这是最不幸的一点,因为叙利亚历史的这一阶段将对几乎占人类半数的人群的历史产生深刻的影响。

    对于这段将由非正统派历史学家讲述的叙利亚文明史来说,这一段防止误解的说明是个必不可少的前言,因为他不能接受传统的正统观念,他必须尽量客观地观察事件的进程,他还要试着在不进行争论的情况下做出他自己的描述。

    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中,叙利亚与小亚细亚、爱琴海地区一样,也经历了一场浩劫。在那里,物质上蒙受到的毁灭性损失和人口组成成份的变化是同样灾难性的。不过,在同时受到同一灾难的袭击之后,叙利亚比另外两个地区恢复得要快得多。在受到民族大迁徙的冲击之前,文明已在叙利亚深深地扎下了根。到那时为止,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和埃及文明对叙利亚的渗透已经历了将近2000年的时间,这两种外来影响的能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埃及和巴比伦尼亚基本失去活力之前,叙利亚创造本土文明的能力一直受到压抑。不过,甚至在约公元前1250年之前,即在地中海东部地区大动荡开始之前,叙利亚已经开始显示出自身的创造力,它已迈出了发明字母文宇的第一步,这批字母历经种种变迁,到目前为止,已成为除东亚之外全世界都在使用的文字。

    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甚至更早一些,在西奈半岛西部埃及矿井中的岩石上已出现了草体的所谓”西奈文书”。在叙利亚南部也发现了同样笔体的铭文。假设这种文书是字母文字并是闪米特语,人们试着识读了这些文字。不过,尚没有一种识读方法得到公认。如果的确能证明这种文字属于字母体系,那么,也许还能证明它是腓尼基字母和地处阿拉伯西南端的也门使用的南闪米特字母的共同祖先。

    西奈文书的一些字似乎受到埃及象形文字的启发,在公元前14世纪的前三分之一时间内,在靠近叙利亚海岸北端的乌加里特(今日的沙姆拉角),腓尼基人用他们的语言写下了自己的作品,他们用的是选自苏美尔-阿卡德表意文字和音素的巨大库存里的一些字组成的字母。经过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腓尼基人在字母文字方面做的第一次尝试也荡然无存。用后来再次发明出的腓尼基字母写出了人们已知最早的铭文,它或许并不早于公元前11世纪,不过现代所有的字母文字均源于这种字母。经过第二次发明才得以成功的腓尼基字母受到埃及象形文字的启发,不少字母的名称和原型都能反映出这一点。如同前一批流产了的字母一样,腓尼基人在创造这些青史永垂的字母时,从表音与音素的混合文字中借用了不少字。不过,这两次,他们都是用一组借来的字代表一组音,其中包括腓尼基人自己使用的迦南闪米特语中所有的辅音音素。

    我们可以看到,正是操闪米特语的民族发明了字母。其原因何在呢?这些居住在新月沃地,操着闪米特语的民族保持了他们独立于苏美尔和法老埃及这两种古典文明的文化,虽然他们曾一度被苏美尔和法老埃及征服过。最早能够识文断字的操闪米特语的民族是阿卡德人,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使他们不可避免地要采用苏美尔字体并按苏美尔人的方式运用之。不过,对苏美尔语言结构来讲,由表意与音素合成的文字并不合适。闪米特语一个词的词根要包括一组三个辅音,通过加饰前缀和后缀插入或省略元音产生的各种变型,仍保持了其特点和排列顺序。闪米特语的语言结构要求发明一种文字,它既可代表每一个辅音字母,其总数又要限制在表示有限的发音组的小范围内。

    我们不知道住在卡尔迈勒山的旧石器时代穴居人讲什么语言,也不知道杰里科遗址的新石器时代的建造者讲什么语言,不过在叙利亚,没有任何痕迹能表明在闪米特语流行之前,这里还曾使用过别的语言。不讲闪米特语的民族的涌入(公元前18世纪的胡里人,公元前12世纪的菲利士人和赫梯难民),已被大批新涌入的讲闪米特语的民族(比如,在公元前三千纪末的讲阿莫里特语的、在公元前13世纪讲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的民族)所抵销了。叙利亚闪米特语族中最古老的迦南语是极富感染力的。一些母语并非闪米特语的民族(如菲利士人)和一些母语是非迦南语的闪米特语族中其他语言的移民都采用了它。阿莫里特人以及后来的希伯来人(摩押人、亚扪人、以色列人、犹太人、埃多姆人)都讲起了迦南语,虽然追根溯源,希伯来人最初可能是讲一种与阿拉米语很接近的闪米特语。阿拉米人是在同一次民族大迁徙中进入叙利亚的。只有在叙利亚中、北部和美索不达米亚定居的阿拉米人对迦南语十分反感。他们很快就开始使用字母(已知最早的阿拉米铭文约出自公元前850年),但他们并不用它书写迦南语,而是用这些字母麦达他们自己的阿拉米语,尽管这些字母本来是被发明出来书写迦南语的。

    这样,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之后,在叙利亚产生的文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为表达各地的闪米特语族中的各种语言而采用了字母。其中,大约公元前950年到前745年期间,土生土长的迦南语仍保持了它的统治地位。叙利亚文明的另一个共同特点是它的宗教。早在公元前二千纪最后几个世纪之前,叙利亚已成为一个农业国,游牧民族的移民一旦在叙利亚土地上安居下来,便很快成为农业劳动者。现在认为,犹太人每年的礼拜仪式是为了纪念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包括真实的和传说的事件),不过,最初,这些节日有着庆祝一年一度、周而复始的农业社区劳动生活的痕迹。

    从根本上讲,农业既是一种宗教性的也是一种经济性的活动,农业宗教的主要目的是要使农作物和家畜丰收丰产,人丁兴旺。人类是与五谷六畜共存共生的,在全球多数农业社区中,刺激兴旺发达的一个良方就是和谐的性魔术。到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叙利亚还在搞这种魔术。叙利亚和地中海东部各国共有的农业宗教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祭祀在丰收季节死去、在来年作物萌发时复生的神祗的神话和仪式。这位死而复生的神在苏美尔和阿卡德被称为坦木兹,在小亚细亚被称为阿提斯,在法老埃及被称为俄赛里斯,在叙利亚被称为阿多奈(”我主”),在公元前14世纪的乌加里特被称为巴力(亦为”主”的意思),关于这位生生化育之神的神话肯定有着共同的源流,因为这几个地区对这位神祗的描述十分相似,这一点绝非巧合。

    在时至今日的所有文明中,战争始终是奉献人类牺牲的主要形式。自从发明了飞机以来,军事行动的牺牲品已不再仅限于战死疆场的士兵和陷落城市中的平民。不过,不合逻辑的是,许多战功赫赫的武将居然对和平时期以平民作为牺牲品感到震惊。这些牺牲品要么是国王的仆人,被送去陪伴君王过死后的地下生活,要么是虔信者的长子,虔信者希望贡奉这种最高级的牺牲,从而迫使神祗满足他的一个祈望。在法老埃及,似乎从未存在过这种非军事的、以平民作牺牲的方式。在苏美尔,自乌尔第一王朝之后,屠杀国王奴仆的行为也停止了。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旧大陆,只有叙利亚及其海外拓殖地举行将孩子活活烧死的贡奉仪式。大约在公元前850年,当摩押人的国都被敌人的联军围困时,国王梅沙奉献了一个儿子。大约公元前735年,在同样情况下,犹太国王亚哈斯将其子活活烧死以奉献给耶和华。他的一个继承人玛拿西(公元前687/686-前642年在位)也做过同样的事。

    在这1000年中,叙利亚和地中海东部一些国家共有的另一个宗教现象是先知(希腊文”先知”是迦南词”那比”的转译,意为”宣道者”,而不是预言者,虽然先知传达的消息可能既是预言,也是指示)。最初,那比的言行是在一种昏乱、癫狂的状态下施行的。在叙利亚,有关这方面最早的记录是大约公元前1600年一个埃及使节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当比布鲁斯国王贡奉了一个牺牲之后,国王的一个仆人开始痉挛,他在这种不正常的心理状态下发出了一条命令,为文?阿曼的命运带来了新的转机。在公元前11世纪末,以色列的扫罗在其政治生涯的第一天仍然遇到了一群神智昏乱的先知,他终生未能摆脱这个事件给他心灵带来的创伤。在他的有生之年,昏乱癫狂的痉挛时时发作。

    无独有偶,希腊化世界也有在叙利亚出现的这种现象。皮西亚的先知与比布鲁斯国王身边的先知一样,他们在德尔斐发出预言。女巫在其他希腊化城邦扮演了类似的角色。一群先知在音乐的伴奏下东摇西摆,胡言乱语。曾对扫罗产生影响的可能是一群希腊酒鬼。叙利亚与爱琴海地区这种心理现象,也许共同来源于小亚细亚中部地区。在那里,在前基督教时代,一群赛比利女神(即阿提斯的母亲和妻子)的狂热信徒在音乐的伴奏下,迷乱地”发出预言”9在公元2世纪,有孟他努斯派祭司作预言;在伊斯兰教时代,有米列维托钵僧作预言,自公元13世纪起,他们一直在科尼亚活动,直到1925年被逐出土耳其为止。

    当叙利亚于公元前15世纪被并入埃及帝国时,它在政治上被分成许多小公园。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作为民族大迁徙的第一个结果是,叙利亚在外族统治下表面上的政治统一被打破了。这时,埃及在南方的政治控制以及取代了埃及人的赫梯人在北方的政治控制,均被冲破了。叙利亚退回到政治上极度分裂的状态,甚至比埃及征服者图特摩斯三世统治以前的状态还要糟。民族大迁徙中在叙利亚定居的入侵者未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国家。比如,在沿海低地的南端,菲利士人建立了5个主权城邦国家;以色列人占领了高地,当地各个部落在心理上以崇拜民族之神耶和华的共同信仰而联合起来,在地理上,它们又被仍保持独立的、不可征服的迦南人的飞地所隔离。在中部沿海地区,古老的腓尼基诸城邦国家相对平安无事,在黎巴嫩山脉的屏卫下,它们未受入侵者的侵袭。那时,山上的森林还未被砍伐殆尽。在叙利亚北部,赫梯难民建立了几个相互独立的地方公国,当小亚细亚的赫梯帝国倾覆之后,赫梯的政治统一自然不复存在。由此可见,叙利亚文明是以政治分裂作为开端的。在公元前11、10世纪,当移民定居下来之后,曾两度试图自南端对叙利亚进行政治统一,均以失败告终。

    在公元前11世纪,菲利士人征服了高原上的以色列部落,他们装备精良,5个城邦国家协同作战。不过,由于人力不够,他们很难制服占领区的以色列人,因此,他们试图从精神上和物质上解除以色列人的武装。以色列人共同信仰耶和华的象征,也是他们笃信的该神力量的物质容器,是一口可以搬动的箱柜(”约柜”),这是以色列人历史上游牧阶段留下的文物。菲利士人得到了这个柜子,并把它带出以色列,可是,当它被运到家乡后,却在各个城市引起了剧烈的动乱。菲利士人马上又把它搬出了自己的领土。菲利士人从物质上解除以色列人武装的办法是,不许他们拥有铁匠。他们允许以色列人保留金属制造的农具(如果不允许以色列人使用金属农具,就不可能有效地在石质土壤上耕作,他们便无法从这里征收以农产品为形式的赋税),不过,他们强迫以色列入到菲利士人开的铁匠铺重新打制农具,以保证在以色列没有铁匠将农具改制成武器。对此,以色列诸部落的反应是:统一在一个国王–使雅悯支派的扫罗的指挥之下。对以色列人来讲,这是个有争议的政治革新,的确,统一之后,他们并未立即获得解放。扫罗在战斗中倒下了。后来,一支游击队的犹大支派领袖大卫,领导众人打败了菲利士人,并将他们逐出了以色列的领土。直到公元前743年亚述国王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占领了菲利士提亚之时,菲利士人才最终丧失了独立,不过,他们早已失去了将叙利亚统一在其政权之下的机会。

    犹大支派的人们在大卫领导下,暂时得以将整个南叙利亚(菲利士提亚除外),并由此向北一直远至前黎巴嫩山脉最北端的内陆,即大马士革以北地区都统一在他们的统治之下。大卫对菲利士人取得的决定性胜利,为他赢得了所有以色列支派的忠诚(以色列人在同意扫罗为王时,也就是默认了在政治上统一于一个王朝之下)。大卫对菲利士人的胜利也为他赢得了提尔的友谊(那些腓尼基人从来不喜欢他们的南方移民邻居菲利士人)。大卫征服了犹大人的同族希伯来人、埃多姆人、摩押人和亚们人。他还征服了两个阿拉米人的公国大马士革和佐巴,这使他又得到了北叙利亚最靠南方的一个由赫梯难民建立的哈马公国的友谊。

    大卫能够把王国传给儿子所罗门,父子二人的统治时期约从公元前1000年到前922年。不过,与以前的菲利士人的王国一样,犹大王国也只是昙花一现。犹大本土太小,文化上太落后,地理位置太不方便,不可能保持大卫所建立的功业。在所罗门生前,埃多姆和大马士革已相继起义。所罗门死后,非犹大支派的以色列人也脱离了犹大王国,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以色列王国虽然比犹大王国强大,但也尚未强大到足以阻止亚扪人和摩押人恢复独立的程度。结果,除犹大本土外,大卫和所罗门王国硕果仅存的、其犹大王国王位继承人能够保留的唯--块领土就是使雅悯支派最南端的一段狭长地带,外加迦南人的城市耶路撒冷。大卫生前占领了该城,并定都于此。

    大卫创建帝国所获的一个重要而持久的成果,就是迦南地区的犹太人与以色列人在政治、文化上的同化。这些地区都处于以色列人的部落之间,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各自的政治独立。在这些地区中,最重要的文化城市是犹大国的前杰布西特人的都城耶路撒冷,经济上最有价值的则是埃斯德赖隆平原,它成了以色列王国的经济心脏地区。也许在反抗菲利士入侵者时,那些生活在叙利亚内地的迦南人曾与以色列人并肩战斗,或许他们仅仅是被大卫建立的军事强国所压服,无论如何,大卫吞并这部分迦南人的领土、与独立的腓尼基的迦南人城邦国家构成缓和,为犹大人与以色列人的同化做了最后一项工作。从公元前10世纪起,以色列和犹太在叙利亚新型的后民族大迁徙社会中实现了彻底的合作,而今这一社会已变得与众不同。

    菲利士人和犹大人的帝国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与此同时,迦南人取得的文化、经济成就却是历久不衰的。当菲利士人和犹大人在为帝国兴衰而奋斗时,腓尼基人则正致力于字母系统的发明。由于生产出了不少供出口用的工艺品,他们还发展了一种混合型的经商艺术,其风格颇具埃及色彩。提尔国王希兰在工艺、技术上向所罗门提供了援助,这正是所罗门在耶路撒冷建造一座宏大的庙宇所需要的。两位国王还在印度洋上合作开辟了一条海上商路,它以所罗门在亚喀巴湾顶端的港口为基地。此时,阿拉伯人已经驯养了骆驼,这一时间晚于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进入叙利亚的年代,不过骑骆驼的游牧民族冲出阿拉伯、侵袭叙利亚的有史可考的日期,肯定是在公元前11世纪初期。驯养了骆驼之后,阿拉伯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在其定居的邻人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生畏。不过,正是驯养骆驼这一业绩使人们能更容易地穿越大平原,它的后果之一便是不断扩展了叙利亚文明的范围,使它越过了阿拉伯,一直到达半岛最南端富饶的高地。

    希兰和所罗门开辟通过红海进入印度洋的海上商路,从而使也门在文化上并入叙利亚一事成为定局。我们不知道示巴女王是否真的访问过所罗门,不过即使这个著名的故事并非史实,叙利亚和也门似乎仍是从公元前10世纪开始发展相互间关系的。显然,红海在长达2000年中一直作为埃及内海之后,它又成为叙利亚的内海。

    所罗门王国的分裂并未使后继诸国之间停止贸易往来。以色列王国和大马士革王国相互竞争,他们经常因外约旦的争议地区开战。这些战争都不是决定性的,胜利经常在双方间易位,战胜一方得到的奖赏便是在对方领土上建立永久的商贸关系。当大马士革占上风时,它强迫以色列在其都城撒马利亚为大马士革商人划出一个区域,后来,当以色列打败大马士革时,它也强迫大马士革为以色列商人划出一个区域。不过,所罗门王国分裂之后,从提尔到亚喀巴湾之角的可能性便很小了,这或许正是腓尼基人从地中海西部地区为海上扩张而寻找新的出海口的原因之一。

    在公元前10世纪末叶,以色列人和犹大人都开始创作书面文学作品,作品按迦南语的发音用腓尼基字母写成。犹太人的文献包括一大批种类各异的作品,其中包括神话、礼拜仪式、世俗诗歌、历史、法律、寓言格言、先知语录。关于大卫和所罗门行止的历史记述,显然是以几乎是随时写下的官方记录为基础的,先知的言论则可能是由其门徒笔录下来的,而非他本人亲自写成。像《以赛亚书》这样一部声望很高的箴言录,或许后来由许多快名作者假托先知之名不断加入新的内容。《托拉》的历史部分和先知箴言实际上是以色列人和犹太人的早期文学作品。不过,即使在先知言论的真实记录(基本是本人亲自写的)中,也有许多涉及到前以色列文学的内容。今天,其中的一些已重见天日。

    《托拉》中的一些神话源于苏美尔,如洪水的故事。它们是通过阿卡德人和迦南人传来的,所谓《摩西法典》,其实是苏美尔-阿卡德法律大全的翻版。迄今为止,人们已经发现了巴比伦、亚述、赫梯人的法律文件。巴比伦人的法律是由汉穆拉比编纂的法典。在乌加里特文书中发现的公元前14世纪的腓尼基文学作品可以证明,《诗篇》颇具迦南人赞美诗的古风,《箴言》的第八、九章也源于迦南。该篇中再现的其他箴言几乎一字不漏地抄自一部埃及著作《阿门内莫普的教诲》。这部《教诲》也许是受了更早一些时候同一类型埃及文学作品的影响,在公元前14世纪写出的。我们还可以猜测,是腓尼基人把这些埃及箴言传给以色列人的。边界基列①的以色列军队中策动了一场哗变,以反对亚哈的儿子纳兰国王。以利沙派他的一个门徒为一位地方长官耶户施徐油礼,使之成为国王。有了合法地位的耶户赶到耶斯列,约兰国王正在那里养伤。耶户杀死了约兰本人、他的母后耶洗别和已故国王亚哈家族的全体成员以及他的亲信,同时罹难的还有一些来访的犹大支派大卫家族的成员和所有信奉西顿之神巴力的以色列人。

    由以利沙策划的耶户”清洗”亚哈家族一事,证明了叙利亚先知的力量。对国王来说,这些先知令人望而生畏,他们的癫洗被看作是领受到神旨的象征,以至于一个敬先知如神的国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进。另一方面,先知也不惮于采取政治行动。以利沙在以色列策动起义之前,已在大马士革策动了一场革命。关于叙利亚先知最早的记载中(即大约公元前1060年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先知干涉了文?阿曼的事情。亚哈和耶洗别虽然用公共开支供养了一大批先知,仍然未能使信奉耶和华的先知们俯首称臣。一个叙利亚君王对于每个活着的先知是否都能听命于王权一事,总是没有太大把握。

    公元前11世纪,除去耶洗别事件中的西顿先知外,比布鲁斯先知是唯一的非以色列、非犹大先知,对于这些人,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这是我们在研究叙利亚文明史时一个令人遗憾的学术上的断裂。在公元前11世纪以后,在以色列、犹太以外的叙利亚其他社区中;肯定仍然还有先知在活动。先知象商人、王室新娘、王室新娘故乡的神抵~样,可以跨越政治边界。虽然以利亚反对西顿先知在以色列活动,他本人却在西顿的领土扎勒法活动。边界基列的以色列军队中策动了一场哗变,以反对亚哈的儿子纳兰国王。以利沙派他的一个门徒为一位地方长官耶户施涂油礼,使之成为国王。有了合法地位的耶户赶到耶斯列,约兰国王正在那里养伤。耶户杀死了约兰本人、他的母后耶洗别和已故国王亚哈家族的全体成员以及他的亲信,同时罹难的还有一些来访的犹大支派大卫家族的成员和所有信奉西顿之神巴力的以色列人。

    由以利沙策划的耶户”清洗”亚哈家族一事,证明了叙利亚先知的力量。对国王来说,这些先知令人望而生畏,他们的癫狂被看作是领受到神旨的象征,以至于一个敬先知如神的国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另一方面,先知也不惮于采取政治行动。以利沙在以色列策动起义之前,已在大马士革策动了一场革命。关于叙利亚先知最早的记载中(即大约公元前1060年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先知干涉了文?阿曼的事情。亚哈和耶洗别虽然用公共开支供养了一大批先知,仍然未能使信奉耶和华的先知们俯首称臣。一个叙利亚君王对于每个活着的先知是否都能听命于王权一事,总是没有太大把握。

    公元前11世纪,除去耶洗别事件中的西顿先知外,比布鲁斯先知是唯一的非以色列、非犹大先知,对于这些人,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这是我们在研究叙利亚文明史时一个令人遗憾的学术上的断裂。在公元前11世纪以后,在以色列、犹太以外的叙利亚其他社区中;肯定仍然还有先知在活动。先知象商人、王室新娘、王室新娘故乡的神祗一样,可以跨越政治边界。虽然以利亚反对西顿先知在以色列活动,他本人却在西顿的领土扎勒法活动。以利沙还有权进入大马士革。阿摩司则是一个在以色列活动的犹大先知。

    显然,以利亚和亚哈之间的问题是宗教问题。在以色列,耶和华是否不仅对外国神祗有优先权,而且还受到排他性的膜拜呢?不过,公元前8世纪先知的著作表明,在这些宗教招牌下出现了经济、社会问题。叙利亚世界各国之间在各种水平上的相互关系日益活跃,其后果之一便是对叙利亚各国国内生活带来了压力与考验,因为这些国家在经济上、社会上都是”落后”的。在这类国家中,例如在以色列王国,当地的统治集团力图照搬腓尼基人的生活方式,即使商业对农业占优势,财富的权力对习惯的权力占优势。结果是,在以色列这类国家中,不利于占人口多数的穷人的财产分配,引起了一个几乎是革命性的变化。在先知阿摩司的著作中,这一点反映得很清楚。阿摩司活跃在公元前8世纪上半叶。

    到阿摩司活动的时代,腓尼基人第二个成就更激化了叙利亚世界的社会危机。在公元前11世纪,腓尼基人已发明了字母,在公元前827-前745年间,亚述人的入侵一度放慢了速度,腓尼基人便乘机开始与撒了岛、西北非和西班牙南部通商,并开始在地中海西侧盆地的南岸开发拓殖地。这个经济成果也许已给腓尼基各国招来了社会麻烦。阿摩司的著作则证明了以色列社会的大动乱。受到阿摩司痛斥的社会弊端也许正是以利亚反抗亚哈和耶洗别的原因之一,或许意味深长的是,以利亚的家乡是外约旦–这一地区的游牧习俗尚未完全被定居农业所压倒。在公元前9世纪,每一个蒂什比特人都会为耶斯列和撒马里亚感到震惊,更不用说提尔和西顿了。

    以色列、犹大先知的名言已被保存在有关宗教、国内社会正义、国际关系的著作中,这3个问题是一个问题衍生出来的几个方面。光阴荏苒,物换星移。难道我们应当使自己听任于这个我们所无法改变的令人痛苦的事实吗?

    第十八章 希腊文明

    (约公元前1050-前750年)

    在大约公元前750年以前的300年里,叙利亚人已经发明了字母系统。勘察并移民开拓了地中海西部沿岸,创作出了许多著名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最古老的见诸于文字记录的先知箴言。即使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在他们拓殖叙利亚时期还没有书面语言,那么在这之后,他们很快就从周围的迦南人那里接受了一种新的文字。从苏美尔手稿中我们可以得到证实,迦南人起初一直在使用阿卡德语,直到他们在一部为自己而创作的新的手稿中,才开始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相比之下,希腊人在大约公元前1200年的大灾难之后,便显然停止使用乙种线形文字了,直到大约公元前750年前后,他们才从腓尼基人那里接受了字母系统。因而希腊人采用字母系统要比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晚两个世纪。在大约450年中间,希腊人没有书面语言。

    从两种意义上说,这450年是爱琴海地区历史上的黑暗时代。它既没有留下本地语言的文字记录,与此前的米诺斯–迈锡尼时代和此后的希腊时代相比,其物质文化也处于一种衰败状态。插入那两个时代之间的这个黑暗年代中,希腊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希腊文明最终所达到的最卓越的成就。陶器制作中原几何和几何学风格的发展,奏响了希腊各种类型视觉艺术的序曲;希腊口述史诗的发展,开启了整个古希腊时代希腊文学和由此而产生的拉丁文学的序幕。在这个黑暗年代中,爱琴海地区城邦政治体制的发展,并非是希腊人的特殊贡献。早在2000年前的苏美尔,就已产生了城邦,而至少有一个叫作比布鲁斯的腓尼基城邦,其历史与尼浦尔、乌鲁克和乌尔同样的古老。尽管如此,城邦的特有形式却是在迈锡尼时代的国家衰落之后,在爱琴海经希腊人之手渐臻成熟的,这种形式最终成为整个地中海区乃至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的标准形式。

    迈锡尼时代乙种线形文字文献的释读,将迈锡尼时代与希腊时代希腊政治体制之间的巨大差异,展现在人们面前。迈锡尼时代的希腊国家,是苏美尔和阿卡德帝国以及法老埃及的微型复制品。它们由一个由受过教育的人组成的专业”机构”,实行官僚式的管理。但是,它们都过于小又过于贫穷,因而要支撑这套外来的上层行政机构,常感力不从心。这些臃肿的上层机构,明显成为它们衰落的原因之一。在它们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城邦,更适应于这个地区的经济现实。我们在整个希腊罗马的历史进程中所看到的那种典型的希腊城邦,是一种领土有限的小型农业公社,从位于中心区的市场和要塞步行到边境,大约只有半天的路程。这种公社在经济上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它与外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贸易,其国内政府机构也很简单。最初,公共职务是不付报酬的,政治权力国此而被较为富有的土地所有者所把持。

    一个迈锡尼国家与一个古希腊城邦之间的区别是十分显著的,但是,就政治发展水平而言,却明显存在着历史递进关系。迈锡尼时代希腊的公共管理,似乎是对巴比伦、赫梯和法老埃及的刻意摹仿;希腊时代希腊的公共管理,看上去就像是该地区的政体形式自然而然地适应于当地的经济现实似的。另一方面,陶艺中原几何风格的出现,似乎又像是一种着意的新发展。陶艺装饰图案中采用的抽象格调,完全抛弃了米诺斯-迈锡尼陶艺的花纹图案中以植物和动物为主的传统。大约公元前1050年前后,原几何风格在雅典地区突然出现,并从这里迅速传向四方。不过,在希腊各地,这种原几何风格以及后来的几何风格,都明显地发展成为独立的地方风格,也是在公元1050年前后的雅典,与陶艺中采用原几何风格同样突然的是,土葬为火葬取代而成为标准的丧葬方式。在同一时期,铁取代了青铜而成为制造工具和武器的通用金属。这些技术和艺术风格的突然变化同时发生是引人注目的。难道这表明了一种人文的变化,抑或仅仅是一次时尚的变迁?迄今为止,对于这个颇有争议的问题,考古学尚未拿出可以得出最终答案的证据。

    原几何风格–这种陶艺装饰新风格的创造,或许是因为采用了把多枝画笔缚在圆规上的新技术所产生的。这种方法并不是雅典人的创造发明,其也许是雅典人从塞浦路斯人那里学来的,因为那时塞浦路斯与雅典地区相互间时有联系。尽管如此,制陶艺术中技术方面的原几何革命尚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更为重要的是美学上的革命性变化。原几何风格的雅典花瓶工匠和画匠,把花瓶的装饰与形状联系起来;在设计外形时,他们主要的关切点之一便是和谐;他们以高雅的方式表达出简洁的基调,从而创造出艺术效果。原几何和几何派希腊艺术的这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在以后古希腊所有各个历史时期中,一直是古希腊所有艺术流派的共同特征,只是到了古希腊历史末期才有例外。希腊艺术家对于和谐的注重,可以通过原几何风格最后阶段中,他们用人体和马的图案装饰几何风格的花瓶这种创作思想得到阐明。当时,这种在雅典地区占据统治地位3个世纪之久的抽象风格,正受到叙利亚艺术作品影响的挑战,它们以人和动物的图案作装饰。显然,原几何风格的花瓶画匠们不愿意采用无论任何形式的生物图案,以免使他们设计中的和谐受到破坏。但是,他们最终还是采用了它们。他们把这些生物图案”几何化”了,以便使之与他们原先的格调相协调。这种抽象的生物图案的创作,恰恰证明了希腊艺术家们对于和谐的注重,而绝不是他们艺术才能低劣的证明。

    在视觉艺术以及雅典地区后迈锡尼黑暗时代的政治制度中。希腊人摈弃了迈锡尼传统,就像是陶工与他的同僚花瓶画匠故意与它决裂似的。黑暗时代的口述诗人也意识到了迈锡尼的传统;但他关注的并不是与之决裂,而是去维护它,因为他所能写入他诗歌中的社会背景不会让他的听众认为是不可理解的,而诗歌的听众们一代又一代地生活在一个缓慢而持续地变化着的社会中,在每一代人中,诗人的听众都既需要诗歌的古韵又要明白易懂,诗人必须同时满足这两种需要。诗人头脑中幻想出来的世界,是一系列真实世界的虚构混和体。诗人把迈锡尼生活的所有速进阶段,合并为一幅虚假的单一画面,他把这种只有部分真实性的迈锡尼传统的记述,与迈锡尼黑暗时代后继者的新一代人的生活风貌合而为一。这种作品是一种精心杰作。创作者必须富于创造才能,从这些互不相干的素材中,创作出使他的听众信服并乐于接受的和谐的艺术作品。

    这些对诗人艺术和心理能力的要求是难于对付的,而且诗人的创作任务还因严格的技术性问题而加重,因为他必须依据一套复杂的格律,即席创作诵读他的诗歌。诗人解决这一技术性问题的办法,是创作并熟记大量的格律定式。史诗中每一位英雄的名下,都有一个相应的韵律,这个韵律在希腊语名词的五种格的每种格里,都与这位英雄众多称号中的每一个相契合。这个技术性的方法,可以使一位诗人每逢盛大的场合,能献上格律正确的六韵步诗歌,使他在这种场合中得以扮演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这些诗歌在每次演出时都是即兴创作的,但这些即兴创作诗歌的绝大多数韵律,却是预先构想的。无疑,一种新的韵律时常是在某次演出过程中创作出来,然后为同行们接受,加进大家共同的剧目中。但是,诗韵的即兴创作肯定要大大少于口头诗歌的即兴创作。诗人把原先创作并已熟记的韵律事先编排好,届时再用于诗歌的即兴创作。

    在到大约公元前750年为止的300年里,古希腊时代希腊口头诗歌、视觉艺术和政治制度的逐渐发展,若与希腊人同时期的叙利亚人在相同的300年间所取得的成就相比,则显得无足轻重。在后迈锡尼黑暗时代里,希腊人所取得的成就,其重要性只是在人们回顾起它所产生的结果时才显承出来。公元前8世纪间,叙利亚人就在遭受亚述军队最后的致命一击而被征服之前,把腓尼基人的字母系统传给了希腊人,从而使古希腊文明发生了突然的革命性飞跃。在这份厚礼之后接踵而来的是腓尼基人商业技艺的传输–希腊人和埃特鲁斯坎人学会了把某种贱金属溶入黄金的技艺。

    第十九章 印度文明

    (约公元前1000-前600年)

    我们已经谈到,在印度河文明时期的文字释读出来以前,我们对这种文明的了解完全依赖于一些不会说话的文物,对其年代的测定则取决于在伊拉克发现的印度河文明遗物,这些遗物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废墟下埋藏的地层的年代是可以测定的,可以证明的是,印度河文明最晚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仍然存在,但这个最后年限是不确定的,我们也无法弄清继印度河文明之后出现的印度文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公元前6世纪’后半期以前的印度政治史没有留下什么记录,佛陀乔答摩?悉达多在世期间(约为公元前567-前487年间),这段历史的记载是附加在对佛陀生平的记载中的;而且这种记载在一定程度上与传说混在了一起。从印度河文明的衰落到佛陀的悟道成佛可能有1000年之久。能够说明这段历史的只有一些凤毛麟角的文物。这1000年印度世俗历史的考古学证据仅限于一些年代不同、时断时续的陶器碎片。

    相比之下,佛陀诞生以前时期的印度文明在宗教方面却拥有大量富于启发性的史料,而宗教是人类一切经历和活动中最为重要的一种。印度教经文的年代是很难确定的,在形成文字以前,它们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口头创造和传诵。但口头传诵可能是准确的,因为礼拜仪式是否灵验就取决于是否能够准确地引用经文。而且,尽管我们难以确定印度宗教文献的发展经历了多少年代,也难以推测其最早的流派出现于何时,但我们还是能够分清这些文献各种流派的先后次序。最早的流派文献是《吠陀》,这是一部在礼拜仪式上引用的圣歌和咒语的汇编。礼拜仪式包括仪式上的一些动作、姿态和套语。其后的流派是一部关于礼仪活动的专题论文汇编《梵书》。印度文献这两种最早的流派与其他地区没有什么区别。其他地区的古代社会也有类似的口头或书面的宗教文献。

    在这一时期,印度人主要关心的是劝服或迫使神祗实现崇拜者的愿望。印度人与赫梯人、希腊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将他们的神祗排列在众神殿内。这些印欧语系民族的众神殿可能都是从一种苏美尔模式起源的。对许多民族来说,按照正当的仪式对一系列神祗顶礼膜拜就是贯穿其宗教历史始终的内容。但在《森林书》和《奥义书》中,印度人却在进一步探讨人类在其中获得意识的宇宙的奥秘。他们扪心自问,终极客观实在的本质是什么?人类灵魂的本质是什么?人类灵魂与终极客观实在的关系又是什么?他们认为,灵魂(我)与宇宙中和宇宙之外的终极客观实在(梵)是不同的,通过反省就可以直觉到各种不同。这种直觉用3个梵文字眼来表达:Tattvamasi,即”那就是你”或”你就是那”–“你”就是一个灵魂,”那”就是终极客观实在。

    这已经是印度宗教的第二个阶段。它是第一个阶段的惊人后果。在第一个阶段,印度人关心的是宗教的外在方面;在第二个阶段,他们从膜拜仪式转向沉思冥想,而且,在对宇宙的精神领域的探索中,他们走得很远。

    我们可以通过一个个阶段积累下来的宗教经典追踪印度宗教的发展过程。每个阶段都把这些经典传给下一代。但对印度社会结构的发展只能通过一些并非当时留下的迹象来推测。印度社会独具特色的制度是种姓制度,现在译为”种姓”的梵文词汇”瓦尔那”意为”颜色”。这表明,种姓制度起源于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把自己与被征服的当地居民在种族上隔离开来的企图。当地居民在肤色以及风俗习惯上肯定都与入侵者不同,入侵者的种族隔离政策是很严厉的,我们可以推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当地人”在数量上超过了入侵者,在文明程度上也远远地超过了他们。”当地人”是印度河文明的继承者,而入侵的雅利安人则是一种野蛮人。

    征服者使自己与被征服者保持严格隔离的企图,对占统治地位的雅利安社会内部的阶级结构产生了影响。雅利安人也象世界上其他很多民族一样分为3个阶层:武士、祭司和平民。与其他民族一样,这些雅利安人阶层是世袭的,但在雅利安人作为印度的统治种姓定居下来之后,其内部的阶层分化也变得与雅利安人和”当地人”之间的分化一样地极为严格。祭司(婆罗门)逐渐夺走了武士(刹帝利)的地位而成为最高阶层。由于武士阶层仍然掌握着财富和政治权力,这可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因此,占统治地位的雅利安社会内部的阶层分化变得和统治社会与”当地人”之间的种姓分化一样一成不变,结果导致印度社会分化为4个种姓而不是2个种姓,最高的种姓是祭司而不是武士。随着印度社会的扩大,4个种姓中的每一个种姓又分成无数的亚种姓,这一方面是由于征服行为仍在继续,另一方面是由于”当地人”与4个基本种姓相结合而被其中的1个种姓同化。

    雅利安人从欧亚太平原进入印度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可能是印度河流域。《吠陀》一书中的地理资料似乎表明,在《吠陀》成书的时代,这一地区就是雅利安人的安身之处。到佛陀时代,印度世界的地理中心转移到朱木拿河–恒河流域中段。到公元2世纪,印度世界已经向南扩展到印度半岛,向东南扩展到现在的越南南部和印度尼西亚地区。印度文明的逐步扩张没有留下年代的记录。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即扩展得越远,同化的作用就越大,而征服和殖民的作用则越小。雅利安人的梵语及其派生语言从未传遍整个印度次大陆,而印度文明及其特有的制度,如种姓制度和梵语在祭祀中的使用却传播得更为广泛。当佛陀否定种姓制度并对不同于终极客观实在的灵魂的信仰发出挑战的时候,印度文明就诞生了一种广为流传的宗教,它迷住了整个东亚。

    第二十章 中国文明

    (公元前1027-前506年)

    周朝的统治延续了将近1000年,在前250年中,中华大地可能比此前的商代稳定得多,也显然比随后结束于公元前221年的5个世纪稳定得多。那一年,秦始皇实现了中国政治的真正统一。周朝统治的前250年中,有大约70到90个诸侯国。它对诸侯国的控制是松散的,但在事实上又是有效的。诸侯中有大约三分之二是周的同族男系亲属,而且周族的所有分支都感到有必要团结在一起,以维持他们对于被征服的商族和其他非周族部族的支配地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效忠周天子的动机逐渐减弱了,而且在周王朝公元前771年的灾难之后,诸侯便很难摆脱了控制。

    那个时期,由于再分封的进行,诸侯的数目增加到了大约300个。周天子权力和威望的丧失,使他们成了名义上的诸侯。实际上,他们的行为象国王一样,甚至相互争战。公元前8世纪末之前,诸侯国之间的战争就已开始,一直延续了500年之久。在中国历史上,这一时期战乱频繁,而此前和此后却是相对和平的时期。而且,这5个世纪中,前一段时间与后一段时间又有着显著的不同。

    公元前506年以前的2个世纪里,战争连绵不断,由于战胜国兼并被征服的诸侯国,中华大地上诸侯国的数目从大约300个减少到了不足20个,其中包括洛阳附近仍由周天子直接统辖的残留领地。这时的周天子,只是形式上的天下共主。然而,除了人口稀少,在诸侯争战的头两个世纪里,生活仍然是安定的。在这一阶段,武士们是使用战车进行战斗的贵族;他们的职业使他们面临着机遇和变化,但是,战争所得以进行的武士制度又使得他们难以利用这些机会和变化。农民是贵族之外唯一的社会等级,还没有征募他们去服兵役;而且,尽管他们没有多少机会进入生活不稳定的社会阶层,他们还是被牢牢地固着于自己的份地上,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武士领主而耕种土地。直到此时,中国的社会结构都建立于传统的身份制之上。直到此时,唯一的竞争还只是贵族之间的军事争斗。还没有任何经济竞争,尤其是土地还没有成为可以买卖的商品。

    公元前5世纪到前4世纪,中国的社会生活开始发生变化,不仅贵族的生活,而且全体人民的生活都变得没有保障了。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目睹了这一变迁的开端,他的哲学,以及他向弟子们传授的教义,都是最早的由中国社会变迁所引发的思想反映。

    商代中国与孔子时代的中国最重要的不同就是疆域的不同。在商代,中国的领域局限于北方的黄河下游平原以及黄河西岸渭河流域的关中地区。渭河是黄河的支流。到了公元前500年,中国的领土向南方和北方都有了拓展。在南面,它已包括了淮河流域和汉水流域,以及长江下游的低洼地区。这块南部新添领土上的土著居民不是中国社会的原有成员,但他们在种族上与中国人有相同的血缘关系,他们的母语与汉语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他们一直采取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日益卷入了中国的强权政治。同时发生的中国领土向北方和西北方的扩展,使得中国人与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发生了直接的接触,在这里,中国人遇到了不可同化的异族。这些游牧民族不仅不讲汉语,而且有着与中国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到了中国的农民与欧亚大陆的游牧者相互发生冲撞的时期,两个社会之间不相容的生活方式已经变得凝固化了。

    第二十一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公元前800-前40O年)

    在第15章中我们已谈到了位于已知的最古老遗址圣洛伦索的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的历史。当这一文明在圣洛伦索毁于暴乱之后,它在靠近墨西哥湾海岸的两个地方继续保存了下来,一处是位于沼泽之中的一个小岛拉文他,另一处是位于热带雨林中的一片空地特雷斯萨波特斯。在这两地都重新出现了圣洛伦索的不朽建筑和艺术。

    拉文他同在它之前的圣洛伦索一样也毁于暴乱。奥尔梅克人显然是一群侵略成性的征服者,最终必然要招致野蛮的反击。与圣洛伦索不同,在拉文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举行仪式的中心并不是有人居住的永久性的城市居住地。特雷斯萨波特斯存在的时间比拉文他长,中美洲最早的书写文字就是在该地发现的。这是一种象形文字,后来居住在危地马拉和尤卡坦的马雅人就使用这种文字。这些文字,包括特雷斯萨波特斯发现的那部分在内,有些是年代的记录,它们的数值已经被释读,但还不能肯定所有的中美洲象形文字都是记载年月的。其中有些字表示的可能不是数字而是仍然有待于释读的表意或表音符号。

    最早的安第斯文明大致与拉文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的奥尔梅克文明处在同一时期。这一安第斯文明产生于查文的核心美洲文化的”形成阶段”。查文位于安第斯世界中央高原的西北端。查文文明的外在明显标志是永久性的建筑和雕塑,它们与奥尔梅克文明中的建筑与雕塑一样,显然也是一种宗教的物质表现。与奥尔梅克文明同样,查文文明最有特色的象征性主题是一种介于美洲虎(在秘鲁或许是美洲狮)和人之间的怪物。这两个文明都同样具有这种猫科动物的艺术主题,两者显然是彼此独立地脱离了核心美洲文化的”形成阶段”,秘鲁、中美洲和两地之间的中南美洲地区都经历了这一阶段。但是这两地之间的地区并没有产生自己的本地文明,查文文明与奥尔梅克文明不仅在地理上互相隔绝,它们的风格和建筑也彼此不同。

    奥尔梅克人发明了一种无疑是表示日期、或许也表示观念和词汇的文字,不过还没有毫无争议的证据能证明在前皮萨罗的安第斯世界的任何部分已发明了文字。另一方面,安第斯各民族在查文时代至少已经掌握了一种金属即黄金的用法,而中美洲各民族在冶金方面似乎并没有独立的发明。他们是在中美洲历史的晚期阶段从安第斯世界学会冶金术的。

    据我们所知,查文文明与奥尔梅克文明从未互相接触过,但它们都从自己的发源地传播到自己”世界”的其他部分,尽管即使在自己”世界”的范围内它们也从未成为世界性的。奥尔梅克文明向西发展到墨西哥高原、向南发展到太平洋沿海平原和今属危地马拉的高地。查文文明从安第斯高地向西南发展到相邻的太平洋沿海平原,并经此向东南传播到太平洋沿岸一个又一个河流流域。奥尔梅克文明的传播至少是部分通过军事征服实现的。而同一时期查文文明的传播似乎是和平的。

    这两个文明的扩散,即使在各自的范围内,也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成就,因为它们实际上是形成期中的核心美洲文化更早和更广泛的扩散。核心美洲的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文明兴起的一个原因是各种自然景观在整个核心美洲、特别是在这两个地区的同时存在、互相并存,但在构造、高度和气候上却又完全不同。

    大西洋和太平洋沿海低地的中美洲气候是热带气候,而在高原则是温带气候。在大西洋一边的墨西哥湾海岸周围和内陆低地,干旱的尤加坦半岛南部是危地马拉北部的热带雨林,西部和西北部是今日墨西哥的塔瓦斯科州和韦拉克鲁斯州,而在北部与这一沿海热带雨林地带接壤的是一条将其与德克萨斯沿海绿地隔开的沙漠。中美洲沙漠连绵于两个海岸之间,横卧在两海岸之间的高原上,只有在最西端的山脉东部山坡,才有一条狭窄的可耕地带。这块沙漠的高原部分还在接着从南墨西哥延伸到中美洲的适于农耕的高原。

    在安第斯地区,自然景观的差别更为明显。高原和突出在高原之上的山脉海拔更高;高原盆地之间彼此隔绝的情况比中美洲也更为突出。寒冷的洪堡冷潮与海岸线平行向北流动,它使秘鲁沿海平原气候温暖,同时也使它干旱无雨。结果沿海平原成了其间偶而间隔着一条条绿地的沙漠。这些绿地都分布在从安第斯山脉流向沿海的河流两岸,大部分河流都很短,水流量也有限。可以通过灌溉来尽力耕种这些河谷流域,但在另一方面,太平洋沿岸不可耕作的沙漠地带也可为贝类和鱼类采集者及渔民提供生计。这些彼此邻近但又多样化的地理环境为人类社会提供了机会,使人们能够找到不同的方式让非人的自然来为人类服务,这些不同的经济产生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它导致各社区之间建立起商业和文化联系,这些社区彼此存在很大差别,但互相又没有失去往来。这些联系在文化上具有推动作用。但它们在地理上又是困难的,因此中美洲和安第斯世界在哥伦布之前的文明史就是两个时期的不断交替:在第一个时期每一地区自然区划中的居民生活在相对隔绝的状态,而在第二个时期起源于某一地区的文明又传播到了其他地区。奥尔梅克文明和查文文明就是一种文化传播的最早的例子。在安第斯世界,反复出现的文化传播比中美洲文化相应的传播扩展得更远。考虑到安第斯世界中文化一致性和政治统一性的自然障碍更为巨大,这一成就的确是非凡的。

    第二十二章 亚述军国主义的最后一搏与同时期欧亚大平原上的异军突起

    (公元前745-前605年)

    公元前14世纪,亚述摆脱了米坦尼的统治,作为一个军国主义强国再度崛起。在随后的4个世纪中,亚述在既无目标又无建树的突袭之中发泄它的军国主义的狂热,但这类突袭根本不可能达到长久控制一个地区的目的。至少是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民族大迁徙的最后阶段,亚述的西线受到了阿拉米人的压力。阿拉米人定居在美索不达米亚过去属于米坦尼人的地区。直到大约公元前932年,亚述人才开始进行对外扩张战争。居住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阿拉米人成了它的第一批牺牲品。正如前文所述,在公元前932-前859年,亚述人征服并吞并了美索不达米亚的阿拉米人居住区。然后,撒缦以色三世在位时期,亚述在幼发拉底河向西拐弯处的西岸攫取了一块立足之地,并开始了对叙利亚的征服和吞并。但是,创建亚述帝国的第二阶段以失败告终。到公元前745年,亚述的西方占领区角度仅限于美索不达米亚一带。旧大陆交通网上的主要”环形路”之一–叙利亚北部已处于亚述的竞争对手、乌拉尔图的胡里帝国的控制之下。

    亚述人创建帝国的方法比起埃及人来要野蛮得多,也更具有破坏性。图特摩斯三世及其继承人满足于将其宗主权强加于被征服国之上。他们允许这些国家在埃及的控制下继续存在。亚述人则将被征服国居民中的精英放逐到亚述领土最偏远的角落,被放逐的人包括技艺高超的工匠、社会及政治统治集团成员。目不识丁的农民留在原地,从其他地方来的被放逐者与他们混居在一起。被征服国过去的领土和疆界均被废除,这些地区重新划分成人为拼凑的、划定边界的新省份,由亚述官员直接统治。设计这一整套严厉的措施是为了离间被征服的各个社区,抹去其居民过去作为独立国家公民的记忆。亚述的这种政策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例如,公元前732年吞并的大马士革和公元前722年吞并的以色列均未能重新复兴,尽管在向亚述称臣之前,这两个叙利亚国家的人民曾均有极强的民族意识–这一点曾生动地表现在他们相互发动的战争中。

    不过,亚述人自己与其外国臣民一样,也成为创建亚述帝国行动的牺牲品。由于战争伤亡和向占领区的亚述人拓殖点移民、驻防(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亚述本土的人口大为减少。在亚述本上留下的空白地带则由外国的流放者来填补,结果,亚述核心地区的人口中有一半是阿拉米人。此外,由于总是为日益远离家乡的战争征募士兵,强加于亚述人民身上的社会压力终于引发了国内政治动乱。

    公元前824年,撒缦以色三世去世。从公元前827年到前822年期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起义。在这次大动荡中,亚述城市阿舒尔、尼尼微、阿尔比勒与其他一些省份一同揭竿而起。公元前746年,当时的首都卡尔克胡(即卡拉)起义,国王阿舒尔尼拉里五世被杀。公元前745年,王位被一个不明国籍的人占据,他自称是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公元前722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身后的继承人撒缦以色五世又被出身于另一个家族的国王所继承。这个家族拥有或自称拥有一个伟大的姓氏–萨尔贡。那是16个多世纪以前阿加德王朝缔造者的姓氏。在这个王位转换时期,尚无任何关于暴力革命的记载。不过,在犹大曾有这样的记录:辛那赫里布(萨尔贡之子)被他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杀害,这使他的另一个儿子以撒哈顿为保卫自己的王位继承权而发动了一场内战,萨尔贡的两个曾孙,亚述巴尼拔和他的兄弟沙马什?舒姆乌金也以兵戎相见。在这场战争(公元前654-前652年)中,已被立为巴比伦王储的亚述嫡派王子沙马什?舒姆乌金领导了一支被压迫民族的起义者联军。亚述巴尼拔于公元前626年去世,此后直至公元前605年,亚述王位一直在暴力斗争中反复易位。公元前605年,亚述帝国最后的残迹也被清扫殆尽。

    在亚述军国主义的最后一搏之中,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及其到亚述巴尼拔为止的所有王位继承人,都试图通过控制、吞并等手段,将其帝国扩展到整个文明中心。北方的乌拉尔图人、巴比伦尼亚的迦勒底人和阿拉米人部落的反抗,挫败了他们的图谋。亚述帝王们能够也确实一次次地挫败了这些对手,但未能使他们永远丧失战斗力。与此同时,从半岛崛起的阿拉伯人和从欧亚大平原上崛起的两个游牧(也许是讲伊朗语的)民族–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使亚述与其各地敌人的斗争更加复杂化了。

    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重建并再次扩张亚述帝国的举措就是进攻乌拉尔图。公元前744年,他入侵了乌拉尔图的东部属国;公元前743年,又入侵了它的西部属国。在第二次战役中,他重创国王萨尔杜里二世。公元前742-前740年,提革拉一帕拉萨征服了阿尔帕德(位于阿勒颇附近),这是叙利亚北部最强盛的国家,它的倾覆使一大批叙利亚及东西里西亚的国家暂时承认了亚述的宗主权。在公元前735年,提革拉一帕拉萨到达并围困了乌拉尔图的首都图施帕,不过他既未能占领该城,也未能永远地占有乌拉尔图本土上的任何一块领土。亚述人再度控制了叙利亚北部之后,亚述的宗主权又被强加在一批位于小亚细亚东部的公国头上。这也许是撒缦以色五世在位时期的事情(公元前727-前722年)。这些小国位于托罗斯山脉以北,幼发拉底河上游以西。这样一来,便有效地将乌拉尔图从西里西亚和叙利亚孤立出来。不过,为保证亚述能够控制如此遥远的属国,出现了巨大的压力。此外,还使亚述与位于其新的西北边界以西的弗利吉亚人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并使亚述的这些新对手与乌拉尔图恢复了友好关系。

    在公元前714年,萨尔贡在与此方向相反的地区向东北挺进,长驱直入地跨过扎格罗斯山脉,转向乌尔米耶湖东岸和凡湖北岸。在这次长途迂回行军中,他穿过底格里斯河上游地区,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乡。不过,与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一样,他不但未能在乌拉尔图争得一块立足之地,反而给图施帕周围留下了宽阔的安全带。到公元前605年,乌拉尔图依然存在。这一年,在巴比伦人与埃及人之间进行的卡尔基米什战役中,亚述被彻底消灭了。

    在公元前734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入侵菲利士提亚,从而将埃及同叙利亚完全隔绝开来。到公元前675年,叙利亚硕果仅存的独立国家只有2个腓尼基人的岛屿以及艾尔瓦德、提尔,个大陆公国–比布鲁斯、阿什克伦和犹大。亚述人于公元前673年围困提尔,公元前675年以撒哈顿入侵埃及(辛那赫里布在公元前700年入侵、但未能吞并犹大王国之际,已有此设想)。

    亚述人发现,打败与他们争夺对埃及控制权的竞争对手–纳帕塔人(库什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纳帕塔人在公元前730年入侵埃及,大约自公元前711年起,他们声称已拥有两项王冠。公元661年,他们放弃了竞争。他们在埃及的统治声名狼藉,当亚述人与三角洲造反的土王们站在一起时,纳帕塔人根本不可能是这个联盟的对手。在公元前663年,亚述人将纳帕塔人赶向南方,并洗劫了底比斯。不过,同一年,亚述巴尼拔将处于埃及宗主权之下的埃及全境的管理权交给了一位来自三角洲地区的土王–萨姆提克一世。从公元前661/660年起,萨姆提克获得了法老的称号。到公元前655年,他开始对底比斯行使主权。公元前658-651年期间,他把亚述驻军赶出了埃及。亚述巴尼拔默认了这一事实。比起与纳帕塔的距离来,埃及距尼尼微更为遥远。经验说服了亚述人,也说服了库什人,以他们自己的军事力量永久占领埃及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必然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后勤供应上的困难。两个远离埃及的外国势力在这里斗争的最终受益者是埃及人自己。到公元前525年为止,在一又四分之一个世纪中,埃及人再次赢得了政治独立。

    对亚述来讲,军事占领埃及不必要地消耗了它的实力,它随后从这里撤军,既不会危及自身的安全,也不会损害它在西南亚的声望。使亚述的治国之才受到严峻考验的是亚述与巴比伦尼亚的关系。

    自从阿莫里特人的巴比伦帝国缔造者汉穆拉比暂时征服亚述,到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即位之时,已经过了1000多年。在这期间,苏美尔-阿卡德世界这两个主要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从公元前14世纪起,亚述已对巴比伦尼亚占了上风。不过,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的民族大迁徙中,由于迦勒底人的部落在巴比伦西南部定居,阿拉米人的部落在其东南部定居,巴比伦尼亚的局势更加复杂化了。这些对巴比伦尼亚边缘地区的入侵者既未象古蒂人那样被赶走,也没有象喀西特人那样被同化,他们一直与巴比伦人格格不入,并受到部落集体精神和自身尚武精神的激励。

    这些来自阿拉伯的游牧民族的出现,并未受到业已安家立业的巴比伦城乡定居居民的欢迎。也许,有人会期望,这将促使巴比伦尼亚与亚述之间重修旧好,因为亚述毕竟是与巴比伦尼亚分享源于苏美尔-阿卡德的同一文明的定居社区。亚述是巴比伦尼亚的天然护卫者,它是使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免受扎格罗斯山地居民骚扰的边境卫士。但是,即使巴比伦尼亚与亚述之间达成过协议,也必须首先实现两个条件:亚述人必须有策略地对付巴比伦人;绝不允许对在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部落居民失去控制。如果这些部落居民占领了巴比伦尼亚诸城市–首先是占领巴比伦城,那么亚述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亚述人要么必须承认失去对巴比伦尼亚的控制这一事实,要么就必须用武力重新征服之,但也必然会冒从物质上摧毁巴比伦城并伤害巴比伦人自尊心的风险。而巴比伦人也会被迫与难以驾驭的部落居民携起手来。共同反对亚述用高压手段再次强加于他们的法律与秩序。

    公元前745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在他在位组的第一次征伐行动中,便在巴比伦统治集团的认可之下,忙于驱赶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部落民族。不过,到公元前734年,巴比伦的统治集团失去了控制权,其时,迦勒底部落酋长比特-阿穆卡尼攫取了王位。公元前731年,即大马士革失守一年之后,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赶走了巴比伦尼亚的部落民族。但是,巴比伦城的政治真空仍未填补上。公元前729年和公元前728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两度通过”与巴尔携起手来”,自称为巴比伦城的君主,从而亲自填补了这个真空。然而,公元前721年,即撒马利亚失守一年之后,迦勒底部落酋长乌金泽、米罗达-巴拉丹在确保在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阿拉米部落和埃兰人的支持之后,也效法了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公元前720年,萨尔贡未能战胜这一联盟,米罗达-巴拉丹在巴比伦城统治了12年。公元前710年,萨尔贡终于将他赶走,并于公元前709年,”与巴尔携起手来”了。不过,萨尔贡允许米罗达-巴拉丹继续控制他的迦勒底人领土。

    迄今为止,巴比伦人一直是反迦勒底,亲亚述的。当公元前703年,米罗达-巴拉丹在埃兰支持下,再度占领巴比伦城时,巴比伦人的立场仍未改变。同年,亚述人再度将米罗达-巴拉丹驱逐出境。亚述人能够打败部落民族,却不能收服他们的心。公元前694年,辛那赫里布将腓尼基人的舰队和船员从陆路运至巴比伦水域,可是,在埃兰人的支持下,乌金泽在海陆两场战役中均逃得了性命。这时,一个亲迦勒底的巴比伦人占领了巴比伦城。公元前689年,辛那赫里布再次占领巴比伦城,并洗劫了它。这一不讲策略的残暴行为使巴比伦人彻底转变了立场。大家已经看到,甚至一个亚述籍的巴比伦国王沙马什-舒姆乌金在公元前652-前648年间,也对他的兄弟、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拨发动了战争。他领导的联军中不仅有迦勒底人和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阿拉米人,还有埃兰人、阿拉伯人、埃及人和一些叙利亚公国的军队。公元前655年,亚述巴尼拔使埃兰遭到了显而易见的、粉碎性的失败。但是,这并不是最后一战,在公元前646-639年期间,亚述巴尼拔的确摧毁了埃兰王国,尽管埃兰民族并未被消灭,但是,埃兰战败的受益者并不是亚达人,而是居住在埃兰高原上的伊朗各民族。

    在亚述巴尼拔于公元前626年去世之后,巴比伦城马上被一个迦勒底人纳博波拉瑟占领。现在,巴比伦尼亚反抗亚述人的斗争不可能再指望埃兰人的支持了,埃兰已经衰亡了。不过,纳博波拉瑟在米底找到了一个更强大–也更可怕的东方盟友。公元前7世纪,亚述人咄咄逼人的态势已使伊朗人在政治上统一起来,如同公元前9世纪亚述人入侵的威胁在乌拉尔图产生的效果一样。米底各部落现在已形成了一个统一王国,也许亲眼看到埃兰的倾覆,更促使它们采取了这一措施。公元前615年,纳博拉瑟主动入侵阿舒尔城却被击退时,米底国王基亚克萨里斯站在了巴比伦人一边。公元前614年,基亚克萨里斯占领并摧毁了阿舒尔,受到西徐亚人增援的米底人和巴比伦人在公元前612年占领了尼尼微,并将它夷为平地。这样,亚述最古老的都城和最后的首都都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这时亚述人把哈兰作为最后一个据点。哈兰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一个古老的前哨阵地。法老尼科二世赶来救助亚述。他的父亲便是亚述巴尼拔在埃及的被保护人、并由他扶植为王的萨姆提克一世。但是公元前605年,纳博波拉瑟之子尼布甲尼撒在卡尔基米什战役中彻底打败了尼科二世,亚述灭亡了。

    亚述帝国真正的遗产受惠者并不是帝国倾覆后的诸后继国,而是阿拉米体的腓尼基字母以及用这种字母表达的阿拉米语。比起把阿卡德体的苏美尔文书用阿卡德语刻在泥板上来,在纸草上书写阿拉米语字母更为容易,也更有效率。在尼尼微,辛那赫里布的一座宫殿中有一个浮雕,两种亚述文书并列,一种用铁笔在泥板上刻阿卡德文,另一种用鹅毛笔在一卷纸草上书写阿拉米文。用鹅毛笔写字的人代表了”未来的浪潮”。

    早在公元前8世纪末,来自阿拉伯和欧亚大平原的游牧民族就已经介入了亚述与其邻国之间的斗争。公元前732年,即亚述人占领大马士革的同一年,他们还必须与阿拉伯人作战。公元前710年,亚述人进攻阿拉伯,根据亚述人的描述,他们深入到了半岛极远的地区,连半岛西南端的赛伯伊人也要纳贡称臣。公元前703年,在米罗达-巴拉丹的反亚述联盟中,也有阿拉伯人。公元前676年,亚述人在阿拉伯又打了一仗。公元前707年,欧亚大平原的游牧民族第一次出现在亚述人的记录中。据记载,辛梅里安人打败了乌拉尔图国王阿尔吉什蒂二世。

    游牧民族从欧亚大平原崛起之后,便分成两支两度向西涌去。西徐亚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辛梅里安人之后。这两个民族都在向西迁徙,直到里海和黑海以北和以南地区。在南边,辛梅里安人到达了小亚细亚的西海岸,在北边,奥德里赛人到达了匈牙利大平原和色雷斯的马里科河流域。就永久占领乌拉尔图而言,辛梅里安人并不比亚述人更成功。不过,他们在小亚细亚东部名声大振,在小亚细亚西部亦是如此。如果萨帕多瓦人曾是辛梅里安人的盟友,他们则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后来的波斯人辖地(即斯帕达)。辛梅里安人的对手西徐亚人成了亚述人的盟友,这个联盟既是亚述帝国一直存在到公元前7世纪的部分原因,也成为导致它于公元前612-前605年垮台的部分原因。公元前612年,西徐亚人加入了米底和巴比伦人的行列,同年他们攻克了尼尼微。

    在公元前8-前7世纪的民族大迁徙中,游牧民族是骑着骆驼走出阿拉伯的,正如公元前11世纪,即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中的最后一次浪潮时那样。在此前发生于公元前18世纪的民族大迁徙中,欧亚大平原的游牧移民并不是骑手;而是车夫。因为当时他们作为交通工具而驯养的动物还不是骆驼,而是马。在驯养马匹的这一阶段,马还没有强健到足以驮起一个骑手的身体。在公元前18世纪之后的1000年中,人们才驯养出了供人乘骑的马。在亚述军国主义最后一搏时期(公元前745-前605年),亚述军队中既有骑兵,也有战车队。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也是骑马的好手。我们不知道驯养中亚(即大夏)双峰驼的确切时间。在亚述纪念碑中只有阿拉伯骆驼的雕像。驯养中亚双峰驼最早的证明是伊朗东北部一个先知的名字–琐罗亚斯德,如果他的名字真的意为”带着金骆驼”的话。

    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在公元前8-前7世纪进入西南亚的证据是当代的人留下的。它来自犹大、希腊以及亚述的文献。而这些民族没其他方向迁徙的证据则来自后人的记载。希罗多德证明他们曾出现在里海和黑海的北岸,不过,希罗多德的作品完成于公元前5世纪。这些游牧民族在印度河流域出现的证据,只是亚历山大大帝在公元前327-前325年间在当地见到的某些民族的称谓及对其的描述。那么,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是否在公元前8世纪也曾入侵过中国?

    前文已经指出,在中国,公元前771年,周朝经历了一场浩劫。那一年,他们受到蛮族的进攻,并道重创,被迫将国都从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东迁到东部平原上的洛阳。渭河流域是中国防御外界蛮族入侵的西北边界。只要周朝的统治者能守住这条边界,他们就能对全体中国人实行有效的统治。当他们不再保有这条边界时,他们的威望与权力使一落千丈。在渭河流域,继周朝之后,秦国兴起了。它再度担负起西北边界守卫者的任务,作为回报,它最终取得了对全部中国领土的统治权。但是,我们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公元前771年将周朝赶出渭河流域的蛮族就是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这也许是已定居下来的蛮族所为。中国与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直接交往的最早证据出现于公元前4世纪。当时,地处中国最东北部的地方邦国燕园仿效游牧民族,建立了一支按游牧民族风格装备起来的骑兵部队。我们同样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在公元前771年打败周朝的蛮族就是在公元前8世纪入侵西南亚、东南欧的游牧民族骑兵部队的一支。

    关于公元前8世纪及前7世纪对西南亚的游牧民族入侵者的现存记载,仅仅记录下了他们的野蛮和富于破坏性。考虑到这些记录是由游牧民族的牺牲品–定居居民留下的,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在这一时期,游牧民族与众不同的一套信仰与实践,极有可能使受到他们入侵的定居民族感到一种冲击。

    公元前6世纪,在希腊世界与印度世界,都有一些民族相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因此他们坚持认为,生命的灵魂可以存活,并在另一个生命中再次勃发,这个生命也许是同一种类的,也许是较高或较低等级的。下次再生是否得到升迁或贬斥,要以该灵魂生前的道德表现而定。生死轮回的次数是无限的,这个前景比在此期间接连不断的死亡更令人胆寒。对于一个相信轮回的人来讲,其目标非但不是永生不死,而是结束这一连串的轮回。他相信,过简朴、贞节的生活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希腊与印度关于轮回及其必然结果的信仰方式非常相似,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似乎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的联系。这一信仰也许是从印度传入希腊,或是从希腊传入印度的,或许它派生于两地区之外的同一来源。对于这两个方向可能的直接传播媒介是波斯帝国,它统一于公元前6世纪,疆域包括了印度的西部边区和希腊世界的东部边区。与波斯帝国的建立同时而来的,是在帝国所覆盖的广大地区中传播工具的改进。不过,波斯帝国的伊朗民族缔造者和国君们与印度人、希腊人不同,他们并不信仰轮回,尽管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时,他们的故乡的确处于希腊-印度之间。因此,我们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性,即印度人和希腊人也许是同时从欧亚大平原游牧民族那里得到关于轮回的信仰的,因为这些游牧民族在公元前7世纪曾入侵过上述两个地区。时至今日,在亚洲北部,仍流行着一种信仰,认为灵魂可以离开躯体并再度进入之。萨满的灵魂能够再度返回它已离开的躯体,却不会进入其他躯体,那些躯体也许属于另一类生物。不过,对于轮回的信仰来说,萨满的信念是个基本的有利条件。因此,尽管未经证实,但极有可能的是,希腊毕达哥拉斯教徒和俄尔甫斯教徒以及同时代的印度人的共同信仰,均来源于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

    第二十三章 亚述军国主义的灾难性后果

    (公元前605-前522年)

    如果亚述帝国能维持下来,它也许会把西南亚与埃及合为一个政治统一体,从而为它带来社会、宗教的统一,并因此而使帝国的创建为文明中心的心脏地区带来和平,尽管也许将为此付出可怕的代价。但是,亚述军国主义的残暴注定了帝国必然灭亡,它使亚述本国有限的人力资源消耗殆尽,它激起了强烈的反抗运动,当各支抵抗力量集聚起来之后,亚述日渐衰微的国力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的暴行,又给亚述帝国强制性的统治以及随之而来的倾覆造成的破坏雪上加霜;双重的灾祸使一些受害国一厥不振,连取得胜利的反抗者也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削弱,其直接后果是亚述帝国各后继国之间出现了不稳定的均势。在战胜共同敌人的共同胜利消失之后,胜利者的联盟也就分崩离析了。它们为分赃不均而争吵,较弱的幸存者担心自己也将成为强国的赃物。

    被遗弃的地区包括美索不达米亚、整个叙利亚(提尔和犹大除外)以及小亚细亚的东部、中部地区。幸存的国家是米底、巴比伦尼亚、埃及和吕底亚。

    在这4个国家中,米底最强大,也最富于自信,尽管它并不像它表面上那样强大;边远地区的小国法尔斯在大约公元前550年将其一举吞并,就足以证明了这一点。同时,自公元前612年摧毁尼尼微之后的67年中,米底是亚述后继国中最富进攻性的国家。与巴比伦人、叙利亚人和埃及人相比,米底人在经济上、文化上都很落后,不过他们的落后性是有益无损的,它使米底人能够迅速地复兴起来。无论如何,过去在亚述威胁面前不得不实行政治统一这一事实不仅补偿了亚述人给他们带来的损失,他们还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公元前612年后,米底人的第一个成就使整个农耕世界受益匪浅。他们消灭、驱逐或征服了西南亚的游牧民族入侵者,在征战中,他们部分地采用了游牧人的军事设施和策略。这个胜利使米底人进而吞并了乌拉尔图、小亚细亚的东部及中部地区。亚述人和辛梅里安人曾先后入侵过乌拉尔图,却均未能永久地征服这块土地,如今,乌拉尔图终于在米底人面前丧失了独立。米底人向西北方向的扩张使其与吕底亚人发生了冲突,其时,吕底亚人正从西边向小亚细亚的无人占领区挺进。在一次激战之后,米底人和吕底亚人在公元前585年达成协议,以克孜勒河下游河谷作为两国边界。这一协议的达成要归功于巴比伦尼亚和西利西亚的斡旋,西利西亚是亚述帝国在小亚细亚东南部的后继国家。

    克孜勒河流经前弗利吉亚王国的领土。在辛梅里安人推翻该王国之前,它曾是小亚细亚最强盛的国家。吕底亚也受到了同样的磨难。按照亚述巴尼拔的说法,大约在公元前663年,它曾在亚述人的帮助之下打败过辛梅里安人。不过,在公元前652年,辛梅里安人一度占领了吕底亚的首都萨迪斯。大约在公元前646年,萨迪斯又被特雷尔人占领,特雷尔人是来自色雷斯的一个民族,也许是在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自西向北冲向里海和黑海的浪潮冲击之下,他们才入侵小亚细亚的。不过,吕底亚与弗利吉亚不同,它重又复兴,并且能够积极参与瓜分前亚述帝国领土的斗争。在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与米底发生冲突之前,在早于公元前652年的某一时期,它还曾向埃及派出过军队,帮助法老萨姆提克一世驱逐亚述驻军。

    占领巴比伦尼亚的迦勒底人在反抗亚述人的斗争中一直不屈不挠。当迦勒底人用军事力量确立了他们对前亚述领土中的叙利亚部分的主权要求时,埃及人和叙利亚人均发现,他们与亚述人一样,既强悍又残酷。在面向西方时,迦勒底人是暴怒的狮子,在面向东方、北方,面对米底时,他们又成了战战兢兢的绵羊。亚述的故土已被米底和巴比伦尼亚以底格里斯河为界瓜分殆尽了。巴比伦尼亚向南不仅再度夺回了它在历史上的疆界,即包括底格里斯河以东的巴比伦尼亚的领土,它还得到了埃兰的低地部分,包括苏萨城。作为这次瓜分的结果,自然要由巴比伦尼亚动手摧毁驻扎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哈兰的亚述军队残部。尽管埃及人从军事上增援了亚述人这最后一个据点,巴比伦尼亚仍然得以在公元前609-前605年间完成这一业绩。但是,结果哈兰被米底人所占据,直到大约公元前550年米底被波斯人推翻之前,它一直保有这块土地。

    米底抢占哈兰,也许已破坏了过去它与巴比伦尼亚就瓜分亚述赃物而达成的谅解。无论如何,对巴比伦人来讲,这既是个痛苦,又是个威胁。既然他们无力将米底人赶出哈兰,他们就只好承认自己不是其前盟友的对手;驻扎在哈兰封闭式军营中的米底军队威胁着巴比伦人在叙利亚的领地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联络线。

    在公元前609-前605年间,过去为亚述占有的叙利亚诸省是巴比伦人和埃及人的竞争目标。公元前605年埃及人大败于卡尔基米什,这便决定了叙利亚的命运。尼科二世(公元前610-前595年在位)向北远征,又以失败告终。不过,在埃及为重新赢得独立的斗争中,这仅仅是一段例外的、不幸的插曲。从整体上来看,这是埃及人节节胜利的时期,公元前7世纪也许正是埃及人终于开始用铁取代铜来制造工具的时代。也正是在这个世纪中,埃及人与希腊人建立了互利的关系。为帮助法老萨姆提克一世赶走亚述驻军,由吕底亚国王盖吉兹派出的军队,也许就是希腊和卡里亚的雇佣军。萨姆提克将这批军队布置在地处三角洲北端的两个区域内,随士兵而来的便是商贾。在尼罗河支流马里奥蒂克河畔,靠近萨姆提克的首都赛斯的诺克拉提斯,建立了希腊人的商业定居点。

    开始时,希腊人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埃及各地做生意。大约公元前566年-前565年,埃及政府顺应民众中爆发的排外情绪,将他们强行集中在诺克拉提斯。不过,埃及继续使用希腊雇佣军,希腊商人也继续用希腊的酒、橄榄油换取埃及的粮食。

    至于尼科二世,他为了补偿在亚洲的军事损失,开始从尼罗河最东边的支流挖掘一条穿过瓦迪图米拉特到苏伊士湾尽头的运河。从埃及的红海海岸,他派出一支腓尼基人的船队,成功地环航了非洲。

    从公元前651年最后一支亚述驻军被逐出埃及起,到公元前525年埃及被波斯帝国皇帝冈比西斯征服时为止,埃及一直未受到过外敌的军事入侵。萨姆提克布署在三角洲东北角的希腊驻军挡住了西徐亚人的进攻。尽管尼科二世大败于卡尔基米什,又丢掉了叙利亚,但是,这一切并未导致巴比伦人占领埃及本土。

    不过,在公元前651-前525年间,埃及人仍然不十分自信。过去的厄运已破坏了他们的自信心。现状与他们记忆中的埃及伟大的早期历史形成鲜明对照,他们怨恨不已。在赛斯王朝时期,埃及人一直在追寻历史上最古老、最辉煌的年代,即古王国时期。在视觉艺术上、礼仪上,都有恢复古王国风范的复古倾向。值得一提的是,在同一阶段,在巴比伦,其重新争取独立时期最后一任国王拿波尼度(公元前556-前539年在位)也是一位复古主义者。复古主义是缺乏自信心的表现。在后亚述时代,巴比伦人象埃及人一样,既为他们的古典文明而自豪,又为之而困惑。在公元前600年,法者埃及文明还将继续生存1000年,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则还有600年的前途。但是,两种文明都已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的确,比他们年轻近2000岁的其他文明才是真正有前途的。

    尼布甲尼撒(公元前605-前562年在位)是新巴比伦王国奠基人纳博波拉瑟的儿子,他好象并未侵略过埃及。另外一方面,他不仅占领了亚述过去在叙利亚的所有省份,还使另外两个国家俯首称臣,它们曾逃出了爱迦勒底人的前任–亚述人控制的恶运。经过13年的围困(公元前586-前573年);尼布甲尼撒迫使提尔投降。他还在公元前597年、前587年、前582年三度围困、占领耶路撒冷;每次占领之后,都要来一次亚述式的大流放。根据同时代人、犹大先知耶利米的说法,尼布甲尼撒一共放逐过4600人。这个数字与亚述官方的流放人数27290人并不相矛盾。因为,在公元前721年,亚述人是在疆域更大、人口更多的以色列王国实施这一放逐政策的。后来资料中提供的在公元前597年被放逐、公元前539年返回家园的犹大人人数远远大于耶利米的数字,不过,却不那么令人信服。

    放逐一个社区统治集团成员,是为了摧毁这个社区的个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政策是行之有效的。比如,在公元前721年,从以色列王国放逐了27290人后,就取得了这个效果。在这种情况之下,在发现、利用保存社区个性的方法方面,犹太人是独一无二的。公元前597-前582年间,是犹大王国消亡、犹太人和犹太教历史发祥的年代。犹大国家与以色列一样,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中,是叙利亚为数不多的、享受了长达几个世纪之久独立的少数国家之一。犹太人与其祖先犹大部落的人不同,的确如他们自己所称,是独一无二的民族。要了解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们就要回顾一下大约自公元前922年以来的犹大王国的历史。那一年,占据着叙利亚南部的犹大军阀大卫的帝国分裂了。在以后的章节中,我们还要考察犹太人对于放逐这一挑战的反响。

    从历史的回顾中我们可以看出,公元前922-前587年间,犹大王国历史上有几大特点。首先,从大约公元前1000年,即大卫得到王冠之日起,大卫家族在长达4个多世纪的时间中一直据有王位。这个自公元前922年起至其灭亡时止,一直由一个王朝连续执政的现象与其两个邻国的政局形成了鲜明对照。同一时期,大马士革王国与以色列王国的政局一直动荡不宁,王冠刚刚戴到一个人的头上,倾刻之间,便又在暴力中易手了。这两个王国从未摆脱与生俱有的革命带来的破坏性。大卫的生涯与阿拉米人里津和以色列的耶罗波安一样,也是在摆脱了过去的统治者之后得到自己的王冠的。不过,尽管大卫的短命帝国灰溜溜地垮了台,大卫的犹大继承人们仍保住了残留下来的臣民的忠诚。

    帝国残留的部分包括犹大部落,前迦南人城市耶路撒冷,以及使雅悯部落领土南侧的边缘地带。令人吃惊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卫王朝及其都城在犹大人的心目中居然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了。

    还令人吃惊的是,虽然希西家国王(公元前715-687年在位)是迦勒底人米罗达-巴拉丹友亚述联盟的成员,犹大王国居然逃脱了被亚述人控制的命运。犹大王国比以色列王国多存活了134年,比大马士革王国多存活了145年。约西亚国王(约于公元前637-609年在位)统治时期,犹大实际上参加了瓜分亚述帝国赃物的争斗。通过里津在大马士革的政变,耶罗波安在以色列的政变,约西亚暂时重建了早在3个世纪前已支离破碎的大卫王国。公元前609年,当约西亚鲁莽地想阻止亚述的盟友埃及法老尼科二世从尼罗河向幼发拉底河进军时,他战败身亡,他的王国也夭折了。犹大王国先是做了埃及的属国,公元前605年以后,它又成了巴比伦的附庸。不过,经过这次大变故,大卫王朝依然存在,直到公元前587年,它才消亡了。

    犹大王国令人吃惊的长久使一大批犹大先知的出现成为可能。希西家国王的顾问以赛亚和约雅敬国王的对手耶利米不可避免地将主要精力放在对外政策之上。这两位先知均劝说王室不要向当时的帝国主义大国挑战。王国倾覆后仍活在世间的耶利米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先知并不是犹大社会特有的现象,正如前文提到的,这是叙利亚整个社会生活的一个特点。这个特殊的叙利亚国家犹大的其他宗教生活,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与以色列以及所有其他叙利亚国家一样,犹大也有自己的国神,不过,对国神的崇拜与其他宗教活动并存。对犹大人来说,经过一再编辑的犹太经典仍能证明这一点。耶路撒冷神庙的式样同样适用于以色列的伯特利、亚扪的米尔孔、摩押的基抹以及大马士革的里蒙诸神庙,耶路撒冷神庙是所罗门装修起来、又被希西家和约西亚发现的。当犹大国王亚哈斯和玛拿西将儿子活活烧死,以期使耶和华实现他们的祷词时,他们用的是叙利亚流行的仪式。当希西家和约西亚肯定国神的特权时,他们的行为与以利亚、以利沙和耶户在以色列王国的所作所为并无二致。至于约西亚摧毁耶罗波安在伯利特的祭坛,屠杀伯利特以及前以色列王国其他地区所有崇拜耶和华的祭司,无非是对耶罗波安迟到的政治报复,因为他与约西亚的大卫王朝祖先罗波安分庭抗礼。

    约西亚的真正发明是,他不仅在重新被征服的地区,而且在前犹大王国全境之内,罢黜了一切地区性崇拜。他诏令全国,必须独尊耶和华,而且必须在前迦南人城市耶路撒冷举行礼拜仪式。约西亚一举便把他的王国变成一个城邦国家。他的希腊同时代人称这一举措为”同苞混生主义”–意即不是从实际意义上将全体国民集中在一个城市中,而是通过法令,使全国只有一个地方成为行使国家行为的合法地点,而不论其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在约西亚在位的第七、八年,出现了一本律书,从而强调了他在礼拜仪式方面发动的革命,该书与现今的《圣经?申命论》不无关联。作为犹大王国长期存在的结果,作为约西亚国王在公元前7世纪一系列行动的结果,在公元前597年、前587年、前582年被放逐的犹大人,比起过去的流亡者来,在身处逆境却能保存本社区精神方面,具备了更好的心理素质。

    公元前6世纪结束之前,在一个出人预料的地区,迅速建立起了一个新帝国,这一事件改变了亚述帝国诸后继国的命运。从地域范围上看,新帝国使已经消亡的亚述帝国相形见绌,而且统治的相对温和也使亚述人自惭形秽。上文已经提及,亚述巴尼拔摧毁埃兰王国的获益者是居住在埃兰高原上的伊朗人,其直接获益者是居住在今天被称为法尔斯和洛雷斯坦一带的波斯人。阿契美尼斯家族的后裔、波斯第一帝国的缔造者居鲁士二世自称是”安申之王”,安申似乎是一个城市或是一个地区,位于卡尔黑河河谷某处,即位于该河从洛雷斯坦高原发源进入胡齐斯坦低地的某地。

    约在公元前550年,居鲁士二世取代了在位的米底国王阿斯提亚格斯,接管了整个米底王国,无疑,米底统治集团中的一个帮派对他采取了合作态度。大约在公元前547年,居鲁士征服、吞并了吕底亚帝国,公元前539年,他又征服、吞并了新巴比伦王国,包括该国在幼发拉底河两岸的土地。也许是在此之后,他征服、吞并了位于米底东北部的领土(现在的呼罗珊,苏联的中亚地区及阿富汗),这里定居着讲伊朗语的民族。在力图征服一群位于里海东岸、讲伊朗语的游牧民族–马萨格泰人时,居鲁士二世遇难身亡。不过,这次失败并未使建立波斯帝国的事业告一段落,在公元前525年,居鲁士二世之子、他的继承人冈比西斯征服并吞并了埃及。

    随后,冈比西斯神秘地死去,由一个自称是冈比西斯的兄弟、名叫斯梅尔迪斯(又叫巴尔狄亚)的人继位。阿契美尼斯家族另一支系的代表人物大流士一世,刺杀了这个斯梅尔迪斯(不论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清除这个僭称居鲁士二世之子的人是个行动信号,幼发拉底河以东各省(埃及和吕底亚已经被打败了)因此发生了广泛的起义。起义者中最义无反顾的是巴比伦人、米底人和亚美尼亚人(他们是前乌拉尔图王国西部地区的最后一批占领者)。令人吃惊的是,还有位于帝国最东边的波斯本民族的一些部落。

    大流士在他自己镌刻在贝希斯敦岩石上的铭文中声称,他在仅仅一年(公元前522年)之内,使镇压了所有起义。贝希斯敦岩石位于从巴比伦城通往东北部地区的路边。也许,再度压服起义者所花的时间要长于12个月,不过,这件事本身是可信的。大流士的伟大胜利只有一部分应归功于他本人和他统率的军队非凡的战斗力。他之所以取胜,主要是由于饱受亚述人和游牧民族折磨的各族人民普遍渴望得到和平与安宁。

    大流士是波斯帝国的第二位缔造者,他扩展了帝国的疆域。在东北方,他征服了曾打败并杀死了居鲁士二世的马萨革泰游牧民;在东方,他征服并吞并了印度河流域;在西北方,他征服和吞并了达达尼尔海峡欧洲一侧的一个大桥头堡,又从多瑙河下游南岸扩张到了远在西南的奥林波斯山。这些欧洲战利品是一场激战的偶然的副产品,当时在黑海以北大平原上这场与西徐亚人的战斗中,大流士一世险遭与居鲁士二世同样的厄运。公元前490年,大流士从海上向欧洲的希腊地区派出一支探险队,受到重创。不过,从整体上看,大流士一世与居鲁士二世一样,是成功的帝国缔造者。当大流士一世在公元前486年去世时,第一波斯帝国的东西边疆从印度河支流贝阿斯河一直到品都斯山脉东麓山脚,南北疆界则从高加索山南麓山脚延伸到尼罗河第一瀑布北边。这是有史以来幅员最辽阔、也最少压迫性的帝国。

    第二十四章 希腊文明

    (约公元前750-前507年)

    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移中,爱琴海地区要比这次大迁移所冲击到的其他地区,蒙受了更为严重的磨难。公元前12世纪,米诺斯和迈锡尼文明衰败了;他们先前的疆域缩小了;文字失传了;公元前11世纪崛起了新的希腊文明,及至大约公元前700年,古希腊文明逐渐发展而终于绽放出了华彩,这束文明之花并不是由诗人赫西奥德发现的,虽然他本人的诗歌是早期希腊文化重要的成就之一。

    或许是赫西奥德故作懵懂,但尽管如此,希腊人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是幸运的,就如同他们在公元前12世纪时时运不济那样。在这两个世纪里,除去沿小亚细亚大陆西海岸分布的希腊殖民地之外,古希腊世界方才在境外连续打败了亚述军队,又袭击了欧亚大陆上流浪的游牧部落。这些灾难也给叙利亚带来了痛苦,摧毁了她早熟的文明的前途,而此时,希腊世界却已恢复了元气。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古希腊文明从叙利亚文明自公元前12世纪以来所取得的文化进步中汲取了灵感,当时,希腊世界显然尚处于蒙昧之中。

    公元前8世纪,希腊世界因幸运地避免了来自外部的劫掠和袭扰而致使人口爆炸,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公元前2世纪。约公元前750年,希腊人欠下了叙利亚第一笔债务。当时,他们借用了腓尼基字母系统。与乙种线形文字(极有可能是大约公元前15世纪从米诺斯甲种线形文字转化而来)相比,这是一种可以更好地用来表达希腊或任何其他语言的书面文字。当希腊人用一些腓尼基辅音字母作为元音字母,以使腓尼基字母系统能适用于他们自己的语言之际,他们便第一次由自己掌握了一种可为商人们更容易书写和拼读的书面文字。与如今已被长久遗忘了的乙种线形文字以及与之相类似的甲种线形文字相比,与苏美尔–阿卡德人、埃及人和中国人的文字相比,这种文字不再是仅仅为极少数专业人员使用的一种秘密工具。希腊人接受并使用腓尼基字母系统,对古希腊文字和思想发生了重要影响。在过去4个半世纪没有书面文字的蒙昧时期,吟游诗人们必须记熟并能复述大量诗歌格律,并掌握即席创作的技巧。因此,每次口头诗歌朗诵,都成为一次新诗创作活动。那么,《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究竟是前文学时代即兴诗歌创作中篇幅最长最宏大也是最后的作品,还是一种新的书面文字的最初成果呢?的确,篇幅这么长的民间口头诗歌,如果不在第一次当众吟诵之后马上用文字记录下来,似乎是很难被人牢牢记住的。叙事史诗与宗教仪典不同,它是一种文学形式,很难于在即兴吟诵中一字不错地传给后代诗人,因为叙事史诗的效果并不取决于对全部字句的准确重复。如果在每次演出中都要依赖于诗人头脑中大量熟记的简短诗歌格律才能创造出新的艺术作品,那么,口述叙事史诗就绝不会对听众发生感染力了。

    叙事史诗因用文字记录下来而能不断重演,这样,在保存了诗歌本身的同时,致使这种口述的艺术体裁消亡了。一旦《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被用文字记录下来,希腊作家们便创造出了一系列新的艺术体裁: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叙事体散文和对话体作品;这些新的体裁常被用于富于表达或说教的目的,也用于娱乐。到公元前6世纪末,希腊作家们用文字表达出他们个人的情感,记述了他们个人的经历,进行了宗教和政治宣传,交流了他们的科学思想,并开始进行戏剧创作–这种戏剧对话体裁最终被采用为哲学辩论的手段。

    希腊人接受并改造了腓尼基字母系统,由此而产生了这些文学之果。继之,他们很快又接受了视觉艺术中的外来图案。到公元前8世纪结束时,器皿上装饰性图案中的原几何风格,已被一种新的来自黎凡特的风格取代,在这种风格中,抽象的图形被生物形体的线条写生面取而代之–首先是动物,真实的或是虚构的,然后是人形,同样也是真实的或虚构的。器皿上这种新的装饰风格,受到同时代腓尼基商业艺术的感悟;希腊人在三维人体艺术作品方面的最初尝试,是以埃及人为楷模而作出的。

    然而,倘若希腊人未能恢复中断于公元前12世纪的与黎凡特地区的交往,那么,无论是公元前7世纪接受来自黎凡特的艺术影响,还是此前于公元前8世纪从腓尼基人那里接受字母系统,便都是不可能的了。这种交往必然是以海路为主,也必然采取商业贸易方式;因为希腊人不可能从黎凡特人那里免费进口货物。大约早在公元前9世纪,在位于叙利亚海岸北端奥龙特斯河口的阿尔米纳,就已经实地建起了一座埃维亚人的希腊商站。从公元前8世纪起,希腊人首要的经济需求是获得食品,因为当时希腊的人口正在迅速增长。对于一个自然资源并不丰饶的地方来说,其增加食品供应的方法之一,就是从希腊世界以外的地方,用希腊的产品换取进口谷物。但是,最容易的方法,却也很简单,那就是征服那些无法抵御希腊人入侵的弱小民族的领土,并使之殖民化,从而扩大希腊世界的疆域。

    公元前8世纪末叶,希腊人开始向西越过奥特朗托海峡,沿着意大利西南海岸和西西里东南岸进行海外扩张。公元前7世纪,他们又开始沿着沟通爱琴诲地区与黑海的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向北扩张。希腊商人很有可能在希腊殖民者之前就到达了后来被征服的殖民地,并成为殖民者的向导。不过,古希腊时代最早的希腊殖民地,只不过是养育了他们的同时代希腊村社的复制品。与此相同,他们这些城邦居民的主要生活资料来自农业。他们生产谷物不是为了向外出售,而是为了自己糊口。在开通黑海的海上通道时,希腊人在角逐中失利。希腊人在小亚细亚西岸和近海岛屿建立城邦,把爱琴海变成了希腊内湖,这一事实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另一方面,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希腊人遇到了可怕的对手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一个与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同样的民族,可能来自地中海东部,只是到目前为止尚无法证实)。

    在争夺地中海西部地区控制权的角逐中,希腊人占据了不少优势,而腓尼基人却由于人口原因,更因受到亚述人从亚洲腹地发起的攻击,反而处于不利地位。与亚述军队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较量开始于公元前745年,此时距希腊人在西部开始建立殖民地才仅仅几年时间。尽管如此,殖民地的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仍在一些重要的方面优于希腊人,他们采取审慎而有效的方法,抵销了希腊人在人数上的优势并避免了亚述人的蹂躏。

    腓尼基人未等希腊人占领战略要地便先发制人,以阻止他们据此保持希腊世界向西界扩展的势头。腓尼基人控制了从地中海进入大西洋的要道直布罗陀海峡的两岸。他们还控制了西北非的东北角与西西里岛两端之间较为狭窄的海域的两岸,另外还控制了撒丁岛的南岸。埃特鲁斯坎人则控制着厄尔巴岛和邻近的意大利本土的矿区。这是地中海西部地区主要的经济争夺对象之一,可希腊人占据的离此最近的地点库迈,也南距意大利西海岸很远。库迈或许是希腊人在西方建立得最早的大陆殖民地,但它仍嫌建立得太迟,而无法预先阻止埃特鲁斯坎人在波普洛尼亚建立矿区,埃特鲁斯坎人则早在公元前6世纪末,就已占据了库迈的坎帕尼亚腹地。

    殖民地的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还通过政治联合来抵御希腊人数量上的优势。公元前6世纪将近结束时期,地中海西部地区所有腓尼基殖民地,已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把自己置于他们中间力量最强大的迦太基统领之下。其实,腓尼基殖民地和埃特鲁斯坎城邦此前就已经相互联合为一体了。于是,当亚洲的希腊人为免遭吕底亚人,继而是波斯人统治而向西方寻找庇护所时,他们受到了挫折。公元前500年之前,希腊人在地中海西部地区的殖民活动被迫停止,此时,只有希腊人已经成功地占领了的库迈西北的西地中海欧洲沿岸部分,即如今法国的里维埃拉和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希腊人在这里的殖民地都置于其成员之一的马西利亚(马赛)的统领之下,此地邻近罗讷河口,这使它成为进入欧洲大陆心脏的通道,同时它也是通过一条穿越直布罗陀海峡的捷径进入康沃尔锡矿区的通道,迦太基领导下的殖民地腓尼基人,使直布罗陀海峡成为希腊舰队不可逾越的屏障。尽管如此,大约公元前500年,马西利亚人与北方内地之间的贸易,因当地民族中的一次动乱而被打断。

    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人的聚居地区因海外希腊城邦的建立而扩大。海外城邦的建立使得他们一向以农为本的生活方式在经济方面的重要性,因希腊世界贸易区域的空前扩展而退居次位。无论是希腊中心地区还是海外,大多数古希腊城邦仍是由一些经济上自给自足的小的农业公社组成,但是,也有少数城邦开始生产一些专门的产品,以供出口去交换外国的粮食,在与那些他们既无法征服也不能殖民的国家的人民的贸易活动中,他们得以创造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些专门化的出口业务之一,便是输出希腊雇佣军。早在公元前7世纪,希腊雇佣军输入埃及,便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公元前6世纪,米蒂利尼的希腊诗人阿尔凯奥斯的一个兄弟,就在尼布甲尼撒的军队里充当雇佣军、经济上落后的希腊公社不仅出口,而且也只能够出口雇佣军人。为数不多的经济比较发达的公社,出口橄揽油和葡萄酒,这些油和酒盛装在装饰花纹迷人的容器里。容器本身就是很值钱的日用品,尽管它们易碎,但与盛装在里面的油和酒相比,总要经久耐用得多。

    在公元前7世纪中,希腊人一直在埃及和乌克兰这两个地区收购剩余的谷物。希腊与埃及的贸易已经很引人注目;希腊与乌克兰的贸易,则是在西徐亚游牧民族大迁徙中落脚定居于黑海北部的干旷大平原时,才成为切实可行之事。在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中,西徐亚人是唯一具有良好经济头脑的民族,他们向乌克兰地区的农耕居民征收谷物贡赋,从而避免了因强行役使奴隶而导致农业的毁灭。希腊人沿黑海西岸和北岸建立了为数众多的殖民地,但它们多半都是些小型的商埠,而不是像在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周围以及在西方建立的那种农业殖民地。

    铸币的发明对随之而来的希腊贸易的发展,无疑起到了刺激作用。这应归功于吕底亚的阿利亚特国王(约前608-前558年在位)。的确,在这之前很长时间里,或许是从苏美尔城市文明产生以来,一直是用金条、银锭、铜块作为交换媒介的。阿利亚特的革新不仅在于创造出了铸币,更在于在钱币上压模出了花押字标志,并且通过一国政府发行这种压印了标志的钱币。铸币不仅比钱锭携带方便,而且,如果发行铸币的政府具有良好的经济信誉,商贾们便可以放心地接受它的硬币,而不必在每次交割时过秤称量。铸币一旦问世,便迅速地传播开了。很快,在许多希腊城邦里都设立了造币厂,当大流士一世和他的继承人们发行一种金币之际,这个新发明便传遍了整个波斯帝国。然而,甚至在黎凡特,大多数非商业居民仍然沿用易货交易手段,在当地市场上进行小宗贸易。伴随着由少数经济上冒进的希腊城邦引发的经济生活中的革命,希腊人聚居区的最初扩展以及尔后其商业贸易区域的扩大,使古希腊世界内部的力量平衡,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变化。在希腊文明即将诞生的黑暗年代里,首创的希腊城邦是雅典–一个在公元前12世纪末遭受洗劫的迈锡尼城堡。在整个原几何和几何风格时代,雅典都保持了她的领先地位;但是,大约从公元前750年直至公元前6世纪初叶,她一度丧失了她的领导地位。雅典既没有参加殖民化运动,也没有参加继之而来的经济革命的最初阶段。

    这场革命的创造者,就是小亚细亚西海岸边(例如米利都和希俄斯)和科林斯地峡周围(例如科林斯、西锡安和迈加拉)的城邦。爱奥尼亚是把希腊史诗推向顶峰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诞生的地方。在继之而来的年代里,杰出的挽歌体和抒情体诗人中,没有一个是雅典人,取代了几何风格的新的陶艺装饰风格,也不是在雅典,而是在罗得岛、科林斯和斯巴达诞生的。即使到公元前6世纪,当雅典起初是在经济上,尔后亦在政治上又一次领先之际,希腊自然科学之父也并不是雅典人,而是两名米利都人(泰勒斯和阿那克西曼德)和以弗所人赫拉克利特。这些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的亚洲希腊人,对整个古希腊时代的知识成就作出了最伟大的贡献。他们的前辈们,用生老病死的拟人化术语,来思考物质的自然界的过程。这些公元前6世纪的爱奥尼亚自然科学家们,则致力于用非人格化的术语,去解释非人力所致的各种现象。不管是在开创时期,甚或是在以后的任何阶段,使古希腊自然科学获得发展的卓越人材,都不是雅典本地人。

    在约公元前750年以后的250年间,在一些不同的领域里,希腊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而这种能量的迸发既有其黑暗的一面,也有其辉煌的一面。这种能量更多地被滥用于城邦之间,一个城邦内部不同的社会阶层与政治派系之间的相互残杀。在开始于公元前750年的新的历史时期里,希腊人相互之间就像他们在迈锡尼时代同样地残忍无情。这个历史时期终因希腊城邦之间的战争,而为罗马人所终结。在公元前7世纪经历了经济革命的那些希腊城邦里,内部冲突异常尖锐,使得这些城邦一度置于独裁统治之下。这便是未能以和平的方式,实现从君主或贵族政体,转变为一种政治权力的行使与财富而不是与人口相适应的政体所导致的不利后果。

    在这个时期,希腊人肆虐于希腊人的最典型事例,莫过于约公元前750-前715年之间,希腊城邦之一的斯巴达,对于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部五分之二地区的征服。斯巴达是一个内陆城邦,它对它希腊邻邦的征掠,简直就是诸如科林斯和哈尔基斯这样的沿海城邦在意大利对非希腊民族征掠的翻版。

    斯巴达人允许一些已被他们征服的城邦保持自治,条件是一旦发生战争必须履行向斯巴达提供军队的契约。这些地区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些丧失主权的条款;但在另一些被征服的地方,斯巴达人则迫使那里的人民成为农奴,这些农奴被强迫用自己的土地产品,向斯巴达公民缴纳实物贡赋,以便使这些斯巴达人能从农业劳务中解脱出来,得以把他们的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战争和军事训练。正是通过剥削比自身公民人数多出许多倍的臣服于希腊的民族,斯巴达才能在他们自己人中间,实行只有他们这些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才能享受的民主平等的政治权利,而且并不因此而影响它的君主和贵族会议的存在,同时也并未使它自己陷入一种独裁统治之中。斯巴达的民主政体是古希腊世界中最早建立的,开创于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的某一时期。

    斯巴达人之执着于军事训练和纪律,使得他们成为希腊世界最令人生畏的军人。起初,他们试图凭借武力去征服更多的希腊领土,以使更多的希腊人沦为农奴;然而,到约公元前550年,他们认识到,尽管他们骁勇善战且训练有素,但单凭人力而言,他们的人数不足以管制他们现有的农奴,同时,进一步的征伐又分散了他们更多的人力。因此,斯巴达人最终放弃了征代政策,以结盟政策取而代之。他们促成了科林斯地峡四周那些经济发达的城邦中独裁政权的倾覆,然后,他们在财富的基础上与那些独裁政权被推翻后建立的政权结盟。

    大约公元前511年,斯巴达人试图通过推翻迄今仍在执政的雅典独裁政权,以进一步扩大他们的联盟网络,在第二次尝试中,他们获得了成功;然而,在雅典,继之而来的与在迈加拉、科林斯和西锡安所发生的并不相同。在雅典,从被驱逐的独裁者手中接掌政权的寡头集团,未能在与极端激进运动的斗争中挺住,于是,当斯巴达人第三次干涉雅典以支持他们保守的朋友时,他们在一次人民起义面前一败涂地。

    雅典因此而免受斯巴达人的控制,雅典人继而建立了一个民主政权(约公元前507年)。在这个政权中,他们仿效了斯巴达的楷模。但是,在这个阶段里,在雅典城邦与斯巴达城邦的社会结构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在斯巴达的领土上,大多数人民是农奴。在阿提卡,却连一个农奴也没有;只有一些奴隶,以及数量日益增长的外国血统的没有公民权的自由民,但人口的大多数却由有选举权的公民构成。公元前480年,当斯巴达与雅典为抵抗波斯人的入侵而一度携手合作时,雅典有大约30000名公民,而斯巴达只有8000名公民。斯巴达领土上的人口总数,要比雅典多得多。但是,当斯巴达领土上的大多数居民只不过是斯巴达的一种经济财产时,它同时也就成为了一种政治和军事上的负担,因为这些居民是由不顺从的农奴所构成的。

    在公元前511-前507年的关键时期,斯巴达与雅典之间的交往,发生了一个对斯巴达人来说既突然又使人困窘的变化。其原因是在公元前6世纪期间,雅典人重新恢复了他们曾一度丧失了的领先地位。在那个世纪初叶,阿提卡社会动荡紧张,其严重程度就像公元前8世纪的以色列王国。阿提卡似乎会变成像斯巴达那样的国家,其领土之上的大多数居民皆沦为农奴。雅典所以能够摆脱这次危机,得益于具有政治家才干的雅典商人梭伦于公元前590年领导的改革;梭伦领导的这场改革为人们所自愿接受,但它并不足以从根本上使雅典免于沦入独裁者庇西特拉图的统治,但也正是此人完成了梭伦未竟的事业。于是,此后当这种独裁统治实施的时候,雅典便需要斯巴达的干涉,以免除专制之苦。尽管如此,被认为使雅典恢复了繁荣的,必然是梭伦而不是庇西特拉图。例如,是梭伦把生产橄榄油的政策实施于阿提卡,是他推动了制造业的发展。他向所有携带着家眷出走并被本上城邦放逐的外国工匠提供雅典公民权,但他们必须是真正打算与他们所选择的国家共命运的人。制造和装饰盛装橄榄油和葡萄酒的容器这一重要产业,就是这样在阿提卡发展起来的。到约公元前550年,雅典的陶器占领了国际市场,取代了科林斯和斯巴达陶器的地位。

    斯巴达盟友之一的埃伊纳岛,也遭到了来自雅典的经济竞争的沉重打击。这个从阿提卡用肉眼可以看得见的小岛,以贸易为生。埃伊纳人在埃及的诺克拉提斯的泛希腊贸易殖民地,充当着主要角色。就在波斯入侵欧洲希腊的前夕,埃伊纳与雅典之间的冲突十分激烈,以至于斯巴达的国王克莱奥梅尼一世花了极大的气力,才制止了埃伊纳岛对雅典发动的战争。

    这样,在约公元前750-前500年期间,在古希腊城邦世界里,国际的与国内的斗争越演越烈。也是在同一时期,虽然希腊人之间经济和政治倾轧日益增加,但希腊人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在文化上的统一和团结,在这种意识下形成了一些泛希腊组织的表达方式。

    “Hellenes”(希腊人)是希腊人共用的新的自我称谓,其意为”Hellas的居民”,而”Hellas”(希腊)一字则是希腊中部地区的称谓,其包括位于温泉关附近安西利的阿耳忒弥斯神殿与位于德尔斐的大地女神、太阳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神殿,这些地方都是倍受希腊人崇敬的场所与人们领受神谕的至圣之处。这两处神殿一直由相互毗邻的12个希腊城邦管理,这个近邻同盟作为一个整体为自己在希腊世界赢得了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使得那些起初并不是这个近邻同盟会议成员的一些重要城邦,都争取获得代表席位。近邻同盟会议的扩大,致使”Hel-las”和”Hellenes”称谓的使用广为扩展,直至这些称谓成为整个希腊地区,所有的追随者,以及公元前11世纪崛起于爱琴海地区,公元前8世纪以后不断发扬光大的这一新文明的标志为止。的确,这些泛希腊的组织成为了传达以”Hellas”和”Helle-nes”称谓表达出来的文化实体观念的媒介物。尽管如此,这种文化实体在实质上并不是些公共机构,而是存诸于人们的心理之中。”希腊文化”的心理基础,根植于共同的视野,共同的思想抱负,共同关切的事物和共同的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例如,在个别希腊城邦中用本地方言创作出来的诗歌,很快便成为所有希腊人共同的财富。最后完成其创作于爱奥尼亚地区的两首荷马史诗,逐渐在整个希腊世界传诵,而希腊各地方言母语各不相同的诗人们(例如彼奥提亚的赫西奥德)逐渐使用荷马的语言和韵律进行诗歌创作。于是,希腊方言便成为比各地土语重要得多的语言,也成为独特的泛希腊文学各种流派的通用语言。希腊文化在理智、情感和精神上的结合或许是难以捉摸的,但这种结合却超越经济和政治的派别分歧,把希腊人结合成为一个整体。

    第二十五章 开启精神生活的新里程

    (约公元前600-前480年)

    在至多不过是120年的时间里,也就是说,仅只是四五代人的时间里,旧大陆出现了五位伟大的先觉者。

    这五人中的第一位,是伊朗先知琐罗亚斯德。他的生卒时间和地点不详,但他从事活动的时期大概是在公元前6世纪初期,活动的范围大约是在阿姆河-锡尔河地区,这是个有农耕居民定居,却又时常面临来自欧亚大陆干旱草原游牧民族袭击的地方。这些先觉者中的第二位是所谓”以赛亚第二”。他本人或是他的著作的一位编者,把他撰写的书附加在公元前8世纪犹太先知以赛亚撰写的书中,以此方法隐去自己的姓氏。但是,从曾欢呼拥戴耶和华神授君王,第一波斯帝国的第一位奠基人居鲁士二世的情节来看,这位”以赛亚第二”比真正的以赛亚晚于人世将近2个世纪之久。公元前539年,居鲁士二世征服了新巴比伦帝国,允许被放逐于巴比伦的犹太人返回犹太。从”以赛亚第二’的著作所记述过的地点中,看不出成书的地点。巴比伦和犹太都有可能是成书之地。

    与琐罗亚斯德相同,佛陀的生卒年月也不得其详。它大约是在公元前567-前487年之间。虽然如此,悉达多?乔答摩即佛陀出生于迦毗罗卫城是可以确定的,那是今天尼泊尔王国边境地区的一所小城。佛陀活动的地区在今天的比哈尔。如果与传说的生卒年代公元前551-前479年误差不大的话,孔子当与佛陀是同时代的人,他比佛陀年轻,身材瘦小。他在中国的故乡是鲁国,在孔子生活的时代,那是陷于土崩瓦解的周朝版图内一个较为弱小的邦国。毕达哥拉斯大约也与佛陀是同时代的人。他出生于靠近爱奥尼亚海岸的萨摩斯岛,而他从事活动的地区,却在南意大利的希腊殖民地,他居住的城邦是克罗托内。

    可能除毕达哥拉斯之外,这些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们直至今日仍对人类发挥着直接的或间接的影响,其影响要超过当代的任何人。我们这一代人中,半数以上人受到佛陀的直接影响,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受到孔子的影响。”以赛亚第二”对今天的直接影响,除犹太教徒之外,还扩及基督教徒。琐罗亚斯德对当代的直接影响,只限于帕西人,今天,这些人像犹太人那样只是一个人数很少的共同体,但他们在当今世界中所起的作用,却远远大于他们所占的人数比重。虽然如此,琐罗亚斯德今天仍对犹太教徒、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以及它自身的信徒,发挥着间接的影响。公元前539年,新巴比伦帝国被吞并之后,波斯人与犹太人之间在第一波斯帝国时代的和睦关系,一直持续到公元前330年帝国灭亡时为止,作为其结果,琐罗亚斯德思想中一些最具宗教影响力的观念–如流芳百世的上帝最后审判的思想,主神通过圣灵创造生命的思想与善的思想–传入了犹太教,并由此又传入了犹太教的两个姐妹宗教。

    或许在公元前6世纪的某些年间,这五位先觉者曾同时生存于世,但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彼此相识,甚至于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未必可能知道其他任何人的存在。他们之中的两个人佛陀与毕达哥拉斯,其彼此间的信仰、目标和实践竟是如此地相像,以至于让人真的确信,他们的灵感来自共同的源泉;然而,无论是比哈尔的佛陀,还是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都不可能把这些共同的灵感之源,传达给远隔万里之遥的那个同代人并与之共享。

    由于这五位先觉者的同时代性,他们所共同生活的这个时期,被卡尔?雅斯贝尔斯称作轴心时代,即一个人类历史在此发生了转折的时代。如前所述,直至今日他们以自己的楷模不断地影响着人类,并且还会同样地影响着未来,即使他们的教诲不再成为戒律,他们的学说不再作为信条。就此而论,他们的出现,的确是一个转折点。尽管如此,如果我们借用轴心时代的概念(这术语本身就是一个启人心智的思想)进行历史思索的话,我们就必须把它的时间跨度同时向两个方向伸展。

    “以赛亚第二”是叙利亚经院里的一位先知;我们掌握着一份一位叙利亚先知的记录,此人曾于约公元前1060年,也就是说大约在”以赛亚第二”生前500年,在比布鲁斯意外地与阿蒙神相遇。如果我们没有认识到,”以赛亚第二”自觉地继承了叙利亚的传统,我们就不可能理解他。他本人或是他的编者把他的作品,附加于一位最杰出的长于写作的犹太先知的作品之中,即说明了这一点。显然,琐罗亚斯德是一位叙利亚式的先知,虽然从他那里尚无证据说明他受到了叙利亚或伊朗的任何前辈的影响。从另一方面说,耶稣和穆罕默德确实是紧密继承了叙利亚先知的传统,这将会错误地导致建立一个把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这两位伟大的后继者排除在外的轴心时代的年表。这样,轴心时代就从一个大约只有120年的时期,扩展为从大约公元前1060年直到公元后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的那年为止的约长达17个世纪之久的时期。这17个世纪大约覆盖了到目前为止的、我们称之为”文明”社会的整个历史时代的1/3;不用说从前人类的人科时代算起,即使从迄今为止的人类时代来衡量,17个世纪的跨度也只是瞬间而已。

    虽然这五位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是各自独立出现的,我们仍能分辨出一些五个人所共有的特征,尽管其并非只是这五个人所特有的。

    首要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每一个个人都与人类自身所感知到的这个宇宙内部及其背后的那个”终极精神实在”,建立了直接的私人关系。最初,人类与那个”终极实在”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个人的或私人的,而是集体的和公共的。前文明社会与”终极实在”的接触,在那个时期是通过支配着人类的非人性的自然力量为中介物进行的。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人类改变了他与”终极实在”的接触方式。他以对人类共同体的集体力量的崇拜,取代了过去那种把非人性的大自然奉为神明的做法。人类的集体力量被大规模地组织起来,这使人类在与非人性的大自然一争胜负的斗争中,明显地有利于发挥人类的优势。在改变崇拜对象的这种变化中,人类始终未改变对力量的崇拜,而不管以什么为化身,他所寻找的力量都是最强有力的。尽管如此,非人性的大自然作为崇拜对象被人类的集体力量所取代,从精神角度讲,不能不说是一种倒退。当人类实现这种精神崇拜的转移时,他们距离他们所瞄准的目标只会更远,而不会更近。

    这五位先觉者中的每一位,都抛弃了生斯养斯的那个民族的精神传统。出于对传统的蔑视,他们既抛弃了自然崇拜,也抛弃了对人的崇拜,并且剥去了那些遮挡住并使人视线模糊的面纱,以直视那丝毫未加装扮的”精神实在”。就这些先知来说,其功不可没。作为一位先知,他坚持认为他的言论都是他对上帝的直接感悟所致,而不通过任何社会中介物。孔子以一种比较低的感情基调坚持认为,他一直在使社会行为的伦理准则得以复兴,即上苍对中华文明的缔造者们具有约束力。最初,”上苍”(天)被想象为一个人化的,也就是说像人一样的上帝;到孔子时代,中国人对”终极精神实在”的这种称谓,不再具有人性的涵义,而是转而被想象成为一种超人的或是非人性的精神或法律。佛陀自然是没有把”终极精神实在”想象为类人化的存在。他认为它与印度传统信奉的所有众神或其中任何一位神祗,都是相一致的。对于佛陀来说,他所追求的”终极实在”就是一种寂灭的状态(涅盘),他不可能从他所追求的那个非人化的”终极实在”得到任何救助,他必须通过自身的修持达到井也确实达到了醒觉之境。

    这五位先觉者的第二个共同特征是,他们都谴责、否定并试图改变他们先前感知事物的那种状态。他们各自的精神反叛,彼此在程度上具有极大的差异。五人中最令人崇敬的佛陀,也是他们之中最激进的。佛陀所试图改变的正是他所感知到的生命本身。他发现,所有有知觉的生命都在经受痛苦;他还发现,一切生灵都是贪婪的。他认为,如果一个生灵能成功地自己清除自身的贪欲,它就能够使自己从生命的痛苦状态中解脱出来,在这种状态中,一个生灵总是被贪欲所纠缠。毕达哥拉斯也谴责我们所感觉到的生命,他也试图以与佛陀同样的方式改变生命,尽管他并不是像佛陀那样全心全意地实践这种令人生畏的进程。琐罗亚斯德试图彻底破坏,而”以赛亚第二”却试图改造他们各自民族宗教的传统形式。孔子则打算为他那个时代普遍流行于中国的社会行为建立规范。

    五个人中的每一位,都试图把他的同时代人引进他所找到的新的道路。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以文字的形式宣示了他们的预言。(他们认为,这些预言是上帝通过作为他的代言人的先知。向人类传达的启示。)琐罗亚斯德的伽泰(赞美诗)和”以赛亚第二”加入以赛亚原作品中的部分,看上去似乎真是出自这两位先知之手的作品。还有一些手稿声称是佛陀和孔子各自论道时,以及他们各自与弟子们谈话时的记录。我们不知道这些缺乏证据的记录到底与大师们最初的言论之间有多大距离,我们也同样无法确认,那些被说成是毕达哥拉斯的言论,到底有多少可靠性。

    五位先觉者中的四位:琐罗亚斯德、佛陀、孔子和毕达哥拉斯都罗致或至少是领受门徒,这就导致一些新的社团的建立,因为,如果他们打算维持不止一代人的话,如果他们准备吸收更多的人,而不只局限于那种由个人交情建立起来的少数人的小团体的话,这种人际关系就必须制度化。佛陀建立了一种由世俗信徒供养的僧尼制度(僧伽);孔子建立了一所哲学学校;毕达哥拉斯建立了一个社团,它不算是一所学校甚至也不是一种正规的僧尼制度。我们猜想,”以赛亚第二”或许满足于把他的预言传达给已然存在的犹太人的社团。就另一方面而言,琐罗亚斯德创立了一个新的宗教。佛陀对于传播他的精神发现的关切,同样导致了一个新宗教的创立;这种结果对于佛陀的醒觉来说是非凡的。佛陀认为,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醒觉,而且,如果他获得了它,那么当他获得它的时候,他便自由地使他的死臻至于涅盘之境。佛陀还延迟了他自己的死亡,他如此有意地留存于使生命饱受痛苦的人世,就是为了向其他的信徒指示他所寻找到的出路。

    佛陀使自己远离政治,远离他的弟子圈子之外的社会生活。他是一位王位继承人,同时他也是一位丈夫和父亲。为了献身于对免除生命之苦的方法之求索,他放弃了继承他父亲王位的权利,离开了他的妻子和子女。佛陀在他配觉之后成为一名游学教师,他被各地的国王看作是他们的社会公民,他并不回避与之交往,但他也不去刻意追求。对于争取王室的庇护以促进僧尼制度发展之举,他并不关切。佛教只是在佛陀圆寂了200多年之后,在阿育王时期才第一次得到王室的庇护。而在另一方面,琐罗亚斯德却在寻求王室的庇护,并且确实寻求到了。孔子在寻求一个王室雇佣者的位置,他没有成功。每一次个人所遭的冷遇,使这位未受雇佣的公仆,作为一位伦理学教师,为自己增添了一次新奇的经历。”以赛亚第二”不需要任何庇护。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他的预言为犹太社团所接受,他达到了这一点。

    在这五位先觉者之中,只有佛陀作为例外是远离政治的.如果能够得到机会的话,孔子是乐于从政的。孔子的门徒们在他们的导师去世后,不得不等待了将近350年,儒家哲学才成为选任公共职位的通行证。琐罗亚斯德明显地感觉到,一位统治者的庇护对于保证他传道的成功来说,是必需的条件。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弟子们则不可能避开政治参与。在公元前6世纪的希腊世界,在某些城邦,如果一群志同道合的哲学家不想受到伤害的话,就必须成为主人。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嘲弄权力,结果经受了意外之灾。至于”以赛亚第二”,他充分发挥了他高度的政治期望。他拥戴居鲁士二世成为耶和华神授的君王,因为居鲁士允许巴比伦的犹太之囚返回犹太;但是他又期望其结果应导致一个世界帝国的建立,这个帝国应当由耶和华做皇帝,而不是居鲁士,犹太人而不是波斯人应当成为帝国的臣民。

    “以赛亚第二”富于创造性的新的起点,在于精神而非政治层面上。他是一个一神论者,他尽力去解决受难问题。毫无疑问,”以赛亚第二”是最早的犹太一神论者,此前最早的阿肯那顿的一神论,早在8个世纪前就夭折了。”以赛亚第二”不仅相信耶和华是犹太人唯一合法的崇拜对象,还认为耶和华比其他民族的主神更为正义,更具有威力。他认为,耶和华是唯一的上帝,其他主神都是不存在的。”以赛亚第二”对苦难的看法与佛陀正相反。”以赛亚第二”并不去寻求从苦难中解脱之路,他把苦难看作是能结出实在的精神果实的一种经历。我们不知道这位”苦难的奴仆”是否像他外表上所作的那样忍受得了隐名理姓,而不去做一个历史人物,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犹太民族的化身。对这位不可思议的人物可能作出的两种解释,其第二种比较令人信服,它更符合于”以赛亚第二”自己所隶属的那种先知的传统。总之,显然,”以赛亚第二”认为,坚韧不拔地忍受苦难,可以成为一种积极的经历,对于所有有关的人,包括最后以悲剧而告终的受难者自己来说都是如此。”以赛亚第二”的作品,或许是最早一部对于苦难持这种观点的著述。

    琐罗亚斯德把人类世界看作是一个善与恶斗争的战场.显然,善是注定要赢得这场斗争的;同时,人类的职责应当是站在善的上帝一边,反对上帝的邪恶敌手的积极斗士。琐罗亚斯德的观点和观念,或许与他所生活着的时空之下的历史形势相抵牾。在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与他们过定居生活的邻居之间的边疆地区,存在着一场永恒的边境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农耕居民明显希望赢得最后的胜利。在这场历史之战中,琐罗亚斯德确是一位站在游牧民族对面的骁勇的斗士。

    孔子作为一位谨慎的保守主义者,他无疑真诚地把自己看作是一位伦理改革家。他出生于一个传统纲纪荡然而不知所措的社会。他意欲恢复那面临被遗弃之危的弥足珍贵的祖先传下来的制度,而实际上他是在进行改革。例如,他把”君子”一词的涵义,从”一位贵族的儿子”这一家系血统意义上的贵族,诠释为一个品行达到了贵族标准的人的真正意义上的贵族。这一解释并不是对过去的涵义的恢复,而是引进了一种新的意思。孔子的”正名”之举,赋予了中国社会一种新的思想。

    佛陀志在根除一切生灵与生俱有的自私和贪心。他有一种直觉,即人类的精神是可以征服大自然的;他有勇气把这种直觉变成现实;他的行为使他获得醒觉,同情心驱使他为他的追随者们指明道路。当他认识到,实行极度的肉身苦修并不意味着就可以达到醒觉之境时,他便获得了醒觉。此后,他遵循一条中间道路,一方面似乎严于约束普通百姓,一方面却又似乎放松了对同时代的苦行者的约束。佛陀的中间道路,被佛教与耆那教尔后各自完全相反的命运证明是正确的,耆那教是由佛陀的同时代人筏驮摩那创立的一种宗教,此人被他的追随者称为”耆那”(意为”胜利者”)或是”大雄”(意为”伟大的英雄”)。

    一直为人们所注意的是,佛陀和毕达哥拉斯共同具有同一种信仰和目标。他们的共同信仰是,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继之而来的应是再生。如果不全力采取措施打破这种令人悲伤的循环,这种死生相续的过程将会无限延续下去。打破这种循环则是这两位先觉者的共同目标。这种信仰与这种目标的结合是颇为独特的,这种信仰到处都有,只是未与这种目标联在一起而已。再生是宇宙的基本节奏的思想,是由相同的自然现象中得到启发的:白昼与夜晚交替反复;相同的一年四季的更替;生命之物一代又一代的重复换代。生殖循环的原因是再生的思想,从依照前辈的姓氏为孩子命名的实践中得到了体现。

    在古代希腊世界,与当时流行的一般信念截然不同的一种类似再生的信仰,开始作为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弟子们的一种独特信条逐渐得到广泛流传,尽管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同仁们曾因此招致一场政治灾难。在印度,再生的思想,似乎为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同样视为当然。他们之间在这一共同信仰上的根本不同之点,就在于是否存在着诸如灵魂这种东西上。佛陀的反对派不仅坚持认为灵魂确实存在,而且认为这种存在与”终极实在”相关联。佛陀则坚持认为,再生之物不是灵魂,而仅仅是一种与肉体状态毫无二致的薄若绢纱的东西。那种结合为一体的肉体状态,仅仅受贪心的驱使而代代相生。佛陀认为,如果贪心能被根除,这种肉身之浮云便可以被驱散;这就开启了由死亡融为”寂灭”(涅盘)状态之路,在这种状态里,苦难就会化为乌有。

    或许,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在他们双方的辩论中,彼此并不存在这么多的分歧。佛陀的反对派宣称:灵魂与”终极实在”相关联。佛陀则指出:驱散为我们的反对派称为”灵魂”的肉体的浮云,使你的死亡融为”寂灭”。或许,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关于”终极精神实在”的本来观点,彼此间的差异根本就是不可调和的。

    相信人类的精神力量能够战胜贪心;相信人类坚韧地忍受苦难的创造性力量;呼唤退世而致醒觉之路;信仰只存在一个神明;号召人们去做为善而与邪恶斗争的斗士–自从公元前6世纪这五位伟大的先觉者向世界宣布了这些信条,对于”终极实在”的观点和人类品行的训示的改革,便不可逆转了。

    这五位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出生、生活和工作于五个互不相同的地方。或许,意昧深长的是,五人中没有任何人是两个最古老的文明,苏美尔–阿卡德和法者埃及文明的产物。公元前6世纪,这两个古老文明仍然存在,但这些新的远见和新的趋向却来自另外一些地区,它们的文明不象上述两个文明那样古老,而此时却更加富有勃勃的生机。

    第二十六章 第一波斯帝国

    (约公元前550-前330年)

    亚述的军国主义,尤其在其最凶恶的最后阶段(公元前745-前605年),对它所有的牺牲者,甚至包括亚述人本身来说,都是一场浩劫,它对欧亚太平原游牧民族的蹂躏更是雪上加霜。亚述帝国崩溃的直接后果就是使黎凡特地区处于政治上的四分五裂、不得安宁的状态中。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内(大约公元前550-前525年)轻而易举地将黎凡特地区从政治上统一起来,为这块饱经磨难的地区实现它急需的和平与秩序采取了有力的措施。波斯帝国给黎凡特地区带来了它渴望之极的休养生息的机会。比起亚述人来,波斯人的征服战争不那么残暴,对于广大被征服地区的行政管理也不那么富有压迫性。与亚述人不同,波斯人在行使主权时,宁愿使人们最低限度地感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给现存的地方政权以行政自由。波斯省督的作用只是监督而非取代地方政权的工作。最为重要的是,波斯人使大家感到他们尊重、保护其臣民的宗教信仰–这项开明的政策的确换来了对波斯人统治的承认。只有下述极为罕见的、令人沮丧的情况除外,即当一个已俯首称臣的社区被宗教纷争所分裂,而波斯当权者又很难在其中保持中立之际。

    如果考虑到大流士一世和至少地的直接继任者薛西斯在其铭文中显示出,他们已经接受了与琐罗亚斯德教类似的宗教,波斯帝国政府对外族宗教所持的宽容态度就更值得称道,更显得与众不同了,因为琐罗亚斯德教的真谛是战斗性,而非宽容。琐罗亚斯德以这种精神摒弃了讲伊朗语诸民族的传统宗教,用一种新家教取而代之。琐罗亚斯德认为他的使命是传播对一个善良之神–光明之神阿胡拉?玛兹达的信仰。他对光明之神的信仰是忠贞不二的。我们不知道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对琐罗亚斯德教的信仰究竟有多深,他们也并未公开声称自己是琐罗亚斯德的信徒,他们甚至没有提到过他的名字。那位先知大约比大流士一世要早出生一个世纪,他的传教地区似乎是在讲伊朗语诸民族定居的东北地区(今日的呼罗珊、苏联的中亚地区和阿富汗、乌兹别克地区)。

    居鲁士二世已将这一地区并入了波斯帝国,时间大约在公元前539年以后。当公元前522年,大流士暗杀了真的或僭称的斯梅尔迪斯并取而代之时,大流士的父亲正在呼罗珊(帕提亚)省督任上。也许到了公元前539年之后,阿契美尼斯家族的大流士支系尚未完全皈依琐罗亚斯德教。我们不知道,在这一阶段,波斯人、米底人和阿契美尼斯家族是否皈依了一种形式更淡泊的琐罗亚斯德教。显然,大流士一世也并非是麻葛的教友。麻葛是米底人祖传的祭司阶层,他们最终接过了琐罗亚斯德教,不过,他们所采用的形式恐怕连该教的创始人也未必能够接受。

    波斯帝王们的宗教自由化、政治自由化政策使波斯政权与叙利亚各民族的关系融洽起来。叙利亚各民族曾顽强不屈地先后反对过亚述和巴比伦的征服者。在腓尼基人、撒马利亚人和犹太人眼中,波斯人简直就是大救星。

    腓尼基人被并入波斯帝国之后,腓尼基商人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内陆贸易区,同时,在地中海上,在与其商业竞争对手希腊人的斗争中,他们也争取到了波斯的支援。与腓尼基人一样,亚洲希腊人也成了波斯的子民,不过,是不驯顺的子民;而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却帮了波斯人的大忙,并得到其青睐。3个叙利亚腓尼基城邦国家阿腊杜斯、提尔和西顿,被授予小型地方自治王国的地位。腓尼基人并不打算背叛波斯人,因而,波斯人不必担心殖民地中的腓尼基城邦会介入叙利亚事务。波斯人并不想把利比亚的腓尼基人和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并入他们的帝国,相反在公元前6世纪末叶,他们与迦太基人订立了反希腊协定,当时殖民地中的腓尼基人城邦在迦太基的领导之下组成了一个统一阵线。

    巴比伦尼亚的犹太人社区是波斯人的天然盟友,因为这些离乡背井的犹太人从未饶恕过曾放逐他们的巴比伦人。他们组成了亲波斯人的少数派,在多数居民均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巴比伦尼亚,这个少数派对波斯人尤为可贵。尽管居鲁士二世出于策略的考虑,通过”与巴尔携起手来”,表示他愿意尊重巴比伦人的民族自尊心,但仍然无济于事。居鲁士二也允许所有希望离开的犹太人返回在犹太的故园,并重建他们在耶路撒冷的神庙。在埃克巴塔纳(今称哈马丹)的档案中,可以查到居鲁士二世的敕令,这一敕令继而又受到大流士一世的进一步确认。要么是阿尔塔薛西斯一世在公元前445年,要么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在公元前384年,曾允许其巴比伦犹太管家尼希米暂时离开首都苏萨,他负有前往犹太重新为耶路撒冷城设防的使命。大流士一世和阿尔塔薛西斯都曾为在他们授权下犹太人重建耶路撒冷公共工程而批准过预算和建材。

    阿拉米人像犹太人和腓尼基人一样,也从波斯帝国获益不浅。在亚述统治时期已经开始的阿拉米语言文字的传播,在波斯人治下又获长足发展。在叙利亚,迦南语(希伯来语)逐渐被阿拉米语所取代。在叙利亚,迦南语仅仅是礼拜仪式用语,作为日常用语,它只在地中海西岸地区的腓尼基人殖民世界中运用。阿拉米语言继续与阿拉米字母同时向东传播,阿拉米字母比楔形文字更方便实用。与七八个世纪以前的乌加里特人一样,波斯人从苏美尔-阿卡德语库中选择了一些字组成一套字母。大流士一世在贝希斯敦石崖上用3种文字记录其武功时,用波斯楔形文字刻下了波斯文,同时,又用表达方式既传统又庞杂的苏美尔体楔形文字刻下了埃兰文和阿卡德文译文。但是,波斯人的楔形文字与乌加里特文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它未能抵抗住由更简洁明了的字母组成的字母大潮的冲击,这种字母早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初叶已在腓尼基流行起来。到公元前330年,绝大多数波斯帝国官方文件都已运用阿拉米语言文字,不过,也许这些字母仍按波斯语发音,即组成一个阿拉米字的字母组合,读起来好象是这个阿拉米字的波斯语译音。

    叙利亚的几个主要民族因此而满足于做波斯人的臣民,而与波斯人有血缘关系的米底人却感到不那么幸福。正如他们在公元前522年起义中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们记得自己也曾是不可一世的民族,而波斯人则曾是他们的臣民。不过,尽管米底人桀骛不驯,波斯人还是再次允许他们做了米底-波斯帝国的伙伴,这个帝国比过去的米底帝国辽阔得多,也强盛得多。埃兰人也许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他们的国都苏萨升格为帝国首都。东北部讲伊朗语的民族在帝国亡国之后,坚持了长达3年的抵抗运动,反对马其顿统治者,以此显示他们对波斯帝国的深情厚谊。东部的游牧民族西徐亚人曾与居鲁士二世为敌,但在被大流士一世征服之后,似乎也很忠实于帝国。当公元前480年薛西斯在欧洲的希腊作战时,由他们据守战略要地。公元前330-前328年,他们还支援过农居的邻邦反抗亚历山大大帝。

    不过,在被征服的民族中,有3个民族表现出与波斯统治势不两立,即巴比伦人、埃及人和亚洲希腊人。在公元前522年这个关键时期,巴比伦人不只进行了一次起义,而是两次。公元前484年,他们再度起义。不过,这一次,波斯人毫不手软地将起义镇压下去,从此以后,直到他们最终被亚历山大解放时为止,巴比伦人一蹶不振。波斯人不能放手让巴比伦人脱离他们的控制,巴比伦是波斯帝国的粮仓和工厂,也是帝国内陆交通网上的枢纽。而在另一方面,占领埃及不啻是波斯帝国的一大负担,正如它曾成为亚述人的负担一样。埃及距离法尔斯比离亚述更远。在反抗其大陆上的亚洲主人时,它可以接受来自海上的希腊人的增援。虽然埃及在公元前522年一败涂地,但是,它在大流士一世统治末期再度揭竿而起,公元前464-前455年,公元前404或395-前343年,他们曾两度取得独立。当它再度被波斯人征服时,距波斯帝国自身的倾覆已仅仅只有十几年时间。

    即使波斯帝国的所有臣民都象腓尼基人和犹太人一样对它忠心耿耿,对波斯帝国政府来讲,它辽阔的领土仍使交通通讯成为一个压力很大的问题。修建了通衢六道,沿途为政府的信使准备了可供换骑的驿马。虽然上述措施加速了陆路通讯速度,大流士一世仍然认为,必须利用水路在帝国各端间建立联系。他派一名卡里亚水手西拉克斯从帝国最东端的省份出发,到最近的印度河流域沿水路前行,他受命穿过印度河和印度洋,到达埃及的红海海岸。当西拉克斯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使命时,大流士便吞并了印度河地区。要么是在此之前,要么是在此之后,他使从尼罗河三角洲最东侧支流到苏伊士湾之间的运河竣工,这条运河是法老尼科二世开始开凿的。薛西斯想重演尼科二世环航非洲的伟绩,但他的船队不是从红海出发,而是从地中海启航。航行以失败告经。大流士和薛西斯的海洋野心并未被他们的后继者继承下来。

    波斯帝国是短命的帝国,但是它的宗教宽容政策产生了历久不衰的效果。这一政策顺应了宗教上不同信仰相互调合这一趋势,亚述人和巴比伦人的放逐政策促进了这一趋势的形成。一个征服者可以流放被征服国统治集团的成员,却放逐不了它的神祗。留在当地的农民仍会继续供奉它们,外来移民也不可能忽视它们。在前以色列王国主要宗教圣地伯特利崇拜耶和华的礼仪被向东带入巴比伦尼亚,向南带到埃利藩蒂尼,此地是尼罗河第一瀑布下面的边防要塞。公元前5世纪,在这个地方,一支为波斯人服务的犹太驻军同时供奉着爱希慕恩、安娜特和耶和华,这支军队的士兵都是为逃避被尼布甲尼撒放逐到巴比伦的厄运而躲入埃及的犹太人后裔。

    在埃利藩蒂尼的犹太社区与撒马利亚区酋长珊巴拉特保持着友好的通信往来。在波斯人统治时期,在尼希米行使使命之前,耶路撒冷属于撒马利亚区。从珊巴拉特的姓氏(西努巴利特)上判断,他是巴比伦流放者的后裔,如果从他儿子的名字(达拉亚和谢勒迈亚)上看,他们都是耶和华的信徒,而不是月亮神的崇拜者。此时,撒马利亚的居民已严格地专一信奉耶和华,除《摩西五经》外,他们不承认任何手写文书为经典,也不承认有非手写经典存在。但是,当巴比伦尼亚犹太人社区的代表尼希米奉圣旨到达耶路撒冷时,珊巴拉特与他发生了冲突。

    波斯人对巴比伦、埃利藩蒂尼和徽马利亚等地崇拜耶和华的信徒并不抱偏见,并且充满善意。但是,到尼希米和以斯拉时代,巴比伦的犹太人有了一套与其他社区完全隔绝的宗教和社会纲领,他们成功地把这一纲领施之于犹太的”埃姆哈-阿拉兹(意为”土地上的人民”,指未被赶走的农民)”身上。人种和宗教上的融合与联姻相接踵。尤其在名门望族中,他们的社会关系网要比农民大得多。通婚对于打破社区之间的社会障碍起了富有人情味的促进作用。在加强了独立性之后,这一切都为传统的敌对情绪作了补偿。尼希米和以斯拉却禁止通婚,他们将在巴比伦犹太人眼中犯了罪大恶极之罪孽的这类犯人逐出教会,这些人本来也是犹太社区的成员。

    到尼希米和以斯拉时代,巴比伦犹太流放者的后裔已成功地将自己的社区精神保存了150年,如果他们的保护人阿尔塔薛西斯是阿契美尼斯家族的第二位、而不是第一位拥有这个名字的波斯帝王,那么,就已经保存了200年之久。这是个伟大的功绩。这批流放者成功地抵御了黎凡特地区一般大浪潮的冲击,这次大潮如此猛烈地冲击着超然存在的传统部落文化,并要求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巴比伦的犹太流放者不仅成功地抵御了这个潮流,还把这种精神推向犹太。不过,他们也因此而付出了代价,使犹太地区的犹太人与其邻人之间的敌意又趋复活。其实,这些邻人与犹太地区和巴比伦的犹太人一样,也是耶和华的信徒。

    巴比伦的犹太人是如何在流放的逆境之下保住了他们独特的社区精神的呢?他们通过建立一种独一无二的宗教机构–犹太人会堂,而取得了这个空前绝后的成果。约西亚国王在犹大人的信条中又加了一款,即只有在耶路撒冷神庙中举行的对耶和华的礼拜仪式才是合法的。从神庙被毁、犹大国的统治集团成员被放逐到巴比伦尼亚,一直到重建神庙,再度在其中举行礼拜仪式之时,世袭的祭司们已无法例行公事。犹太会堂便成为填补这个真空的新机构。如果没有这个新机构,被放逐到巴比伦尼亚的4600名犹大人的后裔也许会不可避免地失去他们的社区精神,就象27290名被放逐到米底的以色列人后裔一样。犹太教徒每周举行一次会议–最终在一个永久性会堂中举行–流放者们随身携带的精神财富(律书,即《摩西五经》和先知的作品)在这里被宣读,被讨论。在放逐之前,希西家和约西亚革命性的发明成了放逐事件发生后的正统做法。流放者及其子孙严格遵守《摩西五经》,对死去的先知顶礼膜拜。这个保存巴比伦犹太人社团独特性的权威性规定,已在巴比伦尼亚本地创造了奇迹,如今,又在波斯帝国政府的默许之下,加诸于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团了。为使尼希米和以斯拉进行其决定性的工作,波斯帝国政府不明智地彻底改变了它的普遍宽容的政策。这个不寻常的讨好态度破坏了波斯政府本身最重要的一条行为规范。这是一次被动的国家行为,可是,比起波斯政府的任何主动行为来,这个被动行为却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后果。这不能不说是一次历史的嘲弄。

    第二十七章 第一波斯帝国与希腊世界的对抗

    (公元前499-前330年)

    第一波斯帝国的米底-波斯统治集团和与其同时代的希腊城邦国家公民,各自为一种政治体制感到心醉神迷。由于这种沉醉是一种自觉的自我奉献,因而显得尤其深沉。米底人与波斯人的政治忠诚集中于一个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皇帝身上,希腊人的忠诚则集中于一个被神化了的抽象原则–主权的城邦国家之上。当这两种忠诚相互发生碰撞之际,双方之间持久的和平共处也就不复存在了,一方必将打倒另一方,并取而代之。公元前499年,当波斯帝国的亚洲希腊臣民起义并受到两个欧洲希腊城邦–雅典和埃雷特里亚的军事援助时,似乎波斯帝国已注定要征服和吞并整个希腊化世界。波斯帝国是有史以来幅员最辽阔、人口最众多的国家,它的希腊对手在政治上分裂成几百个主权的城邦国家,其中的许多国家一直在互相征伐。在公元前499-前330年希-波对垒时期,只有两个很短的时期,即公元前480-前479年和公元前337-前330年前后共10年时间,一些希腊城邦曾组成过反波斯帝国的统一战线。其中,第一次希腊人击退了波斯人对欧洲希腊的可怕进攻;第二次,他们自己入侵并征服了波斯帝国。在这两次希腊合作时期,希腊政治上的四分五裂给第一波斯帝国以喘息之机,从而为它提供了在宗教和文化领域中铸就永久性影响的机会。

    到大约公元前546年,也就是波斯人第一次征服大陆上的亚洲希腊城邦国家之际,这些国家早已成为吕底亚的属国(只有米利都除外),而此时,吕底亚也已被并入了波斯帝国。吕底亚一直是希腊的友好邻邦,它的文化带有浓重的希腊文明的色彩。另一方面,在希腊人眼中,波斯人是来自异域的陌生人。虽然亚洲希腊人在被并入波斯帝国后得以扩大他们的陆路贸易区,但是,这并未使他们对新的政治主人产生任何好感。

    波斯人用了6年时间(公元前499-前494年)镇压亚洲希腊人的反抗,这也告诉了波斯人,他们的西北边界并非固若金汤。爱琴海是希腊人的内海,波斯人只有在控制住了爱琴海西海岸时,才能牢牢地占有它的东海岸,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去吞并希腊世界的其他地区。上文已经提到,在公元前499年大流士一世的亚洲希腊臣民造反之前,大流土已在多瑙河下游和奥林波斯山之间的欧洲土地上建立了一个桥头堡。在这一地区中,除了遍布在多瑙河三角洲到奥林波斯山之间欧洲沿海地区的希腊拓殖商点之外,还存在一个希腊人的王国–马其顿。波斯人的这个桥头堡与其说是为了震慑西徐亚人,不如说对其他欧洲希腊人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大流士还派出一支海军舰队,前往勘察奥特朗托海峡以西希腊世界的殖民地。

    公元前490年,大流士从海上向雅典和埃雷特里亚派出了一支惩罚性的远征军。埃雷特里亚人被打垮并遭放逐,但是,雅典人却单枪匹马地打退了波斯人。公元前480-前479年,大流士的儿子和继承人薛西斯从北方自陆路入侵欧洲希腊,几乎所有位于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欧洲希腊城邦都事先承认了波斯的宗主权,只有雅典、斯巴达及其盟友除外。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的竞争对手,曾被其打败并一直耿耿于怀的阿尔戈斯则保持中立。在公元前450年,阿提卡被占领,雅典遭到洗劫。不过,雅典人民已经撤离,参战的希腊各国船队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失。公元前480年,他们在萨拉米斯对波斯海军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随后,在公元前479年,又在彼奥提亚的普拉蒂亚重创波斯陆军。同年,希腊海军又在离小亚细亚西海岸米克利不远的海上第二次战胜波斯人。这时,亚洲的希腊人又造起反来,波斯人还丧失了包括马其顿希腊王国在内的欧洲属地。当公元前449年,雅典与波斯帝国终于言和时,波斯人未能再度征服大陆上的亚洲希腊人,雅典也未能将塞浦路斯与埃及从波斯帝国手中夺过来。但是,在公元前386年,波斯与斯巴达串通一气,终于又将其主权强加于大陆上的亚洲希腊人头上。到这时,欧洲的希腊人再度开始了他们之间惯常的同室操戈的战争,使波斯人得以坐收渔翁之利。

    欧洲的希腊人对于公元前480-前479年的经验教训视而不见,在这令人难忘的两年中,希腊为数不多的、不甘屈服的国家团结一心,终于打败了波斯帝国。公元前480年,西部的少数希腊殖民地暂时团结在一起,也打败了迦太基帝国。这两个帝国一直是希腊各国独立的威胁,因为两个帝国都在大范围内实现了政治统一。希腊人在最后一刻才部分地团结起来,便打败了他们。希腊人应当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在政治上,团结就是力量。他们应当使自己的政治统一永久化、泛希腊化。由于公元前7世纪的商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希腊世界已经成为经济统一体,经济统一体与政治分裂状态不可能长期共存而不带来灾难。可是,一旦波斯人、迦太基人入侵的直接威胁消失,希腊人又将分裂。自大约公元前484年起,西西里的希腊移民城邦团结在锡拉库萨周围,当它与阿克腊加斯结盟以后,曾在公元前480年打败了迦太基人,可是,这个希腊移民城邦却在公元前466年解体了。同时,曾在公元前480-前479年打败了波斯人的欧洲大陆的希腊联盟,却在公元前478年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个集团,过去已存在的一个,包括斯巴达及其伯罗奔尼撒盟友,新成立的提洛同盟包括雅典和刚刚从波斯人统治下解放出来的希腊城邦国家。

    公元前459年,仍然与波斯处于交战状态之下的雅典便与斯巴达在欧洲希腊的盟友开战了。公元前460年,它因派一支舰队支援埃及叛乱而使自己深深陷入更危险的对波战争中。公元前455年,在埃及的叛乱被波斯人制服之后,雅典远征军也被摧毁了,同时在公元前457年,雅典将其宗主权强加于中部大陆所有的希腊国家(只有底比斯除外)。公元前447年,它又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雅典人将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在公元前449年与波斯人媾和之后,它又于公元前445年不得不与斯巴达及其盟友握手言和。

    公元前478年以后,雅典很快就把提洛同盟变成了雅典帝国;自公元前445年起,这个帝国又继续存在了40年,它是斯巴达帝国在更大范围内的复制品,斯巴达帝国则在伯罗奔尼撒占有了其南部五分之二的地区。向雅典纳贡称臣的希腊城邦的人民都成为雅典的奴隶。公元前461年,雅典公民团制订了极为激进的、民主化的、与斯巴达法律相同的一项法律。至此,雅典民主与斯巴达民主已毫无二致,它完全靠臣服的希腊人养活,而后者人数却远远超过了占统治地位的少数人,尽管与同时代其他希腊城邦相比,雅典的公民人数要多得多。公元前449年和前445年的媾和已经显示出,雅典的薄弱环节就在于人力资源与它的野心之间大不相称。尽管如此,公元前451年,雅典人仍投票通过法律,使双亲中有一方不是在雅典出生的公民全部丧失了选举权,这一法律实际上又削减了雅典公民的人数。这个最迟于公元前445或公元前444年开始实施的以斯拉式的法律,已经昭示出雅典帝国灭亡的厄运。这是则颇具政治家风度的梭伦法令的一种反动。公元前490年,梭伦允许无力还债而被卖到海外为奴的雅典公民返回故乡,而且如前文所述,他还将雅典公民权授予移民而来的外国工匠,梭伦正是用这一系列办法扩大了雅典的公民队伍。

    公元前431年,雅典与斯巴达之间又贸然进行了一场战争,结果是两败俱伤。公元前405年,雅典帝国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斯巴达帝国也于公元前371年垮台。在公元前359-前338年间,所有欧洲大陆的希腊城邦相继被其北方邻国马其顿的国王腓力二世征服,并在他强迫之下,最终加入了一个新联盟,联盟的政治中心在科林斯,其领袖却是腓力。在这期间,只有斯巴达超然度外。科林斯同盟的目标是以同盟的联合军事力量进攻波斯帝国。当公元前336年,腓力在其风华正茂之年,在事业的巅峰时期遇刺身亡之际,一支马其顿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亚洲。公元前334年,腓力之子亚历山大跨过达达尼尔海峡。公元前330年,他推翻了波斯帝国。公元前323年,他也魂归西天。

    马其顿人是希腊族,不过,他们始终没有能够希腊化,也就是说,他们始终没有成为城邦国家的公民,因此,他们对于城邦国家的生活方式一直是门外汉。城邦制度及其精神给国际关系带来的影响是无政府主义的,这就为腓力提供了机会,各个城邦国家–雅典、斯巴达、底比斯在国际舞台上相继失败,再加上腓力个人的天才,为马其顿带来了好运。但是,尽管城邦国家的生活方式,在国际上破坏成性,在国内使派系林立,它却推进了文化影响的传播,不过,这将是下一章的主题。马其顿的希腊人并未接受这一文明的影响,在其私生活范围内,他们仍是无拘无束的,因此,他们并不适于承担领导责任,但是他们的南方希腊邻居的政治破产,仍使这个任务落在了他们肩上。国王腓力二世与其马其顿同胞一样,在私生活方面也是放荡不羁的,但是,在其社会生活方面,却毫无马其顿人的风格。他与地米斯托克利和萨姆提克法老同样有耐心,同样精明。地米斯托克利是个以其远见卓识于公元前480-前479年间挽救了希腊的雅典人,而萨姆提克则机智地将亚述人赶出了埃及。如果腓力或者其子亚历山大能象萨姆提克那样长寿,希腊化世界此后的历史,或许整个人类文明中心的历史,就不会充满凄风苦雨了。

    第二十八章 希腊文明的文化成就

    (公元前478-前338年)

    公元前478-前338年期间,希腊世界落入了其政治上的最低点,却在文化上达到了顶点,至少有三位公元前5世纪著名的雅典人,在对他们时代的繁荣作出贡献的同时,受到了其时希腊政治耻辱的影响。这三个人是剧作诗人素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前406年),政治家伯里克利(约公元前490-前429年)和哲学家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前399年)。

    伯里克利的声名美誉,在于其与古希腊建筑与视觉艺术在雅典的代表作有关。在公元前449年与波斯,公元前445年与斯巴达订立和约之后,他鼓励他的同胞们,以最为美丽的艺术作品装点雅典卫城。然而,也正是这个伯里克利,督促雅典人为这些艺术品筹款,并在筹款时,为建造这些艺术品提供有偿劳务。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从雅典的希腊臣民那里强行征收年赋。公共防务而不是美化雅典城,才是这些行动的真正目的。为了支付雅典海军舰船费用,建立了基金,当雅典海军的战事因和平的恢复而终止之际,这些费用支出就应当转而分配给在新的民用职位中,作为采石匠、搬运工和泥瓦匠的同样的雅典人。这种基金的”转换”是不正当的;唯一支持此事的是雅典军队。

    素福克勒斯和苏格拉底各自都引出了针对一个城邦加诸于公民的不可接受的道德要求的道德心问题。索福克勒斯是在一出戏剧演出中引出这一问题的;苏格拉底为道德缘故而使自己招致死刑,从而引出这一问题。据说,素福克勒斯曾于公元前440年,因其戏剧而当选为十大将领之一,他们受命指挥由雅典同盟发动的对萨摩斯的战争,后者试图摆脱雅典的控制。不可思议的是。接受这一任命的竟是《安提戈涅》的作者。更为不可思议的是,苏格拉底竟然愿意参加一支雅典远征军,这支军队于公元前432年对另一个反叛雅典同盟的波蒂迪亚作战。显然,在苏格拉底和素福克勒斯二人眼中,他们作为其公民的那个城邦,在与其他城邦的冲突中,不管怎样都是其公民-信徒必须为之尽责的偶像,即使在其他情况下,他们也会觉得,他们的良心驱使他们对国家极尽忠诚。

    在第二次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夜,在一份给斯巴达的呼吁书中,科林斯人把雅典斥责为一个”僭主之城”。在这次战争进程中,据说有一位雅典政治家告诉他的同胞们,如果雅典希望保持她的霸权,就不必因其所犯的暴行而畏缩不前。雅典的霸权衰落之后,得胜的敌手拆毁了把雅典与她的港口连接起来的”长城”,这道长城使雅典在抵御来自陆地的进攻时坚不可摧。作为一个保持平衡之举,这一毁城行动,受到了整个希腊世界的欢迎。当时的历史学家–被放逐的雅典海军军官修昔底德记述另一位雅典政治家,即伯里克利本人,把雅典形容成”希腊的楷模”。对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这两方面的描述,都是言之有理的。

    从此前雅典在希腊历史上的原几何和几何风格时代所起的作用这个意义上来说,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确实是”希腊的希腊”。希腊世界的文化活动又一次集中于这一特定的地点。伯里克利时代的阿提卡雕刻家菲迪厄斯受雇为雅典卫城的新神庙创作了雅典娜雕像,而且还创作了奥林匹亚的宙斯雕像。这是世所公认的雅典文化精品;尽管奥林匹亚是泛希腊的礼仪中心,但由于它位于伯罗奔尼撒联盟的版图内,因而它受斯巴达领导;为了庆祝公元前480-前479年击退波斯人的胜利而对奥林匹亚的装点美饰,在某种程度上说,成为伯罗奔尼撒人对同时代雅典装饰风范的短促而有力的一击。

    当然,即使是在公元前5世纪,雅典人也并未能垄断希腊的文化成就。雅典的巴台农神庙不仅被奥林匹亚的宙斯所超越,而且,甚至在那个时代更早些时候,在形制规模方面,就已被西西里的希腊城邦阿克腊加斯和塞利那斯超过。在泛希腊的喜庆节日里,受胜利者(包括一些雅典的胜利者)之托进行颂歌创作的最卓越的作曲家,是底比斯的诗人平德尔(公元前522-前442年)。意大利的希腊城邦埃利亚,是希腊哲学中一元论学派的学校所在地,这所学校以不屈不挠的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前445年)和芝诺(约公元前490-前420年)为代表;与毕达哥拉斯再生思想相关的多元论的复归,是阿克腊加斯的哲学家兼医生恩培多克勒(约公元前492-前432年)所为。在第二次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公元前431-前404年),不管其道德与否,作为一种产生实际效果的手段,驾驭语言的艺术为一些语言大师创造出来,反对他们的人把他们称作诡辩家(”耍小聪明的人”),以此来低毁他们。最初出现的诡辩家之一,是西西里岛上的希腊城邦莱昂蒂尼的戈加斯(约公元前480-前395年)。很快,诡辩学者不断在整个希腊世界涌现,其中许多人都到雅典去,因为雅典是当时最强大的希腊城邦。如果我们不理会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的诽谤性攻评,那么著名的诡辩家中,便没有一个人出生于雅典。

    雅典对公元前5世纪希腊文化与众不同的贡献,主要在戏剧艺术、哲学和瓶饰绘画艺术诸领域。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戏剧,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既不同于荷马史诗,也不同于后荷马时代已成为一种宗教仪典的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然而,不同于荷马史诗之处还在于,它又像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那样,表达了个人的和个性的情感。这种艺术形式是一种宗教仪典的令人惊异的异变,而这种宗教仪典起初充满着粗野的性感和狂欢气氛,并在以后始终也未完全抹去其原始的痕迹。这种放荡的仪典,并非是为了色情的目的,而是通过令人喜爱的巫术,达到刺激人类自身生产和驯化植物与动物的目的。尽管如此,从中仍异变出了希腊世界祭祀酒神的秘密纵酒宴乐,小亚细亚对赛比利女神狂欢滥饮的礼拜,孟他努斯教女先知们倾泻情感的预言,米列维的伊斯兰教苦行僧的催眠舞蹈,以及受到公元前11世纪叙利亚国王扫罗影响的那些先知们的狂乱言行。

    当雅典戏剧家们从这种毫无前途的原始宗教材料中创作出戏剧时,他们的演出技艺达到了非凡的水平。剧中,人类生活的露天场景和原始宗教中那些令人困惑之处,在一支合唱队和一组演员的相互合作中,呈现于世人面前。由演员在舞台上扮演的剧中角色,就像公元前8世纪公共生活中的以色列和犹太先知那样地具有个性。有四位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戏剧家的作品得以传世,他们是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公元前625-前456年)、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前406年)、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年)和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约公元前449-前380年)。他们的作品表现出了这些戏剧诗人们异彩纷呈的才华。他们所形成的艺术风格,成为他们议论有争议的现行政治问题,以及探查人性的精神深度的工具。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并不是希腊哲学之母。希腊哲学的诞生地,是公元前6世纪的爱奥尼亚。然而,苏格拉底却以审慎地改变问答范围–从物质世界到人性–的方法,使这种爱奥尼亚的理智活动发生了转变。苏格拉底的生与死,极大地激励了他的学生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年)。柏拉图也是克罗托内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的学生,他从锡拉库萨的戏剧家埃庇卡摩斯那里找到了对话形式的范本,立以这种对话形式创作了他的哲学著作。柏拉图对希腊哲学思想最根本、也是最有争议的贡献在于认识论,即有关宇宙结构的理论。柏拉图把毕达哥拉斯关于数学是通向形而上学之门的认识,与诗人在逻辑思维内的直觉,以及诗人展开想象的羽翅高飞的能力结合起来了。

    斯特吉洛斯(哈尔基季基东部沿海的一个小的希腊殖民城邦)的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和尔后的批评者,他也曾是雅典的临时公民。也可能是在家乡马其顿,他应腓力王之邀,一度曾任腓力的儿子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既不是一位诗人,也不是一个数学家;以柏拉图的标准,他是缺乏想象力的,或许正是脚踏实地而使他引以为荣耀。他是柏拉图式的知识巨匠,他毕生致力于逻辑学、认识论和形而上学诸领域的著述,成为这些学科的开拓者,尽管他在世的时间比柏拉图要短18年。他的著作为以后所有希腊哲学所汲取,并在公元12-17世纪期间,支配了西方基督教精神世界。亚里士多德还是最早从事实地调查的研究者,一个在政治和物理科学领域组织他的学生从事研究活动的优秀的组织者。在古希腊哲学家的黄金之链中,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光耀胜过所有他们的前人和继承者,苏格拉底的光辉映出了这三位声名最为显赫的巨匠。

    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陶工和花瓶画匠继续占据着市场,包括十分赚钱的埃特鲁斯坎的市场。这个市场是公元前6世纪,他们从科林斯与斯巴达竞争者手中赢得的。直到公元前4世纪,雅典产品在意大利市场的优势,才受到以流行的雅典风格在阿普利亚成批仿造的产品的威胁。一些最优秀的雅典花瓶画匠在他们的作品上签上姓名,这表明无论是画匠本人,还是他们的主顾,都把这些作品视为艺术品。幸存下来的雅典花瓶画匠们的作品,至今仍有很高的鉴赏价值。从另一方面而言,似乎这些雅典花瓶画匠的同时代人,对这些雅典艺术品的美缺乏审美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些作品作为对雅典收支平衡有益的出口物,在他们眼中通常只具有经济方面的重要作用。

    第二十九章 亚历山大征服第一波斯帝国的政治后果

    (公元前329-前221年)

    在公元前359-前338年这20年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把他的政治统治,扩展到了奥特朗托海峡以东除伊庇鲁斯、斯巴达和拜占庭之外的所有欧洲希腊城邦。在公元前334-前325年的10年之内,腓力的儿子和继承人亚历山大征服了整个波斯帝国,包括它曾在印度地区控制的所有领土,并从未丧失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疆土的控制权。公元前324-前323年两年里,亚历山大有效地控制着整个旧大陆的中央地区。公元前324年,他命令科林斯城邦同盟的所有成员遣返被他们放逐的公民,以表明他对希腊的统治权。亚历山大意欲征服其余的文明地区,首当其冲的便是阿拉伯。(他和他的同时代人,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地球表面的土地上有人居住的地方到底有多大。)但是在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意外而突然地过早去世了,因而,他正在实行的政治抱负,尽管十分宏大,却至此完结。他生前有足够的时间得以摧毁波斯帝国,但却未能有足够的时间建立一个他所为之奋斗的全球帝国。他吞并了波斯帝国的整个领土,从而极大地扩展了希腊世界的范围。但是在他身后,这个扩大了的希腊世界却再度陷入无政府状态。公元前338年之前,那个地域较小的前亚历山大的希腊世界,正是在这种状态中生存的,那一年,腓力二世建立了科林斯同盟。

    亚历山大的死,成为为瓜分他开创的短命帝国而引起的斗争的信号。包括斯巴达在内的希腊南部城邦,立即起兵反抗马其顿。公元前322年,除埃托利亚之外的所有南方城邦,都被迫投降,但到公元前321年,马其顿军队的高级将领们,彼此之间开始进行战争。亚历山大继承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40年(公元前321-前281年),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联合开创的事业毁于一旦。交战的各方互相争夺原波斯帝国政府200年间从它的属邦掠夺积聚的金银,以筹措资金。他们争相滥用这些金银于装备马其顿的军队,各方还招募非马其顿人的希腊雇佣军,以补充兵员之不足。用金钱雇用士兵的方式,很快就在整个大希腊世界流行开来,其结果造成了通货膨胀,致使希腊工商业中心地区靠工资为生的公民的实际收入下降。

    在亚历山大继承人之间的这些战争,与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以强力实现和平之前的希腊城邦战争相比,其激烈残忍程度要小得多。崇奉城邦制的公民们,怀着刻骨的仇恨彼此争战。亚历山大的继承者们也受到他们的部属或是他们自我的崇奉,但他们的这种崇奉并不是十分虔诚的,因为他们首要的目标毕竟还在于掠夺。希腊城邦制如今已不再是至高无上的了,它们已成为继承人战争游戏的赌注,战争的主力是职业军人,而不是支付给士兵的金钱。因此,屠杀被打败对方的军队所取代,得胜者吸收败军加入自己一方,同时,对城镇的劫掠,也被他们对城镇的”解放”取而代之,那只是对从某些敌对的军阀手中攫取对这些城镇的政治控制权的一种婉词而已。在公元前335年亚历山大劫掠底比斯并把它的居民出卖为奴隶,和公元前223年马其顿的统治者安提柯三世及其盟友以同样的暴行对待曼提尼亚之间的这些年里,没有任何希腊城市经希腊人之手遭到毁灭。(在相同的时期内,阿克腊加斯和奥特朗托海峡以西的其他希腊城邦都遭到了劫掠,他们的居民都沦为奴隶,这些都是非希腊人所为。)

    即使如此,继承人之间的战争,此后继承人后裔们之间的经常爆发的战争,仍使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大希腊世界处于混乱之中。对绝大多数前波斯帝国版图之内的居民来说,希腊人取代波斯人的统治,只是一种更糟的变化。波斯的统治给予它的臣民以休养生息的机会,以使他们从亚述军队蹂躏的影响中恢复元气。与亚述帝国相比,波斯帝国统治松散,在其统治晚期,帝国已摇摇欲坠,混乱不堪。埃及退出了帝国;地方督抚们反叛了;高原的部族也摆脱了帝国政府的控制。波斯的控制与如今取而代之的希腊的统治相比是较轻的。在后亚历山大时代就像前亚历山大时代一样,希腊世界由于缺乏最终结局而始终战乱频繁。

    在大规模的马其顿征服中,最终遭受最严重灾难的国家,正是马其顿自己。腓力二世征服希腊和尔后亚历山大征服波斯帝国的意义,就在于从马其顿农民中征召了步兵,以弥补由贵族组成的马其顿骑兵的不足。(骑兵始终是马其顿军队的主力部队,但假如没有农民步兵方阵的配合,它便缺乏足够的力量赢得并维持其征服。)当亚历山大侵入波斯帝国之际,他不得不把一半军队留在欧洲殿后,以镇压南方的希腊人并阻挡北方的蛮族。马其顿为了满足亚历山大不断提出的新的征兵需求,而耗尽了它所有的人力储备。此后,每一位继承人都至少要保持一支由马其顿人组成的禁卫军团部队,以作为其嫡系军队的中坚力量,而正是借助这支嫡系军队,他才得以征服并维系他从腓力和亚历山大留下的帝国版图上瓜分到的那部分领土。公元、前280-前279年,亚历山大的继承战争刚刚结束,马其顿就受到来自多瑙河地区的凯尔特游牧民的侵扰,在她摆脱这些蛮族入侵者之后,她发现自己已面临人力不足境地,并仍然不得不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一方面要与北方蛮族作战,另一方面要与摆脱了马其顿控制,而如今不断向她发起进攻的南方希腊人作战。

    对马其顿威胁最大的南方的希腊敌人是埃托利亚同盟。这是公元前322年唯-一个未向马其顿投降的、反叛的希腊城邦同盟。大约公元前300年,埃托利亚人在政治上确立了他们对德尔斐的控制,那是一个保持了前亚历山大时代重要性的泛希腊圣地。此后,埃托利亚又逐渐吞并了她的北部和东部地区。到公元前235年,她的势力范围从希腊半岛的东岸扩展到西岸;公元前226年,在她对外扩张的短暂的高潮时期,埃托利亚顺利地推进到了马其顿的南部边界。埃托利亚具有罗马人那样开阔的政治胸襟,给予所有被并入其国家中的人民以完全的埃托利亚的公民权。

    公元前251年,亚该亚同盟沿科林斯湾的伯罗奔尼撒海岸也同样开始向外扩张,然而与埃托利亚相比,它的扩展是很不巩固的,其在军事势力方面无法与埃托利亚相匹敌。而且,亚该亚同盟在斯巴达还遇到了一个难于对付的对手,尽管这个过去的伯罗奔尼撒霸主在公元前369年和公元前338年,先后被底比斯人和腓力二世割掠了许多领土,但依旧保持着不可屈服的气势。

    在当年波斯帝国版图上建立的两个最主要的希腊城邦,是由亚历山大麾下的两员大将托勒密和塞琉古分别创立的。托勒密获得了埃及和叙利亚的南半部,塞琉古虽然没有全部获得,却获得了波斯帝国亚洲遗产的绝大部分。在小亚细亚西北部,比希尼亚建立了一个地方王朝,从而获得了独立;黑海和内陆的卡帕多西亚及北部米底(阿托帕特尼,阿塞拜疆),也在伊朗王朝的统治下安居。公元前302年,塞琉古被迫把伊朗东部边缘地区割让给印度帝国的创建者旃陀罗笈多?孔雀,此人自公元前322年以后所取得的成就,大大超过南方的希腊城邦。旃陀罗笈多成功地驱逐了马其顿在印度地区的驻军,继而把它的版图扩展到了塞琉古征服恒河–朱木拿河流域的摩揭陀帝国时获得的广大地区。

    塞琉西帝国过于辽阔,因而不能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在发生于公元前281年的最后一场继位之战中,塞琉古只是名义上的胜利者;当他遇刺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穿越达达尼尔海峡,向马其顿方向前进;而真正的胜利者却是逐水草而居的凯尔特游牧部族,他们定居在小亚细亚的心脏地区,而在以后的半个世纪中则四处侵袭,广为征战,直到他们被小亚细亚西部的一个小国帕加马阻止为止。这个小国是由一名幸运的军人创建的,他获得了被置放于那里城堡中的大量波斯人的财宝。大约是在公元前3世纪中叶,塞琉西疆域的范围,因乌浒河–药杀水地区的希腊行政总督的脱离和同时发生的西部省份安息被帕勒人(一个故居在今天土库曼的游牧民族)占据,而急剧缩小。

    在整个公元前321-前221年期间,亚历山大遗留下来的令人厌烦的遗产,就是那些极具灾难性的战争,其后果是无法确定的。马其顿无法重新征服南部希腊,而南部希腊也无法撬开马其顿束缚于希腊之上的”三副镣铐”,这就是德米特里,哈尔基斯和科林斯的卫城。公元前243年,亚该亚人从马其顿手中解放了科林斯,但作为对马其顿站在亚该亚同盟一边,卷入对斯巴达武装干涉的回报,公元前225年又把科林斯卫城还给了马其顿。公元前222年,马其顿人和亚该亚人打败了斯巴达人,在斯巴达历史上,这是斯巴达本土第一次被外国军伙所占领;然而.斯巴达很快重新获得独立,并继续被看作是一个军事强国。与此同时,爱琴海的海上控制权已被托勒密二世从德米特里一世手中夺走,尔后又于约公元前257年和约公无前246年,被马其顿作为先后对科林斯和安德罗斯海战胜利的战果,从托勒密帝国手中夺走。公元前221年,为争夺处于托勒密和塞琉西帝国之间的南叙利亚而爆发了第四次战争,战争的结果使得这块不屈不挠顽强抵抗的土地,仍然保留在托勒密帝国的手中。公元前221年,旧大陆上最重要的事件莫过于中国政治统一的完成,这一年秦国最终实现了对它的六个竞争对手的征服和吞并。中国的统一是决定性的和最终的。从那以后,中国的分裂往往只是部分的和短暂的。在20世纪70年代,一个统一的中国正在世界事务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在公元前221年,从印度向西直到地中海西部地区,旧大陆的其余部分,正处于一个痛苦时代的前夜,地中海地区和印度直到公元前31年和公元后48年,才先后摆脱了这一时代。

    第三十章 希腊文明的发展与传播

    (公元前334-前221年)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越过达达尼尔海峡。当然,我们并不把这一年视为希腊文明发展和传播的起点。此时,这一文明早已成长起来,并至少已传播了4个世纪之久。这一历史进程起始于公元前8世纪,当时希腊文明在长时期的酝酿之后渐臻成熟,绽放出花蕾。但是,当希腊人侵入并征服了波斯帝国之际,他们便有意识地大规模传布他们的文明;他们使自己必须对两种截然不同的对付异族臣民的政策作出选择;他们大规模地扩展并改变着他们自己的生活环境,其突然性与激烈性,使得他们必须创造出新的哲学思想,以便使他们在面对社会与伦理道德的诸多未知领域时,辨明方向并获得力量。

    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前的4个世纪里,前几代希腊人已经为他在那仅仅四分之一世纪中所要从事的事业铺就了道路。作为商人,他们时常出入于叙利亚和埃及;作为雇佣兵,他们服务于埃及、巴比伦和波斯帝国的军队;而作为流放者,他们则被远逐到东北方向远及乌浒河畔的粟特。在亚历山大大帝之前,希腊城邦的钱币流通于波斯帝国市场,与帝国货币形成竞争。就此点而言,希腊人更善于经商,而不精于务农,他们被限制在叙利亚的阿尔米纳(亦称波塞迪姆?)和尼罗河三角洲的诺克拉提斯。但是,希腊人用武力开拓了意大利南部沿岸,西西里和昔兰尼加地区,以及进入黑海的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他们还沿着黑海海边建立了许多商站。到公元前334年时,西西里岛腹地幸存下来的本地人也已习惯于讲希腊语,并习惯于在希腊式的城邦中生活,其时,意大利的埃特鲁斯坎人、阿普利亚人和其他非希腊民族,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希腊的生活方式。

    既然波斯帝国广大的领土已为希腊军队所征服,那么征服者就必须作出抉择:在被征服的人民中间,他们是否应该使自己充作统治民族,抑或是与他们非希腊的民族伙伴平等相处并互相通婚。亚历山大的前任教师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一个毫无人性的非科学命题,他认为希腊人生来就应是主人,而非希腊人生来就应作奴隶;尽管如此,亚历山大本人和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泰奥弗拉斯托斯却选择了平等相处的政策,并且,就在亚历山大过早地去世之前,为了他的伊朗臣民的利益,他已经开始把这种极为宽宏大度的思想政策付诸实施。他为希伊的重修旧好举行庆典,提倡并奖励希腊人与伊朗人及其他亚洲人通婚。似乎亚历山大已然认定,他提出的民族融合的文化结构理所当然地应当是希腊文化,而这正是亚历山大政策的基础,这一政策是由他的继承人塞琉古一世完成的,后者把从波斯帝国掠夺到的最大一块领土据为已有。希腊人与伊朗人之间的融合,最远扩及乌浒河–药杀水流域,那里置于一些当地的希腊统治者治下,大约公元前250年,这些统治者脱离了继承波斯帝国国业的塞琉西王国的控制。在另一方面,在托勒密统治下的埃及,这个王朝与它的希腊代理人,其举止就仿佛他们真是一个统治民族似的。在这里,除去最不关紧要的行政职位以外,王国政府将一切事物和职位都掌握于希腊人之手,埃及的所有希惜人都与托勒密政权合作,共同剥削当地的埃及人。

    公元前221年,希腊人在埃及的这种狭隘政策仍在有效地运行,但是绝大多数的埃及人则已不再甘心于被视为一个劣等民族。的确,埃及文明至少在两个重要的意义上优于希腊文明。埃及妇女比希腊妇女据有较为优越的法律地位,此外,埃及很少有奴隶,被剥削的埃及农民都是自由民。尽管在埃及富有的希腊村社成员都拥有奴隶,但托勒密政府仍采取措施防止它自己的臣民沦为奴隶。

    移居者只可以携带他们仅有的动产,而不管他们是作为追随亚历山大而来的希腊人那样的征服者,还是250年以前作为囚徒从犹太被逐赶到巴比伦的犹太人那样的流放者,均一视同仁。如果这些移居者在一个异族人口数量占优势的新环境中,希望保待他们的社会与文化特性的话,他们随身携带的少量财产,就肯定是他们自己认为最贵重的财产,以便于在他们经历了远离他们所根植于斯,从而结下不解之缘的祖先的土地,远离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传统文化环境所带来的巨大创痛时,得到鼓舞和慰藉。一名犹太教的流放者不得不放弃他的礼拜仪式,因为这种仪式只能在耶路撒冷的神庙中才能正确地举行;而一名希腊移民则不得不抛弃他在故乡本土的保护女神的神殿。与公元前6世纪的犹太人一样,公元前334年前后的希腊人继之而来陷于同样的心理困境。一名希腊移民所拥有的奴隶,从文化意义上说,只是一群便于携带的经济财产。希腊人是不可能仿效犹太人散居各地而仍能幸存的绝技的,因为希腊人不像犹太人那样拥有具有很高思想价值的、便于携带的精神财产。

    戏剧写作和志同道合的哲学家社团,是雅典希腊文化的两大遗产,尽管已得到证实,其并非是从雅典移植而来。希腊哲学发端于爱奥尼亚,并在其落脚于雅典之前,曾移传至意大利,但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却把希腊哲学固定在一座雅典的坟墓中。在戏剧写作方面,几乎为雅典人所垄断,虽然在西西里和意大利也曾有过希腊喜剧和滑稽剧学校。然而,在雅典生活和工作过的剧作家和哲学家,却不一定就是雅典本地人。

    公元前5世纪,三位最负盛名的雅典悲剧作家和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都是雅典本地人。但是,在雅典的新派喜剧作家中,只有一位米南德(约公元前342-前291年)是本地人。狄菲洛斯(约公元前318-前274年)是从锡诺普来到雅典的;菲莱蒙(公元前301-前263年)来自锡拉库萨;亚历克西斯(约公元前357-前274年)则来自意大利半岛”靴子尖”上的图里。

    在开设于雅典的四个主要哲学会社的创始人中,只有柏拉图是地道的雅典本地人。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年)是雅典移民的后代,他的双亲迁徙到了萨摩斯,当萨摩斯于公元前322/321年获得解放时,他们则被驱赶了出去。伊壁鸠鲁的同仁们在雅典居住的庭园,是公元前306年由他在兰萨库斯的富有的弟子们为他们学派的奠基人买下的。亚里士多德的家乡是斯特吉洛斯,晚年他觉得雅典过于炎热而无法居住。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们在宗师去世之后,由他的弟子泰奥弗拉斯托斯(公元前372/371-288/287年)主持定居于雅典的吕克昂,后者的家乡在莱斯沃斯岛的埃里萨斯。至于说斯多葛学派的创始人芝诺(约公元前326-前264年),他于公元前320-前314年期间,从他的家乡塞浦路斯的基提翁城来到雅典。基提翁是腓尼基人的一个殖民地,在公元前4世纪期间,用迦南文(又叫希伯来文)镌刻的碑铭,远比希腊文的多。在各位宗主身后负责执掌这4个学派的继承人,则来自泛希腊世界的各个地区,甚至来自希腊世界以外的地方。例如,于公元前127/126-前110/109年在雅典执掌柏拉图学院的汉尼拔-克莱托马科斯,就来自迦太基,他与芝诺一样,也是一个殖民地的腓尼基人。

    此外,在雅典创作的戏剧也能在别的地方上演,而设在雅典的哲学社团也可以在其他地区招徕信徒。其中,泛希腊巡回演出剧团联合会就是这种把泛希腊世界联系在一起的组织之一。在雅典人所供奉的古希腊戏剧之神狄俄尼索斯的保护下,那些巡回演出的艺人,在所有拥有剧场的希腊城市中上演希腊戏剧。公元前5世纪的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笔下的悲剧,与他在晚年创造的古希腊风俗喜剧一道,在希腊剧坛上发扬光大。

    开设于雅典的两个前亚历山大时期的哲学家社团孤芳自赏,远离世俗;后亚历山大时期的两所学院,则是应当时知识界和社会的需求应运而生的。伊壁鸠鲁与他同时代的中国道家哲学家庄子一样,倡导他的学生规避公共生活。伊壁鸠鲁把他的财富化入他的私人友谊。芝诺则象孔夫子那样,教诲他的学生在一种新的社会环境中如何保持高尚的个人行为准则。因为,在这种新的社会环境中,作为君主城邦国家的一个公民,个人已不再可能依赖于道德来支持或约束他的责任。这都是些布道式的哲学,所以,从较大程度上来说,都是犬儒学派。犬儒学派的创始人安提西尼(约公元前445-前366年)是具有一半色雷斯血统的雅典人,他居住在雅典的快犬健身房里。锡诺普的第欧根尼,或许是与亚历山大同年去世的。他是安提西尼的信徒。与佛陀一样,他也认为精神自由的价值就在于从物质财富的藩篱中解脱出来。后亚历山大时期的犬儒派哲学家们,四处云游,用他们的主张号召民众。他们不仅用他们的口,而且通过身体力行传播他们的苦行主义。

    后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文化财产中最易于传播的,莫过于希腊语言中的雅典方言的国际形式,即古希腊共同语。古希腊共同语的雏型大概形成于雅典帝国(公元前454-前405年)存在的半个世纪中,而更为幸运的是,腓力二世国王采用它作为马其顿王国的官方语言,却把马其顿当地的希腊方言弃之脑后。从那以后,古希腊共同语使作为官方用语、世俗文学和日常生活用语通行于希腊世界。这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活语言,以适应不断变化着的希腊生活对它提出的要求。尽管如此,雅典希腊语同时仍然以其”矫揉造作的”形式,在雅典文学家伊索克拉底(公元前436-前338年)的作品中得到体现并四处传播。

    古希腊共同语的雅典语,是传达思想与情感的实用语言,伊索克拉底的雅典语,则是语言艺术家为使思想内容服从于文字风格,而对文学作品进行润色的素材。古希腊共同语是后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科学和学术所使用的语言,其时的科学和学术中心已不是雅典,而是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大城,科学家们在那里获得了一些杰出的发现。赛里尼的厄拉多塞(公元前276-前194年或前264-前202年)是亚历山大博物馆的图书管理员,他通过精巧的观察和测量,大致准确地计算出了地球的周长;萨摩斯的阿利斯塔克(约公元前280年)认为不是地球而是太阳是宇宙的中心。但是,尼西亚的喜帕恰斯(约公元前190-前121年)却又把地球重新置于它过去的错误位置上;而在锡拉库萨,阿基米德(公元前287-前212年)为把他的科学理论应用于民用和军事技术的粗俗行为而表示歉意。

    与政治征服一同进入波斯帝国所遗弃的领土的希腊文化,同样也需要一种便捷的社会载体,亚历山大和他的继承者从前亚历山大时期希腊文明的主流社会体制中发现了这一载体,这就是城邦制度。在前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城邦中,几乎没有一个城邦最终完全保持其独立。罗得岛则是成功地保持了独立的突出例子。公元前305-前304年,罗得岛在她的”救星”托勒密一世的援助下,击退了德米特里一世(”围城者”)发动的进攻。希腊世界的向东扩展,使得罗得岛在海上交通网中占据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罗得岛控制了爱琴海通向托勒密王朝的首都亚历山大城和位于奥龙特斯河畔的安条克的港口塞琉西亚佩里亚的海上通道,后者是塞琉西王国的西部首都。尽管腓力和亚历山大以及他们的继承人们吞并了大多数前希腊城邦的领土,他们却又依据一种新的样式,新建了329座城市。不仅仅是他们,而且安息和其他塞琉西领土的征服者,游牧民族帕勒人和伊朗人,通常也对希腊城邦施之以礼遇。公元前348年腓力对奥林索斯以及公元前335年亚历山大对底比斯的破坏,均属例外的暴行。其中,底比斯又于公元前316年,为亚历山大的第二代继承人中两个最为残暴者之一的卡山得重建。其他一些城邦对底比斯的复兴也作出了贡献。当公元前227年罗得岛毁于地震之际,希腊世界各地的国王和城邦都为救灾作出了慷慨捐赠。一个丧失了主权的城市,是很便于行政当局施行行政管理的。如果它是一个新建立起来的城市,未纠缠于任何对于过去主权独立的富于诱惑力的回忆,面对着的只是依附于城市的一些非希腊的农业居民,那么这个城市便很容易效忠于创建它的王室。最早由王室创建的城市是腓力二世时期的菲利皮,这个城市镇守着腓力王的金矿;最著名的还要算亚历山大创建的位于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大城(其后,许多新建的城市也都用这个名字命名)。在亚历山大的继承人中,最勤奋地致力建立新的希腊城市的人,是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塞琉西和希腊君主们,他们摆脱了塞琉西王国的控制,并最终征服了印度西北部。每一座希腊城市,不管是新的还是老的,都有一处会场、一所剧场,并至少有一座体育馆。剧场和会场是用于各种目的的集会场所。体育馆是散居在外的希腊人聚居的场所,相当于犹太人的会堂。在非军事化的城市中,体育馆则成为知识分子以及运动员的俱乐部会所。

    发达的城市不仅是希腊文化得以传播的载体,而且也是马其顿的老兵及其接受过最初的公民素质教育的子孙们与散居在外的希腊人、非希腊籍的士兵、商人和工匠们的混合聚居之所。

    通过这些散布于各地的众多的传播载体,到公元前221年,希腊文明已遍布于除埃及之外的、前波斯帝国的整个版图之内。在埃及,托勒密王朝像与其同时代的秦王朝那样,实行了直接的行政统治,他们只在底比斯建立了一个新城–托勒密城,再加上他们从前辈那里继承的另外两个城市–亚历山大和诺克拉提斯。公元前334年,波斯帝国境内的希腊居民点只有小亚细亚西海岸的一些城邦,还有少数城邦散布在小亚细亚的南部和北部沿岸,以及昔兰尼加、诺克拉提斯和远在东北方向的一些希腊人流放地。在公元前3世纪中,城邦的发展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也是很有限的。新建的希腊殖民城市尽管数量不少,但对于由非希腊人口汇成的汪洋大海来说,仅只是一些散布其中的孤岛。这些城市周围农业地区的农民都是非希腊人,甚至在城墙之内也有一些非希腊人的居住区。在叙利亚,阿拉米共同语作为日常生活用语成功地取代了迦南语(希伯来语),而希腊共同语在这方面则显得逊色很多。希腊共同语只是曾一度取代阿拉米共同语,成为各地通用的官方用语,而在伊朗东北部地区,希腊字母则通常被镌刻于一些官方的碑铭,用以表达伊朗的地方方言。尽管如此,阿拉米文字最终战胜了希腊文而普遍流行于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前波斯帝国统治下的广大地区。

    第三十一章 中国的战国时代

    (公元前506-前221年)

    从公元前771年到前506年,由于持续了两个世纪的自相残杀的战争,中国的政治结构发生了转换。如前所述,在周朝遭受公元前771年的劫难以前,大约有300个小诸侯在它的统治之下。公元前506年,有7个大国环绕在中央地区一群小国的外围。洛阳附近周天子直接统治下的那块小领地就是这些小国中的一个。周朝于公元前771年从渭河流域东迁后,洛阳就是它的避难所。7个外围大国中的4个–地处黄河入海口和海河流域的燕,地处淮河、汉水和长江流域的楚、吴、越–位于周朝公元前11世纪所统辖领土之外。那时,周取代商成了最大的强国。第五个大国秦当时据有了周在渭河流域的原有领土;但是,公元前506年的秦就象公元前11世纪以前的周一样,是一个文化落后的国家。7个外围大国中,只有晋和齐位于中国文明原有的领域内,即周族从商族那里接管过来的领土之中。

    7个外围大国都处于相互的威胁之下,这强烈地刺激了各国政府;使它们成为军事上、行政上和经济上都富于效率的政府。效率的关键是政治上的专制主义。假如一个大国希冀在与它同伴的竞争中生存下来,它的统治者就必须竭力避免陷入软弱无能的境地,而宗主国的周朝就曾陷入过这样的境地。所以,诸侯国君总是尽可能地获取对于自己臣民和领地内资源的有效控制。然而,这就要求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的变革。在传统的社会结构中,即使各诸侯国的国君在实际上已经独立于宗主的周王朝时,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内,也不过是世袭贵族成员中地位最高的一个。而这些世袭贵族们又与当地的统治家族竞争以获得公职和农产品。

    这一内部问题对于齐和晋的统治者来说是一个关键。在那里,传统的贵族社会结构由于长期存在而得到了强化。对于南部的楚国来说,这也是一个关键问题。不过在南部,公元前6世纪末叶的主要问题是诸侯政权之间的关系。在南方原先蛮族聚居地区,汉化进程迅速展开;由于采用了华夏族的生活方式,南方的军事实力和政治实力日益增长起来,因而,每一个已经进入华夏世界的南方诸侯国,都很快在自己的后方受到离中原地区更为遥远的、与汉化接踵而来的另一个国家的威胁。

    楚国是一个地跨长江中部的前蛮族国家,自周王朝衰落以后,它一直在中国的霸权政治中扮演着主要角色。然而,在公元前506年,它却受到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兴起于长江下游和淮河下游的前蛮族国家吴国的进攻和蹂躏。楚国得到了越国的帮助。那时的越国,地处楚国和吴国以南的地区,还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不发达国家。不久,吴国又把越国变成了自己的属国。公元前489年到前485年,吴国又不自量力地继续进攻齐国。吴国企图获取整个中华大地的霸权,但它的实力与它的野心并不相称。吴国对于齐国的进攻失败了,吴国力量的分散也给了楚国在公元前488年到前481年之间重新建国的机会。公元前473年,吴国自身也被越国征服和吞并。

    齐国不仅未退了吴国的进攻,而且经历了一场世袭贵族与国王之间的内部斗争。在齐国,国王是胜利者。但是晋国的国君,却于公元前497-前490年,在地方贵族对立各派间的内战中受到了削弱。公元前455年到前453年的第二次内战中,四家相互对抗贵族中的一家被消灭,其他三家在实际上把普国瓜分了。公元前403年,由晋国分出的魏、韩、赵三个诸侯国得到了法律上的承认。从公元前453年开始,继晋国而起的三个后继者中的每一个,都试图依赖自己的力量扮演大国的角色,但就象公元前489年-前473年的吴国一样,它们试图达到的目标总是超出自身的实力之外。地理上错综复杂的分割也使得韩、赵、魏三国更为衰弱。魏国和韩国世袭而来的部分领土是飞地,在地理上与该国瓜分而来的主要领土彼此分开。从瓜分晋国中最终受益的是魏、韩、赵三国的东邻齐国。

    自公元前453年起,共有8个直相对抗的大国。大国的统治者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该国的军事潜力呢?增加国家军事实力的一种方式是,以确有才干的人取代那些世袭官职者,即使这些才学之士不具有王族或贵族的血统。第二步是以郡县取代世袭的采邑,这以前一步骤为先决条件。这些地区性机构由国君雇用的官员管理,而且国君可以随时罢免他们。

    晋国被瓜分后,在继之而起的3个诸侯国中,魏文侯(公元前446-前397年)是一个胆魄超群、雄心勃勃的统治者,他试图通过在政府机构中任用来自社会下层的才学之士的方式,弥补自己国家的国土狭小、人口稀少和资源不足的弱点。随之而来的军事实力的增长,诱使魏文侯于公元前419年试图争取霸权。象这个世纪初期的吴国一样,魏国未能实现它雄心勃勃的目的。魏国在公元前419-前370年初步受挫,而在公元前354-前340年则彻底受挫。魏国失败了,胜利者是它的西邻秦国。

    魏文侯于公元前397年去世后,他的一位才学之士为楚王所起用,在楚国从事曾经在魏国从事过的事业。然而在楚国,首倡变革的楚王去世后,激进的变革就失败了。世袭贵族们在楚国原有的领地内重新把持了权力。不过一般都认为,楚国是第一个在新兼并的领土上设置郡县以取代采邑的国家。公元前479-前445年,楚国吞并了中原地区的3个小诸侯国。

    所有的这些行政改革中,进行得最为彻底的是秦国的改革。改革是在秦献公统治时期(公元前384-前361年)和他的儿子秦孝公统治时期(公元前361-前338年)进行的。秦国的实际改革者是商鞅。商鞅是中原地区一个小诸侯国的宗室公子,他先在继晋而起的魏国任职,又于公元前356年转而为秦孝公效力。从那一年起,商鞅一直在秦国供职,直到公元前338年他的支持者孝公逝世。商鞅在秦国扫荡了世袭等级制的社会结构;对有军事才能者大开入仕之途;鼓励农耕以加强秦国的军事力量;为了鼓励农耕又宣布土地私有和自由买卖。商鞅的改革给了秦国农民获取国家最高爵位的机会,但他们也必须服兵役和纳税,而且如果他们陷于经济困境,还不得不冒卖掉自己土地的风险。对于秦国的一个从事农业生产的人来说,现在可能会发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他或者获取大量财产,或者被剥夺为赤贫。

    秦孝公在位及商鞅在秦国为秦孝公效力供职的时期,与马其顿腓力二世(公元前359-前336年)是同一时期。中国的秦国相当于希腊的马其顿,而且腓力和商鞅都同时奉行了使农民军事化,以增强国力的政策。无论从地理上还是从社会地位上来说,秦和马其顿各自所处的与其他社会的关系都是相似的。两国都紧邻它们的竞争对手,但又在地理上为一条环形山脉障碍所隔开。两国的人民从社会发展来看都是落后的,因而当公元前4世纪,他们的生活为一位统治者的法令急速改变时,他们都是顺从的。

    腓力二世活着看到了他的改革所结出的果实,即在他的强权之下实现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统一。秦孝公死于公元前338年,那是腓力大获全胜的一年。秦国则是直到公元前230-前221年的10年中,才成功地统一了中国。但是与马其顿的统一希腊不同,秦对中国的统一是最终的统一。希腊世界最终既没有被马其顿统一,也没有被任何一个继马其顿而起的希腊国家或它们的对手所统一,而是被一个希腊化的非希腊人的政权罗马所统一的。秦不得不与其他的华夏族国家争雄,其中首先是魏,然后是赵,都是极难对付的。但是,最终是秦统一了中国。而且,秦是一个华夏族国家,虽然从中国文化的角度来说它不是地位最高的国家。

    公元前5世纪到前4世纪的中国,伴随着根本性的政体变革,还发生了经济和社会的变革,以及军事技术和民用技术的变革。这些有关其他生活层面的变革,一些是由行政改革者们发起的,另一些是他们改革的副产品,还有一些就我们所知则是碰巧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些同时产生的变革及其作用的积聚,使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解体了。传统的社会结构在公元前506年以前的两个世纪中,已经为第一轮的诸侯战争所削弱,而结束于公元前221年的第二轮诸侯战争则打碎了这一社会结构。

    就行政改革而言,最重要的经济变化已经为世人所瞩目。土地可以转让和买卖,而且尽管这样做的目的是提高农业生产力,但也拉开了贫富之间的差距,造成了一个没有土地的赤贫阶级。首要的社会变化是向才学之士大开了入仕和获取军功的大门,而不论他们出身于哪一个阶层。这就造成了一个新的专职文官阶层和武官阶层,以及另一个新的教育家阶层,他们为在政府中寻求职位的人提供专门训练。孔子在做官失败之后成了一个成功的教育家。他是记载中最早的中国学者的代表。这些学者相当于公元前5世纪希腊的智者。孔子也是中国最早的一个哲学学派的创建者。

    新的专制统治者们并没有有意地造就这些教育家和哲学家,而是默认他们的存在,并总的来说很尊敬他们。统治者们倾向于歧视商人–这一时代同时产生的另一个新阶层。但是,尽管政府非难,商人们却设法生存下来并获得了成功。显然,商人们通过满足社会需求找到了自己的机会。当一个社会在地理上扩张到生产各种农产品和手工产品的地区时,就需要贸易的存在。在这样的社会里,从事战争的各国政府也有着日益增长的供给需求。尽管战争使得国际贸易异常危险,但有能力的诸侯国,尤其是大诸侯国,却为国内贸易提供了起码的保障。贸易、产品,以及从祖传的土地上被逐出的农民,共同造就了城市。

    在最重要的民用技术革新中,有运河的开挖和金属货币的发行。这两项创新都产生于公元前5世纪,而且都产生于诸侯国。吴国是开挖运河的先驱者。长江下游和淮河下游横贯吴国境内。吴国政府的直接目的是便利军事运输,但是,运河也附带地促进了农业生产的扩大和增长。这是通过对具有生产潜力的沼泽地进行排灌而实现的。公元前4世纪,中国引入了牛耕,铁作为农业工具、器械和武器的原料也取代了青铜。公元前4世纪的这些技术创新,显然对当时中国的各诸侯国政府是有用的,但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引进是否由政府发端,就象铸币和运河那样。我们也不知道铁和牛耕从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区传入中国的路线。在欧亚大陆的文明中心地区,铁和牛耕在此之前即已长期使用。

    最重要的军事技术革新是赵国于公元前307年采用骑射。赵国与欧亚太平原接壤,它的骑兵采用了游牧族的武器和服装,就象3个世纪前米底骑兵在伊朗所做的那样。战车曾经是中国主要的甚或是唯一的兵种。到了公元前4世纪末,由于更愿意使用征募而来的大规模的步兵,战车的地位已经下降了。这一变化可能开始于南部的各诸侯国,因为那里的水路和沼泽阻碍了车辆的使用。然而,这一兵种变化却迅速蔓延开来,例如扩展到了华夏地区边缘的秦国。

    第二轮诸侯战争开始于公元前333年,其结局是中国政治统一。在那一年,楚国攻破越国,并合并了早在公元前473年就为越国所吞并的吴国。同年,除秦之外的其他6个幸存下来的大国签约建立了反秦联盟。由于商鞅改革,在公元前354-前340年的几次战争中,秦扮演了一个令人惊骇的角色。这几次战争中,魏国获得霸权的企图被彻底挫败了。公元前316年,秦国独自打败了六国联军,尽管六国联军由于有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族雇佣兵而实力雄厚。公元前316年,秦的扩张穿越了黄河支流渭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分水岭,进入了现在的四川省,然后又从西方进攻楚国。公元前278年,秦攻取了楚国的首都;至公元前272年,秦已经完成了对楚国剩余地区的包围。与此同时,秦也进攻了北方各国。它似乎正要以征服的方式统一全中国之际,却在公元前270年被赵国打败。赵国于公元前258年和前247年再度败秦。秦不得不接受暂时的和平。公元前333-前247年的战争是残酷而关键的,但还不是决定性的。

    然而,公元前230-前221年的10年里,秦国却一个接一个地攻克了所有6个敌手。这时,6国已不再联合起来保卫自己,只有赵国进行了强硬的抵抗。

    公元前221年中国的政治统一是由军事力量强制实现的,但统一却被证明是永久的。在将近22个世纪的时间里,第一位统一者的功业曾不时地被败坏。这一功业的第一次被败坏,是在这位统一者死后的那年。但是,迄今为止,中国政治上暂时的分裂,总是不断地得到纠正。强制实现中国政治上的统一是可能的,因为秦国开始军事征服之前,自发的文化统一已成为既定事实。这就是为什么秦的成就要比秦本身的迅速灭亡长久得多。

    确实,公元前221年以前,中国文明就已经传播到了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及其以后所统一的疆域之外。例如,农业和冶金术或许早在公元前4世纪就传到了朝鲜,大概晚一个世纪或更晚一些时候传入日本–一部分可能经由朝鲜,另一部分可能直接来自己经汉化的长江流域地区。以前,朝鲜人和日本人一直停留在文化上的采集食品时期和中石器时期,尽管引入农业以前,两国都已有了陶器制造工艺。朝鲜和日本的语言与汉泰和藏缅语系的各种语言不相近,但对于汉族文明的接受,却把朝鲜和日本溶入了汉化的东亚世界。

    第三十二章 中国的百家争鸣

    (公元前506-前221年)

    中国的”战国”时代,也是哲学上的”百家”时代。争鸣的各派哲学,或者发自情感地,或者理智地反映了对那个时代人们共同的痛苦而忧虑的体验。当时,各大国之间日益紧张和残酷的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地方统治者们通过摆脱传统限制,首先是通过以才能取代出身作为任官标准的方式来加强自己权力的努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机会和不安全(它原先只是少数贵族所特有的财产),对所有阶级来说都同样增长了。上述社会因素都刺激了哲学上各种观点和格言的产生。

    从一开始,所有的中国哲学派别,首先是在关于实际生存上,其次是在关于科学和形而上学方面,都与希腊哲学迥然不同。在苏格拉底明确地把哲学引向人性的研究之前,希腊哲学争论科学和形而上学的问题已达1个多世纪。在不同的希腊哲学家派别中,无论是苏格拉底或是他的后继者们,除了关心道德以外,都对人类的理智,例如知识论感兴趣。相当于苏格拉底的中国的孔子,却没有改变中国哲学的方向;他只开创了中国哲学。并且,孔子关心的是作为社会参与者的人,而不是理智的人或精神的人。

    思考人类的本质和人类的生活,当然提出了形而上学的问题。在印度,佛陀的弟子们试图摆脱费力的精神运动,佛陀将之描述为对形而上学思辨的沉溺。佛陀不赞成形而上学的思辨。然而,佛陀本人却掌握了引发争辩的形而上学原则。与印度人的思想相比,中国人更不倾向于思辨。然而,中国哲学中的道家却陷入了形而上学,并且,静态的阴与动态的阳有节奏地交替的理论,物质世界结构中的五行理论,也都是形而上学的思辨和科学的思辨。不过,即便是道家的形而上学,也附属于他们对于当时中国的社会状况和政治状况的反思。

    大多数中国哲学流派的思索,都集中于人类事务的社会政治的阶段上。所有的派别都含蓄地同意,贵族血统不能,而且也不应该继续成为任官的条件,尽管这一点并不总是明确的。儒家与法家的争论点是选择职官的条件是什么。墨家和道家没有参与这一争论,因为他们对于中国现存的两种主要社会制度,即国家和家族的价值提出了疑问,他们对以政府权威和以家长权威的名义提出的各种要求的合法性,发起了挑战。

    中国哲学中的法家学派认为,取代贵族出身而担任官职的那种能力,应该是为战国君主目的服务的,即为这些君主扩大自己权力的目的服务的行政能力和军事能力。对法家说来,”法”等于君主的命令。他们认为,君主可以最大限度地使用他的权力,对臣民和贵族强制推行他的命令。他们还认为,受害者不得有任何合法的不满。他们又认为,人的固有的本性是恶的,所以,专制政体应当改进这种自然状态。法家思想不可避免地成为所有战国政府实际上推行的哲学,尽管遵行的程度和残暴的程度各不相同。

    只要中国继续在政治上分裂,法家就在实际上垄断着政治权力。君主们乐意任用具有实用头脑的法家哲学家来组织和管理自己国家的行政机关。秦国在危难时刻任用了两位著名的法家掌管它的行政机关,这在秦国的历史上,甚至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成了转折点。商鞅于公元前356-前338年改革了秦国的政府机构,并在一部著作中记述了他所推行的理论。李斯(公元前280-前208年)是秦国统治者赢政的亲信顾问。赢政从公元前247-前221年是秦国的国王,从公元前221年直到他死的公元前208年,则是统一的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始皇帝)。法家是靠政治上的分裂起家的,而李斯却使他的主人秦王赢政结束了政治上的不统一,从而也消除了法家垄断政权的基础。

    法家的理论和实践引发了相反的理论。一些思想家赞同法家关于贵族血统不再是(也不应再是)担任官职的条件的观点,但他们不赞同法家的另一个观点,即用为统治者权力欲服务的才能来取代贵族血统,作为任官的条件。他们寻求一种道。与奉承专制君主自私自利的法令相比,这种道在道德上更有价值,在形而上学方面也构造得更好。

    如果道还没出现,就既不能辨别它,也不能遵循它。孔子在”天道”中找到了预先存在的道。天道的原始意义似乎是代表爱人的至高无上的神,但到了孔子的时代,它大概已经变得客观化了。正如孔子所看的那样,”天道”是远古的,因而在某种程度上,它与传统中国的社会习惯和政治生活方式是一致的。但在孔子的时代,这种社会习惯和生活方式被破坏了。孔子阻止中国社会崩溃政策的一个方面是,号召恢复传统的礼。礼是义的保障。但是,对于君主和他们的臣下来说,什么是义的标准,正如孔子认为的那样,真正的义不是追随非道德理智的国家;义是发掘仁。只有当君主和他的大臣及国民以仁慈相待,各尽本分,就象传统家族中,成员们依其相互关系所表现的那样,他们才算是正确地遵循了天道。

    我在第25章中曾经指出,孔子重新解释了君子一词。君子的传统含义是”贵族子弟”,即”君主的儿子”,而孔子却从道德的意义上将它解释为”高尚的人”。孔子的弟子们逐步以新的含义柬代了旧的含义。孟子(公元前371-前289年)强调了儒家仁的美德,荀子(约公元前315-前236年)则强调了儒家对于遵守传统礼仪的关注。由于荀子生活在战国争战的最后和最为痛苦的时期,他赞同法家的观点,即人的本性是恶的,因而,一定种类和程度的外部控制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在使用君子这一关键术语时,荀子表明自己仍是一个真正的儒家。在他的著作中,君子一词一般用来表明道德观念,极少用来表示原始的家系观念。

    比儒家的道的观念更为形而上学的”道”的观念,是由中国哲学派别中杰出的道家发展起来的。这个概念出现在两部非常有名的著作中:被认为是老子写的《道德经》,以及以作者庄子之名命名的著作。庄子生活于大约公元前365-前290年,是孟子和商鞅的同代人。对于道家来说,道是现象世界之内、之后和之外的终极实存。实存的道是无为、不可抗拒和仁慈的,而且,按照所有的这3个特征,它与人之道是相对的。按照人之道,人类通过热病之为挫败自己,导致暴力行为,而且,这一切又由于人的聪明才智而不断恶化。在人类生存的任何地方,道家都是最早的一种哲学,它推断人类在获得文明的同时,已经打乱了自己与”终极实在”精神的和谐相处,从而损害了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人类应该按照”终极实在”的精神生活、行为和存在。

    道家反对工艺技术的进步和专制政府管理社会方法的进步,而这些东西在公元前4世纪已产生于中国。到这个世纪,《道德经》和《庄子》已具有了它们现在这样的外形。道家形而上学在实践中的必然结果是彻底的放任主义政策。道家肤浅地忽视了社会道德的理想,而这正是儒家为中国文明的弊病所开的药方。道家为治愈战国时代的创伤的药方是,遗弃文明,恢复人类在新石器时代的小国寡民的生活方式。本书的第2章引述了《道德经》的一些章节,这些章节表明了道家的世界观。公元前4世纪的这一中国哲学,不仅与它产生的时代和环境有关,而且与所有的时代和地区,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人类的全球状况有关。

    在公元前4世纪的中国,道家学说可能没有对同时代的人产生实际的影响;它公开批评了战国时代争鸣的其他哲学派别的各种论点,而它对社会则是不负责任的。然而,正是由于不切实际,道家学说才在中国影响久远。作为与中国思想中占主导地位的实用倾向进行抗衡的力量,道家学说有着自身的天地和社会对它的需求。因为实用倾向的哲学在表述主导的中国人的思想态度时,忽略了或没有满足中国思想精神中的某些东西。

    墨子(约公元前479-前388年)的空想哲学却没有长久发展的余地,墨子认为,对于人类同胞的爱应是平等的和没有等级差别的。孟子则反驳,普遍的爱是不切实际的;墨子坚持除了兼爱没有什么能达到道德上的满足,等于废弃了社会上实际可行的孝顺的美德和政治上忠诚的美德。如果孟子熟知佛教,毫无疑问,他会引述佛陀对于妻子、儿子和父亲(他可以继承父亲的王位)的舍弃。他还会把墨子这种明显违背公认的社会义务的主张,与佛陀对于全部有感觉生物的冷漠同情相比较。

    实际上,墨子与道家一起,以拒绝权威的方式反对儒家的学说,与法家一起,以拒绝传统的方式反对儒家。墨子与法家不同,希望以理智取代传统,而不是以强权取代传统。墨子与道家不同,他感到应该关心自己的同类,并对他们负责。在这两点上,与其他两个非儒家学派的信徒相比,墨子具有更多的儒家精神。但他还不具备足够的儒家观点,使自己与儒生们和解。

    这些不同的中国哲学派别的兴起,以及它们之间的争论,反映了战国时代情感的扭曲和那一时代对于理智的激励。

    第三十三章 印度文明

    (约公元前600-前200年)

    我们对大约公元前200年以前4个世纪印度的世俗事务的了解,要比对此前4个世纪稍稍多一些。但公元前600-前200年与公元前1000-前600年一样,印度的主要历史事件仍然发生在宗教方面,就我们对公元前600-前200年间印度世俗事务的了解来自印度本身的史料来说,它是附加在宗教事件的记载之中的。

    在公元前1000-前600年间,宗教方面的突出事件是从关心膜拜仪式转向关注沉思冥想。这种转变起源于一些婆罗门种姓的创造性。由于婆罗门垄断着举行灵验的礼拜仪式的权利,这种垄断权又是他们的谋生手段,因此,婆罗门在领导印度教的这种精神转变过程中的作用就尤其值得称道。在印度宗教日益注重精神方面的时代,尽管军事权力和政治权力一直掌握在刹帝利手中,婆罗门却成功地取代了刹帝利,宣称自己为最高种姓。这一事实同样值得称道。

    公元前600-前200年间,宗教方面的突出事件是佛陀悉达多?乔答摩和大雄筏驮摩那(生活年代为公元前500年前后)创立佛教和耆那教僧侣制度。这两位创教人都是刹帝利,也都是贵族。佛陀是迦毗罗卫国王的儿子和继承人,这个城邦国家位于今天尼泊尔王国境内。大雄(又称耆那,意为”胜利者”)是吠舍离城一个刹帝利部族首领的儿子,该城是比哈尔邦北部维德哈王国的首都。两人都未对婆罗门垄断礼拜仪式的权利提出过怀疑,但两人都否定礼仪、神祗和种姓制度本身。他们不加区别地从所有种姓征召僧侣、女尼和俗家信徒,婆罗门在佛教和耆那教的生活方式以及社团制度中不享有任何特殊地位。

    佛陀和大雄各自提出一种从轮回转世之苦中求得解脱的方法。公元前6世纪,印度的许多思想流派,以及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教和俄尔甫斯教,都相信轮回转世是永无休止的。这种信念可能全都来源于欧亚游牧民族的宗教。这些游牧民族在公元前8-前7世纪从欧亚大平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在这一时期,他们向西推进到多瑙河下游以南欧亚大平原最西部山凹和希布鲁斯(马里科)河流域,与希腊遥遥相望,在印度,他们则越过了印度河流域。

    印欧语系移民对印度河流域的第二次入侵,这一政治事件将印度历史划分为公元前1000-前600年左右与公元前600-前200年左右两个阶段。新的移民定居的地方,正是早期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最初占据的地方。但这一地区仅限于印度次大陆的西北边缘。印度河文明和步其后尘的操原始梵语居民创造的印度文明都向东南方向的朱木拿河-恒河流域进行扩展。在《吠陀》成书的年代,印度河流域似乎仍是梵语居民的居住地区,公元前7世纪在印度河流域定居的居民,实际上采用了已经定居于此的梵语居民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我们发现,到我们对其风俗习惯了解的最早时期,先前从事游牧的定居者在这里使用的是起源于梵语的方言,遵奉印度宗教以及与该宗教相关的社会结构。

    但到佛陀和大雄的时代,印度文明的重心已经向东南方向转移到从旁遮普到恒河、哥格拉河和宋河的交汇地区一带。这一地区占多数的正统印度人开始不以为然地把他们的祖先在印度河流域的家园看作是半蛮荒之地。这种感情在印度河流域继欧亚游牧民族定居后,在同一时期又被纳入波斯第一帝国以后得到进一步的加强。居鲁士二世在公元前539年征服巴比伦帝国之后的某一年代,吞并了印度河的支流喀布尔河流域;大流士一世在公元前522年镇压了帝国心脏地带大起义后,又在某一年代吞并了印度河流域的其他地区,一直推进到印度河三角洲地区。

    佛陀与大雄在世的时代,作为印度世界新的重心地区的恒河流域,在政治上与同时期孔子时代的中国十分相似。与中国一样,恒河流域在政治上分布着众多的小国,规模不等,国力不同。佛陀出生的城邦迦毗罗卫是个小国;大雄的故国维德哈(位于今比哈尔的恒河以北的地方)则较大;最大的国家是迦毗罗卫的南部邻国俱舍罗(今北方邦),国力最强的国家是摩揭陀(位于今恒河以南的比哈尔地方)。

    在佛陀和大雄时代,印度诸国的竞争愈演愈烈。与中国战国时期一样,恒河流域诸国的军事斗争是以政治上的统一而告结束的,除一个战胜国获得幸存外,其他所有的竞争者全被消灭。迦毗罗卫就是一个早期的牺牲品。佛陀在世时,亲眼看到了俱舍罗对它的征服,以及他的释迦族亲人及其国民遭到的屠杀。印度与中国一样,最后的胜利者是一匹黑马。这个国家不是面积较大、人口较多的俱舍罗,而是摩揭陀。

    在印度,各国政府之间的生存斗争同样没有破坏印度社会在社会和文化上的一致性。佛陀悟道成佛的地方伽耶位于摩揭陀境内,他的主要传教场所萨尔纳特的鹿野苑则在伽尸。鹿野苑邻近朝圣者麇集的圣城波罗奈,它所以引起佛陀的注意,可能是因为在那里能够得到来自印度各地的听众。伽耶和鹿野苑都不在佛陀的祖国,而且,虽然佛陀经常出入鹿野苑,在这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他和门徒却经常到处巡游,除非雨季到来,路途难行。政治边界为军队和间谍设下重重的障碍,却不能阻止传教者和苦行者的你来我往。佛陀出身王室,这使他得以进入各国国王的领地,但没有证据表明这种身份使他享有什么特权。印度的传教者和苦行者就象当时中国的纵横家和哲学家一样自由地往来于相互混战的各个国家。

    大约在公元前约500-前450年,摩揭陀国赛宋纳伽王朝统一了今属比哈尔和北方邦一带的地区。人们也许会认为,印度东北部邻近波斯帝国的大片地区得到统一,会导致波斯帝国和新兴的印度帝国之间的冲突。但没有这种冲突的记载。如果的确没有发生冲突,原因可能是,到摩揭陀统一比哈尔和北方邦的时候,波斯帝国政府已失去了对印度河以东的控制。在高加梅拉战役(公元前331年)与大流士三世皇帝的军队作战的”高地印度人”,也许是印度河以西印度领土上的居民。

    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27-前325年进袭印度河流域的时候,他发现这一地区在政治上分裂为众多独立的王国和部落共和国。亚历山大的袭击是短暂的,他建立的政权也只是昙花一现。听到征服者死亡的消息后,这个政权就垮台了,但亚历山大剥夺印度河流域诸国的独立,却为一个印度帝国的创建者铺平了道路。公元前322年左右,孔雀家族一个家世不详的人旃陀罗笈多逐走印度河流域的马其顿驻军,使自己成为亚历山大在这一地区的遗产的主人,随后又征服并吞并了摩揭陀帝国,该帝国在公元前362年左右已被难陀王朝从赛宋纳伽王朝手中夺取,难陀人可能还通过吞并德干地区扩大了帝国的版图。因此,就我们所知,印度河流域、朱木拿河-恒河流域,也许还有德干地区,在政治上第一次彼此统一起来。

    公元前305年左右,旃陀罗笈多与亚历山大马其顿的一个继承者塞琉古一世发生了冲突。塞琉古以巴比伦为基地,将已经灭亡的波斯帝国的东部行省统一在自己手中。亚历山大马其顿的另一个继承者安提柯一世,在塞琉古的后方占据了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因此,塞琉古便不得不对他进行报复。公元前303年塞琉古为与安提柯一决胜负,向旃陀罗笈多购买了500头战象,代价是将前波斯帝国领土的东部边缘地带割让给旃陀罗笈多。割让的地区肯定包括贾拉拉巴德附近喀布尔河岸的拉马甘和赫尔曼德河谷地的坎大哈,因为这两个地方都留有旃陀罗笈多的孙子和第二个继承者阿育王刻写的铭文,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孔雀帝国和塞琉西帝国的边界比公元前303年旃陀罗笈多和塞琉古一世协商划定的界线向西移动得更远。阿育王铭文的位置也显示出旃陀罗笈多在位时期(公元前322-前298年),孔雀王朝在其他方向达到的边界,或者他的第一个继承者宾头沙罗在位期间的边界,东起孟加拉境内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交汇地区以北的三角地带,南到今天马德拉斯市所在的纬度,到处都发现了这些铭文。我们知道,阿育王征服并吞并了羯陵伽(今奥里萨),其后再未进行军事征服。可以推测,阿育王继位时,羯陵伽仍是帝国领土内一块独立的飞地。当时,孔雀帝国的南部边界,大体是沿着马德拉斯所在的纬度一线,横贯印度半岛东西海岸。也许在公元前4世纪时孔雀王朝的前任难陀王朝已经达到了这条边界。

    我们对阿育王统治情况的了解相对来说较为丰富。这在一定程度上来源于阿育王自己的铭文,一定程度上来源于较晚时期在锡兰写成的编年史。两种材料都不是客观的。这些编年史是以南传佛教(上座部)观点写成的,夸大了皈依佛教对阿育王的影响,既强调他从前的罪恶,又过誉他此后的虔诚。这一材料是半传奇性的,阿育王本人都不是他自己的公平见证人。但是,(在他的第十三大岩刻敕文中)他对自己在公元前260年征服羯陵伽的战争中引起的屠杀、蹂躏和苦难作了真实的记录,他真诚地对此感到悔恨。他是通过发动一场箕豆相煎的战争,将他的几个兄弟置于死地,而登上王位的,这一点可能也是确有其事(虽然这一材料来源于编年史而不是阿育王自己的记载)。在阿育王道德记录的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确信他所说的或关于他的很多事是真实的,这些事情为他增辉不少。

    例如,阿育王皈依佛教,是他对征服羯陵伽时犯下的罪恶心生懊悔的结果。此后,他再也没有发动战争。他没有去征服半岛南端的朱罗、潘地亚和克雷拉普特拉或毗邻岛屿锡兰来扩大自己的版图。他向独立的邻国一再保证,他没有侵略意图(第二独立敕文)。他在帝国疆界以外的行动由征服变为宣传佛教的”达摩”(第十三大岩刻敕文)。在公元前258到前225年间,他向希腊的5位统治者塞琉西的安条克二世(塞琉古一世的孙子)、托勒密二世、昔兰尼加的统治者马加斯、马其顿国王安提柯二世和伊庇鲁斯国王亚历山大派出了传教团(第二和第十三大岩刻敕文)。公元前250年左右,他向锡兰派去一个传教团(第二和第十三大岩刻敕文)。他还向大陆印度南端的独立民族派出了传教团。

    与大流士一世和琐罗亚斯德教的暧昧关系相比,阿育王对佛教的信奉是明确的。在巴布拉和鲁明代铭文中,他提到了佛陀的名字,在”分立敕令”中还干涉佛教僧侣制度(僧伽)的事务。他认为自己有义务维护这种制度的统一性。另一方面,他关心对”达摩”的鼓励和宣传。他对”达摩”的描述(第九和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二石柱敕文),更象孔子对道的描述,而不象佛陀对信徒的精神训练所作的明确规定,以及佛陀对行为戒令所依据的原则作出的明确阐述。而且,尽管阿育王与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一样有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他也象这两位波斯皇帝和他们的前任居鲁士二世一样,容忍臣民所信奉的一切宗教。在这方面他是非常审慎的(第十二大岩刻敕文、第六和第七石柱敕文)。他尤其关心的是确保臣民尊重婆罗门教和耆那教的僧侣,他们代表着当时能与阿育王自己尊奉的佛教相匹敌的两大宗教(第三、第四、第九、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七石柱敕文)。

    阿育王铭文的数量和分布范围充分显示了他狂热宣传其达摩观的诚意。坎大哈的铭文是用希腊文和阿拉米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希腊语是马其顿建立在波斯帝国领土上的国家正式语言,阿拉米语是已经灭亡的波斯帝国本身的正式语言。位于最西北部的阿育王铭文是用起源于阿拉米语的去卢文字母写成的,(直到波斯帝国即亚历山大推翻以前,这两个铭文所在的地区可能一直处于波斯统治之下)。其他铭文都是用婆罗米文字写成的。

    这种文字是婆罗门用来记载其礼拜仪式的文字。婆罗门使用的语言本是原始梵语,但阿育王用婆罗米文字来表达当时使用的起源于原始梵语的方言。他甚至用这种方言在南部刻写铭文,尽管那里的臣民使用的母语是达罗毗荼语而不是印欧语系语言。可能在阿育王时代,达罗毗荼语还没有形成文字,也许在阿育王的达罗毗荼语臣民中,有一小部分受过教育的人能够读懂北部臣民当时使用的印欧语系母语形式。

    那么,阿育工真的贯彻了孔雀帝国政策中的新方针吗?他在多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呢?似乎可以肯定,他在征服和吞并羯陵伽后再未发动过新的战争。他在国内外宣传达摩,将它作为行为的道德标准,这一点也是相当肯定的(他的铭文就是明证)。但他宣称(第四大岩刻敕文),他的措施有效地提高了臣民道德行为水平,对这一类说法我们却无法辨别真伪。我们也无从知道,他使帝国行政更加人道的努力是否取得了成功。

    他告诫他的官员,要对他统治下的众多臣民负起责任,要象护士对待孩子那样温柔地对待他们(第七石柱敕文,第一独立敕文)。他开创了,至少是恢复和保留了派遣巡游督导员的做法(第三大岩刻敕文);他自己也亲自出巡(第八大岩刻敕文;小岩石敕文);他还创立了一个新的官吏阶层,负责管理慈善基金、宗教教派,以及诸如植树、掘井、建立医院和兽医院的事务(第五大岩刻敕文,第七石柱敕文),并限制宰杀牲畜(第一、第二、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五、第六石柱敕文;坎大哈铭文)。但我们无从知道这些措施是否象他宣称的那样(第四大岩刻敕文、坎大哈铭文),在使他所继承的行政机器人道化方面成就斐然。法老阿肯那顿早已发现,正常运转的组织具有一种足以摧毁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精心制订、倍加珍爱的计划的顽固力量。至少有两种迹象表明(第六大岩刻敕文;第一独立敕文),阿育王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及时了解情况,有效控制下属的行动。

    我们对孔雀政权的了解,大都来自一本至今留存的手册《政事论》。该书自称是考底利耶的著作,他是一位行政管理专家,据说当过王朝缔造者旃陀罗笈多的顾问和助手。但我们无法了解,在这部流传至今的著作中,有多少是考底利耶的作品,或者说,是否有哪一部分是他的作品。书中很多内容都包括后人的修订和补充。而且,即使我们推测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也无法辨别这一部分是不是对具体实践的描述。也许它不过是一种学究气的反乌托邦,反映了一种未曾实现的”现实政治”观念。但是,如果《政事论》中确有描述孔雀王朝的实际做法的真实内容,它所显示的孔雀帝国,就是一个极权官僚的警察国家,对臣民的生活,包括他们的经济活动实行无所不至的残暴控制。《政事论》对孔雀政权的描述一定程度上在塞琉古政权驻华氏城(今巴特那)孔雀王庭的大使麦加斯梯尼所写著作的残篇中得到了证实。如果确实如此,孔雀政权就与波斯第一帝国及其马其顿人亚洲后继者塞琉西帝国的宽松政权不同,它可能象同时代埃及的托勒密政权那样具有效率,但也更加邪恶,尽管在这方面还无法与中国的秦国相比。

    如果真是如此,阿肯王使臣民的生活更加宽容的努力不可能取得多大成功,但阿育王和耆那教徒确实永远地提高了人们对非人类生命形式的关心程度。在今天的印度,不管是驯养的还是野生的鸟兽,仍是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就是一个明证。这些动物自信对它们的造物伙伴人类没有任何恐惧,在22个世纪之久的经验中,它们一直是无忧无虑的。阿育王的臣民却可能没有从他的博爱主义中得到这么多的好处。孔雀王朝的官僚政权可能确实大大地摧毁了这位皇帝的打算。如果这样,这将十分有助于解释孔雀帝国之所以成为一个短命帝国的原因。

    孔雀帝国在公元前322-前232年的90年里,处于正常运转之中。它是从印度东海岸到直布罗陀海峡之间各地一系列主权国家中的大国之一,这些国家填补了某些政治真空。这些政治真空的产生,有些归因于亚历山大推翻波斯帝国的成功,有些则归因于亚历山大建立囊括旧世界全部文明中心的更大帝国计划的失败。这90年的政治统一和国内和平在印度历史上,至少在印度河文明毁灭以来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至少是在阿育王执政的最后30年中,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非人类的动物所遭受的苦难在一定程度上由于一位统治者而得到了缓解,这个统治者铭记佛陀对减轻生命痛苦的关心,同情耆那教徒对一切非人类的生命形式所特有的柔情。但是,甚至在阿育王于公元前232年去世之前,孔雀帝国就已经开始显出分崩离析的迹象。在他死后,帝国开始发生分裂。公元前183年,它终于寿终正寝。

    第三十四章 争夺地中海西部地区霸权的斗争

    (约公元前600-前221年)

    对于希腊人来说,公元前8-前7世纪的地中海西部地区是繁荣昌盛的。从塔拉斯(塔兰托)沿着意大利半岛沿岸,从靴型半岛的”脚踵”,向右转到”足尖”,向上远及皮塞库萨(伊斯基亚)岛和库迈(除马西利亚之外,这是分布于奥特朗托海峡以西所有希腊殖民地中建立最早,也是最遥远的两个殖民地),希腊人使自己站稳了脚根,定居下来。他们还占据了西西里岛的东岸和南岸。因此,他们便获得了从地中海东部经墨西拿海峡,进入第勒尼安海的海上通道的控制权,大约公元前600年,他们在马西利亚(马赛)建立了一个殖民地,此地是上经罗讷河谷进入欧洲大陆北部,以及穿过海峡到达康沃尔锡矿区的道路的起点。公元前580年建于西西里岛南岸的阿克腊加斯(阿格里真托)乃是地中海西部地区最后建立的重要的希腊殖民基地。到公元前500年为止,希腊人从迦太基人及其在当地的盟友埃勒迈人手中,夺取西西里岛西北角的努力都归于失败;迦太基人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并封锁了希腊船只的通行;迦太基人和残存的殖民地中的腓尼基人一道与埃特鲁斯坎人合作,成功地阻止了希腊人通过获得对撒丁和科西嘉的控制,把他们在西西里和意大利的殖民地与马西利亚联接起来的企图。

    早在公元前7世纪,参与过希腊人向地中海西部扩张的亚洲希腊人就一直蒙受着灾祸的缠绕,这灾祸从公元前745年希腊人在叙利亚与腓尼基人角逐之际使相伴而来。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先是亚述帝国,继而又是亚述的后继者巴比伦国的强大陆军的进攻。大约从公元前660年以后,亚洲希腊人先后受到吕底亚人及吕底亚的征服者波斯人的进攻,并渐次被征服;公元前539年及其以后的日子里,波斯登上历史舞台使亚洲希腊人所处的困境进一步恶化,但却使腓尼基人减免了痛苦。在同一个时期,希腊人在西部地区的角逐中在两个方面攫取了优势:数量方面的优势和控制着内线的地理优势。由于希腊人控制了西西里和南意大利沿岸,致使迦太基人与他的埃特鲁斯坎盟友被从地理上分隔开来。不过,直到公元前500年,西部的希腊人始终处于守势。其积弱不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内部的自相残杀。大约公元前550年,希腊殖民城邦西里斯和公元前511/510年的锡巴里斯,均是在其他意大利希腊人的手中被劫掠一空。公元前444/443年,锡巴里斯被图里取代;以后,西里斯被黑勒克利亚取代;但是,西部地区希腊人在关键的公元前6世纪期间所蒙受的损失,却再也无法完全挽回了,他们彼此间继续保持着势不两立的仇敌关系,直到他们共同臣服于罗马之后,最终在罗马人的强制之下才实现了彼此间的和平相处。

    假使西西里的希腊人未能及时而成功地建立起一个超城邦规模的政治结构的话,西部希腊人也许在那时早就不仅臣服于罗马人,而且臣服于迦太基–埃特鲁斯坎联盟两个世纪之久了。这是专制君主运用亚述人的方法,即通过流放而使臣民的意志屈服的方法实现的。在公元前505–前491年期间,在西西里东南部建立了一个西西里希腊人的公国,它的首都设在锡拉库萨。这个公园是以十分残酷的方式建立起来的,就像公元前8世纪斯巴达人在伯罗奔尼撒的所作所为一样。在公元前488-前483年期间,通过兼并希梅拉到阿克腊加斯的广大地区,横跨西西里岛南北的第二西西里希腊人公国建立了起来。

    公元前480年,迦太基人武装入侵西西里岛,回击了西西里希腊人的第二次扩张行动。缺乏确凿的证据足以表明,这次迦太基人入侵西西里希腊领土的行动是为了配合在同一年发生的波斯人对欧洲大陆希腊本土的入侵。但是,这两次入侵行动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默契。殖民地腓尼基人与叙利亚的腓尼基人之间保持着密切联系,他们不仅是波斯的臣民,他们还是希腊人的商业竞争对手和他们的殖民地居民,因此,一旦希腊人被压垮了,他们使占据优势。尽管如此,公元前480年,在斯巴达-雅典联盟赢得了对波斯人胜利的同时,锡拉库萨-阿格里真托联盟同样取得了对迦太基人的巨大胜利。就地中海西部地区而言,这两次胜利应当说是战果辉煌,因为在欧洲大陆希腊本土上,一个主要的希腊城邦在武装反抗侵略的斗争中失败了。迦太基人对西西里的希腊领土的入侵,的确是为希梅拉被放逐的君主,以及塞利那斯和里吉恩(控制着墨西拿海峡的意大利希腊人城邦)这些深得迦太基欢心的”非敌对国”怂恿所致。

    在以后的两个世纪中,西部的希腊城邦彼此间继续兵戎相见–锡拉库萨反对里吉恩和克罗托内,尔后两者又与伊壁犀斐里的洛克里为敌,因而洛克里便挤在了敌对双方的中间。西部希腊城邦始终都是东部希腊人的贸易伙伴,而这些贸易伙伴们又逐渐卷入了奥特朗托海峡两岸希腊人彼此之间世世代代的政治斗争中。在公元前450年的同一时期,一些反对锡拉库萨的西西里希腊城邦和埃勒迈人的城邦与雅典结盟,西部希腊人因此而卷入了公元前431-前404年的雅典-波罗奔尼撒战争。这种无休止的纠缠结束于公元前415-前413年雅典对锡拉库萨的进攻。这次战争不仅对雅典人,而且对获得胜利的西西里人来说,都是以灾难性的结局告终。交战双方的两败俱伤,给迦太基人提供了可乘之机,后者于公元前409年发起了对西西里的进攻,此后直到公元前275年,迦太基和锡拉库萨之间屡屡诉诸兵戎,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最后决出雌雄。例如,在公元前312-前306年的战争中,先是公元前311-前309年间迦太基对锡拉库萨久攻不下;而在公元前310-前307年间,锡拉库萨人则侵入了迦太基在非洲的老巢,但是,锡拉库萨君王阿加索克利斯采取这一大胆之举也同样遭到了失败。公元前898年,在锡拉库萨早期君王之一的狄奥尼西奥斯一世领导下,西西里的希腊人仍未能将迦太基人从西西里岛的西北角驱逐出去。公元前278-前276年,皮洛士领导下的第二次军事行动仍归于失败。

    作为政治分裂的高昂代价,西西里的希腊人必须在君主专制政体和国内民主或寡头政治两者之间作出选择。每当他们面临迦太基人奴役的威胁时,他们便屈从于君主专制政体;而每当危机渡过之后,他们便又将君主政体推翻。西西里岛作为控制地中海东西两大水域的海军基地,确是一个绝好的地点;但是,即使锡拉库萨成功地将整个西西里岛都统一在它的统治之下,一个统一的西西里岛仅靠自身的力量,仍不足以强大到可以在整个地中海及其周围地区称霸的程度。实际上,只要将控制西西里岛这一战略优势与控制意大利和西北非洲的人口与经济资源这二者结合起来,称霸地中海的目的便可以实现。

    希腊人在西西里岛的聚居区从文化上以希腊化的方式,使整个西西里岛统一为一个整体,其中包括那些政治上反对希腊的非希腊人在西西里岛上组成的社区。在公元前5世纪末期,西西里岛上的所有居民都操希腊语,都接受了希腊的城邦制度,而且就连原先由北希腊的西西里人组成的城郊,如今也以希腊的风格发行硬币,建筑庙宇。但在另一方面,希腊语言在意大利从未能在希腊殖民地的腹地普及,最终就连这些殖民地本身也被当地人所同化。公元前5世纪末,我们在库迈和波塞多尼亚(帕埃斯图姆)就看到了这种情形。公元前289年,锡拉库萨已故君王阿加索克利斯生前雇佣的意大利雇佣兵,攻占了墨西拿海峡西岸的西西里岛上的墨西拿城。

    在意大利半岛的西北部,在伊特鲁里亚和翁布里亚,向下到西部沿岸,最南部包括坎帕尼亚在内,城邦制度为人们广泛接受。在东南部低地,从靴形半岛的”脚踵”向西北远及”靴刺”,城邦制度也站稳了脚跟。但是,在上述两个地区之间的高原地带,尽管希腊文化也对其发生了影响(他们接受了西部希腊人转译的腓尼基字母),当地人却仍处于部落组织阶段。在大约公元前600-前221年的历史时期,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意大利与西西里相比,表现出极大的不同。然而,其结果却使罗马于公元前340-前264年间从政治上统一了意大利,罗马统-意大利的成功使她最终得以统一整个地中海周边地区。尽管如此,罗马并不是第一个尝试从政治上统一意大利的大国。虽然罗马继承了她的前人未竟的事业,但这并不是件轻而易举之事。

    政治上统一意大利的最初尝试,是埃特鲁斯坎人在大约公元前550-前423年期间所做的。埃特鲁斯坎攻占了两处桥头堡,即位于台伯河下游右岸地区的菲迪尼和罗马,然后,他们又占领了向东南远及库迈内地的低地地区。在相反的方向,他们从利古里亚的高地人手中夺取了从菲耶索莱通往费尔西纳(博洛尼亚)的关隘。他们开始排泄洪涝,着手开发波河流域潜在的农业财富,他们还与希腊人合作,在波河河口周围的沼泽地带的斯皮纳兴建了一处南站。埃特鲁斯坎人在这里交了好运,大约自公元前500年以后,如前所述,欧洲大陆内部的动乱致使商业贸易从罗讷经过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众多关隘,转移到了波河流域。

    到大约公元前525年,看上去埃特鲁斯坎人似乎有可能不仅准备把意大利半岛,而且包括波河流域全部纳入他们的统治之下。但是,公元前524年,他们夺取库迈的努力却归于失败;在大约公元前509-前474年期间,他们又丧失了对拉丁姆和罗马的控制;公元前474年,在库迈海域的一次海战中,他们被锡拉库萨人击败;在大约公元前450-前350年期间,他们在波河流域建立的大多数居民点,都遭受了来自阿尔卑斯山背后的凯尔特蛮族(高卢人)的蹂躏。公元前423年,来自坎帕尼亚内地的奥斯坎高地人,从埃特鲁斯坎人手中夺取了卡普阿。尔后又于公元前421年,从希腊人手中夺取了库迈。埃特鲁斯坎人在政治上失利的原因与希腊人是相同的。与殖民地的腓尼基人不同,埃特鲁斯坎人不愿使自己置于一个统一的权力之下。他们的扩张仅只是建立城邦,或者甚至仅只是几伙军事首领的冒险活动。于是,埃特鲁斯坎人的城邦最终只得为罗马人一个一个地征服。

    埃特鲁斯坎人曾被寄予很大希望,从政治上统一从阿尔卑斯山到靴形半岛”足尖”的整个意大利,如果他们的行动协调一致的话,他们或许能够成功。意大利的希腊人,甚至并未认真地考虑过统一意大利的前景。他们的人数太少,过于远离他们的中心地区,并且,最重要的是,彼此之内内耗惨烈。(埃特鲁斯坎人的城邦之间虽然缺乏行动上的协调一致,但至少他们没有像意大利的希腊城邦那样互相摧毁。)最小的意大利的希腊城邦是斯巴达的殖民地塔拉斯(塔兰托),建立于约公元前707年,它愚蠢地寄希望于从事扩张事业。然而,公元前473年,塔兰托人却遭到了东南低地地区民族的毁灭性打击。

    在锡拉库萨君王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位期间(公元前405-前367年),希腊人几乎完成了把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半岛置于锡拉库萨治下的统一大业。狄奥尼西奥斯在锡拉库萨周围构筑起了城墙,并在西部人口稠密的高原地区开挖了壕沟,这就使锡拉库萨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大和最坚固的城墙环绕的城市。在第一次迦太基战争期间(公元前398-前392年),狄奥尼西奥斯把迦太基人及其盟友埃勒迈人围困在西西里岛的西北角。接着,他与意大利的希腊城邦洛克里和塔拉斯,以及在波河流域摧毁了埃特鲁斯坎人城邦的凯尔特部落,签订了一系列协议。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意大利的主要目标是塞雷,那是位于最南端的一座埃特鲁斯坎人的滨海城市。可以猜测,塞雷的盟友罗马于公元前386年为塞农-凯尔特人洗劫,一定是狄奥尼西奥斯怂恿所为,这是他反对塞雷行动计划中的最初之举。劫掠罗马的凯尔特人,随后又被塞雷人击败,塞雷和马西利亚一道帮助罗马从劫后之灾中复兴。约公元前384年,狄奥尼西奥斯在亚得里亚海沿岸和达尔马提亚群岛的一些战略要地兴建了若干海军基地,从而使亚得里亚海成为锡拉库萨人的内湖。这就使他得以与亚平宁半岛东北部的凯尔特人发生直接联系,并从亚得里亚海方向对埃特鲁斯坎人构成威胁。与此同时,大约也是在公元前384年,狄奥尼西奥斯的海军在第勒尼安海,进攻了也为罗马人所使用的塞雷的重要港口皮尔吉。迄今为止,狄奥尼西奥斯正在稳步走向建立一个西西里–意大利帝国的目标。为了夺取塞雷和罗马,他多次进攻皮尔吉,而他的失败也恰恰由此开始。

    狄奥尼西奥斯犯了两个错误。公元前390年,他进攻了一些与之为敌的意大利的希腊城邦,尽管他于公元前387年攻克了里吉恩,又于公元前379年攻克了克罗托内,但是这种空前激烈残酷的、同胞间自相残杀的战争,使锡拉库萨及其牺牲品意大利的希腊人,两败俱伤。狄奥尼西奥斯的第二个错误,是公元前383年他又一次卷入了与迦太基的战争。这一次他战败了,并于公元前378年被迫以割让领土为代价换取了和平。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意大利犯下的这两个错误,为其他的竞争对手提供了可乘之机。狄奥尼西奥斯一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狄奥尼西奥斯二世(公元前367-前356年统治锡拉库萨,公元前356-前347年统治洛克里,公元前347-前344年再次君临锡拉库萨)的能力与他所继承的历史使命互不相称。他在位期间,也就是柏拉图于公元前367和公元前361年第二次和第三次访问锡拉库萨期间,锡拉库萨的衰落呈江河日下之势。在公元前367-前360年这位”哲学王”君临塔拉斯期间,虽然阿契塔曾一度在此将柏拉图的政治理想付诸实践,但锡拉库萨的衰落仍是无可遏制的。

    到公元前344年,西部地区的希腊人已经陷于如此窘困的境地,他们开始从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希腊友邦那里寻求支援。公元前344年-前280年期间,最先响应西部希腊人呼吁的6个东部希腊”救星”是值得人敬重的,他们的支持也是最成功的。提莫莱昂是锡拉库萨的母邦科林斯的一位公民,他在财力物力匮乏的情形下,一举推翻了狄奥尼西奥斯二世和所有其他的西西里希腊君王的统治。然后,他又击败了西西里希腊联军之首的迦太基。在于公元前344年到达西西里和公元前337年自愿退休期间,他在锡拉库萨和其他西西里希腊城邦中建立了温和的民主政体;他把这些城邦互相结为同盟;他在本城邦的公民权之外,又授予各个城邦的公民以锡拉库萨的公民权,以便把一些西西里当地的城邦与锡拉库萨联合在一起,而这种办法对各自的地方自治权并无妨碍。提莫莱昂还劝说东部的希腊人派出了,并说服西西里的希腊人接纳了大批新的希腊移民。(在希腊世界,发生于公元前8世纪的人口爆炸,直到公元前4-前3世纪,其旺盛的势头仍足以为提莫莱昂向西西里提供移民,并为亚历山大和他的继承人们向亚洲提供数量更为巨大的军队。)不幸的是,提莫莱昂在西西里富于建设性的开明之举,未能在他的身后延续下去。

    西部地区希腊人的另外5个东部希腊”救星”全都很快就遭到了失败。他们来自两个城邦:塔拉斯的母邦斯巴达和离奥特朗托海最近的东部希腊城邦伊底鲁斯。斯巴达和伊庇鲁斯的资源与科林斯救助西部希腊人时同样匮乏;然而,提莫莱昂的斯巴达和伊庇鲁斯后继者,却并未像提莫莱昂那样成功地激励起西部希腊人与他们的救世主共同奋斗。斯巴达的国王阿希达穆斯三世于公元前343年到达西部地区,帮助塔拉斯抵抗来自内地的萨谟奈同盟的进攻。在公元前338年的战斗中,他被杀身亡。另一位”救星”是伊庇鲁斯的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他大约于公元前334年到达西部地区,战死于公元前331年。两位斯巴达王子的远征–阿克罗塔图斯于公元前315年赴锡拉库萨,他的兄弟克利奥尼默斯于公元前303年赴意大利–都惨遭失败。

    最后一位也是最小的一位无能的”救星”是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他在意大利应塔兰托人之邀发动了反对罗马人的战争,从公元前380-前375年,他在西西里又应西西里希腊人的请求,发动了反对迦太基人的战争。皮洛士得益于迦太基人和罗马人在他们面临共同的凶恶敌人之际,未能彼此之间互相以海军和陆军相支援。皮洛士几乎建立起一个将包括整个西西里以及意大利东南部,或许其西北方向远及泰拉奇纳的伊庇鲁斯帝国。他的失败部分地归咎于伊庇鲁斯的资源短缺,部分地归咎于他反复无常的个性,这个弱点使得皮洛士在试图遏制顽固执拗的罗马帝国的创建者们时,无法与之匹敌。在那个时代,皮洛士的到来过于迟晚。公元前272年,不仅塔拉斯,而且意大利南部的当地萨谟奈人,卢卡尼亚人,以及布鲁蒂人的联盟,全部都向罗马投降了。罗马统治之下的意大利半岛的政治统一,完成于公元前264年。

    意大利半岛的统一完全寄希望于罗马。罗马夺取了台伯河下游的最后一座桥梁,而台伯河是意大利半岛上最大的河流,它在半岛西北低地的中心地区流入第勒尼安海。罗马腹地埃特鲁斯坎附近的维爱于公元前391年为罗马占领并毁灭,她的海上近邻和盟友,埃特鲁斯人城邦塞雷于公元前274年为她所吞并。这两个地方对于创建帝国来说几乎同等重要。罗马应当把她的成功归功于那些把政权把持于掌股之间的贵族们的政治能力,但是,如果这种天生的能力未经过希腊教育的催熟过程,它也许就结不出果实。通过埃特鲁斯坎的统治者和人民,罗马人首先是间接地希腊化,尔后通过与库迈以及逐渐扩展到希腊世界其他地区的交往,罗马人便直接地希腊化了。

    罗马是埃特鲁斯坎人创造的城市,他们自己于公元前550年即在那里定居。他们发现了一个拉丁游牧村社群;他们以农业地区稠密的农业人口,把这群游牧村社变成了一个埃特鲁斯坎的城邦。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城邦和城邦联盟是地中海地区存在的唯一政体形式。这种起源于苏美尔人的制度,为腓尼基人、埃特鲁斯坎人和希腊人所共有。在人们尚不适应城邦统治形式的时期,任何政体形式都成为它的严重障碍。这就是马其顿、埃托利亚和萨谟奈失败的原因之一,也成为罗马获得成功的原因之一。罗马的城邦政体和城邦文化,对于政治发展处在前城邦阶段的人们来说,是令人印象至深并具有吸引力的。城邦制度成为有助于使较为落后的民族心甘情愿地并入罗马政治实体的一副良药。尤其是对于罗马来说,城邦政体是她与萨谟奈联盟争夺的财产,因为在公元前343-前272年期间,也就是罗马–萨谟奈战争进行时期,该联盟的大多数成员依然处于前城邦阶段。

    自从大约公元前550年以后,罗马的命运受到周围非罗马世界诸多因素的密切影响。大约公元前550-前5D9年,或许一直到大约公元前474年,罗马对埃特鲁斯坎专制君主的屈从,使罗马成为一个城邦,并在他们拉丁人中间使她成为一个小型的帝国。对于罗马来说,摆脱埃特鲁斯坎统治的代价,则是拉丁人从罗马统治下获得了解放。他们与罗马城邦共和国在平等的基础上,联合成为一个城邦联盟。尽管如此,埃特鲁斯坎对罗马统治的结束,并未割断罗马与迦太基之间的关系。我们尚不清楚,大约公元前506-前501年的罗马-迦太基条约是否是一系列条约中的第一个,或者它是否缔结于罗马实行共和政体前后,但是,直到这两大强国于公元前264年关系破裂之前,在这个条约之后缔结的罗马-迦太基条约,至少有4个之多;这些条约对于双方都很有利。

    约公元前393-前388年期间,罗马对维爱的攻克和摧毁以及对维爱领土的吞并,使得罗马的国力倍增,这使拉丁人十分惊恐,并招致了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对罗马和罗马的盟友塞雷的反感。公元前386年,塞农-凯尔特人对罗马的劫掠,使拉丁联盟得以从罗马分离出去。从公元前386-前356年,两代狄奥尼西奥斯成功地统治锡拉库萨期间,远方的高卢人在狄奥尼西奥斯们的鼓动下,从阿普利亚的一处基地,多次进犯罗马领土。这些侵扰阻止了罗马强迫拉丁人与之重新结盟的企图。其中,发生于公元前346年的一次高卢人入侵,伴随着拉丁人与罗马的一次新的分离,这一年恰恰是狄奥尼西奥斯二世重建锡拉库萨后的第一年。从公元前343-前338年,阿希达穆斯三世在意大利南部的出现,导致萨谟奈与罗马缔结了一项和平条约,条约的条款使坎帕尼亚的城邦置于罗马的霸权之下。公元前280-前275年在西部进行的皮洛士战争,显然对罗马的命运发生了直接的和致命的影响。

    与处于大多数其他时空环境中的大多数其他国家一样,罗马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方都不遗余力地寻找机会扩展疆域。早期的一个恰当例子是,大约公元前393-前388年期间,罗马持续不断地攻袭维爱,直至把它征服为止。罗马对意大利半岛其他地区的征服和此后对西西里的征服,是由罗马人的两次侵略行动开始的。尽管这些征服所蕴含的意义并未为当时的罗马政府所领悟,其结果也未为其所预见,但这两次侵略行动仍是处心积虑的。公元前340或前339年,罗马通过把坎帕尼亚诸城邦置于其保护之下而对萨谟奈发起了挑战,因为罗马的这一行动违反了公元前350年缔结的罗马-萨谟奈条约。公元前264年,罗马又违反了一个罗马-迦太基条约或谅解,将墨西拿的马麦丁人的意大利居民(前阿加索克利斯的雇佣兵)置于它的统治下,从而构成了对迦太基的挑战。

    到公元前264年,罗马先后战胜了埃特鲁斯坎人和锡拉库萨的君主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如今,整个意大利半岛都已统一在罗马的统治之下。那么,罗马是如何取得这些成就的呢?

    罗马获得的遗产之一前已述及。那些昙花一现的埃特鲁斯坎君王们,卓有成效地建立了罗马城邦国家。其次,在专制政权被推翻之后,罗马成功地实现并维护了国内政治的和谐。在希腊城邦中,通常的结局是利益冲突的宗派之间争夺权力的斗争。例如,雅典是以庇西特拉图被推翻作为结局的,当时,罗马的塔奎尼乌斯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在罗马,一个共和政体的创立也伴随着国内斗争,只不过那是公元前364年的事。罗马贵族以惩罚那些背叛者的追随者为条件,与绝大多数享受不到特权的公民的领袖们签定了一项条约,这个各怀敌意的联盟一直存在到公元前133年,其中只是偶尔发生过几次民众动乱(例如公元前339年和前287年)。这种国内社会和政治不公正状况的修复,使罗马得以在她的邻国面前建立起一个联合阵线。

    在罗马处理外交事务方面,这种得到加强的罗马寡头政策,成为对其他邦国中政治寡头们的一种鼓励,罗马人的这种政策导致了外交寡头的出现,这些人对国内权力的垄断是不稳固的,他们为了获得罗马寡头对自己的有力支持,而不惜牺牲他们邦国的独立。卡普阿的寡头们与罗马”官方”之间的勾结,就是罗马施展花招使一个外国被诱入其圈套的典型例子。

    罗马”官方”与外国寡头们之间的种种协议,因为家族友情与互相联姻而得到巩固。相反,在罗马强迫之下并受到按罗马意志规定的条约束缚而成为其盟友的各城邦的公民们,却因被禁止相互通婚和进行城邦之间的贸易而处处受到限制,因而无法彼此联合起来反对罗马。就像斯巴达的联盟一样,罗马的盟邦们必须为罗马的军队提供兵源。与斯巴达联盟不同的是,每当一个使他们卷入罗马人的战争的政治决议产生之际,他们自己却没有任何发言权。尽管如此,与斯巴达联盟相同而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联盟不同的是,罗马的盟邦们不必向握有至高权力的罗马进献货币贡赋。

    公元前335年,于两年前脱离罗马控制的拉丁和坎帕尼亚的联盟失败之后,这两个联盟均被解散,继而于公元334年,一部分拉丁和坎帕尼亚城邦,在未被剥夺自治权的情况下被并入罗马政治实体。除了随之而来的强迫征税而外,他们的公民在许多方面享有罗马公民的所有权利;在其他方面,他们要被迫缴纳各种赋税,却又不能享受所有与赋税有关的权利。罗马这种”双重公民”制度,也许为提莫莱昂于公元前344-前337年在锡拉库萨与一些西西里城邦之间建立的关系提供了楷模.从公元前386-前346年间,锡拉库萨不断地骚扰罗马,以致于迫使罗马政府不得不密切注视锡拉库萨人的动向。

    公元前333年,罗马对所谓”双重公民”制度进行了进一步的试验。她在安提厄姆建立了一个小的由罗马公民组成的海岸警卫队驻防地,并在不剥夺他们的罗马公民权的情况下,让他们建立了一个自治的市政政体。这种做法和随后建立起来的罗马海岸警卫驻防地,为如今已被解散的拉丁城邦联盟建立拉丁殖民地树立了楷模。罗马对业已建立的拉丁殖民地施行了保护。她给予它们一等盟邦的地位,并在她的势力遍及意大利之际,使它们的数量得以增加。罗马在精心选择的战略要地建立起新的拉丁殖民地,作为守卫所征服领土的军事要塞。

    罗马政府对于意大利半岛上战略要地的勘察和开拓,是十分出色的。公元前318-前313年期间,罗马发现了一条通往亚平宁山脉中央地区的通道,并在阿普利亚占据了一处立足点,从而形成了对萨谟奈人的包围。公元前304-前289年间,罗马征服了一些山地民族,并建立起一系列的拉丁殖民地、罗马海岸警备驻防地和征服领土上罗马公民的非自治聚居地,从而使意大利半岛上的独立城邦之间南北隔绝。

    罗马的政策是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接近她打算获取的猎物的。公元前356年,狄奥尼西奥斯二世被驱逐出锡拉库萨之后,罗马控制支配意大利半岛的势均力敌的对手,仅剩下萨谟奈联盟了。因此,从公元前350年直到公元前274年皮洛士撤出意大利之后,罗马倾全力向南扩张,并通过缔结休战协定(非永久性条约)的办法,保持埃特鲁斯坎城邦的平静。罗马甚而诱骗了曾于公元前386年洗劫过罗马的塞农-凯尔特人,这些人定居在紧靠锡拉库萨的殖民地安科纳北面的意大利半岛的亚得里亚海沿岸。公元前330年,罗马诱使塞农人与它缔结了一个为期30年的休战协定,塞农人出于自身需要而信守了条约。这样,当皮洛士出征对罗马作战之际,当罗马征服了意大利半岛上幸存下来的最后一批独立城邦,着手在萨谟奈人的投降条约上签字之际,罗马解除了自己对北方邻居的后顾之忧。

    在公元前264-前241年的罗马-迦太基战争期间,双方动用了战舰和陆军,伤亡惨重,就其战争规模和惨烈程度而言,在地中海地区的战争史上是空前的。这场大战使罗马占据了除锡拉库萨领地之外的整个西西里岛,以及整个意大利半岛。就在西西里岛的其他地区成为倍受蹂躏的兵灾之地时,锡拉库萨的领地上却相安无事。这一部分西西里土地之所以幸免于难,应归功于希伦二世的远见卓识,在众多锡拉库萨君主中,此人是最为仁厚的。公元前263年,希伦颇有先见之明地改变了立场,此后,直到他去世的公元前215年,在他在位的最后48年里,他始终是罗马庇护下的忠实的依附者。公元前263-前215年与公元前344-前337年一样,成为锡拉库萨骚乱不安的历史上一段美好的插曲;希伦治下的和平时期长达提莫莱昂在位时间的7倍之久。

    至于罗马,其第一次与迦太基交战的结果,使她的海军占据了地中海西部的海上优势。公元前238年,迦太基迫不得已从西西里抽调到非洲的雇佣军发生了叛乱,正当迦太基为此事无所措手足之际,罗马攻占了撒丁岛,迫使迦太基把它割让给罗马。尽管如此,公元前237年,雇佣军叛乱被哈米尔卡尔?巴尔卡(有”闪电”之称)所镇压,此人是最近一次与罗马战争中的英雄。就在同一年,哈米尔卡尔率领一支远征军出征西班牙。到公元前221年,他和她的女婿,也是他的继承人哈斯德鲁巴,在伊比利亚半岛建立了一个新的迦太基大陆帝国,这个帝国远比迦太基在西西里岛西北角的海滩上丧失的领土要大得多,也更有价值。公元前221年,哈斯德鲁巴对西班牙的统治,为哈米尔卡尔的儿子汉尼拔所继承。很久以来,汉尼拔即决心从公元前264-前241年与罗马战争的失败中重振旗鼓,此时他的职位使他终于得以一试锋芒。这样,公元前221年,地中海西部的形势就变得与地中海东部同样地扑朔迷离了。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的下一个历史阶段中,这两个地区即将联接为一个统一的战场。

    第三十五章 中国的秦帝国和西汉帝国

    (公元前221-公元9年)

    在公元前221年,从印度次大陆到直布罗陀海峡,在中国以西的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广大地区,没有发生任何决定性的事件。与此相反,这一年对于中国来说却是划时代的一年。就在这一年,中国完成了政治上的统一,统一的完成标志着中国历史的分界线。公元前221年以前,中国只是一个文化上的统一体,却从来不是一个政治上的统一体。从那时起,中国有时也陷入政治上的分裂,但是到此刻为止,在或短或长的分裂和混乱的插曲之后,它总是再次达到政治上的统一。

    公元前221年之前和公元前221年之后,中国在一个方面保持着连续性。从中国历史的黎明时代开始,华夏世界在地理上就处于不断的扩张之中。到了公元前221年,它从黄河下游及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的中心地区,向南扩张到了长江流域。秦王赢政(他在公元前221年成为统一了的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在他去世之前,将现在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的土地并入了他的帝国。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再次征服了这块南方的领土。秦帝国崩溃后,这一地区曾一度恢复独立。公元前108年,汉武帝推翻了汉族移民在朝鲜建立的一个独立国家,吞并了北部朝鲜,把它划为中国的4个郡。

    朝鲜和华南地区之所以能够并入中华帝国,原因就在于它们是可以从事农耕的地区。中华世界的北部边界(今天的内蒙古则是一块边缘地区,既可以作为贫瘠的耕地,也可以成为肥美的草场。对于中国的农民、军队和官员来说,欧亚大平原本身就是一条障碍地带。这里,游牧族的经济、制度和战争方式已经形成并适应了当地自然环境,而且,对于定居的邻人来说,游牧族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是很难对付的。匈奴族于公元前200年打败了中华帝国的重建者汉高祖刘邦。汉高祖本人仅只避免了居鲁士二世所遭受的厄运。中华帝国政府只得向匈奴割让土地,交纳贡品。而匈奴则于公元前177年、公元前158年两度侵入中国。汉族的反侵犯开始于公元前128年。但是,匈奴人就象欧亚大平原西端的西徐亚人在其收场遭受大流士一世入侵时一样,令人难以捉摸。象西徐亚人一样,匈奴人既没有被灭亡,也没有被有效地征服或逐出草原。

    作为汉族人反击侵犯的序曲,汉武帝于公元前139年派遣了一名使者张骞联络月氏(又称吐火罗)。月氏是一支游牧部族,于公元前174年为匈奴逐出甘肃而西迁。张骞的使命是说服月氏与汉人合作,在截击共同敌人匈奴时形成钳击之势。公元前128年,张骞在河间地带找到了月氏,他未能说服他们再度与匈奴决一胜负,只得于公元前126或前125年回到中国。公元前115年,他第二次出使,这次到了乌浒河流域的大宛和乌浒河与药杀水之间的粟特。汉朝于公元前104、前102和前42年占领了大宛。张骞的出使使中国人得以了解中国以西的文明的存在,以及文化的发达。当然,至少自新石器时代开始,中国就从自己边界以外的西部或其他方向,获得过刺激和知识。从公元前2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时间以后,中国才开始感知到它与欧亚大陆其他地区人类的联系。

    中国扩张的势头并没有在公元前221年停止。但是,秦国从公元前356年开始的功业却彻底荡涤了昔日中国的其他的一些方面。公元前356年是法家哲学家政治家商鞅开始革命性地变革秦国制度的年代。公元前256-前249年,秦始皇的祖父灭亡了周王室。对于中国社会来说,周王室维护着以礼仪统一的遗迹。到了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亡了与秦抗争的6个诸侯国。但是秦始皇也宣判了自己祖传王国的灭亡。他的功业的这一结果与他自己的意愿是截然相背的。无疑,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就象400年以前的亚述和100年以前的马其顿那样,秦的灭亡恰恰在于帝国的建立。秦国本地的人口由于军事伤亡和向外移居驻防而空竭,而这一空虚却由来自6国的被驱逐者们填充上了,就象亚述空虚的国土上充满了同样的被驱逐者一样。公元前221年以后,被征服的6个诸侯国的全部贵族,都被放逐到了关中地区。但是,秦国实行的自杀政策中最致命之处还不在此,而是迫使它的国民们无法忍受其残暴统治。

    秦始皇式的政治统一实际上是无法忍受的,残忍的统一者于公元前210年死后,3年之内秦帝国就被推翻并瓦解了。但政治上的统一本身被证明是不可逆转的。秦帝国于公元前207年灭亡后,汉帝国又于公元前202年建立。秦始皇的所作所为使得灭亡和重建都成为不可避免。

    秦始皇不仅以放逐贵族的方式破坏了被征服诸侯国的社会结构,而且通过把全中国重新划分为郡的方式抹掉了各国的边界。这些郡由秦的官员以法家精神进行治理。农民受到徭役和赋税的压迫。秦始皇的法家大臣李斯(约公元前280-前208年),试图压制非法家的哲学派别。公元前213年,他煽动了”焚书”,第二年,他又建议坑杀了大约400名讨厌的学者,以继续”焚书”政策。与此同时,秦始皇也满足了中国社会中一些最紧迫的需求。

    这些需求中最大的政治统一的需求前面已经论及。另一个最大的需求则是标准化。秦始皇统一了文字和车子的轮距,使全中国都与秦的模式一致(在中国中心地区的松软黄土地上,车轮必须在车辙内行走,所以不同的车子轮距限制了车的行走范围,就象现代蒸汽机和铁路车辆由于不同的轨阻而受到限制一样)。秦始皇标准化和统一中的最大功绩是把分属于秦国、秦的北方邻国赵国和燕国的抵御游牧族的长城联成一片,使之成为连亘一体的万里长城。秦始皇的万里长城伸展到了黄河西北部的河套地区。它环抱了今天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但是它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与所要达到的目的是相背的。长城的修筑是中国政治统一的明证,但也迫使匈奴自身联合起来,对付统一的中国。我们已经论述过匈奴的联合在中国产生的后果。

    公元前209年大起义的目标是恢复远古的政体。起义者成功地瓦解了秦国的政体,其结果则是起义者们为分赃而相互征战。最有影响的王位觊觎者是一位前楚国的贵族项羽。项羽建议扶植楚国王室的一位后裔为全中国名义上的皇帝,而项羽自己则作为帝国皇帝后面的掌权者。但是,在公元前205-前202年的国内战争中,胜利者却是出生于淮河下游地区的一名幸运的军人刘邦(汉高祖)。

    刘邦不得不分封他的同盟者以报答他们,他也不得不恢复一些已经灭亡的王国,以安抚公众情绪。但他却将关中秦国原有的领地置于自己的直接统治之下。他在京兆建立了自己的首都,那里与未来的长安毗连,与西周王朝最后的首都所在地接近,又与秦国的最后一个首都咸阳隔渭河相望。刘邦既吸取了秦始皇失败的教训,也吸取了项羽失败的教训。他和他的后继者们认为,他们必须比项羽更有力,而又比秦始皇更为温和地统一中国。所以,在恢复秦始皇强有力的统一过程中,他们并未表现得很匆忙。

    首先采取迅速的措施,变换受封者和罢黜受封者,使封国变得无害。然后于公元前144年颁布法令,把各封国打成碎块。法令规定,将来封国国君死后,由他的儿子们瓜分封地,不再是只有长子继承完整的封国。将所有的地方政治单位和行政单位划成小块的积极措施,是汉王朝加强中央政府对它们的控制的措施。汉帝国开国时有15个帝国官员管理的郡和10个正式的自治王国。到了公元元年或2年,则有83个郡和20个诸侯国。这两类地方单位之间的比例改变了,两类单位的规模也极大地缩小了。所有新征服的领土都划为郡。公元前154年7个地方诸侯国的共同叛乱,促使帝国政府完成削弱诸侯国的进程。公元前127年的法令规定,国王死后其长子必须割让他父亲王国的一半给自己的幼弟。

    中央政府积极恢复对广袤领土上地方行政单位的直接控制,又提出了如何补充帝国政府人员的问题。重新恢复秦王朝式的以军功者为地方行政官员的方式,是不可能的。秦始皇的法术之士激起了公元前209年的起义,他们自己也为愤怒的起义者所残杀。对秦始皇独裁的反对是如此激烈,对远古政体的怀恋是如此强烈,以致刘邦(他不是一个理论家)在公元前202年即皇帝位后,第一件冲动而行的事就是采纳和推行道家深思熟虑的自由放任政策。然而,一位儒生却使刘邦深信,这种与秦的政策相对立的政策是不切实际的。公元前196年,刘邦下诏给各郡和王国当局,要求为帝国政府输送优秀的官职候选人,在经过非正式的考试后,再由长安的宫廷进行选择。公元前191年以后,儒生们重现了被认为是由孔子编定的五经。汉武帝(公元前140-前87年在位)曾下诏,任官的条件应是能熟练地写作儒家经典式的文章,能熟练地解说儒家的哲学,以满足当时儒生们的意愿。

    在理论上,汉武帝向有才干的儒生大开了进仕之路,但在这一时期,中国的文官考试制度尚不完备,学术声誉还没有成为而且也不可能成为任官和升迁的唯一途径,仍然看重个人的权势。无论如何,一个贫穷的家庭若长期支付孩子的费用,让他准备并学习艰深的科目,也是困难的。此外,采纳和研习儒学已经是严格规定了的,而且现在的儒学与孔子时代的儒学大不相同。本质上是无神论的孔子的理性主义,已经为虚伪的宗教信仰和迷信所冲淡。这是多种地方传统混合的结果,这些地方传统的文化水准也各不相同。在中华帝国的大熔炉内,儒学已经多少包含了一些文化上落后的成份。

    孔子曾在某一争战的地方诸侯国寻求入仕,在他作为一名教师的最后职业中,他的目的是维护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他没有预见到中国的政治统一,而且有可能并不赞成统一。完成统一的政治家们是法家而不是儒家。孔子也可能不承认公元前2世纪的儒家学说来源于自己。然而,汉武帝尊崇当时混杂的儒家学说的行为,对于孔子的重新解释”君子”一词来说,却是他死后的胜利。至少从官方的角度来看,从那以后,中华帝国是由这样的一批人管理的:他们担任官职是由于个人的才能,而不是由于出身血统。

    然而,结果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位官员由于具有儒家观念上的”君子”的美德而获得职位,他就有了职位所给予的机会,并经常利用这一机会,使自己成为原始意义上的”君子”。他可以使自己成为土地所有者,可以把自己的财产传给儿子,还可以供养儿子受教育,使他也成为儒家文职官员。儒家官员们很快意识到要效忠自己的家庭和阶级,而这些效忠又会与(而且确实与)他们对于皇帝的效忠和他们对于没有特权的皇帝的广大民众的责任相冲突。这些民众是由儒家官员们以皇帝的名义进行统治的。

    这种忠诚的分离,在儒生中是不受指摘的。因为巨儒孟子在反对墨子时曾强调,仁德者施爱于他的同胞人类,应是有等级差别的。一个人的最亲近的人也应是他最爱的人。对于一个官员来说,他的家庭和阶级要比皇帝或一般民众亲近得多。在一个中央政府重新宣告它对民众有直接统治权的帝国里,官员对于皇帝的义务就是实施严厉的法家体制。这一体制在公元前4世纪引入秦国,又在公元前221年以后由秦始皇强加给中国的其他地区。事实上,在重新集权化了的汉朝政体下,儒家外表之下是坚实的法家内核。政治上统一的中国居民们感到,中华帝国实质上即等同于文明世界。激励所有的文职官员为全人类仁慈地执行他们职责的中国哲学是墨子的学说,因为墨子强调说,仁德者应该平等地关心他的人类同胞。然而不是墨子,而是为孟子所解释的孔子赢得了在普遍范围内使自己的哲学成为官方学说的身后奖赏。

    对于儒家官员来说,汉朝的政体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秦朝的政体。他在政治上是他所统治的皇帝的臣民的主人,在经济上也是他所拥有的土地上的农民的主人,他和他的同僚们甚至成为统治王朝的潜在主人。汉武帝的儒家顾问董仲舒确立了这样的学说:王朝的统治实际上来自于天命,而且这一天命可以被收回;天命的收回是由一系列的社会动乱和自然灾害来表明的。这一学说不言而喻的必然推论是,儒家文职官员是审判者,他们将评判这些征兆是否已经宣布了一个王朝天命已尽。对于无特权的广大民众来说,随着儒家学者-官僚-地主的不断兼并土地,他们也越来越多地感觉到秦帝国的政体与汉帝国的政体没有什么不同。自始至终,中国的农民总是处在忍无可忍的状态中。对于农民来说,握有政府权力的新私有地主阶级的兴起,是一系列重压和打击中终于使人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

    无论在哪种政体之下,帝国的维持必定是把沉重的负担强加在居民的头上。他们是绝大多数,他们不是该政权的特权受益者。在汉代,一个中国农民必须每年服1个月的徭役,他还会被征募到军队中服役2年。他们的祖先为地方性的诸侯政府征募时,曾经离开家乡。但是,与他们的祖先相比,在统一了的中国的广袤土地上,他们服兵役时却更远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毫无疑问,死亡的危险减少了。现在的兵役意味着沿万里长城戍守,而不是在中国的中心地区进行与死亡相关的战争。但是,外出者所冒的经济毁灭的危险更大了,而且农民的不幸,又成为地主获得财富的机会。在汉帝国与匈奴的百年战争中(公元前128-前36年),当应征的农民兵士不仅越过长城,而且远远深入长城以外的大漠时,地主的机会便也与日俱增。

    强迫徭役有多种形式:在帝国的铁矿和盐矿上做工;修筑道路,开挖运河,修补现存的道路和运河,以及沿着运河或其他河流逆流而上漕运谷物,以供给位于关中地区,设在汉代首都长安的宫廷和政府,或者供给沿长城一线的驻防军队。与长安到生长小麦的东部地区和生长稻米的南部地区的距离相比,长城则更为遥远。驻屯军的需要无法从驻地附近土地上的物产中得到满足,因为长城穿过的地区都是干旱地区。

    中国与希腊世界的地理结构是截然不同的。它不是由一系列的内陆海洋环绕,而是大片坚硬的陆地。这样,在运输问题可以解决的范围内,就造成了文化上的极大的一致性和政治统一的极大的持久性。希腊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处在易于到达海滨的范围之内,除了黑海的内陆地区,河流通航的作用不大。中国象希腊世界一样,通讯联络依赖于水路。中国的河流很多,但没有一条大河横贯南北或横贯东西。而且,汉帝国的粮食生产区位于长城以南和首都的东南。

    因此,河流需要运河的补充;在河流的有效河段内,货物必定是逆流拖运,尤其是黄河航线的上行水路,河水穿过华北平原西部边缘地区的山脉,黄河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由向南转而向东北的锐角,船只在这段河流中航行极为困难,前往长安的货物不得不在峡谷中的自然障碍间艰难行进。运往长城的货物则必须由陆路运到长城的不同区段,因为那里与黄河不相毗连。对于私人来说,拖运粮食供给品无利可图,所以必须征募服徭役者完成这一必不可少的公益任务。

    因而,汉帝国使用了后备的经济能量。为了保证自身的存在,它不得不尽力超越自己经济力量的极限。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帝国的经济来说,由儒家官僚转化而来的新地主阶级就成了过于沉重而又难以承受的重负。汉朝积极而成功地削减了地方政治和行政区域的规模,以及它们的自治权,但它在制止私人大地主在数量上和规模上的增长方面却失败了。汉武帝统治时,董仲舒已经感到了这一问题对于社会和汉帝国的危险性。那时,董仲舒是汉武帝的儒学顾问,他系统地阐述了”天命”学说。公元前6年颁布了一项诏今,确立了个人可以占有土地的限额。但是,诏令的实施取决于官僚地主,而他们的私人利益又与他们的政府职责相冲突。因而,这一诏令成了一纸空文,西汉王朝也于公元9年崩溃。

    西汉王朝为皇帝王莽所取代。王莽感到自己受命于天,是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的使者。儒家官僚们阻止了西汉王朝解决这一问题,他们也挫败了王莽。王莽死于公元23年。在此之前,公元18年爆发于山东的农民起义,已经宣告了王莽为农民主持公道和缓解他们境遇的企图的失败。农民起义者没有成为汉帝国和它的各种问题的继承者。公元25年,汉室的一个分支东汉王朝建立,并以洛阳为首都。洛阳曾是东周的所在地。到了公元36年,东汉王朝的建立者光武帝镇压了农民起义,恢复了已经崩溃的西汉王朝的儒家官僚政体。

    无论是西汉王朝还是农民,都成了儒家官僚地主的牺牲品。这个新的社会阶级是帝国的粘合剂,但也成为”中国的悲哀”。官员们是真正的罪犯,”天命”早就应该从他们的身上收回。做官的儒生们在精神上已经成了法家,他们以法家的残忍为之尽职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皇帝的利益。到这时,这一新的特权阶级已经使自己处于牢固的地位。在公元9年至36年的灾难中,它成为中华帝国社会中幸免于天谴的一个因素,而上天的惩罚则恰恰是这个统治阶级自身招致而降临于中国的。

    第三十六章 地中海地区、西南亚和印度

    (公元前221-公元48年)

    从公元前221年到公元36年间,中国的农民蒙受了深重的灾难。第一位政治统一者所建立的残暴政权只存在了12年(公元前221-前210年),随后就出现了持续8年的混乱和内战(公元前209-前202年)。其后建立了西汉政权,继之又爆发了一次不成功的农民起义(公元18-36年)。但这一时期中国农民的命运尚不及此前的战国时期那样悲惨;也不及公元前221年至公元48年间位于中国和大西洋之间那片地区的农民那样悲惨。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中部和西部,五大强国都在这250年间灰飞烟灭:孔雀帝国、塞琉西帝国、托勒密帝国、迦太基帝国和马其顿王国。在公元前221年曾存在于中国以西的各大强国中,只有一个国家,即罗马帝国到公元48年的时候仍然存在。公元前221年,这个帝国的范围还仅限于意大利及其附属岛屿一带。到公元前31年之前,这个帝国连连扩张,环绕整个地中海周围,但未曾囊括中国以西的全部政治真空地带。在幼发拉底河以东,包括美索不达米亚、巴比伦尼亚和伊朗的那片地区,现在已被一批来自欧亚大平原的以攻掠为生的安息(今呼罗珊地区)游牧民族占领。在公元前221年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对安息以西更远的有人定居的世界发动侵犯。在安息帝国以东,另一支以攻掠为生的欧亚平原游牧民族月氏人(又称吐火罗人)的一支贵霜部落,千公元48年建立了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并将乌浒河和药杀水的上游流域与西北印度统一在一起。

    中国以西旧大陆文明中心政治地图的这种变化,是一系列灾难性的战争、革命和民族大迁徙的结果。罗马的革命席卷了落入罗马帝国手中的所有国家;月氏人从今天中国西部省份甘肃开始的移民活动使欧亚大平原上所有的游牧民族向西移动,并将在此前5个世纪中分布于里海以东大平原上的那些民族躯往南方。同时,在文化方面,希腊文化的发展和传播也在种族的、军事的、政治的和经济的混乱状态中继续进行着。

    公元48年,中国以西的这三大帝国没有一个是由希腊人统治的,它们每一个都建立在从前的希腊人国家的废墟上。但所有这三个帝国都自觉而骄傲地倾向于希腊文化。每个帝国在其颌土上都在吸收并传播着希腊文明。这时,从西北印度的朱木拿河上游,向西直到西西里岛西端之间的文明,都使用希腊语。披着罗马外衣的希腊文化正以拉丁语为媒介,从意大利半岛向欧洲大陆一直传播到莱茵河和多瑙河一线,向西北非一直传播到撒哈拉沙漠的北部边缘。到公元48年,希腊文化已经进行了8个世纪的扩张,传播得愈远,与所到之处各种各样的非希腊文化的融合就愈为密切。但在这个逐渐成熟的文化混合过程中,希腊文化的成份在所到之处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

    伴随着希腊化进步的剧变,最先在印度显露出征兆。在这里,孔雀帝国的结构早在阿育王公元前232年去世以前,就已显出了衰微的迹象。但摧毁了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分之三的这场风暴却掀起在最西边。公元前219年,汉尼拔进攻并夺取了西班牙地中海沿岸的城市萨贡托。虽然罗马政府同哈斯德鲁巴(汉尼拔的姐夫和前任,他控制着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尔在西班牙建立的新迦太基帝国)于公元前226年达成协议,双方同意以埃布罗河为罗马和迦太基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但位于埃布罗河一线以南的萨贡托那时仍属罗马的领地。公元前218年,汉尼拔带着战象从埃布罗河出发,越过比利牛斯山脉、罗讷河和阿尔卑斯山进军波河流域,此时罗马正将这一地区并入自己的版图。汉尼拔在这里打败了一支罗马军队,超过亚平宁山脉,于公元前217年在伊特鲁里亚的特拉西梅诺湖畔摧毁了另一支罗马军队,然后又于公元前216年在阿普利亚的坎尼摧毁了第三支,也是最大的一支罗马军队。

    汉尼拔在坎尼取得的辉煌胜利使他的战略经受了考验。在第一次罗马-迦太基战争中(公元前264-前241年),罗马从迦太基手中夺取了对地中海西部地区的制海权,罗马通过在政治上统一意大利而获得的可以用于军事的人力也远远多于迦太基公民、它的利比亚腓尼基同盟者及它的利比亚和西班牙臣民的人力。汉尼拔从他的父亲和姐夫手中继承下来的那支小小的职业性军队所具有的专业技能和团结精神弥补了迦太基在人数上的劣势;汉尼拔在从西班牙经陆路入侵意大利时在后勤上所作的杰出努力抵销了迦太基海上力量的损失。汉尼拔深知罗马的统治在意大利多数非罗马人居民中是不得人心的,特别是在那些没有获得罗马一等公民的特权,却被迫承担罗马公民的繁重义务的居民中更是如此。汉尼拔估计,如果他取得了他后来在公元前216年确实取得了的胜利,罗马人在意大利半岛上的同盟者和二等公民就将倒戈,罗马在人力方面的优势就将丧失,罗马就将接受投降条件,将其领土和人力削减到罗马人在公元前340年第一次”大跃进”以前所限的范围之内。

    罗马人在坎尼第三次也是最糟糕的一次败在汉尼拔手中之后,他们在意大利东南部的大部分同盟者确实倒戈了,罗马在坎帕尼亚地区的二等公民也是如此。但罗马政府仍然掌握着意大利半岛的中部和北部,而汉尼拔那支战无不胜的职业军队毕竟规模太小,无法对罗马力量的心脏地带发动进攻,以扩大它所取得的一系列战果。这种虎头蛇尾的行动导致了汉尼拔战略的失败。当罗马人从坎尼灾难中恢复过来以后,汉尼拔的最后失败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从这时起,罗马政府再也没有给汉尼拔在激战中打败罗马军队的机会。罗马政府充分地动员了仍然十分丰富的人力固守意大利东南部的防线,并大片地守卫着意大利半岛上罗马领土的那些依然完好无损的地区。

    罗马对海上的控制也依然完好无损,这使罗马得以阻止对汉尼拔的增援运往意大利,汉尼拔只得到了增援中无足轻重的一小部分。这还使罗马得以对迦太基在西班牙的领土发起进攻。到公元前206年,迦太基统治下的西班牙全部落入罗马手中。公元前205年,罗马人在西班牙的胜利者普布利乌斯?科尔纳尼乌斯?西庇阿侵入西北非迦太基本土。与以前阿加索克利斯在公元前310-前306年、西庇阿之前的罗马将领马可?阿提利乌斯?雷古卢斯在公元前256-前225年进行的远征不同,西庇阿的远征获得了成功。公元前203年,汉尼拔从意大利被召回非洲,公元前202年,他在那里的纳拉加拉被西庇阿彻底击败。

    在这个最后的结局到来之前,汉尼拔战争不仅从意大利扩展到西班牙和非洲,而且扩展到西西里和希腊。公元前220年,埃托利亚与以马其顿为首的其他希腊国家的联盟爆发战争。埃托利亚人本来遭到了失败,但公元前217年意大利传来的消息使他们得以劝说希腊对手们媾和。公元前215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与汉尼拔结盟,他的使者在由迦太基专员伴送回国的途中被罗马人截获,罗马与马其顿发生战争。公元前212年埃托利亚与罗马结盟,因此使自己再次卷入与马其顿及其同盟者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埃托利亚丧失了色萨利的大片领土,不得不于公元前206年与马其顿单独媾和,而这又迫使罗马也于公元前205年与马其顿媾和。这两项和平条约从短期看来有利于马其顿,但代价是必然会立即爆发一场报复战争。因为到公元前205年,事情已经很明显:罗马正在对迦太基赢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迦太基对罗马进行的报复战争遭到失败。它未能改变公元前264-前241年那场战争的结果,迦太基从此一蹶不振,并落入罗马的摆布之中。但迦太基在汉尼拔战争中遭受的物质损失却小于罗马。迦太基在本土作战的时间只有3年(公元前205-前202年),而汉尼拔对意大利半岛的蹂躏却长达15年(公元前217-前203年)。意大利东南部和西西里遭受的这种蹂躏,是无法补偿的,它带来了众多经济的、社会的和政治的后果,这相当于汉尼拔在死后取得了一个胜利。这种蹂躏及其后果对于罗马帝国的打击,比公元前216年汉尼拔在坎尼取得的毫无价值的军事胜利更为致命。

    在汉尼拔战争的受害者中,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希腊人受到的打击最为严重。锡拉库萨国王希伦二世对他与罗马建立的联盟一直信心十足,但他在公元前215年去世后,锡拉库萨、塔拉斯(塔兰托)、阿克腊加斯(阿格里真托)相继脱离罗马,随后就与希伦的王国中次于锡拉库萨城的另一大城市伦蒂尼一道遭到攻占并被洗劫。在希腊,马其顿的盟国由于埃托利亚和罗马之间建立联盟的条件而蒙受了灾难。双方商定,一旦一个敌方城市被盟国方面夺取,埃托利亚人取得土地和建筑物,而罗马人获得不动产,包括幸存的居民,罗马人可以把他们贩卖为奴,而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目光短浅,与他同时代的塞琉西皇帝安条克三世则盲目蛮干。腓力向罗马发出挑衅并侮辱了埃托利亚之后,于公元前202年提兵东进,而这时罗马即将打败迦太基,再次取得行动自由。公元前202年,腓力未经寻衅就攻占了5个希腊城市,并效仿罗马人的暴行,将其中3个城市的无辜居民贩卖为奴隶。至于安条克,他已为取得叙利亚南部地区而在公元前221年发动了第四次塞琉西-托勒密战争,又在公元前219-前217年发动了第五次战争。公元前217年–即发生特拉西梅诺战役的那一年–安条克三世在拉菲亚(令拉法)被托勒密四世打败。在公元前216-前213年间,安条克忙于在小亚细亚清肃他的表兄弟阿齐乌斯,后者曾为安条克从帕加马国王阿塔罗斯一世手中夺回了塞琉西帝国在托罗斯山脉西北的恳地,随后就脱离了安条克。从公元前212年到前205年,安条克在幼发拉底河以东作战。公元前206年他在喀布尔河谷地(这是风雨飘摇的孔雀帝国领地的一角)。这年年底,他又在波斯湾作战。

    安条克三世足迹所至的范围之广堪与亚历山大相比,但他的政治成果却是昙花一现。安条克对亚美尼亚、北部米底(今阿塞拜疆)、安息和大夏的宗主权获得了名义上的承认,但实际上他刚一转身,当地的统治者就恢复了自己的独立。公元前202年,安条克三世发动了第六次塞流西-托勒密战争,这一次,在公元前198年实现和平的时候,南叙利亚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中。这时马其顿的腓力五世已经打输了他与罗马和埃托利亚的第二次战争。

    在公元前200到前168年间,罗马建立了对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及周围区域的统治。公元前197年,它在色萨利的库诺斯克法莱决定性地打败了马其顿,并将马其顿人从其希腊地区的各个属地逐往奥林匹斯山以南和小亚细亚西南部。公元前195年,罗马赴希腊远征军将斯巴达与其全部海滨地区分隔开来,从而使斯巴达陷于瘫痪。该城逐再次成为一个被陆地封锁着的小邦,在公元前8世纪后半期发动领土扩张之前,它就是这个样子。公元前192年,安条克三世与埃托利亚一道对罗马发起战争。安条克于公元前190年、埃托利亚于公元前189年先后被迫投降。安条克被迫割让托罗斯山脉西北的全部塞琉西领土,并支付一笔巨额战争赔款。在第三次罗马-马其顿战争中(公元前171-前168年),罗马清除了马其顿王国,并把它的领土划分为罗马宗主权下的4个共和制的行政区。

    安条克本来可以避免他与罗马的冲突。在战争爆发之前的谈判中,罗马向他提出了两套可供选择的和平共处的条件,两种方案都是很温和的。安条克本来可以毫不费力地接受其中的一种,那样就有可能实现和平共处,因为在广泛延伸的希腊世界中,两个大国都有着发展的空间,它们政体结构的发展也是相同的。塞琉西帝国和罗马帝国都正在变成一个自治的城邦国家的联合体。但安条克于公元前190年在锡皮卢斯山地区的马格内西亚使自己遭到的可耻失败,注定了要使塞琉西帝国最终遭到罗马和安息的瓜分。

    由于塞琉西帝国的领土面积,由于安条克三世此前取得的颇具欺骗性的胜利,也由于汉尼拔曾在公元前195年帮助过安条克,罗马人过高地估计了塞琉西帝国的力量。罗马人曾在公元前215-前208年和公元前200-前197年正确地估计了马其顿的力量,因此在公元前171-前168年间低估了它。马其顿注定要屈从于罗马,因为它未能象罗马统一意大利那样成功地使希腊在政治上永远统一在自己的宗主权下,同时也因为两国之间可以用于军事的人力对比相差悬殊。在这第三次战争中,马其顿得以把它的全部人力投入战场,因为罗马人此前已在去了它的海外要塞,在前两次罗马-马其顿战争中,大批的马其顿军队被困在这些要塞中。这一次罗马人为打败马其顿人不得不竭尽全力,因为后者虽然在人数上、装备上和战术上都处于劣势,却勇猛异常,立志要在他们民族军事史上写下辉煌的篇章。但罗马军队为在黎凡特建立统治而不得不竭尽全力,这却是唯一的一次。一个罗马使节报告罗马人在彼得那取得了对马其顿的决定性胜利的一句话,就足以在公元前168年使安条克三世的儿子和第二位继承者安条克四世撤出埃及,他们趁罗马人正在希腊陷于他们最费力的战争中的时候征服了这个地方。

    罗马统治集团将外交手段作为战争的补充,他们在征服黎凡特的时候,使用了他们在征服意大利半岛时曾经使用、并取得了显著成功的那种外交艺术。他们在敌国城市招募”第五纵队”,办法是保证使那里少数富有的居民统治贫穷的多数居民。他们在一个强大对手周围的较小的邻国中召集同盟者,而一旦在同盟者的帮助下推翻了这个对手,不再需要同盟者服务的时候,就立即”以其忘恩负义的行为使这些同盟者目瞪口呆”。例如罗马在公元前197年借助于埃托利亚的帮助打败马其顿后抛弃了埃托利亚,在马其顿帮助它于公元前190-前189年战胜埃托利亚后又抛弃了马其顿。它在公元前168年肃清了马其顿王国后抛弃了帕加马、罗得岛人和亚该亚联盟,尽管帕加马和罗得岛人曾在公元前192-前190年帮助罗马打败安条克三世,而亚该亚人自公元前198年抛弃了他们从前的同盟者马其顿后就一直是罗马的忠实盟友。罗马在努米底亚的帮助下于公元前218-前201年的战争中打败了迦太基,并在公元前150-前146年的战争中将它加以消灭,其后它就抛弃了努米底亚。公元前168年在希腊取得最终胜利后,罗马人采取了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中国取得最终胜利后采取的那种做法。他们将马其顿、亚该亚联盟和大陆上其他希腊人城市统治集团中一些著名的人物放逐到罗马本土上。摩罗西亚人统治下的伊庇鲁斯未曾在马其顿一方参加作战,埃托利亚人在公元前171-前168年的罗马-马其顿战争中曾是罗马三心二意的盟友,他们受到的打击更加沉重。摩罗西亚人遭到洗劫并被当作奴隶;埃托利亚人除了必须交出要遭到放逐的人外,还受到割让领土的惩罚。

    公元前221-前168年对地中海地区的居民来说是个痛苦的年代。公元前167-前31年对他们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汉尼拔战争的折磨使罗马人对距离意大利较近的一切大国心怀恐惧。如果安条克三世在公元前196-前192年这几个命运攸关的年头聪明一些,也许罗马统治集团会允许遥远的塞疏西帝国继续与罗马帝国同存共处。从公元前190年起,罗马统治集团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削弱塞琉西帝国的力量,尽管公元前192-前190年战争的结果表明,这个幅员广大的帝国的军事力量已经衰竭。迦太基自公元前201年之后就已经国衰力竭,而它在公元前150年又遭到罗马的攻击,并在公元前146年被摧毁。科林斯也在同一年被摧毁,这正是罗马人取代马其顿人在科林斯卫城驻扎军队的50年之后。罗马统治集团的目的是消极的。它所希望的只是打垮任何有迹象表明企图保持独立的国家,尽管这些冒犯天威的国家完全没有能力采取汉尼拔那样的行动。

    罗马统治集团无意填补他们自己蓄意制造的政治真空,这与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中国消灭了最后一个幸存的独立国家后的所作所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始皇根本不留任何政治真空,他每摧毁一个敌国,立即将它的领土加以兼并,并在政治上将整个中华世界囊括在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专制帝国之内。公元前168年罗马摧毁了它势力能及之处唯一幸存的大国,在此之后,它使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地中海世界等待了1个世纪之久,才采取了重建这个地区的第一个步骤。公元前67年,一位罗马军阀格奈乌斯?庞培被授予在黎凡特重建法律和秩序的独裁权力,他在公元前67-前62年间有效地完成了使命,但到公元前46年,一个杰出的罗马军阀、庞培的成功的竞争者尤利乌斯?恺撒才将整个地中海世界控制在自己手中。随后恺撒着手在地中海采取秦始皇在中国曾经采取过的行动。他着手在他的共和制罗马前任们不负责任地留给他的断壁残垣上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专制帝国,但他正要着手将他的帝国扩张到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希腊世界的时候,他在公元前44年遭到暗杀,这项事业被迫中断。

    恺撒拥有专制权力、可以集中全力重整河山的时间只有2年,而秦始皇却有12年的时间。而且恺撒在这2年内的复兴事业还曾被对他的独裁统治发起的一次新的军事挑战所打断。与秦始皇相比,恺撒对待战败的对手较为仁慈,他的惨遭暗杀就是他为自己的仁慈宽厚付出的代价。(秦始皇曾在公元前224年逃过了一个燕国奸细谋杀他的企图,那时他还只是秦王政,尚未完成强行统一整个中国的事业。)但是,秦始皇之死在中国带来的后果暗示出,恺撒的事业也正如他的中国同行一样,将不会比他本人的生命长出多久,即使恺撤拥有秦始皇所拥有的12年时间也将是如此,因为尽管恺撤对待对手仁慈宽厚这一点与秦始皇不同,他却与秦始皇一样都是急于求成、有欠稳妥。地中海世界需要并及时地找到了奥古斯都,他是恺撒的继承者,他将以一种不那么引人争论,因而也更为持久的形式,象刘邦重建秦始皇的帝国那样,重整恺撤的江山。

    与此同时,迦太基帝国、马其顿、塞琉西帝国于公元前218-前190年间在罗马打击下遭到的军事失败,同一时期托勒密帝国和孔雀帝国由于罗马人对战败的对手横加劫掠而加剧的衰落,为亚洲和非洲土著民族的复苏开辟了道路。

    早在罗马人干涉黎凡特之前,埃及人就已经开始起来反抗剥削他们的托勒密希腊人政权。在第五次塞疏西-托勒密战争中(公元前219-前217年),托勒密政府曾按马其顿人的方式训练并武装了一支由埃及土著居民组成的步兵军团。在拉菲亚战役中,这支埃及人的部队打败了希腊族的塞琉西军队。埃及人对与他们的马其顿希腊统治者同种同族的士兵取得的军事胜利,使埃及农民树立了新的信心。从公元前217年起,他们对希腊的”主人”们来说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埃及的祭司阶层–他们是一个强大的集团–抓住时机,向这个显然正在削弱的异族政府要求越来越多的让步和特权。祭司阶层本来可以成为反对希腊人的埃及民族主义运动的当然领袖,但农民们的起义主要是社会性的–它是穷人反对富人的起义。埃及的教会统治集团与希腊人的政治统治集团一样都是他们反抗的对象,祭司们的地位是捉摸不定的。

    公元前201年以后,罗马在西北非的盟友努米底亚不断地侵犯迦太基的领土。公元前190年以后,塞琉西政府不得不向臣民们榨取钱财,用以向罗马人支付战争赔款。由于帝国在罗马人打击下的失败暴露了它在军事上的衰弱,政府的压迫使激起了反抗。塞琉西领土上最大的金银宝藏聚积在寺庙的宝库中。安条克三世于公元前187年、安条克四世于公元前163年,都因为企图抢劫埃利迈斯(埃兰)的寺庙而丧了命。

    使塞琉西帝国最为头疼,耗尽了它有史以来最大心力的寺庙,是耶路撒冷犹太人的耶和华神殿。在波斯政权和后来的托勒密政权统治时期,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会从未与帝国政府发生过冲突,并一直生活在和平中,只是在以斯拉时代以后与当地的其他居民有过不睦。但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内部也象埃及人一样,由于少数富人和多数穷人之间关系的紧张而陷于分裂。富人占有土地并控制着聚积在耶路撒冷神殿中的财富,他们中间包括了一些最为强大的祭司家族。穷人包括农民、城市手工业者以及犹太律法的解释者,塞琉西政府承认犹太律法对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会仍然有效,此前的托勒密政府也承认如此。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内部的少数富人由于两个贵族家族,即托比亚家族和奥尼亚家族之间,以及这些家族的代理人之间的互相敌对而陷于分裂。第6次塞琉西-托勒密战争是以对包括犹太地区在内的南叙利亚的统治权从托勒密政权到塞琉西政权的易手而结束的,在这场战争期间,犹太人的这一内部纷争又与一个亲托勒密集团和一个亲塞琉西集团之间一场新的内部争持纠缠在一起;这场争持又与犹太地区犹太人的一个富有的希腊化派别和一个贫穷的反希腊派别之间的更严重的争持纠缠在一起。在犹太地区处于托勒密王朝统治下的一个世纪中,一个犹太人社会已在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德里亚成长起来。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打算比这个社会做得更彻底。从犹太地区来到亚历山德里亚的犹太人移民已不再讲阿拉米语而改操希腊语,但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祖传的宗教。在取代托勒密政权而统治犹太地区的塞琉西政权之下,这一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被希腊的整个生活方式吸引住了。

    公元前175年安条克四世上台后,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主动请求这位新的塞琉西皇帝给予帮助。在他的帮助下,这个犹太人的寺庙国家转变为一个希腊式的城邦,并重新命名为安条克。这种做法并非仅有。从一开始,塞琉西王朝的政策就是把帝国逐步变成一个希腊城邦成希腊化城邦的联合体,而将它们联系起来的纽带,则是对帝国皇位的共同的忠诚。公元前190年帝国被罗马人打败后,实行这一传统的希腊化政策的热情更加高涨。帝国政府将希腊文化看作一种文化上的粘合剂,以此来阻止帝国发生的崩溃。由于在一场大规模战争中遭到可耻失败,塞琉西帝国正处在发生崩溃的危险中。

    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纷争不已。相继上台并控制着神殿、财富的希腊化高级祭司首领争相向安条克四世行贿,以求得到他的支持。公元前169年,安条克在打完第一次埃及战役后的归途中,在当时的祭司首领的默许下抢劫了耶路撒冷神殿。公元前168年安条克听命于那个罗马使节撤出埃及后,碰到了犹太地区反对希腊化的多数犹太人发动的起义。这场叛乱的矛头是针对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中希腊化的少数人的,但安条克把它看作是反对自己的反叛行动,并进行了军事反击。他在耶路撒冷建起一座堡垒,并在那里布署了一支驻军,公元前167年12月,他使耶和华神殿的礼拜仪式希腊化,并禁止犹太地区采用传统的犹太教礼拜方式。耶和华这时显然已被等同于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人们在圣殿中为他建造的塑像,也许就是被当作”神的化身”的安条克本人的肖像。

    安条克所干的这一切,都有犹太地区希腊化犹太人的协助。由于这些希腊化犹太人看上去仍在犹太地区占统治地位,所以当公元前166年,犹太地区信守传统的犹太人发动的抵抗运动,在哈希芒家族的领导下采取了有效的军事形式的时候,安条克一定感到吃惊不小。起义者战胜了希腊化犹太人,夺取了耶路撒冷(那座堡垒除外),并在公元前164年12月再次使神殿非希腊化。罗马政府在公元前161年与反塞琉西政权的犹太地区起义政权签订了一项条约。公元前141年,驻守耶路撒冷那座堡垒的塞琉西驻军被迫投降,同一年,帕勒人(通常被不确切地称做”安息人”)从塞琉西帝国手中不仅征服了米底,而且征服了帝国的经济源泉巴比伦尼亚。

    公元前139年,塞琉西皇帝德米特里二世试图收复失地而陷于失败。他被安息人击败并做了俘虏。他的兄弟安条克七世迫使耶路撒冷于公元前133年左右投降,他使哈希芒政权承认他的宗主权,在公元前130年,他迫使该家族在位的城主约翰?伊尔坎努斯作为一支犹太人分遣部队的首领,伴随他参加一次战役,安条克希望通过这次战役来挽回他被俘的兄弟的失败。安条克七世确实在公元前130年重新征服了巴比伦尼亚和米底,但在公元前129年冬季他的军队在米底被安息击溃,并被七零八碎地彻底消灭。安条克七世本人被杀,但安息人让约翰?伊尔坎努斯领着他的犹太人部队完好无损地返回了犹太地区。

    公元前129-前63年,犹太地区成了哈希芒政权统治下的独立国家,并征服和兼并了南叙利亚的一些邻近地区,包括沿海和内地的许多希腊城市或希腊化城市。但庞培在公元前64-前63年解放了被征服的城市,并强使犹太地区本土接受了罗马的宗主权。

    犹太人的民族主义运动与埃及人一样,其矛头在政治上是针对一个希腊人帝国的政府的,努米底亚王国也由于在政治上以迦太基为牺牲品而扩大了版图。但推翻一个政权容易,抵御一种文明的影响却不那么容易。甚至在从地图上抹去了迦太基以后,西北非海岸幸存的利比亚腓尼基城市的叙利亚文明仍在努米底亚继续扩展;而且,在哈希芒家族取代塞琉西帝国在犹太地区及南叙利亚邻近地区建立统治后,他们也很快就拱手屈从于希腊化,就象塞琉西帝国在其他地区的后继国家,例如科马吉尼那样。

    哈希芒家族作为维护犹太教传统形式的斗士而赢得了王冠,他们向希腊文化的妥协导致了他们与哈西德教派之间的分裂。哈西德教派代表传统的犹太教,在哈希芒家族领导下曾发动并打赢了对希腊化犹太人和塞琉西政府的战争。哈西德教派包括律法解释人(”犹太律法学家”),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动机拿起了武器。对他们来说,重建律法不仅意味着重建犹太宗教的传统形式,也意味着恢复律法学家从前的地位和薪金。但犹太地区的政权没有转到律法学家手里,而是传到了哈希芒王朝手中–他们成了建立绝对王权统治的马其顿希腊人的犹太人继承者。在哈希芒国王亚历山大?雅奈乌斯(公元前102-76/75年)在位期间,哈希芒统治集团与法利赛人(”分裂者”)(人们现在这样称呼哈西德派)发生了一场内战,据说在耶路撒冷神殿区,有6000名法利赛人遭到国王的卫兵,非犹太人雇佣兵的屠杀。

    甚至曾过着游牧生活的安息人,至少他们的统治者阿萨息斯王朝,在吞并了巴比伦尼亚,将首都移往底格里斯河畔塞琉西亚东岸郊外的泰西封以后,也带上了希腊文化的气息。但在第一波斯帝国所有的希腊后继国家全部倒台的公元前221-前30年间,希腊文化又在安息以东,乌浒河和药杀水上游流域(大夏和粟特)以及西北印度大获全胜。在这里,正如在其他各个地方一样,文化影响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政治的沉浮。

    在大夏和粟特,对亚历山大大帝的军事抵抗比在波斯帝国领地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激烈。但也是在这里,伊朗人和希腊人取得了最为成功的和睦共处,而且在公元前250年左右,大夏和粟特的希腊人总督脱离塞琉西帝国后,这一地区希腊人和伊朗人的这种协议也未曾中断(这也许就是游牧的帕勒人占领帕提亚的那一年)。塞琉西皇帝安条克三世的东征(公元前212-前205年)劳而无功,他随后于公元前190年在罗马人手中遭到的惨败,以及阿育王于公元前232年去世后孔雀帝国的衰落,这一切都诱使大夏的希腊人去填补兴都库什山以南的政治真空。

    公元前200年之后不久,大夏的两位称作德米特里的王子之一可能征服了位于现在的阿富汗西南部,曾由塞琉古一世割让给孔雀帝国的旃陀罗笈多的那片领土。在印度的希腊人国王米南德于大约公元前160-前130年在位时,统治区域在东南方向最远达到印度河和纳巴达河河口。可能在米南德在位期间,定居印度的希腊人曾一度占领了已经灭亡的孔雀王朝原来的首都华氏城。大夏和印度的39位希腊人国王和2位希腊人王后的钱币已被发现。它们与公元前5世纪锡拉库萨的钱币一样美观,上面的很多肖像非常好看,但在这不到2个世纪的时间内在这一地区担任过国王的希腊人到底有多少,还有待于文字资料的进一步确定。他们统治着星罗棋布的各个地区,在萁豆相残的战争中互相毁灭,这正是希腊人根深蒂固的政治恶习。正如腓力二世时期以前的希腊各城邦和亚历山大的继承者们一样,大夏和印度的这些希腊人国王,为了争夺兴都库什山两侧零零碎碎的领土而彼此攻战不休,从未想到要建立一个统一战线,来抵御来自欧亚大平原的民族大迁徙。

    大夏和安息的北部紧邻着两个塞语(西徐亚)民族:一个是在里海以东现在的哈萨克斯坦地区,另一个是在药杀水上游流域的大宛。第一波斯帝国衰亡以前,两个民族都曾处在波斯人的宗主权下。公元前140年左右,他们在月氏人的冲击下被迫南迁,后者为避开匈奴的地盘而向西南移动。塞人制服了大夏的希腊人,但由于获得了巴比伦尼亚而加强了力量的安息在大约公元前138-前124年阻挡住了塞人,并使他们转向了赫尔曼德河下游流域(该地从此被称作”塞人国家”–锡斯坦)。塞人从那里进入印度河谷,并一个一个地征服了希腊人在印度建立的国家。一支安息人紧随其后,强行建立统治于其上。同时,在公元前100年左右,月氏人越过乌浒河进入大夏,并蹂躏了曾经占领大夏的塞人臣民。前面已经提到,中国皇帝汉武帝的使者张骞发现月氏人到公元前128年左右时已经定居在乌浒河和药杀水之间的河间地带。公元48年,月氏人的统治阶层贵霜人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印度河流域,并对那里的安息-塞人,以及被安息-塞人驱往东南方和南方更远地区的独立的塞人强行建立了统治。贵霜人由此将大夏和西北印度统一在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之中。

    帕勒人(”安息人”)、塞人和月氏人(吐火罗人)原来都是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帕勒人和塞人都是操伊朗语言的民族,在迁离欧亚平原进入有过定居生活的农业居民居住的地区之前,曾相继与波斯人和希腊人发生过接触。月氏人来自处于波斯文明、希腊文明和中国文明范围之外的遥远的地方,他们所讲的属于印欧语系的吐火罗语不是伊朗语言。但所有这3个曾以游牧为生的移居民族,包括月氏民族中的贵霜人,都接受了他们所征服地区的希腊文明。例如他们的硬币就是其希腊前辈的硬币的仿造品甚至重铸品。阿萨息斯人和贵霜人就象哈希芒家族和罗马人一样,欣然地屈从了希腊化。

    统治现在的阿富汗这片地区的最后一个希腊人国王赫尔梅乌斯和他的妻子卡利奥普王后死于公元前30年左右,可能是死在安息人-基人手里。这个年代就是埃及的最后一个希腊人女王克娄巴特拉七世自杀的那一年。希腊人对罗马进行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抵抗是公元前149-前148年的马其顿起义。在马其顿起义被粉碎后,亚该亚联盟于公元前146年与罗马进行的战争,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之下只是一个无望的希望。在此以后,对罗马发出的挑战就不再来自任何一个希腊人的政府,而是来自希腊奴隶或希腊化的奴隶,以及第一波斯帝国的一些后继国中的伊朗人(而不是希腊人)统治者。

    从公元前241年起,塞琉西王室由于互相竞争的继承者之间萁豆相残的战争而削弱了自己的力量。从公元前129年,即安条克七世皇帝在米底战败身亡的那一年,直到公元前64年塞琉西帝国最后的残渣碎片烟消云散,在它不断缩小的领土上,内战连连,无休无止。这使叙利亚成了奴隶贩子们快乐的狩猎场。公元前168年之前,罗得岛人的海军控制着黎凡特;但在马其顿王国被消灭后,罗马人将提洛岛送给雅典,条件是它必须成为一个自由港,从而摧毁了罗得岛人的力量。罗得岛人从此再也无力维持它的海军。此后的一个世纪中,以西利西亚西部(”高地”西利西亚)和克里特岛为基地的海盗掌握了黎凡特水域的制海权。海盗们与意大利和叙利亚的商人合作,以提洛岛为基地,绑架叙利亚内战中的受害者,将他们贩卖为奴,在提洛岛上进行买卖,以供应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庄园和农场。这些地方在遭到汉尼拔战争的蹂躏后,庄园和农场成了进行经济剥削的最有利可图的形式,它们就是靠奴隶劳动来经营的。

    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岛的奴隶人口中包括了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人。任何阶层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内战带来的运气和变化的牺牲品。西西里最后几次奴隶起义的一些领袖受到良好的教育,具有政治家的才能。早在公元前198年,在罗马东南的一个拉丁人殖民地塞提亚就出现过一次流产的庄园奴隶起义。但庄园奴隶发动起义颇有不便之处,他们在劳动时被铁链锁在一起,夜间则被关押起来。起义是由牧人奴隶发起的。由于要保护牧群免遭人兽捕食,他们是拥有武装的,而且当他们夏季在山上放牧时,这些武装的牧人奴隶实际上是不受控制。牧人奴隶有武器和行动自由,庄园奴隶则人数众多。当牧人奴隶拿起武器并解放了庄园奴隶后,联合起来的起义奴隶可以找到有力的领袖,可以建立能在战场上与罗马部队一决雌雄的军队。这就是公元前135-前132年和公元前104-前100年左右的西西里奴隶战争取得了如此的成功、持续了如此之久的原因。

    公元前135年,即第一次西西里奴隶战争开始的那一年,在提洛岛和阿提卡也爆发了奴隶起义。没有证据表明在地中海世界不同的地方同时爆发的奴隶叛乱是相约而起的,也不能证明是一场起义的消息激发了另一场起义;但它们的同时爆发却可能不是偶然的。公元前135年,提洛岛在政治上与雅典,在商业上与西西里和意大利都有联系。公元前132年,企图问鼎帕加马王位的阿里斯托尼库斯在这个王国从前的领土上举兵,此前在公元前133年,帕加马王朝的末代国王将国土遗赠给了罗马人。罗马政府将这个王国变成它的亚细亚行省,并把在该省征税的工作包给了罗马商人。阿里斯托尼库斯呼吁奴隶给予支持,并宣布建立”太阳共和国”。他显然是想以此鼓励西西里奴隶起义的领袖们。太阳是正义的神圣象征。它公正无私地给予一切奴隶和自由人、穷人和富人以光明和温暖。罗马统治集团支持的是富人、奴隶主和奴隶贩子。起义者不仅想要建立一个敌对的国家来取代罗马,还想建立一个敌对的社会来取代希腊社会,因为这个社会残忍地对待它的无产者。这同样也是色雷斯角斗士斯巴达克斯的目标,他逃脱了关押,建起一支意大利起义奴隶的军队,在公元前73-前71年间控制着意大利的农村。

    向罗马发出挑战的第一个伊朗统治者是小亚细亚东北部庞廷山区的卡帕多西亚国玉米特拉达梯六世。公元前88年他进犯罗马亚细亚行省,占领提洛,并得到了雅典的支持。他以解放者的姿态出现,要把希腊人从罗马的压迫下解救出来。他在被解放的地区对意大利包税人和其他意大利商人进行了屠杀。公元前88-前86年,米特拉达梯的军队向前推进,达到薛西斯的军队在公元前480-前479年推进的地方。但米特拉达梯也重蹈薛西斯失败的覆辙。在公元前85年被迫媾和,但他在公元前63年去世以前还曾两次举兵反对罗马。

    米特拉达梯对罗马发起的挑战功败垂成。它比罗马人自公元前149-前148年马其顿起义失败后所遇到的任何挑战都更为激烈。另一个伊朗国家安息又于公元前53年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卡里(哈兰)使罗马遭到重创,这是罗马自公元前216年在坎尼惨败于汉尼拔手中后遭到的最惨重的军事失败。卡里的战场是一处平原,离地中海岸最近的港口都相隔很远,这使远远深入大陆内地的罗马军队在后勤上困难重重,当地的地形又使罗马步兵在人数、装备和战术上的优势难以发挥。克拉苏的军队在卡里发现自己面对人数上占劣势的安息骑兵弓弩手无能为力,后者有驼队源源不断地把箭运送过来。克拉苏的军队被歼灭了。

    这是罗马遭到的第一次不可挽回的失败。此前迦太基人、希腊诸国、起义奴隶和米特拉达梯先后都败在它手下。但罗马人在后汉尼拔时代最可怕的敌人和最不幸的牺牲品不是安息人,而是罗马人自己。

    后汉尼拔时代罗马与黎凡特希腊人诸国的战争都是短暂的,罗马的黎凡特对手在罗马打击下根本不可能长期投入军事和政治力量。另一方面,罗马在汉尼拔战争中的胜利给罗马留下了一个直接的遗产,就是在亚平宁山脉以北的意大利大陆和海外的西班牙长期投放军队。而且,与希望借机渔利的罗马大地主相反,在这些遥远的地方长时间地服兵役,给农民出身的罗马士兵带来了经济上的重大损失,正象同时代在长城一线和长城以北服兵役的中国农民士兵一样。波河流域的最后一个独立的部落在公元前25年被消灭,西班牙的最后一个独立部落在公元前19年被征服。截至这一年代,罗马帝国的军事边界在西欧大陆已经推进到莱茵河一线,在亚洲大陆推进到幼发拉底河一线,在东南欧,罗马人彻底吞并马其顿和接管马其顿北部边防的事业曾受到公元前149-前148年激烈的马其顿起义的抑制。此后,罗马帝国在这一地区的边界在公元前27好推进到了多瑙河一线。

    与此同时,东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在汉尼拔战争中遭到的破坏,以及罗马统治集团随后将地中海世界的其他地区加以摧毁、然后弃之不顾的政策,为大规模的剥削活动提供丁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还使罗马政体中一个掠夺成性的新的阶级应运而生。在罗马征服并统一意大利半岛的时候,正象中国在战国时代一样,商人们聚敛起了流动资本。罗马的这些资本家和罗马统治集团中的土地所有者,占有了罗马社会财富中的最大份额。大多数罗马公民是贫穷的,罗马国家也同样是贫穷的。

    公元前215年,即汉尼拔战争的第4个年头,罗马国库陷于破产。但一直在向意大利和海外的罗马军队提供衣食武器的那些承包人,承担了在战争期间继续赊账提供这些必不可少的物资的工作,并且,他们显示出自己手中掌握着足够的流动资本,从公元前215到前201年,他们一直在这样做。而且,在公元前205年,意大利半岛西北部未遭破坏的地区的一些城邦–其中一些是罗马的自治区,一些是罗马的盟友–用自愿馈赠的丰富物品,装备了西庇阿为入侵迦太基非洲而召集起来的远征军。同年,破产了的罗马国库将从坎帕尼亚的一些罗马自治区征收的可耕地块拿来出售。这一地区在公元前215年曾脱离罗马,公元前211年又被重新征服。购买土地的人显示出,他们能够用现金付款。

    从公元前215年起,罗马政府就处在私人债权者的摆布之下。它不得不给予他们的条件为他们的欺骗活动大开方便之门;当他们的欺骗行径臭名远扬的时候,当局只是很不情愿地查处了一些进行欺骗的承包人。他们担心受到冒犯的承包人停止物资供应,这将使罗马立即遭到军事失败。在战争尚未结束的公元前204和前202年,罗马国库不得不开始以分期付账的形式向债主还债。公元前200年,它不得不用罗马周围半径50英里以内的公地偿还欠款,以此支付最后的款项。这对债权人极为有利,这些地方土地的价值无疑将会升高。除了以不利的条件借债以外,国库还向纳税人强征年度资产税,以此等措汉尼拔战争的部分费用。公元前187年国库以千分之一的税率向纳税人归还了这笔年度税的25.5/34,这笔款项的来源,是国库从罗马远征军于公元前188年掠劫小亚细亚后带回罗马的战利品中政府所得份额中得到的。

    罗马政府从罗马军队带回国内的战利品中得到的份额,并不是罗马国库在公元前201-前168年间补充资金的唯一来源。当时还有战争赔款–例如公元前201年向迦太基、公元前190年向塞琉西帝国强行收取的赔款;还有能够带来收益的永久性资产,例如从曾经脱离罗马、又被重新征服的意大利东南部社会没收的土地,迦太基和科林斯的全部国土,曾是马其顿国王财产的矿产和森林,曾是迦太基政府或被征服的当地西班牙人社会财产的西班牙矿产。公元前168年征服马其顿以后,取消了居住在意大利、或意大利以外的罗马自治地区,但被赋予与意大利人同样的税收地位的罗马公民的直接税。

    所以,从公元前215年开始,富裕的少数罗马公民越来越富,而贫穷的多数人则越来越穷。商人暴发户们是不具有生产性的,他们不是工业企业家,除了向军队提供物资和贩卖奴隶外甚至也不是贸易者。他们聚敛大量财产,主要是依靠充当海关税收和罗马各省居民缴纳的税款的包税人。统治集团的成员垄断着政府公职,因而也应有责任保护国民不受包税人的敲诈,但他们更为关心的却是为自己谋取非法收人。他们达到这一目的的做法一种是暗地里向包税生意投资,但主要是租进和购买罗马在意大利扩张所获得的领土上的土地以求生利。

    在意大利东南部,大片土地成为罗马领土,同时,由于在汉尼拔战争时期曾经脱离罗马的意大利诸国的土地被没收,这些土地也成为罗马的公共财产。由于在遥远的前线长期服兵役的农民纷纷破产,罗马领土上曾是他们私有财产的那些土地也被投进了市场。租进公地和买进破产的农民士兵的财产,这时成了大为有利可图的营生。

    意大利半岛上有大片地区是由崎岖的高地构成的。这些地区不适合从事农业,但如果能在低地进行补充性的冬季放牧,如果有安全的道路每年可把牧群赶来两次,这些地区对于夏季放牧牛羊具有很高的价值。公元前264年完成意大利半岛的政治统一后,大规模发展这个国家的畜牧业能力就已成为可能。汉尼拔战争后,意大利罗马领土上大规模的土地没收和买卖,使这种有利可图的经济发展对少数罗马公民来说成为现实,他们具有足够的钱财来租进公地或购买私人土地和牲畜。为使这些土地通过畜牧生利,作为牲畜使用的人,也就是牧人奴隶,也与畜群本身一样重要。在低地租借或购买土地的人有两种使用这些土地的方法。除将可耕的低地变成冬季牧场外,另一种方法就是种植葡萄和橄榄。在罗马城和其他意大利城镇,油料和酒类市场非常有利可图。在意大利以北的欧洲地区也是如此。在那些地区,油料和酒类的生产既无气候条件,在罗马控制的领土上又被罗马政府所禁止。但是,在公元前221-前31年间,葡萄园和橄榄园,如同畜群一样,只有使用奴隶劳动,才能获得利润。

    的确,使用奴隶劳动是较为昂贵的。首先得把奴隶买来,一年到头向他们提供吃的和住的,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奴隶也无法再出手转卖,完全得记在以赢利为目的的庄园主和牧主的帐上,而他完全可以在繁忙的季节雇用临时的自由劳动力,而不必为这些临时的雇工承担永久的责任。但奴隶是他的永久性劳动力,具有可以任意支配的好处。只要奴隶尚有劳动能力,他的劳动就完全受主人的支配;而一个受雇的自由人实际上是一个公共的奴隶,他随时可能被政府征召入伍开长年服役,他的私人雇主对此无能为力。

    因此,从汉尼拔战争结束起,意大利半岛的农业经济和人口都开始经历一种革命性的变革。自由农民所有的、主要为这些所有者自己生产口粮的小块自由地产逐渐为实行冬夏两季放牧的大牧场,在低地地区同时也为橄榄园和葡萄园所取代。这两种新的土地使用方法都采用奴隶劳动。这种变革从未彻底完成。自由地产仍然大量存在,罗马城内居民所需要的口粮也并不完全来自西西里和撒丁的贡赋。但到公元前135年,即第一次西西里奴隶战争爆发的那一年,这种经济和人口的革命已经在意大利造成了为征兵所需要的人力的短缺。

    罗马统治集团的成员对奴隶制度的严重的非正义性和残酷性,对寡头统治下在政治上软弱无力的多数公民的贫困漠不关心,但他们却对征召军队应付罗马军事需要所遇到的日益增多的困难深感惊恐。他们还发现,强制性的征兵使征到的土兵越来越少。公元前133年,也许更多地是出于对保持罗马军事效率的这种关心,而不是出于对罗马自由公民的社会正义的关心,促使罗马统治集团的一个成员提比略?塞姆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提出并推动颁布了一项法律,这项法律带来了罗马政体内部的一场革命。格拉古法律限制公民拥有公地的数量,并规定以一定的面积分配剩余的公地,这将使分到土地者可以应征服役。这一法律在已经毁灭性地动荡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旧大陆文明中心西部掀起了一场风暴。在这一个世纪中,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东部也由于中华帝国和匈奴之间的战争而受到摧残。

    格拉古法律使提比略?格拉古本人在公元前133年丧了命(他被贵族们私刑拷打致死)。它也使提比略的弟弟盖约在公元前121年丧了命。这项法律不但激怒了罗马统治集团,也激怒了曾经脱离罗马的那些国家的公民,他们中的很多人仍然若无其事地霸占着罗马已从这些国家没收的部分土地。到公元前111年,一切可以找到的公地都得到了重新分配,导致格拉古立法的那些军事问题和社会问题一个也未获得解决。公元前108年起,这些问题开始以不利于罗马政体中合法政府生存的方式得到解决。

    公元前107年,罗马公民盖约?马略被选为执政官(每年改选一次的两名执政官是罗马国家的最高政府官员),他不是世袭的统治集团的一员。马略以不合法的新方法组建了一支军队,即征募靠救济为生的贫苦公民。他们很愿意服兵役,毫无所失而多有所得,因为他们与马略之间有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不向他们提供赡养,就不能让他们离开军队,他与他们应相互合作,利用有组织的军事力量的政治压力向罗马统治集团提出条件,既满足士兵的要求,又满足其指挥官的野心。马略是罗马第一位革命性的军阀。从公元前108年起,罗马实际上是由军阀统治者–但这一点从未被公开承认过,只有尤利乌斯?恺撒公开的、因而也是短暂的并被暴力推翻的君主制统治除外。

    这种不合法度、独裁专制和军国主义的新政府形式,直到公元前31年才被用一种重获合法性的明显伪装掩饰起来。在这个年代之前,这种新秩序(或毋宁说是无秩序)使意大利居民遭受了两次内战的打击:第一次在公元前90-前80年,第二次在公元前49-前31年。这场罗马革命的最有讽刺性的特点是,从公元前133年提比略?格拉古死于私刑,到公元前30年马可?安东尼殒于自杀,狂怒的朱庇特雷轰电殛,击倒了一片正在逐渐缩小的材林中一棵又一棵最高的树。朱庇特的靶子是罗马权力游戏中的那一个个的顽主。格拉古兄弟、辛纳、塞多留、卡提林纳、庞培、克拉苏、尤利乌斯?恺撤、绥克斯图?庞培、马克?安东尼–这场致人死地的游戏中所有这些顽主全都在暴力中死于非命。马略在历尽沉浮之后逃脱了这种命运。这批人中的另外两个军阀也得以终其天年。这两位灵巧的政治杂技演员,一个是所有军阀中最残忍的卢西乌斯?科内利乌斯?苏拉,另一个是最为狡猾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撤?屋大维(奥古斯都),他是尤利乌斯?恺撒的外甥和养子。

    屋大维得以终其天年殊为不易。在可怜的最下层阶级的领袖们和一系列遭到失败并孤注一掷的罗马政治家先后走上这条革命之路之后,屋大维成功地使历时百年的罗马革命告一段落。马略以及他的朋友辛纳和塞多留就相当于主张平均主义的帕加马王子阿里斯托尼库斯以及西西里的奴隶之王优努斯和萨尔维乌斯。续克斯图?庞培与海盗们建立了联盟,他的父亲,即遭到谋杀的庞培,一度曾把这些海盗赶入大海。

    罗马革命就等于是汉尼拔在死去后对罗马进行的报复。但由于它划破了罪恶的罗马国家(它就像秦国在西方的翻版)的肌体,这件致命的迦太基的涅索斯血衣裹住了饱尝痛苦的整个地中海世界。

  • 汉娜·阿伦特作品选辑

    从极权主义的起源到平庸的恶

    什么是自由?

    什么是自由?提出这个问题就好像开启了一场无望的探寻。这一问题似乎包含着许多古老的矛盾和悖论,使我们的理智陷入逻辑上不可能的两难困境,无论我们抓住两难困境的哪一头,都无法想象自由或它的对立面,就像无法想象一个“圆的方”一样。这种困难最简单地可以概括为我们的意识和日常经验之间的矛盾:意识和良知告诉我们,我们是自由的,因而是可以负责任的;但是,在外部世界的日常经验中,我们又不得不调整自己以适应因果律。在所有人类实践中,尤其是在政治事务中,我们都把人是自由的当成一条自明之理,人类共同体中的法律、决定和判断无不是建立在这种公理性的假设之上。相反,在所有科学探索和理论探讨中,我们又是从另外一个同样自明的真理出发的,即“有因必有果”,也就是说,这些活动都假定“即使是我们的生命,最终也服从于因果律”;即使我们身上真的存在一个最终的自由本我,那它也不可能明确地显现于现象世界,因而从来都不可能成为理论探讨的主题。结果,一旦心理学深入探察那个所谓的最内在的领域,自由就变成了一种幻象,因为“在自然界中作为运动原因起作用的力,在精神领域中也有它的对应物,即作为行动原因的动机”。[1]所谓因果律是指,在所有原因已知的前提下,结果是可以预测的。虽然这种因果律确实不能被用于人类事务领域,但现实的这种不可预测性也不能证明人类自由的存在,而只能表明我们还不能弄清楚所有起作用的原因。这一方面是由涉及的因素的纯粹数量造成的;另一方是因为人类动机与自然界中的力是不同的,它对所有旁观者都是隐藏的,不管是周围人的探查还是当事人自己的内省都无法发现它。

    在这些晦涩难解的问题上,康德的洞见做出了最伟大的澄清,他提出,内知觉和内在经验领域并不比我们用以认识和理解世界的那些感觉更能确证自由的存在。无论因果律是否在自然和宇宙领域起作用,它都毫无疑问是一种心灵的范畴,正是借助它,人类才得以赋予各种性质的感觉材料以秩序,从而使经验成为可能。因此,实践上的自由与理论上的不自由在它们各自的领域都是一条自明的真理,它们之间的对立不仅涉及伦理学和科学之间的分立,而且还存在于伦理学和科学开始分道扬镳的日常生活经验中。不是科学理论,而是前科学、前哲学意义上的思想本身消解了作为我们实践行为之基础的自由,使之化为乌有。当我们在人是自由的这一假定下去反观我们做出的行动时,我们就会发现它似乎受到了两类因果律的支配:一类是内在动机的因果律;另一类是统治着外部世界的因果法则。康德通过区分“纯粹”理性或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将自由从这双重因果律的夹击下解救了出来,在他看来,实践理性的核心是自由意志。但我们必须认识到,这种拥有自由意志的行动者虽然在实践中是无比重要的,但他却从来都不会出现在现象世界中——既不出现在我们靠五官感知的外部世界,也不出现在我们感知自我的内在领域。这种将意志命令置于理性理解对立面的解决方案堪称天才,它甚至能够建立起一种在逻辑连贯性上丝毫也不亚于自然法则的道德法则。然而,这丝毫也没有减少自由问题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困难,即无论是理论形式的思想还是前理论形式的思想都会使自由消失不见——且不说下面这个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的事实,即意志机能最为本质的活动乃是下达指示和发出命令,而恰恰是它被认为是自由的所在。

    这种自由难题对于政治问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它走进了一个“让哲学也迷失了方向的晦暗森林”,[2]没有哪种政治理论能够对此视而不见。我试图在接下来的部分阐明,造成这种晦暗的原因是自由现象根本不会出现在思想领域中,虽然在我与自己的对话中产生了伟大的哲学问题和形而上学问题,但是,不管是自由还是它的对立面都不可能在这种对话中被体验到。我们的哲学传统非但没有澄清,反而扭曲了自由的本质特征,比如,它改变了自由在人类经验中的位置,把它从最初的政治领域和一般人类事务领域转向了内在的意志领域,在那里,它只有通过自我省察才能被发现(关于这一哲学传统的起源,我们后面再谈)。作为这项考察的一个初步说明,我们首先有必要指出一个历史事实,即在那些古老而重大的形而上学问题中,如存在、虚无、灵魂、时间、永恒等,自由问题是最后一个成为哲学思考主题的。从前苏格拉底时期开始,直到古代最后一个哲学家普拉提诺,这期间的所有伟大哲学家都始终没有关注自由。自由在我们的哲学传统中的首次露面要归功于宗教对话的经验——首先是保罗,然后是奥古斯丁在这种经验中提出了自由问题。

    在政治领域中,自由一直为人所知,并且它不是作为一个问题,而是作为一个日常生活的事实而为人所知的。即使在今天,不管我们是否能够意识到,当我们提到自由问题的时候,政治问题以及人是一个被赋予了行动能力的存在者这一事实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因为在人类的所有能力和潜能中,只有行动和政治与自由的关系最为密切,如果不存在自由或至少假定存在自由,它们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在谈论任何一个政治问题时,都不可避免地会或明或暗地涉及人的自由问题。此外,严格说来,自由不仅像正义、权力、平等一样是政治领域中的诸多问题和现象之一,它实际上还是人们结成政治组织一起生活的根本原因,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比如在危机或革命时期)它才变成了政治行动的直接目标。如果没有自由,政治生活就会失去意义。政治的存在理由是自由,而政治领域的经验则是行动。

    在所有政治理论中,这种自由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就连那些赞美专制的人也不得不考虑它的存在;而这种自由与“内心自由”(inner freedom)是恰相对立的,后者是指一个内在空间,在那里,人们可以逃脱外部强制而“感觉到”自由。由于内心感觉缺少外部显现,所以从定义上看它与政治是毫不相关的。不管它有多少合理性,也不管它在古代晚期得到了多么精彩的论述,内心自由在历史上都是一种较为晚出的现象,而且它最初是由逃避世界所造成的结果,而正是在世界中,世界经验才得以转化为一个人自己的经验。内心自由的一个前提假设是,从一个不自由的世界遁入一个没有他人可以接近的内在空间,就此而言,它的经验具有一种派生性质。我们绝不能把自我用以抵御世界的内心空间当成心灵(heart)或思维(mind),因为心灵和思维只有在与世界的相互关系中才能存在并发挥作用。因而,古代晚期那些在世界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并由此失去了在世界中生活的条件的人(从古代早期一直到19世纪中叶,人们一致认为这种条件是自由的前提)不是发现了心灵或思维,而是发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绝对自由的内在空间。

    如果我们去追溯这种内心自由的起源,那么,它的派生性质,或者说那种关于“人类自由的正当领地”存在于“意识的内在领域”[3]的理论的派生性质就显得更加清晰了。现代的个人有一种表现、发展和扩张的渴望,他们不无道理地担忧社会对个体性的压制,并极力强调“天才的重要性”和独创性;然而,并不是这些现代个人,而是古代晚期的大众和徒有哲学之名的大众化哲学流派才是推崇内心自由的代表。爱比克泰德在他一篇文章的开头宣称,自由就是一个人按自己的愿望生活。[4]这句话最有力地表达了内心自由的绝对至上性,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应了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一句话,即“自由就是做一个人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这句话是从那些不知自由为何物的人的口中说出来的。[5]爱比克泰德继续说,如果一个人把自己限制在他权能所及的范围之内,而不进入那些阻止他进入的领域,他就是自由的。[6]“生活的科学”[7]就在于懂得如何区分一个人无能为力的异己世界和可以随心所欲的自我世界。[8]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从历史上看,在自由问题出现于奥古斯丁的哲学中之前,人们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将自由观念与政治分离开来,并提出这样一种构想——即使一个人在世界中是一个奴隶,他也同样可以是自由的。爱比克泰德式的自由在于从自我的欲望中解放出来,然而从概念上看,这种自由观只不过是对古代通行的政治观念的翻转;这一整套大众哲学得以形成的政治背景是:在罗马帝国晚期,自由明显衰落了;关于这点,我们依然可以从权力、支配、财产等观念在当时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上清晰地看出来。根据古代人的理解,只有通过统治他人,一个人才能把自己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只有拥有一处住所,即在世界中拥有一个家园,一个人才能获得自由。爱比克泰德把这些在世界中形成的关系转变成一个人自我内部的关系,他由此发现,没有什么权力比自己加之于自己的权力更加绝对;于是,在内心空间中,一个人与自己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与世界中的居所相比,这一内心空间更为完整地为一个人自己所有,也就是说,它更少受外部干扰。

    因此,尽管这种内在的、非政治的自由观念对我们的思想传统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我们似乎依然可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首先经历过一种作为世界中的具体实在的自由状况,那他就不可能知道内在自由为何物。我们首先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而非与自己的交往中意识到了自由或不自由。在成为一种思想的属性或意志的特质之前,自由被人们理解为一种自由人的身份,这种身份给人带来了移动的权力,使他可以走出家庭而进入世界,在那里,他通过行动和言说与他人相遇。显然,这种自由是以解放为前提的:为了获得自由,一个人必须首先把自己从生命必然性中解放出来。但是,解放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身份,在解放之外,自由还需要拥有相同处境的其他人的陪伴,还需要一个供人们彼此相遇的公共空间,即一个以政治方式组织起来的世界,换言之,自由需要一个每个自由人都可以通过言说和行动进入的公共空间。

    显然,自由并不是所有人类交往方式和共同体类型的共同特征。在那些人们生活在一起却没有结成一个政治体的地方(比如在原始部落或家庭私人领域中),主导人们活动和行为举止的就不是自由,而是生命必然性和对自我保存的关注。此外,在那些人造世界没有成为行动和言说舞台的地方(比如在那些专制社会中,臣民被限制在狭窄的家庭领域,并由此阻止了公共领域的出现),自由也不会在世界中出现。如果没有一个在政治上得到保证的公共领域,自由在世界中就没有一个可以显现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自由的确还能以欲望、意志、希望或渴望的形式存在于人的心中,但众所周知的是,人心是一个极度幽暗的所在,其中上演的一切都很难得到确证。因此,作为一种可确证事实的自由与政治是并存的,它们彼此相连,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

    然而,根据我们当前的政治经验,恰恰是政治和自由的共存变得可疑起来。极权主义兴起以后,政治统摄了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它拒绝承认所有的公民权利,尤其是隐私权和免于政治的自由权,这不仅让我们对政治和自由之间的共存关系心生怀疑,而且还使我们怀疑政治和自由是否本来就是不相容的。现在,我们倾向于认为,自由开始于政治终结之处,因为我们看到在所谓的政治考虑支配一切的时候,自由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政治越少自由越多”这种自由主义的信条不是正确的吗?难道政治占据的空间越小,留给自由的领地越大不是真实的吗?在衡量一个政治体的自由度时,我们不正是通过考察它给那些似乎是非政治性的活动留下的自由空间来确定的吗?比如,经贸自由、教育自由、宗教自由、文化和智识活动的自由等。难道我们每个人不都不同程度地相信,政治和自由的相容性只表现为政治保证了免于政治的自由吗?

    人们把政治解放(political liberty)定义为潜在的免于政治的自由,这一定义不仅来自于我们最为切近的经验,而且在政治理论史上也占据着重要地位。我们无需追溯得太远,只要想想17、18世纪的政治思想家就够了,他们常常把政治自由简单地等同于安全。在他们看来,政治的最高目的,即“政府的目标”就是保卫安全;反过来说,也正是安全使自由成为可能,于是,“自由”就被当成了那些发生在政治领域之外的活动的特征。与霍布斯和斯宾诺莎相比,孟德斯鸠对政治的本质做出了不同的、更高的评价,但即使是他,也偶尔会把政治自由等同于安全。[9]19世纪和20世纪政治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兴起进一步拉大了自由和政治之间的裂隙,因为自现代时期肇始就被等同于整个政治领域的政府,现在不是被看作自由的指定保护者,而是被看作生命过程、社会及其个体利益的指定保护者。安全依然是衡量一个政府的重要标准,但这种安全并不是霍布斯所说的免于“暴力性死亡”的安全(在他那里,全部解放完成之后,人们得到的就是免于恐惧的自由),而是保障社会整体的生命过程不受干扰地发展的安全。这种生命过程与自由并没有什么关系,它遵循的是自己内在的必然性,只有在一条自由流动的河流这种意义上,我们才能称其为自由的。在这里,自由甚至连政治的非政治目标都不是,它只是一种边缘现象;然而,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条边界,除非生命本身或它的直接利益和需要受到了威胁,政府都不应该逾越这一边界。

    因此,并非只有我们有自己的理由为了自由而不信任政治,整个现代时期都将自由与政治分开。在这一问题上,我甚至能够追溯到更久远的过去,唤起更古老的记忆和传统。在前现代时期,世俗的自由观念强调的就是将臣民的自由与对政府的直接参与分离开来;正如查理一世在他的断头台演说中所总结的:人民的“解放和自由表现在,拥有一个建立在法律之上的政府,这些法律确保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大多掌握在自己手中;自由不是为了参与政府,因为这与他们毫无关系”。如果人民最终要求参与政府或进入公共领域,那他们也不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出于对那些有权处置他们的生命和财产的人的不信任。此外,基督教的政治自由观念产生自早期基督徒对公共领域的怀疑和敌视,从自身的关切出发,他们要求免除参与公共领域的义务以追求自由。正如我们前面所见,基督教为了获得拯救而要求自由,这种做法的前身就是哲学家为了沉思生活而要求自由,在这些哲学家看来,只有从政治活动中解脱出来,才能追求那种最高的、最自由的生活,即沉思生活。

    尽管强大的传统和我们的切身经验都倾向于把政治和自由分开,但是,当我提出政治存在的理由是自由、这种自由主要存在于行动中时,我相信读者仍会将此当成一条古老的自明之理。下面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对这一古老真理的反思。

    与政治相关的自由不是一种意志(will)现象。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也不是“选择自由”(liberum arbitrium),即在两个给定的东西(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之间做出权衡和决定的自由,因为,这种选择是由动机决定的,做出选择只不过意味着动机开始发挥作用了而已。正如莎士比亚剧中人物所说:“因此,我既无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卖弄风情,∕就只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居,∕专事仇视眼前的闲情逸致了”。如果继续引用莎士比亚剧中人物的说法,我们毋宁说与政治相关的自由更像是勃鲁托斯的自由,即“倘然不能达到目的,宁愿以身为殉”[10]。也就是说,这种自由是将某种以前不存在的或没有得到的东西变为一种存在的自由;在变为一种存在之前,这些东西甚至连认知或想象的对象都不是,因此严格说来,它们此前不可能为人所知。要想自由地行动,人就必须一方面不受动机的束缚,另一面摆脱作为可预测结果的预定目标的限制。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具体行动中动机和目标是无关紧要的,相反,它们都是具有决定性的因素,只不过行动的自由能够超越动机和目标的限制。根据邓斯·司各脱对行动特征的解释:行动也为一个未来的目标所引导,就此而言,它也是被决定的;在意志决定执行一个目标之前,理智(intellect)就已经对它的可行性进行了评估,在这种情况下,理智唤起意志,因为只有意志才能支配行动。[11]行动的目标是随着变化的世界环境而不断改变的,如何确定目标并不是自由的事,而是一个正确或错误判断的问题。作为一种独特的人类能力,意志紧随在判断之后,也就是说,首先是“判断”确定哪些目标是合理的,然后是“意志”将它们付诸实施。作为一种命令和支配行动的力量,意志也与自由无关,它只是一个力量强弱问题。

    虽然任何一个行动目标的完成都离不开理智和意志,但行动的自由性却表现在,它既不受理智的指导,也不受意志的支配,而是产生于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根据孟德斯鸠对政府形式的著名分析,我将之称为原则(principle)。动机是在自我内部发挥作用的,它们来自于“自己的不足”或“合理的权衡”;与此不同,原则仿佛是从无中生发出来的,它们太过普泛以致不能决定任何特殊的目标;但行动一旦开启,我们就可以根据它的原则来对它的目标进行判断了。不同于先于行动而存在的理智判断,也不同于开启行动的意志命令,原则发挥的是一种激发作用,它只有在行动上演的过程中才能充分地显现出来;在行动的过程中,判断的有效性会有丧失的一天,意志命令的力量也有耗尽的时候,但原则的有效性或力量却不会有丝毫减损。与行动的目标不同,行动的原则可以多次重复而不会枯竭;与行动的动机也不同,原则是普遍有效性的,它不会局限于任何特殊的个人或群体。但是,原则只有通过行动才能获得显现,只要行动持续着,它就会显现于世界中,行动一旦终止了,它就消失不见了。这些原则可以是被孟德斯鸠称为美德的那些荣誉、荣耀或对平等的热爱等,也可以是希腊人所说的独特和卓异(“总是竭力成为最好的自己,并且成为所有人当中最好的那个”),但同时它也可以是恐惧、怀疑和憎恨。当这些原则在世界中运作的时候,自由或它的对立面就出现了;不管是自由的出现,还是原则的显现,都与行动的上演有一种共生共存的关系。只要人们行动,他们就是自由的(这并不是说他们天生就是自由的),在行动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都不会有自由,因为“成为自由的”和“去行动”其实是一回事。

    马基雅维利的virtù概念也许最好地阐释了内在于行动中的自由,在他看来,世界以命运为伪装向人展开了各种各样的机会,virtù就是指人们在回应这些机会时所体现出的卓越才能。自由最为确切的含义是“精湛技艺”(virtuosity),而精湛技艺是那些优秀的表演艺术所具有的卓越品质,这些表演艺术没有一个最终的成品,它的成品就存在于表演过程中;与此不同,那些制作艺术都有一个最终的成品,这个成品不仅独立于制作活动而存在,而且比制作活动更长久。马基雅维利的virtù概念中包含的精湛技艺含义让我们想起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本人对此却毫无所知):希腊人总是喜欢用吹笛、跳舞、治疗、航海等来比喻政治活动,并以此将它们与其他活动区别开来,也就是说,他们把政治活动比作那些精湛的表演技艺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艺术。

    由于所有的行动都包含有精湛技艺的成分,而精湛技艺又是那些表演艺术的特征,所以政治常常被视为一种艺术。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而不是定义,如果有人把国家或政府看成一件艺术品、一件集体完成的杰作,那就完全错误了。艺术创造总会带来某种有形之物,并使人类思想物化为一种独立的存在,就此而言,政治与艺术恰恰是对立的,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政治是一种科学。不管一种政治制度设计得是好是坏,它的持续存在都依赖于人们的行动,也就是说,政治制度的形成方式也正是它们得以维持的方式。制作的产物是艺术品,而行动的产物则是国家,如果说前者是以独立存在为标志的,那么后者的存在则完全依赖于进一步的行动。

    这里的关键问题并不是艺术家在创造过程中是否有自由,而是创造过程并不公开显现,它注定不会出现在世界中。因此,虽然艺术创造中也有自由因素,但它却是隐藏的,最终出现在世界中并与世界相关的并不是艺术创造过程,而是这一过程的最终产品,即艺术品自身。相反,表演艺术确实与政治有更加紧密的联系,舞蹈家、演员、音乐家等表演艺术家都需要在观众面前表现他们的精湛技艺,就如同行动者离不开他人的在场一样;他们的“作品”都需要一个组织起来的公共空间,他们的表演都依赖于他人的在场。并非只要人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共同体中,这种显现空间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了,古希腊城邦曾经正是那样一种“政府形式”,它为行动提供了一个显现的空间,为自由提供了一个展现的舞台。

    我们在古希腊城邦的意义上使用“政治的”一词既不是随意而为,也不是穿凿附会。在所有欧洲语言中,这个词都来源于古希腊城邦国家的独特组织,不只是在词源学上,也不只是在学者那里,它始终带有共同体经验的痕迹,而正是在这种共同体经验中,人们才第一次发现了政治的本质和政治领域的存在。在谈论政治及其最为内在的本质时,如果不在一定程度上借助古希腊罗马的经验,我们就会陷入重重困难,甚至会走向歧途;这是因为,不管是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人们都没有像希腊人和罗马人那样重视政治活动并赋予政治领域如此之高的尊严。还有一个原因是,从政治和自由的关系来看,只有古代的政治共同体是专门为自由人而建立的,它既不考虑那些受制于人的奴隶,也不考虑那些为生命必然性所驱使的劳动者。因而,如果我们在城邦的意义上来理解政治,那么,它的目的或存在理由就是建立和维持一个空间,以使作为一种精湛技艺的自由得以展现。在政治领域中,自由是一种存在于世界中的实在,它具体体现在我们能够听到的言语中、我们能够看到的行动中、我们能够谈论的事件中;借助于记忆,这些言语、行动和事件能够转化为故事,并最终载入人类史册。在这个显现空间中发生的一切在本质上都是政治性的,不管它是不是行动的直接产物。同时,在这个显现空间之外发生的一切严格说来都是非政治性的,比如,野蛮帝国的霸业不管多么煊赫都是非政治性的。

    从政治领域的经验中提取出自由概念的每一次尝试都会让人感到不解和诧异,因为在这些问题上的所有理论都为一个观念所主导,即自由是意志和思想的属性,而非行动的属性。这种观念出现的原因是:一方面,在每个行动开始之前,人们都会首先运用理智进行认知,并将理智的决定交给负责执行的意志命令;另一面,或许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人们认为“完美的自由与社会的存在是不相容的”,只有在人类事务领域之外才可能存在彻底的自由。根据这种通行的看法,人们并不认为思想的性质决定了它比其他人类活动需要更多的自由(或许这是正确的),而是认为思想本身并不危险,因而只有行动才需要限制,正如有人所说:“没有人会认为行动应该像意见那样自由。”[12]当然,这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信条,虽然自由主义以自由为名,但其实它也把自由观念驱逐到了政治领域之外。根据自由主义哲学,政治必须一门心思地维持生计和保护人们的利益。现在,由于生命本身成了人们的首要关切,而生命必然性又只有在一个巨型的、不断膨胀的社会领域和经济生活领域中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自现代时期肇始之时,所有的行动其实都已进入到必然性的统治之下,政治领域已为社会管理领域所吞噬。现在,似乎只有在外交事务中才有纯粹的政治,因为国际关系中的敌对和支持依然不能被简化为经济因素,不过即使是在这一领域中,人们也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国家之间的权力问题以及合作与竞争关系归根结底也是由经济因素和利益决定的。

    然而,无论各种理论和主义是怎么说的,我们都始终相信“自由是政治的存在理由”是一条自明之理;同样,不管我们看上去多么一门心思地关心生计问题,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勇气是一种最为重要的政治美德。这里的矛盾之处在于,既然我们只关心生计,那么,我们本来应该将勇气视为愚蠢,甚至将之视为对生命及其利益(据说这是最高的善)的严重轻蔑。勇气有多种含义,我这里所说的勇气并不是指敢于冒险的胆量,即在面临危险和死亡时一个人为了活得尽可能纯粹和精彩而甘冒生命风险。鲁莽者对生命的关心并不亚于怯懦者。丘吉尔曾经将勇气视为“一种首要的人类品质,因为它为其他品质提供了保证”,在我们看来,勇气与政治行动是密不可分的,它并不是一种充满活力的个人感觉,而是公共领域的性质要求于我们的一种品质。这个世界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因为它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并且在我们死亡之后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把个人的生命和利益当成首要关切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显然就无法维系了;因而,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是截然对立的,私人领域处于家庭的庇护之下,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保障生命过程的安全。即使是走出四壁之内的安全空间而进入公共领域都是需要勇气的,这并不是因为前面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而是因为我们进入的是一个关心生命已经失去了正当性的领域。勇气把人从对生命的关切中解放了出来,使他们一心追求世界中的自由。因为与政治相关的是世界,而不是生命,所以政治离不开勇气。

    显然,自由与政治互为依存的观念不仅与现代社会理论格格不入,而且在更古老的前现代传统和理论中也没有类似的观念。这正是我们在理解何为自由时遇到的最大困难,即简单地返回传统,特别是返回我们习惯上所称的伟大传统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帮助。哲学上的自由观念出现于古代晚期,它把自由看成一种思想现象,当时,正是这种意义上的自由为人逃离世界提供了借口;而基督教和现代观念则把自由理解为一种自由意志,可见,这两种自由观念都不是以政治经验为基础的。我们的哲学传统几乎一致认为,只有当人们离开众人居于其中的政治生活领域时,自由才会出现;自由不是来自与他人的交往,而是来自与自我的交往。这种交往可以采取内心对话的形式,自苏格拉底以来,我们都将这种对话称为思考;同时,它也可以表现为自我内部的冲突,即存在于“我该做的”(what I would)和“我做的”(what I do)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通过残忍的辩证法揭示出人类内心的幽暗和软弱,在历史上,保罗第一个认识到了这一点,奥古斯丁则紧随其后。

    在自由问题的历史上,基督教传统确实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以致我们现在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会把自由等同于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这种机能其实并不为古代人所知。基督教发现了意志,而意志与众所周知的欲望、意向和计划的能力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它只有在与这些能力发生冲突时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如果自由真的只是一种意志现象,那么我们就只能得出结论说,古代人根本就不知道自由,而这显然是荒谬的。如果有人真的认为古代人不知道自由,他可能会提出我前面提到的那条证据,即自由观念在奥古斯丁以前的哲学中没有任何地位。然而,这种奇怪的现象出现的原因是,在古希腊和罗马,自由是一个专门的政治概念,是城邦国家和公民身份的本质所在;而自巴门尼德和柏拉图开始,我们政治思想的哲学传统一直都是明确地建立在反对城邦及其公民身份的基础之上的。哲学家选择的生活方式与政治生活方式是相互对立的,而在希腊人看来自由正是政治的核心,因此,从定义上看自由观念就几乎不可能进入希腊的哲学架构。只有在早期基督徒尤其是保罗发现了一种与政治无关的自由之后,自由概念才进入了哲学史。当自由被理解为一种处于人际交往之外的经验、一种存在于我与自己的交往之中的经验时,它就成了主要的哲学问题之一。此时,自由与自由意志成了同义语,[13]只有在完全孤寂(solitude)的状态下,人才能经历到自由,“在那里,没有人妨碍我与自己的激战”,因为这种激战是发生在灵魂的“内在居所”和“心灵暗箱”之中的。[14]

    古代人也绝不是没有体验过孤寂,他们深知,孤寂状态下的人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合二为一”的人,一旦我与同伴之间的交往由于某种原因中断了,我与自己的交往就会启动,这种二元论正是思想得以形成的条件。在这种二元论之外,柏拉图以来的古典哲学还坚持灵魂与身体的二元论,根据这种看法,人类的运动机能来源于灵魂,不管是灵魂自身的运动,还是身体的运动,都是由灵魂推动的,在柏拉图看来,这种能力就表现为灵魂对身体的统治。然而,古代人对于奥古斯丁式的孤寂状态下的灵魂“激战”却是全然不知的,因为它不是两种不同的人类机能之间的冲突,即不是理性和激情之间的冲突,[15]而是一种发生在意志内部的冲突。同一种机能内部的二元对立曾经被视为思想的特征,被视为一种发生在我与自己之间的对话,也就是说,正是孤寂状态下的“合二为一”启动了思想的进程;但是,它却在意志上造成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即意志的瘫痪和自闭,因为,在孤寂状态下发出的意志总是“想要”(to will)和“不想要”(not to will)两种声音同时并存的。

    意志的本质显然是发出命令和要求服从,如果考虑到这一点,那么意志加之于自身的瘫痪效果就更加令人震惊了。人既可以给自己下命令,又可以不服从这种命令,于是,这种现象就变成了一个“怪物”似的东西,这个“怪物”的形成只能归咎于“我要”(I-will)和“我不要”(I-will-not)两种声音的同时并存。[16]然而,这已经是奥古斯丁的解释了,从历史事实看,意志现象最初出现在下面的经验中,即“我该做的我不做”(what I would I do not)和“我想做的做不了”(I-will-and-cannot)。古代人知道存在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愿意”(I-know-but-I-will-not)的可能性,但他们却不知道“我要”(I will)和“我能”(I can)并不是一回事,即意愿和能力并不是一致的。[17]对此,我们只需要回顾一下柏拉图就够了,他坚持认为,只有那些懂得如何统治自己的人,才有权去统治他人并免于服从的义务。此外,由于自我控制(self-control)能够把“我要”和“我能”协调起来,而这正是一种精湛技艺的表现,所以在这种意义上它确实是一种专门的政治品质。

    如果古代哲学知道“我能的”(what I can)和“我要的”(what I will)之间会发生冲突的话,那么,它自然就会把自由现象理解为一种“我能”(I-can)的内在属性,或者把它界定为“我要”和“我能”之间的统一,而不会把它理解为一种“我要”(I-will)或“我该”(I-would)的属性。这一断言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即使是欧里庇特斯式的理性和激情在灵魂中的冲突也是一个相对晚出的现象;还有一种更典型、与本文的关系也更密切的信念是:激情能够使理性变得盲目,但是理性一旦开始发挥作用,就没有什么激情能够阻止人们去做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这种信念依然存在于苏格拉底那里,他教导人们说美德是一种知识;对于这种认为美德是“理性的”、是可教可学的观点,我们之所以会感到诧异,并不是因为我们对理性的无能有什么高明洞见,而是因为我们习惯上认为意志是自我分裂的,其中同时存在着“要”和“不要”。

    换言之,在我们看来,意志(will)、意志力量(will-power)和权力意志(will-to-power)几乎是同一个概念。对于我们来说,力量就是意志的机能,只有在一个人与自己进行对话的过程中,它才为人所知并被人经验到。为了这种意志力量,我们不仅削弱了我们的推理和认知机能,而且还削弱了其他一些更具“实践性”的机能。品达提出,“最大的悲伤莫过于,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些正义和美好的事物在必然性的驱迫下离我们远去”,[18]即使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必然性阻碍着我们去做那些我们已经知道并且愿意去做的事情,这些必然性可能来自世界,也可能来自我的身体,还可能来自人在才能、禀赋或素质方面的先天不足;对于这些先天素质,人们常常是无能为力的,就像他们很难对抗其他方面的环境一样。对于“我要”(I-will)和“我知道”(I-know)来说,即对于自我来说,包括心理因素在内的所有这些因素都构成了一种外部制约条件;而满足这些环境的力量则是“我能”,它把“要”(willing)和“知道”(knowing)从必然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只有在“我要”和“我能”相互重合的地方才可能有自由。

    自由意志产生于一种宗教困境,并在哲学语言中得到了规范化的表达,它与更为古老的、严格政治意义上的自由经验是相互对立的,要检查这种通行的自由意志观念,我们还可以选择另外一种方法。在现代以来出现的政治思想复兴中,我们可以区分出两类不同的思想家:一类是名符其实的政治“科学”之父,因为他们的灵感来自自然科学的新发现,这类思想家的最伟大代表是霍布斯;另一类则相对不受这些典型的现代发展的影响,而是返回到古代的政治思想中去汲取智慧,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对过去的东西有什么偏爱,而是因为在罗马帝国倾覆以后,独立的、世俗性的政治领域就已经消失了;而随着教会和国家的分离、宗教和政治的分离,这样一个领域在现代以来又重新出现了。这种政治世俗主义的最伟大代表是孟德斯鸠,他虽然不怎么关心严格意义上的哲学问题,但他清醒地意识到,将基督教和哲学家的自由概念运用于政治领域是不合适的。为了清理这一概念,他明确区分了哲学上的自由和政治上的自由:哲学要求的自由不过是意志的运作,它不仅独立于环境,而且独立于意志设定的目标;相反,政治上的自由则是指能够去做一个人该做的事情。[19]不管是对于孟德斯鸠来说,还是对于古代人都说,只要一个人缺少了去做的能力,他就显然不再是自由的了,至于这种能力的丧失是由外部环境造成的,还是由内在条件造成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选择自我控制这个例子的原因是,对于我们来说,它明显是一个意志现象和意志力量现象。在历史上,没有谁比希腊人对自我节制和驯服灵魂这匹野马的必要性做出过更多的思考,但他们从没有把意志看成一种独特的、与其他人类能力相互分离的机能。人们历史上第一次发现意志的存在,不是在他们体验到意志的力量的时候,而是在他们体验到意志的软弱无能的时候,正如保罗所说,“我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如何去做,我却不知道”。奥古斯丁抱怨的也是同一种意志,他说,“没什么比这更可恶的了,因为它又是想要,又是不想要”。虽然他认为这是一种“心灵的疾病”,但他同时也承认,对于一个拥有意志的心灵来说,这种疾病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意志下令出现一个意志,它命令的不是他物,而正是它自己……如果意志是自我完足的,它就不会命令自己成为什么,因为它已经是其所愿了”。[20]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一个意志,那么,他必然会看起来仿佛同时拥有两个意志,这两个意志为了争夺对心灵的控制而相互斗争。因此,意志既强大又软弱,既自由又不自由。

    当说到意志力量的软弱无能和它受到的限制时,我们通常想到的都是人在面对周遭世界时的无力感。因此值得注意的是,在早期这些证据中,意志并不是被什么不可战胜的自然力量或环境力量打败的,它引发的既不是我与众人之间的冲突,也不是身体和心灵之间的交战。相反,对于奥古斯丁来说,心灵和身体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是意志拥有强大力量的鲜明例证,他说,“意志向身体发出命令,身体立刻就会服从;意志向自身发出命令,则会遭遇抵抗”。[21]在这段话里,身体代表的是外部世界,而绝不是一个人的自我。正是在自我的内部,在所谓的“内在居所”中(爱比克泰德依然相信,人是那里的绝对主宰者),一个人与自己之间的冲突爆发了,并由此造成了意志的失败。人们最初把基督教的意志力量当成一种自我解放的机能,但随后就发现它其实是一种匮乏。“我要”似乎会立即使“我能”陷入瘫痪,就好像人一旦想要自由,就会失去成为自由者的能力。为了将自我从世俗的欲望和利益中解放出来,意志力量就与它们展开了殊死搏斗,在这一过程中,似乎大多数意志都会带来压迫。由于意志是无能的,它不仅不能生成真实的力量,而且在与自我的斗争中也总是会遭遇挫败(在这一过程中,“我能”逐渐耗尽了自己的力量),所以权力意志(will-to-power)立即就会变成一种压迫意志(will-to-oppression)。政治理论将自由等同于人类的意志能力造成了致命的后果,对此,我在这里只能做一些提示,即它是造成下面这种后果的原因之一:即使在今天,我们也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把权力与压迫相等同,至少与统治他人相等同。

    无论如何,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意志和意志力量都是从“意愿”(willing)和执行意愿的自我之间的冲突中生发出来的,都是从“我想做的做不了”这种经验中生发出来的,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我要”(I-will)的内容是什么,它都一直受制于自我并对自我进行反击,它要么激励自我继续前进,要么为自我所毁灭。不管权力意志可以变得多么强大,甚至大到使一些受其主宰的人想要征服整个世界,但是“我要”却永远也摆脱不了自我的限制,它一直与自我相连并处于自我的约束中。正是与自我之间的这种关系,将“我要”与“我思”(I-think)区别了开来:“我思”同样是在我与自己之间展开的,但在我与自己进行对话的整个过程中,自我都不是思考活动的客体。“我要”如此渴望权力,以至于意志与权力意志实际上已经互相等同了,这也许应该归因于“我要”首先在自身中体验到的无能。专制是唯一直接从“我要”中产生出来的政府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它贪婪的残酷性要归咎于一种自我中心主义;这种自我中心主义与理性的乌托邦专制是完全不同的,后者产生于哲学家试图用理性来统治人的愿望,是仿照“我思”的模型建立起来的。

    我已经说过,在人们不再能够从行动和与他人的交往中、而只能在意志和与自己的交往中体验到自由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自由变成了自由意志的时候,哲学家才第一次表现出了对自由问题的兴趣。从那以后,自由就成了第一层级的哲学问题之一,当它被应用于政治领域中时,它也就相应地成了第一层级的政治问题之一。由于哲学上这种从行动到意志力量的转向、从展现在行动中的自由向“选择自由”的转向,自由的意义也就不再是我们前面所说的那种精湛技艺了,而是变成了自主(sovereignty),即一种独立于他人并最终要求征服他人的自由意志观念。在18世纪的政治学者那里,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当前这种政治自由观念的哲学来源,比如,托马斯·潘恩认为,“(对于人来说)想要自由就能得到自由”;拉法耶特则把这种说法运用于民族国家,他提出,“只要一个民族想要自由,它就足以得到自由”。

    显然,这些话是让-雅克·卢梭的政治哲学的回响,时至今日,他依然是自主理论最为坚定的捍卫者,由于他的自主理论是直接从意志中生发出来的,所以他能够完全按照个体意志力量的形象来构想政治权力。与孟德斯鸠不同,他认为权力必须是自主的,即不可分割的,因为“一个分割的意志是不可想象的”。他也没有回避这种极端个人主义造成的后果,并提出在理想状态下“公民彼此之间是没有交流的”,为了避免纷争,“每个公民都应该只关注自己的想法”。卢梭的理论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一个最明显的原因是,“对于意志来说,为了未来而约束自己是荒谬的”;[22]一个以自主意志为基础的共同体不仅是建立在沙滩之上,而且是建立在流沙之上。所有政治事务都始终是在一个为未来而建的复杂结构中进行的,这种结构是由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纽带(如法律和宪法、条约和联盟等)组成的,它们最终都来自人们在面对本质上是不确定的未来时做出承诺和信守承诺的能力。此外,如果一个国家的公民没有相互交流,每个人都固执己见,那这个国家肯定是一个专制国家。意志和意志力量是一种自我完足的机能,它与其他任何人类机能都没有关联,而且它在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甚至是反政治性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从卢梭陷入的荒谬境地以及他对此令人诧异的欣然接受上最为清楚地看出来。

    人们在哲学上将自由与自由意志等同起来,这在政治上造成的一个最有害、最危险的后果或许是,人们将自由与自主也等同了起来。这种等同只可能造成两种后果:要么是对人类自由的否定——因为无论如何,人都不可能自主;要么是主张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政治体的自由必须以牺牲其他人、其他群体或其他政治体的自由(也就是自主)为代价。在传统哲学的概念框架内,我们的确很难理解自由和不自主如何能够共存,或者换句话说,人们为什么在不自主的条件下还能获得自由。实际上,我们并不能因为人类不能自主就否定自由的存在;同样也不能认为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只要获得了自主就能得到自由;前一种误解是不符合实际的,而后一种误解则是危险的。人们经常会提到政治体的自主,但这种自主其实一直都只是一种假象,而且这种假象只有通过暴力工具,即那种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手段才能得以维系。人类所处的境况是,不是单个人,而是众多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在此境况下,自由和自主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以至于它们二者连同时存在都不可能。不管是对于个体来说,还是对于有组织的群体来说,如果他们想要获得自主,他们就必须屈从于意志的压迫,这种意志要么是自己强迫自己的个体意志,要么是一个有组织群体的“公意”(general will)。而如果人们想要获得自由,他们必须放弃的恰恰就是自主。

    由于我们对自由问题的全部认识都来自两个传统:一个是基督教的传统,另一个是起源于反政治的哲学传统,所以我们很难认识到还存在另一种自由,这种自由不是意志的属性,而是伴随着做和行动而出现的。因此,让我们再一次返回古代,返回到古代的政治传统和前哲学传统中去,当然,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发掘知识,甚至也不是基于我们的传统是连贯的这种考虑,而仅仅是因为那种只有在行动过程中才能经验到的自由在古代得到了最为清晰的阐释(当然,人类也从未彻底丧失这种自由经验)。

    然而,由于我们前面提到的一些原因和我们在此无法展开讨论的一些原因,哲学著作中对自由的阐释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难以把握。当然,如果我们想要从非哲学的文献中,即从那些诗歌、戏剧、历史和政治著作中提炼出恰当的自由概念,这就太难了,因为这些著作的表述把经验提升到了一个非概念思考的宏阔领域。对于我们的目的来说,这样做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任何一部希腊语或拉丁语的古代文献都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最终都源于一个奇怪的事实,即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中都有两个动词来指称我们通常不加区分地所说的“去行动”(to act)。在希腊语中,这两个词分别是?ρχειν和πρáττειν,前者的意思是“去开创”、“去领导”和“去统治”;后者的意思是实现某事。在拉丁语中,这两个词分别是agere和gerere,前者是指让某物动起来;后者很难翻译,大致是指过去行动的持续和维系,而它造成的结果就是我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些业绩和事件。在这两种语言中,行动的发生都被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阶段,其中,第一个阶段是开端(beginning),它把某种新事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希腊语中的?ρχειν包含开创、领导、统治等含义,而这些含义也正是自由人的突出品质,因而,这个词见证了自由与开新(begin something new)能力相互重合的早期经验,正如我们今天所说,自由是在自发行动中被经验到的。?ρχειν一词的多重含义表明:只有那些已经成为了统治者的人才有能力去开新(比如,统治着奴隶和家庭成员的一家之长),因为他们能够从生命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并投身到远征事业或城邦公民事务中去;在这两种情形下,他们都不再施行统治,而是加入到了同侪之中,成为一个处于众多统治者当中的统治者;为了创造一个新事物或开辟一项新事业,一个人必须在同侪的帮助下成为一个领导者,因为只有在他人的帮助下,统治者、开创者和领导者(?ρχειν)才能真正地行动,即把他开创的事情完成(πρáττειν)。

    在拉丁语中,自由与开创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罗马人的自由是他们从建国者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份遗产,他们的自由与他们的祖先通过建城开创的事业是联系在一起的,后代必须接管祖先遗留下来的事务,承担祖先遗留下来的责任并将祖先奠基的事业发扬光大。正是所有这些活动组成了罗马共和国的历史。因此,与希腊一样,罗马的历史编撰本质上也是政治性的,它从不满足于单纯叙述伟大的业绩和事件;但与修昔底德或希罗多德不同的是,罗马的历史学家总是感到他们不得不回溯罗马历史的开端,因为这个开端包含着罗马自由的真正要素,并因此使他们的历史具有了政治性;无论讲述什么,他们都以“自建城以来”作为开头,因为城市的建立正是罗马自由的保证。

    我前面已经提到,古代的自由概念在希腊哲学中没有任何地位,准确地说,这是因为自由在其起源上是为政治经验所独有的。罗马作家偶尔也会反抗苏格拉底学派的反政治倾向,但他们贫乏得出奇的哲学才能使他们未能提出一个理论化的自由概念,以概括他们自己的政治经验和罗马共和国体现出的伟大自由建制。奥古斯丁是最伟大的基督教哲学家,他把保罗的自由意志概念及其包含的混乱一起引入了哲学史,如果观念的历史真的像一些观念史学家有时想象的那么前后连贯的话,我们就更不能指望在奥古斯丁那里找到一种有效的政治自由观念了。然而正是在他那里,我们不仅发现了关于“选择自由”的讨论(这个讨论对于传统是至关重要的),而且发现了一种对自由观念的完全不同的构想,这种新构想典型地反映在他唯一的政治学著作《上帝之城》中。与其他著作不同,这是他唯一自然地、更多从他特殊的罗马经验背景出发写成的书,在这本书里,他不再把自由当成一种人类的内在属性,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在世界中存在的人类品质。我们与其说人拥有自由,不如说当人来到世界中时,自由就在宇宙中现身了;人是自由的,因为他是一个开端,而且当初在宇宙形成之后他也是作为开端被创造出来的,“起初,人被造出来,在此之前并没有人”。[23]每一个人的降生都是对这一原初开端的重新确证,因为他们都给这个业已存在、且在每个个体死后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的世界带来了某些新的东西。因为人自身就“是”一个开端,所以他能够去开创;“成为人”和“成为自由的”完全是一回事。上帝创造人也是为了把开端启新的能力引入世界,即把自由引入世界。

    我们对早期基督教的强烈反政治倾向是如此熟悉,以致下面这种见解在我们看来几乎就是一个悖论,即一位基督教思想家最早表述了古代政治自由观念的哲学内涵。对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奥古斯丁既是一个基督徒同时也是一个罗马人,在他著作的这部分,他表达的其实是古罗马的核心政治经验,即作为开端的自由在建城行动中的展现。不过我相信,如果我们更加认真地思考拿撒勒耶稣教导中的哲学内涵的话,我们前面的那种印象就会大大改变。在《新约》的一些段落中,我们能够发现对自由的超乎寻常的理解,尤其是对人类自由所内在具有的力量的理解,用福音书的话说,这种力量能够移山改水;但是,与这种力量相对应的人类机能却不是意志,而是信仰。信仰的产物就是福音书中所说的“奇迹”(maricles),而“奇迹”这个词在《新约》中有多种含义且很难理解。在这里,我们可以抛开其他难点不谈而只关注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新约》的某些段落中,奇迹明显不是一种超自然事件;而且在所有奇迹中,由人来完成的也不少于由神来完成的。所有奇迹都是事件的自然发展过程或某种自发过程的中断,因而,在自然或自发过程的背景下,奇迹就构成了一种完全不可预料的东西。

    人类在地球上的生活无疑被各种自发过程包围着——它被地球的自然过程包围,而地球又被宇宙的自然过程包围,就我们自己也是有机自然的一部分而言,我们也为同样的自发力量所推动。而且我们的政治生活尽管处在行动领域,但它同样也发生在我们所谓的历史过程之中;而这种历史过程虽然是由人发动的,但它同样也具有一种成为像自然或宇宙过程那样的自动化过程的倾向。事实上,不管其起源是什么,所有过程都内在地具有一种自动化趋势,这也就是为什么单个的行动和事件从来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救一个人、一个民族或整个人类。如果支配着人的自动化过程不受阻碍地向前推进,那么它们就只会把人类生活引向毁灭;然而,人却可以通过行动来宣告自身的存在并对抗这一过程。一旦人造的历史过程也变成了自动化的,那它的破坏性丝毫不会亚于推动我们有机体的自然生命过程,即一个从无到有、从生到死的生物性过程。历史科学见惯了各种文明失去活力并无望地走向衰落的例子,在这些例子中,厄运似乎像生物必然性一样是预先注定的。由于文明失去活力的历史过程是缓慢的,它能够持续数个世纪之久,所以,大部分的人类历史其实都处于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而自由时代总是相对短暂的。

    即使在那些已经失去活力并注定要灭亡的时代里,自由能力、纯粹开创的能力通常也能得到完好保存,这种能力不仅激发了各种人类活动并赋予它们以活力,而且是创造所有伟大美好事物的隐蔽之源。然而,只要这种源泉还处于隐蔽状态,自由就不是一种存在于世界中的有形实在,也就是说,它就不是政治性的。即使在政治生活已失去活力、政治行动已无力打破自动化过程的时候,自由的源泉也不会消失,由于这种原因,自由很容易被人误解为一种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现象;根据这种看法,自由不是一种有着自身价值和精湛技艺的存在方式,而是一种在所有地球生物中似乎只有人类才拥有的最高天赋。虽然我们在几乎所有的人类活动中都能发现自由天赋的踪迹,但是,只有在行动为自己在世界中建立起一个活动空间时,也就是说,只有在行动走出隐蔽状态并一展其貌时,人类的自由天赋才能得到充分地发挥。

    不从行动者的角度,而从行动发生过程的角度看,由于行动是对自动化过程的打断,所以每个行动都是一个“奇迹”,即某种不可预料的东西。如果行动和开端在本质上是一回事,那么,我们就可以说创造奇迹也是人类的一种机能。这听起来很奇怪,其实并不然。每一个新开端其实都是作为一种“无限不可能性”(infinite improbability)闯入这个世界的;这种无限不可能性也正是我们称之为实在的一切事物的本质。归根到底,我们整个的存在都依赖于一连串的奇迹,比如,地球的形成、地球上有机生命的发展、人类从动物物种的演化等。从宇宙和自然界的运作过程及其在统计学上的概率角度看,不管是地球在宇宙过程中的形成,还是有机生命在无机过程中的产生以及最后人类从有机过程中的出现,都是一些“无限不可能性”事件,都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奇迹”。正因为所有实在之中都存在这种“奇迹般”的因素,所以,不管我们在一个事件出现之前已经满怀恐惧或希望地进行了怎样的深思熟虑,它的出现都会给我们带来震惊。一个事件产生的影响从来都不能完全解释清楚,它的实在性通常都会超出所有预期。那些让我们懂得事件即奇迹的经验既不是我们有意选取的,也不是深奥微妙的,相反,它们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并且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是随处可见的。如果没有这种随处可见的经验,那些被宗教归于超自然奇迹的经验就几乎不可理解了。

    自然过程能够为某种“无限不可能性”所打断,我选择以此为例是为了说明,我们日常经验中所谓的实在,大都是通过一些比虚构故事还要离奇的巧合出现的。当然,这个例子也有它的局限性,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它挪用到人类事务领域。如果有人在历史或政治的自动化运作过程中期待奇迹的发生,期待“无限不可能性”的降临,那么,这就是纯粹的迷信,而这种迷信从来都不可能完全绝迹。与自然不同,历史中充满事件,在这里,意外事件和无限不可能性出现得如此频繁,以至于我们再将它们称为奇迹都显得有点不合适了。历史中频繁发生奇迹的原因是,历史过程不仅是由人类的自发性创造的,而且它还常常会为人类的自发性所打断,就人是一个行动的存在者而言,他本身就是一个开端(initium)。因此,人们在政治领域中寻找不可预测的事情、期待“奇迹”的发生并为此而进行准备不仅不是迷信,而且还是一种非常现实的期待。人们把灾难想得越严重,自由的行动就越具有奇迹的性质,因为,总是自动发生且一直显得不可抗拒的是灾难,而非拯救。

    在客观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外部看且不考虑人是一个开端和开创者的话,明天就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昨天的重复。不如这般不可抗拒但也接近于此的是:地球不会从宇宙的运作中生产、生命不会从无机过程中发展出来、人也不会从动物生命的演化中出现。我们自然生命的实在依赖于“无限不可能性”,而那些组成历史实在的事件则内在具有一种奇迹性,然而,它们之间也存在一个关键区别,即在人类事务领域中我们知道谁是“奇迹”的创造者。奇迹的创造者是复数的人(men),他们得到了自由和行动这双重馈赠,因而能够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实在。

    平庸的恶

    本文选编自汉娜·阿伦特所著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译林出版社2017年版,安尼 译)。这是一个非常带有刺激性的字眼,既让人们对恶的概念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识,也提示我们要注意检审自我身上的“艾希曼”以及“平庸的恶”。

    我说的平庸的恶,仅仅是站在严格的事实层面,我指的是直接反映在法庭上某个脸上的一种现象。恶可能具有的平庸性只能基于事实。

    [在纳粹德国的大屠杀中,600万犹太人丧失了性命。大屠杀中的相关罪犯陆续被正义引渡上了审判台。]1961年4月11日,阿道夫·艾希曼被带到耶路撒冷地方法院,[被控]:纳粹当政期间,尤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与他人共同犯有”反犹太人罪、反人类罪、战争罪。艾希曼对每条指控的回应都是:“不承认该项罪名。”

    考虑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人们屡屡遭遇这种特殊性质的罪行,这里关乎的不再是一个坐在被告席上、有着独一无二体貌特征的具体的人,而是极权统治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当前的法律体系在多大范围内、在哪些条件下可以胜任“公正”二字?或者整个近代历史,或者人之本性和原罪,乃至最终,整个人类都在无形中一同坐上了审判席。

    [接受审判的]阿道夫·艾希曼[被描述成]几乎全身心的关注犹太人,他的工作就是摧毁犹太人,他在那个邪恶政权的缔造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仅限于犹太人事务。[但艾希曼反复陈述,自己是]“依照上级命令”行事,遵从“国家行为”,他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犹太人。

    阿道夫·艾希曼中等身材,体形较瘦,四五十岁的样子,前脑门半秃,牙齿不太好,近视眼,脖子干瘦。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从来不曾“一心想做个恶人”。他为获得个人提升而特别勤奋的工作,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任何动机。他只不过,直白的说吧,从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因为缺少想象力,他才会一连数月坐在那里,对一个审讯他的德国犹太人滔滔不绝、挖心掏肝,一遍又一遍解释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区区纳粹党卫军中校,说他没有得到晋升不能怪他。

    总的来说,他[还是]非常明白究竟发生过什么。在法庭上的最后陈述中,他说到了“重新评定(纳粹)政府制定的价值观”。

    他并不愚蠢,他只不过不思考罢了——但这绝不等于愚蠢。是不思考,注定让他变成那个时代罪大恶极的人之一。这很“平庸”,甚至滑稽,因为你费尽全力也无法从艾希曼身上找到任何残忍的、恶魔般的深度。

    纵然如此,也远远不能把他的情形叫作常态。艾希曼趾高气扬的走上了绞刑架,死期将至,他满嘴是葬礼演说上的陈词滥调。站在绞刑架下,他“志得意满”,他忘了,这是他自己的葬礼。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甚至站在绞刑架下时,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着他这辈子在葬礼上听见过的悼词,想着这些“崇高的字眼”将完全掩盖他行将就死的现实——这当然不能叫正常。

    这种远离现实的做法、这种不思考所导致的灾难,比人类与生俱来的所有罪恶本能加在一起所做的还要可怕。

    极权政府的本质,抑或每一种官僚(科层)制的本性,[正]在于把人完全变成职员,变成行政机器上的小齿轮,从而令他们丧失人性。

    而今许多人都一致认为,不存在集体罪责这种东西,而且也不存在集体无辜。因为一旦承认它们的存在,那么对任何一个人都无从谈及有罪或无辜。

    [但]每一个政府都要继承前任政府的政治责任,无论这个前任是功还是过;每一个民族都要继承前任民族的政治责任,无论这个前任是功还是过。

    《极权主义的起源》[节]

    群众宣传发现它的听众都随时准备相信最坏的东西,无论它多么荒谬

    在暴民变成每日的群众现象之前,易受欺骗和愤世嘲弄的犬儒态度是暴民心态的显着特点。在一个变化无常和难以理解的世界里,群众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们会同时相信一切和什么都不相信,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实。

    这种混合本身已足够显着,因为它招致幻觉的终结,易受欺骗是不善怀疑的原始人之弱点,而大儒却是最高级的精明头脑的恶习。群众宣传发现它的听众都随时准备相信最坏的东西,无论它多么荒谬;他们并不特别地肯受欺骗,因为他们认为每一种宣言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谎言。

    极权主义的群众领袖们从事宣传的基础是正确的心理学假设,即在此类条件下,可以在今天使人们相信最疯狂的说法,并且相信,如果明天得到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这些说法是假的,他们就会遁入犬儒;如果领袖们对他们说谎,他们不会离开领袖,而是抗议说,他们什么都知道,这宣言是谎言,但同时又佩服领袖们高超而聪明的手法。

    群众作为听众而能够显示的反应,变成了群众组织的一种重要的层级原则。易受欺骗和犬儒态度的混合流行于极权主义运动的一切阶层,层次越高,犬儒态度就越是压倒易受欺骗的情形。

    从同路人到领袖,一切阶层的基本信念是:政治是一场欺骗游戏,运动的”第一条诫律”是”领袖永远正确”,这对于世界政治(即世界性欺骗)的目的而言是必要的,正如军事原理的规则对于战争之目的是必要的一样。

    极权主义运动产生、组织、传播巨大谎言的机器也依靠领袖的地位。宣传声称,一切发生的事物根据自然规律或经济规律是可以科学地预测的,极权主义组织又为之增加一种观点,说一个人若掌握了这种知识及其主要特性,他就是”正确的,而且永远正确”。

    对于极权主义运动的一个成员来说,这种知识和真理无关,这种正确和客观真实性无关,领袖之宣言正确与否,不由事实证明,而由未来之成功或失败来证实。领袖的行动总是正确,既然这些行动是为往后几百年而设计的,那么,对他所做的切的最终检验就不受他同时代人的经验之约束了。

    假定能忠实地、逐字逐句地相信领袖言论的惟一团体是”同情者”,他们的信心使运动蒙上一层忠贞和头脑简单的气氛,帮助领袖完成他的一半任务,即激发运动的信心。

    一种表面有理的说法:所有的人都一样是野兽

    盲目兽性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对那些社会地位、知识、身体条件比他们好得多的人的仇恨和厌恶,他们现在好像要完成最狂野的梦想,要显示他们的权力在制造活死人的过程中,关键是摧毁人身上的道德人格 (moral person in man)。这主要靠在历史上第一次使殉难成为不可能的事:

    “这里有多少人仍然会相信,一次抗议会具有历史重要性?这种怀疑主义就是党卫军的真正杰作。他们的伟大成就。他们破坏了一切人类团结。这里的夜幕为未来降临。不留下目击者,就不会有见证人。死亡不再延迟,这是给死亡一种意义,行动才能超越人自己的死亡。为了能成功,连一个手势也必须具有社会意义。我们有成千上万人,都生活在一种绝对孤寂中。这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屈从的原因。”

    集中营和杀害政治对手都只是”有组织的遗忘”的一部分手段,不仅包括公众舆论的载体,例如口头和书面文字,而且甚至延伸到受害者的家庭和朋友。悲哀和纪念是禁止的。在苏联,一个女人在丈夫被逮捕后肯定会提出离婚,目的是拯救孩子的生命;假如她丈夫有机会生还,她会愤怒地将他推出屋外。

    西方世界至今 (即使在它最黑暗的时期)允许杀死的敌人有权被纪念,作为承认一种事实的自证–我们都是人 (而且只是人)。甚至连阿喀琉斯(Achilles)也出发去参加赫克托尔 (Hector)的葬礼,最专制的政府也给杀死的敌人以荣誉,罗马人允许基督徒写自己的殉教者列传,教会在对人的悼念中也让异教徒复活,正因为如此,所以一切都没有失去,也永远不会失去。

    集中营制造匿名的死亡 (使人们不可能发现囚徒的死活),使死亡作为完成人生的终结也被剥夺了意义。总而言之,他们夺走了个人自己的死亡,证明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任何人。他的死只对一种事实–他从来未真正存在过-打上了封印。

    一旦道德人格被消灭了,仍然能阻止人被变成活死人的,只有个人的差异化和他的独特性。在严格的形式上,这种个体性只有通过持恒的禁欲主义态度才能保持,当然在极权统治下,许多人已经采取,并且每天都逃避到个人的绝对孤独中,没有了权利和良知。

    无疑,正因为人的这一部分人格从根本上依靠天性和意志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以最难摧毁(而当它被摧毁时,又最容易修复)。

    对付这种独特的人格的方法有无数种,在此就不 –列举了它们开始于被押送到集中营来的路上种种可怕的条件,几百个人被赤条条地塞进一节运牛的货车车厢,互相紧贴,在乡村的路上左摇右晃几天来到目的地;到了集中营仍然如此,最初时刻的震惊是精心安排的。剃光头,奇怪的集中营服装;最后是完全难以想象的折磨,折磨计算精确到不杀死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很快死去。

    这一切方法是用来摆布人的身体–有无限痛苦的可能–无情地摧毁人,就像对付器官性精神病一样。

    正是在这里,整个过程的彻底疯狂变得最明显。折磨无疑是整个极权主义警察和司法机构的根本特征;它每天被用于逼人开口说话。由于这类折磨追求一种特定的理性目的,所以就有某些局限:或者囚徒在某一时间开口,或者被杀死。

    除了这种理性地操作的折磨外,在最初的纳粹集中营和盖世太保的刑讯室里,还有一种非理性的、虐待式的折磨。

    在盲目兽性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对那些社会地位、知识、身体条件比他们好得多的人的仇恨和厌恶,他们现在好像要完成最狂野的梦想,要显示他们的权力。在集中营里,这种厌恶从未完全消失,使我们感到它是人类可理解的一种最后残存的情感。

    消灭人的个体性,消灭均衡地由天性、意志、命运形成的独特性,变成了一切人类关系中十分自明的前提。它创造出一种恐怖,罩住了法律一政治人格 (judicial-political person)的愤怒和道德人格的绝望。

    正是这种恐怖引起了普遍的虚无主义,使它足以支撑一种表面有理的说法:所有的人都一样是野兽。

    实际上,集中营的经验显示出人类可以被转变成兽性人的种类(specimens of the human animad),而人的”天性”是”人”(human),但只有当它为人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时,才可以变成某种高度非自然之物——一个人(a man)。

    孤立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的前兆,它的标志是无能

    我们经常观察到,恐怖只有对那些相互隔离孤立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所以,一切专政政府主要关注的事情之一就是造成这种孤立。孤立会成为恐怖的开端;它当然是恐怖的最肥沃土壤;它总是恐怖的结果。

    这种孤立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的前兆;它的标志是无能,在这个范围内,力量总是来自于人的共同行动,即”一致行动”(acting in concert)(伯克语);根据定义,孤立的人是无力的。

    孤立( isolation)和无能( impotence),亦即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一向是暴政的特点。

    孤立只涉及生活的政治方面,而孤独涉及整体的人类生活。极权主义政府像一切暴政一样,不摧毁公共生活,亦即假如不用使人孤立的方法来摧毁人的政治能力。就无法存在。

    但是,极权统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是不同于以往的,因为它不满足于这种孤立,并且要摧毁私人生活。它的自身基础是孤独,是根本不属于世界的经验,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彻底、用绝望的一种。

    孤独是恐怖的共同基础,是极权政府的实质,而对于意识形态与逻辑性(即准备它的杀人者和受害者)来说,与无根和成为多余的情境紧密相关;自从工业革命开始以来,这已成为对现代群众的诅咒;而在 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的兴起,它变得更加尖锐;在我们这个时代,却成了政治制度和社会传统的崩溃。

    无根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不受别人的承认和保障;成为多余者意味着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根可出成为变成多余者的先决条件,正如孤立可以(但并不一定)成为孤独的先决条件一样、孤独自身并不考虑其最近的历史原因与它在政治中的新作用,它同时与人类的基本要求相反,也与每一个人生活的根本经验之一相反。

    即使是物质与感官的世界的经验,也取决于我同其它人的接触,取决于我们的共同感觉(common sense),共同感觉规范并控制其它一切感觉,若无共同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封闭在自己特殊的感觉资料中,而这种感觉资料自身是不可靠的。

    正因为我们有共同感觉,正因为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生活在地球上,我们才能相信自己的直接感觉经验。

    然而,我们必须提醒自己,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共同世界,而它却一如既往地存在,为了实现孤独状态这种被一切事物和每一个人抛弃的经验,相对于其同世界的继续存在而言,我们都是多余者。

    孤独的人发现他被其它人包围,他和他们无法建立联系,也不知究竟与谁敌对。孤寂的人却相反,他是孤独的,因此”可以自顾自”,因为人有能力”自言自语”。

    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我完全依靠其它人;正是对孤寂者的同伴情谊这种伟大的救世恩惠使他们重新变成”整体”,使他们免于进行其身份暧昧不明的思想对话,恢复了使他们用一个不可改变的个人的单独声音说话的身份。

    孤寂可以变为孤独;这发生于我完全靠自己来抛弃自我之时。孤寂的人永远处于变成孤独的危险之中,他们不再发现同伴情谊的拯救恩惠可以使他们免于两重性、暧昧和怀疑。

    孤独令人无法忍受的原因是,失去了可以在孤寂中实现的自我,但是又只能靠同类的信任才能肯定自己的身份。在这种情形下,人失去了对自身的信任(自身本应是他的思想的合伙人),也失去了存在于一个为提供经验而必须有的世界中的基本信心。自我与世界,思维能力与经验,都同时失去了。

    我们今天在政治领域生存的条件的确受到了这种吞噬一切的沙暴的威胁。它们的危险不在于它们可能建立一个永恒的世界。极权统治像专制政治一样,带有它自己的毁灭性细菌。

    正如恐惧和产生恐惧的虚弱无能是反政治的原则,将人扔进一个与政治行动相反的情景,而孤独和从孤独中产生的最坏的逻辑——意识形态推理,代表了一种反社会的情景,包藏着一种摧毁一切人类共居的原则。

    但是,有组织的孤独更是危险,远甚于被一个人的残暴和恣意妄为的意志统治下造成的未经组织之人的无能。它的危险在于威胁要向我们所知的世界报复——在这个世界里,到处似乎都走到终点——在那一个从终结中产生的新的开端有时间宣告自己诞生之前。

    除了这一类思考——它们作为预言。无甚效用,但很少给人安慰——以外,仍然存在着一个事实:我们时代的危机及其中心经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政府形式,它作为一种潜势、一种始终存在的威胁、十分有可能从现在起就伴随着我们,正如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出现的其它形式政府,依靠不同的基本经验,总是与人类相伴随——无论有多少暂时的失败——君主政治、共和政体、专制政治、独裁政体及暴政。

    但是仍然存在着一种真理,历史的每一次终结必然包含着一个新的开端;这种开端就是一种希望,是终结所能够产生的惟一”神示”。

    开端在变成一个历史事件之前,就是人的最高能力;从政治角度来说,它与人的自由是一致的。奥古斯丁说:”创造了人,一个开端形成。 “

    这个开端由每一次新生来保证;这个开端确实就是每一个人。

    第三部第十三章  意识形态与恐怖:一种新的政府形式

    在前面各章中,我们反复强调了极权统治的手段不仅更加严厉,而且它本质上不同于我们所知道的其他政治压迫形式,比如专制(despotism),暴政(tyranny)以及独裁(dictatorship)。凡是在它崛起并掌权的地方,它都发展出了一种全新的政治制度,并摧毁国家的一切社会传统、法律传统和政治传统。无论其意识形态的特殊民族传统和特定精神根源是什么,极权主义政府总是把阶级转化为群众,不是用一党专制(one-party dictatorship),而是用群众运动来取代其政党体系,把权力中心从军队转移到警察,建立一种公然以统治世界为目标的外交政策。目前的极权主义政府已经从一党制中发展出来;而每当这些政府变成真正极权主义政府,它们就开始通过一套价值系统进行运作,这套价值系统与其他一切价值系统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所有我们传统的法律的、道德的和常识的功利主义范畴,都不再能帮助我们对付、判断或预言其行动路线。

    如果说,极权主义的要素真的可以通过追溯历史和分析我们通常说的我们这个世纪的危机的政治含义而得以发现,那么不可避免的结论就是:这种危机不仅仅是来自外部的威胁,不仅仅是德国或俄国的某种侵略性外交政策的结果,它不会随着纳粹德国的垮台而消失,也不会随着斯大林的死而消失。甚至只有当极权主义成为过去之物之时,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困境才会呈现出其真正的形式——虽然不一定是最残酷的形式。

    正是在这种反思的路径中,才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产生于这种危机、同时呈现出其最清晰征兆的极权主义政府,是否仅仅是一种权宜的安排,它从暴政、专制和独裁的众所周知的军火库中借来了威胁方法、组织手段和暴力工具,它的存在只是由于各种政治力量——自由主义的或保守主义的力量、民族主义的或社会主义的力量、共和制的和寡头制的力量——的令人叹息的但或许也是偶然的失败。或者相反,是否存在一种极权主义政府之本质的东西,它是否具有自己独特的性质,可以与其他政府形式——比如古代哲学时代以降西方思想所了解和识别的那种政府形式——相比较,并像它们那样下定义?如果确是如此,那么全新的、史无前例的极权主义组织机构及其行动路线,必然建立在很少几种基本经验之一上,人只要生活在一起并关注公共事务,就必然会有这种基本经验。如果有一种基本经验在极权主义统治中找到了自己的政治表达,那么,从极权主义政府形式的新颖性角度看,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种经验以前必然从来没有被用做一种政体的基础,而它的总体基调(general mood)——尽管在其他每个方面也许是人们熟悉的——则从来没有渗透到公共事务中并指导公共事务的处理。

    如果我们从思想史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它(指具有自己的独特本质而且以一种人类的基本经验为基础的极权主义,译者)似乎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人们生活于其统治之下的政府形式并不多,它们早就被发现了,希腊人对它们做了分类,其生命力被证明是非常长久的。如果我们应用这些发现——它们尽管有许多变体,但是其基本观念从柏拉图到康德的2500年中并没有变化——那么,我们就会立即受到诱导,把极权主义解释为某种现代的暴政(tyranny)形式,也就是一种不受法律约束的政府,其权力只属于一人。一方面是任意滥用权力,不守法纪,屈从于统治者的利益,与被统治者的利益敌对;另一方面,恐惧作为行动原则,亦即统治者害怕人民,人民害怕统治者,——这些在我们的整个传统中都是暴政的标志。

    即使不说极权主义政府是史无前例的政府,我们也可以说它摧毁了政治哲学中所有关于政府本质的界定全部建立其上的那种选择,这就是守法的(lawful)政府和不守法的(lawless)政府之间的选择,滥用的权力和合法的权力之间的选择。一方面是守法的政府和合法的权力,另一方面是不守法的和滥用的权力。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分离的观点,从来就没有受到过质疑。然而,极权主义统治使我们面对一种完全不同的政府类型。[2][2]的确,它违背一切实在法,甚至极端到违背自己制定的法律(比如苏联1936年宪法,这是最突出的例子),或者违背它不在乎废除不废除的那些法律(比如纳粹政府从来没有废除魏玛宪法)。但是,极权主义的运作既非没有法律(law)指导,亦非任意乱来,因为它声称严格地、毫不含糊地遵守自然法则(laws of Nature)和历史法则(laws of History),所有的实在法一直被认为都是从中产生的。

    极权统治的主张极为古怪,但似乎又难以反驳,[3][3]它远不是“毫无法纪”(lawless),而是诉诸权威之本源(所有实在法都是从中获得最终的合法性);不是任意妄为,而是比以前的任何政府形式都更听从这种超人类的力量;它也不是让权力服务于一个人的利益,而随时准备为了执行它所认定的历史法则和自然法则牺牲每一个人的根本的、直接的利益。它对实在法的蔑视,据说具有更高形式的合法性(a higher form of legitimacy)。由于这种合法性出自(上面说到的)权威本源本身,因此就可以踢开无关紧要的法律。极权主义的合乎法律(lawfulness)假装已经发现了一条在地球上建立正义之统治的道路,而实在法显然永远无法达到这点。合乎法律(legality,指合乎成文法,译注)与正义(justice)之间的差距不可能缝合,因为能够导出实在法之权威性的那个正确与错误的标准,即统治整个宇宙的“自然法”,或在人类历史、在表达着全人类共同情感的习俗和传统中显现的神圣法则(divine law),必然是普遍的,对于无法计数、无法预计的所有例子都是有效的,因此,即使是对于带有诸多不可重复之情形、而且多少超出这个标准的每一个具体个别例子,也必然同样有效。

    极权主义的合乎法则(lawfulness)公然蔑视法律性(legality),[4][4]假装要在地球上建立正义的直接统治(direct reign of justice),执行自然法则和历史法则,而不必把它转化为针对个体行为的对错标准。它不为个体的行为费心劳神而直接把法则(law)应用于人类。[5][5]如果自然法则和历史法则执行得当,那么,就可以指望它们生产出作为其最终产品的人类。这种期待存在于一切极权主义政府统治全球的主张背后。极权主义政策声称要将人类(human species)转化为一种法则的积极而忠诚的载体,[6][6]否则的话,人类只会消极地、不情愿地服从这个法则。如果说,极权主义国家与文明世界之间的联系由于极权主义政体的巨大罪行而断裂这一点是真的,那么,下面这一点也是真的:这种罪行不应该归咎于简单的侵略性、冷酷无情、战争和背信弃义,而应该归结为有意识地打破“法律上的合伙关系”(consensus iuris)——依据西塞罗,这种“法律上的合伙关系”构成了一个“民族”,而且就其仍然是国际关系的基石——即使在战争条件下——而言,它还作为国际法在现代建构了文明世界。[7][7]道德判断和法律惩治都以这种基本赞同(basic consent)为前提,正因为犯罪加入了“法律上的合伙关系”,他才受到公正的惩罚。甚至就是上帝的启示法(revealed law of God)也只能在人类听从和赞同它的时候才起作用。

    在这点上,极权主义的法则概念和其他各种法律概念之间的基本差异就彰显出来了。极权主义政策不用一套法律来取代另一套法律,并不建立它自己的“法律上的合伙关系”,并不通过一次革命来创造一种新的法律形式。它蔑视一切法律,甚至包括它自己的成文法,这意味着它相信自己能够不要任何“法律上的伙伴关系”而行事,而又仍然不让自己沦入无法无天、任意专断和充满恐惧(fear)的专制状态。[8][8]它之所以不需要“法律上的合伙关系”而行事,乃是因为它承诺把法则(law)的实施从所有人的行动和意志中解放出来,它承诺地球上的公正,因为它声称要使得人类自己成为法则(law)的体现。

    人(man)和法(law)的等同似乎解决了法律性(legality)与公正(justice)之间的不一致问题——这种不一致自古以来就困扰着法学思想。[9][9]这种等同也根本不同于自然之光(lumen naturale)[10][10]或良知的呼声,通过这种自然之光或良知之声,自然(Nature)或者神(Divinity)作为自然法(inu naturale)的权威之源或历史地显现的上帝命令,被认为会在人身上宣布它们的权威性。这从来不会使人成为法的活的体现,相反,法仍然作为权威——这种权威要求(人的)赞同和服从——而有别于人。自然或神作为实在法的权威之源曾经被认为是永远不变的,实在法依据环境而一直在变化,而且也是可以变化的,但是与人的变化更快的行动相比,实在法还是具有相对的持久性,这种持久性来自它们永恒的权威之源。所以,实在法首先是针对人的不停息的变化运动而作为稳定因素而设计的。

    在极权主义的解释中,一切法则(laws)都变成了运动的法则(laws of moment),[11][11]当纳粹谈论自然法则,布尔什维克谈论历史法则时,自然和历史都不再是针对尘世之人的行动的稳定性的权威之源,它们本身就是运动。纳粹相信种族法则是自然法则在人身上的表现,在这个信念之下是达尔文的人是一种自然发展的产物的观念,这种自然发展并不必然停止于人类的现有种类,这就像布尔什维克相信阶级斗争是历史法则的体现,在这种信念之下是马克思关于社会是巨大的历史运动——这种历史运动依据自己的运动法则奔向历史时代的终点并自行结束于那时——的产物的观念一样。

    经常有人指出马克思的历史研究方法和达尔文的自然研究方法之间的不同,他们通常正确地选择了马克思。这已经使得我们忘了马克思对于达尔文理论的积极兴趣;恩格斯说马克思是“历史的达尔文”(Darwin of history),他不可能想出更好的对于马克思学术成就的赞美之词了。[12][12]如果我们不是考虑这两个人的实际成就而是两者的基本哲学,就会发现历史运动和自然运动最终是一回事。达尔文把发展的概念引入自然,他坚持认为,至少在生物界,自然运动不是循环的,而是线性的,朝向一个无限前进的方向运动。这实际上意味着自然好像被强行纳入了历史,认为自然生命是历史性的。马克思的历史法则是最先进的阶级才能生存,而适者生存这个“自然”法则也可以被种族主义用作马克思式的历史法则。另一方面,马克思所说的阶级斗争,作为历史的动力,只不过是生产力发展的外在表现,而生产力反过来又源自人的“劳动力”。依据马克思,劳动力不是一种历史力量,而是一种生物-自然力量,它通过人的自然新陈代谢而释放出来,人依靠这种代谢保存他的个人生命,并再生产人类。[13][13]恩格斯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两人的基本信念的密切关系,因为他理解发展的概念在这两种理论中所发挥的决定性作用。在19世纪中期,知识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拒绝按照任何事物的“本身所是”(as it is)来看待它或者接受它,这个变化也表现为把每个事物都始终如一地解释为仅仅是某些进一步发展的一个阶段。相对而言,这个发展的动力究竟被称作自然还是历史是次要的。在这些意识形态中,“法则”这个术语本身改变了含义:从原先表达一种稳定性框架——人的行动和运动就在这个框架中发生,到表达运动本身。

    很清楚,这个运动过程没有终结之时,就此而言,极权主义政治开始遵循意识形态的秘诀,这点揭示了这些运动的真正性质。如果说自然法则就是要消灭一切有害的和不适宜生存的事物,那么,假如不能发现有害的和不适于生存的新种类,就意味着自然本身的终结(因为它违背了自己的本质);如果说,历史法则就是在阶级斗争中某些阶级会“枯萎灭亡”,那么,如果退化的新阶级并没有形成,并进而在极权主义统治者手中“枯萎灭亡”,那就意味着人类历史本身的末日。换言之,极权主义运动借以夺取和实施权力的屠杀法则,即使成功地使全人类(all of humannity)都臣服于它的统治,它也仍然是运动的法则。

    我们把合法的(lawful)政府理解为这样一种政体,在这个政体中,需要成文法来把永远不变的自然法或上帝的永恒戒律,转化和实现为对错的标准。只有通过这些标准,通过每个国家的成文法,自然法或上帝的戒律(Commandments of God)才能从政治上得到实现。在极权主义政府的政体中,成文法的这个位置被全盘性的恐怖(total terror)所占据,这种恐怖是为了将历史运动或自然运动的法则转变为现实而设计的。正如成文法虽然规定了犯罪(define transgressions)却又独立于犯罪(任何一个社会中犯罪的不存在并不意味着法律是多余的,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法律的最完美统治)一样,极权主义政府中的恐怖也不再仅仅是镇压反对派的手段,尽管它也可以用于镇压反对派的目的。当恐怖独立于一切反对派时,恐怖变成了无所不包的;当谁也不再阻挡它的道路时,它就是最高统治(rules supreme)。如果守法是非暴政政体的本质,而不守法是暴政的本质,那么,恐怖就是极权主义统治的本质。[14][14]

    恐怖就是运动法则的实现,它的主要目的是使得自然的或历史的力量能够自由地迅速穿透人类,不受任何自发的人类行动的阻扰。就此而言,恐怖寻求把人“稳定”下来,以便解放自然的或历史的力量。[15][15]正是这种运动选出了人类的敌人,恐怖就是针对他们的,不允许反对或同情之类的自由行动去干涉对历史或自然、阶级或种族的“客观敌人”的清除。有罪或无罪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观念。“有罪”者就是阻挡对“劣等种族”、“不适合生存”的个体、“垂死和没落的阶级”进行审判的自然进程和历史进程的人。恐怖实施这些审判,在其法庭前,卷入其中的所有人主观上都是无辜的:被谋杀者是无辜的,因为没有做任何反对这个制度的事情;谋杀者是无辜的,因为(他们)并非真正在谋杀,[16][16]而是在执行某种更高法庭所宣判的死刑命令。统治者自己并不自诩公正或英明,而只是执行历史法则或自然法则。他们并不应用法律,只是根据运动的内在法则来实施一场运动。假如法律就是某种超人类的力量——自然或历史——的运动法则,那么,恐怖就是合乎法律的(lawfulness)。

    恐怖作为对运动法则——这个法则的终极目的不是人类福利或个人利益,而是构建人类——为了物种而清除了个体,为了“整体”而牺牲了“部分”。自然或历史的超人类力量有其自身的开端和目的,因此,只有用新的开端和每一个个人的实际生命所是的目的才能阻扰这种力量。[17][17]

    立宪政府的成文法是为了设置边界、在人与人之间建立沟通渠道,因为人类共同体由于新人的出生与加入而不断遭逢危险。[18][18]随着每一个新生儿的出生,一个新的开端进入了世界,一个新世界开始潜在地出现。法律的稳定性对应于一切人类事务的持续不断的运动——只要有人的出生和死亡,这种运动便永无终止之日。法律限制[19][19]每一个新的开端,同时也保证其运动的自由,这种自由就是某种全新的、无法预则的事物的潜在可能性。成文法的界限是为了人的政治存在而设,如同记忆为了他的历史存在而存在;它们保证一个共同世界的先存在(the pre-existence of a common world)和某种连续体的实在性,这个连续体超越了每一代人的生命限度,吸收一切新的起源,并因为这些新起源而得到滋养。

    全面恐怖很容易因其暴政的症状而被误解,[20][20]因为极权主义政府在它的最初阶段必然表现得像暴政摧一样毁人制定的法律界限,但全面恐怖并没有在其后留下恣意妄为的无法无天的特性(lawlessness),它并不因为某种任意专断的意志的缘故而疯狂,也不因为与一切人作对的一个人的专断权力而疯狂,尤其不是为了一场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而疯狂(least of all for the sake of a war of all against all)。它用一条铁带[21][21]替换了个体的人之间的边界与沟通渠道,这条铁带把个体的人紧紧捆绑在一起,以至于他们的多元性(plurality)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大写的单个人。[22][22]拆除人之间的法律藩篱(如专制暴政所做的那样),意味着剥夺人的法定自由(liberties),同时也摧毁作为一种活生生的政治现实的自由(freedom),[23][23]因为由法律限定的人际空间,就是自由的生活空间。极权恐怖利用这种旧的暴政工具,但同时摧毁了暴政留下的无法则、无限制的恐惧和怀疑的荒野(lawless,fenceless wilderness of fear and suspision)。无疑,(暴政的)这个荒漠(desert)不是活生生的自由空间,但是它仍然为其居民的那种由恐惧引发的移居(fear-guided movements)和由怀疑驱使的行动(suspicion-ridden actions)提供了某些空间。[24][24]

    极权恐怖通过迫使人们相互反对来摧毁他们之间的空间,与处于极权主义铁带之中的状况相比,即使是暴政的荒野,只要它们仍然是某种空间,就会显得好像是自由的一种保证。极权主义政府并不只是剥夺自由权利或者废除基本的自由;至少在我们的有限知识中,它也未能成功地从人们心中抹去对自由的热爱。它摧毁了一切自由的一个基本先决条件,即移动的能力(capacity of motion),这种能力没有空间就无法存在。

    全面恐怖这种极权主义政府的本质,既非为了人、亦非针对人而存在,它被期望为自然力量和历史力量提供一种加速其运动的无与伦比的工具。[25][25]这种运动根据自己的法则继续下去,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会停滞;它的力量最终总是证明比由人的行动和意志产生的最强大的力量还要有力,但是它可能被减速,而且几乎不可避免地被人的自由——甚至连极权主义统治者也不能不承认这种自由——减速。因为这种自由——他们或许认为是不恰当的、任意的——与下述事实是等同的,这就是人的出生并因为这种出生而使每一个人都是新的开端,在某种意义上开启新的世界。从极权主义的观点看,人的出生与死亡这种事实只能被看做一种恼人的对更高力量的干涉。因此,恐怖作为自然运动或历史运动的顺从奴仆,必须在运动过程中不仅清除任何特定意义上的自由,也要清除自由的源泉,这种源泉是人的出生这个事实所赋予的,并且存在于人的创造一个新开端的能力之中。恐怖的铁条摧毁人的多元性,把诸多的人变成一个大写的“一”(the One),而这个大写的“一”将无穷尽地行动着,[26][26] 好像它自己就是历史进程或自然进程的组成部分。在这个的恐怖的铁条中可以发现一种手段,这种手段不仅用来解放历史力量和自然力量,而且推动它们达到它们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从实践上说,这意味着恐怖当场执行据说是自然对“不适合于生存”的种族或个人、历史对“垂死阶级”已经做出的死刑判决,根本不等待自然或历史本身的比较缓慢和较少效果的进程。

    根据这种观念,凡在政府本身的本质变成运动的地方,一种很古老的政治思想难题似乎找到了一个答案,它类似于那个早已被注意到的解决合法(legality)和正义(justice)之间的错位的答案。假如政府的本质被定义为守法(lawfulness),假如法律被理解为人类公共事务中的稳定力量——从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里求助于宙斯这位边界之神[27][27]以来,法律便一直是这样的一种力量——那么,就产生了政体的运动及其公民之行动的问题。对法律的遵守为行动设定了界限,但并不激发行动。[28][28]法律在自由社会里的伟大之处、同时也是其让人迷惑费解之处,[29][29]就在于它只告诉人们不应该做什么,而从来不告诉应该做什么。如果一种政体的必要运动——同样从柏拉图以来——本质上以运动的永久性为目的来加以定义,那么,就永远不可能发现这种本质(即只告诉人们不应该做什么,而不告诉应该做什么这个法律的本质,——译注)。衡量一个政府的优点的最确凿标准之一,似乎就是它的延续性。在孟德斯鸠看来,这也是暴政之坏处的最高证明,因为只有暴政很容易被从内部摧毁,会自己衰落,而其他政府都是被外部因素摧毁的。[30][30]所以,政府的定义所需要的一直是孟德斯鸠所说的“行动原则”(principle of action),这个原则——在每个政府形式中都有所不同——会在政府和公民的公共活动中通过同样的方式激发它们(政府和公民),并超越了纯粹消极的守法标准,用作一种判断公共事务中的一切活动的标准。根据孟德斯鸠的看法,这类指导原则和行动标准,在君主政治中是荣光,在共和政体中是美德,而在暴政中则是恐惧。[31][31]

    在一个十足极权主义的政府(perfect totalitarian government)里,所有人都变成一个大写的“人”(One Man),所有的行动都旨在加速自然运动或历史运动,每一项单个的行动都是在执行自然或历史已做出的死刑宣判,也就是说,在可以完全依赖恐怖来保持运动的持久性的条件下,根本不需要与其本质相分离的行动原则。然而,只要极权主义统治还没有征服全世界,还没有用恐怖的铁带来使每一个单个的人成为统一人类之一部分,那么,具有双重功能的恐怖——既作为政府本质,又作为运动而不是行动的原则——就不能完全实现。[32][32]正如立宪政府的守法不足以激发和指导人的行动一样,极权主义政府的恐怖也不足以激励和引导人类行为。

    尽管在目前条件下,极权主义统治仍然和其他形式的政府一样,在公共事务中都需要有一种对它的公民的行为指导,但是它却不需要甚至不能利用严格意义上的行动原则。在全面恐怖(terror)的条件下,甚至连恐惧(fear)也不再能用作一种如何行事的忠告,因为恐怖在挑选受害者时并不顾及个人的行动或思想,完全依据自然进程或历史进程的客观需要。在极权主义条件下,恐惧或许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普遍蔓延,但是当恐惧引导的行动不再有助于避免所恐惧的危险时,恐惧也就失去了它的实际用处。这点也适合于对政体的同情或支持;因为极权恐怖不仅根据客观标准来选择受害者,而且在选择执行者的时候,也尽可能不顾及其信念和同情。自从苏俄及其卫星国的大整肃以来,一直不断在清除作为行动的动机的信念,这已经成为有案可查的事实。极权主义教育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培植信念,而是摧毁形成任何信念的能力。希姆莱伟大的机构创新就是在挑选党卫军成员的制度中采用纯客观的标准,他只看照片,根据纯粹种族的标准选择候选人,自然本身不仅决定谁该被清除,而且决定谁该被训练成清除者。

    对于一个不再使用恐怖作为威胁手段、而是它的本质就是恐怖的政体而言,要使这个政体开始运动的话,没有哪一种来自人类行动范围的指导原则——例如美德、荣誉、恐惧——是必要的和有用的。[33][33]作为代替,它在公共事务中引入了一种全新的原则,这个原则根本无需人类的行动意志,只诉诸对于运动法则的狂热需要,恐怖即根据这种运动法则而发挥作用,并由此使得一切个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恐怖。

    一个极权主义国家的居民,完全被扔进了自然过程或历史过程,并被这个过程紧紧攫住,这是为的加速其运动。就此而言,他们只能是这个过程的内在法则的执行者或牺牲品。这个过程或许会决定那些今天还在清除种族与个人、垂死阶级的成员和没落民族的人,明天就成为牺牲品。极权统治在指导其臣民的行为时,所需要的只是准备将每一个人同等地归入杀人者和牺牲品的角色。这种两面的配置(two-sided preparation)就是意识形态,它取代了行动的原则。

    意识形态——也就是从一个单一前提出发解释一切事物和所发生的一切现象、其信奉者信以为真的各种主义——是一种非常新近的现象,许多年来,它在政治生活中只扮演了一种无足轻重的角色。我们只有凭着后见之明(wisdom of hindsight),才能从中发现某些元素,正是这些元素使意识形态对极权主义统治而言极为有用。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前,意识形态的巨大政治潜力还没有被发现。

    各种意识形态都以它们的科学特征而著称:它们将科学方法和具有哲学意义的结果结合起来,并伪装成科学的哲学(scientific philosophy)。“意识形态”这个词似乎意味着一种观念可以变成一门科学的题材,恰如各种动物是动物学的题材一样;与动物学(zoology)一样,意识形态也有一个后缀“-logy”,它所指的就是“logoi”(逻辑),科学陈述就是在其基础上作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种意识形态的确会变成一门伪科学(a pseudo-science)和伪哲学(a pseudo-philosophy),同时僭越了科学和哲学的界限。例如,自然神论(Deism)就此会变成意识形态,它以神学(theology)——对神学而言,上帝是启示的实在——的科学方式处理哲学所关心的关于神的观念。(如果一种神学不是建立在作为既定实在的启示的基础上,而是将上帝当做一种观念,那么,这种神学就是疯狂的神学,就像不再确信动物之物质的、可触知的存在的动物学一样疯狂。)然而我们知道,这只是部分的真理。自然神论虽然否定神的启示,但是并不只是做出关于上帝的“科学的”陈述(好像这个上帝仅仅是一种“观念”而已),而是为了解释世界的进程而利用“上帝”这个观念。各种主义中的“观念”——种族主义中的种族、自然神论中的上帝,等等——从不构成意识形态的题材,而-logy这个后缀,也从不简单地指一个“科学的”陈述组成的体系。

    从字面上看,意识形态就是“意识形态”这个词所指的东西:它是观念的逻辑。[34][34]它的题材(subject matter)是历史,“观念”被应用于这一历史,如此应用的结果,不是关于事物是什么的一套陈述,而是展开一个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的过程。意识形态对待事件之过程的态度,是认为事件之过程所遵循的法则,就是事件之“观念”的逻辑展开的那个“法则”(the ideaology treats the course of events as though it followed the same “law” as the logical exposition of its “idea”)。意识形态假装知道整个历史过程的秘密——过去的秘密、现在的困惑、将来的不确定性——其依据就是它们的各自观念中内在的逻辑。

    意识形态对存在的奇迹从来不感兴趣。它们是历史的,关注生成与毁灭、文化的兴衰,即使在它们试图用某种“自然法则”来解释历史的时候也是如此。种族主义的“种族”一词并不指任何对于作为科学探索领域的人类诸种族的真正兴趣,它指的是指将历史运动解释为一种连贯过程的“观念”的种族。

    一种意识形态的“观念”既不是柏拉图所说的、通过心灵之眼(the eyes of mind)把握的永恒本质,也不是康德所说的理性规范原则,它已经成为一种解释工具。对于一种意识形态而言,历史并不依据一种观念而呈现(历史依据观念而呈现的说法意味着将历史看做某种本身处在历史运动之外的理想永恒状态的一个亚类型),而是某种可以用观念来推断的东西。[35][35]使“观念”适应这种新角色的是它自身的“逻辑”,此即作为“观念”本身之结果(consequence of the “idea” itself)的运动,无需外界因素来启动它。种族主义因此是这样的一种信仰,它相信种族观念本身内在地包含了运动,正如自然神论相信上帝观念本身内在地包含了运动一样。

    历史运动和这种观念的逻辑过程被认为是相互对应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根据一种“观念”的逻辑发生的。但是在逻辑领域里,唯一可能的运动是从一个前提出发的推论过程。一旦一种意识形态掌握了辩证逻辑,其原理也是相同的,辩证逻辑的过程是从命题出发通过反命题走向合题,该合题随即又变成下一步辩证运动的命题;第一个命题变成前提,对于意识形态的解释而言,它的有利之处是,这种辩证手法可以将实际矛盾作为一种一致、连贯的运动的各个阶段而解释过去(explain away)。

    一旦逻辑作为一种思想运动(a movement of thought),而不是作为对思维(thinking)的必要控制而被应用于一种观念,这种观念就转化为一种前提。意识形态的世界解释对于极权主义的推理是如此富有成果,但其从事这一类操作却早在此之前就开始了。纯粹否定性的逻辑强制(禁止矛盾)变得“具有生产性”(productive),以致能开始一整套思想路线,并通过纯粹辩论的方法(the manner of mere argumentment)得出结论,借此强迫心智接受这套思想路线。这种辩论过程既不会被一个新观念(它会变成另外一个前提而得出一套完全不同的结论)所打断,也不会被一种新经验所打断。意识形态总是假定,一种观念便足以从前提出发来解释发展序列中的一切事物,经验不能说明任何东西,因为一切事物都在这种逻辑推论的连贯过程之中得到了理解。交出哲学思想的必要的不确定性,换来意识形态及其世界观的全盘解释,其所冒的危险与其说是爱上通常庸俗的、非批判性的假设,不如说是为了逻辑的外衣——借助这种逻辑外衣,人可以几近粗暴地强迫自己,就像被某种外力粗暴强迫一样——而交出人的思维能力中内在包含的自由。[36][36]

    19世纪的世界观与各种意识形态本身都不是极权主义的。虽然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在20世纪变成了决定性的(decisive)意识形态,但是它们在原则上并不比别的意识形态“更极权”; 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之所以变成了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原因在于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原先所依赖的经验成分——各种族之间争夺统治世界的权力,各国内部各阶级争夺政权的阶级斗争——后来证明在政治上比其他各种意识形态所根据的经验成分更重要。在这个意义上,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对其他各种主义的意识形态胜利,在极权主义运动准确抓住这两种意识形态之前就决定了;另一方面,一切意识形态都包含了极权主义的成分,但是这些成分只有在极权主义运动中才得到充分发展,因此这一情况造成了一种欺骗性印象,好像只有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才是极权主义性质的。而真相是,一切意识形态的真实本性只有在它们扮演极权主义统治工具的角色时才暴露出来。[37][37]从这个角度看,出现了为(所有的)意识形态所特有的特别极权化的三种因素。[38][38]

    第一,意识形态在其对总体解释的诉求中,有这样的一种倾向,它所要解释的并非是什么(what is),而是变成什么(what becomes),什么出生以及什么消逝。[39][39]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只是关心运动因素,即只关心历史这个词的通常意义。意识形态总是倾向于历史,即使当它(例如种族主义)表面上从自然这个逻辑前提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自然在这里只是被用于解释历史事件,并将历史事件降低为自然事物。对总体解释的诉求,[40][40]许诺解释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对过去做总体解释,提供关于现在的总体知识,以及对未来的可靠预言。第二,通过这种能力,意识形态化的思维(idealogical thinking)变得独立于一切经验,它从这些经验中学不到任何新的东西,即使这些经验刚刚发生过。于是,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摆脱了我们凭五官感知的现实,坚持认为有一种“更真实”的现实隐匿在一切可感知的事物背后,从这个隐匿的地方控制事物,并要求人们拥有“第六感”以便意识到它。“第六感”正是意识形态提供的,教育机构提供的特定意识形态灌输,就是专门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立的,目的在于在纳粹的奥登斯堡学校或在共产国际和共产党情报局训练“政治军人”(political soldiers)。[41][41]极权主义运动的宣传也用于将思想从经验和现实中解放出来;它总是想方设法在每一桩公开、可见的事件中塞进隐秘含义,怀疑每一种公开政治活动背后都有隐秘意图。一旦运动取得了权力,就着手根据自己的意识形态主张来改变现实。阴谋(conspiracy)的概念取代了敌意(enmity),这产生了一种心态,在这种心态中,现实——真实的敌意或友谊——不再凭本来的含义被经验和理解,而是自动假设它意指别的东西。

    第三,既然意识形态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那么它们必然通过某些示范方法(methods of demonstration)完成其让思想从经验中解放出来的任务。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把事物全部组织进一种绝对的逻辑过程,这个过程从不加反思地接受的前提(axiomatically accepted premise)开始,从中推论一切事物;也就是说,它展开的那种连续性在现实范围内根本不存在。推论可以逻辑地或辩证地展开;在这两种情况下,它都涉及一种连贯一致的论证过程,由于这种论证是根据过程来思考的,所以,它被假定能够理解超人类的、自然的或历史的过程的运动,理解是靠心智对“科学地”确立的运动法则的模仿——或逻辑地或辩证地——达到的,通过模仿的过程,理解和运动法则就被整合为一了。[42][42]意识形态的论证一向是一种逻辑推论,对应于前面提及的两种意识形态要素——运动要素以及从经验和现实中解放出来的要素——首先因为它的思想运动并不产生于经验,而是自我产生,其次因为它把取自经验现实的唯一一点转化为一个公理前提,从此以后就使论证过程全然不触及进一步的经验。一旦确定了意识形态化论证的前提和出发点,经验就不再干涉意识形态化思维,现实也不能教给我们这种意识形态化论证。

    希特勒和斯大林这两个极权主义统治者用来将他们各自的意识形态转化为武器——他们的每一个国民通过这种武器迫使自己与恐怖运动步调一致——的手法令人迷惑地简单而不显眼:他们极其认真地对待这些意识形态,一个(指希特勒,译注)因其超级的“冷酷无情的推理”才能而自豪(希特勒),另一个(指斯大林,译注)则因“他的辩证法的铁面无私”感到自豪,并进而驱使意识形态的意义具有极度的逻辑连贯性,在旁观者看来,这种逻辑连贯性则极度“原始”而荒谬:一个由注定要死的人组成的垂死阶级;“不适合生存”的种族应该被清除。[43][43]谁要是同意存在“垂死的阶级”这种东西,但是又不得出杀死他们成员的结论,或者同意生存权与种族有关,却又不得出清除“不适宜种族”的结论,那么很明显,这不是愚蠢就是胆怯。这种严格的逻辑性作为行动的指导,渗透到极权主义运动和极权主义政府的整个结构。这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两人做的独特工作,他们虽然并没有为他们的运动的观念和宣传口号增加任何一种新思想,但是仅凭上述原因,就应该认为他们是最重要的意识形态专家。

    这些新的极权主义意识形态专家与他们的先驱者之间的区别是,吸引他们的首先不是意识形态的“观念”——阶级斗争与对工人的剥削,或种族斗争与关爱日耳曼民族——而是可以从中发展出来的逻辑过程。依据斯大林的说法,不是观念也不是预言,而是“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彻底征服了(列宁的)听众。”马克思认为,当观念抓住了大众时就产生了力量,这种力量被发现不是位于观念本身,[44][44]而是位于其逻辑过程,这种逻辑力量“好像一种强有力的触角从四面八方抓住你,你好像被老虎钳夹住了,无力逃脱;你必须要么投降,要么下决心被彻底打败。”[45][45]只有当极权主义目标的实现——无阶级社会,或主人种族——到了紧要关头时,这种力量才把自己显示出来。在实现的过程中,意识形态为了吸引群众而必须将之作为基础的原初主旨(original substance)——对工人的剥削或德国的民族抱负——慢慢地失去了,好像已经被过程本身吞噬:通过与“根据冷冰冰的推理”和“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的彻底同一,[46][46]工人们在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甚至失去了过去在沙皇压迫下仍然保留的权利,而德国民族则蒙受一种特殊类型的战争之苦——这场战争根本不考虑日耳曼民族生存的最低需要。正是在意识形态的政治——而不是仅仅是为了自我利益或强烈的权力欲而导致的背叛——的本质处,原先产生了“观念”(作为历史法则的阶级斗争和作为自然法则的种族斗争)的意识形态的真正内容(工人阶级或日耳曼民族),被用来执行“观念”的逻辑吞噬了。

    37、极权主义所需要的、用来取代孟德斯鸠的行动原则的,是对于牺牲者和屠杀者的准备(preparation),但是这种准备却不是意识形态本身——种族主义或辩证唯物主义,而是它的内在逻辑性。希特勒像斯大林一样,他们非常喜欢的这方面的最有说服力的论证是:你若不说B和C…….直到无数字母的末尾,就不能说A。在这里,逻辑性的强制力量似乎有其根源;它产生于我们对自相矛盾的恐惧。布尔什维克的整肃就是主要依靠这种基本的恐惧,以至于成功地使它的受害者坦白他们从未犯过的罪行,他们还振振有词地争辩说:我们都同意一个前提,即历史就是阶级斗争,也同意党在引导阶级斗争中的角色。所以你知道,从历史角度说,党是永远正确的。(托洛茨基说:“我们只有和党在一起,并且依靠党,才会正确,因为历史提供的唯一正确道路就是这样。”)在这个历史时刻,根据历史法则,一定会犯某些罪,而通晓历史法则的党必须惩罚之。为了制造这些罪行,党需要罪犯;[47][47]也许有这样的情况:党虽然知道罪行但是却不十分清楚谁是罪犯;比清楚地知道谁是罪犯更重要的是惩治罪行,因为倘若没有这些惩罚,历史就不会进步,甚至还可能在其过程中倒退。所以,你要么是已经犯了罪,要么已经响应党的号召去扮演罪犯的角色——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在客观上变成了党的敌人。如果你不坦白,你就不再通过党推动历史前进,就变成了真正的敌人。——这种论证的强制力量是,如果你拒绝,你就自相矛盾,由于这种自相矛盾,就使你的整个生命变得毫无意义;你所说的A通过它逻辑地产生的B和C,主宰了你的整个生命。

    极权统治者所依靠的是我们能够用以强迫自己的那种强制性力量,为的是快速动员(the limited mobilization)那些即使他们也仍然需要的人们;这种内在的强制力量是逻辑性的暴政(tyranny of logicality),除了人开创新事物的伟大能力之外,任何东西都不能和它对抗。逻辑性的暴政开始于心智对于逻辑的臣服,这种臣服就像一个永不休止的过程,人依靠这个过程以便产生他的思想。通过这种臣服,在他向一个外在的暴君低头放弃他的运动自由时,它也放弃了自己的内在自由。自由作为一种人的内在能力,与开始的能力(the capacity to begin)是一致的,正如自由作为一种政治现实,与人际活动的空间一致。任何逻辑和强有力的推论(cogent deduction)都无法控制开端,因为逻辑之链以前提的形式而预设了开端的存在。恐怖之所以必要,是为了防止随着每一个新人的诞生会产生一个新的开端,提高他在世界上的声音,与其相同,逻辑性的自我强制力也必须被调动起来,以免有人会开始思考——思考作为人类最自由、最纯粹的活动,恰恰是推论的强迫性过程的反面。极权主义政府只有以下的意义上才能太平;它能调动人自己的意志力,以便迫使自己进入历史或自然的巨大运动,这种运动很可能利用人类作为它的材料,既不知生,亦不知死。

    一方面,极权恐怖的强制性力量用它的铁带迫使由孤立的人所组成的大众集合起来,并且在一个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变成荒野的世界里支持他们;另一方面,逻辑推论的自我强制力使每一个个体在它独自的孤立状态中反对一切其他人。这两种强制性力量是相互对应、相互依存的,以便开启和保持由恐怖所统治的那种运动。正如恐怖——即使是前极权的暴政形式的恐怖——败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意识形态思维的自我强制性也破坏了和现实的一切关系。当人们失去了和伙伴们的联系,也失去了与周围现实的联系的时候,极权恐怖的准备工作就就绪了;因为在失去这些联系的同时,人们也失去了经验和思想的能力。极权主义统治的理想主体不是忠诚的纳粹或共产党人,而是民众,对于他们来说,事实与虚构之间的区别(即经验的现实性),正确与错误之间的区别(即思想的标准)已经不复存在。[48][48]

    我们开始本文这些思考时所提出的问题,以及我们现在回过头来要讨论的问题是:在人们的共同生存中,什么样的基本经验类型渗透进了一种以恐怖为本质、以意识形态的逻辑性为行动原则的政府形式。很明显,在以前各种形式的政治统治中,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组合。[49][49]还有,即使这种在一切政体中“最原创的”政体也是由人发明的、并多少回应了人的需要,就此而言,它所依仗的基本经验必定是人的经验并被人所熟知。

    我们经常观察到,恐怖只有对那些相互隔离孤立(isolation)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所以,一切专制政府首先关注的事情之一就是制造这种孤立。孤立会成为恐怖的开端;它肯定是恐怖的最肥沃的土壤;它总是恐怖的结果。可以说,这种孤立是极权主义的预备;就权力总是来自于人的共同行动、即“一致行动”(伯克语)而言,孤立的标志就是无能;根据定义,孤立的人是无力的。[50][50]

    孤立和无能亦即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一向是暴政的特点。人与人的政治接触在暴政政府之下被切断了,人的行动能力和力量被挫败。但是并非人际之间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并非人类一切能力都被摧毁。私人生活的整个领域,以及经验能力、制作能力和思想能力都尚未被触动。我们知道极权恐怖的铁带不为这种私人生活留下空间,极权主义逻辑的自我强制摧毁了人的经验能力和思想能力,正如它毫无疑问地摧毁了人的行动能力一样。

    在政治领域,我们所说的孤立(isolation),在社会交往领域被称为孤独(loneliness)。[51][51]孤立与孤独不一样。我可以是孤立的——也就是处于我无力行动的情形,因为谁也不会与我共同行动——但不孤独;我也可以是孤独的——也就是处于我作为一个人而感到自己被所有的人类同伴遗弃的情形——但是不孤立。孤立是在人生活的政治领域——即他们为了追求一种共同目的而共同行动的领域——都摧毁的时候被驱入的一种绝境。然而孤立(尽管会摧毁力量和行动能力)不仅未影响人的所谓生产性活动,而且也是这种活动所必须的。人只要他是一个制作的人,就会倾向于使自己和自己的工作孤立起来,暂时离开政治领域。制造(物的制造)一方面与行动有别,而且也与单纯的劳动有别,它总是在某种脱离共同关切的孤立状态下进行的,无论其结果是一件工艺品还是一件艺术品。人在孤立的状态中仍然与作为人工制品的世界保持接触,只有当最基本形式的人类创造活动(人在共同世界增加自己的某种东西的能力)被摧毁,孤立才变得令人完全不能忍受。当一个世界的主要价值受劳动支配,也就是一切人类活动都转变为劳动时,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52][52]在这种状况下,只剩下了纯粹的劳动努力,即维持生命的努力。[53][53]人与作为人工制品的世界的关系也被打破。如果不再被看做是制作的人,而是被看做是劳动的动物,在政治行动领域失去地位的孤立的人,也会被物的世界抛弃。以孤立为基础的暴政一般不触及人的生产能力;但是对“劳动者“的暴政(例如古代对奴隶的统治)会自动成为对孤独的(lonely)——而不仅仅是孤立——的人的统治,而且倾向于变成极权主义。

    虽然孤立只涉及生活的政治领域,但孤独却涉及整体的人类生活。极权主义政府当然也像一切暴政一样,如果不摧毁公共生活,亦即假如不通过使人孤立的方法来摧毁人的政治能力,就无法存在。但是极权统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是不同于以往的,它新就新在不满足于这种孤立,并且要摧毁私人生活。它把自己建立在孤独之上,建立在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经验之上,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彻底最绝望的一种。

    孤独是恐怖这一极权政府本质的基础,也是意识形态和逻辑性——它为极权政府准备了屠杀者和牺牲者——的基础,此孤独和无根性和多余性紧密相关;自从工业革命以来,这种无根性和多余性已经成为对于现代大众的蔑称;而在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的兴起,无根性和多余性变得更加尖锐;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它造成了政治制度和社会传统的崩溃。[54][54]无根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不受别人的承认和保障;成为多余则意味着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根可以成为多余的先决条件,正如孤立可以成为孤独的先决条件。即使只是孤独本身,而不考虑其最近的历史原因和其在政治中的新作用,孤独既与人类状况(条件)的基本要求相反,同时也是每个人的基本经验的一种。[55][55]即使是对于物质和感官方面都是既定的世界的经验,也依赖于我和其他人的接触,依赖于我们的共同感觉,共同感觉规范并控制其他一切感觉,没有这种共同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封闭在自己的感觉材料的特殊性中,而这种感觉本身从来是靠不住的。只因为我们有共同感觉,也就是说,正因为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生活在地球上,我们才能相信自己直接的感觉经验。但是,我们只有提醒自己,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共同世界而它却一如既往地永世长存,提醒自己对于这个共同世界的持久性而言,我们是多余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意识到孤独这种被一切事物和每个人抛弃的经验。

    孤独也不是独居(solitude),独居要求独处,而独孤却在与他人共处时才最尖锐地表现出来。除了少数零散的评论之外——此零散的评论通常是通过一种悖论式的语气表述的,例如卡图的陈述(见西塞罗的《共和国》):“他从来没有比独处时更不孤寂”——看起来好像是具有希腊血统的被解放的奴隶哲学家艾皮克提图斯(Epictetus)首先区别了孤独和独处。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发现是很偶然的,他的主要兴趣既不是独居也不是孤独,而是绝对独立意义上的独处(being alone,monos)。艾皮克提图斯认为(见《沉思录》,Dissertation,第3卷第13章):孤独之人(eremos)发现自己被他人包围,但是他和他们无法建立联系,也不知道自己和谁敌对。相反,独居之人独自一个人,因此可以“和自己在一起”,因为人有能力“和自己谈话。”换言之,在独处的情况下,我和“自我”共处,因此合二为一(two-in-one),而在孤寂中,我实际上是被所有其他人抛弃的单个人。严格地说,一切思维都在独处中进行,是我与我自己的对话;但这种二合一的对话并不失去与我的同胞世界的联系,因为他们在自我中得到了代表——这个自我就是我的思想对话的对象。独处的问题是这种二合一(的思想对话)需要他人,以便再度变成一个人:一个不可改变的个体,他的身份从来不会与任何特任的身份混淆。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我完全依靠他人;正是对独处者的伙伴情谊的这种伟大救赎力量(the great saving grace of companionship for solitary men),使他们重新变成“整体”,使他们不至堕入一个人无法获得明确身份的那种思想对话,恢复身份——这种身份使他们得以通过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的声音说话。

    独处可以变成孤独;这种情况发生在我独自地被我自己的自我抛弃。[56][56]独处的人一旦再也不能发现同伴情谊的伟大救赎力量,以便使他们免于二重性、暧昧性和怀疑,就总是处于变成孤独的危险之中。从历史的角度看似乎是:虽然(这个关键词被中译本忽略导致全句不通)这种危险已经变得大到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却只有在19世纪的历史中才有记录。当哲学家们(只有对他们来说,独处才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工作条件)不再满足于“哲学只是为了少数人的”这个事实,开始坚持认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时候,这点就表现得非常清楚。[57][57]在这个方面,最典型的轶事发生在黑格尔临死之前,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轶事:“除了一个人(与哲学家对话的自我,译注)之外,谁也不了解我;而他(也是与哲学家对话的自我,译注)也误解了我。”相反,总是存在这样的例子:一个孤独的人(lonely man)发现了自己,并开始独处的思考对话。这种情况似乎就发生在尼采在Sils Maria(瑞士地名,译者)构思《查拉图斯特拉》之时,在《Sils Maria》和《Aus hohen Bergen》这两首诗中,尼采叙说了落空的期待和孤独者渴望的等待,突然“到了中午,一变成二,……..确信一致的胜利,我们用最大的盛宴庆贺,我的朋友查拉图斯特拉莅临,他是嘉宾中的嘉宾。”

    使孤独变得如此难以忍受的原因是失去了自我,这种自我可以在独处中实现,但却又只能靠信任别人且值得信任的我的平等者组成的同伴才能完整地得到肯定。[58][58]在这种情况下,人整个地失去了对作为其思想伙伴的自己的信任,也失去了对于世界的基本信任——这个世界是建构经验所必不可少的。自我与世界,思想能力与经验能力,都同时失去了。

    那种为了平安地发挥功能,既不需要自我也不需要他人和世界、像独立于思维(thinking)一样独立于经验的人类心智(human mind),其唯一能力就是一种前提自明的逻辑推理的能力。[59][59]无法反驳的证据(cogent evidence)的基本规则,二加二等于四之类的自明之理,是即使在绝对孤独的条件下也不能颠倒的。这是人类一旦失去相互保证时可以依靠的唯一可靠的“真理”,这是人类为了经验、为了生存、为了掌握他们在共同世界里的处世方式所需要的常识。但这种“真理”是空洞的,或者毋宁说它们根本就不是真理,因为它们不能显示任何东西。(像某些现代的逻辑学家一样将连贯一致性定义为真理,恰恰是否定了真理的存在)所以在孤独的状况下,自明之理就再也不只是知识的手段,而且开始具有生产性,开始发展它自己的各种“思想”路线。以严格自明的逻辑性为特点的思维过程(明显没有例外情况)与孤独有某种联系,当马丁.路德(马丁.路德对于孤独与独处现象的经验是举世无双的,他曾经胆敢说“必须有一个上帝,因为人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上帝”)对《圣经》文本“人若孤独,是不好的”做出以下鲜为人知的评论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即自明的逻辑思维过程与孤独有某种联系,译者),路德说:一个孤独的人“总是从一件事来推断另一件事,并且把所有事情想得最坏。”极权主义运动的著名的极端主义——它和真正的激进主义没有任何关系——的确包含了这种“把一切事情想到最坏处”(的推论过程),在这一推论过程中,总是得出可能的最糟糕的结论。

    在非极权主义的世界为极权统治准备人员的是这样的一个事实:孤独——过去只是一种边缘经验,通常是在像老年这样的边缘社会条件下经历的——变成了我们这个世纪里日益增多的大众的一种日常经验。极权主义驱使和策动群众进入其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过程,像是对这种现实(即孤寂状态,译者)的自杀式的逃避。“冷冰冰的推理”和“像被老虎钳紧紧抓住”的辩证法的“强有力的触角”,似乎像一个无人可信赖、无物可以依靠的世界里的最后支撑物。正是这种内在强制——其唯一的内容是严格避免矛盾——似乎能在与其他人的一切关系之外证实一个人的身份。即使当他一人独处时,这种内在强制也使他与恐怖的铁带结合为一体,极权统治想尽办法绝不让留下他不管,除非是在把他单独监禁的极端情况下。[60][60]通过摧毁人际一切空间、迫使人们相互敌对的手法,甚至孤立的生产潜力也被摧毁;通过教导并且美化孤独的逻辑推理——在这里人们知道,如果他放弃整个过程由此开始的大前提,他就会完全失败——孤独转化为独处、逻辑转化为思想的最小机会也丧失殆尽。如果把这种实践和暴政的实践进行对比,似乎就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使荒漠(指的是暴政状态下人的状态,译注)运动起来,释放出一阵足以掩埋地球上所有居民的沙尘暴。

    我们今天在政治领域生存的条件的确受到了这种吞噬一切的沙尘暴的威胁。它们的危险不是在于它们可能建立一个持久的世界。极权统治像暴政一样,带有自我毁灭的细菌。[61][61]正如恐惧和产生恐惧的虚弱无能是反政治的原则,它把人扔进了一个与政治行动相反的情景,孤独和从孤独中产生的、对最坏之结果的逻辑-意识形态的推理,代表了一种反社会的情景,隐藏着摧毁一切共处的人类的原则。但是,有组织的孤独(organised loneliness)的危险性远甚于处于单个人的残暴和肆意妄为的意志统治下的所有未经组织之人的无能。它的危险在于威胁说要报复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到处都面临绝境,而从这个绝境中逢生的新开端此时还来不及宣告自己的诞生。

    除了这一类思考——它们作为预言没有多少效用,也很少给人安慰——之外,还存在一个事实:我们时代的危险及其核心经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政府形式,它作为一种潜在可能性,作为一种始终存在的危险,很可能从现在起就伴随着我们,正如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出现的、依赖不同的基本经验的其他政府形式,君主政治、共和政治、专制政治、独裁政治以及暴政,同样也始终伴随人类一样,尽管它们经历了暂时的失败。

    但是仍然存在一种真理:历史的每一次终结必然包含着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开始就是一种希望,是终结所能够产生的唯一的“启示”(“message”)。在变成一个历史事件之前,开端就是人的最高能力;从政治角度说,它与人的自由是一致的。奥古斯丁说,“人一诞生就创造了一个开端。”这个开端由每一次新生来保证;这个开端的确就是每一个人。

    Some questions of moral philosophy

    (Sixtieth Anniversary, 1934-1994: The Legacy of Our Past.)

    Abstract

    Moral philosophy at the end of World War II found itself confronted with the most tangible form of sadistic evil it had ever encountered as the Nazi war criminals came to trial. Moral philosophy has long made a distinction between religion and morality, with Immanuel Kant representing the contemporary status of this divide in his belief that morality is personal, depending on a person’s relation with himself and no outside force. The war trials and the horrors of World War II suggest that human wickedness and morality are more than personal concerns, and will once again become a concern of moral philosophy.
    After the publication, in 1963, of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Hannah Arendt’s attention became focused on moral and ethical questions. On February 10, 1965, at 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 she initiated a series of lectures entitled “Some Questions of Moral Philosophy.“ What follows is the introductory lecture, which, in an edited version, is published here for the first time. The subsequent lectures deal with issues in ethics and politics, ethics and philosophy, ethics and religion, and conclude with a consideration of judging as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olitical and moral activity. The entire lecture series will be published in Hannah Arendt: Essays in Understanding 1953-1975, forthcoming from Harcourt Brace Company.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thoughts of many of us, I suppose, have wandered back during the last weeks to Winston Spencer Churchill, the greatest statesman thus far of our century, who just died after an incredibly long life, the summit of which was reached at the threshold of old age. This happenstance, if such it was, like almost everything he stood for in his convictions, in his writings, in the grand but not grandiose manner of his speeches, stood in conspicuous contrast to whatever we may think the Zeitgeist of this age to be. It is perhaps this contrast that touches us most when we consider his greatness. He has been called a figur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driven into the twentieth as though the virtues of the past had taken over our destinies in their most desperate crisis, and this, I think, is true as far as it goes. But perhaps there is more to it. It is as though, in this shifting of centuries, some permanent eminence of the human spirit flashed up for an historically brief moment to show that whatever makes for greatness–nobility, dignity, steadfastness, and a kind of laughing courage–remains essentially the same throughout the centuries.

    Still, Churchill, so old-fashioned or, as I have suggested, beyond the fashions of the times, was by no means unaware of the decisive currents or undercurrents of the age in which he lived. He wrote the following words about thirty years ago when the true monstrosities of the century were yet unknown: “Scarcely anything, material or established, which I was brought up to believe was permanent and vital, has lasted. Everything I was sure, or was taught to be sure, was impossible, has happened.“ I wanted to mention these succinct words which, alas, became fully true only some years after they were uttered, in order to introduce, righ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se lectures, the basic experiences which invariably lie behind or beneath them. Among the many things which were still thought to be “permanent and vital“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century and yet have not lasted, I chose to turn our attention to the moral issues, those which concern individual conduct and behavior, the few rules and standards according to which men used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and which were invoked to judge or justify others and themselves, and whose validity were supposed to be self-evident to every sane person either as a part of divine or of natural law. Until, that is, without much notice, all this collapsed almost overnight, and then it was as though morality suddenly stood revealed in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the word, as a set of mores, customs and manners, which could be exchanged for another set with hardly more trouble than it would take to change the table manners of an individual or a people. How strange and how frightening it suddenly appeared that the very terms we use to designate these things–morality, with its Latin origin, and ethics, with its Greek origin–should never have meant more than usages and habits. And also that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years of thought, in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religion, should not have brought forth another word, notwithstanding all the highflown phrases, all assertions and preachings about the existence of a conscience which speaks with an identical voice to all men. What had happened? Did we finally awake from a dream?

    To be sure, a few had known before that there wa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is assumption of self-evidence for moral commandments as though the “Thou shalt not bear false testimony“ could ever have the same validity as the statement: two and two equal four. Nietzsche’s quest for “new values“ certainly was a clear indication of the devaluation of what his time called “values“ and what former times more correctly had called virtues. You remember that the only standard he came up with was Life itself, and his criticism of the traditional and essentially Christian virtues was guided by the much more general insight that not only all Christian but also all Platonic ethics use yardsticks and measurements which are not derived from this world but from something beyond it–be it the sky of ideas stretching over the dark cave of strictly human affairs or the truly transcendent beyond of a divinely ordained afterlife. Neitzsche called himself a moralist, and no doubt he was; but to establish life as the highest good is actually, so far as ethics are concerned, question-begging, since all ethics, Christian or non-Christian, presuppose that life is not the highest good for mortal men and that there is always more at stake in life than the sustenance and procreation of individual living organisms. That which is at stake may vary greatly: it may be greatness and fame as in Pre-Socratic Greece; it may be the permanence of the city as in Roman virtue; it may be the health of the soul in this life, or the salvation of the soul in the hereafter; and it may be freedom or justice, or many more such things.

    Were these things or principles, from which all virtues are ultimately derived, mere values which could be exchanged against other values whenever people changed their minds about them? And would they, as Nietzsche seems to indicate, all go overboard before the overriding claim of Life itself? To be sure, he could not have known that the existence of mankind as a whole could ever be put into jeopardy by human conduct, and in this marginal event one could indeed argue that Life, the survival of the world and the human species, is the highest good. But this would mean no more than that any ethics or morality would simply cease to exist. And in principle this thought was anticipated by the question implicit in the old Latin saying, Fiat justitia, pereat mundus: Should the world perish that justice be done? This question was answered by Kant: “If justice perishes, human life on earth has lost its meaning“ (“Wenn die Gerechtigkeit untergeht, hat es keinen Wert mehr, dass Menschen auf Erden leben“). Hence, the only new moral principle, proclaimed in modern times, turns out to be not the assertion of “new values“ but the negation of morality as such, although Nietzsche, of course, did not know this. And it is his abiding greatness that he dared to demonstrate how shabby and meaningless morality had become.

    Churchill’s words were uttered in the form of a statement, but we, too full of the wisdom of hindsight, shall be tempted to read them also as a premonition. And if it were just a question of premonitions, I could indeed add an astounding number of quotations which would go back at least to the first third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he point of the matter for us, however, is that we deal no longer with premonitions but with facts.

    We–at least the older ones among us–have witnessed the total collapse of all established moral standards in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during the 1930s and 40s, not only (as is now usually assumed) in Hitler’s Germany but also in Stalin’s Russia, where at this moment questions are being asked by the younger generation that have a great resemblance to those currently debated in Germany. Still,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wo are significant enough to be mentioned. It has often been noted that the Russian Revolution caused social upheaval and social remolding of the entire nation unparalleled even in the wake of Nazi Germany’s radical fascist dictatorship, which, it is true, left the property relation almost intact and did not eliminate the dominant groups in society. From this, it usually is concluded that what happened in the Third Reich was by nature and not only by historical accident less permanent and less extreme. This may or may not be true with respect to strictly political developments, but it certainly is a fallacy if we regard the issue of morality. Seen from a strictly moral viewpoint, Stalin’s crimes were, so to speak, old fashioned; like an ordinary criminal, he never admitted them but kept them surrounded in a cloud of hypocrisy and doubletalk while his followers justified them as temporary means in the pursuit of the “good“ cause, or, if they happened to be a bit more sophisticated, by the laws of history to which the revolutionary has to submit and sacrifice himself if need be. Nothing in Marxism, moreover, despite all the talk about “bourgeois morality,“ announces a new set of moral values. If anything is characteristic of Lenin or Trotsky as 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professional revolutionary, it is the naive belief that once the social circumstances are changed through revolution, mankind will follow automatically the few moral precepts that have been known and repeated since the dawn of history.

    In this respect, the German developments are much more extreme and perhaps also more revealing. There is not only the gruesome fact of elaborately established death factories and the utter absence of hypocrisy in those very substantial numbers who were involved in the extermination program. Equally important, but perhaps more frightening, was the matter-of-course collaboration from all strata of German society, including the older elites which the Nazis left untouched, and who never identified themselves with the party in power. I think it is justifiable on factual grounds to maintain that morally, though not socially, the Nazi regime was much more extreme than the Stalin regime at its worst. It did indeed announce a new set of values and introduced a legal system design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m. It proved, moreover, that no one had to be a convinced Nazi to conform, and to forget overnight, as it were, not his social status, but the moral convictions which once went with it.

    In the discussion of these matters, and especially in the general moral denunciation of the Nazi crimes, it is almost always overlooked that the true moral issue did not arise with the behavior of the Nazis but of those who only “coordinated“ themselves and did not act out of conviction. It is not too difficult to see and even to understand how someone may decide “to prove a villain“ and, given the opportunity, to try out a reversal of the Decalogue, starting with the command: “Thou shalt kill“ and ending with a precept: “Thou shalt lie.“ A number of criminals, as we know only too well, are present in every community, and while most of them suffer from a rather limited imagination, it may be conceded that a few of them probably are no less gifted than Hitler and some of his henchmen. What these people did was horrible, and the way they organized first Germany and then Nazi-occupied Europe is of great interest for political science and the study of forms of government; but neither the one nor the other poses any moral problems. Morality collapsed into a mere set of mores–manners, customs, conventions to be changed at will–not with criminals, but with ordinary people, who, as long as moral standards were socially accepted, never dreamt of doubting what they had been taught to believe in. And this matter, that is, the problem it raises, is not resolved if we admit, as we must, that the Nazi doctrine did not remain with the German people, that Hitler’s criminal morality was changed back again at a moment’s notice, at the moment “history“ had given the notice of defeat. Hence, we must say that we witnessed the total collapse of a “moral“ order not once but twice, and this sudden return to “normality,“ contrary to what is often complacently assumed, can only reinforce our doubts.

    When I think back to the last two decades since the end of the last war, I have the feeling that this moral issue has lain dormant because it was concealed by something about which it is indeed much more difficult to speak and with which it is almost impossible to come to terms–the horror itself in its naked monstrosity. When we were first confronted with it, it seemed, not only to me but to many others, to transcend all moral categories as it certainly exploded all juridical standards. You could express this in various ways. I used to say, this is something which should never have happened, for men will be unable to punish it or forgive it. We shall not be able to become reconciled to it, to come to terms with it, as we must with everything that is past–either because it was bad and we need to overcome it or because it was good and we cannot bear to let it go. It is a past which has grown worse as the years have gone by, and this is partly because the Germans for such a long time refused to prosecute even the murderers among themselves, but partly also because this past could not be “mastered“ by anybody. Even the famous healing power of time has somehow failed us. On the contrary, this past has managed to grow worse as the years went by so that we are sometimes tempted to think: this will never be over as long as we are not all dead. No doubt, this is partly due to the complacency of the Adenauer regime which for such a long time did absolutely nothing about the famous “murderers within our midst“ and did not regard participation in the Hitler regime, unless it bordered on criminality, as a reason to disqualify anybody for public office. But these are, I think, only partial explanations: the fact is also that this past has turned out to be “unmastered“ by everybody, not only by the German nation. And the inability of civilized courtroom procedure to come to terms with it in juridical form, its insistence on pretending that these new-fangled murderers are in no way different from ordinary ones and acted out of the same motives, is only one, though perhaps in the long run the most fateful, consequence of this state of affairs. I will not speak about this here where we deal with moral, not legal issues. What I wanted to indicate is that the same speechless horror, this refusal to think the unthinkable, has perhaps prevented a very necessary reappraisal of legal categories as it has made us forget the strictly moral, and, one hopes, more manageable, lessons which are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whole story but which look like harmless side issues if compared with the horror.

    Unfortunately, there is one more aspect to be reckoned with as an obstacle in our enterprise. Since people find it difficult, and rightly so, to live with something that takes their breath away and renders them speechless, they have all too frequently yielded to the obvious temptation to translate their speechlessness into whatever expressions for emotions were close at hand, all of them inadequate. As a result, today the whole story is usually told in terms of sentiments which need not even be cheap in themselves to sentimentalize and cheapen the story. There are very few examples for which this is not true, and these are mostly unrecognized or unknown. The whole atmosphere in which things are discussed today is overcharged with emotions, often of a not very high caliber, and whoever raises these questions must expect to be dragged down, if at all possible, to a level on which nothing serious can be discussed at all. However that may be, let us keep in mind this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speechless horror, in which one learns nothing other than what can be directly communicated, and the not horrible but often disgusting experiences where people’s conduct is open to normal judgment and where the question of morals and ethics arises.

    I said that the moral issue lay dormant for a considerable time, implying that it has come to life during the last few years. What has made it come to life? There are, as I see it, several interconnected matters which tend to be cumulative. There was first and most importantly the effect of the post-war trials of the so-called war criminals. What was decisive here was the simple fact of courtroom procedure that forced everybody, even political scientists, to look at these matters from a moral viewpoint. It is, I think, well-known that there exists hardly a walk of life in which you will find people as wary and suspicious of moral standards, even of the standard of justice, as in the legal professions. The modern social and psychological sciences have, of course, also contributed to this general skepticism. And yet, the simple fact of courtroom procedure in criminal cases, the sequence of accusation-defense-judgment that persists in all the varieties of legal systems and is as old as recorded history, defies all scruples and doubts–not, to be sure, in the sense that it can put them to rest, but in the sense that this particular institution rests on the assumption of personal responsibility and guilt, on the one hand, and on a belief in the functioning of conscience on the other. Legal and moral issues are by no means the same, but they have in common that they deal with persons and not with systems or organizations.

    It is the undeniable greatness of the judiciary that it must focus its attention on the individual person, and that even in the age of mass society where everybody is tempted to regard himself as a mere cog in some kind of machinery–be it the well-oiled machinery of some huge bureaucratic enterprise, social, political or professional, or the chaotic, ill-adjusted chance pattern of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we all somehow spend our lives. The almost automatic shifting of responsibility that habitually takes place in modern society comes to a sudden halt the moment you enter a courtroom. All justifications of a non-specific abstract nature–everything from the Zeitgeist down to the Oedipus complex that indicates that you are not a man but a function of something and, hence, yourself an exchangeable thing rather than a somebody–break down. No matter what the scientific fashions of the time may say, no matter how much they may have penetrated public opinion and, hence, also influenced the practitioners of the law, the institution itself defies, and must defy them all, or pass out of existence. And the moment you come to the individual person, the question to be raised is no longer, how did this system function, but why did the defendant become a functionary in this organization?

    This, of course, is not to deny that it is important to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s to understand the functioning of totalitarian governments, to probe into the essence of bureaucracy and its inevitable tendency to make functionaries of men, mere cogs in the administrative machinery, and thus to dehumanize them. The point is that th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 can consider these factors only to the extent that they are circumstances, perhaps mitigating ones, of whatever a man of flesh and blood did. In a perfect bureaucracy–which in terms of rulership is the rule by nobody–courtroom procedure would be superfluous, one would simply have to exchange unfit cogs against fitter ones. When Hitler said that he hoped for the day when it would be considered a disgrace in Germany to be a jurist he spoke with great consistency of his dream of a perfect bureaucracy.

    The speechless horror which I mentioned before as an adequate reaction to the system as a whole dissolves in the courtroom where we deal with persons in the ordered discourse of accusation, defense, and judgment. The reason why these courtroom procedures could bring to life specifically moral questions–which is not the case in the trials of ordinary criminals–is obvious; these people were not ordinary criminals but rather very ordinary people who had committed crimes with more or less enthusiasm, simply because they did what they had been told to do. Among them, there were also ordinary criminals who could do with impunity under the Nazi system what they had always wanted to do. But much as the sadists and perverts stood in the limelight in the publicity of these trials, in our context they are of less interest.

    I think it can be shown that these trials led to a more general probing into the specific share of guilt of those who did not belong to any of the criminal categories but who played their role in the regime nevertheless, or whoever only kept silent and tolerated things as they were when they were in a position to speak out. You remember the outcry that greeted Hochhuth’s accusation of Pope Pius XII and also my own book on the Eichmann Trial. If we disregard the voices of directly interested parties–the Vatican or Jewish organizations–the outstanding characteristic in these “controversies“ was the overwhelming interest in strictly moral issues. Even more striking than this interest was perhaps the incredible moral confusion these debates have revealed, together with an odd tendency to take the side of the culprit, whoever he might be at the moment. There was a whole chorus of voices that assured me that “there sits an Eichmann in everyone of us“ just as there was a whole chorus that told Hochhuth that not Pope Pius XII–after all only one man and one Pope–was guilty but all of Christianity and even the whole human race. The only true culprits, it frequently was felt and even said, were people like Hochhuth and myself who dared to sit injudgment; for no one can judge who had not been in the same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presumably, one would have behaved like all others. This position, incidentally, coincided oddly with Eichmann’s view on these matters.

    In other words, while the moral issues were hotly debated, they were at the same time sidestepped and evaded with equal eagerness. And this was not due to the specific issues under discussion but seems to happen whenever moral topics are discussed, not in general but in a particular case. Thus, I am reminded of an incident a few years ago in connection with the famous quiz show cheating on television. An article by Hans Morgenthau in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Reaction to the Van Doren Reaction,“ Nov. 22, 1959) pointed out the obvious–that it was wrong to cheat for money, doubly wrong in intellectual matters, and triply wrong for a teacher. The response was heated outrage: such judgment was against Christian charity and no man, except a saint, could be expected to resist the temptation of so much money. And this was not said in a cynical mood to make fun of philistine respectability, and it was not meant as a nihilistic argument. No one said–as would invariably have happened 30 or 40 years ago, at least in Europe–that cheating is fun, that virtue is boring and moral people are tiresome. Nor did anybody say that the television quiz program was wrong, that anything like a 64,000 dollar question was almost an invitation for fraudulent behavior, nor stand up for the dignity of learning and criticize the university for not preventing one of its members from indulging in what obviously is unprofessional conduct, even if no cheating were to take place. From the numerous letters written in response to the article, it became quite clear that the public at large, including many students, thought that only one person was to be blamed unequivocally: the man who judged, and not the man who had done wrong, not an institution, not society in general nor the mass media in particular.

    Now let me enumerate briefly the general questions which this factual situation, as I see it, has put on the agenda. The first conclusion I think is that no one in his right mind can any longer claim that moral conduct is a matter of course–das Moralische versteht sich von selbst–an assumption under which the generation I belong to was still brought up. This assumption included a sharp distinction between legality and morality, and while there existed a vague, inarticulate consensus that by and large the law of the land spells out whatever the moral law may demand, there was not much doubt that in case of conflict, the moral law was the higher law and had to be obeyed first. This claim in turn could make sense only if we took for granted all those phenomena which we usually have in mind when we speak of human conscience. Whatever the source of moral knowledge might be–divine commandments or human reason–every sane man, it was assumed, carried within himself a voice that tells him what is right and what is wrong, and this regardless of the law of the land and regardless of the voices of his fellow-men. Kant once mentioned that there might be a difficulty: “No one,“ he said, “who spent his life among rascals without knowing anybody else could have a concept of virtue“–“Den Begriff der Tugend wurde kein Mensch haben, wenn er immer unter lauter Spitzbuben ware“–but he meant no more by this than that the human mind is guided by examples in these matters. Not for a moment would he have doubted that, confronted with the example of virtue, human reason knows what is right and that its opposite is wrong. To be sure, Kant believed he had articulated the formula which the human mind applies whenever it has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He called this formula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but he was under no illusion that he had made a discovery in moral philosophy which would have implied that no one before him knew what is right and wrong–obviously an absurd notion. He compares his formula (about which we shall have more to say in the coming lectures) to a “compass“ with which men will find it easy to distinguish what is good, what is bad. . . . Without in the least teaching common reason anything new, we need only to draw its attention to its own principle, in the manner of Socrates, thus showing that neither science nor philosophy is needed in order to know what one has to do in order to be honest and good . . .

    [Indeed,] . . . the knowledge of what everyone is obliged to do, and thus also to know, [is] within the reach of everyone, even the most ordinary man [Kant, 1959, p. 20, ed.

    And if someone had asked Kant where this knowledge within reach of everybody is located, he would have replied in the rational structure of the human mind, whereas, of course, others had located the same knowledge in the human heart. What Kant would not have taken for granted is that man will also act according to his judgment. Man is not only a rational being, he also belongs to the world of the senses which will tempt him to yield to his inclinations instead of following his reason or his heart. Hence, moral conduct is not a matter of course, but moral knowledge, the knowledge of right and wrong, is. Because inclinations and temptation are rooted in human nature, though not in human reason, Kant called the fact that man is tempted to do wrong by following his inclinations “radical evil.“ Neither he nor any other moral philosopher actually believed that man could will evil for its own sake; all transgressions are explained by Kant as exceptions that a man is tempted to make from a law which he otherwise recognizes as being valid–thus, the thief recognizes the laws of property, even wishes to be protected by them, and only makes a temporary exception from them in his own favor.

    No one wants to be wicked, and those who nevertheless act wickedly fall into an absurdum morale–into moral absurdity. He who does this is actually in contradiction with himself, his own reason, and, therefore, in Kant’s own words, he must despise himself. That this fear of self-contempt could not possibly be enough to guarantee legality is obvious; but as long as you moved in a society of law-abiding citizens you somehow assumed that self-contempt would work. Kant of course knew that self-contempt, or rather the fear of having to despise yourself, very often did not work, and his explanation of this was that man can lie to himself. He therefore repeatedly declared that the really “sore or foul spot“ in human nature is mendacity, the faculty of lying [Kant, 1868, pp. 132-33, ed.]. At first glance this statement seems very surprising because none of our ethical or religious codes (with the exception of Zoroaster) ever contained a Commandment: Thou shalt not lie–quite apart from the consideration that not only we but all codes of civilized nations have put murder at the top of the list of human crimes. Oddly enough, Dostoevsky seems to have shared–without knowing it of course–Kant’s opinion. In The Brothers Karamazov, Dmitri K. asks the Starov: “What must I do to win salvation,“ and the Starov replies: “Above all else, never lie to yourself.“

    You will have remarked that I have left out of this very schematic and preliminary account all specifically religious moral precepts and beliefs, not because I think them unimportant (quite the contrary is the case), but because at the moment morality collapsed they played hardly any role. Clearly no one was any longer afraid of an avenging God or, more concretely speaking, of possible punishments in a hereafter. As Nietzsche once remarked: “Naivitat, als ob Moral ubrigbliebe, wenn der sanktionierende Gott fehlt! Das `Jenseits’ absolut notwendig, wenn der Glaube an Moral aufrechterhalten werden soll“ [Nietzsche, 1956, p. 484, ed.].(1) Nor did the churches think of so threatening their believers once the crimes turned out to be demanded by the authority of the state. And those few who in all churches and all walks of life refused to participate in crimes did not plead religious beliefs or fears, even if they happened to be believers, but simply stated, like others, that they could not themselves bear responsibility for such deeds. This sounds rather strange and certainly is at odds with the innumerable pious pronunciations of the churches after the war, especially the repeated admonitions from all sides that nothing will save us except a return to religion. But it is a fact and it shows to what an extent religion, if it is more than a social business, has indeed become the most private of private affairs. For, of course, we do not know what went on in the hearts of these men, whether or not they were afraid of hell and eternal damnation. All we know is that hardly anyone thought these oldest beliefs fit for public justification.

    There is however another reason why I left religion out of account and began by indicating the great importance of Kant in these matters. Moral philosophy has no place wherever religion, and especially revealed religion in the Hebrew-Christian sense, is the valid standard for human behavior and the valid criterion for judging it. This, of course, does not mean that certain teachings which we know only in a religious context are not of the greatest relevance for moral philosophy. If you look back to traditional, premodern philosophy as it developed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Christian religion, you will at once discover that there existed no moral subdivision within it. Medieval philosophy was divided into cosmology, ontology, psychology, and rational theology–that is, into a doctrine about nature and the universe, about Being,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human mind and soul, and, finally, about the rational proofs of the existence of God. Insofar as “ethical“ questions were discussed at all, especially in Thomas Aquinas, this was done in the fashion of antiquity, where ethics were part and parce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defining the conduct of man insofar as he was a citizen. Thus, you have in Aristotle two treatises which together contain what he himself calls philosophy of things human: his Nicomachean Ethics and his Politics. The former deals with the citizen, the latter with civil institutions; the former precedes the latter because the “good life“ of the citizen is the raison d’etre of the polis, the institution of the city. The goal is to find out which is the best constitution, and the treatise on the good life, the Ethics, ends with an outline of the program for the treatise on politics. Thomas, both the faithful disciple of Aristotle and a Christian, always must come to the point where he has to differ with the master, and nowhere is the difference more glaring than when he holds that every fault or sin is a violation of the laws prescribed to nature by divine reason. To be sure, Aristotle too knows of the divine, which to him is the imperishable and the immortal, and he too thinks that man’s highest virtue, precisely because he is mortal, consists in dwelling as much as possible in the neighborhood of the divine. But there is no prescription, no command, to this effect that could be obeyed or disobeyed. The whole question turns around the “good life,“ which way of life is best for man, something obviously up to man to find out and to judge.

    In late antiquity, after the decline of the Polis, the various philosophy schools, especially the Stoics and the Epicureans, not only developed a kind of moral philosophy, they had a tendency, at least in their late Roman versions, to transform all philosophy into moral teachings. The quest for the good life remained the same: How can I attain maximum happiness here on earth, only this question was now separated from all political implications and raised by men in their private capacity. This whole literature is full of wise recommendations, but you will not find in it, any more than in Aristotle, a real command which ultimately is beyond argument, as you must in all religious teachings. Even Thomas, the greatest rationalizer of Christianity, had to admit that the ultimate reason why a particular prescription is right and a particular command has to be obeyed lies in its divine origin. God said so.

    This can be a conclusive answer only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revealed religion; outside this framework, we cannot but raise the question which, as far as I know, Socrates was the first to raise, in Plato’s Euthyphro where he wishes to know: “Do the gods love piety because it is pious, or is it pious because they love it?“ Or to put it another way: Do the gods love goodness because it is good, or do we call it good because the gods love it? Socrates leaves us with the question, and a believer, no doubt, is bound to say: it is their divine origin that distinguishes good principles from evil, they are in accordance with a law given by God to nature and to man, the summit of his creation. Insofar as man is God’s creation, the same things, to be sure, which God “loves“ must also appear good to him, and in this sense Thomas once indeed remarked, as though in answer to Socrates’ question: God commands the good because it is good (as opposed to Duns Scotus, who held the good is good because God commands it). But even in this most rationalized form, the obligatory character of the good for man lies in God’s command. From this follows the all important principle that in religion, but not in morality, sin is primarily understood as disobedience. Nowhere in the strictly religious tradition will you find the unequivocal and indeed radical answer Kant gave to the Socratic question: “We shall not look upon actions as obligatory because they are the commands of God, but shall regard them as divine commands because we have an inward obligation to them“ [Kant, 1965, A819, p. 644, ed.!. Only where this emancipation from religious commands as been achieved, where in Kant’s own words in Lectures on Ethics “we ourselves are judges of the revelation . . .,“ hence, where morality is a strictly human affair, can we speak of moral philosophy [Kant, 1963a, p. 51, ed. . And the same Kant, who in his theoretical philosophy was so concerned with keeping the door open to religion, even after having shown that we can have no knowledge in these matters, was equally careful to block all passages which may have led back to religion in his practical or moral philosophy. Just as “God is in no sense the author of the fact that the triangle has three angles,“ so “not even God can be the author of [the laws of] morality“ [Kant, 1963a, p. 52, ed. . In this unequivocal sense, until Kant, moral philosophy had ceased to exist after antiquity. Probably you will think here of Spinoza who called his chief work Ethics, but then you will also remember that Spinoza begins his work with a section entitled “Of God,“ and from this first part everything else is derived. Whether or not moral philosophy has existed since Kant is at least an open question.

    In anticipation of the few questions which will concern us here, let me now point out to you some of the most obvious conclusions: Moral conduct, from what we have heard so far, seems to depend primarily upon the intercourse of man with himself. He must not contradict himself by making an exception in his own favor, he must not place himself in a position in which he would have to despise himself. Morally speaking, this should be enough not only to enable him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but also to do right and avoid wrong. Kant, with the consistency of thought which is the mark of the great philosopher, therefore puts the duties man has to himself ahead of the duties to others–something which certainly is very surprising, standing in curious contradiction to what we usually understand by moral behavior. It certainly is not a matter of concern with the other but with the self, not of meekness but of human dignity and even human pride. The standard is neither the love of some neighbor nor self-love, but self-respect.

    This comes out most clearly and most beautifully in that passage of Katit’s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which everybody knows–and usually knows in a mistaken way. I refer of course to: “Two things fill the mind with ever new and increasing admiration and awe, the oftener and more steadily we reflect on them: the starry heaven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 From which one may conclude by not reading on that these “two things“ are on the same level and affect the human mind in the same way. Well, the opposite is the case: “The former view of a countless multitude of worlds annihilates, as it were, my importance as an animal creature . . . The latter, on the contrary, infinitely raises my worth as that of an intelligence by my personality, in which the moral law reveals a life independent of all animality and even of the whole world of sense“ [Kant, 1956, p. 166, ed. . Hence, what saves me from annihilation, from being “a mere speck“ in the infinity of the universe, is precisely this “invisible self “ that can pit itself against it. I underline this element of pride not only because it goes against the grain of Christian ethics, but also because the loss of a feeling for it seems to me most manifest in those who discuss these matters today, mostly without even knowing how to appeal to the Christian virtue of humility. This, however, is not to deny that there exists a crucial problem in this moral concern with the self. How difficult this problem may be is gauged by the fact that religious commands were likewise unable to formulate their general moral prescriptions without turning to the self as the ultimate standard–Love thy neighbor as thyself, or do not do unto others what you do not want done to yourself.

    Secondly, moral conduc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obedience to any law that is given from the outside–be it the law of God or the laws of men. In Kant’s terminology, this is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legality and morality. Legality is morally neutral: it has its place in 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 and in politics but not in morality. The political order does not require moral integrity but only law-abiding citizens, and the Church is always a church of sinners. These orders of a given community must be distinguished from the moral order binding for all men, even all rational beings. In Kant’s own words: “The problem of organizing a state, however hard it may seem, can be solved even for a race of devils, if only they are intelligent“ [Kant, 1963b, p. 112, ed. . In a similar spirit, it has been said that the devil makes a good theologian. In the political order, as in the religious framework, obedience may have its place, and just as this obedience is enforced in 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 by the threat of future punishments, so the legal order exists only to the extent of the existence of sanctions. What cannot be punished is permitted. If, however, I can be said at all to obey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it means that I am obeying my own reason, and the law which I give myself is valid for all rational creatures,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no matter where they may have their dwelling place. For if I do not want to contradict myself, I act in such a manner that the maxim of my act can become a universal law. I am the legislator, sin or crime can no longer be defined as disobedience to somebody else’s law, but on the contrary as refusal to act my part as legislator of the world.

    This as it were rebellious aspect of Kant’s teachings is frequently overlooked because he put his general formula–that a moral act is an act which lays down a universally valid law–into the form of an imperative instead of defining it in a proposition. The chief reason for this self-misunderstanding in Kant is the highly equivocal meaning of the word “law“ in the Western tradition of thought. When Kant spoke of the moral law, he used the word in accordance with political usage in which the law of the land is considered obligatory for all inhabitants in the sense that they have to obey it. That obedience is singled out as my attitude toward the law of the land is in turn due to the transformation the term had undergone though religious usage where the Law of God can indeed address man only in the form of a command: Thou shalt–the obligation, as we saw, being not the content of the law nor the possible consent of man to it, but the fact that God had told us so. Here, nothing counts but obedience.

    To these two interconnected meanings of the word we must now add the very important and quite different usage made by combining the concept of law with nature. Laws of nature are also, so to speak, obligatory: I follow a law of nature when I die, but it cannot be said, except metaphorically, that I obey it. Kant, therefore, distinguished between “laws of nature“ and the moral “laws of freedom,“ which carry no necessity, only an obligation. But if we understand by law either commands which I must obey or the necessity of nature to which I am subject anyhow, then the term “law of freedom“ is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The reason why we are not aware of the contradiction is that even in our usage there are still present much older connotations from Greek and especially Roman antiquity, connotations which, whatever else they may signify,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commandments and obedience or necessity.

    Kant defined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by contrasting it with the hypothetical imperative. The latter tells us what we ought to do if we wish to attain a certain goal; it indicates a means to an end. It is actually no imperative in the moral sense at all.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tells us what to do without reference to another end. This distinction is not at all derived from moral phenomena but taken from Kant’s analysis of certain propositions in 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where you find categorical and hypothetical (as well as disjunctive) propositions in the table of judgments. A categorical proposition could be, for example: This body is heavy; to which could correspond a hypothetical proposition: If I support this body I stagger under its weight. In his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Kant transformed these propositions into imperatives to give them an obligatory character. Although the content is derived from reason–and while reason may compel, it never compels in the form of an imperative (no one would tell anybody: Thou shall say, two and two make four)–the imperative form is felt to be necessary because here the reasonable proposition addresses itself to the Will. In Kant’s own words: “The conception of an objective principle, so far as it constrains a will, is a command (of reason), and the formula of this command is called an imperative“ [Kant, 1959, p. 30, ed.].

    Does reason then command the Will? In that case the will would no longer be free but would stand under the dictate of reason. Reason can only tell the Will: This is good, in accordance with reason; if you wish to attain it you ought to act accordingly. Which in Kant’s terminology would be a kind of hypothetical imperative or no imperative at all. And this perplexity does not grow less when we hear that “the will is nothing else than practical reason“ and that “reason infallibly determines the will,“ so that we must either conclude that reason determines itself or, as with Kant that “the will is a faculty of choosing only that which reason … recognizes as … good“ [Kant, 1959, p. 29, ed.]. It would then follow that the will is nothing but an executive organ for reason, the execution branch of the human faculties, a conclusion that stands in the most flagrant contradiction to the famous first sentence of the work from which I have quoted, The Foundations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Nothing in the world–indeed nothing even beyond the world–can possibly be conceived which could be called good without qualification except a good will“ [Kant, 1959, p. 9, ed.!.

    Some of the perplexities into which I have led you here arise out of the perplexities inherent in the human faculty of will itself, a faculty of which ancient philosophy knew nothing and which was not discovered in its awesome complexities before Paul and Augustine. We will have more to say about this in the following lectures. Here I merely wish to draw your attention to the need Kant felt to give his rational proposition an obligatory character, for, in distinction to the perplexities of the will, the problem of making moral propositions obligatory has plagued moral philosophy since its beginning with Socrates. When Socrates said it is better to suffer wrong than to do wrong, he made a statement which according to him was a statement of reason, and the trouble with this statement ever since has been that it cannot be proved. Its validity cannot be demonstrated without stepping outside the discourse of rational argument. In Kant, as in all philosophy after antiquity, you have the additional difficulty of how to persuade the will to accept the dictate of reason. If we leave the contradictions aside and address ourselves only to what Kant meant to say, then he obviously thought of the Good Will as the will that when told Thou Shalt will answer: Yes, I will. And in order to describe this relationship between two human faculties which clearly are not the same and where clearly one does not automatically determine the other, he introduced the form of the imperative and brought back the concept of obedience, through a back door as it were.

    There is, finally, for people with our background of experience, the most shocking perplexity which I merely indicated before: the evasion, the sidestepping, or the explaining away of human wickedness. If the tradition of moral philosophy (as distinguished from the tradi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s agreed on one point from Socrates to Kant and, as we shall see, to the present, then that is that it is impossible for man to do wicked things deliberately, to want evil for evil’s sake. To be sure, the catalogue of human vices is old and rich, and in an enumeration where neither gluttony nor sloth (minor matters after all) are missing, sadism, the sheer pleasure in causing and contemplating pain and suffering, is curiously missing; that is, the one vice which we have reason to call the vice of all vices that for untold centuries has been known only in the pornographic literature and painting of the perverse. It may always have been common enough but was usually restricted to the bedroom and only seldom dragged into the courtroom. Even the Bible, where all other human shortcomings occur somewhere, is silent on it as far as I know; and this may be the reason why Tertullian and also Thomas Aquinas in all innocence, as it were, counted the contemplation of the sufferings in hell among the pleasures to be expected in Paradise. The first to be really scandalized by this was Nietzsche [1967, 1, 15, ed.]. Thomas, incidentally, qualified the future joys: not the sufferings as such, but as proof of divine justice are pleasing to the saints.

    But these are only vices, and religious, in contrast to philosophic, thought tells about original sin and the corruption of human nature. But not even there do we hear of deliberate wrongdoing: Cain did not want to become Cain when he went and slew Abel, and even Judas Iscariot, the greatest example of mortal sin, went and hanged himself. Religiously (not morally) speaking, it seems that they must all be forgiven because they did not know what they were doing. There is one exception to this rule and it occurs in the teaching of Jesus of Nazareth, the same who had preached forgiveness for all those sins which in one way or another can be explained by human weakness, that is, dogmatically speaking, by the corruption of human nature through the original fall. And vet this great lover of sinners, of those who trespassed, once mentions in the same context that there are others who cause skandala, disgraceful offenses, for which “it were better that a millstone were hanged about his neck, and he cast into the sea.“ It were better that he had never been born. But Jesus does not tell us what the nature is of these scandalous offenses: we feel the truth of his words but cannot pin it down.

    We might be a bit better off if we would permit ourselves to turn to literature, to Shakespeare or Melville or Dostoevsky, where we find the great villains. They also may not be able to tell us anything specific about the nature of evil, but at least they do not dodge it. We know, and we can almost see, how it haunted their minds constantly, and how well aware they were of the possibilities of human wickedness. And yet, I wonder if it would help us much. In the depths of the greatest villains–Iago (not Macbeth or Richard III), Claggart in Melville’s Billy Budd, and everywhere in Dostoevsky–there is always despair and the envy which goes with despair. That all radical evil comes from the depths of despair we have been told explicitly by Kierkegaard–and we could have learned it from Milton’s Satan and many others. It sounds so very convincing and plausible because we have also been told and taught that the devil is not only diabolos, the slanderer who bears false testimony, or Satan, the adversary who tempts men, but that he is also Lucifer the light-bearer, a Fallen Angel. In other words, we did not need Hegel and the power of negation in order to combine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ere has always been some kind of nobility about the real evildoer, though of course not about the little scoundrel who lies and cheats at games. The point about Claggart and Iago is that they act out of envy of those they know are better than they themselves; it is the simple God-given nobility of the Moor that is envied, or the even simpler purity and innocence of a lowly shipmate whose social and professional better Claggart clearly is. I do not doubt the psychological insight of either Kierkegaard or the literature which is on his side. But is it not obvious that there is still some nobility even in this despair-born envy which we know to be utterly absent from the real thing? According to Nietzsche, the man who despises himself respects at least the one in him who despises! But the real evil is what causes us speechless horror, when all we can say is: This should never have happened.

    Note

    (1) Walter Kaufman translates this passage as follows: “Naivete: as if morality could survive when the God who sanctions it is missing! The beyond’ absolutely necessary if faith in morality is to be maintained“ [Nietzsche, 1968, p. 147, ed.].

    Bibliography

    Kant, Immanuel, Die Religion innerhalb der Grenzen der blossen Vernunft, in Immanuel Kant’s Samtliche Werke, herausgegeben von G. Hartenstein, 6. Band. (Leipzig: Leopold Voss, 1868). ant, Immanuel,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Lewis White Beck, trans.,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56). Kant, Immanuel, Foundations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Lewis White Beck, trans.,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59). Kant, Immanuel, Lectures on Ethics, Louis Infield, trans. (Indianapolis, IN: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63a). Kant, Immanuel, Perpetual Peace, in On History, Lewis White Beck, ed.,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63b). Kant, Immanuel,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Norman Kemp Smith, trans.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65). Nietzsche, Friedrich, Werke in Drei Banden, Dritter Band (Munchen: Carl Hanser Verlag, 1956). Nietzsche, Friedrich, Genealogy of Morals, Walter Kaufman, tra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7). Neitzsche, Friedrich, Will to Power, Walter Kaufman, tra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8).

  • Plato《ION,EUTHYPHRO,TIMAEUS》

    ION

    Socrates. Welcome, Ion. Are you from your native city of Ephesus?
    Ion. No, Socrates; but from Epidaurus, where I attended the festival of Asclepius.
    Soc. And do the Epidaurians have contests of rhapsodes at the festival?
    Ion. O yes; and of all sorts of musical performers.
    Soc. And were you one of the competitors- and did you succeed?
    Ion. I obtained the first prize of all, Socrates.
    Soc. Well done;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do the same for us at the Panathenaea.
    Ion. And I will, please heaven.
    Soc. I often envy the profession of a rhapsode, Ion; for you have always to wear fine clothes, and to look as beautiful as you can is a part of your art. Then, again, you are obliged to be continually in the company of many good poets; and especially of Homer, who is the best and most divine of them; and to understand him, and not merely learn his words by rote, is a thing greatly to be envied. And no man can be a rhapsode who does not understand the meaning of the poet. For the rhapsode ought to interpret the mind of the poet to his hearers, but how can he interpret him well unless he knows what he means? All this is greatly to be envied.

    Ion. Very true, Socrates; interpretation has certainly been the most laborious part of my art; and I believe myself able to speak about Homer better than any man; and that neither Metrodorus of Lampsacus, nor Stesimbrotus of Thasos, nor Glaucon, nor any one else who ever was, had as good ideas about Homer as I have, or as many.

    Soc. I am glad to hear you say so, Ion; I see that you will not refuse to acquaint me with them.

    Ion. Certainly, Socrates; and you really ought to hear how exquisitely I render Homer. I think that the Homeridae should give me a golden crown.

    Soc. I shall take an opportunity of hearing your embellishments of him at some other time. But just now I should like to ask you a question: Does your art extend to Hesiod and Archilochus, or to Homer only?

    Ion. To Homer only; he is in himself quite enough.

    Soc. Are there any things about which Homer and Hesiod agree?

    Ion. Yes; in my opinion there are a good many.
    Soc. And can you interpret better what Homer says, or what Hesiod says, about these matters in which they agree?
    Ion. I can interpret them equally well, Socrates, where they agree.

    Soc. But what about matters in which they do not agree?- for example, about divination, of which both Homer and Hesiod have something to say-
    Ion. Very true:
    Soc. Would you or a good prophet be a better interpreter of what these two poets say about divination, not only when they agree, but when they disagree?
    Ion. A prophet.
    Soc. And if you were a prophet, would you be able to interpret them when they disagree as well as when they agree?
    Ion. Clearly.

    Soc. But how did you come to have this skill about Homer only, and not about Hesiod or the other poets? Does not Homer speak of the same themes which all other poets handle? Is not war his great argument? and does he not speak of human society and of intercourse of men, good and bad, skilled and unskilled, and of the gods conversing with one another and with mankind, and about what happens in heaven and in the world below, and the generations of gods and heroes? Are not these the themes of which Homer sings?

    Ion. Very true, Socrates.
    Soc. And do not the other poets sing of the same?
    Ion. Yes, Socrates; but not in the same way as Homer.
    Soc. What, in a worse way?
    Ion. Yes, in a far worse.

    Soc. And Homer in a better way?

    Ion. He is incomparably better.

    Soc. And yet surely, my dear friend Ion, in a discussion about arithmetic, where many people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there is somebody who can judge which of them is the good speaker?
    Ion. Yes.
    Soc. And he who judges of the good will be the same as he who judges of the bad speakers?
    Ion. The same.
    Soc. And he will be the arithmetician?
    Ion. Yes.
    Soc. Well, and in discussions about the wholesomeness of food, when many persons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will he who recognizes the better speaker be a different person from him who recognizes the worse, or the same?
    Ion. Clearly the same.
    Soc. And who is he, and what is his name?
    Ion. The physician.
    Soc. And speaking generally, in all discussions in which the subject is the same and many men are speaking, will not he who knows the good know the bad speaker also? For if he does not know the bad, neither will he know the good when the same topic is being discussed.
    Ion. True.
    Soc. Is not the same person skilful in both?
    Ion. Yes.
    Soc. And you say that Homer and the other poets, such as Hesiod and Archilochus,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lthough not in the same way; but the one speaks well and the other not so well?
    Ion. Yes; and I am right in saying so.

    Soc. And if you knew the good speaker, you would also know the inferior speakers to be inferior?

    Ion. That is true.

    Soc. Then, my dear friend, can I be mistaken in saying that Ion is equally skilled in Homer and in other poets, since he himself acknowledges that the same person will be a good judge of all those wh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nd that almost all poets d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Ion. Why then, Socrates, do I lose attention and go to sleep and have absolutely no ideas of the least value, when any one speaks of any other poet; but when Homer is mentioned, I wake up at once and am all attention and have plenty to say?

    Soc. The reason, my friend, is obvious. No one can fail to see that you speak of Homer without any art or knowledge. If you were able to speak of him by rules of art, you would have been able to speak of all other poets; for poetry is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when any one acquires any other art as a whole, the same may be said of them. Would you like me to explain my meaning,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very much wish that you would: for I love to hear you wise men talk.

    Soc. O that we were wise, Ion, and that you could truly call us so; but you rhapsodes and actors, and the poets whose verses you sing, are wise; whereas I am a common man, who only speak the truth. For consider what a very commonplace and trivial thing is this which I have said- a thing which any man might say: that when a man has acquired a knowledge of a whole art, the enquiry into good and bad is one and the same. Let us consider this matter; is not the art of painting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there are and have been many painters good and bad?
    Ion. Yes.
    Soc. And did you ever know any one who was skilful in pointing out the excellences and defects of Polygnotus the son of Aglaophon, but incapable of criticizing other painters; and when the work of any other painter was produced, went to sleep and was at a loss, and had no ideas; but when he had to give his opinion about Polygnotus, or whoever the painter might be, and about him only, woke up and was attentive and had plenty to say?
    Ion. No indeed, I have never known such a person.
    Soc. Or did you ever know of any one in sculpture, who was skillful in expounding the merits of Daedalus the son of Metion, or of Epeius the son of Panopeus, or of Theodorus the Samian, or of any individual sculptor; but when the works of sculptors in general were produced, was at a loss and went to sleep and had nothing to say?
    Ion. No indeed; no more than the other.
    Soc. And if I am not mistaken, you never met with any one among flute-players or harp- players or singers to the harp or rhapsodes who was able to discourse of Olympus or Thamyras or Orpheus, or Phemius the rhapsode of Ithaca, but was at a loss when he came to speak of Ion of Ephesus, and had no notion of his merits or defects?
    Ion. I cannot deny what you say, Socrates. Nevertheless I am conscious in my own self, and the world agrees with me in thinking that I do speak better and have more to say about Homer than any other man. But I do not speak equally well about others- tell me the reason of this.
    Soc. I perceive, Ion; and I will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what I imagine to be the reason of this. The gift which you possess of speaking excellently about Homer is not an art, but, as I was just saying, an inspiration; there is a divinity moving you, like that contained in the stone which Euripides calls a magnet, but which is commonly known as the stone of Heraclea. This stone not only attracts iron rings, but also imparts to them a similar power of attracting other rings; and sometimes you may see a number of pieces of iron and rings suspended from one another so as to form quite a long chain: and all of them derive their power of suspension from the original stone. In like manner the Muse first of all inspires men herself; and from these inspired persons a chain of other persons is suspended, who take the inspiration. For all good poets, epic as well as lyric, compose their beautiful poems not by art, but becaus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And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when they dance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so the lyric poets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when they are composing their beautiful strains: but when falling under the power of music and metr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like Bacchic maidens who draw milk and honey from the rivers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ionysus but not when they are in their right mind. And the soul of the lyric poet does the same, as they themselves say; for they tell us that they bring songs from honeyed fountains, culling them out of the gardens and dells of the Muses; they, like the bees, winging their way from flower to flower. And this is true. For the poet is a light and winged and holy thing, and there is no invention in him until he has been inspired and is out of his senses, and the mind is no longer in him: when he has not attained to this state, he is powerless and is unable to utter his oracles.

    Many are the noble words in which poets speak concerning the actions of men; but like yourself when speaking about Homer, they do not speak of them by any rules of art: they are simply inspired to utter that to which the Muse impels them, and that only; and when inspired, one of them will make dithyrambs, another hymns of praise, another choral strains, another epic or iambic verses- and he who is good at one is not good any other kind of verse: for not by art does the poet sing, but by power divine. Had he learned by rules of art, he would have known how to speak not of one theme only, but of all; and therefore God takes away the minds of poets, and uses them as his ministers, as he also uses diviners and holy prophets, in order that we who hear them may know them to be speaking not of themselves who utter these priceless words in a state of unconsciousness, but that God himself is the speaker, and that through them he is conversing with And Tynnichus the Chalcidian affords a striking instance of what I am saying: he wrote nothing that any one would care to remember but the famous paean which; in every one’s mouth, one of the finest poems ever written, simply an invention of the Muses, as he himself says. For in this way, the God would seem to indicate to us and not allow us to doubt that these beautiful poems are not human, or the work of man, but divine and the work of God; and that the poets are only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by whom they are severally possessed. Was not this the lesson which the God intended to teach when by the mouth of the worst of poets he sang the best of songs?
    Am I not right,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feel that you are; for your words touch my soul, and I am persuaded that good poets by a divine inspiration interpret the things of the Gods to us.

    Soc. And you rhapsodists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poets?

    Ion. There again you are right.

    Soc. Then you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interpreters?

    Ion. Precisely.

    Soc. I wish you would frankly tell me, Ion, what I am going to ask of you: When you produce the greatest effect upon the audience in the recitation of some striking passage, such as the apparition of Odysseus leaping forth on the floor, recognized by the suitors and casting his arrows at his feet, or the description of Achilles rushing at Hector, or the sorrows of Andromache, Hecuba, or Priam,- are you in your right mind? Are you not carried out of yourself, and does not your soul in an ecstasy seem to be among the persons or places of which you are speaking, whether they are in Ithaca or in Troy or whatever may be the scene of the poem?

    Ion. That proof strikes home to me, Socrates. For I must frankly confess that at the tale of pity, my eyes are filled with tears, and when I speak of horrors, my hair stands on end and my heart throbs.

    Soc. Well, Ion, and what are we to say of a man who at a sacrifice or festival, when he is dressed in holiday attire and has golden crowns upon his head, of which nobody has robbed him, appears sweeping or panic-stricken in the presence of more than twenty thousand friendly faces, when there is no one despoiling or wronging him;- is he in his right mind or is he not?

    Ion. No indeed, Socrates, I must say that, strictly speaking, he is not in his right mind.

    Soc. And are you aware that you produce similar effects on most spectators?

    Ion. Only too well; for I look down upon them from the stage, and behold the various emotions of pity, wonder, sternness, stamped upon their countenances when I am speaking: and I am obliged to give my very best attention to them; for if I make them cry I myself shall laugh, and if I make them laugh I myself shall cry when the time of payment arrives.
    Soc. Do you know that the spectator is the last of the rings which, as I am saying, receive the power of the original magnet from one another? The rhapsode like yourself and the actor are intermediate links, and the poet himself is the first of them. Through all these the God sways the souls of men in any direction which he pleases, and makes one man hang down from another. Thus there is a vast chain of dancers and masters and under-masters of choruses, who are suspended, as if from the stone, at the side of the rings which hang down from the Muse. And every poet has some Muse from whom he is suspended, and by whom he is said to be possessed, which is nearly the same thing; for he is taken hold of. And from these first rings, which are the poets, depend others, some deriving their inspiration from Orpheus, others from Musaeus; but the greater number are possessed and held by Homer. Of whom, Ion, you are one, and are possessed by Homer; and when any one repeats the words of another poet you go to sleep, and know not what to say; but when any one recites a strain of Homer you wake up in a moment, and your soul leaps within you, and you have plenty to say; for not by art or knowledge about Homer do you say what you say,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and by possession; just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too have a quick perception of that strain only which is appropriated to the God by whom they are possessed, and have plenty of dances and words for that, but take no heed of any other. And you, Ion, when the name of Homer is mentioned have plenty to say, and have nothing to say of others. You ask, “Why is this?” The answer is that you praise Homer not by art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Ion. That is good, Socrates; and yet I doubt whether you will ever have eloquence enough to persuade me that I praise Homer only when I am mad and possessed; and if you could hear me speak of him I am sure you would never think this to be the case.

    Soc. I should like very much to hear you, but not until you have answered a question which I have to ask. On what part of Homer do you speak well?- not surely about every part.
    Ion. There is no part, Socrates, about which I do not speak well of that I can assure you.
    Soc. Surely not about things in Homer of which you have no knowledge?
    Ion. And what is there in Homer of which I have no knowledge?

    Soc. Why, does not Homer speak in many passages about arts? For example, about driving; if I can only remember the lines I will repeat them.

    Ion. I remember, and will repeat them.

    Soc. Tell me then, what Nestor says to Antilochus, his son, where he bids him be careful of the turn at the horse-race in honour of Patroclus.

    Ion. He says: Bend gently in the polished chariot to the left of them, and urge the horse on the right hand with whip and voice; and slacken the rein.

    And when you are at the goal, let the left horse draw near, yet so that the nave of the well-wrought wheel may not even seem to touch the extremity; and avoid catching the stone.

    Soc. Enough. Now, Ion, will the charioteer or the physician be the better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charioteer, clearly.
    Soc. And will the reason be that this is his art, or will there be any other reason?

    Ion. No, that will be the reason.

    Soc. And every art is appointed by God to have knowledge of a certain work; fo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pilot we do not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Nor do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carpente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And this is true of all the arts;- that which we know with one art we do not know with the other? But let me ask a prior question: You admit that there are differences of arts?
    Ion. Yes.
    Soc. You would argue, as I should, that when one art is of one kind of knowledge and another of another, they are different?
    Ion. Yes.
    Soc. Yes, surely; for if the subject of knowledge were the same,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saying that the arts were different,-if they both gave the same knowledge. For example, I know that here are five fingers, and you know the same. And if I were to ask whether I and you became acquainted with this fact by the help of the same art of arithmetic, you would acknowledge that we did?
    Ion. Yes.

    Soc. Tell me, then, what I was intending to ask you- whether this holds universally? Must the same art have the same subject of knowledge, and different arts other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That is my opinion, Socrates.

    Soc. Then he who has no knowledge of a particular art will have no right judgment of the sayings and doings of that art?
    Ion. Very true.
    Soc. Then which will be a better judge of the lines which you were reciting from Homer, you or the charioteer?
    Ion. The charioteer.

    Soc. Why, yes, because you are a rhapsode and not a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is different from tha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if a different knowledge, then a knowledge of different matters?

    Ion. True.

    Soc. You know the passage in which Hecamede, the concubine of Nestor, is described as giving to the wounded Machaon a posset, as he says, Made with Pramnian wine; and she grated cheese of goat’s milk with a grater of bronze, and at his side placed an onion which gives a relish to drink.

    Now would you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or the art of medicine was better able to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art of medicine.

    Soc. And when Homer says, And she descended into the deep like a leaden plummet, which, set in the horn of ox that ranges in the fields, rushes along carrying death among the ravenous fishes,-will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or of the rhapsode be better able to judge whether these lines are rightly expressed or not?

    Ion. Clearly, Socrates,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Soc. Come now, suppose that you were to say to me: “Since you, Socrates, are able to assign different passages in Homer to their corresponding arts, I wish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are the passages of which the excellence ought to be judged by the prophet and prophetic art”; and you will see how readily and truly I shall answer you. For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particularly in the Odyssey; as, for example, the passage in which Theoclymenus the prophet of the house of Melampus says to the suitors:-Wretched men! what is happening to you? Your heads and your faces and your limbs underneath are shrouded in night; and the voice of lamentation bursts forth, and your cheeks are wet with tears. And the vestibule is full, and the court is full, of ghosts descending into the darkness of Erebus, and the sun has perished out of heaven, and an evil mist is spread abroad.

    And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in the Iliad also; as for example in the description of the battle near the rampart, where he says:-As they were eager to pass the ditch, there came to them an omen: a soaring eagle, holding back the people on the left, bore a huge bloody dragon in his talons, still living and panting; nor had he yet resigned the strife, for he bent back and smote the bird which carried him on the breast by the neck, and he in pain let him fall from him to the ground into the midst of the multitude. And the eagle, with a cry, was borne afar on the wings of the wind.
    These are the sort of things which I should say that the prophet ought to consider and determine.
    Ion. And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in saying so.
    Soc. Yes, Ion, and you are right also. And as I have selected from the Iliad and Odyssey for you passages which describe the office of the prophet and the physician and the fisherman, do you, who know Homer so much better than I do, Ion, select for me passages which relate to the rhapsode and the rhapsode’s art, and which the rhapsode ought to examine and judge of better than other men.
    Ion. All passages, I should say, Socrates.
    Soc. Not all, Ion, surely. Have you already forgotten what you were saying? A rhapsode ought to have a better memory.

    Ion. Why, what am I forgetting?

    Soc. Do you not remember that you declare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o be different from the ar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I remember.

    Soc. And you admitted that being different they would have different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Yes.

    Soc. Then upon your own showing the rhapsode,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will not know everything?

    Ion. I should exclude certain things, Socrates.

    Soc. You mean to say that you would exclude pretty much the subjects of the other arts. As he does not know all of them, which of them will he know?

    Ion. He will know what a man and what a woman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freeman and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ruler and what a subject.

    Soc. Do you mean that a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pilot what the ruler of a sea-tossed vessel ought to say?

    Ion. No; the pilot will know best.

    Soc. Or will the rhapsode know better than the physician what the ruler of a sick man ought to say?

    Ion.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Ion. Yes.

    Soc. Suppose the slave to be a cowherd; the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cowherd what he ought to say in order to soothe the infuriated cows?

    Ion. No,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pinning-woman ought to say about the working of wool?

    Ion. No.

    Soc. At any rate he will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when exhorting his soldiers?

    Ion. Yes, that is the sort of thing which the rhapsode will be sure to know.

    Soc. Well, but is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he art of the general?

    Ion. I am sure that I should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Soc. Why, yes, Ion, because you may possibly have a knowledge of the art of the general as well as of the rhapsode; and you may also have a knowledge of horsemanship as well as of the lyre: and then you would know when horses were well or ill managed. But suppose I were to ask you: By the help of which art, Ion, do you know whether horses are well managed, by your skill as a horseman or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what would you answer?

    Ion. I should reply, by my skill as a horseman.

    Soc. And if you judged of performers on the lyre, you would admit that you judged of them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and not as a horseman?

    Ion. Yes.

    Soc. And in judging of the general’s art, do you judge of it as a general or a rhapsode?

    Ion. To me there appears to be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Soc. What do you mean? Do you mean to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and of the general is the same?

    Ion. Yes, one and the same.

    Soc. Then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rates.

    Soc. And he who is a good general is also a good rhapsode?

    Ion. No; I do not say that.

    Soc. But you do say that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 And you are the best of Hellenic rhapsodes?
    Ion. Far the best, Socrates.
    Soc. And are you the best general, Ion?
    Ion. To be sure, Socrates; and Homer was my master.

    Soc. But then, Ion, what in the name of goodness can be the reason why you, who are the best of generals as well as the best of rhapsodes in all Hellas, go about as a rhapsode when you might be a general? Do you think that the Hellenes want a rhapsode with his golden crown, and do not want a general?
    Ion. Why, Socrates, the reason is, that my countrymen, the Ephesians, are the servants and soldiers of Athens, and do not need a general; and you and Sparta are not likely to have me, for you think that you have enough generals of your own.
    Soc. My good Ion, did you never hear of Apollodorus of Cyzicus?
    Ion. Who may he be?
    Soc. One who, though a foreigner, has often been chosen their general by the Athenians: and there is Phanosthenes of Andros, and Heraclides of Clazomenae, whom they have also appointed to the command of their armies and to other offices, although aliens, after they had shown their merit. And will they not choose Ion the Ephesian to be their general, and honour him, if he prove himself worthy? Were not the Ephesians originally Athenians, and Ephesus is no mean city?
    But, indeed, Ion, if you are correct in saying that by art and knowledge you are able to praise Homer, you do not deal fairly with me, and after all your professions of knowing many, glorious things about Homer, and promises that you would exhibit them, you are only a deceiver, and so far from exhibiting the art of which you are a master, will not, even after my repeated entreaties,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it. You have literally as many forms as Proteus; and now you go all manner of ways, twisting and turning, and, like Proteus, become all manner of people at once, and at last slip away from me in the disguise of a general, in order that you may escape exhibiting your Homeric lore. And if you have art, then, as I was saying, in falsifying your promise that you would exhibit Homer, you are not dealing fairly with me. But if, as I believe, you have no art, but speak all these beautiful words about Homer unconsciously under his inspiring influence, then I acquit you of dishonesty, and shall only say that you are inspired. Which do you prefer to be thought, dishonest or inspired?
    Ion. There is a great difference, Socrates, between the two alternatives; and inspiration is by far the nobler.
    Soc. Then, Ion, I shall assume the nobler alternative; and attribute to you in your praises of Homer inspiration, and not art.

    Euthyphro

    SCENE: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EUTHYPHRO: Why have you left the Lyceum, Socrates? and what are you doing in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Surely you cannot be concerned in a suit before the King, like myself?
    SOCRATES: Not in a suit, Euthyphro; impeachment is the word which the Athenians use.
    EUTHYPHRO: What! I suppose that some on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for I cannot believe that you are the prosecutor of another.
    SOCRATES: Certainly not.

    EUTHYPHRO: Then some one els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SOCRATES: Yes.

    EUTHYPHRO: And who is he?

    SOCRATES: A young man who is little known, Euthyphro; and I hardly know him: his name is Meletus, and he is of the deme of Pitthis. Perhaps you may remember his appearance; he has a beak, and long straight hair, and a beard which is ill grown.
    EUTHYPHRO: No, I do not remember him, Socrates. But what is the charge which he brings against you?

    SOCRATES: What is the charge? Well, a very serious charge, which shows a good deal of character in the young man, and for which he is certainly not to be despised. He says he knows how the youth are corrupted and who are their corruptors. I fancy that he must be a wise man, and seeing that I am the reverse of a wise man, he has found me out, and is going to accuse me of corrupting his young friends. And of this our mother the state is to be the judge. Of all our political men he is the only one

    who seems to me to begin in the right way, with the cultivation of

    virtue in youth; like a good husbandman, he makes the young shoots his

    first care, and clears away us who are the destroyers of them. This is

    only the first step; he will afterwards attend to the elder branches;

    and if he goes on as he has begun, he will be a very great public

    benefactor.

    EUTHYPHRO: I hope that he may; but I rather fear, Socrates, that the

    opposite will turn out to be the truth. My opinion is that in attacking

    you he is simply aiming a blow at the foundation of the state. But in

    what way does he say that you corrupt the young?

    SOCRATES: He brings a wonderful accusation against me, which at first

    hearing excites surprise: he says that I am a poet or maker of gods, and

    that I invent new gods and deny the existence of old ones; this is the

    ground of his indictment.

    EUTHYPHRO: I understand, Socrates; he means to attack you about the

    familiar sign which occasionally, as you say, comes to you. He thinks

    that you are a neologian, and he is going to have you up before the

    court for this. He knows that such a charge is readily received by the

    world, as I myself know too well; for when I speak in the assembly about

    divine things, and foretell the future to them, they laugh at me and

    think me a madman. Yet every word that I say is true. But they are

    jealous of us all; and we must be brave and go at them.

    SOCRATES: Their laughter, friend Euthyphro, is not a matter of much consequence. For a man may be thought wise; but the Athenians, I suspect, do not much trouble themselves about him until he begins to impart his wisdom to others, and then for some reason or other, perhaps, as you say, from jealousy, they are angry.

    EUTHYPHRO: I am never likely to try their temper in this way.

    SOCRATES: I dare say not, for you are reserved in your behaviour, and

    seldom impart your wisdom. But I have a benevolent habit of pouring out

    myself to everybody, and would even pay for a listener, and I am afraid

    that the Athenians may think me too talkative. Now if, as I was saying,

    they would only laugh at me, as you say that they laugh at you, the

    time might pass gaily enough in the court; but perhaps they may be in

    earnest, and then what the end will be you soothsayers only can predict.

    EUTHYPHRO: I dare say that the affair will end in nothing, Socrates, and

    that you will win your cause; and I think that I shall win my own.

    SOCRATES: And what is your suit, Euthyphro? are you the pursuer or the defendant?

    EUTHYPHRO: I am the pursuer.

    SOCRATES: Of whom?

    EUTHYPHRO: You will think me mad when I tell you.

    SOCRATES: Why, has the fugitive wings?

    EUTHYPHRO: Nay, he is not very volatile at his time of life.

    SOCRATES: Who is he?

    EUTHYPHRO: My father.

    SOCRATES: Your father! my good man?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of what is he accused?

    EUTHYPHRO: Of murder, Socrates.

    SOCRATES: By the powers, Euthyphro! how little does the common herd know of the nature of right and truth. A man must be an extraordinary man, and have made great strides in wisdom, before he could have seen his way to bring such an action.

    EUTHYPHRO: Indeed, Socrates, he must.

    SOCRATES: I suppose that the man whom your father murdered was one of your relatives–clearly he was; for if he had been a stranger you would never have thought of prosecuting him.

    EUTHYPHRO: I am amused, Socrates, at your making a distinction between one who is a relation and one who is not a relation; for surely the pollution is the same in either case, if you knowingly associate with the murderer when you ought to clear yourself and him by proceeding against him. The real question is whether the murdered man has been justly slain. If justly, then your duty is to let the matter alone; but

    if unjustly, then even if the murderer lives under the same roof with

    you and eats at the same table, proceed against him. Now the man who is dead was a poor dependant of mine who worked for us as a field laborer on our farm in Naxos, and one day in a fit of drunken passion he got into a quarrel with one of our domestic servants and slew him. My father bound him hand and foot and threw him into a ditch, and then sent to Athens to ask of a diviner what he should do with him. Meanwhile he never attended to him and took no care about him, for he regarded him as a murderer; and thought that no great harm would be done even if he did die. Now this was just what happened. For such was the effect of cold and hunger and chains upon him, that before the messenger returned from the diviner, he was dead. And my father and family are angry with me for taking the part of the murderer and prosecuting my father. They say that he did not kill him, and that if he did, the dead man was but a murderer, and I ought not to take any notice, for that a son is impious who prosecutes a father. Which shows, Socrates, how little they know what the gods think about piety and impiety.

    SOCRATES: Good heavens, Euthyphro! and is your knowledge of religion

    and of things pious and impious so very exact, that, supposing the

    circumstances to be as you state them, you are not afraid lest you too

    may be doing an impious thing in bringing an action against your father?

    EUTHYPHRO: The best of Euthyphro, and that which distinguishes him,

    Socrates, from other men, is his exact knowledge of all such matters.

    What should I be good for without it?

    SOCRATES: Rare friend! I think that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be your

    disciple. Then before the trial with Meletus comes on I shall challenge

    him, an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had a great interest in religious

    questions, and now, as he charges me with rash imaginations and

    innovations in religion, I have become your disciple. You, Meletus, as

    I shall say to him, acknowledge Euthyphro to be a great theologian, and

    sound in his opinions; and if you approve of him you ought to approve of me, and not have me into court; but if you disapprove, you should begin by indicting him who is my teacher, and who will be the ruin, not of the young, but of the old; that is to say, of myself whom he instructs, and of his old father whom he admonishes and chastises. And if Meletus refuses to listen to me, but will go on, and will not shift the indictment from me to you,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repeat this challenge in the court.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nd if he attempts to indict me I am

    mistaken if I do not find a flaw in him; the court shall have a great

    deal more to say to him than to me.

    SOCRATES: And I, my dear friend, knowing this, am desirous of becoming

    your disciple. For I observe that no one appears to notice you–not even

    this Meletus; but his sharp eyes have found me out at once, and he has

    indicted me for impiety. And therefore, I adjure you to tell me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which you said that you knew so well, and

    of murder, and of other offences against the gods. What are they? Is

    not piety in every action always the same? and impiety, again–is it not

    always the opposite of piety, and also the same with itself, having, as

    impiety, one notion which includes whatever is impious?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SOCRATES: And what is piety,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Piety is doing as I am doing; that is to say, prosecuting any

    one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sacrilege, or of any similar crime–whether

    he be your father or mother, or whoever he may be–that makes no

    difference; and not to prosecute them is impiety. And please to

    consider, Socrates, what a notable proof I will give you of the truth

    of my words, a proof which I have already given to others:–of the

    principle, I mean, that the impious, whoever he may be, ought not to go

    unpunished. For do not men regard Zeus as the best and most righteous of

    the gods?–and yet they admit that he bound his father (Cronos) because

    he wickedly devoured his sons, and that he too had punished his own

    father (Uranus) for a similar reason, in a nameless manner. And yet when

    I proceed against my father, they are angry with me. So inconsistent are

    they in their way of talking when the gods are concerned, and when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May not this be the reason, Euthyphro, why I am charged with

    impiety–that I cannot away with these stories about the gods? and

    therefore I suppose that people think me wrong. But, as you who are well

    informed about them approve of them,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assent to

    your superior wisdom. What else can I say, confessing as I do, that

    I know nothing about them? Tell me, for the love of Zeus, whether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y are tru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ings more wonderful still, of which the

    world is in ignorance.

    SOCRATES: And do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 gods fought with one

    another, and had dire quarrels, battles, and the like, as the poets

    say, and as you may see represented in the works of great artists?

    The temples are full of them; and notably the robe of Athene, which is

    carried up to the Acropolis at the great Panathenaea, is embroidered

    with them. Are all these tales of the gods true,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as I was saying, I can tell you, if you

    would like to hear them, many other things about the gods which would

    quite amaze you.

    SOCRATES: I dare say; and you shall tell me them at some other time when

    I have leisure. But just at present I would rather hear from you a

    more precise answer, which you have not as yet given, my friend,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piety’? When asked, you only replied, Doing as you

    do, charging your father with murder.

    EUTHYPHRO: And what I said was true, Socrates.

    SOCRATES: No doubt, Euthyphro; but you would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other pious acts?

    EUTHYPHRO: There are.

    SOCRATES: Remember that I did not ask you to give me two or three

    examples of piety, but to explain the general idea which makes all pious

    things to be pious. Do you not recollect that there was one idea which

    made the impious impious, and the pious pious?

    EUTHYPHRO: I remember.

    SOCRATES: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idea, and then I shall

    have a standard to which I may look, and by which I may measure actions,

    whether yours or those of any one else, and then I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such and such an action is pious, such another impious.

    EUTHYPHRO: I will tell you, if you like.

    SOCRATES: I should very much like.

    EUTHYPHRO: Piety, then, is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and impiety

    is that which is not dear to them.

    SOCRATES: Very good, Euthyphro; you have now given me the sort of answer

    which I wanted. But whether what you say is true or not I cannot as yet

    tell, although I make no doubt that you will prove the truth of your

    words.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Come, then, and let us examine what we are saying.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pious, and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is impious, these two being the extreme

    opposites of one another. Was not that said?

    EUTHYPHRO: It was.

    SOCRATES: And well sai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 thought so; it was certainly said.

    SOCRATES: And further, Euthyphro, the gods were admitted to have

    enmities and hatreds and differences?

    EUTHYPHRO: Ye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And what sort of difference creates enmity and anger? Suppose

    for example that you and I, my good friend, differ about a number; do

    differences of this sort make us enemies and set us at variance with one

    another? Do we not go at once to arithmetic, and put an end to them by a

    su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Or suppose that we differ about magnitudes, do we not quickly

    end the differences by measuring?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And we end a controversy about heavy and light by resorting to

    a weighing machine?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But what differences are there which cannot be thus decided,

    and which therefore make us angry and set us at enmity with one another?

    I dare say the answer does not occur to you at the moment, and therefore

    I will suggest that these enmities arise when the matters of difference

    are the just and unjust, good and evil,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Are not these the points about which men differ, and about which when we

    are unable satisfactorily to decide our differences, you and I and all

    of us quarrel, when we do quarrel? (Compare Alcib.)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 nature of the differences about which we

    quarrel is such as you describe.

    SOCRATES: And the quarrels of the gods, noble Euthyphro, when they

    occur, are of a like nature?

    EUTHYPHRO: Certainly they are.

    SOCRATES: They have differences of opinion, as you say, about good and

    evil, just and unjust,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there would

    have been no quarrels among them, if there had been no such

    differences–would there now?

    EUTHYPHRO: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Does not every man love that which he deems noble and just and

    good, and hate the opposite of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as you say, people regard the same things, some as just

    and others as unjust,–about these they dispute; and so there arise wars

    and fightings among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Then the same things are hated by the gods and loved by the gods, and are both hateful and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upon this view the same things, Euthyphro, will be pious and also impious?
    EUTHYPHRO: So I should suppose.
    SOCRATES: Then, my friend, I remark with surprise that you have not answered the question which I asked. For I certainly did not ask you to tell me what action is both pious and impious: but now it would seem that what is loved by the gods is also hated by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n thus chastising your father you may very likely be doing what is agreeable to Zeus but disagreeable to Cronos or Uranus, and what is acceptable to Hephaestus but unacceptable to Here, and there may be other gods who have similar differences of opinion.
    EUTHYPHRO: But I believe, Socrates, that all the gods would be agreed as to the propriety of punishing a murderer: there would be no difference of opinion about that.
    SOCRATES: Well, but speaking of men, Euthyphro, did you ever hear any one arguing that a murderer or any sort of evil-doer ought to be let off?
    EUTHYPHRO: I should rather say that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which they are always arguing, especially in courts of law: they commit all sorts of crimes, and there is nothing which they will not do or say in their own defence.
    SOCRATES: But do they admit their guilt, Euthyphro, and yet say that they ought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No; they do not.
    SOCRATES: Then there are some things which they do not venture to say and do: for they do not venture to argue that the guilty are to be unpunished, but they deny their guilt, do they no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n they do not argue that the evil-doer should not be punished, but they argue about the fact of who the evil-doer is, and what he did and wh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the gods are in the same case, if as you assert they

    quarrel about just and unjust, and some of them say while others deny that injustice is done among them. For surely neither God nor man will ever venture to say that the doer of injustice is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That is true, Socrates, in the main.
    SOCRATES: But they join issue about the particulars–gods and men alike; and, if they dispute at all, they dispute about some act which is called in question, and which by some is affirmed to be just, by others to be unjust. Is not that true?

    EUTHYPHRO: Quite true.

    SOCRATES: Well then, my dear friend Euthyphro, do tell me, for my better instruction and information, what proof have you that in the opinion of all the gods a servant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and is put in chains by the master of the dead man, and dies because he is put in chains before he who bound him can learn from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what he ought to do with him, dies unjustly; and that on behalf of such an one a son ought to proceed against his father and accuse him of murder. How would you show that all the gods absolutely agree in approving of his act? Prove to me that they do, and I will applaud your wisdom as long as I live.
    EUTHYPHRO: It will be a difficult task; but I could make the matter very clear indeed to you.
    SOCRATES: I understand; you mean to say that I am not so quick of apprehension as the judges: for to them you will be sure to prove that the act is unjust, and hateful to the gods.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t least if they will listen to me.

    SOCRATES: But they will be sure to listen if they find that you are a good speaker. There was a notion that came into my mind while you were speaking; I said to myself: ‘Well, and what if Euthyphro does prove to me that all the gods regarded the death of the serf as unjust, how do I know anything more of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for granting that this action may be hateful to the gods, still piety and impiety are not adequately defined by these distinctions, for that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has been shown to be also pleasing and dear to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 do not ask you to prove this; I will suppose, if you like, that all the gods condemn and abominate such an action. But I will amend the definition so far as to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hate is impious, and what they love pious or holy; and what some of them love and others hate is both or neither. Shall this be our definition of piety and impiety?
    EUTHYPHRO: Why not, Socrates?
    SOCRATES: Why not! certainly,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Euthyphro, there is no reason why not. But whether this admission will greatly assist you in the task of instructing me as you promised, is a matter for you to consider.
    EUTHYPHRO: Yes, I should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love is pious and holy, and the opposite which they all hate, impious.

    SOCRATES: Ought we to enquire into the truth of this, Euthyphro, or simply to accept the mere statement on our own authority and that of others? What do you say?
    EUTHYPHRO: We should enquire; and I believe that the statement will stand the test of enquiry.
    SOCRATES: We shall know better, my good friend, in a little while. The point which I should first wish to understand is whether the pious or holy is beloved by the gods because it is holy, or holy because it is beloved of the god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r meaning, Socrates.
    SOCRATES: I will endeavour to explain: we, speak of carrying and we speak of being carried, of leading and being led, seeing and being seen. You know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re is a difference, and you know also in what the difference lies?
    EUTHYPHRO: I think that I understand.
    SOCRATES: And is not that which is beloved distinct from that which love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Well; and now tell me, is that which is carried in this state of carrying because it is carried,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And the same is true of what is led and of what is se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a thing is not seen because it is visible, but conversely, visible because it is seen; nor is a thing l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led, or carri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carried, but the converse of this. And now I think, Euthyphro, that my meaning will be intelligible; and my meaning is, that any state of action or passion implies previous action or passion. It does not become because it is becom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becoming because it becomes; neither does it suffer because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ecause it suffer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s not that which is loved in some state either of becoming or suffering?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e same holds as in the previous instances; the state of being loved follows the act of being loved, and not the act the state.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o you say of piety, Euthyphro: is not piety, according to your definition, loved by all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ecause it is pious or holy,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It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loved by them, and is in a state to be loved of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is not holy, nor is that which is holy loved of God, as you affirm; but they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EUTHYPHRO: How do you mean, Socrates?

    SOCRATES: I mean to say that the holy has been acknowledged by us to be loved of Go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to be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ut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dear to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by them, not loved by them because it is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But, friend Euthyphro, if that which is holy is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and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would have been loved as being dear to God; but if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is dear to him because loved by him, then that which is holy would have been holy because loved by him. But now you see that the reverse is the case, and that they are quite different from one another. For one (theophiles)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cause it is loved, and the other (osion) is loved because it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Thus you appear to me, Euthyphro, when I ask you what is the essence of holiness, to offer an attribute only, and not the essence–the attribute of being loved by all the gods. But you still refuse to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holiness. And therefore, if you please, I will ask you not to hide your treasure, but to tell me once more what holiness or piety really is, whether dear to the gods or not(for that is a matter about which we will not quarrel);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I really do not know, Socrates, how to express what I mean. For somehow or other our arguments, on whatever ground we rest them, seem to turn round and walk away from us.

    SOCRATES: Your words, Euthyphro, are like the handiwork of my ancestor

    Daedalus; and if I were the sayer or propounder of them, you might say

    that my arguments walk away and will not remain fixed where they are

    placed because I am a descendant of his. But now, since these notions

    are your own, you must find some other gibe, for they certainly, as you

    yourself allow, show an inclination to be on the move.

    EUTHYPHRO: Nay, Socrates, I shall still say that you are the Daedalus

    who sets arguments in motion; not I, certainly, but you make them

    move or go round, for they would never have stirred,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Then I must be a greater than Daedalus: for whereas he only made his own inventions to move, I move those of other people as well.

    And the beauty of it is, that I would rather not. For I would give the

    wisdom of Daedalus, and the wealth of Tantalus, to be able to detain

    them and keep them fixed. But enough of this. As I perceive that you are

    lazy, I will myself endeavour to show you how you might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not grudge your labour.

    Tell me, then–Is not that which is pious necessarily jus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then, all which is just pious? or, is that which is

    pious all just, but that which is just, only in part and not all, piou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 Socrates.

    SOCRATES: And yet I know that you are as much wiser than I am, as you

    are younger. But, as I was saying, revered friend, the abundance of your

    wisdom makes you lazy. Please to exert yourself, for there is no

    real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me. What I mean I may explain by an

    illustration of what I do not mean. The poet (Stasinus) sings–

    ‘Of Zeus, the author and creator of all these things, You will not tell:

    for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Now I disagree with this poet. Shall I tell you in what respect?

    EUTHYPHRO: By all means.

    SOCRATES: I should not say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for I am sure that many persons fear poverty and disease, and

    the like evils, but I do not perceive that they reverence the objects of

    their fear.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where reverence is, there is fear; for he who has a

    feeling of reverence and shame about the commission of any action, fears and is afraid of an ill reputation.

    EUTHYPHRO: No doubt.

    SOCRATES: Then we are wrong in saying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and we should say, where there is reverence there is

    also fear. But there is not always reverence where there is fear; for

    fea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and reverence is a part of fear, just as

    the odd is a part of number, and numbe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than

    the odd. I suppose that you follow me now?

    EUTHYPHRO: Quite well.

    SOCRATES: That was the sort of question which I meant to raise when

    I asked whether the just is always the pious, or the pious always the

    just; and whether there may not be justice where there is not piety; for

    justice is the more extended notion of which piety is only a part. Do

    you dissent?

    EUTHYPHRO: No, I think that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Then, if piety is a part of justice, I suppose that we should

    enquire what part? If you had pursued the enquiry in the previous cases;

    for instance, if you had asked me what is an even number, and what part

    of number the even is, I should have had no difficulty in replying,

    a number which represents a figure having two equal side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I quite agre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I want you to tell me what part of justice

    is piety or holiness, that I may be able to tell Meletus not to do me

    injustice, or indict me for impiety, as I am now adequately instructed

    by you in the nature of piety or holiness, and their opposites.

    EUTHYPHRO: Piety or holiness, Socrates, appears to me to be that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the gods, as there is the other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men.

    SOCRATES: That is good, Euthyphro; yet still there is a little point

    about which I should like to have further information, What is the

    meaning of ‘attention’? For attention can hardly be used in the same

    sense when applied to the gods as when applied to other things. For

    instance, horses are said to require attention, and not every person is

    able to attend to them, but only a person skilled in horsemanship. Is it not so?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I should suppose that the art of horsemanship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horse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Nor is every one qualified to attend to dogs, but only the

    huntsma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I should also conceive that the art of the huntsman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dog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s the art of the oxherd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oxen?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holiness or piety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that would be your meaning,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not attention always designed for the good or benefit

    of that to which the attention is given? As in the case of horses,

    you may observe that when attended to by the horseman’s art they are

    benefited and improved, are they not?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s the dogs are benefited by the huntsman’s art, and the oxen

    by the art of the oxherd, and all other things are tended or attended

    for their good and not for their hurt?

    EUTHYPHRO: Certainly, not for their hurt.

    SOCRATES: But for their good?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And does piety or holiness, which has been defined to be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 benefit or improve them? Would you say

    that when you do a holy act you make any of the gods better?

    EUTHYPHRO: No, no; that was certainly not what I meant.

    SOCRATES: And I, Euthyphro, never supposed that you did. I asked you the question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attention, because I thought that you did not.

    EUTHYPHRO: You do me justice, Socrates; that is not the sort of attention which I mean.

    SOCRATES: Good: but I must still ask what is this attention to the gods which is called piety?

    EUTHYPHRO: It is such, Socrates, as servants show to their masters.

    SOCRATES: I understand–a sort of ministration to the gods.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Medicine is also a sort of ministration or service, having in view the attainment of some object–would you not say of health?

    EUTHYPHRO: I should.

    SOCRATES: Again,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ship-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attainment of some resul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ship.

    SOCRATES: As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house-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hous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now tell me, my good friend, about the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gods: what work does that help to accomplish? For you must surely know if, as you say, you are of all men living the one who is best instructed in religion.

    EUTHYPHRO: And I speak the truth, Socrates.

    SOCRATES: Tell me then, oh tell me–what is that fair work which the gods do by the help of our ministrations?

    EUTHYPHRO: Many and fair, Socrates, are the works which they do.

    SOCRATES: Why, my friend, and so are those of a general. But the chief of them is easily told. Would you not say that victory in war is the chief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Many and fair, too, are the works of the husbandman, if I am not mistaken; but his chief work is the production of food from the earth?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And of the many and fair things done by the gods, which is the chief or principal one?
    EUTHYPHRO: I have told you already, Socrates, that to learn all these things accurately will be very tiresome. Let me simply say that piety or holiness is learning how to please the gods in word and deed, by prayers and sacrifices. Such piety is the salvation of families and states, just as the impious, which is unpleasing to the gods, is their ruin and destruction.

    SOCRATES: I think that you could have answered in much fewer words the chief question which I asked, Euthyphro, if you had chosen. But I see plainly that you are not disposed to instruct me–clearly not: else why, when we reached the point, did you turn aside? Had you only answered me I should have truly learned of you by this time the nature of piety. Now, as the asker of a question is necessarily dependent on the answerer, whither he leads I must follow; and can only ask again, what is the pious, and what is piety? Do you mean that they are a sort of science of praying and sacrificing?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And sacrificing is giving to the gods, and prayer is asking of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SOCRATES: Upon this view, then, piety is a science of asking and giving?

    EUTHYPHRO: You understand me capitally, Socrates.

    SOCRATES: Yes, my friend; the reason is that I am a votary of your

    science, and give my mind to it, and therefore nothing which you say will be thrown away upon me. Please then to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service to the gods? Do you mean that we prefer requests and give gifts to them?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Is not the right way of asking to ask of them what we want?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the right way of giving is to give to them in return what they want of us.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an art which gives to any one that which he does not want.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SOCRATES: Then piety, Euthyphro, is an art which gods and men have of doing business with one another?

    EUTHYPHRO: That is an expression which you may use, if you like.

    SOCRATES: But I have no particular liking for anything but the truth. I

    wish, however,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There is no doubt about what they give to us; for there is no good thing which they do not give; but how we can give any good thing to them in return is far from being equally clear. If they give everything and we give nothing, that must be an affair of business in which we have very greatly the advantage of them.

    EUTHYPHRO: And do you imagine, Socrates, that any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SOCRATES: But if not, Euthyphro, what is the meaning of gifts which are conferred by us upon the gods?

    EUTHYPHRO: What else, but tributes of honour; and, as I was just now

    saying, what pleases them?

    SOCRATES: Piety, then, is pleasing to the gods, but not beneficial or dear to them?

    EUTHYPHRO: I should say that nothing could be dearer.

    SOCRATES: Then once more the assertion is repeated that piety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en you say this, can you wonder at your words not standing firm, but walking away? Will you accuse me of being the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walk away, not perceiving that there is another and far greater artist than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go round in a circle, and he is yourself; for the argument, as you will perceive, comes round to the same point. Were we not saying that the holy or pious was not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loved of the gods? Have you forgotten?

    EUTHYPHRO: I quite remember.

    SOCRATES: And are you not saying that what is loved of the gods is holy; and is not this the same as what is dear to them–do you see?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Then either we were wrong in our former assertion; or, if we were right then, we are wrong now.

    EUTHYPHRO: One of the two must be true.

    SOCRATES: Then we must begin again and ask, What is piety? That is an enquiry which I shall never be weary of pursuing as far as in me lies; and I entreat you not to scorn me, but to apply your mind to the utmost, and tell me the truth. For, if any man knows, you are he; and therefore I must detain you, like Proteus, until you tell. If you had not certainly know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I am confident that you would never, on behalf of a serf, have charged your aged father with murder. You would not have run such a risk of doing wrong in the sight of the gods, and you would have had too much respect for the opinions of men. I am sure, therefore, that you know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Speak out then, my dear Euthyphro, and do not hide your knowledge.
    EUTHYPHRO: Another time, Socrates; for I am in a hurry, and must go now.
    SOCRATES: Alas! my companion, and will you leave me in despair? I was hoping that you would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and then I might have cleared myself of Meletus and his indictment. I would have told him that I had been enlightened by Euthyphro, and had given up rash innovations and speculations, in which I indulged only through ignorance, and that now I am about to lead a better life.

    TIMAEUS

    Section 1.

    Socrates begins the Timaeus with a summary of the Republic. He lightly touches upon a few points,–the division of labor and distribution of the citizens into classes, the double nature and training of the guardians, the community of property and of women and children. But he makes no mention of the second education, or of the government of philosophers.

    And now he desires to see the ideal State set in motion; he would like to know how she behaved in some great struggle. But he is unable to invent such a narrative himself; and he is afraid that the poets are equally incapable; for, although he pretends to have nothing to say against them, he remarks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who can only describe what they have seen. And he fears that the Sophists, who are plentifully supplied with graces of speech, in their erratic way of life having never had a city or house of their own, may through want of experience err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therefore to you I turn, Timaeus, citizen of Locris, who are at once a philosopher and a statesman, and to you, Critias, whom all Athenians know to be similarly accomplished, and to Hermocrates, who is also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share in our discourse.’

    HERMOCRATES: ‘We will do our best, and have been already preparing; for on our way home, Critias told us of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I will, if Timaeus approves.’ ‘I approve.’ Listen then, Socrates, to a tale of Solon’s, who, being the friend of Dropidas my great-grandfather, told it to my grandfather Critias, and he told me. The narrative related to ancient fam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people, and to one especially, which I will rehearse in honour of you and of the goddess. Critias when he told this tale of the olden time, was ninety years old, I being not more than ten. The occasion of the rehearsal was the day of the Apaturia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 Some poems of Solon were recited by the boys. They had not at that time gone out of fashion, and the recital of them led some one to say, perhaps in compliment to Critias, tha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b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Had Solon only had the leisure which was

    required to complete the famous legend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he would have been as distinguished as Homer and Hesiod. ‘And what

    was the subject of the poem?’ said the person who made the remark. The

    subject was a very noble one; he described the most famous action in

    which the Athenian people were ever engaged. But the memory of their

    exploits has passed away owing to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extinction of the actor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where Solon heard the story.’ He replied–There is at the head of the Egyptian Delta, where the river Nile divides, a city and district called Sais; the city was the birthplace of King Amasis, and is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goddess Neith or Athene. The citizens have a friendly feeling

    towards the Athenians, believing themselves to be related to them.

    Hither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with honour; and here he first

    learnt, by conversing with the Egyptian priests, how ignorant he and

    his countrymen were of antiquity. Perceiving this, and with the view of

    eliciting information from them, he told them the tales of Phoroneus and

    Niobe, and also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endeavoured to count

    the generations which had since passed. Thereupon an aged priest said to

    him: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 old

    man who is a Hellene.’ ‘What do you mean?’ he asked. ‘In mind,’ replied

    the priest, ‘I mean to say that you are children; there is no opinion

    or tradition of knowledge among you which is white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Like the rest of mankind you have suffered from

    convulsions of nature, which are chiefly brought about by the two great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The former is symbolized in the Hellenic

    tale of young Phaethon who drove his father’s horses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urnt up the earth was himself burnt up by a thunderbolt. For

    there occurs at long intervals a derangement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hen the earth is destroyed by fire. At such times, and when fire is the

    agent,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re safer than those

    who dwell upon high and dry places, who in their turn are safer when

    the danger is from water. Now the Nile is our saviour from fire, and as

    there is little rain in Egypt, we are not harmed by water; whereas in

    other countries, when a deluge comes, the inhabitants are swept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The memorials which your own and other nations

    have once had of the famous actions of mankind perish in the waters at

    certain periods; and the rude survivors in the mountains begin again,

    knowing nothing of the world before the flood. But in Egypt the

    traditions of our own and other lands are by us registered for ever in

    our temples. The genealogies which you have recited to us out of your

    own annals, Solon, are a mere children’s story. For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one deluge only, and there were many of them, and you know

    nothing of that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which you are a seed or

    remnant. The memory of them was lost, because there was no written

    voice among you. For in the times before the great flood Athens was the

    greatest and best of cities and did the noblest deeds and had the best

    constitution of any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nd

    desired to be informed of the particular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them,’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the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foundress of both our cities. Nine thousand years have elapsed since she

    founded yours, and eight thousand since she founded ours, as our annals

    record. Many laws exist among us which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 will briefly describe them to you,

    and you shall read the account of them at y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was a caste of priests among the

    ancient Athenians, and another of artisans; also castes of shepherds,

    hunters, and husbandmen, and lastly of warriors, who, like the warriors

    of Egypt, were separated from the rest, and carried shields and spears,

    a custom which the goddess first taught you, and then the Asiatics, and

    we among Asiatics first received from her. Observe again, what care the

    law took in the pursuit of wisdom, searching out the deep things of the

    world, and applying them to the use of man. The spot of earth which the

    goddess chose had the best of climates, and produced the wisest men; in

    no other was she herself, the philosopher and warrior goddess, so likely

    to have votaries. And there you dwelt as becam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excelling all men in virtue, and many famous actions are recorded

    of you. The most famous of them all was the overthrow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is great island lay over against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in

    extent great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passage to

    other islands and to a great ocean of which the Mediterranean sea was

    only the harbour; and within the Pillars the empire of Atlantis reached

    in Europe to Tyrrhenia and in Libya to Egypt. This mighty power was

    arrayed against Egypt and Hellas and all the countries bordering on the

    Mediterranean. Then your city did bravely, and won renown over the

    whole earth. For at the peril of her own existence, and when the other Hellenes had deserted her, she repelled the invader, and of her own accord gave liberty to all the nations within the Pillars. A little while afterwards there were grea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your warrior race all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great island of Atlantis also disappeared in the sea. This i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shallows which are found in that part of the Atlantic ocean.’

    Such was the tale, Socrates, which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I noticed when listening to you yesterday, how close the resemblance was between your city and citizens and the ancient Athenian State. But I would not speak at the time, because I wanted to refresh my memory.

    I had heard the old man when I was a child, and though I could not remember the whole of our yesterday’s discourse, I was able to recall every word of this, which is branded into my mind; and I am prepared, Socrates, to rehearse to you the entire narrative. The imaginary State which you were describing may be identified with the reality of Solon, and our antediluvian ancestors may be your citizens. ‘That is excellent, Critias, and very appropriate to a Panathenaic festival;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Then now let me explain to you the order of our entertainment; first, Timaeus, who is a natural philosopher, will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and then I shall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some of whom will have been educated by you, and introduce them to you as the lost Athenian citizens of whom the Egyptian record spoke.

    As the law of Solon prescribes,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acknowledge their claims to citizenship. ‘I see,’ replied Socrates,

    ‘that I shall be well entertained; and do you, Timaeus, offer up a

    prayer and begin.’

    TIMAEUS: All men who have any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any enterprise, call upon the Gods; and he who is about to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has a special need of their aid. May my words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may I speak in the manner which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best express my own meaning!

    First, I must distinguish between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never becomes and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reflection, and that which always becomes and never is and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e.

    All that becomes and is created is the work of a cause, and that is fair which the artificer makes after an eternal pattern, but whatever is fashioned after a created pattern is not fair. Is the world created or uncreated?–that is the first question.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if sensible, then created; and if created, made by a cause, and the cause is the ineffable father of all things, who had before him an eternal archetype.
    For to imagine that the archetype was created would be blasphemy, seeing that the world is the noblest of creations, and God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the world being thus created according to the eternal pattern is the copy of something; and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of which they speak. What is spoken of the unchanging or intelligible must be certain and true; but what is spoken of the created image can only be probable; being is to becoming what truth is to belief. And amid the variety of opinions which have arisen about God and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e must be content to take probability for our rule, considering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en; to probability we may attain but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I like your manner of approaching the subject–proceed.

    TIMAEUS: Why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He was good, and therefore not jealous,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like himself. Wherefore he set in order the visible

    world, which he found in disorder. Now he who is the best could

    only create the fairest; and reflecting that of visible things the

    intelligent is superior to the unintelligent,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and framed the universe to be the best and

    fairest work in the order of nature, and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soul through the providence of God.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was the world made?–that is the third

    question…The form of the perfect animal was a whole, and contained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and the visible animal, made after the pattern of this, included all visible creatures.

    Are there many worlds or one only?–that is the fourth question…One only. For if in the original there had been more than one they would have been the parts of a third, which would have been the true pattern of the world; and therefore there is, and will ever be, but one created worl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visible

    and tangible,–visible and therefore made of fire,–tangible and

    therefore solid and made of earth. But two terms must be united by a third, which is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had the earth been a surface only, on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but two means are required to unite

    solid bodies. And as the world was composed of solids, between the

    elements of fire and earth God placed two other elements of air and

    water, and arranged them in a continuous proportion–

    fire:air::air:water, and air:water::water:earth,

    and so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palpable heaven, having harmony and

    friendship in the union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being at unity with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except by the hand of the framer. Each of the

    elements was taken into the universe whole and entire;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perfect and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animal could be created, and should also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disease, which are produced by the action of external forces.

    And as he was to contain all things, he was made in the all-containing

    form of a sphere, round as from a lathe and every way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s wa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him. He was finished and

    smooth, having neither eyes nor ears, for there was nothing without

    him which he could see or hear; and he had no need to carry food to

    his mouth, nor was there air for him to breathe; and he did not require

    hands, for there was nothing of which he could take hold, nor feet, with

    which to walk. All that he did was done rationally in and by himself,

    and he moved in a circle turning within himself, which is the most

    intellectual of motions; but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wanting to him; wherefore the universe had no feet or legs.

    And so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a God in the image of a perfect body, having intercourse with him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but in every part harmonious and self-contained and truly blessed. The soul was first made by him–the elder to rule the younger; not in the order in which our wayward fancy has led us to describe them, but the soul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body. God took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indivisible and also of the divisible and corporeal, and out of the two he made a third nature, essence, which was in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par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intract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being compressed into the same. Having made a compound of all the three, he proceeded

    to divide the entire mass into portions related to one another in the

    ratios of 1, 2, 3, 4, 9, 8, 27, and proceeded to fill up the double and

    triple intervals thus–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in which double series of numbers a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the extremes, e.g. 1, 4/3, 2;

    the other kind of mean is on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 extremes–2,

    4, 6. In this manner there were formed intervals of thirds, 3:2, of

    fourths, 4:3, and of ninths, 9:8. And next he filled up the intervals

    of a fourth with ninths, leaving a remnant which is in the ratio of

    256:243.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him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united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r sphere, cutting one another again at a point over against the point at which they cross. The outer circle or sphere was named the sphere of the same–the inner,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the one revolved horizontally to the right, the other diagonally to the left. To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undivided he gave dominion, but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was distributed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 having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three of either sort, and he bade the orbits move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o one another–three of them, the Sun, Mercury, Venus,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the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all in due proportion.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the soul he made the body within her; and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life of rational and everlasting motion.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is the best of creations, being the work of the best. And being compos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also divided and bound

    in harmonical proportion, and revolving within herself–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vided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o utter the sameness or diversity of that and some other thing,

    and to tell how and when and where individuals are affected or related, whether in the world of change or of essence. When reason i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sense, and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is moving truly, then arise true opinions and beliefs; when reason is in the sphere of thought,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runs smoothly, then intelligence is perfected.

    When the Father who begat the world saw the image which he had made of the Eternal Gods moving and living,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resolved, since the archetype was eternal, to make the creature eternal as far as this was possible. Wherefore he made an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is time, having an uniform motion according to number, parted into months and days and years, and also having greater divisions of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hese all apply to becoming in time, and have no

    meaning in relation to the eternal nature,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was

    or will be; for the unchangeable is never older or younger, and when

    we say that he ‘was’ or ‘will be,’ we are mistaken, for these words are

    applicable only to becoming, and not to true being; and equally wrong

    are we in saying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that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 eternity and move in a circle measured by number.

    Thus was tim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eternal nature; and it was

    created together with the heavens, in order that if they were dissolved, it might perish with them. And God mad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wanderers, as they are called, seven in all, and to each of them he gave a body moving in an orbit, being one of the seven orbits into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divided. He put the moon in the orbit which was nearest to the earth, the sun in that next, the morning star and Mercury in the orbits which move opposite to the sun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this being the reason why they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All these bodies became living creature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s, and began to move, the nearer more swiftly, the remoter

    more slowly, according to the diagonal movement of the other. And since this was controlled by the movement of the same, the seven planets in their courses appeared to describe spirals; and that appeared fastest which was slowest, and that which overtook others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em. And God lighted a fire in the second orbit from the earth which is called the sun, to give light over the whole heaven, and to teach intelligent beings that knowledge of number which is derived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Thus arose day and night, which are the periods of the most intelligent nature; a month is creat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moon, a year by that of the sun. Other periods of wonderful length and complexity are not observed by men in general; there is moreover a cycle or perfect year at the completion of which they all meet and coincide…To this end the stars came into being,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Thus far the universal animal was made in the divine image, but the other animals were not as yet included in him. And God created them according to the patterns or species of them which existed in the divine original. There are four of them: one of gods, another of birds, a third of fishes, and a fourth of animals. The gods were made in the form of a

    circle, which is the most perfect figure and the figure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created chiefly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bright, and were

    made to know and follow the best, and to be scattered over the heavens,

    of which they were to be the glory. Two kinds of motion were assigned to

    them–first, the revolution in the same and around the same, in peaceful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and to this was added a forward motion

    which was under the control of the same. Thus the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being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revolving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wandering stars, in their courses,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around the

    pole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labour of telling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mov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approximations, and when and where and behind what other stars they

    appear to disappear–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looking at a plan of

    th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The knowledge of the other gods is beyond us, and we can only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ancient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s they said; for surely they must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of, we must believe them as is customary. They tell us that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that Phoreys, Cronos, and Rhea came in the next generation, and were followed by Zeus and Here, whose brothers and children are known to everybody.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show themselves in the sky, and those

    who retire from view,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addressed them

    thus:–‘Gods, sons of gods, my works, if I will, are indissoluble. That

    which is bound may be dissolved,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dissolve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And although you are not immortal

    you shall not die, for I will hold you together. Hear me, then:–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have still to be created, but if created by me

    they would be like gods. Do ye therefore make them; I will implant in

    them the seed of immortality, and you shall weave together the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provide food for them,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no

    long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and the mixture he distributed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to a star–then

    having mount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told them of their future birth and human lot.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planets, and out of them was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which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The souls

    were to be implanted in bodies, which were in a perpetual flux, whence,

    he said, would arise, first, sensation; secondly, love, which is a

    mixture of pleasure and pain; thirdly, fear and anger, and the opposite

    affections: and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but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would return to his native star, and would there have a blessed

    existence; but, if he lived ill, he would pass into the nature of a

    woman, and if he did not then alter his evil ways, into the likeness of

    some animal, until the reason which was in him reasserted her sway over

    the elements of fire, air, earth, water, which had engrossed her, and

    he regained his first and better nature. Having given this law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their future evil, he sowed

    them, some in the earth,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planets; and he ordered the younger gods to frame human bodies for them and to make the necessary additions to them, and to avert from the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

    Having given these commands, the Creator remained in his own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borrowed from the world portions of earth, air, fire, water, hereafter to be returned, which they fastened together, not with the adamantine bonds which bound themselves, but by little invisible pegs, making each separate body out of all the elements, subject to influx and efflux, and contain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se swelling and surging as in a river moved irregularly and irrationally in all the six possible ways, forwards, backwards, right, left, up and down. But violent as were the internal and alimentary fluids, the tide became still more violent when the body came into contact with flaming fire, or the solid earth, or gliding

    waters, or the stormy wi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these impulses pass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nd have the name of sensations.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current, they shak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stopping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wisting in all sorts of ways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and the harmonical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and the mean terms which connect them, until the circles are bent

    and disordered and their motion becomes irregular. You may imagine a

    position of the body in which the head is resting upon the ground, and

    the legs are in the air, and the top is bottom and the left right. And

    something similar happens when the disordered mo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to contact with any external thing; they say the same or the other in

    a manner which is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are false

    and foolish, and have no guiding principle in them. And when external impressions enter in, they are really conquered,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By reason of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as time goes on the stream of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regain their proper motion, and apprehend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ightly, and become rational. The soul of him who has education

    is whole and perfect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but, if a man’s

    education be neglected, he walks lamely through life and returns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n after-stage–at

    present, we are only concerned with the creation of the body and soul.

    The two divine courses were encased by the gods in a sphere which is called the head, and is the god and lord of us. And to this they gave the body to be a vehicle, and the members to be instruments, having the

    power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arms.

    In the next place, the gods gave a forward motion to the human body,

    because the front part of man was the more honourable and had authority.

    And they put in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into which they conveyed a light akin to the light of day, making it flow through the pupil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is surrounded by the light of day,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unite and form one body which conveys to the soul the motions of visible objects. But when the visual ray goes forth into the darkness, then unlike falls upon unlike–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go to sleep. The fire or light, when kept in by the eyelids,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and there is rest accompanied by few dreams; only when the greater motions remain

    they engender in us corresponding visions of the night. And now we shall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reflections in mirrors. The fires from within and from without meet about the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

    of the mirror; and because they mee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the right and left sides of the object are transposed. In a concave mirror the top and bottom are inverted, but this is no transposition.

    These are the second causes which God used as his ministers in fashioning the world. They are thought by many to be the prime causes,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destitute of mind and reason, and the

    lover of mind will not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prime causes other

    than the rational and invisible ones–these he investigates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causes of things which are moved by others, and which work by chance and without order. Of the second or concurrent causes of

    sight I have already spoken, and I will now speak of the higher purpose

    of God in giving us eyes. Sight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s

    to us; for if our eyes had never seen the sun, stars, and heavens,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would not have been uttered. The sight of

    them and their revolutions has given us the knowledge of number and

    time, the power of enquiry, and philosophy, which is the great blessing

    of human life; not to speak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ich even the vulgar

    can appreciate. God gave us the faculty of sight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order of the heavens and create a corresponding order in our own

    erring minds. To the like end the gifts of speech and hearing were

    bestowed upon us; not for the sake of irrational pleasure, but in order

    that we might harmoniz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by sympathy with the harmony of sound, and cure ourselves of our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Thus far we have spoken of the works of mind; and there are other works done from necessity, which we must now place beside them; for the creation is made up of both, mind persuading necessity as far as possible to work out good. Before the heavens there existed fire, air, water, earth, which we suppose men to know, though no one has explained their nature, and we erroneously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although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I am not now speaking of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things, because I cannot discover them by our present mode

    of enquiry. But as I observed the rule of probability at first, I will

    begin anew, seeking by the grace of God to observe it still.

    In our former discussion I distinguished two kinds of being–the

    unchanging or invisible, and the visible or changing. But now a

    third kind is required, which I shall call the receptacle or nurse of

    generation.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rriving at an exact notion of this

    third kind, because the four elements themselves are of inexact natures

    and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too transient to be detained

    by any one name; wherefore we are compelled to speak of water or fire,

    not as substances, but as qualities. They may be compared to images made

    of gold, which are continually assuming new forms. Somebody asks what

    they are; if you do not know, the safest answer is to reply that they

    are gold. In like manner there is a universal nature out of which all

    things are made, and which is like none of them; but they enter into and pass out of her, and are made after patterns of the true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The containing principle may be likened to a mother,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we may also remark that the matter which receives every

    variety of form must be formless, like the inodorous liquids which are

    prepared to receive scents, or the smooth and soft materials on which

    figures are impressed. In the same way space or matter is neither earth

    nor fire nor air nor water, but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an incomprehensible manner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But we may say, speaking generall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this nature which is inflame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e like.

    Let me ask a question in which a great principle is involved: Is there

    an essence of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or are there only fires

    visible to sense? I answer in a word: If mind is one thing and true

    opinion another, then there are self-existent essences; but if mind is

    the same with opinion, then the visible and corporeal is most real. But they are not the same, and they have a different origin and nature.

    The one comes to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rational, the other is irrational; the one is movable by persuasion, the other immovable; the one is possessed by every man, the other by the gods and by very few men. And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as there are two kinds of knowledge, so there are two kinds of being corresponding to them; the one uncreated, indestructible, immovable, which is seen by intelligence only; the other created,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in place and vanishing out of place, and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There is also a third nature–that of space, which is indestructible,

    and is perceiv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This is presented to us in a dreamy manner, and yet is said to

    be necessary, for we say that all things must be somewhere in space. For they are the images of other things and must therefore have a separate existence and exist in something (i.e. in space). But true reason assures u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dea and the imag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inhere in one another, so as to be one and two at the same time.

    To sum up: Being and generation and space, these three, existed before

    the heavens, and the nurse or vessel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taking the forms of air and earth, assumed

    various shapes. By the motion of the vessel, the elements were divided, and like grain winnowed by fans,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settled in one place, the light and airy ones in another. At first they were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and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until God fashioned them by figure and number. In this, as in every other part of creation, I suppose God to have made thing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air and good, out of things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xplain to you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by a method with which your scientific training will have made you familiar. 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are bodies and therefore solids, and solids ar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s are made up of triangles. Of triangles there are two kinds; one having the opposite sides equal (isosceles), the other with unequal sides (scalene). These we may fairly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what principles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m God loves. Next, we must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figur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yet sometimes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Of the two kinds of triangles the equal-sided has but one form, the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variety of forms; and there is none more beautiful than that which forms the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Let us then choose two triangles; one, the isosceles, the other, that form of scalene which has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three times as great a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and affirm that, out of these,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I was wrong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could be generat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For as they are formed, three of them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equal sides, three can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but the fourth cannot be resolved into them nor they into it.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must now speak of their construction. From the triangle of which the hypotenuse is twice the lesser side the three first regular solids are formed–first, the equilateral pyramid or tetrahedron; secondly, the octahedron; thirdly, the icosahedron; and from the isosceles triangle is formed the cube. And there is a fifth figure (which is made out of twelve pentagons), the dodecahedron–this God used as a model for the twelvefold division of the Zodiac.

    Let us now assign the geometrical forms to their respective elements.

    The cube is the most stable of them because resting on a quadrangular plane surface, and composed of isosceles triangles. To the earth then, which is the most stable of bodies and the most easily modelled of them, may be assigned the form of a cube; and the remaining forms to the other elements,–to fire the pyramid, to air the octahedron, and to water the icosahedron,–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lightness or heaviness or power, or want of power, of penetration. The single particles of any of the elements are not 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they only become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ratios of their motions, numbers, and

    other properties, are ordered by the God, who harmonized them as far as necessity permitted.

    The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dissolved by the more penetrating element of fire, whether acting immediately or through the medium of air or water, is decomposed but not transformed.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air, becomes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On the other hand, when condensed, two volumes of fire make a volume of air; and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condense into one of water. Any element which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until at length, coalescing with the fire, it is at rest; for similars are not affected by similars. When two kinds of bodies quarrel with one another, then the tendency to decomposition continues until the smaller either escapes to its kindred element or becomes one with its conqueror. And this tendency in bodies to condense or escape is a source of motion…Where there is

    motion there must be a mover, and where there is a mover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to move. These cannot exist in what is uniform, and therefore

    motion is due to want of uniformity. But then why, when things are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they not cease from motion? The answer is, that the circular motion of all things compresses them, and as ‘nature abhors a vacuum,’ the finer and more subtle particles of the lighter elements, such as fire and air, are thrust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each of them penetrating according to their rarity, and thus all the elements are on their way up and down everywhere and always into their own places. Hence there is a principle of inequality, and therefore of motion,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may observe that there are different kinds of

    fire–(1) flame, (2) light that burns not, (3) the red heat of the

    embers of fire. And there are varieties of air, as for example, the pure

    aether, the opaque mist, and other nameless forms. Water, again, is

    of two kinds, liquid and fusile. The liquid is composed of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the fusile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and is more

    solid, but nevertheless melts at the approach of fire, and then spreads

    upon the earth. When the substance cools, the fire passes into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and forces together and condenses the liquid mass.

    This process is called cooling and congealment. Of the fusile kinds the

    fairest and heaviest is gold; this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and is of a bright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darker

    and denser than the rest is called adamant. Another kind is called

    copper, which is harder and yet lighter because the interstices are

    larger than in gold. There is mingled with it a fine and small portion

    of earth which comes out in the form of rust. These are a few of the

    conjectures which philosophy forms, when, leaving the eternal nature, she turns for innocent recreatio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is called liquid because it rolls

    upon the earth,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This becomes more

    equable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then congeals into hail or

    ice, or the looser forms of hoar frost or snow. There are other waters

    which are called juices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Of these we

    may mention, first,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oily substances, as for example, oil or pitch; thirdly,

    honey, which relaxes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and so produces

    sweetness; fourthly, vegetable acid, which is frothy and has a burning

    quality and dissolves the flesh. Of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the water is broken up by the

    earth and escapes in the form of air–this in turn presses upon the mass

    of earth, and the earth, compressed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the remaining water, becomes rock. Rock, when it is made up of equal

    particles, is fair and transparent, but the reverse when of unequal.

    Earth is converted into pottery when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away; or if moisture remains, the earth, wh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on cooling, a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When the earth is finer and of

    a briny nature then two half-solid bodies are formed by separating the

    water,–soda and salt. The strong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only by fire. Earth itself, when not consolidated,

    is dissolved by water; when consolidated, by fire only. The cohesion of

    water, when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 when weak, either by air

    or fire, 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is indissoluble by any

    power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triangles, and even when not strongly

    condensed is only resolved by fir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unaffected by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interstices in them,

    but begin to liquefy when fire enter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They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like glass, having more earth,

    others, like wax, having more water in them.

    Having considered objects of sense, we now pass on to sensation. But we

    cannot explain sensation without explaining the nature of flesh and of the mortal soul; and as we cannot treat of both together, in order that we may proceed at once to the sensations we must assum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What makes fire burn?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the quickness of the motion.

    Moreover, the pyramid, which is the figure of fire, is more cutting than any other. The feeling of cold is produced by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outside the body trying to eject the smaller ones in the body which they compress. The struggle which arises between elements thus

    unnaturally brought together causes shivering. That is hard to which the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the flesh, and these two terms

    are also relative to one another. The yielding matter is that which

    has the slenderest base, whereas that which has a rectangular base

    is compact and repellent. Light and heavy are wrongly explained with

    reference to a lower and higher in place. For in the universe, which is

    a sphere, there is no opposition of above or below, and that which is to

    us above would be below to a ma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The greater

    or less difficulty in detaching any element from its like is the real

    cause of heaviness or of lightness. If you draw the earth into the

    dissimilar air, the particles of earth cling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and you more easily detach a small portion than a large. There would

    be the same difficulty in moving any of the upper elements towards the

    lower.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re severally produced by the union of

    evenness with compactness, and of hardness with inequality.

    Pleasure and pain are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According to our general doctrine of sensation,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easily moved readily transmit the motion to the mind; but parts which are not easily moved have no effect upon the patient. The bones and hair are of the latter kind, sight and hearing of the former.

    Ordinary affections are neither pleasant nor painful. The impressions

    of sight afford an example of these, and are neither violent nor

    sudden. But sudden replenishments of the body cause pleasure, and sudden

    disturbances, as for example cuttings and burnings, have the opposite effect.

    >From sensa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we proceed to those of

    particular parts. The affections of the tongue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but they have more of roughness or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Earthy particles, entering into the

    small veins of the tongue which reach to the heart, when they melt into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 or if

    not so rough, they are only harsh, and if excessively abstergent, like

    potash and soda, bitter. Purgatives of a weaker sort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are rather agreeable. Inflammatory bodies,

    which by their lightness are carried up into the head, cutting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are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are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and enter the narrow veins of the tongue, and meet ther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two kinds of globules are formed–one of

    earthy and impure liquid, which boils and ferments, the other of pure

    and transparent water, which are called bubbles;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composition of

    the deliquescent particles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disposes the

    parts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 this remedial power in them is called

    sweet.

    Smells are not divided into kinds; all of them are transitional, and

    arise out of the decomposition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for the

    simple air or water is without smell. They are vapours or mists,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and hence in drawing in the breath,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he air passes, but there is no smell.

    They have no names, but are distinguished as pleasant and unpleasant,

    and their influence extends over the whole region from the head to the navel.

    Hearing is the effect of a stroke which is transmitted through the ears

    by means of the air, brain, and blood to the soul,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o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that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that which is uniform is smooth, and the

    opposite is harsh. Loudness depends on the quantity of the sound. Of the

    harmony of sounds I will hereafter speak.

    Colours are flames which emanate from all bodies, having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Some of the particles are less and

    som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The equal

    particles appear transparent; the larger contract, and the lesser dilate

    the sight. White is produced by the dilation, black by the contraction,

    of the particles of sight.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forces a way through the passages of the eyes, and

    elicits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by us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There is yet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to this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element mingling with red and white produces a colour which we call

    auburn.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compound

    colours are formed, cannot be determined scientifically or even

    probably.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gives a purple hue,

    which becomes umber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nd there is a larger

    admixture of black. Flame-colour is a mixture of auburn and dun; dun of

    white and black; yellow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dark blue mingling with

    white becomes a light blue; the union of flame-colour and black makes

    leek-gree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other colours are

    probably composed. But he who should attempt to test the truth of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God only is able to compound and resolve substances; such

    experiments are impossible to ma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of necessity which the Creator received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when he made the all-sufficient and perfect

    creature, using the second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but himself

    fashioning the good in all things. For there are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we should seek to discover the

    divine above all, and, for their sake, the necessary, because without

    them the higher cannot be attained by us.

    Having now before us the causes out of which the rest of our discourse

    is to be framed, let us go back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add a fair ending to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all things were

    originally a chaos in which there was no order or proportion. The

    elements of this chaos were arranged by the Creator, and out of them

    he made the world.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author, but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From him they

    received the immortal soul, but themselves made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constructed within another soul which was mortal, and

    subject to terrible affections–pleasure, the inciter of evil;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rashness and fear,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hope easily led astray. 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And,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element, they gave the

    mortal soul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the breast, parted off from the

    head by a narrow isthmus. And as in a house the wo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from the men’s,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was divided into two

    parts, a higher and a lower. The higher of the two, which is the seat of

    courage and anger, lies nearer to the hea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and assists reason in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The heart is the

    house of guard in which all the veins meet, and through them reason

    sends her commands to the extremity of her kingdom. When the passions

    are in revolt, or danger approaches from without, then the heart beats

    and swells; and the creating powers, knowing this, implanted in the

    body the soft and bloodless substance of the lung, having a porous and

    springy nature like a sponge, and being kept cool by drink and air which

    enters through the trachea.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 and drink was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navel, where they made a sort of manger; and 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away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and leaving

    the better principle undisturbed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For the Creator knew that the belly would not listen to reason,

    and was under the power of idols and fancies. Wherefore he framed the

    liver to connect with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compact,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also bitter and smooth,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originates in the mind might there be

    reflected, terrifying the belly with the elements of bitterness and

    gall, and a suffusion of bilious colours when the liver is contracted,

    and causing pain and misery by twisting out of its place the lobe and

    clos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coming from intelligence mirrors the opposite

    fancies, giving rest and sweetness and freedom, and at night, moderation

    and peace accompanied with prophetic insight, when reason and sense are

    asleep.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in obedience to their Father’s

    will and in order to make men as good as they could, gave to the liver

    the power of divination, which is never active when men are awake or

    in health; but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ome disorder or

    enthusiasm then they receive intimations, which have to be interpreted

    by others who are called prophets, but should rather be called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after death these intimations become

    unintelligible. The spleen which is situated in the neighbourhood, on

    the left side, keeps the liver bright and clean, as a napkin does a

    mirror, and the evacuations of the liver are received into it; and being

    a hollow tissue it is for a time swollen with these impurities, but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i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ize.

    The truth concerning the soul can only be established by the word of

    God.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what is probable both concerning

    soul and body.

    The creative powers were aware of our tendency to excess. And so when

    they made the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food, in order that men might

    not perish by insatiable gluttony, they formed the convolutions of the

    intestines, in this way retarding the passage of food through the body,

    lest mankind should be absorbed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he whole

    race become impervious to divine philosophy.

    The creation of bones and flesh was on this wise. The foundation of

    these is the marrow which binds together body and soul, and the marrow

    is made out of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a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all the four elements. These God took and mingled

    them in due proportion, making as many kinds of marrow as there were

    hereafter to be kinds of souls. The receptacle of the divine soul he

    made round,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The remaining

    part he divided into long and round figures,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mortal soul, he proceeded to make the rest of the body,

    first forming for both parts a covering of bone. The bone was formed by

    sifting pure smooth earth and wetting it with marrow. It was then thrust

    alternately into fire and water, and thus rendered insoluble by either.

    Of bone he made a glob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leaving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spine he formed

    the vertebrae, like hinges, which extended from the head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And as the bone was brittle and liable to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marrow by too great rigidity and susceptibility to heat

    and cold, he contrived sinews and flesh–the first to give flexibility,

    the second to guard against heat and cold, and to be a protection

    against falls, containing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cools the body, and in winter is a defence against cold. Having this in

    view, the Creator mingl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mixed with them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so as to form pulpy flesh. But the sinews

    he made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giving them a

    mean nature between the two, and a yellow colour. Hence they were more

    glutinous than flesh, but softer than bone. The bones which have most of

    the living soul within them he covered with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those which have least of it, he lodged deeper. At the joints he

    diminished the flesh in order not to impede the flexure of the limbs,

    and also to avoid clogging the perceptions of the mind. About the

    thighs and arms, which have no sense because there is little soul in the

    marrow, and about the inner bones, he laid the flesh thicker. For where

    the flesh is thicker there is less feeling, except in certain parts

    which the Creator has made solely of flesh, 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Had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thick flesh been consistent with

    acute perceptions, the Creator would have given man a sinewy and fleshy

    head, and then he would have lived twice as long. But our creators were

    of opinion that a shorter life which was better was preferable to a

    longer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an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round the neck,

    and fastened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y framed the

    mouth,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for food is a necessity, and the river of speech is the

    best of rivers. Still, the head could not be left a bare globe of bone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nor be allowed t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an overgrowth of flesh. Wherefore it was covered

    by a peel or skin which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humour.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struggle of the food

    against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 skin of the head was pierced by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came forth a moisture, part liquid,

    and part of a skinny nature, which was hardened by the pressure of the

    external cold and became hair. And God gave hair to the head of man

    to be a light covering, so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his

    perceptions. Nails were formed by combining sinew, skin, and bone, and

    were made by the creators with a view to the future when, as they knew,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ho would require them would be framed out of

    man.

    The gods also mingled natures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Thus trees and plants were created, which were originally

    wild and have been adapted by cultivation to our use. They partake of

    that third kind of life which is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and is altogether passive and incapable of reflection.

    When the creators had furnished all these natures for our sustenance,

    they cut channels through our bodies as in a garden, watering them with

    a perennial stream. Two were cut down the back, along the back bone,

    where the skin and flesh meet, one on the right and the other on the

    left, having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ed them with each

    other in order that they might form an additional link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body, and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In the third place, they contrived the passage

    of liquids, which may be explained in this way:–Finer bodies retain

    coarser, but not the coarser the finer, and the belly is capable of

    retaining food, but not fire and air. God therefore formed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to irrigate the veins, having within it two lesser nets,

    and stretched cords reaching from both the lesser nets to the extremity

    of the outer net. The inner parts of the net were made by him of fire,

    the lesser nets and their cavities of air. The two latter he made to

    pass into the mouth; the one ascending by the air-pipes from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from the belly. The entrance to

    the first he divided into two part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that when the mouth was closed the passage

    connected with it might still be fed with air. The cavity of the network

    he spread around the hollows of the body, making the entire receptacle

    to flow into and out of the lesser nets and the lesser nets into and out

    of it, while the outer net found a way into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internal heat followed the air to and fro. These, as we

    affirm, are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all this process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may be watered and cooled and nourished,

    and the meat and drink digested and liquefied and carried into the

    veins.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 have now to be considered. The exhalation of

    the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displaces the external air,

    and at the same time leaves a vacuum into which through the pores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enters. Also the vacuum which is made when the

    air is exhaled through the pores is filled up by the inhalation of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 explanation of this double

    phenomenon is as follows:–Elements move towards their natural places.

    Now as every animal has within him a fountain of fire, the air which

    is inhaled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on coming into contact

    with this, is heated; and when heat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of

    attraction, it escapes by the way it entered toward the place of fire.

    On leaving the body it is cooled and drives round the air which it

    displaces through the pores into the empty lungs. This again is in turn

    heated by the internal fire and escapes, as it entered, through the

    pores.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of swallowing, and of the

    hurling of bodies, are to be explain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s also

    sounds, which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 inequality

    of them, and again harmonious by reason of equality. The slower sounds

    reaching the swifter, when they begin to pause, by degrees assimilate

    with them: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ense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Streams flow, lightnings play,

    amber and the magnet attract, not by reason of attraction, but because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nd because things, when compounded or

    dissolved, move different ways, each to its own place.

    I will now return to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The fire, entering

    the belly, minces the food, and as it escapes, fills the veins by

    drawing after it the divided portions, and thus the streams of nutriment

    are diffused through the body. The fruits or herbs which are our daily

    sustenance take all sorts of colours when intermixed, but the colour of

    red or fire predominates,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we call blood is

    red, being the nurturing principle of th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depletion is produced by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The external

    elements by their attraction are always diminishing the substance of

    the body: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formed out of the newly digested

    food, are attracted towards kindred elements within the body and so fill

    up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young of every animal has the triangles new and closely locked

    together, and yet the entire frame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newly

    made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These triangles are sharper than

    those which enter the body from without in the shape of food, and

    therefore they cut them up. But as life advances, the triangles wear out

    and are no longer able to assimilate food; and at length, when the bonds

    which unite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become undone, they in turn

    unloose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if the release be according to

    nature, she then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e death which is natural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aused by violence is painful.

    Every one may understand the origin of diseases. They may be occasioned

    by the disarrangement or disproportion of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framed. This is the origin of many of them,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ollowing causes: There is a natural order

    in the human frame according to which the flesh and sinews ar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ongealed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separation from the fibres. The glutinous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the bones and waters the marrow.

    When these processes take place in regular order the body is in health.

    But when the flesh wastes and returns into the veins there is

    discoloured blood as well as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acid and salt

    qualities, from which is generated every sort of phlegm and bile.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cease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and destructive to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hard to decompose blackens from long burning, and from

    being corroded grows bitter, and as the bitter element refines away,

    becomes acid. When tinged with blood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 red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or again,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n auburn colou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internal flame. To all which phenomena some physician or

    philosopher who was able to see the one in many has given the name of

    bile. The various kinds of bile have names answering to their colours.

    Lymph or serum is of two kinds: first, the whey of blood, which is

    gentle; secondly, the secretion of dark and bitter bile, which, when

    mingled under the influence of heat with salt, is malignant and

    is called acid phlegm. There is also white phlegm, formed by the

    decomposition of young and tender flesh, and covered with little

    bubbles, separately invisible, but becoming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water of tears and perspiration and similar substances is also the

    watery part of fresh phlegm. All these humours become sourc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replenished in irregular ways and not by food or

    drink. The danger, however, is not so great when the foundation remains,

    for then there is a possibility of recovery. But when the substance

    which unites the flesh and bones is diseased, and is no longer renew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and instead of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then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gets

    back again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

    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There are other and worse diseas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as when the bone through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receive sufficient air, and becomes stagnant and

    gangrened, and crumbling away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returns again into the blood. Worst of all and

    most fatal is the disease of the marrow, by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are

    produced, some by wind and some by phlegm and some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steward of the air,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n one part no air, and in another too much, enters in,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and other parts are distorted by

    the excess of air; and in this manner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The

    most painful are caused by wind generated within the body, which gets

    about the great sinews of the shoulders–these are termed tetanus.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and in most cases they are relieved only by

    fever. White phlegm, which is dangerous if kept in, by reason of the air

    bubbles, is not equally dangerous if able to escape through the pores,

    although it variegates the body, generating diverse kinds of leprosies.

    If,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it disturbs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in sleep, there is not so much danger; but if it assails those who are

    awake, then the attack is far more dangerous, and is called epilepsy or

    the sacred disease. Acid and salt phlegm is the source of catarrh.

    Inflammations originate in bile, which is sometimes relieved by boils

    and swellings, but when detained, and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orders, disturbing the position of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which is necessary to its regular

    circulation. If the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or liquefied flesh,

    comes in little by little, it is congealed by the fibres and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But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it overcomes the fibres by its heat and reaches the spinal marrow, and

    burning up the cables of the soul sets her free from the body.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n the bile

    is expelled, like an exile from a factious state, causing associating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similar disorders. The body which is

    diseased from the effects of fire is in a continual fever; when air is

    the agent,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water, the fever intermits a

    day; when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element, the fever intermits

    three days and is with difficulty shaken off.

    Of mental disorders there are two sorts, one madness, the other

    ignorance, and they may be justly attributed to disease. Excessive

    pleasures or pains are among the greatest diseases, and deprive men of

    their senses. When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is too abundant, the

    body has too great pleasures and pains; and during a great part of his

    life he who is the subject of them is more or less mad. He is

    often thought bad, but this is a mistake; for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ust is due to the fluidity of the marrow produced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this is true of vice in

    general, which is commonly regarded as disgraceful, whereas it is really

    involuntary and arises from a bad habit of the body and evil education.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is often made vicious by the influence of bodily

    pain; the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urs wander over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but are compressed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u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creating infinite varieties of trouble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When men are in this evil plight of body, and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superadded, and there is no education to save

    them, they are corrupted through two causes; but of neither of them are

    they really the authors. For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and not the educated. Still, we should endeavour

    to attain virtue and avoid vice; but this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Enough of disease–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 means by which the mind

    and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 higher theme than the other. The good

    is the beautiful, and the beautiful is the symmetrical, and there is no

    greater or fairer symmetry than that of body and soul, as the contrary

    is the greatest of deformities. A leg or an arm too long or too short

    is at once ugly and unserviceable, and the same is true if body and soul

    are disproportionate. For a strong and impassioned soul may ‘fret the

    pigmy body to decay,’ and so produce convulsions and other evils. The

    violence of controversy, or the earnestness of enquiry, will often

    generate inflammations and rheums which are not understood, or assigned

    to their true cause by the professors of medicine. And in like manner

    the body may be too much for the soul, darkening the reason, and

    quickening the animal desires. The only security is to preserve the

    balance of the two, and to this end the mathematician or philosopher

    must practise gymnastics, and the gymnast must cultivate music. The

    parts of the body too must be treated in the same way–they should

    receive their appropriate exercise. For the body is set in motion when

    it is heated and cooled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 or is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if given up to these processes

    when at rest, it is liable to destruction. But the natural motion, as

    in the world, so also in the human frame, produces harmony and divides

    hostile powers. The best exercise is the spontaneous motion of the body,

    as in gymnastics, because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mind; not so

    good is the motion of which the source is in another, as in sailing or

    riding; least good when the body is at rest and the motion is in parts

    only, which is a species of motion imparted by physic. This should only

    be resorted to by men of sense in extreme cases; lesser diseases are

    not to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 For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and has an appointed term, just as life has, which depends on the

    form of the triangles, and cannot be protracted when they are worn out.

    And he who, instead of accepting his destiny, endeavours to prolong

    his life by medicine, is likely to multiply and magnify his diseases.

    Regimen and not medicine is the true cure, when a man has time at his

    disposal.

    Enough of the nature of man and of the body, and of training and

    education. The subject is a great one and cannot be adequately treated

    as an appendage to another. To sum up all in a word: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and any one of them, if remaining

    inactive, becomes very weak; if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duly train and exercise all three kinds.

    The divine soul God lodged in the head, to raise us, like plants which

    are not of earthly origin, to our kindred; for the head is nearest

    to heaven. He who is intent upon the gratification of his desires and

    cherishes the mortal soul, has all his ideas mortal, and is himself

    mortal in the truest sense. But he who seeks after knowledge and

    exercises the divine part of himself in godly and immortal thoughts,

    attains to truth and immortality, as far as is possible to man, and also

    to happiness, while he is training up within him the divine principle

    and indwelling power of order. There is only one way in which one person

    can benefit another; and that is by assigning to him his proper nurture

    and motion. To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swer the motions of the

    universe, and by the study of these the individual is restored to his

    original nature.

    Thus we have finished the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which, according

    to our original intention, has now been brought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Completeness seems to require that something should be briefly said

    about other animals: first of women, who are probably degenerate and

    cowardly men. And when they degenerated, the gods implanted in men the

    desire of union with them, creating in man one animate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outlet for liquids they

    connected with the living principle of the spinal marrow, which the man

    has the desire to emit into the fruitful womb of the woman; this is like

    a fertile field in which the seed is quickened and matured, and at

    last brought to light. When this desire is unsatisfied the man is

    over-mastered by the power of the generative organs, and the woman

    is subjected to disorders from the obstruction of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until the two meet and pluck the fruit of the tree.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thought to pursue the study of the heavens by sight; these were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animals were men who had no philosophy, and never looked up to

    heaven or used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only the influences

    of passion. Naturally they turned to their kindred earth, and put their

    forelegs to the ground, and their heads were crushed into strange

    oblong forms. Some of them have four feet, and some of them more than

    four,–the latter, who are the more senseless, drawing closer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the most senseless of all have no limbs and trail their

    whole body on the ground. The fourth kind a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s; these are made out of the most senseless and ignorant and impure

    of men, whom God placed in the uttermost parts of the world in return

    for their utter ignorance, and caused them to respire water instead of

    the pure element of air. Such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the world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wa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became a visible God, comprehending the

    visibl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being the one perfect

    only-begotten heaven.

    Section 2.

    Nature in the aspect which she presented to a Greek philosopher of the

    four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is not easily reproduced to modern eyes.

    The associations of mythology and poetry have to be added, and the

    unconscious influence of science has to be subtracted, before we can

    behold the heavens or the earth as they appeared to the Greek. The

    philosopher himself was a child and also a man–a child in the range of

    his attainments, but also a great intelligence having an insight into

    nature, and often anticipations of the truth. He was full of original

    thoughts, and yet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most obvious

    fallacies. He occasionally confused numbers with ideas, and atoms

    with numbers; his a priori notions were out of all proportion to his

    experience. He was ready to explain the phenomena of the heavens by the

    most trivial analogies of earth. The experiments which nature worked for

    him he sometimes accepted, but he never tried experiments for himself

    which would either prove or disprove his theories. His knowledge was

    unequal; while in some branches, such as medicine and astronomy, he had

    made considerable proficiency, there were others, such as chemistry,

    electricity, mechanics, of which the very names were unknown to him.

    He was the natural enemy of mythology, and yet mythological ideas still

    retained their hold over him. He was endeavouring to form a conception

    of principles, but these principles or ideas were regarded by him as

    real powers or entities, to which the world had been subjected. He was

    always tending to argue from what was near to what was remote, from what

    was known to what was unknown, from man to the universe, and back again

    from the universe to man. While he was arranging the world, he was

    arranging the forms of thought in his own mind; and the light from

    within and the light from without often crossed and helped to confuse

    one another. He might be compared to a builder engaged in some great

    design, who could only dig with his hands because he was unprovided with

    common tools; or to some poet or musician, like Tynnichus (Ion), obliged

    to accommodate his lyric raptures to the limits of the tetrachord or of

    the flute.

    The Hesiodic and Orphic cosmogonies were a phase of thought intermediate

    between mythology and philosophy and had a great influence on the

    beginnings of knowledge. There was nothing behind them; they were to

    physical science what the poems of Homer were to early Greek history.

    They made men think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they carried the mind back

    into the infinity of past time; they suggested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the effects of fire and water on the earth’s surface. To the ancient

    physics they stood much in the same relation which geology does to

    modern science. But the Greek was not, like the enquirer of the last

    generation, confined to a period of six thousand years; he was able to

    speculate freely on the effects of infinite ages in the production of

    physical phenomena. He could imagine cities which had existed time

    out of mind (States.; Laws), laws or forms of art and music which had

    lasted, ‘not in word only, but in very truth, for ten thousand years’

    (Laws); he was aware that natural phenomena like the Delta of the Nile

    might have slowly accumulated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dt.). But he

    seems to have supposed that the course of events was recurring rather

    than progressive. To this he was probably led by the fixedness of

    Egyptian customs and the general observation that there were other

    civilisations in the world more ancient than that of Hellas.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found in mythology many ideas which, if not

    originally derived from nature, were easily transferred to her–such,

    for example, as love or hate, corresponding to attraction or repulsion;

    or the conception of necessity allied both to the regularity and

    irregularity of nature; or of chance, the nameless or unknown cause; or

    of justice, symbolizing the law of compensation; are of the Fates and

    Furies, typifying the fixed order or the extraordinary convulsions of

    nature. Their own interpretations of Homer and the poets were supposed

    by them to be the original meaning. Musing in themselves on the

    phenomena of nature, they were relieved at being able to utter the

    thoughts of their hearts in figures of speech which to them were not

    figures, and were already consecrated by tradition. Hesiod and the

    Orphic poets moved in a region of half-personification in which the

    meaning or principle appeared through the person. In their vaster

    conceptions of Chaos, Erebus, Aether, Night, and the like, the first

    rude attempts at generalization are dimly seen. The Gods themselves,

    especially the greater Gods, such as Zeus, Poseidon, Apollo, Athene, are

    universals as well as individuals. They were gradually becoming lost

    in a common conception of mind or God. They continued to exist for the

    purposes of ritual or of art; but from the sixth century onwards or even

    earlier there arose and gained strength in the minds of men the notion

    of ‘one God, greatest among Gods and men, who was all sight, all

    hearing, all knowing’ (Xenophane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uch ideas, perhaps also deriving from the

    traditions of their own or of other nations scraps of medicine and

    astronomy, men came to the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Greek philosopher

    looked at the blue circle of the heavens and it flashed upon him that

    all things were one; the tumult of sense abated, and the mind found

    repose in the thought which former generations had been striving to

    realize. The first expression of this was some element, rarefied by

    degrees into a pure abstraction, and purged from any tincture of sense.

    Soon an inner world of ideas began to be unfolded, more absorbing, more

    overpowering, more abiding than the brightest of visible objects, which

    to the eye of the philosopher looking inward, seemed to pale before

    them, retaining only a faint and precarious existence. At the same time,

    the minds of men parted into the two great divisions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motion, and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rest, in nature and in themselves; there were born Heracliteans or

    Eleatics, as there have been in later ages born Aristotelians or

    Platonists. Like some philosophers in modern times, who are accused of

    making a theory first and finding their facts afterwards, the advocates

    of either opinion never thought of applying either to themselves or to

    their adversaries the criterion of fact. They were mastered by their

    ideas and not masters of them. Like the Heraclitean fanatics whom Plato

    has ridiculed in the Theaetetus, they were incapable of giving a

    reason of the faith that was in them, and had all the animosities of a

    religious sect. Yet, doubtless, there was some first impression derived

    from external nature, which, as in mythology, so also in philosophy,

    worked upon the minds of the first thinkers. Though incapable of

    induction or generalization in the modern sense, they caught an

    inspiration from the external world. The most general facts or

    appearances of nature, the circle of the universe, the nutritive power

    of water, the air which is the breath of life, the destructive force

    of fire, the seeming regularity of the greater part of nature and the

    irregularity of a remnant, the recurrence of day and night and of the

    seasons, the solid earth and the impalpable aether, were always present

    to them.

    The great source of error and also the beginning of truth to them

    was reasoning from analogy; they could see resemblances, but not

    differences; and they were incapable of distinguishing illustration

    from argument. Analogy in modern times only points the way, and is

    immediately verified by experiment. The dreams and visions, which

    pass through the philosopher’s mind, of resemblances between different

    classes of substances, or between the animal and vegetable world, are

    put into the refiner’s fire, and the dross and other elements which

    adhere to them are purged away. But the contemporary of Plato and

    Socrates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power of any analogy which

    occurred to him, and was drawn into any consequences which seemed to

    follow. He had no methods of difference or of concomitant variations, by

    the use of which he could distinguish the accidental from the essential.

    He could not isolate phenomena, and he was helpless against the

    influence of any word which had an equivocal or double sense.

    Yet without this crude use of analogy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

    would have stood still; he could not have made even ‘one guess among

    many’ without comparison. The course of natural phenomena would have

    passed unheeded before his eyes, like fair sights or musical sounds

    before the eyes and ears of an animal. Even the fetichism of the savage

    is the beginning of reasoning; the assumption of the most fanciful of

    causes indicates a higher mental state than the absence of all enquiry

    about them. The tendency to argue from the higher to the lower, from

    man to the world, has led to many errors, but has also had an elevating

    influence on philosophy. The conception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

    person, an animal, has been the sourc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s; yet

    this general grasp of nature led also to a spirit of comprehensiveness

    in early philosophy, which has not increased, but rather diminished, as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have become more divided. The modern physicist

    confines himself to one or perhaps two branches of science. But he

    comparatively seldom rises above his own department, and often falls

    under the narrowing influence which any single branch, when pursued

    to the exclusion of every other, has over the mind. Language, two,

    exercised a spell over the beginnings of physical philosophy, leading

    to error and sometimes to truth; for many thoughts were suggested by

    the double meanings of words (Greek), and the accidental distinctions

    of words sometimes led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to make corresponding

    differences in things (Greek). ‘If they are the same, why have they

    different names; or if they are different, why have they the same

    name?’–is an argument not easily answered in the infancy of knowledge.

    The modern philosopher has always been taught the lesson which he still

    imperfectly learns, that he must disengage himself from the influence

    of words. Nor are there wanting in Plato, who was himself too often the

    victim of them, impressive admonitions that we should regard not words

    but things (States.). But upon the whole, the ancients, though not

    entirely dominated by them, were much mor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words than the moderns. They had no clear divisions of colours

    or substances; even the four elements were undefined;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were not parted off. They were bringing order out of disorder,

    having a small grain of experience mingled in a confused heap of

    a priori notions. And yet, probably, their first impressions, the

    illusions and mirages of their fancy, created a greater intellectual

    activity and made a nearer approach to the truth than any patient

    investigation of isolated facts, for which the time had not yet come,

    could have accomplished.

    There was one more illusion to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were

    subject, and against which Plato in his later dialogues seems to be

    struggling–the tendency to mere abstractions; not perceiving that

    pure abstraction is only negation, they thought that the greater the

    abstraction the greater the truth. Behind any pair of ideas a new

    idea which comprehended them–the (Greek), as it was technically

    termed–began at once to appear. Two are truer than three, one than two.

    The words ‘being,’ or ‘unity,’ or essence,’ or ‘good,’ became sacred to

    them. They did not see that they had a word only, and in one sense the

    most unmeaning of words. They did not understand that the content of

    notions is in inverse proportion to their universality–the element

    which is the most widely diffused is also the thinnest; or, in the

    language of the common logic, the greater the extension the less the

    comprehension. But this vacant idea of a whole without parts, of a

    subject without predicates, a rest without motion, has been also the

    most fruitful of all ideas. It is the beginning of a priori thought, and

    indeed of thinking at all. Men were led to conceive it, not by a lov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 but by a divine instinct, a dialectical

    enthusiasm, in which the human faculties seemed to yearn for

    enlargement. We know that ‘being’ is only the verb of existence, the

    copula, the most general symbol of relation, the first and most meagre

    of abstractions; but to some of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this little

    word appeared to attain divine proportions, and to comprehend all truth.

    Being or essence, and similar words, represented to them a supreme or

    divine being, in which they thought that they found the containing and

    continuing principle of the universe. In a few years the human mind was

    peopled with abstractions; a new world was called into existence to give

    law and order to the old. But between them there was still a gulf, and

    no one could pass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Number and figure were the greatest instruments of thought which were

    possessed by the Greek philosopher; having the same power over the mind

    which was exerted by abstract ideas,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practical

    application. Many curious and, to the early thinker, mysterious

    properties of them came to light when they were compared with one

    another. They admitted of infinite multiplication and construction;

    in Pythagorean triangles or in proportions of 1:2:4:8 and 1:3:9:27, or

    compounds of them, the laws of the world seemed to be more than half

    revealed.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infinite subdivision–a wonder and

    also a puzzle to the ancient thinker (Rep.). They were not, like being

    or essence, mere vacant abstractions, but admitted of progress and

    growth, while at the same time they confirmed a higher sentiment of the

    mind, that there was order in the universe. And so there began to be

    a real sympathy between the world within and the world without.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which were present to the mind’s eye became visible

    to the eye of sense; the truth of nature was mathematics; the other

    properties of objects seemed to reappear only in the light of number.

    Law and morality also found a natural expression in number and figure.

    Instruments of such power and elasticity could not fail to be ‘a most

    gracious assistance’ to the first efforts of human intelligence.

    There was another reason why numbers had so great an influence over the

    minds of early thinkers–they were verified by experience. Every use

    of them, even the most trivial, assured men of their truth; they were

    every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least things and the greatest alike.

    One, two, three, counted on the fingers was a ‘trivial matter (Rep.), a

    little instrument out of which to create a world; but from these and by

    the help of these all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has been developed. They

    were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and seemed to give law to all things;

    nature was rescued from chaos and confusion by their power; the notes of

    music, the motions of the stars, the forms of atoms, the evolution and

    recurrence of days, months, years, the military divisions of an army,

    the civil divisions of a state, seemed to afford a ‘present witness’

    of them–what would have become of man or of the world if deprived of

    number (Rep.)? The mystery of number and the mystery of music were akin.

    There was a music of rhythm and of harmonious motion everywhere; and to

    the real connexion which existed between music and number, a fanciful or

    imaginary relation was superadded. There was a music of the spheres as

    well as of the notes of the lyre. If in all things seen there was number

    and figure, why should they not also pervade the unseen world, with

    which by their wonderful and unchangeable nature they seemed to hold

    communion?

    Two other points strike us in the use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made of numbers. First, they applied to external nature the relations of

    them which they found in their own minds; and where nature seemed to be

    at variance with number, as for example in the case of fractions, they

    protested against her (Rep.; Arist. Metaph.). Having long meditated on

    the properties of 1:2:4:8, or 1:3:9:27, or of 3, 4, 5, they discovered

    in them many curious correspondences and were disposed to find in them

    the secret of the universe. Secondly, they applied number and figure

    equally to those parts of physics, such as astronomy or mechanics, in

    which the modern philosopher expects to find them, and to those in

    which he would never think of looking for them, such as physiology and

    psychology. For the sciences were not yet divided, and there was nothing

    really irrational in arguing that the same laws which regulated the

    heavenly bodies were partially applied to the erring limbs or brain of

    man. Astrology was the form which the lively fancy of ancient thinkers

    almost necessarily gave to astronomy. The observation that the lower

    principle, e.g. mechanics, is always seen in the higher, e.g. in the

    phenomena of life, further tended to perplex them. Plato’s doctrine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uling the courses of the heavens and of the

    human body is not a mere vagary, but is a natural result of the state of

    knowledge and thought at which he had arrived.

    When in modern times we contemplate the heavens, a certain amount of

    scientific truth imperceptibly blends, even with the cursory glance of

    an unscientific person. He knows that the earth is revolving round the

    sun, and not the sun around the earth.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earth to

    be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and he has some conception of chemistry

    and the cognate sciences. A very different aspect of nature would have

    been present to the mind of the early Greek philosopher. He would have

    beheld the earth a surface only, not mirrored, however faintly, in the

    glass of science, but indissolubly connected with some theory of one,

    two, or more elements. He would have seen the world pervaded by number

    and figure, animated by a principle of motion, immanent in a principle

    of rest. He would have tried to construct the universe on a quantitative

    principle, seeming to find in endless combination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or in the infinite variety of their sizes a sufficient account

    of the multiplicity of phenomena. To these a priori speculations he

    would add a rude conception of matter and his own immediate experience

    of health and disease. His cosmos would necessarily be imperfect and

    unequal, being the first attempt to impress form and order on the

    primaeval chaos of human knowledge. He would see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s have been charged by Dr. Whewell

    and others with wasting their fine intelligences in wrong methods of

    enquiry; and their progress in mor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has

    been sometimes contrasted with their supposed failure in physical

    investigations. ‘They had plenty of ideas,’ says Dr. Whewell, ‘and

    plenty of facts; but their ideas did not accurately represent the fact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This is a very crude and misleading

    way of describing ancient science. It is the mistake of an uneducated

    person–uneducated, that is, in the higher sense of the word–who

    imagines every one else to be like himself and explains every other age

    by his own. No doubt the ancients often fell into strange and fanciful

    errors: the time had not yet arrived for the slower and surer path of

    the modern inductive philosophy. But it remains to be shown that they

    could have done more in their age and country; or that the contributions

    which they made to the science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are not

    as great upon the whole as those made by their successors. There is no

    single step in astronomy as great as that of the nameless Pythagorean

    who first conceived the world to be a body moving round the sun in

    space: there is no truer or more comprehensive principle than the

    application of mathematics alike to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o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The ancients had not the instruments which would

    have enabled them to correct or verify their anticipations, and their

    opportunities of observation were limited. Plato probably did more

    for physical science by asserting the supremacy of mathematics than

    Aristotle or his disciples by their collections of facts. When the

    thinkers of modern times, following Bacon, undervalue or disparage the

    speculations of ancient philosophers, they seem wholly to forget the

    conditions of the world and of the human mind, under which they

    carried on their investigations. When we accuse them of being under the

    influence of words, do we suppose that we are altogether free from this

    illusion? When we remark that Greek physics soon became stationary or

    extinct, may we not observe also that there have been and may be again

    periods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philosophy which have been barren and

    unproductive? We might as well maintain that Greek art was not real

    or great, because it had nihil simile aut secundum, as say that Greek

    physics were a failure because they admire no subsequent progress.

    The charge of premature generalization which is often urged against

    ancient philosophers is really an anachronism. For they can hardly be

    said to have generalized at all. They may be said more truly to have

    cleared up and defined by the help of experience ideas which they

    already possessed. The beginnings of thought about nature must always

    have this character. A true method is the result of many ages of

    experiment and observation, and is ever going on and enlarging with the

    progress of science and knowledge. At first men personify nature, then

    they form impressions of nature, at last they conceive ‘measure’ or laws

    of nature. They pass out of mythology into philosophy. Early science is

    not a process of discovery in the modern sense; but rather a process

    of correcting by observation, and to a certain extent only, the first

    impressions of nature, which mankind, when they began to think,

    had received from poetry or language or unintelligent sense. Of all

    scientific truths the greatest and simplest is the uniformity of nature;

    this was expressed by the ancients in many ways, as fate, or necessity,

    or measure, or limit. Unexpected events, of which the cause was unknown

    to them, they attributed to chance (Thucyd.). But their conception of

    nature was never that of law interrupted by exceptions,–a somewhat

    unfortunate metaphysical invention of modern times, which is at variance

    with facts and has failed to satisfy the requirements of thought.

    Section 3.

    Plato’s account of the soul is partly mythical or figurative, and partly

    literal. Not that either he or we can draw a line between them, or say,

    ‘This is poetry, this is philosophy’; for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is imperceptible. Neither must we expect to find in him

    absolute consistency. He is apt to pass from one level or stage of

    thought to another without always making it apparent that he is changing

    his ground. In such passages we have to interpret his meaning by the

    general spirit of his writings. To reconcile his inconsistencies would

    be contrary to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criticism and fatal to any true

    understanding of him.

    There is a further difficulty in explaining this part of the

    Timaeus–the natural order of thought is inverted. We begin with the

    most abstract, and proceed from the abstract to the concrete. We

    are searching into things which are upon the utmost limit of human

    intelligence, and then of a sudden we fall rather heavily to the earth.

    There are no intermediate steps which lead from one to the other. But

    the abstract is a vacant form to us until brought into relation with

    man and nature. God and the world are mere names, like the Being of

    the Eleatics, unless some human qualities are added on to them. Yet the

    negation has a kind of unknown meaning to us. The priority of God and

    of the world, which he is imagined to have created, to all other

    existences, gives a solemn awe to them. And as in other systems of

    theology and philosophy, that of which we know least has the greatest

    interest to us.

    There is no use in attempting to define or explain the first God in the

    Platonic system, who has sometimes been thought to answer to God the

    Father; or the world, in whom the Fathers of the Church seemed to

    recognize ‘the firstborn of every creature.’ Nor need we discuss at

    length how far Plato agrees in the later Jewish idea of creation,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out of nothing. For his original

    conception of matter as something which has no qualities is really a

    negation. Moreover in the Hebrew Scripture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described, even more explicitly than in the Timaeus, not as a single

    act, but as a work or process which occupied six days. There is a chaos

    in both, and it would be untrue to say that the Greek, any more than the

    Hebrew, had any definite belief in the eternal existence of matter. The

    beginning of things vanished into the distance. The real creation began,

    not with matter, but with ideas. According to Plato in the Timaeus, God

    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of the divided and undivided,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and made essence, and out of the three combined

    created the soul of the world. To the soul he added a body formed out

    of the four elements. The general meaning of these words is that God

    imparted determinations of thought, or, as we might say, gave law

    and variety to the material universe. The elements are moving in a

    disorderly manner before the work of creation begins; and there is an

    eternal pattern of the world, which, like the ‘idea of good,’ is not

    the Creator himself, but not separable from him. The pattern too, though

    eternal, is a creation, a world of thought prior to the world of

    sense, 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wisdom of God in the book of

    Ecclesiasticus, or to the ‘Go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of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ers. The visible, which already exists, is fashioned

    in the likeness of this eternal pattern.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truth of which Plato is more firmly convinced than of the priority of

    the soul to the body, both in the universe and in man. So inconsistent

    are the forms in which he describes the works which no tongue

    can utter–his language, as he himself says, partaking of his own

    uncertainty about the things of which he is speaking.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Platonic compared with the

    Jewish description of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has less of freedom or

    spontaneity. The Creator in Plato is still subject to a remnant of

    necessity which he cannot wholly overcome. When his work is accomplished

    he remains in his own nature. Plato is more sensible than the Hebrew

    prophet of the existence of evil, which he seeks to put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God. And he can only suppose this to be

    accomplished by God retiring into himself and committing the lesser

    works of creation to inferior powers. (Compare, however, Laws for

    another solution of the difficulty.)

    Nor can we attach any intelligible meaning to his words when he speaks

    of the visible being in the image of the invisible. For how can that

    which is divided be like that which is undivided? Or that which

    is changing be the copy of that which is unchanging? All the old

    difficulties about the ideas come back upon us in an altered form. We

    can imagine two worlds, one of which is the mere double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an imperfect copy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the

    vanishing ideal of the other; but we cannot imagine an intellectual

    world which has no qualities–‘a thing in itself’–a point which has no

    parts or magnitude, which is nowhere, and nothing. This cannot be the

    archetype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and is in reality,

    whether in Plato or in Kant, a mere negative residuum of human thought.

    There is another aspect of the same difficulty which appears to have no

    satisfactory solution. In what relation does the archetype stand to the

    Creator himself? For the idea or pattern of the world is not the thought

    of God, but a separate, self-existent nature, of which creation is

    the copy. We can only reply, (1) that to the mind of Plato subject and

    object were not yet distinguished; (2) that he supposes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to take place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theory of ideas; and

    as we cannot give a consistent account of the one, neither can we of

    the other. He means (3) to say that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not

    a material process of working with legs and arms, but ideal and

    intellectual; according to his own fine expression,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the God that was to be.’ He means (4) to draw an absolut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invisible or unchangeable which is or is the

    place of mind or being, and the world of sense or becoming which is

    visible and changing. He means (5) that the idea of the world is prior

    to the world, just as the other ideas are prior to sensible objects; and

    like them may be regarded as eternal and self-existent, and also, like

    the IDEA of good, may be viewed apart from the divine mind.

    There are several other questions which we might ask and which can

    receive no answer, or at least only an answer of the same kind as the

    preceding. How can matter be conceived to exist without form? Or, how

    can the essences or forms of things be distinguished from the eternal

    ideas, or essence itself from the soul?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motion in the chaos when as yet time was not? Or, how did chaos come

    into existence, if not by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a time when the world was not, if time was not? Or, how could

    the Creator have taken portions of an indivisible same? Or, how could

    space or anything else have been eternal when time is only created? Or,

    how could the surface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have formed solids? We

    must reply again that we cannot follow Plato in all his inconsistencies,

    but that the gaps of thought are probably more apparent to us than to

    him. He would,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he first things are known only

    to God and to him of men whom God loves.’ How often have the gaps in

    Theology been concealed from the eye of faith! And we may say that only

    by an effort of metaphysical imagination can we hope to understand Plato

    from his own point of view; we must not ask for consistency. Everywhere

    we find traces of the Platonic theory of knowledge expressed in an

    objective form, which by us has to be translated into the subjective,

    before we can attach any meaning to it. And this theory is exhibited

    in so many different points of view, that we cannot with any certainty

    interpret one dialogue by another; e.g. the Timaeus by the Parmenides or

    Phaedrus or Philebus.

    The soul of the world may also be conceived as the personification of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in which the heavenly bodies move. Imagine

    these as in a Pythagorean dream, stripped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and

    reduced to mathematical abstractions. They too conform to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and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modern conception of laws of

    nature. They are in space, but not in time, and they are the makers

    of time. They are represented as constantly thinking of the same; for

    thought in the view of Plato is equivalent to truth or law, and need not

    imply a human consciousness, a conception which is familiar enough to

    us, but has no place, hardly even a name, in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

    To this principle of the same is opposed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the

    principle of irregularity and disorder, of necessity and chance, which

    is only partially impressed by mathematical laws and figures. (We

    may observe by the way, that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plurality and variation in the Timaeus, has nothing in

    common with the ‘other’ of the Sophist,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determination.) The element of the same dominates to a certain extent

    over the other–the fixed stars keep the ‘wanderers’ of the inner circle

    in their courses,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of fixedness or order appears

    to regulate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of ma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a

    rebellious seed of evil derived from the original chaos, which is the

    source of disorder in the world, and of vice and disease in man.

    But what did Plato mean by essence, (Greek), which is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compounded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nd out of which, together

    with these two,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created? It is difficult to

    explain a process of thought so strange and unaccustomed to us, in which

    modern distinctions run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lost sight of. First,

    let us consider once more the meaning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Same is the unchanging and indivisible,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partaking of the divine nature, which, having law in itself, gives law

    to all besides and is the element of order and permanence in man and

    on the earth. It is the rational principle, mind regarded as a work, as

    creation–not as the creator. The old tradition of Parmenides and of the

    Eleatic Being, the foundation of so much in the philosophy of Greece and

    of the world, was lingering in Plato’s mind. The Other is the variable

    or changing element, the residuum of disorder or chaos, which cannot be

    reduced to order, nor altogether banished, the source of evil, seen in

    the errors of man and also in the wanderings of the planets, a necessity

    which protrudes through nature. Of this too there was a shadow in the

    Eleatic philosophy in the realm of opinion, which, like a mist, seemed

    to darken the purity of truth in itself.–So far the words of Plato may

    perhaps find an intelligible meaning. But when he goes on to speak of

    the Essence which is compounded out of both, the track becomes fainter

    and we can only follow him with hesitating steps. But still we find a

    trace reappearing of the teaching of Anaxagoras: ‘All was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arranged things.’ We have already remarked that Plato

    was not acquainted with the modern distinction of subject and object,

    and therefore he sometimes confuses mind and the things of mind–(Greek)

    and (Greek). By (Greek) he clearly means some conception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the intelligent; it belongs to the class of (Greek).

    Matter, being, the Same, the eternal,–for any of these terms, being

    almost vacant of meaning, is equally suitable to express indefinite

    existence,–are compared or united with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out of

    the union or comparison is elicited the idea of intelligence, the ‘One

    in many,’ brighter than any Promethean fire (Phil.), which co-existing

    with them and so forming a new existence, is or becomes the intelligible

    world…So we may perhaps venture to paraphrase or interpret or put into

    other words the parable in which Plato has wrapped up his conception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explanation may help to fill up with

    figures of speech the void of knowledge.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the Creator in certain proportions

    and reunited; it was then cut into two strips, which were bent into an

    inner circle and an outer, both moving with an uniform motion around a

    centre, the outer circle containing the fixed, the inner the wandering

    stars. The soul of the world was dif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To this God gave a body, consisting at first of

    fire and earth, and afterwards receiving an addition of air and water;

    because solid bodies, like the world,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and not by one. The world was made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nd all

    the material elements were exhausted in the work of creation.

    The proportions in which the soul of the world as well as the human soul

    is divided answer to a series of numbers 1, 2, 3, 4, 9, 8, 27, compose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progressions 1, 2, 4, 8 and 1, 3, 9, 27, of which

    the number 1 represents a point, 2 and 3 lines, 4 and 8, 9 and 27 the

    squares and cubes respectively of 2 and 3. This series, of which the

    intervals are afterwards filled up, probably represents (1) the diatonic

    scale according to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2) the order and

    distance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3) may possibly contain an

    allusion to the music of the spheres, which is referred to in the myth

    at the end of the Republic.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that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or mean proportionals has

    been much disputed. The most received explanation is that of Martin, who

    supposes that Plato is only speaking of surfaces and solids compounded

    of prime numbers (i.e. of numbers not made up of two factors, or, in

    other words, only measurable by unity). The square of any such number

    represents a surface, the cube a solid. The squares of any two such

    numbers (e.g. 2 squared, 3 squared = 4, 9), have always a single mean

    proportional (e.g. 4 and 9 have the single mean 6), whereas the cubes

    of primes (e.g. 3 cubed and 5 cubed) have always two mean proportionals

    (e.g. 27:45:75:125). But to this explanation of Martin’s it may be

    objected, (1) that Plato nowhere says that his proportion is to be

    limited to prime numbers; (2) that the limitation of surfaces to squares

    is also not to be found in his words; nor (3) is there any evidence to

    show that the distinction of prime from other numbers was known to

    him. What Plato chiefly intends to express is that a solid requires a

    stronger bond than a surface; and that the double bond which is given

    by two means is stronger than the single bond given by one. Having

    reflected on the singular numerical phenomena of the existence of one

    mean proportional between two square numbers are rather perhaps only

    between the two lowest squares; and of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s, perhaps again confining his attention to the two lowest

    cubes, he finds in the latter symbol an expression of the relation

    of the elements, as in the former an image of the combination of two

    surfaces. Between fire and earth, the two extremes, he remarks that

    there are introduced, not one, but two elements, air and water, which

    are compared to the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 numbers.

    The vagueness of his language does not allow us to determine whether

    anything more than this was intended by him.

    Leaving the further explanation of details, which the reader will find

    discussed at length in Boeckh and Martin, we may now return to the main

    argument: Why did God make the world? Like man, he must have a purpose;

    and his purpose is the diffusion of that goodness or good which he

    himself is. The term ‘goodness’ is not to be understood in this passage

    as meaning benevolence or love, in the Christian sense of the term, but

    rather law, order, harmony, like the idea of good in the Republic. The

    ancient mythologers, and even the Hebrew prophets, had spoken of the

    jealousy of God; and the Greek had imagined that there was a Nemesis

    always attending the prosperity of mortals. But Plato delights to think

    of God as the author of order in his works, who, like a father, lives

    over again in his children, and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of good or

    friendship among his creatures. Only, as there is a certain remnant of

    evil inherent in matter which he cannot get rid of, he detaches himself

    from them and leaves them to themselves, that he may be guiltless of

    their faults and sufferings.

    Between the ideal and the sensible Plato interposes the two natures of

    time and space. Time is conceived by him to be only the shadow or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has been or will be, but is

    described in a figure only as past or future. This is one of the great

    thoughts of early philosophy, which are still as difficult to our minds

    as they were to the early thinkers; or perhaps more difficult, because

    we more distinctly see the consequences which are involved in such

    an hypothesis. All the objections which may be urged against Kant’s

    doctrine of the ideality of space and time at once press upon us. If

    time is unreal, then all which is contained in time is unreal–the

    succession of human thoughts as well as the flux of sensations; there is

    no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Greek) and (Greek). Yet, on the other hand,

    we are conscious that knowledge is independent of time, that truth

    is not a thing of yesterday or tomorrow, but an ‘eternal now.’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he universe remains at rest.

    The truths of geometry and arithmetic in all their combinations are

    always the same. The generations of men, like the leaves of the forest,

    come and go, but the mathematical laws by which the world is governed

    remain, and seem as if they could never change. The ever-present image

    of space is transferred to time–succession is conceived as extension.

    (We remark that Plato does away with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s

    he has done away with the absolute existence of past and future.) The

    course of time, unless regularly marked by divisions of number, partakes

    of the indefiniteness of the Heraclitean flux. By such reflections we

    may conceive the Greek to have attained the metaphysical conception of

    eternity, which to the Hebrew was gained by meditation on the Divine

    Being. No one saw that this objective was really a subjective, and

    involved the subjectivity of all knowledge. ‘Non in tempore sed cum

    tempore finxit Deus mundum,’ says St. Augustine, repeating a thought

    derived from the Timaeus, but apparently unconscious of the results to

    which his doctrine would have led.

    The contradictions involved in the conception of time or motion, like

    the infinitesimal in space, were a source of perplexity to the mind of

    the Greek, who was driven to find a point of view above or beyond them.

    They had sprung up in the decline of the Eleatic philosophy and

    were very familiar to Plato, as we gather from the Parmenides.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m had led the great Eleatic philosopher to

    describe the nature of God or Being under negatives. He sings of ‘Being

    unbegotten and imperishable, unmoved and never-ending, which never was

    nor will be, but always is, one and continuous, which cannot spring from

    any other; for it cannot be said or imagined not to be.’ The idea

    of eternity was for a great part a negation. There are regions of

    speculation in which the negative is hardly separable from the positive,

    and even seems to pass into it. Not only Buddhism, but Greek as well as

    Christian philosophy, show that it is quite possible that the human mind

    should retain an enthusiasm for mere negations. In different ages and

    countries there have been forms of light in which nothing could be

    discerned and which have nevertheless exercised a life-giving and

    illumining power. For the higher intelligence of man seems to require,

    not only something above sense, but above knowledge, which can only

    be described as Mind or Being or Truth or God or the unchangeable and

    eternal element, in the expression of which all predicates fail and fall

    short. Eternity or the eternal is not merely the unlimited in time

    but the truest of all Being, the most real of all realities, the most

    certain of all knowledge, which we nevertheless only 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 The passionate earnestness of Parmenides contrasts with the

    vacuity of the thought which he is revolving in his mind.

    Space is said by Plato to be the ‘containing vessel or nurse of

    generation.’ Reflecting on the simplest kinds of external objects, which

    to the ancients were the four elements, he was led to a more general

    notion of a substance, more or less like themselves, out of which they

    were fashioned. He would not have them too precisely distinguished.

    Thus seems to have arisen the first dim perception of (Greek) or matter,

    which has played so great a part in the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of

    Aristotle and his followers. But besides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elements are made, there is also a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There arises thus a second nature which the senses are incapable of

    discerning and which can hardly be referred to the intelligible class.

    For it is and it is not, it is nowhere when filled, it is nothing

    when empty. Hence it is said to be discern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or analogous reason, partaking so feebly of existence as to be hardly

    perceivable, yet always reappearing as the containing mother or nurse of

    all things. It had not that sort of consistency to Plato which has been

    given to it in modern times by geometry and metaphysics. Neither of

    the Greek words by which it is described are so purely abstract as the

    English word ‘space’ or the Latin ‘spatium.’ Neither Plato nor any other

    Greek would have spoken of (Greek) or (Greek) in the same manner as we

    speak of ‘time’ and ‘space.’

    Yet space is also of a very permanent or even eternal nature; and

    Plato seems more willing to admit of the unreality of time than of the

    unreality of space; because, as he says, all things must necessarily

    exist in space. We, on the other hand, are disposed to fancy that even

    if space were annihilated time might still survive. He admits indeed

    that our knowledge of space is of a dreamy kind, and is given by a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Compare the hypotheses and

    images of Rep.) It is true that it does not attain to the clearness

    of ideas. But like them it seems to remain, even if all the objects

    contained in it are supposed to have vanished away. Hence it was natural

    for Plato to conceive of it as eternal. We must remember further that in

    his attempt to realize either space or matter the two abstract ideas of

    weight and extension,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had never passed before

    his mind.

    Thus far God, working according to an eternal pattern, out of his

    goodness has created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compare the

    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hilebus–the finite, the infinite, and the

    union of the two), and out of them has formed the outer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inner circle of the planets, divided according to

    certain musical intervals; he has also created time, the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space, existing by a sort of necessity and hardly

    distinguishable from matter. The matter out of which the world is formed

    is not absolutely void, but retains in the chaos certain germs or traces

    of the elements. These Plato, like Empedocles, supposed to be four in

    number–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They were at first mixed together;

    but already in the chaos, before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had an appointed place. Into the

    confusion (Greek) which preceded Plato does not attempt further to

    penetrate. They are called elements, but they are so far from being

    elements (Greek) or letters in the higher sense that they are not even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The real elements are two triangles, the

    rectangular isosceles which has but one form, and the most beautiful of

    the many forms of scalene, which is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triangles which exist in an infinite variety of

    sizes, the surface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constructed.

    That there were only five regular solids was already known to the

    ancients, and out of the surfaces which he has formed Plato proceeds to

    generate the four first of the five. He perhaps forgets that he is only

    putting together surfaces and has not provided for their transformation

    into solids. The first solid is a regular pyramid, of which the base and

    sides are formed by four equilateral or twenty-four scalene triangles.

    Each of the four solid angles in this figure is a little larger than

    the largest of obtuse angles. The second solid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make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six of these angles form a regular

    octahedron. The third solid is a regular icosahedron, having twenty

    tri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and therefore 120 rectangular scalene

    triangles. The fourth regular solid, or cube, is formed by the

    combination of four isosceles triangles into one square and of six

    squares into a cube. The fifth regular solid, or dodecahedron, cannot

    be formed by a combination of either of these triangles, but each of its

    faces may be regarded as composed of thirty triangles of another kind.

    Probably Plato notices this as the only remaining regular polyhedron,

    which from its approximation to a globe, and possibly because, as

    Plutarch remarks, it is composed of 12 x 30 = 360 scalene triangles

    (Platon. Quaest.), representing thus the signs and degrees of the

    Zodiac, as well as the months and days of the year, God may be said to

    have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According to Plato

    earth was composed of cubes, fire of regular pyramids, air of regular

    octahedrons, water of regular icosahedrons. The stability of the last

    three increases with the number of their sides.

    The elements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but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transformations are not the transformations of real solids,

    but of imaginary geometrical figures; in other words, we are composing

    and decomposing the faces of substances and not the substances

    themselves–it is a house of cards which we are pulling to pieces and

    putting together again (compare however Laws). Yet perhaps Plato may

    regard these sides or faces as only the forms which are impressed on

    pre-existent matter. It is remarkable that he should speak of each of

    these solids as a possible world in itself, though upon the whole

    he inclines to the opinion that they form one world and not five.

    To suppose that there is an infinite number of worlds, as Democritus

    (Hippolyt. Ref. Haer. I.) had said, would be, as he satirically

    observes, ‘the characteristic of a ver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The twenty triangular faces of an icosahedron form the faces or sides of

    two regular octahedrons and of a regular pyramid (20 = 8 x 2 + 4); and

    therefore, according to Plato, a particle of water when decomposed is

    supposed to give two particles of air and one of fire. So because an

    octahedron gives the sides of two pyramids (8 = 4 x 2), a particle of

    air is resolved into two particles of fire.

    The transformation is effected by the superior power or number of the

    conquering elements. The manner of the change is (1) a separation of

    portions of the elements from the masses in which they are collected;

    (2) a resolution of them into their original triangles; and (3) a

    reunion of them in new forms. Plato himself proposes the question,

    Why does motion continue at all when the elements are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He answers that although the force of attraction is continually

    drawing similar elements to the same spot, still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exercises a condensing power, and thrusts them again out of

    their natural places. Thus want of uniformity, the condition of motion,

    is produced. In all such disturbances of matter there is an alternative

    for the weaker element: it may escape to its kindred, or take the form

    of the stronger–becoming denser, if it be denser, or rarer if rarer.

    This is true of fire, air, and water, which, being composed of similar

    triangles, are interchangeable; earth, however, which has triangles

    peculiar to itself, is capable of dissolution, but not of change. Of the

    interchangeable elements, fire, the rarest, can only become a denser,

    and water, the densest, only a rarer: but air may become a denser or

    a rarer. No single particle of the elements is visible, but only the

    aggregates of them are seen.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depend, not upon

    differences of form in the original triangles, but upon differences of

    size. The obvious physical phenomena from which Plato has gathered his

    views of the relations of the elements seem to be the effect of fire

    upon air, water, and earth, and the effect of water upon earth.

    The particles are supposed by him to be in a perpetual process of

    circulation caused by inequality. This process of circulation does not

    admit of a vacuum, as he tells us in his strange account of respiration.

    Of the phenomena of light and heavy he speaks afterwards, when treating

    of sensation, but they may be more conveniently considered by us in this

    place. They are not, he says, to be explained by ‘above’ and ‘below,’

    which in the universal globe have no existence, but by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wards the great mass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fire to

    fire, air to air, water to water, earth to earth. Plato’s doctrine of

    attraction implies not only (1)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 elements

    to one another, but also (2) of small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Had he

    confined himself to the latter he would have arrived, though, perhaps,

    without any further result or any sense of the greatness of the

    discovery, at the modern doctrine of gravitation. He does not observe

    that water has an equal tendency towards both water and earth. So easily

    did the most obvious facts which were inconsistent with his theories

    escape him.

    The general physical doctrine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1) Plato supposes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to have

    been already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at the creation: (2) they are four

    in number, and are formed of rectangular triangles variously combined

    into regular solid figures: (3) three of them, fire, air, and water,

    admit of transformation into one another; the fourth, earth, cannot be

    similarly transformed: (4) different sizes of the same triangles form

    the lesser species of each element: (5) there is an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smaller masses of the same kind being drawn towards greater:

    (6) there is no void, but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are ever pushing one

    another round and round (Greek). Like the atomists, Plato attributes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elements to differences in geometrical figures.

    But he does not explain the process by which surfaces become solids;

    and he characteristically ridicules Democritus for not seeing that the

    worlds are finite and not infinite.

    Section 4.

    The astronomy of Plato is based on the two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which God combined in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soul,

    which is compound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is diffused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the heavens. We speak of a soul

    of the universe; but more truly regarded, the universe of the Timaeus is

    a soul, governed by mind, and holding in solution a residuum of matter

    or evil, which the author of the world is unable to expel, and of which

    Plato cannot tell us the origin. The creation, in Plato’s sense, is

    really the creation of order; and the first step in giving order is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f the other and

    the same, of the divisible and the indivisible, answering to the two

    spheres, of the planets and of the world beyond them, all together

    moving around the earth, which is their centre. To us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pprehending how that which is at rest can also be in

    motion, or that which is indivisible exist in space. But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so ideal and imaginative, that we can hardly venture to

    attribute to many of Plato’s words in the Timaeus any more meaning

    than to his mythical account of the heavens in the Republic and in the

    Phaedrus. (Compare his denial of the ‘blasphemous opinion’ that there

    are planets or wandering stars; all alike move in circles–Laws.) The

    stars are the habitations of the souls of men, from which they come and

    to which they return. In attributing to the fixed stars only the most

    perfect motion–that which is on the same spot or circulating around the

    same–he might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o borrow once more his own grand expression, or viewed,

    in the language of Spinoza,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they were still

    at rest, but appeared to move in order to teach men the periods of time.

    Although absolutely in motion, they are relatively at rest; or we

    may conceive of them as resting, while the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or the whole anima mundi, revolves.

    The universe revolves around a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but the

    orbits of the fixed stars take a different direction from those of the

    planets. The outer and the inner sphere cross one another and meet again

    at a point opposite to that of their first contact; the first moving in

    a circle from left to right along the side of a parallelogram which is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it, the second also moving in a circle along

    the diagonal of the same parallelogram from right to left; or, in other

    words, the first describing the path of the equator, the second, the

    path of the ecliptic. The motion of the second is controlled by the

    first, and hence the oblique line in which the planets are supposed to

    move becomes a spiral. The motion of the same is said to be undivided,

    whereas the inner motion is split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the

    intervals between them being in the ratio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ither:–the Sun, moving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to Mercury and

    Venus,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former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Thus arises the following progression:–Moon 1, Sun 2, Venus 3, Mercury

    4, Mars 8, Jupiter 9, Saturn 27. This series of numbers is the compoun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ratios, having the same intervals, though not in

    the same order, as the mixture which was originally divided in form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Plato was struck by the phenomenon of Mercury, Venus, and the Sun

    appearing to overtake and b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The true reason

    of this, namely, that they lie within the circle of the earth’s orbit,

    was unknown to him, and the reason which he gives–that the two former

    move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to the latter–is far from explaining the

    appearance of them in the heavens. All the planets, including the sun,

    are carried round in the daily motion of the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y have a second or oblique motion which give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different lengths of the sun’s course in different parts of the

    earth. The fixed stars have also two movements–a forward movement in

    their orbit which is common to the whole circle; and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round an axis, which Plato calls the movement of thought

    about the same. In this latter respect they are more perfect than the

    wandering stars, as Plato himself terms them in the Timaeus, although in

    the Laws he condemns the appellation as blasphemous.

    The revolution of the world around earth, which is accomplishe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is described as being the most perfect or

    intelligent. Yet Plato also speaks of an ‘annus magnus’ or cyclical

    year, in which periods wonderful for their complexity are found to

    coincide in a perfect number, i.e. a number which equals the sum of its

    factors, as 6 = 1 + 2 + 3. This, although not literally contradictory,

    is in spirit irreconcilable with the perfect revolution of twenty-four

    hours. The same remark may be applied to the complexity of the

    appearances and occultations of the stars, which, if the outer heaven is

    supposed to be moving around the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must

    be confined to the effects produced by the seven planets. Plato seems to

    confuse the actual observation of the heavens with his desire to find in

    them mathematical perfection. The same spirit is carried yet further

    by him in the passage already quoted from the Laws, in which he affirms

    their wanderings to be an appearance only, which a little knowledge of

    mathematics would enable men to correct.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the much discussed question of the rotation or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Plato’s doctrine on this subject is contained

    in the following words:–‘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There is an unfortunate

    doubt in this passage (1) about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Greek), which

    is translated either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nd is equally capable

    of both explanations. A doubt (2) may also be raised as to whether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are consistent with the mere passive

    causation of them, produced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n the midst

    of the circling universe. We must admit, further, (3) that Aristotle

    attributed to Plato the doctrine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On the other hand it has been urged that if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in twenty-four hours, there is no way of

    accounting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since the equal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sun would have the effect of absolute immobility. To

    which it may be replied that Plato never says that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although the whole question depends on

    the relation of earth and sun, their movements are nowhere precisely

    described. But if we suppose, with Mr. Grote, that the diurnal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

    precisely coincide,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imagine that Plato was

    unaware of the consequence. For though he was ignorant of many things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and often confused in his ideas where we have

    become clear, we have no right to attribute to him a childish want of

    reasoning about very simple facts, or an inability to understand the

    necessary and obvious deductions from geometrical figures or movements.

    Of the causes of day and night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and

    especially the Pythagoreans, gave various accounts, and therefore the

    question can hardly be imagined to have escaped him. On the other hand

    it may be urged that the further step, however simple and obvious, is

    just what Plato often seems to be ignorant of, and that as there is

    no limit to his insight, there is also no limit to the blindness which

    sometimes obscures his intelligence (compare the construction of solids

    out of surfaces in his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or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 similars). Further, Mr. Grote supposes, not

    that (Greek) means ‘revolving,’ or that this is the sense in which

    Aristotle understood the word, but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necessarily implied in its adherence to the cosmical axis. But (a) if,

    as Mr Grote assumes, Plato did not see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in equal

    times was inconsistent with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neither

    need we suppose that he would have seen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to

    be inconsistent with the rotation of the axis. And (b) what proof is

    there that the axis of the world revolves at all? (c) The comparison of

    the two passages quoted by Mr Grote (see his pamphlet on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from Aristotle De Coelo, Book II (Greek) clearly shows,

    although this is a matter of minor importance, that Aristotle, as

    Proclus and Simplicius supposed, understood (Greek) in the Timaeus to

    mean ‘revolving.’ For the second passage, in which motion on an axis is

    expressly mentioned, refers to the first, but this would be unmeaning

    unless (Greek) in the first passage meant rotation on an axis. (4)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s more in accordance with Plato’s other

    writings than the opposite hypothesis. For in the Phaedo the earth is

    described a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and is not said to be in motion.

    In the Republic the pilgrims appear to be looking out from the earth

    upon the motion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in the Phaedrus, Hestia,

    who remains immovable in the house of Zeus while the other gods go in

    procession, is called the first and eldest of the gods, and is probably

    the symbol of the earth. The silence of Plato in these and in some other

    passages (Laws) in which he might be expected to speak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more favourable to the doctrine of its immobility than

    to the opposite. If he had meant to say that the earth revolves on its

    axis, he would have said so in distinct words, and have explained the

    relation of its movements to those of the other heavenly bodies. (5)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is literally true

    according to Plato’s view.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is not

    produced by the motion of the heavens alone, or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alone, but by both together; and that which has the inherent force

    or energy to remain at rest when all other bodies are moving, may be

    truly said to act, equally with them. (6) We should not lay too much

    stress on Aristotle or the writer De Caelo having adopted the other

    interpretation of the words, although Alexander of Aphrodisias thinks

    that he could not have been ignorant either of the doctrine of Plato

    or of the sense which he intended to give to the word (Greek). For the

    citations of Plato in Aristotle are frequently misinterpreted by him;

    and he seems hardly ever to have had in his mind the connection in which

    they occur. In this instance the allusion is very slight, and there

    is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the diurnal revolution of the heavens was

    present to his mind. Hence we need not attribute to him the error from

    which we are defending Plato.

    After weighing one against the other all these complicated

    probabilities, the final conclusion at which we arrive is that there

    is nearly as much to be said on the one side of the question as on the

    other, and that we are not perfectly certain, whether, as Bockh and the

    majority of commentators, ancient as well as modern, are inclined to

    believe, Plato thought that the earth was at rest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as Aristotle and Mr. Grote suppose, that it revolved on

    its axis. Whether we assume the earth to be stationary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to revolve with the heavens, no explanation is given of

    the variation in the length of days and nights at different times of the

    year. The relations of the earth and heavens are so indistinct in the

    Timaeus and so figurative in the Phaedo, Phaedrus and Republic, that we

    must give up the hope of ascertaining how they were imagined by Plato,

    if he had any fixed or scientific conception of them at all.

    Section 5.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framed on the analogy of the soul of man, and

    many traces of anthropomorphism blend with Plato’s highest flights of

    idealism. The heavenly bodies are endowed with thought; the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exist in the universe as well as in the human

    mind. The soul of man is made out of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which

    had been used in creat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these remains, however,

    are diluted to the third degree; by this Plato expresses the measure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soul human and divine. The human soul, like

    the cosmical, is framed before the body, as the mind is before the soul

    of either–this is the order of the divine work–and the finer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more akin to the soul, such as the spinal marrow,

    are prior to the bones and flesh. The brain, the containing vessel of

    the divine part of the soul, is (nearly) in the form of a globe, which

    is the image of the gods, who are the stars, and of the universe.

    There is, however, an inconsistency in Plato’s manner of conceiving

    the soul of man; he cannot get rid of the element of necessity which is

    allowed to enter. He does not, like Kant, attempt to vindicate for men a

    freedom out of space and time; but he acknowledges him to b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external causes, and leaves hardly any place

    for freedom of the will. The lusts of men are caused by their bodily

    constitution, though they may be increased by bad education and bad

    laws, which implies that they may be decreased by good education and

    good laws. He appears to have an inkling of the truth that to the higher

    nature of man evil is involuntary. This is mixed up with the view which,

    while apparently agreeing with it, is in reality the opposite of it,

    that vice is due to physical causes. In the Timaeus, as well as in the

    Laws, he also regards vices and crimes as simply involuntary; they are

    diseases analogous to the diseases of the body, and arising out of the

    same causes. If we draw together the opposite poles of Plato’s system,

    we find that, like Spinoza, he combines idealism with fatalism.

    The soul of man is divided by him into three parts, answering roughly

    to the charioteer and steeds of the Phaedrus, and to the (Greek) of the

    Republic and Nicomachean Ethics. First, there is the immortal nature

    of which the brain is the seat, and which is akin to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is alone thinks and knows and is the ruler of the whole.

    Secondly, there is the higher mortal soul which, though liable to

    perturbations of her own, takes the side of reason against the lower

    appetites. The seat of this is the heart, in which courage, anger, and

    all the nobler affections are supposed to reside. There the veins all

    meet; it is their centre or house of guard whence they carry the orders

    of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extremities of his kingdom. There is also

    a third or appetitive soul, which receives the commands of the immortal

    part, not immediately but mediately, through the liver, which reflects

    on its surface the admonitions and threats of the reason.

    The liver is imagined by Plato to be a smooth and bright substance,

    having a store of sweetness and also of bitterness, which reason freely

    uses in the execution of her mandates. In this region, as ancient

    superstition told, were to be fou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But

    Plato is careful to observe that although such knowledge is given to the

    inferior parts of man, it requires to be interpreted by the superior.

    Reason, and not enthusiasm, is the true guide of man; he is only

    inspired when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The

    ancient saying, that ‘only a man in his senses can judge of his own

    actions,’ is approved by modern philosophy too. The same irony which

    appears in Plato’s remark, that ‘the men of old time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 gods who were their ancestors, and we should believe them as

    custom requires,’ is also manifest in his account of divination.

    The appetitive soul is seated in the belly, and there imprisoned like

    a wild beast, far away from the council chamber, as Plato graphically

    calls the head, in order that the animal passions may not interfere with

    the deliberations of reason. Though the soul is said by him to be prior

    to the body, yet we cannot help seeing that it is constructed on the

    model of the body–the threefold division into the rational, passionate,

    and appetitive corresponding to the head, heart and belly. The human

    soul differs from the soul of the world in this respect, that it is

    enveloped and finds its expression in matter, whereas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not only enveloped or diffused in matter, but is the element

    in which matter moves. The breath of man is within him, but the air or

    aether of heaven is the element which surrounds him and all things.

    Pleasure and pain are attributed in the Timaeus to the suddenness of our

    sensations–the first being a sudden restoration, the second a sudden

    violation, of nature (Phileb.). The sensations become conscious to us

    when they are exceptional. Sight is not attended either by pleasure or

    pain, but hunger and the appeasing of hunger are pleasant and painful

    because they are extraordinary.

    Section 6.

    I shall not attempt to connect the physiological speculations of Plato

    either with ancient or modern medicine. What light I can throw upon them

    will be derived from the comparison of them with his general system.

    There is no principle so apparent in the physics of the Timaeus, or in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 as that of continuity. The world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elements are form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the varieties of substances and processes are hardly known or noticed.

    And in a similar manner the human body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different substances of which, to a superficial observer, it appears

    to be composed–the blood, flesh, sinews–like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y are formed,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in regular order,

    while the infinite complexity of the human frame remains unobserved. And

    diseases arise from the opposite process–when the natural proportion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disturbed, and the secondary substanc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them, namely, blood, flesh, sinews, are generated in

    an inverse order.

    Plato found heat and air within the human frame, and the blood

    circulating in every part. He assumes in language almost unintelligible

    to us that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envelopes the greater part of the

    body. This outer net contains two lesser nets, one corresponding to

    the stomach, the other to the lungs; and the entrance to the latter is

    forked or divided into two passages which lead to the nostrils and to

    the mout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the external net is said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skin: while the interior of

    it and the lesser nets move alternately into each other.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figurative, as Plato himself implies when he speaks of a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He really

    means by this what we should describe as a state of heat or temperature

    in the interior of the body. The ‘fountain of fire’ or heat is also in a

    figure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The passage is partly imagination,

    partly fact.

    He has a singular theory of respiration for which he accounts solely by

    the movement of the air in and out of the body; he does not attribute

    any part of the process to the action of the body itself. The air has

    a double ingress and a double exit,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through the skin. When exhaled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it leaves

    a vacuum which is filled up by other air finding a way in through the

    pores, this air being thrust out of its place by the exhalation from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re is also a corresponding process of in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of ex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The

    in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appears to take place nearly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ex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and conversely. The internal

    fire is in either case the propelling cause outwards–the inhaled air,

    when heated by it, having a natural tendency to move out of the body to

    the place of fire; whil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is the propelling

    cause inwards.

    Thus we see that this singular theory is dependent on two principles

    largely employed by Plato in explaining the operations of natur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and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To these

    there has to be added a third principle, which is the condition of

    the action of the other two,–the interpenetration of particles in

    proportion to their density or rarity. It is this which enables fire and

    air to permeate the flesh.

    Plato’s account of diges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i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his theory of respiration. Digestion is supposed to be

    effected by the action of the internal fire, whic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moves into the stomach and minces the food. As the fire

    returns to its place, it takes with it the minced food or blood; and in

    this way the veins are replenished. Plato does not enquire how the blood

    is separated from the faeces.

    Of the anatomy and functions of the body he knew very little,–e.g.

    of the uses of the nerves in conveying motion and sensation, which he

    supposed to be communicated by the bones and veins; he was also ignorant

    of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veins and arteries;–the latter term

    he applies to the vessels which conduct air from the mouth to the

    lungs;–he supposes the lung to be hollow and bloodless; the spinal

    marrow he conceives to be the seed of generation; he confuses the parts

    of the body with the states of the body–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s

    spoken of as a bodily organ; he has absolutely no idea of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which he attributes to a law of equalization in nature,

    the air which is breathed out displacing other air which finds a way

    in; he is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 process of digestion. Except the

    general divisions into the spleen, the liver, the belly, and the lungs,

    and the obvious distinctions of flesh, bones, and the limbs of the body,

    we find nothing that reminds us of anatomical facts. But we find much

    which is derived from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and transferred

    to man, as there is much also in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suggested by man. The microcosm of the human body is the lesser image of

    the macrocosm. The cours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ffect both; they

    are made of the same elements and therefore in the same proportions.

    Both are intelligent natures endued with the power of self-motion,

    and the same equipoise is maintained in both. The animal is a sort of

    ‘world’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blood which circulate in it. All the

    four elements entered into the original composition of the human frame;

    the bone was formed out of smooth earth; liquids of various kinds pass

    to and fro; 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rrigates the veins. Infancy

    and childhood is the chaos or first turbid flux of sense prior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order; the intervals of time which may be observed in

    some intermittent fevers correspond to the density of the elements. The

    spinal marrow, including the brain,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sorts of

    triangles, and is the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body and mind. Health is

    only to be preserved by imitating the motions of the world in space,

    which is the mother and nurse of generation. The work of digestion

    is carried on by the superior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forming the

    substances of the human body to those which are introduced into it in

    the shape of food. The freshest and acutest forms of triangles are those

    that are found in children, but they become more obtuse with advancing

    years; and when they finally wear out and fall to pieces, old age and

    death supervene.

    As in the Republic, Plato is still the enemy of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which, except in extreme cases, no man of sense will ever

    adopt. For, as he adds, with an insight into the truth,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nature of the living being and is only irritated by

    stimulants.’ He is of opinion that nature should be left to herself, and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physicians are in vain (Laws–where he says

    that warm baths would be more beneficial to the limbs of the aged rustic

    than the prescriptions of a not over-wise doctor). If he seems to be

    extreme in his condemnation of medicine and to rely too much on diet and

    exercise, he might appeal to nearly all the best physicians of our own

    age in support of his opinions, who often speak to their patients of the

    worthlessness of drugs. For we ourselves are sceptical about medicine,

    and very unwilling to submit to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May we not claim for Plato an anticipation of modern ideas as about some

    questions of astronomy and physics, so also about medicine? As in the

    Charmides he tells us that the body cannot be cured without the soul,

    so in the Timaeus he strongly asserts the sympathy of soul and body;

    any defect of either is the occasion of the greatest discord and

    disproportion in the other. Here too may be a presentiment that in the

    medicine of the future the interdependence of mind and body will be more

    fully recognized, and that the influence of the one over the other may

    be exerted in a manner which is not now thought possible.

    Section 7.

    In Plato’s explanation of sensation we are struck by the fact that

    he has not the same distinct conception of organs of sense which is

    familiar to ourselves. The senses are not instruments, but rather

    passages, through which external objects strike upon the mind. The eye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stream of vision passes, the ear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vibrations of sound pass. But that the

    complex structure of the eye or the ear is in any sense the cause of

    sight and hearing he seems hardly to be aware.

    The process of sight is the most complicated (Rep.), and consists of

    three elements–the light which is supposed to reside within the eye,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the light emitted from external object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meets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both together meet

    the light issuing from an external object, this is the simple act of

    sight. When the particles of light which proceed from the object are

    exactly equal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visual ray which meet them from

    within, then the body is transparent. If they are larger and contract

    the visual ray, a black colour is produced; if they are smaller and

    dilate it, a white. Other phenomena are produced by the variety and

    motion of light. A sudden flash of fire at once elicits light and

    moisture from the eye, and causes a bright colour. A more subdued light,

    on mingling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produces a red colour. Out

    of these elements all other colours are derived. All of them are

    combinations of bright and red with white and black. Plato himself tells

    us that he does not know in what proportions they combine, and he is of

    opinion that such knowledge is granted to the gods only. To have seen

    the affinity of them to each other and their connection with light, is

    not a bad basis for a theory of colours.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y were

    not distinctly defined to his, as they are to our eyes; he saw them, not

    as they are divided in the prism, or artificially manufactured for the

    painter’s use, but as they exist in nature, blended and confused with

    one another.

    We can hardly agree with him when he tells us that smells do not admit

    of kinds. He seems to think that no definite qualities can attach to

    bodies which are in a state of transition or evaporation; he also makes

    the subtle observation that smells must be denser than air, though

    thinner than water, because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o the

    breathing, air can penetrate, but not smell.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are of various kinds, and, like

    many other affections, ar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Some of

    them are produced by rough, others by abstergent, others by inflammatory

    substances,–these act upon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and

    produce a more or less disagreeable sensation, while other particle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soften and harmonize them. The instruments of

    taste reach from the tongue to the heart. Plato has a lively sense of

    the manner in which sensation and motion are communicated from one part

    of the body to the other, though he confuses the affections with the

    organs. Hearing is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eing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The swifter sound is acute,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the opposite

    is low. Discord is produced by the swifter and slower motions of two

    sounds, and is converted into harmony when the swifter motions begin to

    pause and are overtaken by the slower.

    The general phenomena of sensation are partly internal, but the more

    violent are caused by conflict with external objects. Proceeding by a

    method of superficial observation, Plato remarks that the more sensitive

    parts of the human frame are those which are least covered by flesh,

    as is the case with the head and the elbows. Man, if his head had been

    covered with a thicker pulp of flesh, might have been a longer-lived

    animal than he is, but could not have had as quick perceptions. On the

    other hand, the tongue is one of the most sensitive of organs; but then

    this is made, not to be a covering to the bones which contain the marrow

    or source of life, but with an express purpose, and in a separate mass.

    Section 8.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how far in any of these speculations Plato

    approximated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science. The modern physical

    philosopher is apt to dwell exclusively on the absurdities of ancient

    ideas about science, on the haphazard fancies and a priori assumptions

    of ancient teachers, on their confusion of facts and ideas, on their

    inconsistency and blindness to the most obvious phenomena. He measures

    them not by what preceded them, but by what has followed them. He does

    not consider that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y was not a free enquiry,

    but a growth, in which the mind was passive rather than active, and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impressions which flowed in upon it.

    He hardly allows to the notions of the ancients the merit of being the

    stepping-stones by which he has himself risen to a higher knowledge. He

    never reflects, how great a thing it was to have formed a conception,

    however imperfect, either of the human frame as a whole, or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ccording to the view taken in these volumes the errors of

    ancient physicists were not separable from the intellectual conditions

    under which they lived. Their genius was their own; and they were not

    the rash and hasty generalizers which, since the days of Bacon, we

    have been apt to suppose them. The thoughts of men widened to receive

    experience; at first they seemed to know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after

    a while they look at them closely and hold them in their hands. They

    begin to arrange them in classes and to connect causes with effects.

    General notions are necessary to the apprehension of particular facts,

    the metaphysical to the physical. Before men can observe the world, they

    must be able to conceive it.

    To do justice to the subject, we should consider the physical philosophy

    of the ancients as a whole; we should remember, (1) that the nebular

    theory was the received belief of several of the early physicists; (2)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animals out of fishes who came to land, and of

    man out of the animals, was held by Anaximander in the six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Plut. Symp. Quaest; Plac. Phil.); (3) that even by

    Philolaus and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he earth was held to be a body

    like the other stars revolving in space around the sun or a central

    fire; (4) that the beginnings of chemistry are discernible in the

    ‘similar particles’ of Anaxagoras. Also they knew or thought (5) that

    there was a sex in plants as well as in animals; (6) they were aware

    that musical notes depended on the relative length or tension of the

    strings from which they were emitted, and were measured by ratios

    of number; (7) that mathematical laws pervaded the world; and even

    qualitative differences were supposed to have their origin in number and

    figure; (8) the annihilation of matter was denied by several of them,

    and the seeming disappearance of it held to be a transformation only.

    For, although one of these discoveries might have been supposed to be

    a happy guess, taken together they seem to imply a great advance and

    almost maturity of natural knowledge.

    We should also remember, when we attribute to the ancients hasty

    generalizations and delusions of language, that physical philosophy and

    metaphysical too have been guilty of similar fallacies in quite recent

    times. We by no means distinguish clearly between mind and body, between

    ideas and facts. Have not many discussions arisen about the Atomic

    theory in which a point has been confused with a material atom? Have not

    the natures of things been explained by imaginary entities, such as

    life or phlogiston, which exist in the mind only? Has not disease been

    regarded, like sin, sometimes as a negative and necessary, sometimes as

    a positive or malignant principle? The ‘idols’ of Bacon are nearly as

    common now as ever; they are inherent in the human mind, and when they

    have the most complete dominion over us, we are least able to perceive

    them. We recognize them in the ancients, but we fail to see them in

    ourselves.

    Such reflections, although this is not the place in which to dwell upon

    them at length, lead us to take a favourable view of the speculations

    of the Timaeus. We should consider not how much Plato actually knew, but

    how far he has contributed to the general ideas of physics, or supplied

    the notions which, whether true or false, have stimulated the minds

    of later generations in the path of discovery. Some of them may seem

    old-fashioned, but may nevertheless have had a great influence in

    promoting system and assisting enquiry, while in others we hear the

    latest word of physical or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There is also an

    intermediate class, in which Plato falls short of the truths of modern

    science, though he is not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m. (1) To the

    first class belongs the teleological theory of creation. Whether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can be explained as the result of natural laws, or

    whether we must not admit of tendencies and marks of design also, has

    been a question much disputed of late years. Even if all phenomena are

    the result of natural forces, we must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which are as well expressed under the image of mind

    or design as under any other. At any rate, the language of Plato has

    been the language of natural theology down to our own time, nor can any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 wholly dispense with it. The notion of first

    and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originally appears in the

    Timaeus, has likewise survived to our own day, and has been a great

    peace-maker between theology and science. Plato also approaches very

    near to our doctrine of the primary and secondary qualities of matter.

    (2) Another popular notion which is found in the Timaeus, is the

    feebleness of the human intellect–‘God knows the original qualities of

    things; man can only hope to attain to probability.’ We speak in almost

    the same words of human intelligence, but not in the same manner of the

    uncertainty of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The reason is that the latter is

    assured to us by experiment, and is not contrasted with the certainty

    of ideal or mathematical knowledge. But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never

    experimented: in the Timaeus Plato seems to have thought that there

    would be impiety in making the attempt; he, for example, who tried

    experiments in colours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s.’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probably the reason why he

    singles them out, as especially incapable of being tested by experiment.

    (Compare the saying of Anaxagoras–Sext. Pyrrh.–that since snow is made

    of water and water is black, snow ought to be black.)

    The greatest ‘divination’ of the ancients was the supremacy which they

    assigned to mathematics in all the realms of nature; for in all of them

    there is a foundation of mechanics. Even physiology partakes of figure

    and number; and Plato is not wrong in attributing them to the human

    frame, but in the omission to observe how little could be explained by

    them. Thus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most fanciful of ancient

    philosophies is also the most nearly verified in fact. The fortunate

    guess that the world is a sum of numbers and figures has been the most

    fruitful of anticipations. The ‘diatonic’ scale of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suggested to Kepler that the secret of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from one another was to be found in mathematical proportions.

    The doctrine that the heavenly bodies all move in a circle is known by

    us to be erroneous; but without such an error how could the human mind

    have comprehended the heavens? Astronomy, even in modern times, has

    made far greater progress by the high a priori road than could have been

    attained by any other. Yet, strictly speaking–and the remark applies

    to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this high a priori road was based upon a

    posteriori grounds. For there were no facts of which the ancients were

    so well assured by experience as facts of number. Having observed that

    they held good in a few instances, they applied them everywhere; and in

    the complexity, of which they were capable, found the explanation of the

    equally complex phenomena of the universe. They seemed to see them in

    the least things as well as in the greatest; in atoms, as well as in

    suns and stars; in the human body as well as in external nature. And

    now a favourite speculation of modern chemistry is the explanation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by quantitative, which is at present verified to

    a certain extent and may hereafter be of far more universal application.

    What is this but the atoms of Democritus an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The

    ancients should not be wholly deprived of the credit of their guesses

    because they were unable to prove them. May they not have had, like the

    animals, an instinct of something more than they knew?

    Besides general notions we seem to find in the Timaeus some more precise

    approximations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physical science. First,

    the doctrine of equipoise. Plato affirms, almost in so many word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Whenever a particle is displaced, the rest push

    and thrust one another until equality is restored.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ideas were not derived from any definite experiment, but were the

    original reflections of man, fresh from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latest word of modern philosophy is continuity and development,

    but to Plato this is the beginning and foundation of science; there is

    nothing that he is so strongly persuaded of as that the world is one,

    and that all the various existences which are contained in it are only

    the transformations of the same soul of the world acting on the same

    matter. He would have readily admitted that out of the protoplasm all

    things were formed by the gradual process of creation; but he would have

    insisted that mind and intelligence–not meaning by this, however,

    a conscious mind or person–were prior to them, and could alone have

    created them. Into the workings of this eternal mind or intelligence he

    does not enter further;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in attempting

    to investigate the things which no eye has seen nor any human language

    can express.

    Lastly, there remain two points in which he seems to touch great

    discoveries of modern times–the law of gravita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1) The law of gravitation, according to Plato, is a law, not only of

    the attraction of less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but of similar bodies to

    similar, having a magnetic power as well as a principle of gravitation.

    He observed that earth, water, and air had settled down to their places,

    and he imagined fire or the exterior aether to have a place beyond air.

    When air seemed to go upwards and fire to pierce through air–when water

    and earth fell downward, they were seeking their native elements. He did

    not remark that his own explanation did not suit all phenomena; and the

    simpler explanation, which assigns to bodies degrees of heaviness and

    lightness proportioned to the mass and distance of the bodies which

    attract them, never occurred to him. Yet the affiniti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have some effect upon the composition of the world, and

    of this Plato may be thought to have had an anticipation. He may be

    described as confusing the attraction of gravitation with the attraction

    of cohesion. The influence of such affinities and the chemical action of

    one body upon another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ave become a recognized

    principle of geology.

    (2) Plato is perfectly aware–and he could hardly be ignorant–that

    blood is a fluid in constant motion. He also knew that blood is partly a

    solid substance consisting of several elements, which, as he might have

    observed in the use of ‘cupping-glasses’, decompose and die, when no

    longer in motion. But the specific discovery that the blood flows out on

    one side of the heart through the arteries and returns through the veins

    on the other, which is commonly calle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was

    absolutely unknown to him.

    A further study of the Timaeus suggests some after-thoughts which may be

    conveniently brought together in this place. The topics which I propose

    briefly to reconsider are (a) the relation of the Timaeus to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and to the previous philosophy; (b) the nature of God

    and of creation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a) The Timaeus is more imaginative and less scientific than any other

    of the Platonic dialogues. It is conjectural astronomy, conjectural

    natural philosophy, conjectural medicine. The writer himself is

    constantly repeating that he is speaking what is probable only. The

    dialogue is put into the mouth of Timaeu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and therefore here, as in the Parmenides, we are in doubt how far Plato

    is expressing his own sentiments. Hence the connexion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is comparatively slight. We may fill up the lacunae of the

    Timaeus by the help of the Republic or Phaedrus: we may identify the

    same and other with the (Greek) of the Philebus. We may find in the Laws

    or in the Statesman parallels with the account of creation and of the

    first origin of man. It would be possible to frame a scheme in which all

    these various elements might have a place. But such a mode of proceeding

    would be unsatisfactory, because we have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Plato

    intended his scattered thoughts to be collected in a system. There is a

    common spirit in his writings, and there are certain general principles,

    such as the opposition of the sensible and intellectual, and the

    priority of mind, which run through all of them; but he has no definite

    forms of words in which he consistently expresses himself. While

    the determinations of human thought are in process of creation he is

    necessarily tentative and uncertain. And there is least of definiteness,

    whenever either in describing the beginning or the end of the world, he

    has recourse to myths. These are not the fixed modes in which spiritual

    truths are revealed to him, but the efforts of imagination, by which

    at different times and in various manners he seeks to embody his

    conceptions. The clouds of mythology are still resting upon him, and he

    has not yet pierced ‘to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which is beyond

    them. It is safer then to admi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Timaeus,

    or to endeavour to fill up what is wanting from our own imagination,

    inspired by a study of the dialogue, than to refer to other Platonic

    writings,–and still less should we refer to the successors of

    Plato,–for the elucidation of it.

    More light is thrown upon the Timaeus by a comparison of the previous

    philosophies. For the physical science of the ancients was traditional,

    descending through many generations of Ionian and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Plato does not look out upon the heavens and describe what

    he sees in them, but he builds upon the foundations of others, adding

    something out of the ‘depths of his own self-consciousness.’ Socrates

    had already spoken of God the creator, who made all things for the best.

    While he ridiculed the superficial explanations of phenomena which were

    current in his age, he recognised the marks both of benevolence and of

    design in the frame of man and in the world. The apparatus of winds and

    waters is contemptuously rejected by him in the Phaedo, but he thinks

    that there is a power greater than that of any Atlas in the ‘Best’

    (Phaedo; Arist. Met.). Plato, following his master, affirms this

    principle of the best, but he acknowledges that the best is limited by

    the conditions of matter. In the generation before Socrates, Anaxagoras

    had brought together ‘Chaos’ and ‘Mind’; and these are connected by

    Plato in the Timaeus, but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mode of thinking he

    has interposed between them the idea or pattern according to which mind

    worked. The circular impulse (Greek) of the one philosopher answers to

    the circular movement (Greek) of the other. But unlike Anaxagoras, Plato

    made the sun and stars living beings and not masses of earth or metal.

    The Pythagoreans again had framed a world out of numbers, which they

    constructed into figures. Plato adopted their speculations and improved

    upon them by a more exact knowledge of geometry. The Atomists too made

    the world, if not out of geometrical figures, at least out of different

    forms of atoms, and these atoms resemble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in

    being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But though the physiology of the Timaeus

    is partly borrowed from them, they are either ignored by Plato or

    referred to with a secret contempt and dislike. He looks with more

    favour on the Pythagoreans, whose intervals of number applied to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reappear in the Timaeus. It is probable that

    among the Pythagoreans living in the fourth century B.C., there were

    already some who, like Plato, made the earth their centre. Whether he

    obtained his circ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from any previous thinker is

    uncertain. The four elements are taken from Empedocles; the interstices

    of the Timaeus may also be compared with his (Greek). The passage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is common to Heracleitus and several of the Ionian

    philosophers. So much of a syncretist is Plato, though not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Neoplatonists. For the elements which he borrows from

    others are fused and transformed by his own genius. On the other hand

    we find fewer traces in Plato of early Ionic or Eleatic speculation.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world of sense to be made up of opposites or to

    be in a perpetual flux, but to vary within certain limits which are

    controlled by what he calls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Unlike the

    Eleatics, who relegated the world to the sphere of not-being, he admits

    creation to have an existence which is real and even eternal, although

    dependent on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Instead of maintaining the

    doctrine that the void has a necessary place in the existence of the

    world, he rather affirms the modern thesi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s in the Sophist he also denies the reality of not-being (Aristot.

    Metaph.). But though in these respects he differs from them, he is

    deeply penetrated by the spirit of their philosophy; he differs from

    them with reluctance, and gladly recognizes the ‘generous depth’ of

    Parmenides (Theaet.).

    There is a similarity between the Timaeus and the fragments of

    Philolaus, which by some has been thought to be so great as to create a

    suspicion that they are derived from it. Philolaus is known to us from

    the Phaedo of Plato a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residing at Thebes in

    the latter half of the fifth century B.C., after the dispersion of the

    original Pythagorean society. He was the teacher of Simmias and Cebes,

    who became disciples of Socrates. We have hardly any other information

    about him. The story that Plato had purchased three books of his

    writings from a relation is not worth repeating; it is only a fanciful

    way in which an ancient biographer dresses up the fact that there was

    supposed to be a resemblance between the two writers. Similar gossiping

    stories are told about the sources of the Republic and the Phaedo.

    That there really existed in antiquity a work passing under the name of

    Philolaus there can be no doubt. Fragments of this work are preserved

    to us, chiefly in Stobaeus, a few in Boethius and other writers. They

    remind us of the Timaeus, as well as of the Phaedrus and Philebus.

    When the writer says (Stob. Eclog.) that all things are either finite

    (definite) or infinite (indefinite), or a union of the two, and that

    this antithesis and synthesis pervades all art and nature, we are

    reminded of the Philebus. When he call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Greek),

    we have a parallel to the Phaedrus. His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world of

    order, to which the sun and moon and the stars belong, and the world

    of disorder, which lies in the region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earth,

    approximates to Plato’s sphe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Like Plato

    (Tim.), he denied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nd said that all things

    were the same in relation to a centre. He speaks also of the world as

    one and indestructible: ‘for neither from within nor from without

    does it admit of destruction’ (Tim). He mentions ten heavenly bodies,

    including the sun and moon, the earth and the counter-earth (Greek), and

    in the midst of them all he places the central fire, around which they

    are moving–this is hidden from the earth by the counter-earth. Of

    neither is there any trace in Plato, who makes the earth the centre

    of his system. Philolaus magnifies the virtues of particular numbers,

    especially of the number 10 (Stob. Eclog.), and descants upon odd and

    even numbers,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later Pythagoreans. It is worthy

    of remark that these mystical fancies are no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writings of Plato, although the importance of number as a form and also

    an instrument of thought is ever present to his mind. Both Philolaus

    and Plato agree in making the world move in certain numerical ratios

    according to a musical scale: though Bockh is of opinion that the two

    scales, of Philolaus and of the Timaeus, do not correspond…We appear

    not to be sufficiently acquainted with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o know

    how far the statements contained in these fragments corresponded with

    their doctrines; and we therefore cannot pronounce, either in favour

    of the genuineness of the fragments, with Bockh and Zeller, or, with

    Valentine Rose and Schaarschmidt, against them. But it is clear that

    they throw but little light upon the Timaeus, and that their resemblance

    to it has been exaggerated.

    That there is a degree of confusion and indistinctness in Plato’s

    account both of man and of the universe has been already acknowledged.

    We cannot tell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told) where the figure or

    myth ends and the philosophical truth begins; we cannot explain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explained to us) the relation of the ideas to

    appearance, of which one is the copy of the other, and yet of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they are the most opposed and unlike. This opposition is

    presented to us in many forms, as the antithesis of the one and many,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sensible,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the changing, of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planets, of the creative mind and the primeval

    chaos. These pairs of opposites are so many aspects of the great

    opposition between ideas and phenomena–they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metimes the two members of the relation differ in

    kind, sometimes only in degree. As in Aristotle’s matter and form the

    connexion between them is really inseparable; for if we attempt

    to separate them they become devoid of content and therefore

    indistinguishable;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 idea of which

    nothing can be predicated, and the chaos or matter which has no

    perceptible qualities–between Being in the abstract and Nothing. Yet

    we are frequently told that the one class of them is the reality and the

    other appearance; and one is often spoken of as the double or reflection

    of the other. For Plato never clearly saw that both elements had an

    equal place in mind and in nature; and hence, especially when we argue

    from isolated passages in his writings, or attempt to draw what appear

    to us to be the natural inferences from them, we are full of perplexity.

    There is a similar confusion about necessity and free-will, and about

    the state of the soul after death. Also he sometimes supposes that God

    is immanent in the world, sometimes that he is transcendent. And having

    no distinction of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he passes imperceptibly

    from one to the other; from intelligence to soul, from eternity to time.

    These contradictions may be softened or concealed by a judicious use

    of language, but they cannot be wholly got rid of. That an age of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must also be one of inconsistency; that the

    creative is opposed to the critical or defining habit of mind or time,

    has been often repeated by us. But, as Plato would say, ‘there is no

    harm in repeating twice or thrice’ (Laws) what is important for the

    understanding of a great author.

    It has not, however, been observed, that the confusion partly arises out

    of the elements of opposing philosophies which are preserved in him. He

    holds these in solution, he brings them into relation with one another,

    but he does not perfectly harmonize them. They are part of his own mind,

    and he is incapable of placing himself outside of them and criticizing

    them. They grow as he grows; they are a kind of composition with which

    his own philosophy is overlaid. In early life he fancies that he

    has mastered them: but he is also mastered by them; and in language

    (Sophist) which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hesitating tone of the Timaeus,

    he confesses in his later years that they are full of obscurity to him.

    He attributes new meanings to the words of Parmenides and Heracleitus;

    but at times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y appears to go beyond him; then

    the world of phenomena disappears, but the doctrine of ideas is also

    reduced to nothingness. All of them are nearer to one another than they

    themselves supposed, and nearer to him than he supposed. All of them are

    antagonistic to sense and have an affinity to number and measure and a

    presentiment of ideas. Even in Plato they still retain their contentious

    or controversial character, which was developed by the growth of

    dialectic. He is never able to reconcile the first causes of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with the final causes of Socrates himself.

    There is no intelligible account of the relation of numbers to the

    universal ideas, or of universals to the idea of good. He found them all

    three, in the Pythagorean philosophy and in the teaching of Socrates and

    of the Megarians respectively; and, because they all furnished modes of

    explaining and arranging phenomena, he is unwilling to give up any of

    them, though he is unable to unite them in a consistent whole.

    Lastly, Plato, though an idealist philosopher, is Greek and not Oriental

    in spirit and feeling. He is no mystic or ascetic; he is not seeking in

    vain to get rid of matter or to find absorption in the divine nature, or

    in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And therefore we are not surprised to find

    that his philosophy in the Timaeus returns at last to a worship of the

    heavens, and that to him, as to other Greeks, nature, though containing

    a remnant of evil, is still glorious and divine. He takes away or drops

    the veil of mythology, and presents her to us in what appears to him to

    be the form-fairer and truer far–of mathematical figures. It is this

    element in the Timaeus, no less than its affinity to certain Pythagorean

    speculations, which gives it a character not wholly in accordance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b) The Timaeus contains an assertion perhaps more distinct than is

    found in any of the other dialogues (Rep.; Laws) of the goodness of God.

    ‘He was good himself, and he fashioned the good everywhere.’ He was not

    ‘a jealous God,’ and therefore he desired that all other things should

    be equally good. He is the IDEA of good who has now become a person, and

    speaks and is spoken of as God. Yet his personality seems to appear only

    in the act of creation. In so far as he works with his eye fixed upon an

    eternal pattern he is like the human artificer in the Republic. Here the

    theory of Platonic ideas intrudes upon us. God, like man, is supposed to

    have an ideal of which Plato is unable to tell us the origin. He may be

    said, in the language of modern philosophy, to resolve the divine mind

    into subject and object.

    The first work of creation is perfected, the second begins under the

    direction of inferior ministers. The supreme God is withdrawn from

    the world and returns to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Tim.). As in the

    Statesman, he retires to his place of view. So early did the Epicurean

    doctrine take possession of the Greek mind, and so natural is it to the

    heart of man, when he has once passed out of the stage of mythology into

    that of rational religion. For he sees the marks of design in the world;

    but he no longer sees or fancies that he sees God walking in the garden

    or haunting stream or mountain. He feels also that he must put God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evil, and therefore he banishes him

    from an evil world. Plato is sensible of the difficulty; and he often

    shows that he is desirous of justifying the ways of God to man. Yet on

    the other hand, in the Tenth Book of the Laws he passes a censure on

    those who say that the Gods have no care of human thing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the impression of order on a previously

    existing chaos. The formula of Anaxagoras–‘all things were in chaos or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disposed them’–is a summary of

    the first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true that of a chaos without

    differences no idea could be formed. All was not mixed but one;

    and therefore it was not difficult for the later Platonists to draw

    inferences by which they were enabled to reconcile the narrative of the

    Timaeus with the Mosaic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Neither when we

    speak of mind or intelligence, do we seem to get much further in

    our conception than circular motion, which was deemed to be the most

    perfect. Plato, like Anaxagoras, while commencing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ith ideas of mind and of the best, is compelled in the

    execution of his design to condescend to the crudest physics.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is singular, and it is difficult to

    adjust the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elements of it. The difficulty which

    Plato feels, is that which all of us feel, and which is increased in our

    own day by the progress of physical science, how the responsibility

    of man is to be reconciled with his dependence on natural causes. And

    sometimes, like other men, he is more impressed by one aspect of human

    life, sometimes by the other. In the Republic he represents man as

    freely choosing his own lot in a state prior to birth–a conception

    which, if taken literally, would still leave him subject to the dominion

    of necessity in his after life; in the Statesman he supposes the human

    race to be preserved in the world only by a divine interposition; while

    in the Timaeus the supreme God commissions the inferior deities to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words which imply that all

    the evils of men are really self-inflicted. And here, like Plato (the

    insertion of a note in the text of an ancient writer is a literary

    curiosity worthy of remark), we may take occasion to correct an error.

    For we too hastily said that Plato in the Timaeus regarded all ‘vices

    and crimes as involuntary.’ But the fact is that he is inconsistent

    with himself; in one and the same passage vice is attributed to the

    relaxation of the bodily frame, and yet we are exhorted to avoid it and

    pursue virtue. It is also admitted that good and evil conduct are to be

    attributed respectively to good and evil laws and institutions. These

    cannot be given by individuals to themselves; and therefore human

    actions, in so far as they are dependent upon them, are regarded by

    Plato as involuntary rather than voluntary. Like other writers on this

    subject, he is unable to escape from some degree of self-contradiction.

    He had learned from Socrates that vice is ignorance, and suddenly the

    doctrine seems to him to be confirmed by observing how much of the good

    and bad in human character depends on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So

    in modern times the speculative doctrine of necessity has often been

    supported by physical facts.

    The Timaeus also contains an anticipation of the stoical life according

    to nature. Man contemplating the heavens is to regulate his erring life

    according to them. He is to partake of the repose of nature and of the

    order of nature, to bring the variable principle in himself into harmony

    with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The ethic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in the single idea of ‘law.’ To feel habitually that he is part of

    the order of the universe, is one of the highest ethical motives of

    which man is capable. Something like this is what Plato means when he

    speaks of the soul ‘moving about the same in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He does not explain how man is acted upon by the lesser

    influences of custom or of opinion; or how the commands of the soul

    watching in the citadel are conveyed to the bodily organs. But this

    perhaps, to use once more expressions of his own,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or ‘may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by the help of Aristotle and later writers, in

    criticizing the Timaeus of Plato, in pointing ou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work, in dwelling on the ignorance of anatomy displayed by the

    author, in showing the fancifulness or unmeaningness of some of his

    reasons. But the Timaeus still remains the greatest effort of the human

    mind to conceive the world as a whole which the genius of antiquity has

    bequeathed to us.

    *****

    One more aspect of the Timaeus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e

    mythological or geographical. Is it not a wonderful thing that a few

    pages of one of Plato’s dialogues have grown into a great legend, not

    confined to Greece only, but spreading far and wide over the nations of

    Europe and reaching even to Egypt and Asia? Like the tale of Troy,

    or the legend of the Ten Tribes (Ewald, Hist. of Isr.), which perhaps

    originated in a few verses of II Esdras, it has become famous, because

    it has coincided with a great historical fact. Like the romance of King

    Arthur, which has had so great a charm, it has found a way over the seas

    from one country and language to another. It inspired the navigators of

    the fifteenth and sixteenth centuries; it foreshadowed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realized the fiction so natural to the human mind, because

    it answered the enquiry about the origin of the arts, that there had

    somewhere existed an ancient primitive civilization. It might find a

    place wherever men chose to look for it; in North, South, East, or

    West; in the Islands of the Blest; before the entrance of the Straits

    of Gibraltar, in Sweden or in Palestine. It mattered little whether the

    description in Plato agreed with the locality assigned to it or not. It

    was a legend so adapted to the human mind that it made a habitation for

    itself in any country. It was an island in the clouds, which might be

    seen anywhere by the eye of faith. It was a subject especially congenial

    to the ponderous industry of certain French and Swedish writers, who

    delighted in heaping up learning of all sorts but were incapable of

    using it.

    M. Martin has written a valuable dissertation on the opinions

    entertained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ancient and modern

    times. It is a curious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the human mind. The

    tale of Atlantis is the fabric of a vision, but it has never ceased to

    interest mankind. It was variously regarded by the ancients themselves.

    The stronger heads among them, like Strabo and Longinus, were as little

    disposed to believe in the truth of it as the modern reader in Gulliver

    or Robinson Crusoe.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kind or degree of

    absurdity or fancy in which the more foolish writers, both of

    antiquity and of modern times, have not indulged respecting it. The

    Neo-Platonists, loyal to their master, like some commentators on the

    Christian Scriptures, sought to give an allegorical meaning to what they

    also believed to be an historical fact. It was as if some one in our own

    day were to convert the poems of Homer into an allegory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at the same time maintaining them to be an exact and veritable

    history. In the Middle Ages the legend seems to have been half-forgotten

    until revived by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helped to form the Utopia

    of Sir Thomas More and the New Atlantis of Bacon, although probably

    neither of those great men were at all imposed upon by the fiction.

    It was most prolific in the seventeenth or in the early part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when the human mind, seeking for Utopias or

    inventing them, was glad to escape out of the dulness of the present

    into the romance of the past or some ideal of the future. The later

    forms of such narratives contained features taken from the Edda, as well

    as from the Old and New Testament; also from the tales of missionaries

    and the experiences of travellers and of colonists.

    The various opinions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no interest

    for us except in so far as they illustrate the extravagances of which

    men are capable. But this is a real interest and a serious lesson, if

    we remember that now as formerly the human mind is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illusions of the past, which are ever assuming some new

    form.

    When we have shaken off the rubbish of ages, there remain one or two

    questions of which the investigation has a permanent value:–

    1. Did Plato derive the legend of Atlantis from an Egyptian source? It

    may be replied that there is no such legend in any writer previous to

    Plato; neither in Homer, nor in Pindar, nor in Herodotus is there any

    mention of an Island of Atlantis, nor any reference to it in Aristotle,

    nor any citation of an earlier writer by a later one in which it is

    to be found. Nor have any traces been discovered hitherto in Egyptian

    monuments of a connexion between Greece and Egypt older than the eighth

    or ninth century B.C. It is true that Proclus, writing in the fifth

    century after Christ, tells us of stones and columns in Egypt on which

    the history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was engraved. The statement may be

    false–there are similar tales about columns set up ‘by the Canaanites

    whom Joshua drove out’ (Procop.); but even if true, it would only show

    that the legend, 800 years after the time of Plato, had been transferred

    to Egypt, and inscribed, not, like other forgeries, in books, but on

    stone. Probably in the Alexandrian age, when Egypt had ceased to have a

    history and began to appropriate the legends of other nations, many such

    monuments were to be found of events which had become famous in that or

    other countries. The oldest witness to the story is said to be Crantor,

    a Stoic philosopher who lived a generation later than Plato, and

    therefore may have borrowed it from him. The statement is found in

    Proclus; but we require better assurance than Proclus can give us before

    we accept this or any other statement which he makes.

    Secondly, passing from the external to the internal evidence, we may

    remark that the story is far more likely to have been invented by Plato

    than to have been brought by Solon from Egypt. That is another part of

    his legend which Plato also seeks to impose upon us. The verisimilitude

    which he has given to the tale is a further reason for suspecting it;

    for he could easily ‘invent Egyptian or any other tales’ (Phaedrus). Are

    not the words,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if we read

    between the lines, an indication of the fiction? It is only a legend

    that Solon went to Egypt, and if he did he could not have conversed with

    Egyptian priests or have read records in their temples.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roduction is a mosaic work of small touches which, partly

    by their minuteness, and also by their seeming probability, win the

    confidence of the reader. Who would desire better evidence than that

    of Critias, who had heard the narrative in youth when the memory is

    strongest at the age of ten from his grandfather Critias, an old man of

    ninety, who in turn had heard it from Solon himself? Is not the famous

    expression–‘You Hellenes are ever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 knowledge

    among you hoary with age,’ really a compliment to the Athenians who are

    described in these words as ‘ever young’? And is the thought expressed

    in them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earning of the Egyptian priest, and not

    rather to the genius of Plato? Or when the Egyptian says–‘Hereafter at

    our leisure we will take up the written documents and examine in detail

    the exact truth about these things’–what is this but a literary trick

    by which Plato sets off his narrative? Could any war between Athens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really coincided with the struggle between

    the Greeks and Persians, as is sufficiently hinted though not expressly

    stated in the narrative of Plato? And whence came the tradition to

    Egypt? or in what does the story consist except in the war between the

    two rival powers and the submersion of both of them? And how was the

    tale transferred to the poem of Solon? ‘It is not improbable,’ says Mr.

    Grote, ‘that Solon did leave an unfinished Egyptian poem’ (Plato). But

    are probabilities for which there is not a tittle of evidence, and

    which are without any parallel, to be deemed worthy of attention by the

    critic? How came the poem of Solon to disappear in antiquity? or why did

    Plato, if the whole narrative was known to him, break off almost at the

    beginning of it?

    While therefore admiring the diligence and erudition of M. Martin,

    we cannot for a moment suppose that the tale was told to Solon by an

    Egyptian priest, nor can we believe that Solon wrote a poem upon the

    theme which was thus suggested to him–a poem which disappeared in

    antiquity; or that the Island of Atlantis or the antediluvian Athens

    ever had any existence except in the imagination of Plato. Martin is of

    opinion that Plato would have been terrified if he could have foreseen

    the endless fancies to which his Island of Atlantis has given occasion.

    Rather he would have been infinitely amused if he could have known that

    his gift of invention would have deceived M. Martin himself into the

    belief that the tradition was brought from Egypt by Solon and made the

    subject of a poem by him. M. Martin may also be gently censured for

    citing without sufficient discrimination ancient authors having very

    different degrees of authority and value.

    2. It is an interesting and not unimportant question which is touched

    upon by Martin, whether the Atlantis of Plato in any degree held out

    a guiding light to the early navigators. He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there is no real connexion between them. But surely the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was preceded by a prophetic anticipation of it, which, like

    the hope of a Messiah, was entering into the hearts of men? And this

    hope was nursed by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had found expression from

    time to time in the celebrated lines of Seneca and in many other places.

    This tradition was sustained by the great authority of Plato, and

    therefore the legend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ough not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voyages of the early navigators, may be truly said to

    have contributed indirectly to the great discovery.

    The Timaeus of Plato, like the Protagoras and several portions of the

    Phaedrus and Republic, was translated by Cicero into Latin. About a

    fourth, comprehending with lacunae the first portion of the dialogue,

    is preserved in several MSS. These generally agree, and therefore may

    be supposed to be derived from a single original. The version is very

    faithful, and is a remarkable monument of Cicero’s skill in managing the

    difficult and intractable Greek. In his treatise De Natura Deorum, he

    also refers to the Timaeus, which, speaking in the person of Velleius

    the Epicurean, he severely criticises.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is a wonderful monument of

    the silliness and prolixity of the Alexandrian Age. It extends to

    about thirty pages of the book, and is thirty times the length of the

    original. It is surprising that this voluminous work should have found

    a translator (Thomas Taylor, a kindred spirit, who was himself a

    Neo-Platonist, after the fashion, not of the fifth or sixteenth, but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D.). The commentary is of little or no value,

    either in a philosophical or philological point of view. The writer is

    unable to explain particular passages in any precise manner, and he is

    equally incapable of grasping the whole. He does not take words in their

    simple meaning or sentences in their natural connexion. He is thinking,

    not of the context in Plato, but of the contemporary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and their wordy strife. He finds nothing in the text

    which he does not bring to it. He is full of Porphyry, Iamblichus and

    Plotinus, of misapplied logic, of misunderstood grammar, and of the

    Orphic theology.

    Although such a work can contribute little or nothing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Plato, it throws an interesting light on the

    Alexandrian times; it realizes how a philosophy made up of words only

    may create a deep and widespread enthusiasm, how the forms of logic and

    rhetoric may usurp the place of reason and truth, how all philosophies

    grow faded and discoloured, and are patched and made up again like

    worn-out garments, and retain only a second-hand existence. He who

    would study this degeneracy of philosophy and of the Greek mind in the

    original cannot do better than devote a few of his days and nights to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A very different account must be given of the short work entitled

    ‘Timaeus Locrus,’ which is a brief but clear analysis of the Timaeus

    of Plato, omitting the introduction or dialogue and making a few small

    additions. It does not allude to the original from which it is taken;

    it is quite free from mysticism and Neo-Platonism. In length it does not

    exceed a fifth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written in the Doric dialect,

    and contains several words which do not occur in classical Greek. No

    other indication of its date, except this uncertain one of language,

    appears in it. In several places the writer has simplified the language

    of Plato, in a few others he has embellished and exaggerated it. He

    generally preserves the thought of the original, but does not copy the

    words. On the whole this little tract faithfully reflects the meaning

    and spirit of the Timaeus.

    From the garden of the Timaeus, as from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we may still gather a few flowers and present them at parting to

    the reader. There is nothing in Plato grander and simpler than the

    conversation between Solon and the Egyptian priest, in which the

    youthfulness of Hellas is contrasted with the antiquity of Egypt. Here

    are to be found the famous words,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lively saying of Hegel, that ‘Greek history began with the youth

    Achilles and left off with the youth Alexander.’ The numerous arts of

    verisimilitude by which Plato insinuates into the mind of the reader

    the truth of his narrative have been already referred to. Here occur

    a sentence or two not wanting in Platonic irony (Greek–a word to the

    wise).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Or once more, let

    us reflect on two serious passages in which the order of the world is

    supposed to find a place in the human soul and to infuse harmony

    into it.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that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where, proceeding in a similar path of

    contemplation, he supposes the inward and the outer world mutually to

    imply each oth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Or let us weigh carefully

    some other profound thoughts, such as the following. ‘He who neglects

    education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This

    is the leading thought in the Timaeus, just as the IDEA of Good is

    the leading thought of the Republic, the one expression describing the

    personal, the other the impersonal Good or God, differing in form rather

    than in substance, and both equally implying to the mind of Plato a

    divine reality. The slight touch, perhaps ironical, contained in the

    words,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is very characteristic of Plato.

    *****

    TIMAEUS.

    PERSONS OF THE DIALOGUE: Socrates, Critias, Timaeus, Hermocrates.

    SOCRATES: One, two, three; but where, my dear Timaeus, is the fourth of

    those who were yesterday my guests and are to be my entertainers to-day?

    TIMAEUS: He has been taken ill, Socrates; for he would not willingly

    have been absent from this gathering.

    SOCRATES: Then, if he is not coming, you and the two others must supply

    his place.

    TIMAEUS: Certainly, and we will do all that we can; having been

    handsomely entertained by you yesterday, those of us who remain should

    be only too glad to return your hospitality.

    SOCRATES: Do you remember what were the points of which I required you

    to speak?

    TIMAEUS: We remember some of them, and you will be here to remind us

    of anything which we have forgotten: or rather, if we are not troubling

    you, will you briefly recapitulate the whole, and then the particulars

    will be more firmly fixed in our memories?

    SOCRATES: To be sure I will: the chief theme of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as the State–how constituted and of what citizens composed it would

    seem likely to be most perfect.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at you said of it was very much to our

    mind.

    SOCRATES: Did we not begin by separating the husbandmen and the artisans

    from the class of defenders of the State?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en we had given to each one that single employment and

    particular art which was suited to his nature, we spoke of those

    who were intended to be our warriors, and said that they were to be

    guardians of the city against attacks from within as well as from

    without, and to have no other employment; they were to be merciful in

    judging their subjects, of whom they were by nature friends, but fierce

    to their enemies, when they came across them in battle.

    TIMAEUS: Exactly.

    SOCRATES: We said, if I am not mistaken, that the guardians should

    be gifted with a temperament in a high degree both passionate and

    philosophical; and that then they would be as they ought to be, gentle

    to their friends and fierce with their enemies.

    TIMAEUS: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id we say of their education? Were they not to be

    trained in gymnastic, and music, and all other sorts of knowledge which

    were proper for them?

    TIMAEUS: Very true.

    SOCRATES: And being thus trained they were not to consider gold or

    silver or anything else to be their own private property; they were to

    be like hired troops, receiving pay for keeping guard from those who

    were protected by them–the pay was to be no more than would suffice

    for men of simple life; and they were to spend in common, and to live

    together in the continual practice of virtue, which was to be their sole

    pursuit.

    TIMAEU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Neither did we forget the women; of whom we declared, that

    their natures should be assimilated and brought into harmony with those

    of the men, and that common pursuits should be assigned to them both in

    time of war and in their ordinary life.

    TIMAEUS: That, again, was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what about the procreation of children? Or rather was not

    the proposal too singular to be forgotten? for all wives and children

    were to be in common, to the intent that no one should ever know his own

    child, but they were to imagine that they were all one family; those

    who were within a suitable limit of age were to be brothers and sisters,

    those who were of an elder generation parents and grandparents, and

    those of a younger,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TIMAEUS: Yes, and the proposal is easy to remember,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do you also remember how, with a view of securing as far

    as we could the best breed, we said that the chief magistrates, male

    and female, should contrive secretly, by the use of certain lots, so to

    arrange the nuptial meeting, that the bad of either sex and the good

    of either sex might pair with their like; and there was to be no

    quarrelling on this account, for they would imagine that the union was a

    mere accident, and was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ot?

    TIMAEUS: I remember.

    SOCRATES: And you remember how we said that the children of the good

    parents were to be educated, and the children of the bad secretly

    dispersed among the inferior citizens; and while they were all growing

    up the rulers were to be on the look-out, and to bring up from below in

    their turn those who were worthy, and those among themselves who were

    unworthy were to take the places of those who came up?

    TIMAEUS: True.

    SOCRATES: Then have I now given you all the heads of our yesterday’s

    discussion? Or is there anything more, my dear Timaeus, which has been

    omitted?

    TIMAEUS: Nothing, Socrates; it was just as you have said.

    SOCRATES: I should like, before proceeding further, to tell you how I

    feel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described. I might compare myself

    to a person who, on beholding beautiful animals either created by the

    painter’s art, or, better still, alive but at rest, is seized with a

    desire of seeing them in motion or engaged in some struggle or conflict

    to which their forms appear suited; this is my feeling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been describing. There are conflicts which all cities

    undergo, and I should like to hear some one tell of our own city

    carrying on a struggle against her neighbours, and how she went out to

    war in a becoming manner, and when at war showed by the greatness of her

    actions and the magnanimity of her words in dealing with other cities

    a result worthy of her training and education. Now I, Critias and

    Hermocrates, am conscious that I myself should never be able to

    celebrate the city and her citizens in a befitting manner, and I am

    not surprised at my own incapacity; to me the wonder is rather that

    the poets present as well as past are no better–not that I mean

    to depreciate them; but every one can see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and will imitate best and most easily the life in which they

    have been brought up; while that which is beyond the range of a man’s

    education he finds hard to carry out in action, and still harder

    adequately to represent in language. I am aware that the Sophists have

    plenty of brave words and fair conceits, but I am afraid that being only

    wanderers from one city to another, and having never had habitations

    of their own, they may fail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may not know what they do and say in time of war, when

    they are fighting or holding parley with their enemies. And thus people

    of your class are the only ones remaining who are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take part at once both in politics and philosophy. Here is

    Timaeus, of Locris in Italy, a city which has admirable laws, and who is

    himself in wealth and rank the equal of any of his fellow-citizens; he

    has held the most important and honourable offices in his own state,

    and, as I believe, has scaled the heights of all philosophy; and here

    is Critias, whom every Athenian knows to be no novice in the matters

    of which we are speaking; and as to Hermocrates, I am assured by many

    witnesses that his genius and education qualify him to take part in any

    speculation of the kind. And therefore yesterday when I saw that you

    wanted me to describe the formation of the State, I readily assented,

    being very well aware, that, if you only would, none were better

    qualified to carry the discussion further, and that when you had engaged

    our city in a suitable war, you of all men living could best exhibit

    her playing a fitting part. When I had completed my task, I in return

    imposed this other task upon you. You conferred together and agreed

    to entertain me to-day, as I had entertained you, with a feast of

    discourse. Here am I in festive array, and no man can be more ready for

    the promised banquet.

    HERMOCRATES: And we too, Socrates, as Timaeus says, will not be wanting

    in enthusiasm; and there is no excuse for not complying with your

    request. As soon as we arrived yesterday at the guest-chamber of

    Critias, with whom we are staying, or rather on our way thither, we

    talked the matter over, and he told us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so that he may help us

    to judge whether it will satisfy his requirements or not.

    CRITIAS: I will, if Timaeus, who is our other partner, approves.

    TIMAEUS: I quite approve.

    CRITIAS: Then listen, Socrates, to a tale which, though strange, is

    certainly true, having been attested by Solon, who was the wisest of

    the seven sages. He was a relative and a dear friend of my

    great-grandfather, Dropides, as he himself says in many passages of his

    poems; and he told the story to Critias, my grandfather, who remembered

    and repeated it to us. There were of old, he said, great and marvell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city, which have passed into oblivion through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mankind, and one in particular,

    greater than all the rest. This we will now rehearse. It will be a

    fitting monument of our gratitude to you, and a hymn of praise true and

    worthy of the goddess, on this her day of festival.

    SOCRATES: Very good. And what is this ancient famous action of the

    Athenians, which Critias declared, on the authority of Solon, to be not

    a mere legend, but an actual fact?

    CRITIAS: I will tell an old-world story which I heard from an aged man;

    for Critias, at the time of telling it, was, as he said, nearly ninety

    years of age, and I was about ten. Now the day was that day of the

    Apaturia which is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according

    to custom,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s, and the poems of

    several poets were recited by us boys, and many of us sang the poems of

    Solon, which at that time had not gone out of fashion. One of our tribe,

    either because he thought so or to please Critias, said that in his

    judgmen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nobl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as I very well remember,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smiling: Yes, Amynander, if Solon had only, like other

    poets, made poetry the business of his life, and had completed the tale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and had not been compelled, by

    reason of the factions and troubles which he found stirring in his own

    country when he came home, to attend to other matters, in my opinion he

    would have been as famous as Homer or Hesiod, or any poet.

    And what was the tale about, Critias? said Amynander.

    About the greatest action which the Athenians ever did, and which ought

    to have been the most famous, but, through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the actors, it has not come down to u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how and from whom Solon

    heard this veritable tradition.

    He replied:–In the Egyptian Delta, at the head of which the river Nile

    divides, there is a certain district which is called the district of

    Sais, and the great city of the district is also called Sais, and is the

    city from which King Amasis came. The citizens have a deity for their

    foundress; she is called in the Egyptian tongue Neith, and is asserted

    by them to be the same whom the Hellenes call Athene; they are great

    lovers of the Athenians, and say that they are in some way related to

    them. To this city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there with great honour;

    he asked the priests who were most skilful in such matters, about

    antiquity, and made the discovery that neither he nor any other Hellene

    knew anything worth mentioning about the times of old. On one occasion,

    wishing to draw them on to speak of antiquity, he began to tell about

    the most ancient things in our part of the world–about Phoroneus, who

    is called ‘the first man,’ and about Niobe; and after the Deluge, of the

    survival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traced the genealogy of their

    descendants, and reckoning up the dates, tried to compute how many years

    ago the events of which he was speaking happened. Thereupon one of the

    priests, who was of a very great age, said: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never anything but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

    Solon in return asked him what he meant. I mean to say, he replied, that

    in mind you are all young; there is no old opinion handed down among

    you by ancient tradition, nor any science which is hoary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There have been, and will be again, many destructions

    of mankind arising out of many causes; the greatest have been brought

    about by the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and other lesser ones by

    innumerable other causes. There is a story, which even you have

    preserved, that once upon a time Paethon, the son of Helios, having

    yoked the steeds in his father’s chariot, because he was not able to

    drive them in the path of his father, burnt up all that was upon the

    earth, and was himself destroyed by a thunderbolt. Now this has the form

    of a myth, but really signifies a declination of the bodies moving in

    the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and a great conflagration of things upon

    the earth, which recurs after long intervals; at such times those who

    live upon the mountains and in dry and lofty places are more liable to

    destruction than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nd from

    this calamity the Nile, who is our never-failing saviour, delivers and

    preserves us.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gods purge the earth with

    a deluge of water, the survivors in your country are herdsmen and

    shepherds who dwell on the mountains, but those who, like you, live in

    cities are carried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Whereas in this land,

    neither then nor at any other time, does the water come down from above

    on the fields, having always a tendency to come up from below; for which

    reason the traditions preserved here are the most ancient. The fact is,

    that wherever the extremity of winter frost or of summer sun does

    not prevent, mankind exist, sometimes in greater, sometimes in lesser

    numbers. And whatever happened either in your country or in ours, or

    in any other region of which we are informed–if there were any actions

    noble or great or in any other way remarkable, they have all been

    written down by us of old, and are preserved in our temples. Whereas

    just when you and other nations are beginning to be provided with

    letters and the other requisites of civilized life, after the usual

    interval, the stream from heaven, like a pestilence, comes pouring down,

    and leaves only those of you who are destitute of letters and education;

    and so you have to begin all over again like children, and know nothing

    of what happened in ancient times, either among us or among yourselves.

    As for those genealogies of yours which you just now recounted to us,

    Solon, they are no better than the tales of children.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a single deluge only, but there were many previous ones; in

    the next place, you do not know that there formerly dwelt in your land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men which ever lived, and that you and

    your whole city are descended from a small seed or remnant of them which

    survived. And this was unknown to you, because, for many generations,

    the survivors of that destruction died, leaving no written word. For

    there was a time, Solon, before the great deluge of all, when the city

    which now is Athens was first in war and in every way the best governed

    of all cities, is said to have performed the noblest deeds and to have

    had the fairest constitution of any of which tradition tells,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t his words, and earnestly requested

    the priests to inform him exactly and in order about these former

    citizen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about them, Solon,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your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patron and parent and educator

    of both our cities. She founded your city a thousand years before

    ours (Observe that Plato gives the same date (9000 years ago) for the

    foundation of Athens and for the repulse of the invasion from Atlantis

    (Crit.).), receiving from the Earth and Hephaestus the seed of your

    race, and afterwards she founded ours, of which the constitution is

    recorded in our sacred registers to be 8000 years old. As touching your

    citizens of 9000 years ago, I will briefly inform you of their laws and

    of their most famous action; the exact particulars of the whole we will

    hereafter go through at 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themselves.

    If you compare these very laws with ours you will find that many of

    ours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is the caste of priests, which is separated from all

    the others; next, there are the artificers, who ply their several

    crafts by themselves and do not intermix; and also there is the class

    of shepherds and of hunters, as well as that of husbandmen; and you will

    observe, too, that the warriors in Egypt are distinct from all the other

    classes, and are commanded by the law to devote themselves solely to

    military pursuits; moreover, the weapons which they carry are shields

    and spears, a style of equipment which the goddess taught of Asiatics

    first to us, as in your part of the world first to you. Then as to

    wisdom, do you observe how our law from the very first made a study of

    the whole order of things, extending even to prophecy and medicine which

    gives health, out of these divine elements deriving what was needful for

    human life, and adding every sort of knowledge which was akin to them.

    All this order and arrangement the goddess first imparted to you when

    establishing your city; and she chose the spot of earth in which you

    were born, because she saw that the happy temperament of the seasons in

    that land would produce the wisest of men. Wherefore the goddess, who

    was a lover both of war and of wisdom, selected and first of all settled

    that spot which was the most likely to produce men likest herself. And

    there you dwelt, having such laws as these and still better ones, and

    excelled all mankind in all virtue, as became the children and disciples

    of the gods.

    Many great and wonderful deeds are recorded of your state in our

    histories. But one of them exceeds all the rest in greatness and valour.

    For these histories tell of a mighty power which unprovoked made an

    expedition against the whole of Europe and Asia, and to which your city

    put an end. This power came forth out of the Atlantic Ocean, for in

    those days the Atlantic was navigable; and there was an island situated

    in front of the straits which are by you called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the island was larg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way to other islands, and from these you might pass to the whole of the

    opposite continent which surrounded the true ocean; for this sea which

    is within the Straits of Heracles is only a harbour, having a narrow

    entrance, but that other is a real sea, and the surrounding land may be

    most truly called a boundless continent. Now in this island of Atlantis

    there was a great and wonderful empire which had rule over the whole

    island and several others, and over parts of the continent, and,

    furthermore, the men of Atlantis had subjected the parts of Libya

    within the columns of Heracles as far as Egypt, and of Europe as far as

    Tyrrhenia. This vast power, gathered into one, endeavoured to subdue

    at a blow our country and yours and the whole of the region within the

    straits; and then, Solon, your country shone forth, in the excellence

    of her virtue and strength, among all mankind. She was pre-eminent in

    courage and military skill, and was the leader of the Hellenes. And when

    the rest fell off from her, being compelled to stand alone, after having

    undergone the very extremity of danger, she defeated and triumphed

    over the invaders, and preserved from slavery those who were not yet

    subjugated, and generously liberated all the rest of us who dwell within

    the pillars. But afterwards there occurred violen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of misfortune all your warlike men

    in a body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like manner

    disappeared in the depths of the sea. For which reason the sea in those

    parts is impassable and impenetrable, because there is a shoal of mud in

    the way; and this was caused by the subsidence of the island.

    I have told you briefly, Socrates, what the aged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related to us. And when you were speaking yesterday about your

    city and citizens, the tale which I have just been repeating to you came

    into my mind, and I remarked with astonishment how, by some mysterious

    coincidence, you agreed in almost every particular with the narrative

    of Solon; but I did not like to speak at the moment. For a long time had

    elapsed, and I had forgotten too much; I thought that I must first of

    all run over the narrative in my own mind, and then I would speak. And

    so I readily assented to your request yesterday, considering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 chief difficulty is to find a tale suitable to our

    purpose, and that with such a tale we should be fairly well provided.

    And therefore, as Hermocrates has told you, on my way home yesterday I

    at once communicated the tale to my companions as I remembered it; and

    after I left them, during the night by thinking I recovered nearly the

    whole of it. Truly, as is often said, the lessons of our childhood make

    a wonderful impression on our memories; for I am not sure that I could

    remember all the discourse of yesterday, but I should be much surprised

    if I forgot any of these things which I have heard very long ago. I

    listened at the time with childlike interest to the old man’s narrative;

    he was very ready to teach me, and I asked him again and again to repeat

    his words, so that like an indelible picture they were branded into my

    mind. As soon as the day broke, I rehearsed them as he spoke them to my

    companions, that they, as well as myself, might have something to say.

    And now, Socrates, to make an end of my preface, I am ready to tell

    you the whole tale. I will give you not only the general heads, but the

    particulars, as they were told to me. The city and citizens, which you

    yesterday described to us in fiction, we will now transfer to the world

    of reality. It shall be the ancient city of Athens, and we will suppose

    that the citizens whom you imagined, were our veritable ancestors, of

    whom the priest spoke; they will perfectly harmonize, and there will be

    no inconsistency in saying that the citizens of your republic are these

    ancient Athenians. Let us divide the subject among us, and all endeavour

    according to our ability gracefully to execute the task which you have

    imposed upon us. Consider then, Socrates, if this narrative is suited to

    the purpose, or whether we should seek for some other instead.

    SOCRATES: And what other, Critias, can we find that will be better than

    this, which i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the festival of the goddess, and

    has the very great advantage of being a fact and not a fiction? How or

    where shall we find another if we abandon this? We cannot, and therefore

    you must tell the tale, and good luck to you; and I in return for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ill now rest and be a listener.

    CRITIAS: Let me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Socrates, the order in which

    we have arranged our entertainment. Our intention is, that Timaeus, who

    is the most of an astronomer amongst us, and has made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is special study, should speak first, beginning with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an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next, I

    am to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of whom some will have

    profited by the excellent education which you have given them; and then,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ale of Solon, and equally with his law,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make them citizens, as if they were those very

    Athenians whom the sacred Egyptian record has recovered from

    oblivion, and thenceforward we will speak of them as Athenians and

    fellow-citizens.

    SOCRATES: I see that I shall receive in my turn a perfect and splendid

    feast of reason. And now, Timaeus, you, I suppose, should speak next,

    after duly calling upon the Gods.

    TIMAEUS: All men, Socrates, who have any degree of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 enterprise, whether small or great, always call

    upon God. And we, too, who are going to discourse of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ow created or how existing without creation, if we be not

    altogether out of our wits, must invoke the aid of Gods and Goddesses

    and pray that our words may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consistent with

    themselves. Let this, then, be our invocation of the Gods, to which I

    add an exhortation of myself to speak in such manner as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most accord with my own intent.

    First then, in my judgment, we must make a distinction and ask, What

    is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has no becoming; and what is that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and never is?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intelligence

    and reason is always in the same state; but that which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ation and without reason, is always in a

    process of becoming and perishing and never really is. Now everything

    that becomes or is created must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some cause,

    for without a cause nothing can be created. The work of the creator,

    whenever he looks to the unchangeable and fashions the form and nature

    of his work after an unchangeable pattern, must necessarily be made fair

    and perfect; but when he looks to the created only, and uses a created

    pattern, it is not fair or perfect. Was the heaven then or the world,

    whether called by this or by any other more appropriate name–assuming

    the name, I am asking a question which has to be asked at the beginning

    of an enquiry about anything–was the world, I say, always in existence

    and without beginning? or created, and had it a beginning?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all sensible things are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are in a process of creation and create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must, as we affirm,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a cause. But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And there is still a

    question to be asked about him: Which of the patterns had the artificer

    in view when he made the world–the pattern of the unchangeable, or of

    that which is created? If the world be indeed fair and the artificer

    good, it is manifest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at which is eternal;

    but if what cannot be said without blasphemy is true, then to the

    created pattern. Every one will see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e

    eternal; for the world is the fairest of creations and he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having been created in this way, the world has been framed

    in the likeness of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mind and is

    unchangeable, and must therefore of necessity, if this is admitted, be

    a copy of something. Now it is all-important th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thing should be according to nature. And in speaking of the copy

    and the original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which they describe; when they relate to the lasting and permanent and

    intelligible, they ought to be lasting and unalterable, and, as far as

    their nature allows, irrefutable and immovable–nothing less. But

    when they express only the copy or likeness and not the eternal things

    themselves, they need only be likely and analogous to the real words. As

    being is to becoming, so is truth to belief. If then, Socrates, amid the

    many opinions about the gods and the generation of the universe, we are

    not able to give notions which are altogether and in every respect exact

    and consistent with one another, do not be surprised. Enough, if we

    adduce probabilities as likely as any others; for we must remember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ortal

    men, and we ought to accept the tale which is probable and enquire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and we will do precisely as you bid us.

    The prelude is charming, and is already accepted by us–may we beg of

    you to proceed to the strain?

    TIMAEUS: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any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Wherefore

    also finding the whole visible sphere not at rest, but moving in an

    irregular and disorderly fashion, out of disorder he brought order,

    considering that this was in every way better than the other. Now the

    deeds of the best could never be or have been other than the fairest;

    and the creator, reflecting on the things which are by nature visible,

    found that no unintelligent creature taken as a whole was fairer than

    the intelligent taken as a whole; and that intelligence could not be

    present in anything which was devoid of soul. For which reason, when he

    was framing the universe,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that he might be the creator of a work which was by nature fairest and

    best. Wherefore, using the language of probability, we may say that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creature truly endowed with soul and intelligence

    by the providence of God.

    This being supposed, let us proceed to the next stage: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 It would be an unworthy

    thing to liken it to any nature which exists as a part only; for nothing

    can be beautiful which is like any imperfect thing; but let us suppose

    the world to be the very image of that whole of which all other animals

    both individually and in their tribes are portions. For the original of

    the universe contains in itself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just as this

    world comprehends us and all other visible creatures. For the Deity,

    intending to make this world like the fairest and most perfect of

    intelligible beings, framed one visible animal comprehending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of a kindred nature. Are we right in saying

    that there is one world, or that they are many and infinite? There must

    be one only, if the created copy is to accord with the original. For

    that which includes all other intelligible creatures cannot have a

    second or companion; in that case there would be need of another living

    being which would include both, and of which they would be parts, and

    the likeness would be more truly said to resemble not them, but that

    other which included them. In order then that the world might be

    solitary, like the perfect animal, the creator made not two worlds or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m; but there is and ever will be one only-begotten

    and created heaven.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also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nothing is visible where there is no fire, or tangible

    which has no solidity, and nothing is solid without earth. Wherefore

    also God in the beginning of creation made the body of the universe to

    consist of fire and earth. But two things cannot be rightly put together

    without a third; there must be some bond of union between them. And the

    fairest bond is that which makes the most complete fusion of itself and

    the things which it combines; and proportion is best adapted to effect

    such a union. For whenever in any three numbers, whether cube or square,

    there is a mean, which is to the last term what the first term is to it;

    and again, when the mean is to the first term as the last term is to the

    mean–then the mean becoming first and last, and the first and last both

    becoming means, they will all of them of necessity come to be the same,

    and having become the same with one another will be all one. If the

    universal frame had been created a surface only and having no depth, a

    singl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to bind together itself and the other

    terms; but now, as the world must be solid, and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mpacted not by one mean but by two, God placed water and air in the

    mean between fire and earth, and made them to have the same proportion

    so far as was possible (as fire is to air so is air to water, and as air

    is to water so is water to earth); and thus he bound and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tangible heaven. And for these reasons, and out of such

    elements which are in number four, the body of the world was created,

    and it was harmonized by proportion, and therefore has the spirit of

    friendship; and having been reconciled to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by

    the hand of any other than the framer.

    Now the creation took up the whole of each of the four elements; for the

    Creator compounded the world out of all the fire and all the water and

    all the air and all the earth, leaving no part of any of them nor any

    power of them outside. His intention was, in the first place,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as far as possible a perfect whole and of perfect

    parts: secondly, that it should be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such world might be created: and also that it should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unaffected by disease. Considering that if heat and

    cold and other powerful forces which unite bodies surround and attack

    them from without when they are unprepared, they decompose them, and by

    bringing diseases and old age upon them, make them waste away–for this

    cause and on these grounds he made the world one whole, having every

    part entire, and being therefore perfect and not liable to old age and

    disease. And he gave to the world the figure which was suitable and also

    natural. Now to the animal which was to comprehend all animals, that

    figure was suitable which comprehends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figures.

    Wherefore he made the worl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round as from a

    lathe, having its extremes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the most perfect and the most like itself of all figures;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like is infinitely fairer than the unlike. This he

    finished off, making the surface smooth all round for many reasons; in

    the first place, because the living being had no need of eye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remaining outside him to be seen; nor of ear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heard; and there was no surrounding atmosphere to be

    breathed;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of organs by the help

    of which he might receive his food or get rid of what he had already

    digested, since there was nothing which went from him or came into him:

    for there was nothing beside him. Of design he was created thus, his

    own waste providing his own food, and all that he did or suffered taking

    place in and by himself. For the Creator conceived that a being which

    was self-sufficient would be far more excellent than one which lacked

    anything; and, as he had no need to take anything or defend himself

    against any one, the Creator did not think it necessary to bestow upon

    him hands: nor had he any need of feet, nor of the whole apparatus of

    walking; but the movement suited to his spherical form was assigned to

    him, being of all the seven that which is most appropriate to mind and

    intelligence; and he was made to move in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within his own limits revolving in a circle. All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taken away from him, and he was made not to partake of

    their deviations. And as this circular movement required no feet,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without legs and without feet.

    Such was the whole plan of the eternal God about the god that was to

    be, to whom for this reason he gave a body, smooth and even, having a

    surface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 body entire

    and perfect, and formed out of perfect bodies. And in the centre he put

    the soul, which h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making it also to be

    the exterior environment of it; and he made the universe a circle moving

    in a circle, one and solitary, yet by reason of its excellence able to

    converse with it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friendship or acquaintance.

    Having these purposes in view he created the world a blessed god.

    Now God did not make the soul after the body, although we are speaking

    of them in this order; for having brought them together he would never

    have allowed that the elder should be ruled by the younger; but this is

    a random manner of speaking which we have, because somehow we ourselves

    too are very much under the dominion of chance. Whereas he made the soul

    in origin and excellence prior to and older than the body, to be the

    ruler and mistress, of whom the body was to be the subject. And he

    made her out of the following elements and on this wise: Out of the

    indivisible and unchangeable, and also out of that which is divisible

    and has to do with material bodies, he compounded a third and

    intermediate kind of essence, partaking of the natu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this compound he placed accordingly in a mean between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and material. He took the three elements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mingled them into one form,

    compressing by force the reluctant and unsoci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into the same. When he had mingled them with the essence and out of

    three made one, he again divided this whole into as many portions as was

    fitting, each portion being a compoun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he proceeded to divide after this manner:–First of all, he

    took away one part of the whole (1), and then he separated a second part

    which was double the first (2), and then he took away a third part which

    was half as much again as the second and three times as much as the

    first (3), and then he took a fourth part which was twice as much as the

    second (4), and a fifth part which was three times the third (9), and a

    sixth part which was eight times the first (8), and a seventh part

    which was twenty-seven times the first (27). After this he filled up th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riple (i.e. between

    1, 3, 9, 27) cutting off yet other portions from the mixture and placing

    them in the intervals, so that in each interval there we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ing and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its extremes (as

    for example 1, 4/3, 2, in which the mean 4/3 is one-third of 1 more than

    1, and one-third of 2 less than 2), the other being that kind of mean

    which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an equal number (e.g.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and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Where there were intervals of 3/2 and of 4/3 and of 9/8, made by the

    connecting terms in the former intervals, he filled up all the intervals

    of 4/3 with the interval of 9/8, leaving a fraction over; and the

    interval which this fraction expressed was in the ratio of 256 to 243

    (e.g.

     243:256::81/64:4/3::243/128:2::81/32:8/3::243/64:4::81/16:16/3::242/32:8.

    And thus the whole mixture out of which he cut these portions was all

    exhausted by him. This entire compound he divided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joined to one another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them into a circular form, connecting them with themselves and

    each other at the point opposite to their original meeting-point; and,

    comprehending them in a uniform revolution upon the same axis, he made

    the one the outer and the other the inner circle. Now the motion of the

    outer circle he called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motion of the

    inner circle the motion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e motion of the same

    he carried round by the side (i.e. of the rectangular figure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the circle of the Same) to the right, and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diagonally (i.e. across the rectangular figure from corner

    to corner) to the left. And he gave dominion to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like, for that he left single and undivided; but the inner motion

    he divided in six places and made seven unequal circles having their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ach, and bade the orbits

    proceed in a direction opposite to one another; and three (Sun, Mercury,

    Venus) he made to move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to move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in due proportion.

    Now when the Creator had framed the soul according to his will, he

    formed within her the corporeal universe, and brought the two together,

    and united them centre to centre.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of which also she is the

    external envelopment,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beginning of never-ceasing and rational life enduring throughout all

    time.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being made by the best of

    intellectual and everlasting natures, is the best of things created. And

    because she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of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is divided and united in due proportion, and in her

    revolutions returns upon herself,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And if any one affirms that

    in which these two are found to be other than the soul, he will say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When the father and creator saw the creature which he had made moving

    and living, the created image of the eternal gods,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determined to make the copy still more like the original; and

    as this was eternal, he sought to make the universe eternal, so far

    as might be. Now the nature of the ideal being was everlasting, but to

    bestow this attribute in its fulness upon a creature was impossible.

    Wherefore he resolved to have a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when he

    set in order the heaven, he made this image eternal but moving according

    to number, while eternity itself rests in unity; and this image we call

    time. For there were no days and nights and months and years before the

    heaven was created, but when he constructed the heaven he created them

    also. They are all parts of time, and the past and future are created

    species of time, which we unconsciously but wrongly transfer to the

    eternal essence; for we say that he ‘was,’ he ‘is,’ he ‘will be,’ but

    the truth is that ‘is’ alone is properly attributed to him, and that

    ‘was’ and ‘will be’ are only to be spoken of becoming in time, for they

    are motions, but that which is immovably the same cannot become older or

    younger by time, nor ever did or has become, or hereafter will be, older

    or younger, nor is subject at all to any of those states which affect

    moving and sensible things and of which generation is the cause. 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s eternity and revolves according

    to a law of number. Moreover, when we say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what will become IS about

    to become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all these are

    inaccurate modes of expression (compare Parmen.). But perhaps this whole

    subject will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ime, then, and the heaven came into being at the same instant in

    order that, having been created together, if ever there was to be a

    dissolution of them, they might be dissolved together. It was framed

    after the pattern of the eternal nature, that it might resemble thi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or the pattern exists from eternity, and the

    created heaven has been, and is, and will be, in all time. Such was the

    mind and thought of God in the creation of tim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stars, which are called the planets, were created by him in

    order to distinguish and preserve the number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made their several bodies, he placed them in the orbits in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revolving,–in seven orbits seven stars. First,

    there was the moon in the orbit nearest the earth, and next the sun,

    in the second orbit above the earth; then came the morning star and the

    star sacred to Hermes, moving in orbits which have an equal swiftness

    with the sun, but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and this is the reason why

    the sun and Hermes and Lucifer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each other.

    To enumerate the places which he assigned to the other stars, and to

    give all the reasons why he assigned them, although a secondary matter,

    would give more trouble than the primary. These things at some future

    time, when we are at leisure, may have the consideration which they

    deserve, but not at present.

    Now, when all the stars which were necessary to the creation of time

    had attained a motion suitable to them, and had become living creatures

    having bodies fastened by vital chain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 moving in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which is diagonal, and passes

    through and is governed by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ey revolved, some

    in a larger and some in a lesser orbit–those which had the lesser orbit

    revolving faster,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arger more slowly. Now by

    reason of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ose which revolved fastest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ose which moved slower although they really

    overtook them; for the motion of the same made them all turn in a

    spiral, and, because some went one way and some another, that which

    receded most slowly from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the swiftest,

    appeared to follow it most nearly. That there might be some visible

    measure of their relative swiftness and slowness as they proceeded in

    their eight courses, God lighted a fire, which we now call the sun, in

    the second from the earth of these orbits, that it might give light to

    the whole of heaven, and that the animals, as many as nature intended,

    might participate in number, learning arithmetic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Thus the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night and

    the day were created, being the period of the one most intelligent

    revolution. And the month is accomplished when the moon has completed

    her orbit and overtaken the sun, and the year when the sun has completed

    his own orbit. Mankind, with hardly an exception, have not remarked the

    periods of the other stars, and they have no name for them, and do not

    measure them against one another by the help of number, and hence they

    can scarcely be said to know that their wanderings, being infinite in

    number and admirable for their variety, make up time. And yet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that the perfect number of time fulfils

    the perfect year when all the eight revolutions, having their relative

    degrees of swiftness, are accomplished together and attain their

    completion at the same time, measured by the rotation of the same and

    equally moving. After this manner, and for these reasons, came into

    being such of the stars as in their heavenly progress received reversals

    of motion, to the end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and be as like as possible to the perfect and intelligible

    animal.

    Thus far and until the birth of time the created universe was made in

    the likeness of the original, but inasmuch as all animals were not yet

    comprehended therein, it was still unlike. What remained, the creator

    then proceeded to fashion after the nature of the pattern. Now as in the

    ideal animal the mind perceives ideas or species of a certain nature and

    number, he thought that this created animal ought to have species of a

    like nature and number. There are four such; one of them is the heavenly

    race of the gods; another, the race of birds whose way is in the air;

    the third, the watery species; and the fourth, the pedestrian and land

    creatures. Of the heavenly and divine, he created the greater part out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the brightest of all things and fairest to

    behold, and he fashioned them after the likeness of the universe in the

    figure of a circle, and made them follow the intelligent motion of the

    supreme, distributing them over the whol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which

    was to be a true cosmos or glorious world spangled with them all over.

    And he gave to each of them two movements: the first,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fter the same manner, whereby they ever continue to think

    consistently the same thoughts about the same things; the second, a

    forward movement, in which they are controll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but by the other five motions they were unaffected,

    in order that each of them might attain the highest perfectio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to be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ever-abiding and revolving after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other stars which reverse their motion and are

    subject to deviations of this kind,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or ‘circl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framed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attempt to tell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circl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the return of them in their revolutions upon themselves, and their

    approximations, and to say which of these deities in their conjunctions

    meet, and which of them are in opposition, and in what order they get

    behind and before one another, and when they are severally eclipsed to

    our sight and again reappear, sending terrors a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to those who cannot calculate their movements–to attempt 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a visible representation of the heavenly syst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Enough on this head; and now let what we have

    said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created and visible gods have an end.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In this

    manner, then, according to them, the genealogy of these gods is to be

    received and set forth.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and from these

    sprang Phorcys and Cronos and Rhea, and all that generation; and from

    Cronos and Rhea sprang Zeus and Here, and all those who are said to be

    their brethren, and other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se.

    Now,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visibly appear in their

    revolutions as well as those other gods who are of a more retiring

    nature,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of the universe addressed them

    in these words: ‘Gods, children of gods, who are my works, and of whom

    I am the artificer and father, my creations are indissoluble, if so I

    will. All that is bound may be undone,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wish

    to undo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Wherefore, since ye are but

    creatures, ye are not altogether immortal and indissoluble, but ye shall

    certainly not be dissolved, nor be liable to the fate of death, having

    in my will a greater and mightier bond than those with which ye

    were bound at the time of your birth. And now listen to my

    instructions:–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remain to be

    created–without them the universe will be incomplete, for it will not

    contain every kind of animal which it ought to contain, if it is to be

    perfect. On the other hand, if they were created by me and received life

    at my hands, they would be on an equality with the gods. In order then

    that they may be mortal, and that this universe may be truly universal,

    do ye, according to your natures, betake yourselves to the formation of

    animals, imitating the power which was shown by me in creating you. The

    part of them worthy of the name immortal, which is called divine and

    is the guiding principle of those who are willing to follow justice and

    you–of that divine part I will myself sow the seed, and having made a

    beginning, I will hand the work over to you. And do ye then interweave

    the mortal with the immortal, and make and beget living creatures, and

    give them food, and make them to grow,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once more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previously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he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and mingled them in much the same manner; they were not, howev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to the second and third degree. And having made

    it he divided the whole mixture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soul to a star; and having there plac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declared to them

    the laws of destiny, according to which their first birth would be one

    and the same for all,–no one should suffer a disadvantage at his hands;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instruments of time severally adapted to

    them, and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and as human

    nature was of two kinds, the superior race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Now, when they should be implanted in bodies by necessity, and be

    always gaining or losing some part of their bodily substance, then in

    the first place it would be necessary that they should all have in

    them one and the same faculty of sensation, arising out of irresistible

    impressions; in the second place, they must have love, in which pleasure

    and pain mingle; also fear and anger, and the feelings which are akin or

    opposite to them;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and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during his appointed time was to return and dwell in his native star,

    and there he would have a blessed and congenial existence. But if he

    failed in attaining this, at the second birth he would pass into a

    woman, and if, when in that state of being, he did not desist from evil,

    he would continually be changed into some brute who resembled him in the

    evil nature which he had acquired, and would not cease from his toils

    and transformations until he follow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within him, and overcame by the help of reason the turbulent and

    irrational mob of later accretions, made up of fire and air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returned to the form of his first and better state.

    Having given all these laws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future evil in any of them, the creator sowed some of them in the

    earth, and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instrument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sown them he committed to the younger gods the

    fashioning of their mortal bodies, and desired them to furnish what

    was still lacking to the human soul, and having made all the suitable

    additions, to rule over them, and to pilot the mortal animal in the

    best and wisest manner which they could, and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all these ordinances he remained in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heard and were obedient to their

    father’s word, and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a mortal

    creature, in imitation of their own creator they borrowed portions of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from the world, which were hereafter

    to be restored–these they took and welded them together, not with the

    indissoluble chains by which they were themselves bound, but with little

    pegs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making up out of all the four elements

    each separate body, and fastening the courses of the immortal soul in

    a body which was in a state of perpetual influx and efflux. Now

    these courses, detained as in a vast river, neither overcame nor were

    overcome; but were hurrying and hurried to and fro, so that the whole

    animal was moved and progressed, irregularly however and irrationally

    and anyhow,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of motion, wandering backwards

    and forwards, and right and left, and up and down, and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For great as was the advancing and retiring flood which

    provided nourishment, the affections produced by external contact

    caused still greater tumult–when the body of any one met and came

    into collision with some external fire, or with the solid earth or the

    gliding waters, or was caught in the tempest borne on the air, a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any of these impulses were carried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ll such motions have consequently received the general

    name of ‘sensations,’ which they still retain. And they did in fact

    at that time create a very great and mighty movement;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stream in stirring up and violently shak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y completely stopp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by their

    opposing current, and hindered it from predominating and advancing; and

    they so disturbed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at the thre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hree trip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3, 9, 27), together with the mean terms and

    connecting links which are expressed by the ratios of 3:2, and 4:3, and

    of 9:8–these, although they cannot be wholly undone except by him who

    united them, were twisted by them in all sorts of ways, and the circles

    were broken and disordered in every possible manner, so that when they

    moved they were tumbling to pieces, and moved irrationally, at one time

    in a reverse direction, and then again obliquely, and then upside

    down, as you might imagine a person who is upside down and has his head

    leaning upon the ground and his feet up against something in the air;

    and when he is in such a position, both he and the spectator fancy that

    the right of either is his left, and the left right. If, when powerfully

    experiencing these and similar effects, the revolu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 contact with some external thing, either of the class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they speak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in a manner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become false and foolish, and there

    is no course or revolution in them which has a guiding or directing

    power; and if again any sensations enter in violently from without and

    drag after them the whole vessel of the soul, the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are really conquered.

    And by reason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when encased in a

    mortal body, now, as in the beginning,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when the flood of growth and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calming down, go their own way and become steadier as time

    goes on, then the several circles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form, and

    their revolutions are corrected, and they call the same and the other by

    their right names, and make the possessor of them to become a rational

    being. And if these combine in him with any true nurture or education,

    he attains the fulness and health of the perfect man,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of all; but if he neglects education he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 later stage; at present we must treat more

    exactly the subject before us, which involves a preliminary enquiry into

    the generation of the body and its members, and as to how the soul was

    created–for what reason and by what providence of the gods; and holding

    fast to probability, we must pursue our way.

    First, then, the gods, imitating the spherical shape of the universe,

    enclosed the two divine courses in a spherical body, that, namely, which

    we now term the head, being the most divine part of us and the lord of

    all that is in us: to this the gods, when they put together the body,

    gave all the other members to be servants, considering that it partook

    of every sort of motion. In order then that it might not tumble about

    among the high and deep places of the earth, but might be able to get

    over the one and out of the other, they provided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means of locomotion; which consequently had length and was

    furnished with four limbs extended and flexible; these God contrived

    to be instruments of locomotion with which it might take hold and find

    support, and so be able to pass through all places, carrying on high the

    dwelling-place of the most sacred and divine part of us.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hands, which for this reason were attached to every

    man; and the gods, deeming the front part of man to be more honourable

    and more fit to command than the hinder part, made us to move mostly in

    a forward direction. Wherefore man must needs have his front part unlike

    and distinguished from the rest of his body.

    And so in the vessel of the head, they first of all put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and they appointed this part, which has authority, to be by nature

    the part which is in front. And of the organs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to give light, and the principle according to which they were

    inserted was as follows: So much of fire as would not burn, but gave

    a gentle light, they formed into a substance akin to the light of

    every-day life; and the pure fire which is within us and related

    thereto they made to flow through the eyes in a stream smooth and dense,

    compressing the whole eye, and especially the centre part, so that it

    kept out everything of a coarser nature, and allowed to pass only this

    pure element. When the light of day surrounds the stream of vision,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coalesce, and one body is formed by

    natural affinity in the line of vision, wherever the light that falls

    from within meets with an external object. And the whole stream of

    vision, being similarly affected in virtue of similarity, diffuses the

    motions of what it touches or what touches it over the whole body, until

    they reach the soul, causing that perception which we call sight. But

    when night comes on and the external and kindred fire departs, then the

    stream of vision is cut off; for going forth to an unlike element it

    is changed and extinguished, being no longer of one nature with the

    surrounding atmosphere which is now deprived of fire: and so 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feel disposed to sleep. For when the eyelids, which

    the gods invented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sight, are closed, they keep

    in the internal fire; and the power of the fire diffuses and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when they are equalized, there is rest, and when the

    rest is profound, sleep comes over us scarce disturbed by dreams;

    but where the greater motions still remain, of whatever nature and in

    whatever locality, they engender corresponding visions in dreams, which

    are remembered by us when we are awake and in the external world. And

    now there is no longer any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the creation

    of images in mirrors and all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s. For from the

    communion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fires, and again from the union

    of them and their numerous transformations when they meet in the mirror,

    all these appearances of necessity arise, when the fire from the face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from the eye on the bright and smooth surface.

    And right appears left and left right, because the visual rays come into

    contact with the rays emitted by the objec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of meeting; but the right appears right, and the left left,

    when the position of one of the two concurring lights is reversed; and

    this happens when the mirror is concave and its smooth surface repels

    the right stream of vision to the left side, and the left to the right

    (He is speaking of two kinds of mirrors, first the plane, secondly the

    concave; and the latter is supposed to be placed, first horizontally,

    and then vertically.). Or if the mirror be turned vertically, then the

    concavity makes the countenance appear to be all upside down, and the

    lower rays are driven upwards and the upper downwards.

    All these are to be reckoned among the second and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God, carrying into execution the idea of the best as far as

    possible, uses as his ministers. They are thought by most men not to be

    the second, but the prime causes of all things, because they freeze and

    heat, and contract and dilate, and the like.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incapable of reason or intellect; the only being which can

    properly have mind is the invisible soul, whereas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are all of them visible bodies. The lover of intellect

    and knowledge ought to explore causes of intelligent nature first of

    all, and, secondly, of those things which, being moved by others, are

    compelled to move others. And this is what we too must do. Both kinds

    of causes should be acknowledged by us, but a distinction should be made

    between those which are endowed with mind and are the workers of things

    fair and good, and those which are deprived of intelligence and always

    produce chance effects without order or design. Of the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of sight, which help to give to the eyes the power

    which they now possess, enough has been said. I will therefore now

    proceed to speak of the higher use and purpose for which God has given

    them to us. The sight in my opinion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 to us, for had we never seen the stars, and the sun, and the

    heaven, none of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about the universe would

    ever have been uttered. But now the sight of day and night, and the

    months and the revolutions of the years, have created number, and have

    given us a conception of time, and the power of enquiring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from this source we have derived philosophy,

    than which no greater good ever was or will be given by the gods to

    mortal man. This is the greatest boon of sight: and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y should I speak? even the ordinary man if he were deprived

    of them would bewail his loss, but in vain. Thus much let me say

    howev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The same may be affirmed of speech and

    hearing: they have been given by the gods to the same end and for a

    like reason. For this is the principal end of speech, whereto it most

    contributes. Moreover, so much of music as is adapted to the sound of

    the voice and to the sense of hearing is granted to us for the sake of

    harmony; and harmony, which has motions akin to the revolutions of our

    souls, is not regarded by the intelligent votary of the Muses as given

    by them with a view to irrational pleasure, which is deemed to be the

    purpose of it in our day, but as meant to correct any discord which may

    have arisen i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to be our ally in bringing

    her into harmony and agreement with herself; and rhythm too was given by

    them for the same reason, on account of the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which prevail among mankind generally, and to help us against them.

    Thus far in what we have been saying, with small exception, the works of

    intelligence have been set forth; and now we must place by the side

    of them in our discourse the things which come into being through

    necessity–for the creation is mixed, being made up of necessity and

    mind. Mind, the ruling power, persuaded necessity to bring the greater

    part of created things to perfection, and thus and after this manner in

    the beginning, when the influence of reason got the better of necessity,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But if a person will truly tell of the way in

    which the work was accomplished, he must include the other influence

    of the variable cause as well. Wherefore, we must return again and find

    another suitable beginning, as about the former matters, so also about

    these. To which end we must consider the nature of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 such as they were prior to the creation of the heaven,

    and what was happening to them in this previous state; for no one has as

    yet explained the manner of their generation, but we speak of fire and

    the rest of them, whatever they mean, as though men knew their natures,

    and we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first principles and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when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by a man of any

    sense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And let me say thus much: I

    will not now speak of the first principle or principles of all things,

    or by whatever name they are to be called, for this reason–because

    it is difficult to set forth my opinion according to the method of

    discussion which we are at present employing. Do not imagine, any

    more than I can bring myself to imagine, that I should be right in

    undertaking so great and difficult a task. Remembering what I said

    at first about probability, I will do my best to give as probable an

    explanation as any other–or rather, more probable; and I will first go

    back to the beginning and try to speak of each thing and of all. Once

    more, then, at the commencement of my discourse, I call upon God, and

    beg him to be our saviour out of a strange and unwonted enquiry, and to

    bring us to the haven of probability. So now let us begin again.

    This new beginning of our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requires a fuller

    division than the former; for then we made two classes, now a third must

    be revealed. The two sufficed for the former discussion: one, which we

    assumed, was a pattern intelligible and always the same; and the second

    was only the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generated and visible. There is

    also a third kind which we did not distinguish at the time, conceiving

    that the two would be enough. But now the argument seems to require

    that we should set forth in words another kind, which is difficult of

    explanation and dimly seen. What nature are we to attribute to this new

    kind of being? We reply, that it is the receptacle, and in a manner the

    nurse, of all generation. I have spoken the truth; but I must express

    myself in clearer language, and this will be an arduous task for

    many reasons, and in particular because I must first raise questions

    concerning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and determine what each of them

    is; for to say, with any probability or certitude, which of them should

    be called water rather than fire, and which should be called any of them

    rather than all or some one of them, is a difficult matter. How, then,

    shall we settle this point, and what questions about the elements may be

    fairly raised?

    In the first place, we see that what we just now called water, by

    condensation, I suppose, becomes stone and earth; and this same element,

    when melted and dispersed, passes into vapour and air. Air, again, when

    inflamed, becomes fire; and again fire, when condensed and extinguished,

    passes once more into the form of air; and once more, air, when

    collected and condensed, produces cloud and mist; and from these, when

    still more compressed, comes flowing water, and from water comes earth

    and stones once more; and thus generation appears to be transmitted from

    one to the other in a circle. Thus, then, as the several elements never

    present themselves in the same form, how can any one have the assurance

    to assert positively that any of them, whatever it may be, is one thing

    rather than another? No one can. But much the safest plan is to speak of

    them as follows:–Anything which we see to be continually changing, as,

    for example, fire, we must not call ‘this’ or ‘that,’ but rather say

    that it is ‘of such a nature’; nor let us speak of water as ‘this’; but

    always as ‘such’; nor must we imply that there is any stability in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we indicate by the use of the words ‘this’ and

    ‘that,’ supposing ourselves to signify something thereby; for they

    are too volatile to be detained in any such expressions as ‘this,’

    or ‘that,’ or ‘relative to this,’ or any other mode of speaking which

    represents them as permanent. We ought not to apply ‘this’ to any of

    them, but rather the word ‘such’; which expresses the similar principle

    circulating in each and all of them; for example, that should be called

    ‘fire’ which is of such a nature always, and so of everything that has

    generation. That in which the elements severally grow up, and appear,

    and decay, is alone to be called by the name ‘this’ or ‘that’; but that

    which is of a certain nature, hot or white, or anything which admits of

    opposite qualities, and all things that are compounded of them, ought

    not to be so denominated. Let me make another attempt to explain my

    meaning more clearly. Suppose a person to make all kinds of figures of

    gold and to be always transmuting one form into all the rest;–somebody

    points to one of them and asks what it is. By far the safest and truest

    answer is, That is gold; and not to call the triangle or any other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in the gold ‘these,’ as though they had

    existence, since they are in process of change while he is making

    the assertion; but if the questioner be willing to take the safe and

    indefinite expression, ‘such,’ we should be satisfied. And the same

    argument applies to the universal nature which receives all bodies–that

    must be always called the same; for, while receiving all things, she

    never departs at all from her own nature, and never in any way, or at

    any time, assumes a form like that of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enter into

    her; she is the natural recipient of all impressions, and is stirred and

    informed by them, and appears different from time to time by reason

    of them. But the forms which enter into and go out of her are the

    likenesses of real existences modelled after their patterns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which we will hereafter investigate.

    For the present we have only to conceive of three natures: first,

    that which is in process of generation; secondly, that in which the

    generation takes place; and thirdly, that of which the thing generated

    is a resemblance. And we may liken the receiving principle to a mother,

    and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and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may remark further, that if the model is to take every

    variety of form, then the matter in which the model is fashioned will

    not be duly prepared, unless it is formless, and free from the impress

    of any of those shapes which it is hereafter to receive from without.

    For if the matter were like any of the supervening forms, then whenever

    any opposite or entirely different nature was stamped upon its surface,

    it would take the impression badly, because it would intrude its own

    shape. Wherefore,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all forms should have

    no form; as in making perfumes they first contrive that the liquid

    substance which is to receive the scent shall be as inodorous as

    possible; or as those who wish to impress figures on soft substances

    do not allow any previous impression to remain, but begin by making the

    surface as even and smooth as possible. In the same way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perpetually and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the resemblances of all

    eternal beings ought to be devoid of any particular form. Wherefore, the

    mother and receptacle of all created and visible and in any way sensible

    things, is not to be termed earth, or air, or fire, or water, or any of

    their compounds or any of the elements from which these are derived, but

    is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some mysterious way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is most

    incomprehensible. In saying this we shall not be far wrong; as far,

    however, as we can attain to a knowledge of her from the previous

    considerations, we may truly sa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her nature

    which from time to time is inflamed, an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at the mother substance becomes earth and air, in so far as she

    receives the impressions of them.

    Let us consider this question more precisely. Is there any self-existent

    fire? and do all those things which we call self-existent exist? or

    are only those things which we see, or in some way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ily organs, truly existent, and nothing whatever besides them? And is

    all that which we call an intelligible essence nothing at all, and

    only a name? Here is a question which we must not leave unexamined or

    undetermined, nor must we affirm too confidently that there can be no

    decision; neither must we interpolate in our present long discourse

    a digression equally long, but if it is possible to set forth a great

    principle in a few words, that is just what we want.

    Thus I state my view:–If mind and true opinion are two distinct

    classes, then I say that there certainly are these self-existent ideas

    unperceived by sense, and apprehended only by the mind; if, however, as

    some say, true opinion differs in no respect from mind, then everything

    that we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y is to be regarded as most real

    and certain. But we must affirm them to be distinct, for they have a

    distinct origin and are of a different nature; the one is implanted

    in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always

    accompanied by true reason, the other is without reason; the one cannot

    be overcome by persuasion, but the other can: and lastly, every man may

    be said to share in true opinion, but mind is the attribute of the gods

    and of very few men. Wherefore also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there

    is one kind of being which is always the same, uncreated and

    indestructible, never receiving anything into itself from without, nor

    itself going out to any other, but invisible and imperceptible by any

    sense, and of which the contemplation is granted to intelligence only.

    And there is another nature of the same name with it, and like to it,

    perceived by sense, created, always in motion, becoming in place and

    again vanishing out of place,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there is a third nature, which is space, and is eternal, and admits

    not of destruction and provides a home for all created things, and is

    apprehended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and

    is hardly real; which we beholding as in a dream, say of all existence

    that it must of necessity be in some place and occupy a space, but that

    what is neither in heaven nor in earth has no existence. Of these and

    other things of the same kind, relating to the true and waking reality

    of nature, we have only this dreamlike sense, and we are unable to cast

    off sleep and determine the truth about them. For an image, since the

    reality, after which it is modelled, does not belong to it, and it

    exists ever as the fleeting shadow of some other, must be inferred to be

    in another (i.e. in space), grasping existence in some way or other,

    or it could not be at all. But true and exact reason, vindicating the

    nature of true being, maintain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mage

    and spac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exist one of them in the other and

    so be one and also two at the same time.

    Thus have I concisely given the result of my thoughts; and my verdict is

    that being and space and generation, these three, existed in their three

    ways before the heaven; and that the nurse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receiving the forms of earth and air,

    and experiencing all the affections which accompany these, presented

    a strange variety of appearances; and being full of powers which were

    neither similar nor equally balanced, was never in any part in a state

    of equipoise, but swaying unevenly hither and thither, was shaken by

    them, and by its motion again shook them; and the elements when moved

    were separated and carried continually, some one way, some another; as,

    when grain is shaken and winnowed by fans and other instruments used in

    the threshing of corn,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are borne away and

    settle in one direction, and the loose and light particles in another.

    In this manner, the four kinds or elements were then shaken by the

    receiving vessel, which, moving like a winnowing machine, scattered

    far away from one another the elements most unlike, and forced the most

    similar elements into close contact. Wherefore also the various elements

    had different places before they were arranged so as to form the

    universe. At first, they were all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But when

    the world began to get into order,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and were altogether such as

    everything might be expected to be in the absence of God; this, I

    say, was their nature at that time, and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Let it be consistently maintained by us in all that we say that

    God made them as far as possible the fairest and best, out of things

    which were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how you the

    disposition and generation of them by an unaccustomed argument, which I

    am compelled to use; but I believe that you will be able to follow me,

    for your education has made you familiar with the methods of science.

    In the first place, then, as is evident to all,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re bodies. And every sort of body possesses solidity, and

    every solid must necessarily b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every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 is composed of triangles; and all triangles are

    originally of two kinds, both of which are made up of one right and two

    acute angles; one of them has at either end of the base the half of a

    divided right angle, having equal sides, while in the other the right

    angle is divided into unequal parts, having unequal sides. These, then,

    proceeding by a combination of probability with demonstration, we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but the

    principl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 is

    the friend of God. And next we have to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bodi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of which some are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 for having discovered thus much,

    we shall know the true origin of earth and fire and of the proportionate

    and intermediate elements. And then we shall not be willing to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distinct kinds of visible bodies fairer than these.

    Wherefore we must endeavour to construct the four forms of bodies

    which excel in beauty, and then we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we have

    sufficiently apprehended their nature. Now of the two triangles,

    the isosceles has one form only; the scalene or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 infinite forms we must select the most

    beautiful, if we are to proceed in due order, and any one who can

    point out a more beautiful form than ours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se

    bodies, shall carry off the palm, not as an enemy, but as a friend.

    Now, the one which we maintain to be the most beautiful of all the many

    triangles (and we need not speak of the others) is that of which the

    double forms a third triangle which is equilateral; the reason of this

    would be long to tell; he who disproves what we are saying, and shows

    that we are mistaken, may claim a friendly victory. Then let us choose

    two triangles, out of which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one isosceles, the other having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equal to three time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Now is the time to explain what was before obscurely said: there was an

    error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might be generated by and

    into one another; this, I say, was an erroneous supposition, for

    there are generated from the triangles which we have selected four

    kinds–three from the on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alone is framed out of the isosceles triangle. Hence they cannot all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a great number of small bodies being combined

    into a few large ones, or the converse. But three of them can be thus

    resolved and compounded, for they all spring from one, and when the

    greater bodies are broken up, many small bodies will spring up out

    of them and take their own proper figures; or, again, when many small

    bodies are dissolved into their triangles, if they become one, they will

    form one large mass of another kind.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ir several kinds, and show out of

    what combinations of numbers each of them was formed. The first will be

    the simplest and smallest construction, and its element is that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When two such triangles

    are joined at the diagonal, and this is repeated three times, and the

    triangles rest their diagonals and shorter sides on the same point as

    a centre, a single equilateral triangle is formed out of six triangles;

    and four equilateral triangles, if put together, make out of every three

    plane angles one solid angle, being that which is nearest to the most

    obtuse of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four angles

    arises the first solid form which distributes into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the whole circle in which it is inscribed. The second species

    of solid is formed out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form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six such angles the second body is completed. And the third

    body is made up of 120 triangular elements, forming twelve solid angles,

    each of them included in five plane equilateral triangles, having

    altogether twenty bases, each of which is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The

    one element (that is, the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having generated these figures, generated no more; but

    the isosceles triangle produced the fourth elementary figure, which

    is compounded of four such triangles, joining their right angles in a

    centre, and forming o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Six of these united form

    eight solid angles, each of which is mad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ree

    plane right angles; the figure of the body thus composed is a cube,

    having six plane quadr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There was yet a fifth

    combination which God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Now, he who, duly reflecting on all this, enquires whether the worlds

    are to be regarded as indefinite or definite in number, will be of

    opinion that the notion of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characteristic of a

    sadl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He, however, who raises the question

    whether they are to be truly regarded as one or five, takes up a more

    reasonable position. Arguing from probabilities, I am of opinion that

    they are one; another, regarding the question from another point of

    view, will be of another mind. But, leaving this enquiry, let us proceed

    to distribute the elementary forms, which have now been created in idea,

    among the four elements.

    To earth, then, let us assign the cubical form; for earth is the most

    immoveable of the four and the most plastic of all bodies, and that

    which has the most stable bases must of necessity be of such a nature.

    Now, of the triangles which we assumed at first, that which has two

    equal sides is by nature more firmly based than that which has unequal

    sides; and of the compound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either, the

    pla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has necessarily a more stable basis than

    the equilateral triangle, both in the whole and in the parts. Wherefore,

    in assigning this figure to earth, we adhere to probability; and to

    water we assign that one of the remaining forms which is the least

    moveable; and the most moveable of them to fire; and to air that which

    is intermediate. Also we assign the small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greatest to water, and the intermediate in size to air; and, again, the

    acut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next in acuteness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Of all these elements, that which has the fewest bases must

    necessarily be the most moveable, for it must be the acutest and most

    penetrating in every way, and also the lightest as being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number of similar particles: and the second body has similar

    properties in a second degree, and the third body in the third degree.

    Let it be agreed, then, both according to strict reason and according to

    probability, that the pyramid is the solid which is the original element

    and seed of fire; and let us assign the element which was next in the

    order of generation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We must imagine all

    these to be so small that no single particle of any of the four kinds

    is seen by us on account of their smallness: but when many of them are

    collected together their aggregates are seen. And the ratios of their

    numbers, motions, and other properties, everywhere God, as far as

    necessity allowed or gave consent, has exactly perfected, and harmonized

    in due proportion.

    From all that we have just been saying about the elements or kinds, the

    most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meeting with fire

    and dissolved by its sharpness, whether the dissolution take place in

    the fire itself or perhaps in some mass of air or water, is borne hither

    and thither, until its parts, meeting together and mutually harmonising,

    again become earth; for they can never take any other form. But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by air, on re-forming, may become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nd a single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Again, when a small body of fire is contained in a larger body of

    air or water or earth, and both are moving, and the fire struggling is

    overcome and broken up, then two volumes of fire form one volume of air;

    and when air is overcome and cut up into small pieces,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are condensed into one part of water. Let us consider the

    matter in another way. When one of the other elements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and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its angles and sides, it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and then ceases to be cut by them any longer.

    For no element which is one and the same with itself can be changed by

    or change another of the same kind and in the same state. But so long

    as in the process of transition the weaker is fighting against the

    stronger, the dissolution continues. Again, when a few small particles,

    enclosed in many larger ones, are in process of decomposition and

    extinction, they only cease from their tendency to extinction when they

    consent to pass into the conquering nature, and fire becomes air and air

    water. But if bodies of another kind go and attack them (i.e. the small

    particles), the latter continue to be dissolved until, being completely

    forced back and dispersed, they make their escape to their own kindred,

    or else, being overcome and assimilated to the conquering power, they

    remain where they are and dwell with their victors, and from being many

    become one. And owing to these affections, all things are changing their

    place, for by the motion of the receiving vessel the bulk of each class

    is distributed into its proper place; but those things which become

    unlike themselves and like other things, are hurried by the shaking into

    the place of the things to which they grow like.

    Now all unmixed and primary bodies are produced by such causes as these.

    As to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which are included in the greater kinds,

    they are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varieties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two

    original triangles. For either structure did not originally produce the

    triangle of one size only, but some larger and some smaller, and there

    are as many sizes as there are species of the four elements. Hence

    when they are mingled with themselves and with one another there is an

    endless variety of them, which those who would arrive at the probable

    truth of nature ought duly to consider.

    Unless a person comes to an understanding about the nature and

    conditions of rest and motion, he will meet with many difficulties in

    the discussion which follows. Something has been said of this matter

    already, and something more remains to be said, which is, that motion

    never exists in what is uniform. For to conceive that anything can

    be moved without a mover is hard or indeed impossible, and equally

    impossible to conceive that there can be a mover unless there be

    something which can be moved–motion cannot exist where either of these

    are wanting, and for these to be uniform is impossible; wherefore we

    must assign rest to uniformity and motion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Now

    inequality is the cause of the nature which is wanting in uniformity;

    and of this we have already described the origi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the further point–why things when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not cease to pass through one another and to change their place–which

    we will now proceed to explain. In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are

    comprehended all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is being circular and having a

    tendency to come together, compresses everything and will not allow any

    place to be left void. Wherefore, also, fire above all things penetrates

    everywhere, and air next, as being next in rarity of the elements;

    and the two other elements in like manner penetrate 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rarity. For those things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largest

    particles have the largest void left in their compositions, and those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particles have the least. And the

    contraction caused by the compression thrusts the smaller particle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And thus, when the small parts are placed

    side by side with the larger, and the lesser divide the greater and the

    greater unite the lesser, all the elements are borne up and down and

    hither and thither towards their own places; for the change in the size

    of each changes its position in space. And these causes generate an

    inequality which is always maintained, and is continually creating a

    perpetual motion of the elements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have to consider that there are divers kinds

    of fire. There are, for example, first, flame; and secondly, those

    emanations of flame which do not burn but only give light to the eyes;

    thirdly, the remains of fire, which are seen in red-hot embers after the

    flame has been extinguished. There are similar differences in the air;

    of which the brightest part is called the aether, and the most turbid

    sort mist and darkness; and there are various other nameless kinds which

    arise from the inequality of the triangles. Water, again, admits in the

    first place of a division into two kinds; the one liquid and the other

    fusile. The liquid kind is composed of the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of water; and moves itself and is moved by other bodies owing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and the shape of its particles; whereas the fusile

    kind, being formed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is more stable than

    the other, and is heavy and compact by reason of its uniformity.

    But when fire gets in and dissolves the particles and destroys the

    uniformity, it has greater mobility, and becoming fluid is thrust forth

    b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spreads upon the earth; and this dissolution

    of the solid masses is called melting, and their spreading out upon the

    earth flowing. Again, when the fire goes out of the fusile substance, it

    does not pass into a vacuum, but into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forces together the liquid and still moveable mass

    into the place which was occupied by the fire, and unites it with

    itself. Thus compressed the mass resumes its equability, and is again

    at unity with itself, because the fire which was the author of the

    inequality has retreated; and this departure of the fire is called

    cooling, and the coming together which follows upon it is termed

    congealment. Of all the kinds termed fusile, that which is the densest

    and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and most uniform parts is that most

    precious possession called gold, which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this is unique in kind, and has both a glittering and a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so dense as to be very hard, and takes

    a black colour, is termed adamant. There is also another kind which has

    parts nearly like gold, and of which there are several species; it is

    denser than gold, and it contains a small and fine portion of earth, and

    is therefore harder, yet also lighter because of the great interstices

    which it has within itself; and this substance, which is one of the

    bright and denser kinds of water, when solidified is called copper.

    There is an alloy of earth mingled with it, which, when the two parts

    grow old and are disunited, shows itself separately and is called rust.

    The remaining phenomena of the same kind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reasoning out by the method of probabilities. A man may sometimes set

    aside meditations about eternal things, and for recreation tur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hich are probable only; he will thus

    gain a pleasure not to be repented of, and secure for himself while

    he lives a wise and moderate pastime. Let us grant ourselves this

    indulgence, and go through the probabilities relating to the same

    subjects which follow next in order.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so much as is fine and liquid (being

    so called by reason of its motion and the way in which it rolls along

    the ground),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and are less stable

    than those of earth,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isolated,

    becomes more uniform, and by their retirement is compressed into itself;

    and if the condensation be very great, the water above the earth becomes

    hail, but on the earth, ice; and that which is congealed in a less

    degree and is only half solid, when above the earth is called snow, and

    when upon the earth, and condensed from dew, hoar-frost. Then, again,

    there are the numerous kinds of water which have been mingled with one

    another,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which grow in the earth; and

    this whole class is called by the name of juices or saps. The unequal

    admixture of these fluids creates a variety of species; most of them are

    nameless, but four which are of a fiery nature are clearly distinguished

    and have names. First, there is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there is the oily nature, which is smooth and

    divides the visual ray, and for this reason is bright and shining and of

    a glistening appearance, including pitch, the juice of the castor berry,

    oil itself, and other things of a like kind: thirdly, there is the class

    of substances which expand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until they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state, and by reason of this property create

    sweetness;–these are included under the general name of honey: and,

    lastly, there is a frothy nature, which differs from all juices, having

    a burning quality which dissolves the flesh; it is called opos (a

    vegetable acid).

    As to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water which mixes with the

    earth and is broken up in the process changes into air, and taking this

    form mounts into its own place. But as there is no surrounding vacuum it

    thrusts awa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is being rendered heavy, and,

    when it is displaced, having been poured around the mass of earth,

    forcibly compresses it and drives it into the vacant space whence the

    new air had come up; and the earth when compressed by the air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water becomes rock. The fairer sort is that

    which is made up of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and is transparent; that

    which has the opposite qualities is inferior. But when all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out by fire, a more brittle substance is forme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pottery. Sometimes also moisture may

    remain, and the earth which has be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when cool,

    a certain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A like separation of the water

    which had been copiously mingled with them may occur in two substances

    composed of finer particles of earth and of a briny nature; out of

    either of them a half-solid-body is then formed, soluble in water–the

    one, soda, which is used for purging away oil and earth, the other,

    salt, which harmonizes so well in combinations pleasing to the palate,

    and is, as the law testifies, a substance dear to the gods. Th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by fire only,

    and for this reason:–Neither fire nor air melt masses of earth; for

    their particles, being smaller than the interstices in its structure,

    have plenty of room to move without forcing their way, and so they leave

    the earth unmelted and undissolved; but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re

    larger, force a passage, and dissolve and melt the earth. Wherefore

    earth when not consolidated by force is dissolved by water only; when

    consolidated, by nothing but fire; for this is the only body which can

    find an entrance. The cohesion of water again, when very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when weaker, then either by air or fire–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and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But nothing can dissolve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elements or triangles; or if not strongly condensed,

    then only fire can dissolve it. As to bodies composed of earth and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vacant interstices of the earth

    in them which are compressed by force, the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pproach them from without, finding no entrance, flow around the entire

    mass and leave it undissolved; but the particles of fire, entering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do to the water what water does to earth

    and fire to air (The text seems to be corrupt.), and are the sole causes

    of the compound body of earth and water liquefying and becoming fluid.

    Now these bodies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such as glass and the

    fusible sort of stones, have less water than they have earth; on the

    other hand, substances of the nature of wax and incense have more of

    water entering into their composition.

    I have thus shown the various classes of bodies as they are diversified

    by their forms and combinations and changes into one another, and now I

    must endeavour to set forth their affections and the causes of them. In

    the first place, the bodies which I have been describing are necessarily

    objects of sense. But we have not yet considered the origin of flesh, or

    what belongs to flesh, or of that part of the soul which is mortal. And

    these things cannot be adequately explained without also explaining the

    affections which are concerned with sensation, nor the latter without

    the former: and yet to explain them together is hardly possible; for

    which reason we must assume first one or the other and afterwards

    examine the nature of our hypothesis. In order, then, that the

    affections may follow regularly after the elements, let us presuppos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First, let us enquire what we mean by saying that fire is hot; and about

    this we may reason from the dividing or cutting power which it exercises

    on our bodies. We all of us feel that fire is sharp; and we may further

    consider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and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and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and the swiftness of the motion–all

    this makes the action of fire violent and sharp, so that it cuts

    whatever it meets. And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the original figure of

    fire (i.e. the pyramid), more than any other form, has a dividing power

    which cuts our bodies into small pieces (Kepmatizei), and thus naturally

    produces that affection which we call heat; and hence the origin of

    the name (thepmos, Kepma). Now,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sufficiently

    manifest; nevertheless we will not fail to describe it. For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which surround the body, entering in and driving

    out the lesser, but not being able to take their places, compress the

    moist principle in us; and this from being unequal and disturbed, is

    forced by them into a state of rest, which is due to equability and

    compression. But things which are contracted contrary to nature are

    by nature at war, and force themselves apart; and to this war and

    convulsion the name of shivering and trembling is given; and the whole

    affection and the cause of the affection are both termed cold. That

    is called hard to which our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our flesh; and things are also termed hard and soft relatively to one

    another. That which yields has a small base; but that which rests on

    quadrangular bases is firmly posed and belongs to the class which offers

    the greatest resistance; so too does that which is the most compact and

    therefore most repellent. The nature of the light and the heavy will be

    best understood when examined in connexion with our notions of above and

    below; for it is quite a mistake to suppose that the universe is parted

    into two regions, separate from and opposite to each other, the one

    a lower to which all things tend which have any bulk, and an upper to

    which things only ascend against their will. For as the universe is in

    the form of a sphere, all the extremities, being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re equally extremities, and the centr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m, is equal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opposite of them all. Such

    being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hen a person says that any of these

    points is above or below, may he not be justly charged with using an

    improper expression? For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cannot be rightly

    called either above or below, but is the centre and nothing else; and

    the circumference is not the centre, and has in no one part of itself a

    different relation to the centre from what it has in any of the opposite

    parts. Indeed, when it is in every direction similar, how can one

    rightly give to it names which imply opposition? For if there were any

    solid body in equipoise at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there would be

    nothing to draw it to this extreme rather than to that, for they are

    all perfectly similar; and if a person were to go round the world in

    a circle, he would often, whe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of his former

    position, speak of the same point as above and below; for, as I was

    saying just now, to speak of the whole which is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s having one part above and another below is not like a sensible man.

    The reason why these names are used, and the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they are ordinarily applied by us to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may be

    elucidated by the following supposition:–if a person were to stand

    in that part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the appointed place of fire, and

    where there is the great mass of fire to which fiery bodies gather–if,

    I say, he were to ascend thither, and, having the power to do this, were

    to abstract particles of fire and put them in scales and weigh them, and

    then, raising the balance, were to draw the fire by force towards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the air, it would be very evident that he could

    compel the smaller mass more readily than the larger; for when two

    things are simultaneously raised by one and the same power, the smaller

    body must necessarily yield to the superior power with less reluctance

    than the larger; and the larger body is called heavy and said to

    tend downwards, and the smaller body is called light and said to tend

    upwards. And we may detect ourselves who are upon the earth doing

    precisely the same thing. For we often separate earthy natures, and

    sometimes earth itself, and draw them into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air by force and contrary to nature, both clinging to their kindred

    elements. But that which is smaller yields to the impulse given by us

    towards the dissimilar element more easily than the larger; and so we

    call the former light,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it is impelled we

    call above, and the contrary state and place we call heavy and below

    respectively. Now the relations of these must necessarily vary, because

    the principal masses of the different elements hold opposite positions;

    for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one place will be

    found to be and become contrary and transverse and every way diverse in

    relation to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an opposite

    place. And about all of them this has to be considered:–that the

    tendency of each towards its kindred element makes the body which is

    moved heavy,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the motion tends below, but

    things which have an opposite tendency we call by an opposite name. Such

    are the causes which we assign to these phenomena. As to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ny one who sees them can explain the reason of them

    to another. For roughness is hardness mingled with irregularity, and

    smoothness is produced by the joint effect of uniformity and density.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which concern the whole body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at is, the caus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e

    perceptions of which I have been speaking, and in all other things which

    are perceived by sense through the parts of the body, and have both

    pains and pleasures attendant on them. Let us imagine the causes of

    every affection, whether of sense or not, to be of the following nature,

    remembering that we have already distinguished between the nature which

    is easy and which is hard to move; for this is the direction in which we

    must hunt the prey which we mean to take. A body which is of a nature

    to be easily moved, on receiving an impression however slight, spreads

    abroad the motion in a circle, the parts communicating with each other,

    until at last, reaching the principle of mind, they announce the quality

    of the agent. But a body of the opposite kind, being immobile, and not

    extending to the surrounding region, merely receives the impression, and

    does not stir any of the neighbouring parts; and since the parts do not

    distribute the original impression to other parts, it has no effect

    of motion on the whole animal, and therefore produces no effect on the

    patient. This is true of the bones and hair and other more earthy parts

    of the human body; whereas what was said above relates mainly to sight

    and hearing, because they have in them the greatest amount of fire

    and air. Now we must conceiv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is way. An

    impression produced in us contrary to nature and violent, if sudden,

    is painful; and, again, the sudden return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a

    gentle and gradual return is imperceptible and vice versa. On the other

    hand the impression of sense which is most easily produced is most

    readily felt, but is not accompanied by pleasure or pain; such, for

    example, are the affections of the sight, which, as we said above, is a

    body naturally uniting with our body in the day-time; for cuttings and

    burnings and other affections which happen to the sight do not give

    pain, nor is there pleasure when the sigh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tate;

    but the sensations are clearest and strongest according to the manner in

    which the eye is affected by the object, and itself strikes and touches

    it; there is no violence either in the contraction or dilation of the

    eye. But bodies formed of larger particles yield to the agent only with

    a struggle; and then they impart their motions to the whole and cause

    pleasure and pain–pain when alienated from their natural conditions,

    and pleasure when restored to them. Things which experience gradual

    withdrawings and emptyings of their nature, and great and sudden

    replenishments, fail to perceive the emptying, but are sensible of the

    replenishment; and so they occasion no pain, but the greatest pleasure,

    to the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as is manifest in the case of perfumes.

    But things which are changed all of a sudden, and only gradually and

    with difficulty return to their own nature, have effects in every

    way opposite to the former, as is evident in the case of burnings and

    cuttings of the body.

    Thus have we discussed the general affections of the whole body, and

    the names of the agents which produce them.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peak of the affections of particular parts, and the causes and agents

    of them, as far as I am able. In the first place let us set forth what

    was omitted when we were speaking of juices, concerning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These too, like most of the other affections,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ertain contractions and dilations, but they

    have besides more of roughness and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for whenever earthy particles enter into the small veins

    which are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reaching to the heart,

    and fall upon the moist, delicate portions of flesh–when, as they

    are dissolved, they contract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they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er, but if not so rough, then only harsh.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of an abstergent nature, and purge the whole

    surface of the tongue, if they do it in excess, and so encroach as to

    consume some part of the flesh itself, like potash and soda, are all

    termed bitter. But the particles which are deficient in the alkaline

    quality, and which cleanse only moderately,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or roughness, are regarded as rather agreeable than

    otherwise. Bodies which share in and are made smooth by the heat of

    the mouth, and which are inflamed, and again in turn inflame that which

    heats them, and which are so light that they are carried upwards to the

    sensations of the head, and cut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by reason

    of these qualities in them, are all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same

    particles,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enter into the narrow veins, and

    are duly proportioned to th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which are there,

    they set them whirling about one another, and while they are in a whirl

    cause them to dash against and enter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form

    hollows surrounding the particles that enter–which watery vessels of

    air (for a film of moisture, sometimes earthy, sometimes pure, is spread

    around the air) are hollow spheres of water; and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pure, are transparent, and are called bubbles, while those composed

    of the earthy liquid, which is in a state of general agitation and

    effervescence, are said to boil or ferment–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And there is the opposite affection arising from

    an opposite cause, when the mass of entering particles, immersed in the

    moisture of the mouth,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smooths and

    oils over the roughness, and relaxes the parts which are unnaturally

    contracted, and contracts the parts which are relaxed, and disposes

    them all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that sort of remedy of violent

    affections is pleasant and agreeable to every man, and has the name

    sweet. But enough of this.

    The faculty of smell does not admit of differences of kind; for all

    smells are of a half-formed nature, and no element is so proportioned

    as to have any smell. The veins about the nose are too narrow to admit

    earth and water, and too wide to detain fire and air; and for this

    reason no one ever perceives the smell of any of them; but smells always

    proceed from bodies that are damp, or putrefying, or liquefying, or

    evaporating, and are perceptible only in the intermediate state, when

    water is changing into air and air into water; and all of them are

    either vapour or mist. That which is passing out of air into water is

    mist, and that which is passing from water into air is vapour; and hence

    all smells are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The proof of

    this is, that when there is any obstruction to the respiration, and a

    man draws in his breath by force, then no smell filters through, but the

    air without the smell alone penetrates. Wherefore the varieties of smell

    have no name, and they have not many, or definite and simple kinds;

    but they are distinguished only as painful and pleasant, the one sort

    irritating and disturbing the whole cavity which is situa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navel, the other having a soothing influence, and restoring

    this same region to an agreeable and natural condition.

    In considering the third kind of sense, hearing, we must speak of the

    causes in which it originates. We may in general assume sound to be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s, and is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and that hearing is the

    vibration of this blow, which begins in the head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and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nd that which is regular is equable and

    smooth, and the reverse is harsh.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and

    a small body of sound the reverse. Respecting the harmonies of sound I

    must hereafter speak.

    There is a fourth class of sensible things, having many intricate

    varieties, which must now be distinguished. They are called by the

    general name of colours, and are a flame which emanates from every sort

    of body, and has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I have

    spoken already, in what has preceded, of the causes which generate

    sight, and in this place it will be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give a

    rational theory of colours.

    Of the particles coming from other bodies which fall upon the sight,

    some are smaller and some ar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itself. Those which are equal are imperceptible, and we call

    them transparent. The larger produce contraction, the smaller dilation,

    in the sight, exercising a power akin to that of hot and cold bodies on

    the flesh, or of astringent bodies on the tongue, or of those heating

    bodies which we termed pungent. White and black are similar effects of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in another sphere, and for this reason have

    a different appearance. Wherefore, we ought to term white that which

    dilates the visual ray, and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black.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 different sort of fire which strikes and dilates

    the ray of sight until it reaches the eyes, forcing a way through their

    passages and melting them, and eliciting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being itself an opposite fire which comes

    to them from an opposite direction–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like

    lightning,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and flashing. There is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is

    intermediate, and which reaches and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in this, the fire mingling with the ray of

    the moisture,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hue mingled with red and white gives the colour called

    auburn (Greek).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the

    several colours are formed, even if a man knew he would be foolish in

    telling, for he could not give any necessary reason, nor indeed any

    tolerable or probable explanation of them. Again,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becomes purple, but it becomes umber (Greek)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s well as mingled and the black is more thoroughly

    mixed with them. Flame-colour (Greek) is produced by a union of auburn

    and dun (Greek), and dun by an admixture of black and white; pale yellow

    (Greek), by an admixture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Greek), and when dark

    blue mingles with white, a light blue (Greek) colour is formed, as

    flame-colour with black makes leek green (Greek).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and by what mixtures the colours derived from

    these are made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probability. He, however,

    who should attempt to verify all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For God only has the

    knowledge and also the power which are able to combine many things into

    one and again resolve the one into many. But no man either is or ever

    will be able to accomplish either the one or the other operatio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thus of necessity then subsisting, which the

    creator of the fairest and best of created things associated with

    himself, when he made the self-sufficing and most perfect God, using the

    necess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in the accomplishment of his work,

    but himself contriving the good in all his creations. Wherefore we may

    distinguish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and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may seek for the divine in all things, as far as our nature admits,

    with a view to the blessed life; but the necessary kind only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 considering that without them and when isolated from

    them, these higher things for which we look cannot be apprehended or

    received or in any way shared by us.

    Seeing, then, that we have now prepared for our use the various classes

    of causes which are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remainder of our

    discourse must be woven, just as wood is the material of the carpenter,

    let us revert in a few words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then

    endeavour to add on a suitable ending to the beginning of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when all things were in disorder God created in

    each thing in relation to itself, and in all things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all the measures and harmonies which they could possibly receive.

    For in those days nothing had any proportion except by accident; nor did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now have names deserve to be named at all–as,

    for example, fire, water, and the rest of the elements. All these the

    creator first set in order, and out of them he constructed the universe,

    which was a single animal comprehending 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Now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creator,

    but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And they,

    imitating him, received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the soul; and

    around this they proceeded to fashion a mortal body, and made it to

    be the vehicle of the soul, and constructed within the body a soul of

    another nature which was mortal, subject to terrible and irresistible

    affections,–first of all, pleasure, the greatest incitement to evil;

    then,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also rashness and fear, two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and hope easily led

    astray;–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with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Wherefore,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any more than was absolutely unavoidable, they

    gave to the mortal nature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another part of the

    body, placing the neck between them to be the isthmus and boundary,

    which they construc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breast, to keep them apart.

    And in the breast, and in what is termed the thorax, they encased the

    mortal soul; and as the one part of this was superior and the other

    inferior they divided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into two parts, as the

    women’s and 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in houses, and placed the

    midriff to be a wall of partition between them. That part of the

    inferior soul which is endowed with courage and passion and loves

    contention they settled nearer the head, midway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in order that it might be under the rule of reason and might

    join with it in controlling and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when they are no

    longer willing of their own accord to obey the word of command issuing

    from the citadel.

    The heart, the knot of the veins and the fountain of the blood which

    races through all the limbs, was set in the place of guard, that when

    the might of passion was roused by reason making proclamation of any

    wrong assailing them from without or being perpetrated by the desires

    within, quickly the whole power of feeling in the body, perceiving

    these commands and threats, might obey and follow through every turn and

    alley, and thus allow the principle of the best to have the command in

    all of them. But the gods, foreknowing that the palpitation of the heart

    in the expectation of danger and the swelling and excitement of passion

    was caused by fire, formed and implanted as a supporter to the heart the

    lung, which was, in the first place, soft and bloodless, and also had

    within hollows like the pores of a sponge, in order that by receiving

    the breath and the drink, it might give coolness and the power of

    respiration and alleviate the heat. Wherefore they cut the air-channels

    leading to the lung, and placed the lung about the heart as a soft

    spring, that, when passion was rife within, the heart, beating against

    a yielding body, might be cooled and suffer less, and might thus become

    more ready to join with passion in the service of reason.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s and drinks and the other things

    of which it has need by reason of the bodily nature, they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boundary of the navel, contriving in all this region

    a sort of manger for the food of the body; and t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which was chained up with man, and must be nourished

    if man was to exist. They appointed this lower creation his place here

    in order that he might be always feeding at the manger, and have his

    dwelling as far as might be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making as little

    noise and disturbance as possible, and permitting the best part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And knowing that this lower

    principle in man would not comprehend reason, and even if attaining

    to some degree of perception would never naturally care for rational

    notions, but that it would be led away by phantoms and visions night

    and day,–to be a remedy for this, God combined with it the liver, and

    placed it in the house of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solid and smooth,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should also have a bitter

    quality,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proceeds from the

    mind, might be reflected as in a mirror which receives likenesses of

    objects and gives back images of them to the sight; and so might strike

    terror into the desires, when, making use of the bitter part of the

    liver, to which it is akin, it comes threatening and invading, and

    diffusing this bitter element swiftly through the whole liver produces

    colours like bile, and contracting every part makes it wrinkled and

    rough; and twisting out of its right place and contorting the lobe and

    closing and shutt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causes pain and

    loathing.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of the

    understanding pictures images of an opposite character, and allays the

    bile and bitterness by refusing to stir or touch the nature opposed

    to itself, but by making use of the natural sweetness of the liver,

    corrects all things and makes them to be right and smooth and free, and

    renders the portion of the soul which resides about the liver happy

    and joyful, enabling it to pass the night in peace, and to practise

    divination in sleep, inasmuch as it has no share in mind and reason.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remembering the command of their father when

    he bade them create the human race as good as they could, that they

    might correct our inferior parts and make them to attain a measure of

    truth, placed in the liver the seat of divination. And herein is a proof

    that God has given the art of divination not to the wisdom, but to the

    foolishness of man. No man, when in his wits, attains prophetic truth

    and inspiration; but when he receives the inspired word, either his

    intelligence is enthralled in sleep, or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And he who would understand what he remembers to have

    been said, whether in a dream or when he was awake, by the prophetic

    and inspired nature, or would determine by reason the meaning of the

    apparitions which he has seen, and what indications they afford to

    this man or that, of past, present or future good and evil, must first

    recover his wits. But, while he continues demented, he cannot judge

    of the visions which he sees or the words which he utters; the ancient

    saying is very true, that ‘only a man who has his wits can act or judge

    about himself and his own affairs.’ And for this reason it is customary

    to appoint interpreters to be judges of the true inspiration. Some

    persons call them prophets; they are quite unaware that they are only

    the expositors of dark sayings and visions, and are not to be called

    prophets at all, but only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Such is the nature of the liver, which is placed as we have described

    in order that it may give prophetic intimations. During the life of each

    individual these intimations are plainer, but after his death the liver

    becomes blind, and delivers oracles too obscure to be intelligible. The

    neighbouring organ (the spleen) is situated on the left-hand side, and

    is constructed with a view of keeping the liver bright and pure,–like

    a napkin, always ready prepared and at hand to clean the mirror. And

    hence, when any impurities arise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y reason of

    disorders of the body, the loose nature of the spleen, which is composed

    of a hollow and bloodless tissue, receives them all and clears them

    away, and when filled with the unclean matter, swells and festers, but,

    again,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settles down into the same place as

    before, and is humbled.

    Concerning the soul, as to which part is mortal and which divine, and

    how and why they are separated, and where located, if God acknowledges

    that we have spoken the truth, then, and then only, can we be confident;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that what has been said by us is

    probable, and will be rendered more probable by investigation. Let us

    assume thus much.

    The creation of the rest of the body follows next in order, and this we

    may investigate in a similar manner. And it appears to be very meet that

    the body should be framed on the following principles:–

    The authors of our race were aware that we should be intemperate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ake a good deal more than was necessary or

    proper, by reason of gluttony. In order then that disease might not

    quickly destroy us, and lest our mortal race should perish without

    fulfilling its end–intending to provide against this, the gods made

    what is called the lower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the superfluous

    meat and drink, and formed the convolution of the bowels, so that the

    food might be prevented from passing quickly through and compelling

    the body to require more food, thus producing insatiable gluttony, and

    making the whole race an enemy to philosophy and music, and rebellious

    against the divinest element within us.

    The bones and flesh, and other similar parts of us, were made as

    follows. The first principle of all of them was the generation of the

    marrow. For the bonds of life which unite the soul with the body are

    made fast there, and they are the root and foundation of the human race.

    The marrow itself is created out of other materials: God took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were straight and smooth, and we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these, I

    say, he separated from their kinds, and mingling them in due proportions

    with one another, made the marrow out of them to be a universal seed of

    the whole race of mankind; and in this seed he then planted and enclosed

    the souls, and in the original distribution gave to the marrow as many

    and various forms as the different kinds of souls were hereafter to

    receive. That which, like a field, was to receive the divine seed, he

    made round every way,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when an animal was perfected,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but that which was intended to contain

    the remaining and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he distributed into figures at

    once round and elongated, and he called them all by the name ‘marrow’;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bonds of the whole soul,

    he proceeded to fashion around them the entire framework of our body,

    constructing for the marrow, first of all a complete covering of bone.

    Bone was composed by him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Having sifted pure and

    smooth earth he kneaded it and wetted it with marrow, and after that he

    put it into fire and then into water, and once more into fire and again

    into water–in this way by frequent transfers from one to the other he

    made it insoluble by either. Out of this he fashioned, as in a lathe,

    a globe made of bon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and in this he

    left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back

    he formed vertebrae which he placed under one another like pivots,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Thus wishing to preserve the entire seed, he enclosed it in a stone-like

    casing, inserting joints, and using in the formation of them the power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s an intermediate nature, that they might have

    motion and flexure. Then again, considering that the bone would be too

    brittle and inflexible, and when heated and again cooled would soon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seed within–having this in view, he contrived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that so binding all the members together by

    the sinews, which admitted of being stretched and relaxed about the

    vertebrae, he might thus make the body capable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while the flesh would serve as a protection against the summer heat

    and against the winter cold, and also against falls, softly and easily

    yielding to external bodies, like articles made of felt; and containing

    in itself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makes the surface

    damp, would impart a natural coolness to the whole body; and again in

    winter by the help of this internal warmth would form a very tolerable

    defence against the frost which surrounds it and attacks it from

    without. He who modelled us, considering these things, mix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blended them; and making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he mingled it with them and formed soft and succulent flesh. As for

    the sinews, he made them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attempered so as to be in a mean, and gave them a yellow colour;

    wherefore the sinews have a firmer and more glutinous nature than flesh,

    but a softer and moister nature than the bones. With these God covered

    the bones and marrow, binding them together by sinews, and then

    enshrouded them all in an upper covering of flesh. The more living and

    sensitive of the bones he enclosed in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east life within them in the thickest and most

    solid flesh. So again on the joints of the bones, where reason indicated

    that no more was required, he placed only a thin covering of flesh,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the flexion of our bodies and make them

    unwieldy because difficult to move; and also that it might not, by being

    crowded and pressed and matted together, destroy sensation by reason of

    its hardness, and impair the memory and dull the edge of intelligence.

    Wherefore also the thighs and the shanks and the hips, and the bones of

    the arms and the forearms, and other parts which have no joints, and the

    inner bones, which on account of the rarity of the soul in the marrow

    are destitute of reason–all these are abundantly provided with flesh;

    but such as have mind in them are in general less fleshy, except

    where the creator has made some part solely of flesh in order to give

    sensation,–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But commonly this is not the

    case. For the nature which comes into being and grows up in us by a law

    of necessity, does not admit of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much

    flesh with acute perceptions.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the framework

    of the head would have had them, if they could have co-existed, and the

    human race, having a strong and fleshy and sinewy head, would have had

    a life twice or many times as long as it now has, and also more healthy

    and free from pain. But our creators, considering whether they should

    make a longer-lived race which was worse, or a shorter-lived race which

    was better, ca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every one ought to prefer a

    shorter span of life, which was better, to a longer one,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but not with

    flesh and sinews, since it had no joints; and thus the head was added,

    having more wisdom and sensation than the rest of the body, but also

    being in every man far weaker. For these reasons and after this manner

    Go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in a circle round

    the neck, and glued them together by the principle of likeness and

    fastened the extremities of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

    other sinews he dispersed throughout the body, fastening limb to limb.

    The framers of us framed the mouth, as now arranged,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contriving

    the way in for necessary purposes, the way out for the best purposes;

    for that is necessary which enters in and gives food to the body; but

    the river of speech, which flows out of a man and ministers to the

    intelligence, is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of all streams. Still the head

    could neither be left a bare frame of bones,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in the different seasons, nor yet be allowed to

    be wholly covered, and s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reason of an

    overgrowth of flesh. The fleshy nature was not therefore wholly dried

    up, but a large sort of peel was parted off and remained over, which

    is now called the skin. This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moisture, and became the circular envelopment of the head. And the

    moisture, rising up under the sutures, watered and closed in the skin

    upon the crown, forming a sort of knot.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power of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of the food, and the

    more these struggled against one another the more numerous they became,

    and fewer if the struggle were less violent. This skin the divine power

    pierced all round with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which were thus

    made the moisture issued forth, and the liquid and heat which was pure

    came away, and a mixed part which was composed of the same material as

    the skin, and had a fineness equal to the punctures, was borne up by

    its own impulse and extended far outside the head, but being too slow

    to escape, was thrust back by the external air, and rolled up underneath

    the skin, where it took root. Thus the hair sprang up in the skin, being

    akin to it because it is like threads of leather, but rendered harder

    and closer through the pressure of the cold, by which each hair, while

    in process of separation from the skin, is compressed and cooled.

    Wherefore the creator formed the head hairy, making use of the causes

    which I have mentioned, and reflecting also that instead of flesh the

    brain needed the hair to be a light covering or guard, which would give

    shade in summer and shelter in winter, and at the same time would not

    impede our quickness of perception. From the combination of sinew,

    skin, and bone,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finger, there arises a triple

    compound, which, when dried up, takes the form of one hard skin

    partaking of all three natures, and was fabricated by these second

    causes, but designed by mind which is the principal cause with an eye

    to the future. For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For

    this purpose and for these reasons they caused skin, hair, and nails to

    grow at the extremities of the limbs.

    And now that all the parts and members of the mortal animal had come

    together, since its life of necessity consisted of fire and breath,

    and it therefore wasted away by dissolution and depletion, the gods

    contrived the following remedy: They mingled a nature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and thus created another kind

    of animal. These are the trees and plants and seeds which have been

    improved by cultivation and are now domesticated among us; anciently

    there were only the wild kinds, which are older than the cultivated. For

    everything that partakes of life may be truly called a living being, and

    the animal of which we are now speaking partakes of the third kind of

    soul, which is said to be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having no part in opinion or reason or mind, but only in feelings of

    pleasure and pain and the desires which accompany them. For this nature

    is always in a passive state, revolving in and about itself, repelling

    the motion from without and using its own, and accordingly is not

    endowed by nature with the power of observing or reflecting on its own

    concerns. Wherefore it lives and does not differ from a living

    being, but is fixed and rooted in the same spot, having no power of

    self-motion.

    Now after the superior powers had created all these natures to be food

    for us who are of the inferior nature, they cut various channels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garden, that it might be watered as from a running

    stream. In the first place, they cut two hidden channels or veins down

    the back where the skin and the flesh join, which answered severally

    to the right and left side of the body. These they let down along the

    backbone, so as to have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where it

    was most likely to flourish, and in order that the stream coming down

    from above might flow freely to the other parts, and equalize the

    irrigation.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ing them, they sent them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hose

    coming from the right side they sent to the left of the body, and those

    from the left they diverted towards the right, so that they and the skin

    might together form a bond which should fasten the head to the body,

    since the crown of the head was not encircled by sinews; and also in

    order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stributed over the

    whole body. And next, they ordered the water-courses of the body in a

    manner which I will describe, and which will be more easily understood

    if we begin by admitting that all things which have lesser parts retain

    the greater, but the greater cannot retain the lesser. Now of all

    natures fire has the smallest parts, and therefore penetrates through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ir compounds, nor can anything hold it.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applies to the human belly; for when meats and

    drinks enter it, it holds them, but it cannot hold air and fire, because

    the particles of which they consist are smaller than its own structure.

    These elements, therefore, God employed for the sake of distributing

    moisture from the belly into the veins, weaving together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like a weel, having at the entrance two lesser weels;

    further he constructed one of these with two openings, and from the

    lesser weels he extended cords reaching all round to the extremities of

    the network. All the interior of the net he made of fire, but the lesser

    weels and their cavity, of air. The network he took and spread over the

    newly-formed animal in the following manner:–He let the lesser weels

    pass into the mouth; there were two of them, and one he let down by the

    air-pipes into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into

    the belly. The former he divided into two branche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so that when the way through

    the mouth did not act, the streams of the mouth as well were replenished

    through the nose. With the other cavity (i.e. of the greater weel) he

    enveloped the hollow parts of the body, and at one time he made all this

    to flow into the lesser weels, quite gently, for they are composed of

    air, and at another time he caused the lesser weels to flow back again;

    and the net he made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rays of fire which are bound fast within followed the

    passage of the air either way, never at any time ceasing so long as the

    mortal being holds together. This process, as we affirm, the name-giver

    named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And all this movement, active as

    well as passive,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being watered and

    cooled, may receive nourishment and life; for when the respiration is

    going in and out, and the fire, which is fast bound within, follows

    it, and ever and anon moving to and fro, enters through the belly and

    reaches the meat and drink, it dissolves them, and dividing them into

    small portions and guiding them through the passages where it goes,

    pumps them as from a fountain into the channels of the veins, and makes

    the stream of the veins flow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conduit.

    Let us once more consider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enquire into

    the causes which have made it what it is. They are as follows:–Seeing

    that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into which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are moved can enter, and the breath is carried from us into the

    external air, the next point is, as will be clear to every one, that

    it does not go into a vacant space, but pushes its neighbour out of its

    place, and that which is thrust out in turn drives out its neighbour;

    and in this way everything of necessity at last comes round to that

    place from whence the breath came forth, and enters in there,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fills up the vacant space; and this goes on like

    the rotation of a wheel, because there can be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Wherefore also the breast and the lungs, when they emit the breath,

    are replenished by the air which surrounds the body and which enters

    in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flesh and is driven round in a circle; and

    again, the air which is sent away and passes out through the body forces

    the breath inwards through the passage of the mouth and the nostrils.

    Now the origin of this movement may be supposed to be as follows. In the

    interior of every animal the hottest part is that which is around the

    blood and veins; it is in a manner an internal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being woven all of fire and

    extended through the centre of the body, while the outer parts are

    composed of air. Now we must admit that heat naturally proceeds outward

    to its own place and to its kindred element; and as there are two exits

    for the heat, the one out through the body, and the other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when it moves towards the one, it driv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at which is driven round falls into the fire

    and becomes warm, and that which goes forth is cooled. But when the heat

    changes its place, and the particles at the other exit grow warmer, the

    hotter air inclining in that direction and carried towards its native

    element, fire, push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is being

    affected in the same way and communicating the same impulse, a circular

    motion swaying to and fro is produced by the double process, which we

    call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and of the swallowing of drink

    and of the projection of bodies, whether discharged in the air or bowled

    along the ground, are to be investigat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nd swift and slow sounds, which appear to be high and low, and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ir inequality, and then again

    harmonical on account of the equality of the motion which they excite in

    us. For when the motions of the antecedent swifter sounds begin to pause

    and the two are equalized, the slower sounds overtake the swifter and

    then propel them. When they overtake them they do not intrude a new

    and discordant motion, but introduce the beginnings of a slower, which

    answers to the swifter as it dies away, thus producing a single mixed

    expression out of high and low,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ort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Moreover, as to

    the flowing of water, the fall of the thunderbolt, and the marvels that

    are observed about the attraction of amber and the Heraclean stones,–in

    none of these cases is there any attraction; but he who investigates

    rightly, will find that such wonderful phenomena are attributable to the

    combination of certain conditions–the non-existence of a vacuum, the

    fact that objects push one another round, and that they change places,

    passing severally into their proper positions as they are divided or

    combined.

    Such as we have seen, is the nature and such are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the subject in which this discussion originated. For the

    fire cuts the food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surges up within, fire and

    breath rising together and filling the veins by drawing up out of the

    belly and pouring into them the cut portions of the food; and so the

    streams of food are kept flowing through the whole body in all animals.

    And fresh cuttings from kindred substances, whether the fruits of the

    earth or herb of the field, which God planted to be our daily food,

    acquire all sorts of colours by their inter-mixture; but red is the most

    pervading of them, being created by the cutting action of fire and by

    the impression which it makes on a moist substance;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circulates in the body has a colour such as we have described.

    The liquid itself we call blood, which nourishes the flesh and the whol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Now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evacuation is effected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by which all kindred substances are drawn

    towards one another. For the external elements which surround us are

    always causing us to consume away, and distributing and sending off like

    to like;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which are divided and contained

    within the frame of the animal as in a sort of heaven, are compelled

    to imitate the motion of the universe. Each, therefore, of the divided

    parts within us, being carried to its kindred nature, replenishes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frame of the entire creature when young has the triangles of each

    kind new, and may be compared to the keel of a vessel which is just off

    the stocks; they are locked firmly together and yet the whole mass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freshly formed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Now when the triangles out of which meats and drinks are composed come

    in from without, and are comprehended in the body, being older and

    weaker than the triangles already there, the frame of the body gets the

    better of them and its newer triangles cut them up, and so the animal

    grows great, being nourished by a multitude of similar particles. But

    when the roots of the triangles are loosened by having undergone many

    conflicts with many things in the course of time, they are no longer

    able to cut or assimilate the food which enters, but are themselves

    easily divided by the bodies which come in from without. In this way

    every animal is overcome and decays, and this affection is called old

    age. And at last, when the bonds by which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are united no longer hold, and are parted by the strain of existence,

    they in turn loosen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she, obtaining a natural

    release,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at which takes place according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ontrary to nature is painful. And

    thus death, if caused by disease or produced by wounds, is painful and

    violent; but that sort of death which comes with old age and fulfils

    the debt of nature is the easiest of deaths, and is accompanied with

    pleasure rather than with pain.

    Now every one can see whence diseases arise. There are four nature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compacted, earth and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 unnatural excess or defect of these, or the change of any of them

    from its own natural place into another, or–since there are more kinds

    than one of fire and of the other elements–the assumption by any of

    these of a wrong kind, or any similar irregularity, produces disorders

    and diseases; for when any of them is produced or changed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nature, the parts which were previously cool grow warm, and

    those which were dry become moist, and the light become heavy, and the

    heavy light; all sorts of changes occur. For, as we affirm, a thing

    can only remain the same with itself, whole and sound, when the same is

    added to it, or subtracted from it, in the same respect and in the

    same manner and in due proportion; and whatever comes or goes away

    in violation of these laws causes all manner of changes and infinite

    diseases and corruptions. Now there is a second class of structures

    which are also natural, and this affords a second opportunity of

    observing diseases to him who would understand them. For whereas marrow

    and bone and flesh and sinews are composed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e

    blood, though after another manner, is likewise formed out of them, most

    diseases originate in the way which I have described;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act that the generation of these

    substances proceeds in a wrong order; they are then destroyed. For the

    natural order is that the flesh and sinews should b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to which they are akin,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lots which are formed when the fibres are separated. And the

    glutinous and rich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glue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and imparts

    growth to the bone which surrounds the marrow; and by reason of the

    solidity of the bones, that which filters through consists of the purest

    and smoothest and oiliest sort of triangles, dropping like dew from the

    bones and watering the marrow. Now when each process takes place in this

    order, health commonly results; when in the opposite order, disease. For

    when the flesh becomes decomposed and sends back the wasting substance

    into the veins, then an over-supply of blood of diverse kinds, mingling

    with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variegated colours and bitter properties,

    as well as acid and saline qualities, contains all sorts of bile and

    serum and phlegm. For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ecome

    corrupted, first they taint the blood itself, and then ceasing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they are carried along the veins in all

    directions,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 order of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because they receive no good from one another,

    and are hostile to the abiding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which they

    corrupt and dissolve.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corrupted,

    being hard to decompose, from long burning grows black, and from being

    everywhere corroded becomes bitter, and is injurious to every part of

    the body which is still uncorrupted. Sometimes, when the bitter element

    is refined away, the black part assumes an acidity which takes the place

    of the bitterness; at other times the bitterness being tinged with blood

    has a redder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and again, an auburn colour mingles with the bitter matte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fire which surrounds the internal

    flame;–to all which symptoms some physician perhaps, or rather some

    philosopher, who had the power of seeing in many dissimilar things one

    nature deserving of a name, has assigned the common name of bile. But

    the other kinds of bile are variously distinguished by their colours. As

    for serum, that sort which is the watery part of blood is innocent,

    but that which is a secretion of black and acid bile is malignant when

    mingled by the power of heat with any salt substance, and is then called

    acid phlegm. Again, the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the liquefaction

    of new and tender flesh when air is present, if inflated and encased in

    liquid so as to form bubbles, which separately are invisible owing to

    their small size, but when collected are of a bulk which is visible,

    and have a white colour arising out of the generation of foam–all this decomposition of tender flesh when intermingled with air is termed by us white phlegm. And the whey or sediment of newly-formed phlegm is sweat and tears, and includes the various daily discharges by which the body is purified. Now all these become caus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not replenished in a natural manner by food and drink but gains bulk from opposite sources in violation of the laws of nature. When the several parts of the flesh are separated by disease, if the foundation remains, the power of the disorder is only half as great, and there is still a prospect of an easy recovery; but when that which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is diseased, and no longer being separat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ceases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ne and to unite flesh and bone, and from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owing to bad regimen, then all the substance thus corrupted crumbles away under the flesh and the sinews, and separates from the bone, and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from their foundation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again gets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And if these bodily affections be severe, still worse are the prior disorders; as when the

    bone itself, by reason of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obtain

    sufficient air, but becomes mouldy and hot and gangrened and receives no

    nutriment, and the natural process is inverted, and the bone crumbling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again

    falling into the blood makes all maladies that may occur more virulent

    than those already mentioned. But the worst case of all is when the

    marrow is diseased, either from excess or defect; and this is the cause

    of the very greatest and most fatal disorders, in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may be conceived of as arising

    in three ways; for they are produced sometimes by wind, and sometimes by

    phlegm, and sometimes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dispenser of

    the air to the body,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ts passages are not

    free, some of them not acting, while through others too much air enters,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while in other

    parts the excess of air forcing its way through the veins distorts them

    and decomposing the body is enclosed in the midst of it and occupies the

    midriff; thus numberless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accompanied by

    copious sweats. And oftentimes when the flesh is dissolved in the body,

    wind, generated within and unable to escape, is the source of quite as

    much pain as the air coming in from without; but the greatest pain is

    felt when the wind gets about the sinews and the veins of the shoulders,

    and swells them up, and so twists back the great tendons and the sinews

    which are connected with them. These disorders are called tetanus and

    opisthotonus, by reason of the tension which accompanies them.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relief is in most cases given by fever

    supervening. The white phlegm, though dangerous when detained within by

    reason of the air-bubbles, yet if it can communicate with the outside

    air, is less severe, and only discolours the body, generating leprous

    eruptions and similar diseases. When it is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and

    dispersed abou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are the divinest part

    of us, the attack if coming on in sleep, is not so severe; but when

    assailing those who are awake it is hard to be got rid of, and being an

    affection of a sacred part, is most justly called sacred. An acid and

    salt phlegm, again, is the source of all those diseases which take the

    form of catarrh, but they have many names because the places into which they flow are manifold.

    Inflammations of the body come from burnings and inflamings, and all of them originate in bile. When bile finds a means of discharge, it boils up and sends forth all sorts of tumours; but when imprisoned within, it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eases,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since it then displaces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and are designed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in order that the blood may not be so liquefied by heat as to exude from the pores of the body, nor again become too dense and thus find a difficulty in circulating through the veins. The fibers are so constituted as to maintain this balance; and if any one brings them all together when the blood is dead and in process of cooling, then the blood which remains becomes fluid, but if they are left alone, they soon congeal by reason of the surrounding cold. The fibres having this power over the blood,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and which from being flesh is dissolved again into blood, at the first influx coming in little by little, hot and liquid, is congealed by the power of the fibres; and so congealing and made to cool, it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and overcomes the fibers by its heat, and boiling up throws them into disorder, if it have power enough to maintain its supremacy, it penetrates the marrow and burns up what may be termed the cables of the soul, and sets her free; but when there is not so much of it, 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 bile is itself mastered, and is either utterly banished, or is thrust through the veins into the lower or upper belly, and is driven out of the body like an exile from a state in which there has been civil war; whence arise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all such disorders. When the constitution is disordered by excess of fire,

    continuous heat and fever are the result; when excess of air is the

    cause, then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of water, which is a more

    sluggish element than either fire or air, then the fever is a tertian;

    when of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of the four, and is only

    purged away in a four-fold period, the result is a quartan fever, which

    can with difficulty be shaken off.

    Such is the manner in which diseases of the body arise; the disorders

    of the soul, which depend upon the body, originate as follows. We must

    acknowledge disease of the mind to be a want of intelligence; and of

    this there are two kinds; to wit, madness and ignorance. In whatever

    state a man experiences either of them, that state may be called

    disease; and excessive pains and pleasures are just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greatest diseases to which the soul is liable. For a man who is in

    great joy or in great pain, in his unreasonable eagerness to attain

    the one and to avoid the other, is not able to see or to hear anything

    rightly; but he is mad, and is at the time utterly incapable of any

    participation in reason. He who has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too

    plentiful and overflowing, like a tree overladen with fruit, has

    many throes, and also obtains many pleasures in his desires and their

    offspring, and is for the most part of his life deranged, because his

    pleasures and pains are so very great; his soul is rendered foolish and

    disordered by his body; yet he is regarded not as one diseased, but as

    one who is voluntarily bad, which is a mistake.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ove is a disease of the soul due chiefly to the

    moisture and fluidity which is produced in one of the elements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in general, all that which is termed the incontinence of pleasure and is deemed a reproach under the idea that the wicked voluntarily do wrong is not justly a matter for reproach. For no man is voluntarily bad; but the bad become bad by reason of an ill disposition of the body and bad education, things which are hateful to every man and happen to him against his will. And in the case of pain too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suffers much evil from the body. For where the acid and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rs wander about in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or escape, but are pent up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blended with them, they produce all sorts of diseases, more or fewer, and in every degree of intensity; and being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whichever they may severally assail, they create infinite varieties of ill-temper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and also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Further, when to this evil constitution of body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re added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uttered in private as well as in public, and no sort of instruction is given in youth to cure these evils, then all of us who are bad become bad from two causes which are entirely beyond our

    control. In such cases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rather than the educated. But however that may be,

    we should endeavour as far as we can by education, and studies, and

    learning, to avoid vice and attain virtue; this, however,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There is a corresponding enquiry concerning the mode of treatment by which the mind and the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bout which it is meet and right that I should say a word in turn; for it is more our duty to speak of the good than of the evil. Everything that is good is fair, and the fair is not without proportion, and the animal which is to be fair must have due proportion. Now we perceive lesser symmetries or proportions and reason about them, but of the highest and greatest we take no heed; for there is no proportion or disproportion more productive of health and disease, and virtue and vice, than that between soul and body. This however we do not perceive, nor do we reflect that when a weak or small frame is the vehicle of a great and mighty soul, or conversely, when a little soul is encased in a large body, then the whole animal is not fair, for it lacks the most important of all symmetries; but the due proportion of mind and body is the fairest and loveliest of all sights to him who has the seeing eye. Just as a body which has a leg too long, or which is unsymmetrical in some other respect, is an unpleasant sight, and also, when doing its share of work, is much distressed and makes convulsive efforts, and often stumbles through awkwardness, and is the cause of infinite evil to its own self–in like manner we should conceive of the double nature which we call the living being; and when in this compound there is an impassioned

    soul more powerful than the body, that soul, I say, convulses and fills

    with disorders the whole inner nature of man; and when eager in the

    pursuit of some sort of learning or study, causes wasting; or again,

    when teaching or disputing in private or in public, and strifes and

    controversies arise, inflames and dissolves the composite frame of

    man and introduces rheums; and the nature of this phenomenon is not

    understood by most professors of medicine, who ascribe it to the

    opposite of the real cause. And once more, when a body large and too

    strong for the soul is united to a small and weak intelligence, then

    inasmuch as there are two desires natural to man,–one of food for the

    sake of the body, and one of wisdom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r part

    of us–then, I say, the motions of the stronger, getting the better and

    increasing their own power, but making the soul dull, and stupid, and

    forgetful, engender ignorance, which is the greatest of diseases. There

    is one protection against both kinds of disproportion:–that we should

    not move the body without the soul or the soul without the body, and

    thus they will be on their guard against each other, and be healthy and

    well balanced. And therefore the mathematician or any one else whose

    thoughts are much absorbed in some intellectual pursuit, must allow his

    body also to have due exercise, and practise gymnastic; and he who

    is careful to fashion the body, should in turn impart to the soul its

    proper motions, and should cultivate music and all philosophy, if he

    would deserve to be called truly fair and truly good. And the separate parts should be treated in the same manner, in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of the universe; for as the body is heated and also cooled within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to it, and is again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experiences these and the like affections from both kinds of motions, the result is that the body if given up to motion when in a state of quiescence is overmastered and perishes; but if any one, in imitation of that which we call the foster-mother and nurse of the

    universe, will not allow the body ever to be inactive, but is always

    producing motions and agitations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which form

    the natural defence against other motions both internal and external,

    and by moderate exercise reduces to order according to their affinities

    the particles and affections which are wandering about the body, as we

    have already said when speaking of the universe, he will not allow enemy

    placed by the side of enemy to stir up wars and disorders in the body,

    but he will place friend by the side of friend, so as to create health.

    Now of all motions that is the best which is produced in a thing

    by itself, for it is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thought and of the

    universe; but that motion which is caused by others is not so good, and

    worst of all is that which moves the body, when at rest, in parts only

    and by some external agency. Wherefore of all modes of purifying and

    re-uniting the body the best is gymnastic; the next best is a surging

    motion, as in sailing or any other mode of conveyance which is not

    fatiguing; the third sort of motion may be of use in a case of extreme

    necessity, but in any other will be adopted by no man of sense: I mean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for diseases unless they are very dangerous should not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s, since every form of disease is in a manner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whose complex frame has an appointed term of life. For not the whole race only, but each individual–barring inevitable accidents–comes into the world having a fixed span, and the triangles in us are originally framed with power to last for a certain time, beyond which no man can prolong his life. And this holds also of the constitution of diseases; if any one regardless of the appointed time tries to subdue them by medicine, he only aggravates and multiplies them. Wherefore we ought always to manage them by regimen, as far as a man can spare the time, and not provoke a disagreeable enemy by medicines.

    Enough of the composite animal, and of the body which is a part of him, and of the manner in which a man may train and be trained by himself so as to live most according to reason: and we must above and before all provide that the element which is to train him shall be the fairest and best adapted to that purpose. A minute discussion of this subject would be a serious task; but if, as before, I am to give only an outline, the subject may not unfitl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I have often remarked that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having each of them motions, and I must now repeat in the fewest words possible, that one part, if remaining inactive and ceasing from its natural motion, must necessarily become very weak, but that which is trained and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take care that the movements of the different parts of the soul should be in due proportion.

    And we should consider that God gave the sovereign part of the human soul to be the divinity of each one, being that part which, as we say, dwells at the top of the body, and inasmuch as we are a plant not of an earthly but of a heavenly growth, raises us from earth to our kindred who are in heaven. And in this we say truly; for the divine power suspended the head and root of us from that place where the generation of the soul first began, and thus made the whole body upright. When a man is always occupied with the cravings of desire and ambition, and is eagerly striving to satisfy them, all his thoughts must be mortal, and, as far as it is possible altogether to become such, he must be mortal every whit, because he has cherished his mortal part. But he who has been earnest in the love of knowledge and of true wisdom, and has exercised his intellect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of him, must have thoughts immortal and divine, if he attain truth, and in so far as human nature is capable of sharing in immortality, he must altogether be immortal; and since he is ever cherishing the divine power, and has the divinity within him in perfect order, he will be perfectly happy. Now there is only one way of taking care of things, and this is to give to each the food and motion which are natural to it. And the motions which are naturally akin to the divine principle within us are the thought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These each man should follow, and correc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were corrupted at our birth, and by learning the harmonie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should assimilate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thought, renewing his original nature, and having assimilated them should attain to that perfect life which the gods have set before mankind, both for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

    Thus our original design of discoursing about the universe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is nearly completed. A brief mention may be made of the generation of other animals, so far as the subject admits of brevity; in this manner our argument will best attain a due proportion. On the subject of animals, then, the following remarks may be offered. Of the men who came into the world, those who were cowards or led unrighteous lives may with reason be supposed to have changed into the nature of women in the second generation.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at that time the gods created in us the desire of sexual intercourse, contriving in man one animated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which they formed respectively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The outlet for drink by which liquids pass through the lung under the kidneys and into the bladder, which receives and then by the pressure of the air emits them, was so fashioned by them as to penetrate also into the body of the marrow, which passes from the head along the neck and through the back, and which in the preceding discourse we have named the seed. And the seed having life, and becoming endowed with respiration, produces in that part in which it respires a lively desire of emission, and thus creates in us the love of procreation. Wherefore also in men the organ of generation becoming rebellious and masterful, like an animal disobedient to reason, and maddened with the sting of lust, seeks to gain absolute sway; and the same is the case with the so-called womb or matrix of women; the animal within them is desirous of procreating children, and when remaining unfruitful long beyond its proper time, gets discontented and angry, and wandering in every direction through the body, closes up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and, by obstructing respiration, drives them to extremity, causing all varieties of disease, until at length the desire and love of the man and the woman, bringing them together and as it were plucking the fruit from the tree, sow in the womb, as in a field, animals un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and without form; these again are separated and matured within; they are then finallybrought out into the light, and thus the generation of animals is completed.

    Thus were created women and the female sex in general. But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although their minds were directed toward heaven, imagined, in their simplicity, that the clearest demonstration of the things above was to be obtained by sight; these were remodelled and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they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pedestrian animals, again, came from those who had no philosophy in any of their thoughts, and never considered at all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heavens, because they had ceased to use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the guidance of those parts of the soul which are in the breast. In consequence of these habits of theirs they had their front-legs and their heads resting upon the earth to which they were drawn by natural affinity; and the crowns of their heads were elongated and of all sorts of shapes, into which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were crushed by reason of disuse.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they were created quadrupeds and polypods: God gave the more senseless of them the more support that they might be more attracted to the earth. And the most foolish of them, who trail their bodies entirely upon the ground and have no longer any need of feet, he made without feet to crawl upon the earth. The fourth class we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 these were made out of the most entirely senseless and ignorant of all, whom the transformers did not think any longer worthy of pure respiration, because they possessed a soul which was made impure by all sorts of transgression; and instead of the subtle and pure medium of air, they gave them the deep and muddy sea to be their element of respiration; and hence arose the race of fishes and oysters, and other aquatic animals, which have received the most remote habitations as a punishment of their outlandish ignorance. These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now, as ever, changing as they lose or gain wisdom and folly.

    We may now say that our discourse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as an end. The world has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i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has become a visible animal containing the visible–the sensible God who is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the greatest, best, fairest, most perfect–the one only-begotten heaven.

  • 柏拉图《理想国》

    柏拉图(公元前427年-347年)哲学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69年-339年)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32年)的老师。
    柏拉图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雅典,他热爱哲学,理想是:哲学家应为政治家,政治家应为哲学家;哲学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应该学以致用,求诸实践;有哲学头脑的人,要有政权,有政权的人,要有哲学头脑。
    柏拉图出生于贵族家庭,生于雅典城邦衰落的时期,那时疫疠流行,大政治家伯利克里染疾去世后,群龙无首,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危机四伏。柏拉图书札第七[《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其余未可尽信]有这样一段自白:

    我年轻时,总想一旦能独立工作,就要投身政界。后来政局突然变动,影响了我的计划。那时民主政权为一般人所厌恶,革命发生了。领导这次革命的有五十一人,其中十一人在城区,十人在比雷埃夫斯港。这两个委员会管理两区的市场及行政。上面还有一个三十人的最高委员会,最高委员会里有些成员是我的亲戚故旧;他们邀我参加,以为一定会得到我的赞助。我当时年少天真,总以为新政权将以正义取代不正义,我极端注意他们先是怎么说的,后来又是怎么做的。这些绅士们的一举一动,一下子把他们所毁坏的民主政权反而变得象黄金时代了!他们居然命令我的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去非法逮捕他们的政敌。苏格拉底严词拒绝,宁死不屈。我敢肯定说苏格拉底是当代最正直的人啊!
    当我看到这些,以及其它种种,我衷心厌恶,决计与这个可耻的政权完全脱离关系。三十人委员会大失人心,被逐下台。过了一个时期,我故态复萌,跃跃欲试地,虽然静悄悄地,又想参加政治活动了。
    当时雅典局势混乱,私人互相报复,到处械斗。总的说来,东山再起的民主政权,还算比较温和;可是一些有势力的坏人诬告苏格拉底以渎神之罪,陪审团竟处以极刑……后来我年事渐长,深知在政治上要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有朋友,有组织,这种人在政客中非常难找,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原则,没有传统的制度和风纪。要找到新的人才,简直难于登天。况且法规旧典,在雅典已多散失。当初我对于政治,雄心勃勃,但一再考虑,看到政局混乱,我徬徨四顾,莫知所措。我反复思之,唯有大声疾呼,推崇真正的哲学,使哲学家获得政权,成为政治家,或者政治家奇迹般地成为哲学家,否则人类灾祸总是无法避免的。

    柏拉图痛心的是雅典贵族政治堕落为寡头政治,这使他猛醒过来,重新考虑他的政治立场。他认为农民、工人、商人是物质财富的生产者和推销者,他们不可能也不必要去担负行政上的许多事务。政治活动是领导阶层的专职,是领导阶层义不容辞的一种道德责任。领导与群众分工合作的政治结构与政治体制应当是这个样子:领导阶层尽其全力来治理国家,捍卫国家。他们受工农商的供养,回过来给工农商办好教育、治安和国防。事实上丧失过信誉的贵族政治,在雅典很难成功,但这并不证明贵族政治是不合理的,行不通的。在柏拉图看来,国家应当好好培植下一代的年轻人,他自己决意钻研数学、天文学及纯粹哲学,与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往返论证,将欲立人,先求立己。
    公元前339年雅典民主派当权,苏格拉底被控传播异说,毒害青年,法庭判以死刑,苏格拉底从容答辩,竟以身殉。柏拉图目击心伤,终其身魂梦以之,不能忘怀。
    柏拉图以继承苏格拉底大业自任,前后共著对话二十五篇。《理想国》成于壮年,如日中天,影响深远。除最晚出的《法律篇》之外,其余二十四篇均以苏格拉底为主要对话者。另有对话六篇经后人考证乃系伪作。柏拉图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第一、第十二不能尽信,其余诸札,众说纷纭,迄无定论。苏格拉底一生不著一字,而柏拉图是西方哲学史上有大量著作留传下来的哲学家。
    苏格拉底去世不久,柏拉图离开雅典,周游地中海地区,包括小亚细亚沿岸的伊奥尼亚一带,及意大利南部的若干希腊殖民地城邦,访问过毕达哥拉斯门徒所组成的学派。可能到过北非洲、埃及、西西里岛,以及别的地方。他对西西里岛叙拉古城的霸主戴奥尼素印象恶劣,觉得他是不讲道德,荒淫玩乐之徒,不可能有智慧,不可能治国安民。

    但柏拉图在这里遇到霸主的女婿迪恩,一见如故,欢喜非常。

    在柏拉图看来,迪恩酷好哲学,又是一个实行家;苏格拉底之后,对柏拉图影响最大的,便是迪恩了。

    柏拉图四十岁返回雅典,是年(纪元前387年)雅典签订丧权辱国的安太尔西达和约,将所有小亚细亚地区,割让给波斯。雅典斯巴达继续交恶,不得统一,整个希腊世界,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柏拉图下定决心,于雅典城外创建学园。当时有名学者登门造访,质疑问难,不仅成为雅典的最高学府,而且蔚为全希腊的学术中心。不少学生都是希腊城邦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女!

    柏拉图放弃政治,讲学著书,孜孜忘倦,先后共二十载。公元前367年柏拉图已年近六十,戴奥尼素霸主逝世,其子戴奥尼素二世继位,由迪恩摄政,邀请柏拉图重游叙拉古城,为二世师。柏拉图政治生涯第一阶段是壮志雄心的幻灭时期。第二阶段困心衡虑,久而弥坚,相信哲学家确能兼为政治家,确能治理世界。其代表作《理想国》,不仅是哲学家的宣言书,而且是哲人政治家所写的治国计划纲要。

    第三阶段柏拉图垂垂老矣。愈至晚年愈求实际,事与愿违,不得已舍正义而思刑赏,弃德化而谈法治,乃撰《法律篇》。

    《理想国》一书,震古铄今,书中讨论到优生学问题、节育问题、家庭解体问题、婚姻自由问题、独身问题、专政问题、独裁问题、共产问题、民主问题、宗教问题、道德问题、文艺问题、教育问题(包括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以及工、农、航海、医学等职业教育)加上男女平权、男女参政、男女参军等等问题。柏拉图的学问可称为综合性的;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则可称为分科性的。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大致分为九种:①逻辑学、②物理学、③心理学、④生物学、⑤形而上学、⑥伦理学、⑦政治学、⑧修辞学、⑨诗学。古希腊学术文化的根本目的在于追求知识,希腊语哲学一词(φισφ′α)原义爱知,a b c科学一词(‘πισ′μη)原义知识,在古希腊人看来,哲学科学一而二,d e f二而一,初无区别。现代所用science一词,出自拉丁;knowledge一词,出自古英语;原义均为知识。知识代表真理,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amicus plato, sedmagisveritas)”。
    古希腊人所谓知识,代表真理全部,而非局部。

    第一卷

    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雅典西南七公里,为重要港口],参加向女神[色雷斯地方的猎神朋迪斯]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因为他们庆祝这个节日还是头一遭。我觉得当地居民的赛会似乎搞得很好,不过也不比色雷斯人搞的更好,我们做了祭献,看了表演之后正要回城。

    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从老远看见了,他打发自己的家奴赶上来挽留我们。家奴从后面拉住我的披风说:“玻勒马霍斯请您们稍微等一下。”

    我转过身来问他:“主人在哪儿?”家奴说:“主人在后面,就到。请您们稍等一等。”格劳孔说:“行,我们就等等吧!”
    一会儿的功夫,玻勒马霍斯赶到,同来的有格劳孔的弟弟阿得曼托斯,尼客阿斯的儿子尼克拉托斯,还有另外几个人,显然都是看过了表演来的。

    玻:苏格拉底,看样子你们要离开这儿,赶回城里去。

    苏:你猜得不错。

    玻:喂!你瞧瞧我们是多少人?

    苏:看见了。

    玻:那么好!要么留在这儿,要么就干上一仗。

    苏:还有第二种办法。要是我们婉劝你们,让我们回去,那不是更好吗?

    玻:瞧你能的!难道你们有本事说服我们这些个不愿意领教的人吗?

    格:当然没这个本事。

    玻:那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们是说不服的。

    阿:难道你们真的不晓得今晚有火炬赛马吗?

    苏:骑在马上?这倒新鲜。是不是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火把接力比赛?还是指别的什么玩艺儿?

    玻:就是这个,同时他们还有庆祝会——值得一看哪!吃过晚饭我们就去逛街,看表演,可以见见这儿不少年轻人,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

    格:看来咱们非得留下不可了。

    苏:行哟!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们就跟着玻勒马霍斯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兄弟吕西阿斯和欧若得摩,还有卡克冬地方的色拉叙马霍斯,派尼亚地方的哈曼提得斯,阿里斯托纽摩斯的儿子克勒托丰。还有玻勒马霍斯的父亲克法洛斯也在家里。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很苍老。他坐在带靠垫的椅子上,头上还戴看花圈。才从神庙上供回来。

    房间里四周都有椅子,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克法洛斯一眼看见我,马上就跟我招呼。〕克:亲爱的苏格拉底,你不常上比雷埃夫斯港来看我们,你实在应该来。假如我身子骨硬朗一点儿,能松松快快走进城,就用不着你上这儿来,我会去看你的。可现在,你应该多上我这儿来呀!我要告诉你,随着对肉体上的享受要求减退下来,我爱上了机智的清谈,而且越来越喜爱。我可是真的求你多上这儿来,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跟这些年轻人交游,结成好友。

    苏:说真的,克法洛斯,我喜欢跟你们上了年纪的人谈话。我把你们看作经过了漫长的人生旅途的老旅客。这条路,我们多半不久也是得踏上的,我应该请教你们:这条路是崎岖坎坷的呢,还是一条康庄坦途呢?克法洛斯,您的年纪已经跨进了诗人所谓的“老年之门”,究竟晚境是痛苦呢还是怎么样?

    克:我很愿意把我的感想告诉你。亲爱的苏格拉底,我们几个岁数相当的人喜欢常常碰头。正像古话所说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大家一碰头就怨天尤人。想起年轻时的种种吃喝玩乐,仿佛失去了至宝似的,总觉得从前的生活才够味,现在的日子就不值一提啦。有的人抱怨,因为上了年纪,甚至受到至亲好友的奚落,不胜伤感。所以他们把年老当成苦的源泉。不过依我看,问题倒不出在年纪上。要是他们的话是对的,那么我自己以及象我这样年纪的人,就更应该受罪了。可是事实上,我遇到不少的人,他们的感觉并非如此。就拿诗人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公元前406年,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来说吧!有一回,我跟他在一起,正好碰上别人问他:

    “索福克勒斯,你对于谈情说爱怎么样了,这么大年纪还向女人献殷勤吗?”他说:“别提啦!洗手不干啦!谢天谢地,我就象从一个又疯又狠的奴隶主手里挣脱出来了似的。”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在理,现在更以为然。上了年纪的确使人心平气和,宁静寡欲。到了清心寡欲,弦不再绷得那么紧的时候,这境界真象索福克勒斯所说的,象是摆脱了一帮子穷凶极恶的奴隶主的羁绊似的。苏格拉底,上面所说的许多痛苦,包括亲人朋友的种种不满,其原因只有一个,不在于人的年老,而在于人的性格。如果他们是大大方方,心平气和的人,年老对他们称不上是太大的痛苦。要不然的话,年轻轻的照样少不了烦恼。

    〔苏:我听了克法洛斯的话颇为佩服。因为想引起他的谈锋,于是故意激激他。我说:〕亲爱的克法洛斯,我想,一般人是不会以你的话为然的。他们会认为你觉得老有老福,并不是因为你的性格,而是因为你家财万贯。他们会说“人有了钱当然有许多安慰”。

    克:说得不错,他们不信我的话,也有他们的道理。不过,他们是言之太过了。我可以回答他们,象色弥斯托克勒[约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49年,雅典政治家,希波战争初期在雅典推行民主改革,使贵族会议的成分发生改变]回答塞里福斯人一样。塞里福斯人诽谤色弥斯托克勒,说他的成名并不是由于他自己的功绩,而是由于他是雅典人。你知道他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我是塞里福斯人,我固然不会成名,但是,要让你是雅典人,你也成不了名。”对于那些叹老嗟贫的人,可以拿同样这些话来回敬他们。一个好人,同时忍受贫困、老年,固然不容易,但是一个坏人虽然有钱,到了老年其内心也是得不到满足和宁静的。

    苏:克法洛斯啊!你偌大的一份家当,大半是继承来的呢?还是你自己赚的?
    克:苏格拉底,就自己赚钱而言,那我可以说是介于祖父和父亲之间。我的祖父克法洛斯,继承的财产跟我现有的一样多,经他的手又翻了好几番,而我的父亲吕萨略斯,把这份家私减少到比现在还少。至于我,只要能遗留给这些晚辈的家产,不比我继承的少——也许还稍微多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我看你不大象个守财奴,所以才这么问问。大凡不亲手挣钱的人,多半不贪财;亲手挣钱的才有了一文想两文。象诗人爱自己的诗篇,父母疼自己的儿女一样,赚钱者爱自己的钱财,不单是因为钱有用,而是因为钱是他们自己的产品。
    这种人真讨厌。他们除了赞美钱财而外,别的什么也不赞美。
    克:你说得在理。
    苏:真的,我还要向您讨教一个问题。据您看有了万贯家财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克:这个最大的好处,说起来未必有许多人相信。但是,苏格拉底,当一个人想到自己不久要死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害怕缠住他。关于地狱的种种传说,以及在阳世作恶,死了到阴间要受报应的故事,以前听了当作无稽之谈,现在想起来开始感到不安了——说不定这些都是真的呢!

    不管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因为想到自己一步步逼近另一个世界了,他把这些情景都看得更加清楚了,满腹恐惧和疑虑。

    他开始扪心自问,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害过什么人?如果他发现自己这一辈子造孽不少,夜里常常会象小孩一样从梦中吓醒,无限恐怖。但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正象品达[约公元前522—公元前442年,希腊抒情诗人]所说的:

    晚年的伴侣心贴着心,

    永存的希望指向光明。

    他形容得很好,钱财的主要好处也许就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是说对于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来说,有了钱财他就用不着存心作假或不得已而骗人了。当他要到另一世界去的时候,他也就用不着为亏欠了神的祭品和人的债务而心惊胆战了。在我看来,有钱固然有种种好处,但比较起来,对于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来说,我上面所讲的好处才是他最大的好处。

    苏:克法洛斯,您说得妙极了。不过讲到“正义”嘛,究竟正义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有话实说,有债照还就算正义吗?

    这样做会不会有时是正义的,而有时却不是正义的呢?打个比方吧!譬如说,你有个朋友在头脑清楚的时候,曾经把武器交给你;假如后来他疯了,再跟你要回去;任何人都会说不能还给他。如果竟还给了他,那倒是不正义的。把整个真情实况告诉疯子也是不正义的。

    克:你说得对。

    苏:这么看来,有话实说,拿了人家东西照还这不是正义的定义。

    玻勒马霍斯插话说:这就是正义的定义,如果我们相信西蒙尼得[公元前556—公元前467年,希腊抒情诗人]的说法的话。

    克:好!好!我把这个话题交给他和你了。因为这会儿该我去献祭上供了。

    苏:那么,玻勒马霍斯就是您的接班人了,是不是?

    克:当然,当然!(说着就带笑地去祭祀了)

    苏:那就接着往下谈吧,辩论的接班人先生,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其定义究竟是什么?

    玻:他说“欠债还债就是正义”。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苏:不错,象西蒙尼得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怀疑的。不过,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懂得,我可闹不明白。他的意思显然不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个意思——原主头脑不正常,还要把代管的不论什么东西归还给他,尽管代管的东西的确是一种欠债。对吗?

    玻:是的。

    苏:当原主头脑不正常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该还给他,是不是?

    玻:真的,不该还他。

    苏:这样看来,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是欠债还债”这句话,是别有所指的。

    玻:无疑是别有所指的。他认为朋友之间应该与人为善,不应该与人为恶。

    苏:我明白了。如果双方是朋友,又,如果把钱归还原主,对收方或还方是有害的,这就不算是还债了。你看,这是不是符合西蒙尼得的意思?

    玻:的确是的。

    苏:那么,我们欠敌人的要不要归还呢?

    玻:应当要还。不过我想敌人对敌人所欠的无非是恶,因为这才是恰如其份的。

    苏:西蒙尼得跟别的诗人一样,对于什么是正义说得含糊不清。他实在的意思是说,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适如其份的报答,这就是他所谓的“还债”。

    玻:那么,您以为如何?

    苏:天哪!要是我们问他:“西蒙尼得,什么是医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什么人?给的什么东西?”你看他会怎生回答?

    玻:他当然回答:医术把药品、食物、饮料给予人的身体。

    苏:什么是烹调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给予什么人?

    给的什么东西?

    玻:把美味给予食物。

    苏:那么,什么是正义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予什么人?

    玻:苏格拉底,假如我们说话要前后一致,那么,正义就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

    苏:这是他的意思吗?

    玻:我想是的。

    苏:在有人生病的时候,谁最能把善给予朋友,把恶给予敌人?

    玻:医生。

    苏:当航海遇到了风急浪险的时候呢?

    玻:舵手。

    苏:那么,正义的人在什么行动中,在什么目的之下,最能利友而害敌呢?

    玻:在战争中联友而攻敌的时候。

    苏:很好!不过,玻勒马霍斯老兄啊!当人们不害病的时候,医生是毫无用处的。

    玻:真的。

    苏:当人们不航海的时候,舵手是无用的。

    玻:是的。

    苏:那么,不打仗的时候,正义的人岂不也是毫无用处的?

    玻:我想不是。

    苏:照你看,正义在平时也有用处吗?

    玻:是的。

    苏:种田也是有用的,是不是?

    玻:是的。

    苏:为的是收获庄稼。

    玻:是的。

    苏:做鞋术也是有用的。

    玻:是的。

    苏:为的是做成鞋子——你准会这么说。

    玻:当然。

    苏:好!那么你说说看,正义平时在满足什么需要,获得什么好处上是有用的?

    玻:在订合同立契约这些事情上,苏格拉底。

    苏:所谓的订合同立契约,你指的是合伙关系,还是指别的事?

    玻:当然是合伙关系。

    苏:下棋的时候,一个好而有用的伙伴,是正义者还是下棋能手呢?

    玻:下棋能手。

    苏:在砌砖盖瓦的事情上,正义的人当伙伴,是不是比瓦匠当伙伴更好,更有用呢?

    玻:当然不是。

    苏:奏乐的时候,琴师比正义者是较好的伙伴。那么请问,在哪种合伙关系上正义者比琴师是较好的伙伴?

    玻:我想,是在金钱的关系上。

    苏:玻勒马霍斯,恐怕要把怎么花钱的事情除外。比方说,在马匹交易上,我想马贩子是较好的伙伴,是不是?

    玻:看来是这样。

    苏:至于在船舶的买卖上,造船匠或者舵手岂不是更好的伙伴吗?

    玻:恐怕是的。

    苏:那么什么时候合伙用钱,正义的人才是一个较好的伙伴呢?

    玻:当你要妥善地保管钱的时候。

    苏:这意思就是说,当你不用钱,而要储存钱的时候吗?

    玻:是的。

    苏:这岂不是说,当金钱没用的时候,才是正义有用的时候吗?

    玻:好像是这么回事。

    苏:当你保管修枝刀的时候,正义于公于私都是有用的;

    但是当你用刀来整枝的时候,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看来是这样。

    苏:你也会说,当你保管盾和琴的时候,正义是有用的,但是利用它们的时候,军人和琴师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当然。

    苏:这么说,所有的事物统统都是这样的吗?——它们有用,正义就无用,它们无用,正义就有用了?

    玻:好像是这样的。

    苏:老兄啊!如果正义仅仅对于无用的东西才是有用的,那么正义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还是让我们换个路子来讨论这个问题吧!打架的时候,无论是动拳头,还是使家伙,是不是最善于攻击的人也最善于防守?

    玻:当然。

    苏:是不是善于预防或避免疾病的人,也就是善于造成疾病的人?

    玻:我想是这样的。

    苏:是不是一个善于防守阵地的人,也就是善于偷袭敌人的人——不管敌人计划和布置得多么巧妙?

    玻:当然。

    苏:是不是一样东西的好看守,也就是这样东西的高明的小偷?

    玻:看来好像是的。

    苏:那么,一个正义的人,既善于管钱,也就善于偷钱啰?

    玻:按理说,是这么回事。

    苏:那么正义的人,到头来竟是一个小偷!这个道理你恐怕是从荷马那儿学来的。因为荷马很欣赏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的外公奥托吕科斯,说他在偷吃扒拿和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方面,简直是盖世无双的。所以,照你跟荷马和西蒙尼得的意思,正义似乎是偷窃一类的东西。不过这种偷窃确是为了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才干的,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玻:老天爷啊!不是。我弄得晕头转向了,简直不晓得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了。不管怎么说罢,我终归认为帮助朋友,伤害敌人是正义的。

    苏:你所谓的朋友是指那些看上去好的人呢,还是指那些实际上真正好的人呢?你所谓的敌人是指那些看上去坏的人呢,还是指那些看上去不坏,其实是真的坏人呢?

    玻:那还用说吗?一个人总是爱他认为好的人,而恨那些他认为坏的人。

    苏:那么,一般人不会弄错,把坏人当成好人,又把好人当成坏人吗?

    玻:是会有这种事的。

    苏:那岂不要把好人当成敌人,拿坏人当成朋友了吗?

    玻:无疑会的。

    苏:这么一来,帮助坏人,为害好人,岂不是正义了?

    玻:好象是的了。

    苏:可是好人是正义的,是不干不正义事的呀。

    玻:是的。

    苏:依你这么说,伤害不做不正义事的人倒是正义的了?

    玻:不!不!苏格拉底,这个说法不可能对头。

    苏:那么伤害不正义的人,帮助正义的人,能不能算正义。

    玻:这个说法似乎比刚才的说法来得好。

    苏:玻勒马霍斯,对于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来说,伤害他们的朋友,帮助他们的敌人反而是正义的——因为他们的若干朋友是坏人,若干敌人是好人。所以,我们得到的结论就刚好跟西蒙尼得的意思相反了。

    玻:真的!结果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让我们来重新讨论吧。

    这恐怕是因为我们没把“朋友”和“敌人”的定义下好。

    苏:玻勒马霍斯,定义错在哪儿?

    玻:错在把似乎可靠的人当成了朋友。

    苏:那现在我们该怎么来重新考虑呢?

    玻:我们应该说朋友不是仅看起来可靠的人,而是真正可靠的人。看起来好,并不真正好的人只能当作外表上的朋友,不算作真朋友。关于敌人,理亦如此。

    苏:照这个道理说来,好人才是朋友,坏人才是敌人。

    玻:是的。

    苏:我们原先说的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是正义。讲到这里我们是不是还得加上一条,即,假使朋友真是好人,当待之以善,假如敌人真是坏人,当待之以恶,这才算是正义?

    玻:当然。我觉得这样才成为一个很好的定义。

    苏:别忙,一个正义的人能伤害别人吗?

    玻:当然可以,他应该伤害那坏的敌人。

    苏:拿马来说吧!受过伤的马变得好了呢?还是变坏了?

    玻:变坏了。

    苏:这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还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

    玻:马之为马变坏了。

    苏:同样道理,狗受了伤,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而不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是不是?

    玻:那还用说吗!

    苏: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呢:人受了伤害,就人之所以为人变坏了,人的德性变坏了?

    玻:当然可以这么说。

    苏:正义是不是一种人的德性呢?

    玻:这是无可否认的。

    苏:我的朋友啊!人受了伤害便变得更不正义,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了。

    玻:似乎是这样的。

    苏:现在再说,音乐家能用他的音乐技术使人不懂音乐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骑手能用他的骑术使人变成更不会骑马的人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正义的人能用他的正义使人变得不正义吗?换句话说,好人能用他的美德使人变坏吗?

    玻:不可能。

    苏:我想发冷不是热的功能,而是和热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是的。

    苏:发潮不是干燥的功能,而是和干燥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当然。

    苏:伤害不是好人的功能,而是和好人相反的人的功能。

    玻:好象是这样。

    苏:正义的人不是好人吗?

    玻:当然是好人。

    苏:玻勒马霍斯啊!伤害朋友或任何人不是正义者的功能,而是和正义者相反的人的功能,是不正义者的功能。

    玻:苏格拉底,你的理由看来很充分。

    苏:如果有人说,正义就是还债,而所谓“还债”就是伤害他的敌人,帮助他的朋友。那么,我认为说这些话的人不可能算是聪明人。因为我们已经摆明,伤害任何人无论如何总是不正义的。

    玻:我同意。

    苏:如果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是西蒙尼得,或毕阿斯[公元前6世纪中叶人,希腊“七贤”之一],或皮塔科斯[公元前569年卒,希腊“七贤”之一],或其他圣贤定下来的主张,那咱们俩就要合起来击鼓而攻之了。

    玻:我准备参加战斗。

    苏:你知道“正义就是助友害敌”,这是谁的主张?你知道我猜的是谁吗?

    玻:谁啊?

    苏:我想是佩里安得罗,或者佩狄卡,或者泽尔泽斯,或者是忒拜人伊斯梅尼阿,或其他有钱且自以为有势者的主张。

    玻:你说得对极了。

    苏:很好。既然这个正义的定义不能成立,谁能另外给下一个定义呢?

    〔当我们正谈话的时候,色拉叙马霍斯几次三番想插进来辩论,都让旁边的人给拦住了,因为他们急于要听出个究竟来。等我讲完了上面那些话稍一停顿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抖擞精神,一个箭步冲上来,好象一只野兽要把我们一口吞掉似的,吓得我和玻勒马霍斯手足无措。他大声吼着:〕色:苏格拉底,你们见了什么鬼,你吹我捧,搅的什么玩意儿?如果你真是要晓得什么是正义,就不该光是提问题,再以驳倒人家的回答来逞能。你才精哩!你知道提问题总比回答容易。你应该自己来回答,你认为什么是正义。别胡扯什么正义是一种责任、一种权宜之计、或者利益好处、或者什么报酬利润之类的话。你得直截了当地说,你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些噜嗦废话我一概不想听。

    〔听了他的这番发话,我非常震惊,两眼瞪着他直觉着害怕。要不是我原先就看见他在那儿,猛一下真要让他给吓愣了。幸亏他在跟我们谈话刚开始发火的时候,我先望着他,这才能勉强回答他。我战战兢兢地说:“亲爱的色拉叙马霍斯啊,你可别让我们下不了台呀。如果我跟玻勒马霍斯在来回讨论之中出了差错,那可绝对不是我们故意的。要是我们的目的是寻找金子,我们就决不会只顾相互吹捧反倒错过找金子的机会了。现在我们要寻找的正义,比金子的价值更高。我们哪能这么傻,只管彼此讨好而不使劲搜寻它?朋友啊!我们是在实心实意地干,但是力不从心。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应该同情我们,可不能苛责我们呀!”

    他听了我的话,一阵大笑,接着笑呵呵地说:〕色:赫拉克勒斯①作证!你使的是有名的苏格拉底式的反语法。我早就领教过了,也跟这儿的人打过招呼了——人家问你问题,你总是不愿答复,而宁愿使用讥讽或其他藏拙的办法,回避正面回答人家的问题。

    ①希腊古代神话中的英雄。

    苏:色拉叙马霍斯啊!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如果你问人家“十二是怎么得来的?”同时又对他说:“不准回答是二乘六、三乘四、六乘二,或者四乘三,这些无聊的话我是不听的。”我想您自个儿也清楚,这样问法是明摆着没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的。但是,如果他问你:“色拉叙马霍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不让我回答的我都不能说吗?倘若其中刚巧有一个答案是对的,难道我应该舍弃那个正确答案反而采取一个错的答案来回答吗?那你不是成心叫人答错么?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那你又该怎么回答人家呢?

    色:哼!这两桩事相似吗?

    苏:没有理由说它们不相似。就算不相似,而被问的人认为内中有一个答案似乎是对的,我们还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说吗?

    色:你真要这样干吗?你定要在我禁止的答案中拿一个来回答我吗?

    苏:如果我这么做,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我考虑以后,觉得该这么做。

    色:行。要是关于正义,我给你来一个与众不同而又更加高明的答复,你说你该怎么受罚吧!

    苏:除了接受无知之罚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吗?而受无知之罚显然就是我向有智慧的人学习。

    色:你这个人很天真,你是该学习学习。不过钱还是得照罚。

    苏:如果有钱的话当然照罚。

    格:这没有问题。色拉叙马霍斯,罚钱的事你不用发愁,你往下讲,我们都愿意替苏格拉底分担。

    色:瞧!苏格拉底又来玩那一套了。他自己不肯回答,人家说了,他又来推翻人家的话。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怎么能回答呢?第一,他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承认不知道。第二,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吧,也让一个有权威的人拿话给堵住了嘴。现在当然请你来讲才更合适。因为你说你知道,并且有答案。那就请你不要舍不得,对格劳孔和我们这些人多多指教,我自己当然更是感激不尽。

    〔当我说到这里,格劳孔和其他的人也都请色拉叙马霍斯给大家讲讲。他本来就跃跃欲试,想露一手,自以为有一个高明的答案。但他又装模作样死活要我先讲,最后才让步。〕色:这就是苏格拉底精明的地方,他自己什么也不肯教别人,而到处跟人学,学了以后又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说就跟人学习,这倒实实在在是真的;不过,你说我连谢都不表示,这可不对。我是尽量表示感谢,只不过因为我一文不名,只好口头称赞称赞。我是多么乐于称赞一个我认为答复得好的人呀。你一回答我,你自己马上就会知道这一点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答复得好的。

    色:那么,听着!我说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你干嘛不拍手叫好?当然你是不愿意的啰!

    苏:我先得明白你的意思,才能表态。可这会儿我还闹不明白。你说对强者有利就是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啊!你这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总不是这个意思吧:因为浦吕达马斯是运动员,比我们大伙儿都强,顿顿吃牛肉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所以正义;而我们这些身体弱的人吃牛肉虽然也有好处,但是就不正义?

    色:你真坏!苏格拉底,你成心把水搅混,使这个辩论受到最大的损害。

    苏:决没有这意思。我的先生,我不过请你把你的意思交代清楚些罢了。

    色:难道你不晓得统治各个国家的人有的是独裁者,有的是平民,有的是贵族吗?

    苏:怎么不知道?

    色:政府是每一城邦的统治者,是不是?

    苏:是的。

    色:难道不是谁强谁统治吗?每一种统治者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民主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法律,依此类推。他们制定了法律明告大家:凡是对政府有利的对百姓就是正义的;谁不遵守,他就有违法之罪,又有不正义之名。因此,我的意思是,在任何国家里,所谓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政府当然有权,所以唯一合理的结论应该说:

    不管在什么地方,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苏: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个意思对不对,我要来研究。色拉叙马霍斯,你自己刚才说,正义是利益,可是你又不准我这么说。固然,你在“利益”前面加上了“强者的”这么个条件。

    色:这恐怕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条件。

    苏:重要不重要现在还难说。但是明摆着我们应该考虑你说得对不对。须知,说正义是利益,我也赞成。不过,你给加上了“强者的”这个条件,我就不明白了,所以得好好想想。

    色:尽管想吧!

    苏:我想,你不是说了吗,服从统治者是正义的?

    色:是的。

    苏:各国统治者一贯正确呢,还是难免也犯点错误?

    色:他们当然也免不了犯错误。

    苏:那么,他们立法的时候,会不会有些法立对了,有些法立错了?

    色:我想会的。

    苏:所谓立对的法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所谓立错了的法是对他们不利的,你说是不是?

    色:是的。

    苏:不管他们立的什么法,人民都得遵守,这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

    苏:那么照你这个道理,不但遵守对强者有利的法是正义,连遵守对强者不利的法也是正义了。

    色:你说的什么呀?

    苏:我想我不过在重复你说过的话罢了。还是让我们更仔细地考虑一下吧。当统治者向老百姓发号施令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犯错误,结果反倒违背了自己的利益。但老百姓却必得听他们的号令,因为这样才算正义。这点我们不是一致的吗?

    色:是的。

    苏:请你再考虑一点:按你自己所承认的,正义有时是不利于统治者,即强者的,统治者无意之中也会规定出对自己有害的办法来的;你又说遵照统治者所规定的办法去做是正义。那么,最最智慧的色拉叙马霍斯啊,这不跟你原来给正义所下的定义恰恰相反了吗?这不明明是弱者受命去做对强者不利的事情吗?

    玻:苏格拉底,你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克勒托丰插嘴说:那你不妨做个见证人。

    玻:何必要证人?色拉叙马霍斯自己承认:统治者有时会规定出于己有损的办法;而叫老百姓遵守这些办法就是正义。

    克勒:玻勒马霍斯啊!色拉叙马霍斯不过是说,遵守统治者的命令是正义。

    玻:对,克勒托丰!但同时他还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承认这两条以后,他又承认:强者有时候会命令弱者——就是他们的人民——去做对于强者自己不利的事情。照这么看来,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也可能是强者的损害。

    克勒:所谓强者的利益,是强者自认为对己有利的事,也是弱者非干不可的事。也才是色拉叙马霍斯对正义下的定义。

    玻:他可没这么说。

    苏:这没有关系。如果色拉叙马霍斯现在要这么说,我们就权当这是他本来的意思好了。色拉叙马霍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强者心目中所自认为的利益,不管你说没说过,我们能不能讲这是你的意思?

    色:绝对不行,你怎么能认为我把一个犯错误的人在他犯错误的时候,称他为强者呢?

    苏:我认为你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你承认统治者并不是一贯正确,有时也会犯错误,这就包含了这个意思。

    色:苏格拉底,你真是个诡辩家。医生治病有错误,你是不是正因为他看错了病称他为医生?或如会计师算帐有错,你是不是在他算错了帐的时候,正因为他算错了帐才称他为会计师呢?不是的。这是一种马虎的说法,他们有错误,我们也称他们为某医生、某会计,或某作家。实际上,如果名副其实,他们是都不得有错的。严格讲来——你是喜欢严格的——艺术家也好,手艺人也好,都是不能有错的。须知,知识不够才犯错误。错误到什么程度,他和自己的称号就不相称到什么程度。工匠、贤哲如此,统治者也是这样。统治者真是统治者的时候,是没有错误的,他总是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种种办法,叫老百姓照办。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过的,现在再说还是这句话——正义乃是强者的利益。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认为我真象一个诡辩者吗?

    色:实在象。

    苏:在你看来,我问那些问题是故意跟你为难吗?

    色:我看透你了,你决捞不着好处。你既休想蒙混哄骗我,也休想公开折服我。

    苏:天哪,我岂敢如此。不过为了避免将来发生误会起见,请你明确地告诉我,当你说弱者维护强者利益的时候,你所说的强者,或统治者,是指通常意思的呢?还是指你刚才所说的严格意义的?

    色:我是指最严格的意义。好,现在任你耍花招使诡辩吧,别心慈手软。不过可惜得很,你实在不行。

    苏:你以为我疯了,居然敢班门弄斧,跟你色拉叙马霍斯诡辩?①①色拉叙马霍斯是诡辩派哲学家。

    色:你刚才试过,可是失败了!

    苏:够了,不必噜嗦了。还是请你告诉我:照你所说的最严格的定义,一个医生是挣钱的人,还是治病的人?请记好,我是问的真正的医生?

    色:医生是治病的人。

    苏:那么舵手呢?真正的舵手是水手领袖呢?还是一个普通的水手?

    色:水手领袖。

    苏:我们不用管他是不是正在水上行船,我们并不是因为他在行船叫他水手的。我们叫他舵手,并不是因为他在船上实行航行,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技术,能领导水手们。

    色:这倒是真的。

    苏:每种技艺都有自己的利益,是不是?

    色:是的。

    苏:每一种技艺的天然目的就在于寻求和提供这种利益。

    色:是的。

    苏:技艺的利益除了它本身的尽善尽美而外,还有别的吗?

    色:你问的什么意思?

    苏:如果你问我,身体之为身体就足够了呢,还是尚有求于此外呢?我会说,当然尚有求于外。这就是发明医术的由来,因为身体终究是有欠缺的,不能单靠它自身,为了照顾到身体的利益,这才产生了医术,你认为这样说对不对?

    色:很对。

    苏:医术本身是不是有欠缺呢?或者说,是不是任何技艺都缺某种德性或功能,象眼之欠缺视力,耳之欠缺听力,因此有必要对它们提供视力和听力的利益呢?这种补充性技艺本身是不是有缺陷,又需要别种技艺来补充,补充的技艺又需要另外的技艺补充,依次推展以至无穷呢?是每种技艺各求自己的利益呢?还是并不需要本身或其他技艺去寻求自己的利益加以补救呢?实际上技艺本身是完美无缺的。技艺除了寻求对象的利益以外,不应该去寻求对其他任何事物的利益。严格意义上的技艺,是完全符合自己本质的,完全正确的。你认为是不是这样?——我们都是就你所谓的严格意义而言的。

    色:似乎是这样的。

    苏:那么,医术所寻求的不是医术自己的利益,而是对人体的利益。

    色:是的。

    苏:骑术也不是为了骑术本身的利益,而是为了马的利益,既然技艺不需要别的,任何技艺都不是为它本身的,而只是为它的对象服务的。

    色:看来是这样的。

    苏:但是,色拉叙马霍斯,技艺是支配它的对象,统治它的对象的。

    〔色拉叙马霍斯表示同意,但是非常勉强。〕苏:没有一门科学或技艺是只顾到寻求强者的利益而不顾及它所支配的弱者的利益的。

    〔色拉叙马霍斯开始想辩驳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苏:一个医生当他是医生时,他所谋求的是医生的利益,还是病人的利益?——我们已经同意,一个真正的医生是支配人体的,而不是赚钱的。这点我们是不是一致的?

    色:是的。

    苏:舵手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而是水手们的支配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样的舵手或支配者,他要照顾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他部下水手们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色拉叙马霍斯啊!在任何政府里,一个统治者,当他是统治者的时候,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属下老百姓的利益,他的一言一行都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当我们讨论到这儿,大伙都明白,正义的定义已被颠倒过来了。色拉叙马霍斯不回答,反而问道:〕色:苏格拉底,告诉我,你有奶妈没有?

    苏:怪事!该你回答的你不答,怎么岔到这种不相干的问题上来了?

    色:因为你淌鼻涕她不管,不帮你擦擦鼻子,也不让你晓得羊跟牧羊人有什么区别。

    苏:你干嘛说这种话?

    色:因为在你想象中牧羊或牧牛的人把牛羊喂得又肥又壮是为牛羊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主人的利益。

    你更以为各国的统治者当他们真正是统治者的时候,并不把自己的人民当作上面所说的牛羊;你并不认为他们日夜操心,是专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你离了解正义不正义,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简直还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你居然不了解:正义也好,正义的人也好,反正谁是强者,谁统治,它就为谁效劳,而不是为那些吃苦受罪的老百姓,和受使唤的人效劳。不正义正相反,专为管束那些老实正义的好人。老百姓给当官的效劳,用自己的效劳来使当官的快活,他们自己却一无所得。头脑简单的苏格拉底啊,难道你不该好好想想吗?正义的人跟不正义的人相比,总是处处吃亏。先拿做生意来说吧。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合伙经营,到分红的时候,从来没见过正义的人多分到一点,他总是少分到一点。再看办公事吧。交税的时候,两个人收入相等,总是正义的人交得多,不正义的人交得少。等到有钱可拿,总是正义的人分文不得,不正义的人来个一扫而空。要是担任了公职,正义的人就算没有别的损失,他自己私人的事业也会因为无暇顾及,而弄得一团糟。他因为正义不肯损公肥私,也得罪亲朋好友,不肯为他们殉私情干坏事。而不正义的人恰好处处相反。我现在要讲的就是刚才所说的那种有本事捞大油水的人。你如愿弄明白,对于个人不正义比起正义来是多么的有利这一点,你就去想想这种人。如果举极端的例子,你就更容易明白了:最不正义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

    不愿意为非作歹的人也就是最吃亏苦恼的人。极端的不正义就是大窃国者的暴政,把别人的东西,不论是神圣的还是普通人的,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肆无忌惮巧取豪夺。平常人犯了错误,查出来以后,不但要受罚,而且名誉扫地,被人家认为大逆不道,当作强盗、拐子、诈骗犯、扒手。但是那些不仅掠夺人民的钱财、而且剥夺人民的身体和自由的人,不但没有恶名,反而被认为有福。受他们统治的人是这么说,所有听到他们干那些不正义勾当的人也是这么说。一般人之所以谴责不正义,并不是怕做不正义的事,而是怕吃不正义的亏。

    所以,苏格拉底,不正义的事只要干得大,是比正义更有力,更如意,更气派。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的:正义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的,而不正义对一个人自己有好处、有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好象澡堂里的伙计,把大桶的高谈阔论劈头盖脸浇下来,弄得我们满耳朵都是。他说完之后,打算扬长而去。但是在座的都不答应,要他留下来为他的主张辩护。我自己也恳求他。〕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承你的情发表了高见。究竟对不对,既没有充分证明,也未经充分反驳,可你就要走了。

    你以为你说的是件小事吗?它牵涉到每个人一生的道路问题——究竟做哪种人最为有利?

    色: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吗?

    苏:你好象对我们漠不关心。我们由于没有你自称有的那些智慧,在做人的问题上,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怎么做算坏,可你对这个,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请你千万开导我们一下,你对我们大家做的好事,将来一定有好报的。不过,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意见先告诉你,我可始终没让你说服。即使可以不加限制,为所欲为把不正义的事做到极点,我还是不相信不正义比正义更有益。我的朋友啊!让人家去多行不义,让人家去用骗术或强权干坏事吧。我可始终不信这样比正义更有利。也许不光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在座恐怕也有同意的。请你行行好事,开导开导我们,给我们充分证明:正义比不正义有益的想法确实是错的。

    色:你叫我怎么来说服你?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让我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把这个道理塞进你的脑袋里去不成?

    苏:哎哟,不,不。不过,已经说过了的话请你不要更改。

    如果要更改,也请你正大光明地讲出来,可不要偷梁换柱地欺骗蒙混我们。色拉叙马霍斯,现在回想一下刚才的辩论,开头你对真正的医生下过定义,但是后来,你对牧羊人却认为没有必要下个严格的定义。你觉得只要把羊喂饱,就算是牧羊人,并不要为羊群着想,他象个好吃鬼一样,一心只想到羊肉的美味,或者象贩子一样,想的只是在羊身上赚钱。不过我认为,牧羊的技术当然在于尽善尽美地使羊群得到利益,因为技艺本身的完美,就在于名副其实地提供本身最完美的利益。我想我们也有必要承认同样的道理,那就是任何统治者当他真是统治者的时候,不论他照管的是公事还是私事,他总是要为受他照管的人着想的。你以为那些真正治理城邦的人,都很乐意干这种差事吗?

    色:不乐意干。这点我知道。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为什么?你注意到没有,一般人都不愿意担任管理职务?他们要求报酬。理由是:他们任公职是为被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且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各种技艺彼此不同,是不是因为它们各有独特的功能?我高明的朋友,请你可不要讲违心的话呀,否则我们就没法往下辩论了。

    色:是的,分别就在这里。

    苏:是不是它们各给了我们特殊的,而不是一样的利益,比如医术给我们健康,航海术使我们航程安全等等?

    色:当然是的。

    苏:是不是挣钱技术给我们钱?因为这是挣钱技术的功能。能不能说医术和航海术是同样的技术?如果照你提议的,严格地讲,一个舵手由于航海而身体健康了,是不是可以把他的航海术叫做医术呢?

    色:当然不行。

    苏:假如一个人在赚钱的过程中,身体变健康了,我想你也不会把赚钱的技术叫做医术的。

    色:当然不会。

    苏:如果一个人行医得到了报酬,你会不会把他的医术称之为挣钱技术呢?

    色:不会的。

    苏:行。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致意见吗:每种技艺的利益都是特殊的?

    色:是的。

    苏:如果有一种利益是所有的匠人大家都享受的,那显然是因为大家运用了一种同样的而不是他们各自特有的技术。

    色:好象是这样的。

    苏:我们因此可以说匠人之得到报酬,是从他们在运用了自己特有的技术以外又运用了一种挣钱之术而得来的。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既然得到报酬的这种利益,并不是来自他本职的技术,严格地讲,就是:医术产生健康,而挣钱之术产生了报酬,其他各行各业莫不如此,——每种技艺尽其本职,使受照管的对象得到利益。但是如果匠人得不到报酬,他能从自己的本职技术得到利益吗?

    色:看来不能。

    苏:那么工作而得不到报酬,那对他自己不是确实没有利益吗?

    色:的确没有利益。

    苏:色拉叙马霍斯,事情到此清楚了。没有一种技艺或统治术,是为它本身的利益的,而是像我们已经讲过的,一切营运部署都是为了对象,求取对象(弱者)的利益,而不是求取强者的利益。所以我刚才说,没有人甘愿充当一个治人者去揽人家的是非。做了统治者,他就要报酬,因为在治理技术范围内,他拿出自己全部能力努力工作,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治理的对象。所以要人家愿意担任这种工作,就该给报酬,或者给名,或者给利;如果他不愿意干,就给予惩罚。

    格劳孔:苏格拉底,你这说的什么意思?名和利两种报酬我懂得,可你拿惩罚也当一种报酬,我可弄不明白。

    苏:你难道不懂得这种报酬可以使最优秀的人来当领导吗?你难道不晓得贪图名利被视为可耻,事实上也的确可耻吗?

    格:我晓得。

    苏:因此,好人就不肯为名为利来当官。他们不肯为了职务公开拿钱被人当佣人看待,更不肯假公济私,暗中舞弊,被人当作小偷。名誉也不能动其心,因为他们并没有野心。于是要他们愿意当官就只得用惩罚来强制了。这就怪不得大家看不起那些没有受到强迫,就自己想要当官的人。但最大的惩罚还是你不去管人,却让比你坏的人来管你了。我想象,好人怕这个惩罚,所以勉强出来。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或同样好的人来担当这个责任。假如全国都是好人,大家会争着不当官,象现在大家争着要当官一样热烈。那时候才会看得出来,一个真正的治国者追求的不是他自己的利益,而是老百姓的利益。所以有识之士宁可受人之惠,也不愿多管闲事加惠于人。因此我绝对不能同意色拉叙马霍斯那个“正义是强者的利益”的说法。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不过他所说的,不正义的人生活总要比正义的人过得好,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格劳孔,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你觉得哪一边的话更有道理?

    格:我觉得正义的人生活得比较有益。

    苏: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色拉叙马霍斯说的关于不正义者的种种好处?

    格:我听到了,不过我不信。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另外想个办法来说服他,让他相信他的说法是错的。

    格:当然要。

    苏:如果在他说完了之后,由我们来照他的样子,正面提出主张,叙述正义的好处,让他回答,我们来驳辩,然后两方面都把所说的好处各自汇总起来,作一个总的比较,这样就势必要一个公证人来作裁判;不过如果象我们刚才那样讨论,采用彼此互相承认的办法,那我们自己就既是辩护人又当公证人了。

    格:一点不错。

    苏:你喜欢哪一种方法?

    格:第二种。

    苏:那么色拉叙马霍斯,请你从头回答我。你不是说极端的不正义比极端的正义有利吗?

    色:我的确说过,并且我还说明过理由。

    苏: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究竟怎样?你或许认为正义与不正义是一善一恶吧!

    色:这是明摆着的。

    苏:正义是善,不正义是恶?

    色:我的朋友,你真是一副好心肠。象我这样主张不正义有利,而正义有害的人,能说这种话吗?

    苏:那你怎么说呢?

    色:刚刚相反。

    苏:你说正义就是恶吗?

    色:不,我认为正义是天性忠厚,天真单纯。

    苏:那么你说不正义是天性刻薄吗?

    色:不是。我说它是精明的判断。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真的认为不正义是既明智又能得益吗?

    色:当然是的。至少那些能够征服许多城邦许多人民极端不正义者是如此。你或许以为我所说的不正义者指的是一些偷鸡摸狗之徒。不过即就是小偷小摸之徒吧,只要不被逮住,也自有其利益,虽然不能跟我刚才讲的窃国大盗相比。

    苏:我想我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不过你把不正义归在美德与智慧这一类,把正义归在相反的一类,我不能不表示惊讶。

    色:我的确是这样分类的。

    苏:我的朋友,你说得这样死,不留回环的余地,叫人家怎么跟你说呢?如果你在断言不正义有利的同时,能象别人一样承认它是一种恶一种不道德,我们按照常理还能往下谈;

    但是现在很清楚,你想主张不正义是美好和坚强有力;我们一向归之于正义的所有属性你要将它们归之于不正义。你胆大包天,竟然把不正义归到道德和智慧一类了。

    色:你的感觉真是敏锐得了不起。

    苏:你怎么说都行。只要我觉得你说的是由衷之言,我决不畏缩、躲避,我决定继续思索,继续辩论下去。色拉叙马霍斯,我看你现在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亮出自己的真思想。

    色:这是不是我的真思想,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能推翻这个说法吗?

    苏:说得不错。不过你肯不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正义者会不会想胜过别个正义者?

    色:当然不会。否则他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天真的好好先生了。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别的正义行为?

    色:不会。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不正义的人,会不会自认为这是正义的事?

    色:会的,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做,不过他不会成功的。

    苏:成不成功不是我要问的。我要问的是,一个正义的人不想胜过别的正义者,但是他想胜过不正义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不正义者又怎么样呢?他想不想胜过正义的人和正义的事呢?

    色:当然想。须知他是无论什么都想胜过的。

    苏:他要不要求胜过别的不正义的人和事,使自己得益最多?

    色:要求的。

    苏: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说了:正义者不要求胜过同类,而要求胜过异类。至于不正义则对同类异类都要求胜过。

    色:说得好极了。

    苏:于是不正义者当然就又聪明又好,正义者又笨又坏了。

    色:这也说得好。

    苏:那么,不义者与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正义者则和他们不相类,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性质相同的人相类,性质不同的人不相类。

    苏:那么同类的人是不是性质相同?

    色:怎么不是?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能说有的人“是音乐的”,有的人是“不音乐的”吗?

    色:能说。

    苏:哪个是“聪明的”,哪个是“不聪明的”呢?

    色:“音乐的”那个当然是“聪明的”,“不音乐的”那个当然是“不聪明的”。

    苏:你能说一个人聪明之处就是好处,不聪明之处就是坏处吗?

    色:能说。

    苏:关于医生也能这么说吗?

    色:能。

    苏:你认为一个音乐家在调弦定音的时候,会有意在琴弦的松紧方面,胜过别的音乐家吗?

    色:未见得。

    苏:他有意要超过一个不是音乐家的人吗?

    色:必定的。

    苏:医生怎么样?在给病人规定饮食方面,他是不是想胜过别的医生及其医术呢?

    色:当然不要。

    苏:但是他想不想胜过一个不是医生的人呢?

    色:当然想。

    苏:让我们把知识和愚昧概括地讨论一下。你认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想要在言行方面超过别的有知识的人呢?还是有知识的人所言所行在同样的情况下,彼此相似呢?

    色:势必相似。

    苏:无知识的人怎么样?他想同时既胜过聪明人又胜过笨人吗?

    色:恐怕想的。

    苏:有知识的人聪明吗?

    色:聪明的。

    苏:聪明的人好吗?

    色:好的。

    苏:一个又聪明又好的人,不愿超过和自己同类的人,但愿超过跟自己不同类而且相反的人,是不是?

    色:大概是的。

    苏:但是一个又笨又坏的人反倒对同类和不同类的人都想超过,是不是?

    色:显然是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不是讲过不正义的人同时想要胜过同类和不同类的人吗?

    色:我讲过。

    苏:你不是也讲过,正义的人不愿超过同类而只愿超过不同类的人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者跟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似,而不正义的人跟又笨又坏的人相类似,是不是?

    色:似乎是的。

    苏:我们不是同意过,两个相象的人性质是一样的吗?

    色:同意过。

    苏:那么现在明白了——正义的人又聪明又好,不正义的人又笨又坏。

    〔色拉叙马霍斯承认以上的话可并不象我现在写的这么容易,他非常勉强,一再顽抗。当时正值盛暑,他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脸这么红过。我们同意正义是智慧与善,不正义是愚昧和恶以后,我就接着往下讲了。〕苏:这点算解决了。不过我们还说过,不正义是强有力。

    色拉叙马霍斯,你还记得吗?

    色:我还记得。可我并不满意你的说法。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说了出来,肯定你要讲我大放厥词。所以现在要么让我随意地说,要么由你来问——我知道你指望我作答。但是不管你讲什么,我总是说:“好,好。”一面点点头或摇摇头。

    就象我们敷衍说故事的老太婆一样。

    苏:你不赞成的不要勉强同意。

    色:你又不让我讲话,一切听你的便了,你还想要什么?

    苏:不要什么。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这么干,我愿意提问题。

    色:你问下去。

    苏:那我就来复述一下前面的问题,以便我们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研究正义和不正义的利弊问题。以前说过不正义比正义强而有力,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证明正义是智慧与善,而不正义是愚昧无知。那么,显而易见,谁都能看出来,正义比不正义更强更有力。不过我不愿意这样马虎了事,我要这样问:你承不承认,世界上有不讲正义的城邦,用很不正义的手段去征服别的城邦,居然把许多城邦都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这种事情呢?

    色:当然承认。尤其是最好也就是最不正义的城邦最容易做这种事情。

    苏:我懂,这是你的理论。不过我所要考虑的乃是,这个国家征服别的国家,它的势力靠不正义来维持呢,还是一定要靠正义来维持呢?

    色:如果你刚才那个“正义是智慧”的说法不错,正义是需要的。如果我的说法不错,那么不正义是需要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我很高兴,你不光是点头摇头,而且还给了我极好的回答。

    色:为的是让你高兴。

    苏:我非常领情,还想请你再让我高兴一下,答复我这个问题:一个城邦,或者一支军队,或者一伙盗贼,或者任何集团,想要共同做违背正义的事,如果彼此相处毫无正义,你看会成功吗?

    色:肯定不成。

    苏:如果他们不用不正义的方法相处,结果会好一点吗?

    色:当然。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因为不正义使得他们分裂、仇恨、争斗,而正义使他们友好、和谐,是不是?

    色:姑且这么说吧!我不愿意跟你为难。

    苏:不胜感激之至。不过请你告诉我,如果不正义能到处造成仇恨,那么不管在自由人,还是在奴隶当中,不正义是不是会使他们彼此仇恨,互相倾轧,不能一致行动呢?

    色:当然!

    苏:如果两个人之间存在不正义,他们岂不要吵架,反目成仇,并且成为正义者的公敌吗?

    色:会的。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如果不正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你以为这种不正义的能力会丧失呢,还是会照样保存呢?

    色:就算照样保存吧!

    苏:看来不正义似乎有这么一种力量:不论在国家、家庭、军队或者任何团体里面,不正义首先使他们不能一致行动,其次使他们自己彼此为敌,跟对立面为敌,并且也跟正义的人们为敌,是不是这样?

    色:确实是这样。

    苏:我想,不正义存在于个人同样会发挥它的全部本能:

    首先,使他本人自我矛盾,自相冲突,拿不出主见,不能行动;其次使他和自己为敌,并和正义者为敌,是不是?

    色: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诸神是正义的吗?

    色:就算是的吧。

    苏:色拉叙马霍斯,那么不义者为诸神之敌,正义者为诸神之友。

    色:高谈阔论,听你的便。我不来反对你,使大家扫兴。

    苏:好事做到底,请你象刚才一样继续回答我吧!我们看到正义的人的确更聪明能干更好,而不正义的人根本不能合作。当我们说不正义者可以有坚强一致的行动,我们实在说得有点不对头。因为他们要是绝对违反正义,结果非内讧不可。

    他们残害敌人,而不至于自相残杀,还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少还有点正义。就凭这么一点儿正义,才使他们做事好歹有点成果;而他们之间的不正义对他们的作恶也有相当的妨碍。因为绝对不正义的真正坏人,也就绝对做不出任何事情来。这就是我的看法,跟你原来所说的不同。

    我们现在再来讨论另一个问题,就是当初提出来的那个“正义者是否比不正义者生活过得更好更快乐”的问题。根据我们讲过的话,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们应该慎重考虑,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人该怎样采取正当的方式来生活的大事。

    色:请吧!

    苏:我正在考虑,请你告诉我,马有马的功能吗?

    色:有。

    苏:所谓马的功能,或者任何事物的功能,就是非它不能做,非它做不好的一种特有的能力。可不可以这样说?

    色:我不懂。

    苏:那么听着:你不用眼睛能看吗?

    色:当然不能。

    苏:你不用耳朵能听吗?

    色:不能。

    苏:那么,看和听是眼和耳的功能,我们可以这样说吗?

    色:当然可以。

    苏:我们能不能用短刀或凿子或其它家伙去剪葡萄籐?

    色:有什么不可以?

    苏:不过据我看,总不及专门为整枝用的剪刀来得便当。

    色:真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说,修葡萄枝是剪刀的功能?

    色:要这么说。

    苏:我想你现在更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了:一个事物的功能是否就是那个事物特有的能力。

    色:我懂了,我赞成这个说法。

    苏:很好。你是不是认为每一事物,凡有一种功能,必有一种特定的德性?举刚才的例子来讲,我们说眼睛有一种功能,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眼睛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耳朵是不是有一种功能?

    色:是的。

    苏:也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不论什么事物都能这么说吗?

    色:可以。

    苏:那么我问你:如果眼睛没有它特有的德性,只有它特有的缺陷,那么眼睛能发挥它的功能吗?

    色:怎么能呢?恐怕你的意思是指看不见,而不是指看得见。

    苏:广义的德性,我们现在不讨论。我的问题是:事物之所以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它有特有的德性;之所以不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有特有的缺陷?

    色:你说得对。

    苏:如果耳朵失掉它特有的德性,就不能发挥耳朵的功能了,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个说法可以应用到其它的事物吗?

    色:我想可以。

    苏:那么再考虑一点:人的心灵有没有一种非它不行的特有功能?譬如管理、指挥、计划等等?除心灵而外,我们不能把管理等等作为其他任何事物的特有功能吧?

    色:当然。

    苏:还有,生命呢?我们能说它是心灵的功能吗?

    色:再对也没有。

    苏:心灵也有德性吗?

    色:有。

    苏:色拉叙马霍斯,如果心灵失去了特有的德性,能不能很好地发挥心灵的功能?

    色:不能。

    苏:坏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坏,好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好,是不是?

    色:应该如此。

    苏:我们不是已经一致认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不正义是心灵的邪恶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的心灵正义的人生活得好,不正义的人生活得坏,是不是?

    色:照你这么说,显然是的。

    苏:生活得好的人必定快乐,幸福;生活得不好的人,必定相反。

    色:诚然。

    苏:所以正义者是快乐的,不正义者是痛苦的。

    色:姑且这样说吧!

    苏:但是痛苦不是利益,快乐才是利益。

    色:是的。

    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那么不正义绝对不会比正义更有利了。

    色:苏格拉底呀!你就把这个当作朋迪斯节的盛宴吧!

    苏:我得感谢你,色拉叙马霍斯,因为你已经不再发火不再使我难堪了。不过你说的这顿盛宴我并没有好好享受——这要怪我自己。与你无关——我很象那些馋鬼一样,面前的菜还没有好好品味,又抢着去尝新端上来的菜了。我们离开了原来讨论的目标,对于什么是正义,还没有得出结论,我们就又去考虑它是邪恶与愚昧呢,还是智慧与道德的问题了;

    接着“不正义比正义更有利”的问题又突然发生。我情不自禁又探索了一番。现在到头来,对讨论的结果我还一无所获。因为我既然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也就无法知道正义是不是一种德性,也就无法知道正义者是痛苦还是快乐。

    第二卷

    苏:我说了那么些话,原以为该说的都说了。谁知这不过才是个开场白呢!格劳孔素来见义勇为,而又猛烈过人。他对色拉叙马霍斯的那么容易认输颇不以为然。他说:

    格:苏格拉底,你说无论如何正义总比不正义好,你是真心实意想说服我们呢,还是不过装着要说服我们呢?

    苏: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要说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么做的。

    格:你光这么想,可没这么做。你同意不同意:有那么一种善,我们乐意要它,只是要它本身,而不是要它的后果。比方象欢乐和无害的娱乐,它们并没有什么后果,不过快乐而已。

    苏:不错,看来是有这种事的。

    格:另外还有一种善,我们之所以爱它既为了它本身,又为了它的后果。比如明白事理,视力好,身体健康。我认为,我们欢迎这些东西,是为了两个方面。

    苏:是的。

    格:你见到第三种善没有?例如体育锻炼啦,害了病要求医,因此就有医术啦,总的说,就是赚钱之术,都属这一类。

    说起来这些事可算是苦事,但是有利可得,我们爱它们并不是为了它们本身,而是为了报酬和其他种种随之而来的利益。

    苏:啊!是的,是有第三种,可那又怎么样呢?

    格:你看正义属于第几种?

    苏:依我看,正义属于最好的一种。一个人要想快乐,就得爱它——既因为它本身,又因为它的后果。

    格:一般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正义是一件苦事。

    他们拼着命去干,图的是它的名和利。至于正义本身,人们是害怕的,是想尽量回避的。

    苏:我也知道一般人是这样想的。色拉叙马霍斯正是因为把所有这些看透了,所以才干脆贬低正义而赞颂不正义的。但是我恨自己太愚蠢,要想学他学不起来。

    格:让我再说两句,看你能不能同意。我觉得色拉叙马霍斯是被你弄得晕头转向了,就象一条蛇被迷住了似的,他对你屈服得太快了。但是我对你所提出的关于正义与不正义的论证还要表示不满意。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①;它们在心灵里各产生什么样的力量②;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报酬和后果我主张暂且不去管它。如果你支持的话,我们就来这么干。我打算把色拉叙马霍斯的论证复述一遍。第一,我先说一般人认为的正义的本质和起源;第二,我再说所有把正义付诸行动的人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不是因为正义本身善而去做的;第三我说,他们这样看待正义是有几分道理的,因为从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好象不正义之人日子过得比正义的人要好得多。苏格拉底啊,你可别误解了,须知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满耳朵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议论,色拉叙马霍斯也好,其他各色各样的人也好,都是众口一词,这真叫我为难。相反我却从来没有听见有人象样地为正义说句好话,证明正义比不正义好,能让我满意的。我倒真想听到呢!看来唯一的希望只好寄托在你身上了。因此,我要尽力赞美不正义的生活。用这个办法让你看着我的样子去赞扬正义,批评不正义。你是不是同意这样做?

    苏:没有什么使我更高兴的了。还有什么题目是一个有头脑的人高兴去讲了又讲,听了又听的呢?

    ①即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定义问题,也就是下面所说的,正义和不正义的“本质”。

    ②即后面所说的对心灵的“影响”。

    格:好极了。那就先听我来谈刚才提出的第一点——正义的本质和起源。人们说:作不正义事是利,遭受不正义是害。

    遭受不正义所得的害超过干不正义所得的利。所以人们在彼此交往中既尝到过干不正义的甜头,又尝到过遭受不正义的苦头。两种味道都尝到了之后,那些不能专尝甜头不吃苦头的人,觉得最好大家成立契约:既不要得不正义之惠,也不要吃不正义之亏。打这时候起,他们中间才开始订法律立契约。

    他们把守法践约叫合法的、正义的。这就是正义的本质与起源。正义的本质就是最好与最坏的折衷——所谓最好,就是干了坏事而不受罚;所谓最坏,就是受了罪而没法报复。人们说,既然正义是两者之折衷,它之为大家所接受和赞成,就不是因为它本身真正善,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力量去干不正义,任何一个真正有力量作恶的人绝不会愿意和别人订什么契约,答应既不害人也不受害——除非他疯了。因此,苏格拉底啊,他们说,正义的本质和起源就是这样。

    说到第二点。那些做正义事的人并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仅仅是因为没有本事作恶。这点再清楚也没有了。假定我们这样设想:眼前有两个人,一个正义,一个不正义,我们给他们各自随心所欲做事的权力,然后冷眼旁观,看看各人的欲望把他们引到哪里去?我们当场就能发现,正义的人也在那儿干不正义的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人都是在法律的强迫之下,才走到正义这条路上来的。我所讲的随心所欲,系指象吕底亚人古各斯的祖先所有的那样一种权力。据说他是一个牧羊人,在当时吕底亚的统治者手下当差。有一天暴风雨之后,接着又地震,在他放羊的地方,地壳裂开了,下有一道深渊。他虽然惊住了,但还是走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他在那里面看到许多新奇的玩艺儿,最特别的是一匹空心的铜马,马身上还有小窗户。他偷眼一瞧,只见里面一具尸首,个头比一般人大,除了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身上啥也没有。他把金戒指取下来就出来了。这些牧羊人有个规矩,每个月要开一次会,然后把羊群的情况向国王报告。他就戴着金戒指去开会了。他跟大伙儿坐在一起,谁知他碰巧把戒指上的宝石朝自己的手心一转。这一下,别人都看不见他了,都当他已经走了。

    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无意之间把宝石朝外一转,别人又看见他了。这以后他一再试验,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隐身的本领。果然百试百灵,只要宝石朝里一转,别人就看不见他。朝外一转,就看得见他。他有了这个把握,就想方设法谋到一个职位,当上了国王的使臣。到了国王身边,他就勾引了王后,跟她同谋,杀掉了国王,夺取了王位。照这样来看,假定有两只这样的戒指,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各戴一只,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没有一个人能坚定不移,继续做正义的事,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克制住不拿别人的财物,如果他能在市场里不用害怕,要什么就随便拿什么,能随意穿门越户,能随意调戏妇女,能随意杀人劫狱,总之能象全能的神一样,随心所欲行动的话,到这时候,两个人的行为就会一模一样。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没有人把正义当成是对自己的好事,心甘情愿去实行,做正义事是勉强的。在任何场合之下,一个人只要能干坏事,他总会去干的。大家一目了然,从不正义那里比从正义那里个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每个相信这点的人却能振振有词,说出一大套道理来。如果谁有了权而不为非作歹,不夺人钱财,那他就要被人当成天下第一号的傻瓜,虽然当着他的面人家还是称赞他——人们因为怕吃亏,老是这么互相欺骗着。这一点暂且说到这里。

    如果我们把最正义的生活跟最不正义的生活作一番对照,我们就能够对这两种生活作出正确的评价。怎样才能清楚地对照呢?这么办:我们不从不正义者身上减少不正义,也不从正义者身上减少正义,而让他们各行其事,各尽其能。

    首先,我们让不正义之人象个有专门技术的人,例如最好的舵手或最好的医生那样行动,在他的技术范围之内,他能辨别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取其可能而弃其不可能。即使偶尔出了差错,他也能补救。那就等着瞧吧!他会把坏事干得不漏一点马脚,谁也不能发觉。如果他被人抓住,我们就必须把他看作一个蹩脚的货色。不正义的最高境界就是嘴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所以我们对一个完全不正义的人应该给他完全的不正义,一点不能打折扣;我们还要给坏事做绝的人最最正义的好名声;假使他出了破绽,也要给他补救的能力。如果他干的坏事遭到谴责,让他能鼓起如簧之舌,说服人家。如果需要动武,他有的是勇气和实力,也有的是财势和朋党。

    在这个不正义者的旁边,让我们按照理论树立一个正义者的形象:朴素正直,就象诗人埃斯库洛斯所说的“一个不是看上去好,而是真正好的人”。因此我们必须把他的这个“看上去”去掉。因为,如果大家把他看作正义的人,他就因此有名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正义而正义,还是为名利而正义了。所以我们必须排除他身上的一切表象,光剩下正义本身,来跟前面说过的那个假好人真坏人对立起来。让他不做坏事而有大逆不道之名,这样正义本身才可以受到考验。虽然国人皆曰可杀,他仍正义凛然,鞠躬殉道,死而后已;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正义,终生不渝。

    这样让正义和不正义各趋极端,我们就好判别两者之中哪一种更幸福了。

    苏:老天爷保佑!我亲爱的格劳孔,你花了多大的努力塑造琢磨出这一对人象呀,它们简直象参加比赛的一对雕塑艺术品一样啦。

    格:我尽心力而为,总算弄出来了。我想,如果这是两者的本质,接下来讨论两种生活的前途就容易了。所以我必得接着往下讲。如果我说话粗野,苏格拉底,你可别以为是我在讲,你得以为那是颂扬不正义贬抑正义的人在讲。他们会这样说:

    正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将受到拷打折磨,戴着镣铐,烧瞎眼睛,受尽各种痛苦,最后他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到临头他才体会到一个人不应该做真正义的人,而应该做一个假正义的人。埃斯库洛斯的诗句似乎更适用于不正义的人。人们说不正义的人倒真的是务求实际,不慕虚名的人——他不要做伪君子,而要做真实的人,他的心田肥沃而深厚;

    老谋深算从这里长出,

    精明主意生自这心头。[埃斯库洛斯悲剧《七将攻忒拜》574]

    他由于有正义之名,首先要做官,要统治国家;其次他要同他所看中的世家之女结婚,又要让子女同他所中意的任何世家联姻;他还想要同任何合适的人合伙经商,并且在所有这些事情中,捞取种种好处,因为他没有怕人家说他不正义的顾忌。人们认为,如果进行诉讼,不论公事私事,不正义者总能胜诉,他就这样长袖善舞,越来越富。他能使朋友得利,敌人受害。他祀奉诸神,排场体面,祭品丰盛。不论敬神待人,只要他愿意,总比正义的人搞得高明得多。这样神明理所当然对他要比对正义者多加照顾。所以人们会说,苏格拉底呀!诸神也罢,众人也罢,他们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给正义者安排的好得多。

    〔苏:格劳孔说完了,我心里正想说几句话,但他的兄弟阿得曼托斯插了进来。〕阿:苏格拉底,当然你不会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说透彻了吧!

    苏: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阿:最该讲的事偏偏还只字未提呢。

    苏:我明白了。常言道:“兄弟一条心!”他漏了什么没讲,你就帮他补上。虽然对我来说,他所讲的已经足够把我打倒在地,使我想要支援正义也爱莫能助了。

    阿:废话少说,听我继续讲下去。我们必须把人家赞扬正义批判不正义的观点统统理出来。据我看,这样才能把格劳孔的意思弄得更清楚。做父亲的告诉儿子,一切负有教育责任的人们都谆谆告诫:为人必须正义。但是他们的谆谆告诫也并不颂扬正义本身,而只颂扬来自正义的好名声。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好名声,他就可以身居高位,通婚世族,得到刚才格劳孔所讲的一个不正义者从好名声中能获得的种种好处。关于好名声的问题,人们还讲了许多话。例如他们把人的好名声跟诸神联系起来,说诸神会把一大堆好东西赏赐给虔诚的人们。举诗人赫西俄德和荷马的话为例,前者说诸神使橡树为正义的人开花结实:

    树梢结橡子,树间蜜蜂鸣,

    树下有绵羊,羊群如白云。[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32以下]

    他说正义者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赏心乐事。荷马说的不约而同:

    英明君王,敬畏诸神,

    高举正义,五谷丰登,

    大地肥沃,果枝沉沉,

    海多鱼类,羊群繁殖。[《奥德赛》ⅩⅨ109以下]

    默塞俄斯和他的儿子在诗歌中歌颂诸神赐福正义的人,说得更妙。他们说诸神引导正义的人们来到冥界,设筵款待,请他们斜倚长榻,头戴花冠,一觞一咏,以消永日。似乎美德最好的报酬,就是醉酒作乐而已。还有其他的人说,上苍对美德的恩赐荫及后代。他们说虔信诸神和信守誓言的人多子多孙,绵延百代。他们把渎神和不正义的人埋在阴间的泥土中,还强迫他们用篮取水:劳而无功;使不正义的人在世的时候,就得到恶名,遭受到格劳孔所列举的,当一个正义者被看成不正义者时所受的同样的惩罚。关于不正义之人,诗人所讲的只此而已,别无其他。关于对正义者与不正义者的赞扬和非难之论,就说这么多吧!

    此外,苏格拉底呀!请你再考虑诗人和其他的人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另外一种说法。他们大家异口同声反复指出节制和正义固然美,但是艰苦。纵欲和不正义则愉快,容易,他们说指责不正义为寡廉鲜耻,不过流俗之见一番空论罢了。他们说不正义通常比正义有利。他们庆贺有钱有势的坏人有福气,不论当众或私下里,心甘情愿尊敬这些人。他们对于穷人弱者,总是欺侮蔑视,虽然他们心里明白贫弱者比这些人要好得多。在这些事情当中,最叫人吃惊的是,他们对于诸神与美德的说法。他们说诸神显然给许多好人以不幸的遭遇和多灾多难的一生,而给许多坏人以种种的幸福。求乞祭司和江湖巫人,奔走富家之门,游说主人,要他们相信:如果他们或他们的祖先作了孽,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诸神的赐福,用乐神的赛会能消灾赎罪;如果要伤害敌人,只要化一点小费,念几道符咒,读几篇咒文,就能驱神役鬼,为他们效力,伤害无论不正义者还是正义者。他们还引用诗篇为此作证,诗里描写了为恶的轻易和恶人的富足,名利多作恶,举步可登程,恶路且平坦,为善苦登攀。[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87—289]

    以及从善者的路程遥远又多险阻。还有的人引用荷马诗来证明凡人诱惑诸神,因为荷马说过:

    众人获罪莫担心,逢年过节来祭神,

    香烟缭绕牺牲供,诸神开颜保太平。[《伊利亚特》Ⅸ497以下,柏拉图引文与现行史诗有出入]

    他们发行一大堆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的书籍。据他们说,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是月神和文艺之神的后裔。他们用这些书里规定的仪式祭祀祓除,让国家和私人都相信,如果犯下了罪孽,可以用祭享和赛会为生者赎罪。可以用特有的仪式使死者在阴间得到赦免。谁要是轻忽祭祀享神,那就永世不得超生。

    亲爱的朋友苏格拉底呀!他们所讲的关于神和人共同关心的善恶的种种宏旨高论,对于听者,特别是对那些比较聪明,能够从道听途说中进行推理的年轻人,对他们的心灵会有什么影响呢?他们能从这些高论中得出结论,知道走什么样路,做什么样人,才能使自己一生过得最有意义吗?这种年轻人多半会用品达的问题来问他们自己:“是用堂堂正义,还是靠阴谋诡计来步步高升,安身立命,度过一生?”要做一个正义的人,除非我只是徒有正义之名,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反之,如果我并不正义,却已因挣得正义者之名,就能有天大的福气!既然智者们告诉我,“貌似”远胜“真是”,而且是幸福的关键。我何不全力以赴追求假象。我最好躲在灿烂庄严的门墙后面,带着最有智慧的阿尔赫洛霍斯所描写的狡猾贪婪的狐狸。有人说,干坏事而不被发觉很不容易。啊!普天之下,又有哪一件伟大的事情是容易的?无论如何,想要幸福只此一途。

    因为所有论证的结果都是指向这条道路。为了一切保密,我们拉宗派、搞集团;有辩论大师教我们讲话的艺术,向议会法庭作演说,硬逼软求,这样,我们可以尽得好处而不受惩罚。

    有人说,对于诸神,既不能骗,又不能逼。怎么不能?假定没有神,或者有神而神不关心人间的事情,那么做了坏事被神发觉也无所谓。假定有神,神又确实关心我们,那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神的一切,也都是从故事和诗人们描述的神谱里来的。

    那里也同时告诉我们,祭祀、祷告、奉献祭品,就可以把诸神收买过来。对于诗人们的话,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如果我们信了,那我们就放手去干坏事,然后拿出一部分不义之财来设祭献神。如果我们是正义的,诸神当然不会惩罚我们,不过我们得拒绝不正义的利益。如果我们是不正义的,我们保住既得利益,犯罪以后向诸神祷告求情,最后还是安然无恙。

    有人说:不错,但是到来世,还是恶有恶报,报应在自己身上,或者在子孙身上。但是精明会算的先生们这样说:没关系,我们这里有灵验的特种仪式和一心赦罪的诸神,威名远扬的城邦都是这样宣布的。我们还有诸神之子,就是诗人和神的代言人,所有关于真理的消息都是这些智者透露给我们的。

    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去选择正义,而舍弃极端的不正义呢?如果我们把正义只拿来装装门面,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们生前死后,对人对神就会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

    这个道理,普通人和第一流的权威都是这么说的。根据上面说的这些,苏格拉底呀,怎么可能说服一个有聪明才智、有财富、有体力、有门第的人,叫他来尊重正义?这种人对于任何赞扬正义的说法,都只会嘲笑而已。照这么看,假如有人指出我们所说过的一切都是错的,假如有人真是心悦诚服地相信正义确是最善,那么他对于不正义者也会认为情有可原。他不会恼怒他们。因为他晓得,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甘情愿实践正义的。除非那种生性刚正、嫉恶如仇,或者困学而知的人,才懂得为什么要存善去恶。不然就是因为怯懦、老迈或者其他缺点使他反对作恶——因为他实在没有力量作恶。这点再明白也没有了。这种人谁头一个掌权,谁就头一个尽量作恶,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跟我的朋友刚开始所讲的。我们对你说:“苏格拉底呀!这事说来也怪,你们自命为正义的歌颂者。可是,从古代载入史册的英雄起,一直到近代的普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歌颂正义,谴责不正义,就是肯歌颂正义或谴责不正义,也不外乎是从名声、荣誉、利禄这些方面来说的。至于正义或不正义本身是什么?它们本身的力量何在?它们在人的心灵上,当神所不知,人所不见的时候,起什么作用?在诗歌里,或者私下谈话里,都没有人好好地描写过,没有人曾经指出过,不正义是心灵本身最大的丑恶,正义是最大的美德。要是一上来大家就这么说,从我们年轻时候起,就这样来说服我们,我们就用不着彼此间提防,每个人就都是自己最好的护卫者了。

    因为每个人都怕干坏事,怕在自己身上出现最大的丑恶。苏格拉底呀!关于正义和不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和其他的人毫无疑问是会说这些话的,甚至还要过头一点呢!这种说法,在我看来,其实是把正义和不正义的真实价值颠倒过来了。至于我个人,坦白地说,为了想听听你的反驳,我已经尽我所能,把问题说得清楚。你可别仅仅论证一下正义高于不正义就算了事,你一定得讲清楚,正义和不正义本身对它的所有者,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正如格劳孔所提出的,把两者的名丢掉。因为如果你不把双方真的名声去掉,而加上假的名声,我们就要说你所称赞的不是正义而是正义的外表。你所谴责的不是不正义,而是不正义的外表。你不过是劝不正义者不要让人发觉而已。我们就会认为你和色拉叙马霍斯的想法一致。正义是别人的好处,强者的利益,而不正义是对自己的利益,对弱者的祸害。你认为正义是至善之一,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之一。那些所谓最好的东西,就是指不仅它们的结果好,尤其指它们本身好。比如视力、听力、智力、健康,以及其他德性,靠的是自己的本质而不是靠虚名,我要你赞扬的正义就是指这个——正义本身赐福于其所有者;不正义本身则贻祸于其所有者。尽管让别人去赞扬浮名实利吧。我可以从别人那里,但不能从你这里接受这种颂扬正义,谴责不正义的说法,接受这种赞美或嘲笑名誉、报酬的说法,除非你命令我这样做,因为你是毕生专心致志研究这个问题的人。我请你在辩论中不要仅仅证明正义高于不正义;你要证明二者本身各是什么?

    它们对于其所有者各起了什么广泛深入的作用,使得前者成其为善,后者成其为恶——不管神与人是否觉察。

    苏:〔我对于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天赋才能向来钦佩。

    不过我从来没有象今天听他们讲了这些话以后这样高兴。我说:〕贤昆仲不愧为名父之子,格劳孔的好朋友曾经写过一首诗,歌颂你们在麦加拉战役中的赫赫战功,那首诗的开头两句在我看来非常恰当。

    名门之子,父名“至善”,[阿里斯同是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父亲,“阿里斯同”希腊文原意是“最好”]

    难兄难弟,名不虚传。

    你们既然不肯相信不正义比正义好,而同时又为不正义辩护得这么头头是道。这其间必有神助。我觉得你们实在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一套,我是从你们的品格上判断出来的。要是单单听你们的辩证,我是会怀疑的。但是我越相信你们,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我不晓得怎么来帮你们。老实说,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对色拉叙马霍斯所说的一番话,我认为已经证明正义优于不正义了,可你们不肯接受。我真不知道怎么来拒绝给你们帮助。如果正义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能辩,却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助,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看起来,我挺身而起保卫正义才是上策。

    〔格劳孔和其余的人央求我不能撒手,无论如何要帮个忙,不要放弃这个辩论。他们央求我穷根究底弄清楚二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二者的真正利益又是什么?于是,我就所想到的说了一番:〕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个探讨非比寻常,在我看来,需要有敏锐的目光。可是既然我们并不聪明,我想最好还是进行下面这种探讨。假定我们视力不好,人家要我们读远处写着的小字,正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别处用大字写着同样的字,那我们可就交了好运了,我们就可以先读大字后读小字,再看看它们是不是一样。

    阿:说得不错,但是这跟探讨正义有什么相似之处?

    苏:我来告诉你:我想我们可以说,有个人的正义,也有整个城邦的正义。

    阿:当然。

    苏:好!一个城邦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阿:大得多!

    苏:那么也许在大的东西里面有较多的正义,也就更容易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先探讨在城邦里正义是什么,然后在个别人身上考察它,这叫由大见小。

    阿:这倒是个好主意。

    苏:如果我们能想象一个城邦的成长,我们也就能看到那里正义和不正义的成长,是不是?

    阿:可能是这样。

    苏:要是做到了这点,我们就有希望轻而易举地看到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

    阿:不错,希望很大。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着手进行?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要仔细想想。

    阿:我们已经考虑过了。干吧!不要再犹豫了。

    苏:那么很好。在我看来,之所以要建立一个城邦,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不能单靠自己达到自足,我们需要许多东西。

    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别的建立城邦的理由吗?

    阿:没有。

    苏:因此我们每个人为了各种需要,招来各种各样的人。

    由于需要许多东西,我们邀集许多人住在一起,作为伙伴和助手,这个公共住宅区,我们叫它作城邦。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那么一个人分一点东西给别的人,或者从别的人那里拿来一点东西,每个人却觉得这样有进有出对他自己有好处。

    阿:是的。

    苏:那就让我们从头设想,来建立一个城邦,看看一个城邦的创建人需要些什么。

    阿:好的。

    苏:首先,最重要的是粮食,有了它才能生存。

    阿:毫无疑问。

    苏:第二是住房,第三是衣服,以及其它等等。

    阿:理所当然。

    苏:接着要问的是:我们的城邦怎么才能充分供应这些东西?那里要不要有一个农夫、一个瓦匠、一个纺织工人?要不要再加一个鞋匠或者别的照料身体需要的人?

    阿:当然。

    苏:那么最小的城邦起码要有四到五个人。

    阿:显然是的。

    苏:接下来怎么样呢?是不是每一个成员要把各自的工作贡献给公众——我的意见是说,农夫要为四个人准备粮食,他要花四倍的时间和劳力准备粮食来跟其他的人共享呢?还是不管别人,只为他自己准备粮食——花四分之一的时间,生产自己的一份粮食,把其余四分之三的时间,一份花在造房子上,一份花在做衣服上,一份花在做鞋子上,免得同人家交换,各自为我,只顾自己的需要呢?

    阿:恐怕第一种办法便当,苏格拉底。

    苏:上天作证,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你刚说这话,我就想到我们大家并不是生下来都一样的。各人性格不同,适合于不同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阿:是的。

    苏:那么是一个人干几种手艺好呢,还是一个人单搞一种手艺好呢?

    阿:一人单搞一种手艺好。

    苏:其次,我认为有一点很清楚——一个人不论干什么事,失掉恰当的时节有利的时机就会全功尽弃。

    阿:不错,这点很清楚。

    苏:我想,一件工作不是等工人有空了再慢慢去搞的,相反,是工人应该全心全意当作主要任务来抓的,是不能随随便便,马虎从事的。

    阿:必须这样。

    苏:这样,只要每个人在恰当的时候干适合他性格的工作,放弃其它的事情,专搞一行,这样就会每种东西都生产得又多又好。

    阿:对极了。

    苏:那么,阿得曼托斯,我们就需要更多的公民,要超过四个人来供应我们所说的一切了。农夫似乎造不出他用的犁头——如果要的是一张好犁的话,也不能制造他的锄头和其它耕田的工具。建筑工人也是这样,他也需要许多其他的人。织布工人、鞋匠都不例外。

    阿:是的。

    苏:那么木匠铁匠和许多别的匠人就要成为我们小城邦的成员,小城邦就更扩大起来了。

    阿:当然。

    苏:但这样也不能算很大。就说我们再加上放牛的、牧羊的和养其它牲口的人吧。这样可使农夫有牛拉犁,建筑工人和农夫有牲口替他们运输东西,纺织工人和鞋匠有羊毛和皮革可用。

    阿:假定这些都有了,这个城邦这不能算很小啦!

    苏:还有一点,把城邦建立在不需要进口货物的地方,这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阿:确实不可能。

    苏:那么它就还得有人到别的城邦去,进口所需要的东西呀。

    阿:是的。

    苏:但是有一点,如果我们派出的人空手而去,不带去人家所需要的东西换人家所能给的东西,那么,使者回来不也会两手空空吗?

    阿:我看会是这样的。

    苏:那么他们就必需不仅为本城邦生产足够的东西,还得生产在质量、数量方面,能满足为他们提供东西的外邦人需要的东西。

    阿:应当如此。

    苏:所以我们的城邦需要更多的农夫和更多其他的技工了。

    阿:是的。

    苏:我想,还需要别种助手做进出口的买卖,这就是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因此,我们还需要商人。

    阿:当然。

    苏:如果这个生意要到海外进行,那就还得需要另外许多懂得海外贸易的人。

    阿:确实还需要许多别的人。

    苏:在城邦内部,我们是如何彼此交换各人所制造的东西呢?须知这种交换产品正是我们合作建立城邦的本来目的呀。

    阿:交换显然是用买和卖的办法。

    苏:于是我们就会有市场,有货币作为货物交换的媒介。

    阿:当然。

    苏:如果一个农夫或者随便哪个匠人拿着他的产品上市场去,可是想换取他产品的人还没到,那么他不是就得闲坐在农场上耽误他自己的工作吗?

    阿:不会的。市场那里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出来专门为他服务的。在管理有方的城邦里,这是些身体最弱不能干其他工作的人干的。他们就等在市场上,拿钱来跟愿意卖的人换货,再拿货来跟愿意买的人换钱。

    苏:在我们的城邦里,这种需要产生了一批店老板。那些常住在市场上做买卖的人,我们叫他店老板,或者小商人。那些往来于城邦之间做买卖的人,我们称之为大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此外我认为还有别的为我们服务的人,这种人有足够的力气可以干体力劳动,但在智力方面就没有什么长处值得当我们的伙伴。这些人按一定的价格出卖劳力,这个价格就叫工资。因此毫无疑问,他们是靠工资为生的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我同意。

    苏:那么靠工资为生的人,似乎也补充到我们城邦里来了。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那么我们的城邦已经成长完备了吗?

    阿:也许。

    苏:那么在我们城邦里,何处可以找到正义和不正义呢?

    在我们上面所列述的那些种人里,正义和不正义是被哪些人带进城邦来的呢?

    阿:我可说不清,苏格拉底!要么那是因为各种人彼此都有某种需要。

    苏:也许你的提法很对。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问题,不能退缩。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下在作好上面种种安排以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要烧饭,酿酒,缝衣,制鞋吗?他们还要造屋,一般说,夏天干活赤膊光脚,冬天穿很多衣服,着很厚的鞋子。他们用大麦片,小麦粉当粮食,煮粥,做成糕点,烙成薄饼,放在苇叶或者干净的叶子上。他们斜躺在铺着紫杉和桃金娘叶子的小床上,跟儿女们欢宴畅饮,头戴花冠,高唱颂神的赞美诗。满门团聚,其乐融融,一家数口儿女不多,免受贫困与战争。

    〔这时候格劳孔插嘴说:〕格:不要别的东西了吗?好象宴会上连一点调味品也不要了。

    苏:真的,我把这点给忘了。他们会有调味品的,当然要有盐、橄榄、乳酪,还有乡间常煮吃的洋葱、蔬菜。我们还会给他们甜食——无花果、鹰嘴豆、豌豆,还会让他们在火上烤爱神木果、橡子吃,适可而止地喝上一点酒,就这样让他们身体健康,太太平平度过一生,然后无病而终,并把这种同样的生活再传给他们的下一代。

    格:如果你是在建立一个猪的城邦,除了上面这些东西而外,你还给点什么别的饲料吗?

    苏:格劳孔,你还想要什么?

    格:还要一些能使生活稍微舒服一点的东西。我想,他们要有让人斜靠的睡椅,免得太累,还要有几张餐桌几个碟子和甜食等等。就象现在大家都有的那些。

    苏:哦,我明白了。看来我们正在考虑的不单是一个城邦的成长,而且是一个繁华城邦的成长。这倒不见得是个坏主意。我们观察这种城邦,也许就可以看到在一个国家里,正义和不正义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认为真正的国家,乃是我们前面所讲述的那样——可以叫做健康的国家。如果你想研究一个发高烧的城邦也未始不可。不少人看来对刚才这个菜单或者这个生活方式并不满意。睡椅毕竟是要添置的,还要桌子和其它的家俱,还要调味品、香料、香水、歌妓、蜜饯、糕饼——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开头所讲的那些必需的东西:房屋、衣服、鞋子,是不够了;我们还得花时间去绘画、刺绣,想方设法寻找金子、象牙以及种种诸如此类的装饰品,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需要不需要再扩大这个城邦呢?因为那个健康的城邦还是不够,我们势必要使它再扩大一点,加进许多必要的人和物——例如各种猎人、模仿形象与色彩的艺术家,一大群搞音乐的,诗人和一大群助手——朗诵者、演员、合唱队、舞蹈队、管理员以及制造各种家具和用品的人,特别是做妇女装饰品的那些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佣人。你以为我们不需要家庭教师、奶妈、保姆、理发师、厨师吗?我们还需要牧猪奴。在我们早期的城邦里,这些人一概没有,因为用不着他们。不过,在目前这个城邦里,就有这个需要了。我们还需要大量别的牲畜作为肉食品。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里,我们不是比以前更需要医生吗?

    格:是更需要。

    苏:说起土地上的农产品来,它们以前足够供应那时所有的居民,现在不够了,太少了。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如果我们想要有足够大的耕地和牧场,我们势必要从邻居那儿抢一块来;而邻居如果不以所得为满足,也无限制地追求财富的话,他们势必也要夺一块我们的土地。

    格:必然如此。苏格拉底。

    苏:格劳孔呀!下一步,我们就要走向战争了,否则你说怎么办?

    格:就是这样,要战争了。

    苏:我们且不说战争造成好的或坏的结果,只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战争的起源。战争使城邦在公私两方面遭到极大的灾难。

    格:当然。

    苏:那么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城邦,不是稍微大一点,而是要加上全部军队那么大,才可以抵抗和驱逐入侵之敌,保卫我们所列举的那些人民的生命和我们所有的一切财产。

    格:为什么?难道为了自己,那么些人还不够吗?

    苏:不够。想必你还记得,在创造城邦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致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擅长许多种技艺的。

    格:不错。

    苏:那么好,军队打仗不是一种技艺吗?

    格:肯定是一种技艺。

    苏:那么我们应该注意做鞋的技艺,而不应该注意打仗的技艺吗?

    格:不,不!

    苏:为了把大家的鞋子做好,我们不让鞋匠去当农夫,或织工,或瓦工。同样,我们选拔其他的人,按其天赋安排职业,弃其所短,用其所长,让他们集中毕生精力专搞一门,精益求精,不失时机。那么,对于军事能不重视吗?还是说,军事太容易了,连农夫鞋匠和干任何别的行当的人都可以带兵打仗?就说是下棋掷骰子吧,如果只当作消遣,不从小就练习的话,也是断不能精于此道的。难道,在重武装战争或者其它类型的战争中,你拿起盾牌,或者其它兵器一天之内就能成为胜任作战的战士吗?须知,没有一种工具是拿到手就能使人成为有技术的工人或者斗士的,如果他不懂得怎么用工具,没有认真练习过的话。

    格:这话不错,不然工具本身就成了无价之宝了。

    苏:那么,如果说护卫者的工作是最重大的,他就需要有比别种人更多的空闲,需要有最多的知识和最多的训练。

    格:我也这么想。

    苏:不是还需要有适合干这一行的天赋吗?

    格:当然。

    苏:看来,尽可能地挑选那些有这种天赋的人来守护这个城邦乃是我们的责任。

    格:那确是我们的责任。

    苏:天啊!这个担子可不轻,我们要尽心尽力而为之,不可退缩。

    格:对,决不可退缩。

    苏:你觉得一条养得好的警犬和一个养得好的卫士[希腊文“警犬”σgh′aαξ和“护卫者”“卫士”φh′aαξ是谐音词],从保卫工作来说,两者的天赋才能有什么区别吗?

    格:你究竟指的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两者都应该感觉敏锐,对觉察到的敌人要追得快,如果需要一决雌雄的话,要能斗得凶。

    格:是的,这些品质他们都需要。

    苏:如果要斗得胜的话,还必须勇敢。

    格:当然。

    苏:不论是马,是狗,或其它动物,要不是生气勃勃,它们能变得勇敢吗?你有没有注意到,昂扬的精神意气,是何等不可抗拒不可战胜吗?只要有了它,就可以无所畏惧,所向无敌吗?

    格:是的,我注意到了。

    苏:那么,护卫者在身体方面应该有什么品质,这是很清楚的。

    格:是的。

    苏:在心灵上他们应该意气奋发,这也是很明白清楚的。

    格:也是的。

    苏:格劳孔呀!如果他们的天赋品质是这样的,那他们怎么能避免彼此之间发生冲突,或者跟其他公民发生冲突呢?

    格:天啊!的确不容易避免。

    苏:他们还应该对自己人温和,对敌人凶狠。否则,用不着敌人来消灭,他们自己就先消灭自己了。

    格:真的。

    苏: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上哪里去找一种既温和,又刚烈的人?这两种性格是相反的呀。

    格:显然是相反的。

    苏:但要是两者缺一,他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好的护卫者了。看来,二者不能得兼,因此,一个好的护卫者就也是不可能有的了。

    格:看来是不可能。

    苏:我给闹糊涂了。不过把刚才说的重新考虑一下,我觉得我们的糊涂是咎有应得,因为我们把自己所树立的相反典型给忘掉了。

    格:怎么回事?

    苏: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原先认为不能同时具有相反的两种禀赋,现在看来毕竟还是有的。

    格:有?在哪儿?

    苏:可以在别的动物身上找到,特别是在我们拿来跟护卫者比拟的那种动物身上可以找到。我想你总知道喂得好的狗吧。它的脾气总是对熟人非常温和,对陌生人却恰恰相反。

    格:是的,我知道。

    苏:那么,事情是可能的了。我们找这样一种护卫者并不违反事物的天性。

    格:看来并不违反。

    苏: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护卫者,除了秉性刚烈之外,他的性格中还需要有对智慧的爱好,才能成其为护卫者?

    格:怎么需要这个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在狗身上你也能看到这个①。兽类能这样,真值得惊奇。

    ①指:对智慧的爱好。照希腊文“哲学家”一词,意即“爱好智慧的人”。

    格:“这个”是什么?

    苏:狗一看见陌生人就怒吠——虽然这个人并没打它;当它看见熟人,就摇尾欢迎——虽然这个人并没对它表示什么好意。这种事情,你看了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格:过去我从来没注意这种事情。不过,狗的行动确实是这样的,这是一目了然的。

    苏:但那的确是它天性中的一种精细之处,是一种对智慧有真正爱好的表现。

    格:请问你是根据什么这样想的?

    苏:我这样想的根据是:狗完全凭认识与否区别敌友——

    不认识的是敌,认识的是友。一个动物能以知和不知辨别敌友同异,你怎么能说它不爱学习呢?

    格:当然不能。

    苏:你承认,爱学习和爱智慧是一回事吗?

    格:是一回事。

    苏:那么,在人类我们也可以有把握地这样说:如果他对自己人温和,他一定是一个天性爱学习和爱智慧的人。不是吗?

    格:让我们假定如此吧。

    苏:那么,我们可以在一个真正善的城邦护卫者的天性里把爱好智慧和刚烈、敏捷、有力这些品质结合起来了。

    格:毫无疑问可以这样。

    苏:那么,护卫者的天性基础①大概就是这样了。但是,我们的护卫者该怎样接受训练接受教育呢?我们研讨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们弄清楚整个探讨的目标呢——正义和不正义在城邦中是怎样产生的?我们要使我们的讨论既充分又不拖得太长,令人生厌。

    ①作为后天接受教育的基础。

    阿(格劳孔的兄弟):是的。我希望这个探讨有助于我们一步步接近我们的目标。

    苏:那么,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我们一定不要放弃这个讨论,就是长了一点,也要耐心。

    阿:对!一定不放弃。

    苏:那么,让我们来讨论怎么教育这些护卫者的问题吧。

    我们不妨象讲故事那样从容不迫地来谈。

    阿:我们是该这样做。

    苏:那么,这个教育究竟是什么呢?似乎确实很难找到比我们早已发现的那种教育更好的了。这种教育就是用体操来训练身体,用音乐①来陶冶心灵。

    ①古代希腊重要的文化生活是听民间艺人弹着竖琴演说史诗故事。故“音乐”一词包括音乐、文学等义,相当现在的“文化”一词。关于音乐的讨论一直延伸到第三卷。(《理想国》象现在这样分为十卷是柏拉图数世纪后的事情。)

    阿:是的。

    苏:我们开始教育,要不要先教音乐后教体操?

    阿:是的。

    苏:你把故事包括在音乐里,对吗?

    阿:对。

    苏:故事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一种是假的,是吧?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教育中应该两种都用,先用假的,是吗?

    阿: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苏:你不懂吗?我们对儿童先讲故事——故事从整体看是假的,但是其中也有真实。在教体操之前,我们先用故事教育孩子们。

    阿:这是真的。

    苏: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教体操之前先教音乐的意思。

    阿:非常正确。

    苏:你知道,凡事开头最重要。特别是生物。在幼小柔嫩的阶段,最容易接受陶冶,你要把它塑成什么型式,就能塑成什么型式。

    阿:一点不错。

    苏:那么,我们应不应该放任地让儿童听不相干的人讲不相干的故事,让他们的心灵接受许多我们认为他们在成年之后不应该有的那些见解呢?

    阿:绝对不应该。

    苏:那么看来,我们首先要审查故事的编者,接受他们编得好的故事,而拒绝那些编得坏的故事。我们鼓励母亲和保姆给孩子们讲那些已经审定的故事,用这些故事铸造他们的心灵,比用手去塑造他们的身体[当时托儿所里采用的一种按摩推拿之类的保育方法]还要仔细。他们现在所讲的故事大多数我们必须抛弃。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

    苏:故事也能大中见小,因为我想,故事不论大小,类型总是一样的,影响也总是一样的,你看是不是?

    阿: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所谓大的故事是指的哪些?

    苏:指赫西俄德和荷马以及其他诗人所讲的那些故事。须知,我们曾经听讲过,现在还在听讲着他们所编的那些假故事。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这里面你发现了什么毛病?

    苏:首先必须痛加谴责的,是丑恶的假故事。

    阿:这指什么?

    苏:一个人没有能用言词描绘出诸神与英雄的真正本性来,就等于一个画家没有画出他所要画的对象来一样。

    阿:这些是应该谴责的。但是,有什么例子可以拿出来说明问题的?

    苏:首先,最荒唐莫过于把最伟大的神描写得丑恶不堪。

    如赫西俄德描述的乌拉诺斯的行为,以及克罗诺斯对他的报复行为①,还有描述克罗诺斯的所作所为和他的儿子对他的行为,这些故事都属此类。即使这些事是真的,我认为也不应该随便讲给天真单纯的年轻人听。这些故事最好闭口不谈。如果非讲不可的话,也只能许可极少数人听,并须秘密宣誓,先行献牲,然后听讲,而且献的牲还不是一只猪,而是一种难以弄到的庞然大物。为的是使能听到这种故事的人尽可能的少。

    ①赫西俄德《神谱》154,459。

    阿:啊!这种故事真是难说。

    苏:阿得曼托斯呀!在我们城邦里不应该多讲这类故事。

    一个年轻人不应该听了故事得到这样一种想法:对一个大逆不道,甚至想尽方法来严惩犯了错误的父亲的人也不要大惊小怪,因为他不过是仿效了最伟大的头号天神的做法而已。

    阿:天哪!我个人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应该讲的。

    苏:决不该让年轻人听到诸神之间明争暗斗的事情(因为这不是真的)。如果我们希望将来的保卫者,把彼此勾心斗角、耍弄阴谋诡计当作奇耻大辱的话。我们更不应该把诸神或巨人之间的争斗,把诸神与英雄们对亲友的种种怨仇作为故事和刺绣的题材。如果我们能使年轻人相信城邦的公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争执——如果有的话,便是犯罪——老爷爷、老奶奶应该对孩子们从小就这样说,等他们长大一点还这样说,我们还必须强迫诗人按照这个意思去写作。关于赫拉如何被儿子绑了起来以及赫淮斯托斯见母亲挨打,他去援救的时候,如何被他的父亲从天上摔到地下的话[《伊利亚特》Ⅰ586以下],还有荷马所描述的诸神间的战争等等,作为寓言来讲也罢,不作为寓言来讲也罢,无论如何不该让它们混进我们城邦里来。因为年轻人分辨不出什么是寓言,什么不是寓言。先入为主,早年接受的见解总是根深蒂固不容易更改的。因此我们要特别注意,为了培养美德,儿童们最初听到的应该是最优美高尚的故事。

    阿:是的,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人家要我们明确说出这些故事指的哪些?我们该举出哪些来呢?

    苏: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啊!你我都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城邦的缔造者在这里发言的。缔造者应当知道,诗人应该按照什么路子写作他们的故事,不许他写出不合规范的东西,但不要求自己动手写作。

    阿:很对。但,就是这个东西——故事里描写诸神的正确的路子或标准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苏:大致是这样的:应该写出神之所以为神,即神的本质来。无论在史诗、抒情诗,或悲剧诗里,都应该这样描写。

    阿:是的,应该这样描写。

    苏:神不肯定是实在善的吗?故事不应该永远把他们描写成善的吗?

    阿:当然应该。

    苏:其次,没有任何善的东西是有害的,是吧?

    阿:我想是的。

    苏:无害的东西会干什么坏事吗?

    阿:啊,不会的。

    苏:不干坏事的东西会作恶吗?

    阿:绝对不会。

    苏:不作恶的东西会成为任何恶的原因吗?

    阿:那怎么会呢?

    苏:好,那么善的东西是有益的?

    阿:是的。

    苏:因此是好事的原因吗?

    阿:是的。

    苏:因此,善者并不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只是好的,事物的原因,不是坏的事物的原因。

    阿:完全是这样。

    苏:因此,神既然是善者,它也就不会是一切事物的原因——象许多人所说的那样。对人类来说,神只是少数几种事物的原因,而不是多数事物的原因。我们人世上好的事物比坏的事物少得多,而好事物的原因只能是神。至于坏事物的原因,我们必须到别处去找,不能在神那儿找。

    阿:你说的话,在我看来再正确不过了。

    苏:那么我们就不能接受荷马或其他诗人关于诸神的那种错误说法了。例如荷马在下面的诗[《伊利亚特》ⅩⅩⅣ527—532,这里引文与现行史诗原文略有出入]里说:

    宙斯大堂上,并立两铜壶。

    壶中盛命运,吉凶各悬殊。

    宙斯混吉凶,随意赐凡夫。

    当宙斯把混合的命运赐给哪个人,那个人就——

    时而遭灾难,时而得幸福。

    当宙斯不把吉凶相混,单赐坏运给一个人时,就——

    饥饿逼其人,飘泊无尽途。

    我们也不要去相信那种宙斯支配命运的说法:祸福变万端,宙斯实主之。

    如果有人说,潘德罗斯违背誓言[《伊利亚特》Ⅳ69以下],破坏停战,是由于雅典娜和宙斯的怂恿,我决不能同意。我们也不能同意诸神之间的争执和分裂是由于宙斯和泰米斯[希腊神话中代表法律的女神]作弄的说法。我们也不能让年轻人听到象埃斯库洛斯所说的[轶诗160]:天欲毁巨室,降灾群氓间。

    如果诗人们描写尼俄珀的悲痛——埃斯库洛斯曾用抑扬格诗描写过——或者描写佩洛匹达的故事、特洛亚战争的事绩,以及别的传说,我们一定要禁止他们把这些痛苦说成是神的意旨。如果要这么说,一定要他们举出这样说的理由,象我们正在努力寻找的一样——他们应该宣称神做了一件合乎正义的好事,使那些人从惩罚中得到益处。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诗人把被惩罚者的生活形容得悲惨,说是神要他们这样的。

    但是我们可以让诗人这样说:坏人日子难过,因为他们该受惩罚。神是为了要他们好,才惩罚他们的。假使有人说,神虽然本身是善的,可是却产生了恶。对于这种谎言,必须迎头痛击。假使这个城邦要统治得好的话,更不应该让任何人,不论他是老是少,听到这种故事(不论故事是有韵的还是没有韵的)。讲这种话是渎神的,对我们有害的,并且理论上是自相矛盾的。

    阿:我跟你一道投票赞成这条法律。我很喜欢它。

    苏:很好。这将成为我们关于诸神的法律之一,若干标准之一。故事要在这个标准下说,诗要在这个标准下写——神是善的原因,而不是一切事物之因。

    阿:这样说算是说到家了。

    苏:那么,其次,你认为神是一个魔术师吗?他能按自己的意图在不同的时间显示出不同的形相来吗?他能有时变换外貌,乔装打扮惑世欺人吗?还是说,神是单一的,始终不失他本相的呢?

    阿: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苏:那么好好想想吧。任何事物一离开它的本相,它不就要(或被自己或被其它事物)改变吗?

    阿:这是必然的。

    苏:事物处于最好的状况下,最不容易被别的事物所改变或影响,例如,身体之受饮食、劳累的影响,植物之受阳光、风、雨等等的影响——最健康、最强壮者、最不容易被改变。不是吗?

    阿:怎么不是呢?

    苏:心灵不也是这样的吗?最勇敢、最智慧的心灵最不容易被任何外界的影响所干扰或改变。

    阿:是的。

    苏:根据类推,那些制成的东西也肯定是这样的了。——

    家具、房屋、衣服,如果做得很好很牢,也最不容易受时间或其它因素的影响。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了。——任何事物处于最好状况之下,(不管是天然的状况最好,还是人为的状况最好,或者两种状况都最好),是最不容易被别的东西所改变的。

    阿:看来是这样。

    苏:神和一切属于神的事物,无论如何都肯定是处于不能再好的状态下。

    阿:当然。

    苏:因此看来,神是绝对不能有许多形相的。

    阿:确实不可能的。

    苏:但是,神能变形,即·自·己改变自己吗?

    阿:如果他能·被·改·变,显然是能自己改变自己的。

    苏:那么他把自己变美变好呢,还是变丑变坏呢?

    阿:如果变,他一定是变坏。因为我们定然不能说神在美和善方面是有欠缺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如果这样尽善尽美,阿得曼托斯,你想想看,无论是哪一个神或哪一个人,他会自愿把自己变坏一点点吗?

    阿:不可能的。

    苏:那么,一个神想要改变他自己,看来是连这样一种愿望也不可能有的了。看来还是:神和人都尽善尽美,永远停留在自己单一的既定形式之中。

    阿:我认为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

    苏:那么,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不许任何诗人这样对我们说:

    诸神乔装来异乡,

    变形幻影访城邦。[《奥德赛》ⅩⅦ485—486]

    也不许任何人讲关于普罗图斯和塞蒂斯的谎话,也不许在任何悲剧和诗篇里,把赫拉带来,扮作尼姑,为阿尔戈斯的伊纳霍斯河的赐予生命的孩子们挨门募化,我们不需要诸如此类的谎言。做母亲的也不要被这些谎言所欺骗,对孩子们讲那些荒唐故事,说什么诸神在夜里游荡,假装成远方来的异客。我们不让她们亵渎神明,还把孩子吓得胆战心惊,变成懦夫。

    阿:决不许这样。

    苏:既然诸神是不能改变的,难道他们能给我们幻象,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光怪陆离的形式之中吗?

    阿:也许如此。

    苏:什么?难道神明会愿意说谎欺骗,在言行上对我们玩弄玄虚吗?

    阿:我不知道。

    苏:你难道不懂:真的谎言——如果这话能成立[“真”和“假”(谎言)是对立的]——是所有的神和人都憎恶的吗?

    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谎言乃是一种不论谁在自身最重要的部分[心灵]——在最重要的利害关系上——都最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是不论谁都最害怕它存在在那里的。

    阿:我还是不懂。

    苏:这是因为你以为我的话有什么重要含意。其实,我的意思只是:上当受骗,对真相一无所知,在自己心灵上一直保留着假象——这是任何人都最不愿意最深恶痛绝的。

    阿:确实如此。

    苏:但是,受骗者把心灵上的无知说成是非常真的谎言(如我刚才所做的)肯定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嘴上讲的谎言只不过是心灵状态的一个摹本,是派生的,仅仅是形象而不是欺骗本身和真的谎言。对吗?

    阿:很对。

    苏:那么,真的谎言是不论神还是人都深恶痛绝的。

    阿:我也这么认为了。

    苏:不过,语言上的谎言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用,对谁可用,所以人家对它才不讨厌的?对敌人不是可用吗?在我们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中间,当他们有人得了疯病,或者胡闹,要做坏事,谎言作为一种药物不也变得有用了,可以用来防止他们作恶吗?在我们刚才的讨论中所提到的故事里,我们尽量以假乱真,是由于我们不知道古代事情的真相,要利用假的传说达到训导的目的。

    阿:当然要这样。

    苏: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谎言能对神有用?会不会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古代的事情,因此要把假的弄得象真的一样呢?

    阿:啊,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

    苏:那么,神之间没有一个说假话的诗人吧?

    阿:我想不会有。

    苏:那么他会因为害怕敌人而说假话吗?

    阿:绝对不会。

    苏:会因为朋友的疯狂和胡闹而说假话吗?

    阿:不会,神是没有疯狂和胡闹的朋友的。

    苏:那么,神不存在说谎的动机。

    阿:不存在。

    苏:因此,有一切理由说,心灵和神性都和虚伪无缘。

    阿:毫无疑问。

    苏:因此,神在言行方面都是单一的、真实的,他是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白日送兆,夜间入梦,玩这些把戏来欺骗世人的。

    阿:听你讲了以后,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你同意不同意这第二个标准:讲故事、写诗歌谈到神的时候,应当不把他们描写成随时变形的魔术师,在言行方面,他们不是那种用谎言引导我们走上歧途去的角色?

    阿:我同意。

    苏:那么,在荷马的作品里,虽然许多东西值得我们赞美,可是有一件事是我们不能称赞的,这就是宙斯托梦给阿加门农的说法[《伊利亚特》Ⅱ,1—34];我们也不能赞美埃斯库洛斯的一段诗,他说,塞蒂斯[残诗350]告诉大家,在伊结婚时,阿波罗曾唱过如下的歌:

    多福多寿,子孙昌盛,

    敬畏命运,大亨以正。

    当众宣告,胜利功成。

    她曾对大家说:

    出于阿波罗之神口,预言谆谆。

    不欺不诈,信以为真。

    孰知杀吾儿者,竟是此神。

    神而若此,天道宁论。

    任何诗人说这种话诽谤诸神,我们都将生气,不让他们组织歌舞队演出,也不让学校教师用他们的诗来教育年轻人,如果要使未来的城邦护卫者在人性许可的范围内,成为敬畏神明的人的话。

    阿:无论如何要这样。我同意你这两个标准,我愿意把它们当作法律。

    第三卷

    苏:关于神的看法,大致就如上所说。为了使我们的护卫者敬神明,孝父母,重视彼此朋友间的友谊,有些故事应当从小就讲给他们听,有些故事就不应该讲给他们听。

    阿:我也这样认为,我觉得我们的看法是对的。

    苏:那么,其次是什么?如果要他们勇敢,我们不能就此为止。我们要不要用正确的说法教育他们,使他们不要怕死?

    你以为一个人心里怕死能勇敢吗?

    阿:当然不能。

    苏:如果一个人相信地狱是确实存在的而且非常可怕,他能不怕死,打仗的时候能宁死不屈不做奴隶吗?

    阿:不能。

    苏:看来我们对于写作这些故事的人,应该加以监督,要求他们称赞地狱生活,不要信口雌黄,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因为他们所讲的既不真实,对于未来的战士又是有害无益的。

    阿:应该监督他们这样做。

    苏:那么,让我们从史诗开始,删去下面几节:

    宁愿活在人世做奴隶啊

    跟着一个不算富裕的主人,

    不愿在黄泉之下啊

    统帅鬼魂。①

    其次,他担心对凡人和天神

    暴露了冥府的情景:

    阴暗、凄惨,连不死的神

    看了也触目心惊。②

    其次,九泉之下虽有游魂幻影,

    奈何已无知识。③

    其次,独他还有智慧知识,别人不过幻形阴影,来去飘忽不定。④

    ①《伊利亚特》ⅩⅩ64。神分成两派,一派站在希腊人一边,一派站在特洛亚人一边。请神亲自参战,以致山摇地震,吓坏了冥王哈得斯,他担心地面震裂,让人和神看到了阴间的恐怖情景。

    ②阿克琉斯梦见好友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想去拥抱他。但鬼魂的阴影避开了。阿克琉斯发出了感叹。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3。

    ③女神刻尔吉叫奥德修斯去地府向先知泰瑞西阿的鬼魂打听自己的前程。据她说,这位先知虽然死了,冥府王后波塞芳妮让他仍然保持着先知的智慧。见《奥德赛》Ⅹ495。

    ④古希腊人认为,人死了便不再知道人世的事,连亲人都不认识。只有受祭吃了牺牲的血时才认识还活着的人。

    其次,诗见《奥德赛》Ⅺ489—491。奥德修斯游地府看见阿克琉斯的鬼魂时,对他说了些安慰的话,称赞他死后还是英雄。阿克琉斯却表示了好死不如赖活的想法。

    魂灵儿离开了躯体,他飞往哈得斯的宫殿,

    一路痛哭着运命的不幸,把青春和刚气

    一起抛闪。①

    其次,魂飞声咽,去如烟云。②

    其次,如危岩千窟中,蝙蝠成群,

    有一失足落地,其余惊叫飞起:

    黄泉鬼魂熙攘,啾啾来去飞鸣。③

    ①关于派特罗克洛斯的死,见《伊利亚特》ⅩⅥ856。关于赫克托之死,见同书ⅩⅫ36──

    ②诗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0。阿克琉斯在梦中看见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象一阵烟似地消失了。

    ③诗见《奥德赛》ⅩⅩⅣ6。求婚子弟都被奥德修斯杀死。这里描写他们的鬼魂在神使赫尔墨斯引领之下去地府时的情景。

    如果我们删去这些诗句,我们请求荷马不要见怪。我们并不否认这些是人们所喜欢听的好诗。但是愈是好诗,我们就愈不放心人们去听,这些儿童和成年人应该要自由,应该怕做奴隶,而不应该怕死。

    阿:我绝对同意。

    苏:此外,我们还必须从词汇中剔除那些可怕的凄惨的名字,如“悲惨的科库托斯河”、“可憎的斯土克斯河”,以及“阴间”、“地狱”、“死人”、“尸首”等等名词。它们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也许这些名词自有相当的用处,不过,目前我们是在关心护卫者的教育问题,我们担心这种恐惧会使我们的护卫者软弱消沉,不象我们所需要的那样坚强勇敢。

    阿:我们这样担心是很应该的。

    苏:那么,我们应当废除这些名词?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故事与诗歌中应当采用恰恰相反的名词?

    阿: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我们要不要删去英雄人物的嚎啕痛哭?

    阿:同上面所讲的一样,当然要的。

    苏:仔细考虑一下,把这些删去究竟对不对?我们的原则是:一个好人断不以为死对于他的朋友——另一个好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阿:这是我们的原则。

    苏:那么,他不会哀伤他朋友的死去,好象他碰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阿:他不会的。

    苏:我们还可以说这种人最为乐天知足。最少要求于人乃是他们的特点。

    阿:真的。

    苏:因此,失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兄弟,或者钱财,或者其它种种,对他说来,丝毫不觉得可怕。

    阿:是的,毫不可怕。

    苏:因此他绝不忧伤憔悴,不论什么不幸临到他身上,他都处之泰然。

    阿:肯定如此。

    苏:那么,我们应该删去著名作者所作的那些挽歌,把它们归之于妇女(也还不包括优秀的妇女),归之于平庸的男子,使我们正在培养的护卫者,因此看不起这种人,而不去效法他们。

    阿:应该如此。

    苏:我们请求荷马以及其他诗人不要把女神的儿子阿克琉斯形容得:

    躺在床上,一忽儿侧卧,一忽儿朝天,

    一忽儿伏卧朝地。①

    然后索性爬起来

    心烦意乱踯躅于荒海之滨,②

    也不要形容他两手抓起乌黑的泥土,泼撒在自己头上③,也不要说他、长号大哭,呜咽涕泣,有如荷马所描写的那样;也不要描写普里阿摩斯那诸神的亲戚,在粪土中爬滚,

    挨个儿呼唤着人们的名字,

    向大家恳求哀告。④

    我们尤其请求诗人们不要使诸神嚎啕大哭,

    我心伤悲啊生此英儿,

    英儿在世啊常遭苦恼。⑤

    ①②见《伊利亚特》ⅩⅩⅣ10—12。描写阿克琉斯思念亡友派特罗克洛斯时的情景。

    ③见《伊利亚特》ⅩⅧ23。阿克琉斯第一次听到派特罗克洛斯战死的消息时的情景。

    ④这位特洛亚老王看见儿子赫克托死后尸体遭到凌辱,悲痛欲绝,要大家放他出城去赎回赫克托的尸体。见《伊利亚特》ⅩⅫ414。

    ⑤《伊利亚特》ⅩⅧ54。阿克琉斯的母亲,女神特提斯的话。

    对于诸神要如此,对于诸神中最伟大的神更不应当描写得太无神的庄严气象,以至于唉声叹气:

    唉呀,我的朋友被绕城穷追。

    目睹此情景我心伤悲。①

    还说:

    伤哉!最最亲爱的萨尔佩冬

    竟丧身于梅诺提阿德之子派特罗克洛斯之手

    中。②

    ①《伊利亚特》ⅩⅫ168。主神宙斯所说关于赫克托的话。

    ②见《伊利亚特》ⅩⅥ433。

    我的好友阿得曼托斯啊!倘使我们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去听了这些关于神的故事而不以为可耻可笑,那么到了他自己——不过一个凡人——身上,对于这种类似的言行,就更不以为可鄙可笑了;他也更不会遇到悲伤,自我克制,而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怨天尤人,哀痛呻吟。

    阿:你说得很对。

    苏:他们不应该这样。我们刚才的辩论已经证明这一点。

    我们要相信这个结论,除非别人能给我们另一个更好的证明。

    阿:他们实在不应该这样。

    苏:再说,他们也不应该老是喜欢大笑。一般说来,一个人纵情狂笑,就很容易使自己的感情变得非常激动。

    阿: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苏:那么,如果有人描写一个有价值的人捧腹大笑,不能自制,我们不要相信。至于神明,更不用说。

    阿:更不用说。

    苏:那么,我们绝不应该从荷马那里接受下面关于诸神的说法:

    赫淮斯托斯手执酒壶,

    绕着宴会大厅忙碌奔跑;

    极乐天神见此情景,

    迸发出阵阵哄堂大笑。①

    ①见《伊利亚特》Ⅰ,599。诸神看着赫淮斯托斯拐着瘸腿来往奔忙,给众神斟酒,滑稽可笑。实际上是笑话他多管闲事。在奥林波斯山上替神们斟酒本来是青春女神赫柏的任务。

    用你的话说,我们“不应该接受”它。

    阿:如果你高兴把这个说法算作我的说法,那就算是我的说法吧。反正我们不应该接受的。

    苏:我们还必须把真实看得高于一切。如果我们刚才所说不错:虚假对于神明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作为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那么显然,我们应该把这种药物留给医生,一般人一概不准碰它。

    阿:这很清楚。

    苏:国家的统治者,为了国家的利益,有理由用它来应付敌人,甚至应付公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和它发生任何关系。如果一般人对统治者说谎,我们以为这就象一个病人对医生说谎,一个运动员不把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教练,就象一个水手欺骗舵手关于船只以及本人或其他水手的情况一样是有罪的,甚至罪过更大。

    阿:极是。

    苏:那么,在城邦里治理者遇上任何人,

    不管是预言者、医生还是木工,①

    或任何工匠在讲假话,就要惩办他。因为他的行为象水手颠覆毁灭船只一样,足以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

    阿:他会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如果他的胡言乱语见诸行动的话。

    苏:我们的年轻人需要不需要有自我克制的美德?

    阿:当然需要。

    苏:对于一般人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服从统治者;

    对于统治者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控制饮食等肉体上快乐的欲望。

    阿:我同意。

    苏:我觉得荷马诗里迪奥米特所讲的话很好;

    朋友,君且坐,静听我一言。②还有后面:

    阿凯亚人惧怕长官,

    静悄悄奋勇前进。③

    ①《奥德赛》ⅩⅦ383。

    ②《伊利亚特》Ⅳ412。迪奥米特对斯特涅洛斯说的话。阿加门农责备迪奥米特和斯特涅洛斯等作战不力,迪奥米特虚心接受了元帅的批评。当斯特涅洛斯反驳阿加门农时,迪奥米特制止他这样做,要求他理解和尊重元帅的批评。

    ③《伊利亚特》Ⅲ8和Ⅳ43!”

    以及其它类似的几段也很好。

    阿:说得很好。

    苏:那么,这一行怎么样?

    狗眼鼠胆,醉汉一条。①

    ①《伊利亚特》Ⅰ225。阿克琉斯辱骂阿加门农的话,骂他没有勇气亲自上前线作战。同一处还有别的骂他的话。

    后面的那几行你觉得好吗?还有其它诗歌散文中描写庸俗不堪犯上无礼的举动也好吗?

    阿:不好。

    苏:这些作品不适宜于给年轻人听到,使他们失掉自我克制。要是作为一种娱乐,我觉得还勉强可以。你的意见呢?

    阿:我同意。

    苏:再说荷马让一位最有智慧的英雄说出一席话,称赞人生最大的福分是,

    有侍者提壶酌酒,将酒杯斟得满满的,

    丰盛的宴席上麦饼、肉块堆得满满的。①

    年轻人听了这些话,对于自我克制有什么帮助?还有听了:

    生民最苦事,独有饥饿死!②

    或者听了关于宙斯:当其他诸神,已入睡乡,他因性欲炽烈,仍然辗转反侧,瞥见赫拉浓装艳抹,两情缱绻,竟迫不及待露天交合。宙斯还对妻子说,此会胜似初次幽会,

    背着他们的父母。③

    ①《奥德赛》Ⅸ8。奥德修斯对阿吉诺王说的开头几句话。

    ②《奥德赛》Ⅻ342。在存粮吃尽时奥德修斯的伙伴尤吕洛科说的话。

    ③《伊利亚特》ⅩⅣ294—341。诗见同书ⅩⅣ28!”

    于是他将一切谋划顷刻忘怀。③以及听了关于赫淮斯托斯为了战神阿瑞斯和爱神阿芙洛狄特的情事用铁链把他俩绑住的事,①对年轻人的自我克制有什么益处呢?

    ①《奥德赛》ⅤⅢ266。

    阿:据我看来,绝对没有什么益处。

    苏:至于一些名人受到侮辱而能克制忍受的言行,这些倒是值得我们让年轻人看看听听的,例如:

    他捶胸叩心责备自己:

    “我的心呀,你怎么啦?更坏的事情都忍受过来了”。①

    ①同上书ⅩⅩ17。奥德修斯回到自己家里看到混乱情况时,对自己说的话。

    阿:当然。

    苏:此外,我们不能让他们纳贿贪财。

    阿:决不能。

    苏:也不能向他们朗诵:

    钱能通神呀,钱能通君王。①

    ①见十世纪时的辞典suidas中的δωiρα条。其中告诉我们:有人认为这行诗是赫西俄德的。

    我们不应该表扬阿克琉斯的导师菲尼克斯,是他教唆阿克琉斯拿到阿凯亚人的钱,就出来保卫他们,否则决不释怒。①我们也不应该同意或者相信这种说法,说阿克琉斯是如此贪财,他曾接受阿加门农的礼物;②还曾接受了钱财,才放还人家的尸体,否则决不放还。③

    ①菲尼克斯对阿克琉斯讲的一番话。见《伊利亚特》Ⅸ515以下。菲尼克斯讲话的主旨还是想打动阿克琉斯的心,求他出战。没有“否则决不释怒”的意思。

    ②《伊利亚特》ⅩⅨ278。在荷马笔下阿克琉斯并不是一个特别贪财的人。他和阿加门农和解并答应出战主要是为了替好友派特罗克洛斯复仇。

    ③见《伊利亚特》ⅩⅩⅣ502,555,594。事指特洛亚老王普里阿摩斯送给阿克琉斯许多礼品,赎回爱子赫克托的尸体。

    阿:不应该,表扬这些事情是不应该的。

    苏:但是为了荷马,我不愿说这类事情是阿克琉斯做的。

    如有别人说,我也不愿相信。否则是不虔敬的。我也不愿相信阿克琉斯对阿波罗神说的话:

    敏捷射手,极恶之神,尔不我助!

    手无斧柯,若有斧柯,必重责汝!①还有,关于他怎样对河神凶暴无礼,准备争吵;②关于他怎样讲到他把已经许愿献给另一河神的卷发一束,献与亡友派特罗克洛斯之手中。③这许多无稽之谈,我们都是不能相信的。至于拖了赫克托的尸首绕派特罗克洛斯的坟墓疾走,并将俘虏杀死放在自己朋友的火葬堆上,这些事我们也不能信以为真。我们不能让年轻人相信阿克琉斯——女神和佩莱斯(素以自我克制闻名,且是主神宙斯之孙)的儿子,由最有智慧的赫戎扶养成人——这个英雄的性格竟如此混乱,他的内心竟有这两种毛病:卑鄙贪婪与蔑视神、人。

    ①《伊利亚特》ⅩⅫ15。

    ②阿克琉斯对斯卡曼德洛斯河神。见《伊利亚特》ⅩⅪ130。

    ③阿克琉斯的父亲曾给斯珀尔克斯河神许愿:如果阿克琉斯能平安地从特洛亚回到家乡,就把阿克琉斯的一卷长发和五十头羊作祭品献给这位河神。可现在阿克琉斯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死在特洛亚,回不去了。所以忿怒地把长发剪下献给亡友。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5!”

    阿:你说得很对。

    苏:很好,让我们简直不要相信这一派胡言乱语,更不要让任何人说海神波塞顿的儿子提修斯①和主神宙斯的儿子佩里索斯掳掠妇女的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要让人任意诬蔑英雄或神明的儿子,把那些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行动归之于他们。让我们还要强迫诗人们否认这些事情是神的孩子们所做的,或者否认做这些事情的人是神明的后裔。总之两者他们都不应该说。他们不应该去要年轻人认为,神明会产生邪恶,英雄并不比一般人好。因为在前面讨论中我们已经说过,这种话既不虔诚,又不真实。我相信我们已经指出,神明为邪恶之源是决不可能的事情。

    ①传说,提修斯曾在佩里索斯协助下抢劫海伦,还曾和佩里索斯一起企图诱抢冥后波塞芳妮。提修斯的故事曾是一些史诗和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失传悲剧的题材。

    阿: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苏:再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言行,对于听者是有害无益的。因为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作恶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相信这些坏事神明的子孙过去都曾做过,现在也还在做的话——

    诸神亲属,宙斯之苗裔兮,

    巍巍祭坛,伊达山之巅兮,

    一脉相承,尔炽而昌兮。①

    由于这些理由我们必须禁止这些故事的流传。否则就要在青年人心中,引起犯罪作恶的念头。

    ①诗出埃斯库洛斯失传悲剧《尼俄珀》。

    阿:我们一定要禁止。

    苏:那么,什么应该讲,什么不应该讲——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有什么要规定的呢?我们已经提出了关于诸神、神灵、英雄以及冥界的正确说法了。

    阿:我们提出了。

    苏:剩下来还须规定的恐怕是关于人的说法吧?

    阿:显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我们目前还不能对这个问题作出规定呢!

    阿:为什么?

    苏:因为我恐怕诗人和故事作者,在最紧要点上,在关于人的问题上说法有错误。他们举出许多人来说明不正直的人很快乐,正直的人很苦痛;还说不正直是有利可图的,只要不被发觉就行;正直是对人有利而对己有害的。这些话我们不应该让他们去讲,而应该要他们去歌唱去说讲刚刚相反的话。你同意我的话吗?

    阿:我当然同意。

    苏:如果你同意我所说的,我可以说你实际上已经承认我们正在讨论寻找的那个原则了。

    阿:你的想法很对。

    苏:那么,我们一定先要找出正义是什么,正义对正义的持有者有什么好处,不论别人是否认为他是正义的。弄清楚这个以后,我们才能在关于人的说法上取得一致意见,即,哪些故事应该讲,又怎样去讲。

    阿:极是。

    苏:关于故事的内容问题就讨论到这里为止,下面我们要讨论故事的形式或风格的问题。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内容与形式——即讲什么和怎样讲的问题——全部检查一番了。

    阿: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啊,我一定会使你懂的。也许你这样去看就更容易懂得我的意思了:讲故事的人或诗人所说讲的不外是关于已往、现在和将来的事情。

    阿:唔,当然。

    苏:他们说故事,是用简单的叙述,还是用摹仿,还是两者兼用?

    阿:这一点我也很想懂得更清楚一些。

    苏:哎呀!我真是一个可笑而又蹩脚的教师呀!我只好象那些不会讲话的人一样,不能一下子全部讲明白了,我只能一点一滴地讲了。《伊利亚特》开头几行里诗人讲到赫律塞斯祈求阿加门农释放他的女儿,阿加门农大为震怒。当赫律塞斯不能得到他的女儿的时候,他咒诅希腊人。请问,你知道这一段诗吗?

    阿:我知道的。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接着下面的几行:

    彼祈求全体阿凯亚人兮,

    哀告于其两元首之前,

    那一对难兄难弟,

    阿特瑞斯之两子兮。①

    这里是诗人自己在讲话,没有使我们感到有别人在讲话。在后面一段里,好象诗人变成了赫律塞斯,在讲话的不是诗人荷马,而是那个老祭司了。特洛亚故事其余部分在伊塔卡发生的一切,以及整个《奥德赛》的故事,诗人几乎都是这么叙述的。②

    ①诗见《伊利亚特》Ⅰ,15。阿凯亚人即希腊人。阿特瑞斯之两子,指的是阿加门农和其弟墨涅拉俄斯。

    ②诗人既用自己的口吻叙述,有的地方又用角色的口吻讲话。后一方法是诗人讲故事的另一方式,也是一种“叙述”。如果给以另一名称,就是“模仿”。

    阿:确是这样。

    苏:所有的道白以及道白与道白之间的叙述,都是叙述。

    对吗?

    阿:当然对的。

    苏:但是当他讲道白的时候,完全象另外一个人,我们可不可说他在讲演时完全同化于那个故事中的角色了呢?

    阿:是的。

    苏:那么使他自己的声音笑貌象另外一个人,就是模仿他所扮演的那一个人了。

    阿:当然。

    苏:在这种情况下,看来他和别的诗人是通过了模仿来叙述的。

    阿:极是。

    苏:但是如果诗人处处出现,从不隐藏自己,那么模仿便被抛弃,他的诗篇就成为纯纯粹粹的叙述。可是为了使你不再说“我不懂”,我将告诉你这事情可以怎么做。例如荷马说:

    祭司来了,手里带了赎金要把女儿领回,向希腊人特别是向两国王祈求——这样讲下去,不用赫律塞斯的口气,一直用诗人自己的口气。他这样讲就没有模仿而是纯粹的叙述。叙述大致就象这个样子:(我不用韵律,因为我不是诗人)祭司来了,祝告诸神,让希腊人夺取特洛亚城平安回去。他这样讲了,希腊人都敬畏神明,同意他的请求。但是阿加门农勃然大怒,要祭司离开,不准再来,否则他的祭司节杖和神冠都将对他毫无用处。阿加门农要和祭司的女儿终老阿尔戈斯城。他命令祭司,如果想安然回去,必须离开,不要使他恼怒。于是这个老祭司在畏惧与静默中离开了。等到离了营帐,老祭司呼唤阿波罗神的许多名号,求神回忆过去他是怎样厚待神明的,是怎样建庙祀享的,祭仪是多么丰盛。神明应当崇德报功,神矢所中应使希腊人受罚抵偿所犯的罪过。我的朋友,就这样,不用模仿,结果便是纯粹的叙述了。

    阿:我懂了。

    苏:或者你可设想恰恰相反的文体,把对话之间诗人所写的部分一概除去,仅仅把对话留下。

    阿:这我也懂得。这就是悲剧所采用的文体。

    苏:你完全猜对了我的意思。我以前不能做到,现在我想我能够明白告诉你了。诗歌与故事共有两种体裁:一种完全通过模仿,就是你所说的悲剧与戏剧;另外一种是诗人表达自己情感的,你可以看到酒神赞美歌大体都是这种抒情诗体。第三种是二者并用,可以在史诗以及其它诗体里找到,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

    阿:啊,是的,我现在懂得你的意思了。

    苏:那么,回忆一下以前说过的话。我们前面说过,在讨论完了讲什么的问题之后,应该考虑怎么讲的问题。

    阿:是的,我记得。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决定下来,是让诗人通过模仿进行叙述呢?还是有些部分通过模仿,有些部分不通过模仿呢?所谓有些部分通过模仿究竟是指哪些部分?还是根本不让他们使用一点模仿?

    阿:我猜想你的问题是,要不要把悲剧与喜剧引进城邦里来。

    苏:也许是的。也许比这个问题的意义还要重大一点。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不管辩论之风把我们吹到什么地方,我们就要跟着它来到什么地方。

    阿:你说得很对。

    苏:阿得曼托斯啊,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定要注意我们的护卫者应该不应该是一个模仿者?从前面所说过的来推论,每个人只能干一种行业而不能干多种行业,是不是?如果他什么都干,一样都干不好,结果一事无成。

    阿:毫无疑问就会这样。

    苏:同样的道理不是也可以应用于模仿问题吗?一个人模仿许多东西能够象模仿一种东西那样做得好吗?

    阿:当然是不能的。

    苏:那么,他更不能够一方面干着一种有价值的行业,同时又是一个模仿者,模仿许多东西了,既然同一模仿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时搞好两种模仿,哪怕是一般被认为很相近的两种模仿,譬如搞悲剧与喜剧。你不是刚才说它们是两种模仿吗?

    阿:我是这样说过的。你说得很对,同一人不可能两者都行。

    苏:同一人也不可能既是好的朗诵者,又是好的演员。

    阿:真的。

    苏:喜剧演员和悲剧演员不一样。而这些人都是模仿者,不是吗?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人性好象铸成的许多很小的钱币,它们不可能成功地模仿许多东西,也不可能做许多事情本身。所谓各种模仿只不过是事物本身的摹本而已。

    阿:极是。

    苏:假使我们要坚持我们最初的原则,一切护卫者放弃一切其它业务,专心致志于建立城邦的自由大业,集中精力,不干别的任何事情,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参与或模仿别的任何事情。如果他们要模仿的话,应该从小起模仿与他们专业有正当关系的人物——模仿那些勇敢、节制、虔诚、自由的一类人物。凡与自由人的标准不符合的事情,就不应该去参与或巧于模仿。至于其它丑恶的事情,当然更不应该模仿,否则模仿丑恶,弄假成真,变为真的丑恶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从小到老一生连续模仿,最后成为习惯,习惯成为第二天性,在一举一动,言谈思想方法上都受到影响吗?

    阿:的确是的。

    苏:任何我们所关心培育的人,所期望成为好人的人,我们不应当允许他们去模仿女人——一个男子反去模仿女人,不管老少——与丈夫争吵,不敬鬼神,得意忘形;一旦遭遇不幸,便悲伤憔悴,终日哭泣;更不必提模仿那在病中、在恋爱中或在分娩中的女人了。

    阿:很不应当。

    苏:他们也不应该模仿奴隶(不论女的和男的),去做奴隶所做的事情。

    阿:也不应该。

    苏:看来也不应该模仿坏人,模仿鄙夫,做和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好事情相反的事情——互相吵架,互相挖苦,不论喝醉或清醒的时候,讲不堪入耳的坏话。这种人的言行,不足为训,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自己。我觉得在说话行动方面他们不应该养成简直象疯子那样的恶习惯。他们当然应该懂得疯子,懂得坏的男女,但决不要装疯作邪去模仿疯子。

    阿:极是。

    苏:那么他们能去模仿铁工、其他工人、战船上的划桨人、划桨人的指挥以及其他类似的人们吗?

    阿:那怎么可能?他们连去注意这些事情都是不准许的。

    苏:那么马嘶、牛叫、大河咆哮、海潮呼啸以及雷声隆隆等一类事情,他们能去模仿吗?

    阿:不行。已经禁止他们不但不要自己做疯子,也不要去模仿人家做疯子。

    苏:如果我理解你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有一种叙述体是给真正的好人当他有话要讲的时候用的。另外有一种叙述体是给一个在性格和教育方面相反的人用的。

    阿:这两种文体究竟是什么?

    苏:据我看来,一个温文正派的人在叙述过程中碰到另一个好人的正派的言语行动,我想他会喜欢扮演这个角色,模拟得惟妙惟肖,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人,丝毫不以为耻。他尤其愿意模仿这个好人坚定而明于事理时候的言谈行动;如果这个人不幸患病或性情暴躁,或酩酊大醉,或遭遇灾难,他就不大愿意去模仿他,或者模仿了也是很勉强。当他碰到一个角色同他并不相称,他就不愿意去扮演这个不如自己的人物。他看不起这种人,就是对方偶有长处值得模仿一下,他也不过偶一为之,还总觉得不好意思。他对模仿这种人没有经验,同时也会憎恨自己,竟取法乎下,以坏人坏事为陶铸自己的范本。除非是逢场作戏。他心里着实鄙视这种玩艺儿。

    阿:很可能是这样。

    苏:那么他会采用我们曾经从荷马诗篇里举例说明过的一种叙述方法,就是说,他的体裁既是叙述,又是模仿,但是叙述远远多于模仿。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阿:我很同意。说故事的人必须以此为榜样。

    苏:另外有一种说故事的人,他什么都说。他的品质愈坏、就愈无顾忌,他什么东西都模仿,他觉得什么东西都值得模仿。所以他想尽方法,一本正经,在大庭广众之间什么东西都模仿,包括我刚才所提到的雷声、风声、雹声、滑轮声、喇叭声、长笛声、哨子声、各种的乐器声,他还会狗吠羊咪鸟鸣。所以他的整个体裁完全是声音姿态的模仿,至于叙述那就很少。

    阿:这种作家势必如此。

    苏:这就是我说过的两种文体。

    阿:是的。

    苏:且说,这两种体裁中有一种体裁,变化不多。如果我们给它以合适的声调和节奏,其结果一个正确的说唱者岂不是几乎只是用同一的声调同一的抑扬顿挫讲故事吗?——因为变化少,节奏也几乎相同嘛。

    阿:很对。

    苏:别一种体裁需要各种声调和各种节奏,如果给它以能表达各种声音动作的合适的唱词的话。——因为这种体裁包含各色各样的变化。

    阿:这话完全对。

    苏:是不是所有诗人、说唱者在选用体裁时,不是取上述两种体裁之一,就是两者并用呢?

    阿:那是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城邦将接受所有这些体裁呢?还是只接受两种单纯体裁之一呢?还是只接受那个混合体裁呢?

    阿:如果让我投票选择的话,我赞成单纯善的模仿者的体裁。

    苏:可是,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混合体裁毕竟是大家所喜欢的;小孩和小孩的老师们,以及一般人所最最喜欢的和你所要选择的恰恰相反。

    阿:它确是大家喜欢的。

    苏:但是也许你要说这与我们城邦的制度是不适合的。因为我们的人既非兼才,亦非多才,每个人只能做一件事情。

    阿:是不适合的。

    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城邦是唯一这种地方的理由:

    鞋匠总是鞋匠,并不在做鞋匠以外,还做舵工;农夫总是农夫,并不在做农夫以外,还做法官;兵士总是兵士,并不在做兵士以外,还做商人,如此类推。不是吗?

    阿:是的。

    苏:那么,假定有人靠他一点聪明,能够模仿一切,扮什么,象什么,光临我们的城邦,朗诵诗篇,大显身手,以为我们会向他拜倒致敬,称他是神圣的,了不起的,大受欢迎的人物了。与他愿望相反,我们会对他说,我们不能让这种人到我们城邦里来;法律不准许这样,这里没有他的地位。我们将在他头上涂以香油,饰以羊毛冠带,送他到别的城邦去。

    至于我们,为了对自己有益,要任用较为严肃较为正派的诗人或讲故事的人,模仿好人的语言,按照我们开始立法时所定的规范来说唱故事以教育战士们。

    阿:我们正应该这样做,假定我们有权这样做的话。

    苏:现在,我的朋友,我们可以认为已经完成了关于语言或故事的“音乐”①部分的讨论,因为我们已经说明了应该讲什么以及怎样讲法的问题。

    ①指文艺教育。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是不是剩下来的还有诗歌和曲调的形式问题?

    阿:是的,显然如此。

    苏:我想任何人都可以立刻发现我们对这个问题应该有什么要求,假定我们的说法要前后一致的话。

    格(笑着):苏格拉底,我恐怕你说的“任何人”,并不包括我在里面,我匆促之间没有把握预言我们应该发表的见解是什么,虽然多少有一点想法。

    苏:我猜想你肯定有把握这样说的:诗歌有三个组成部分——词,和声,节奏。①

    ①古代希腊一曲完整的诗歌,包括诗词、节奏和和声。所谓“和声”或“和谐”是一种高低音的音调系统,即我们现在所说的歌的“曲调”或“调子”。

    格:啊,是的,这点我知道。

    苏:那么就词而论,我想唱的词和说的词没有分别,必须符合我们所讲过的那种内容和形式。

    阿:是的。

    苏:还有,调子和节奏也必须符合歌词。

    格:当然。

    苏:可是我们说过,我们在歌词里不需要有哀挽和悲伤的字句。

    格:我们不需要。

    苏:那么什么是挽歌式的调子呢?告诉我,因为你是懂音乐的。

    格:混合的吕底亚调,高音的吕底亚调,以及与此类似的一些音调属于挽歌式的调子。

    苏:那么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废弃掉,因为它们对于一般有心上进的妇女尚且无用,更不要说对于男子汉了。

    格:极是。

    苏:再说,饮酒对于护卫者是最不合适的,萎靡懒惰也是不合适的。

    格:当然。

    苏:那么有哪些调子是这种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呢?

    格:伊奥足亚调,还有些吕底亚调都可说是靡靡之音。

    苏:好,我的朋友,这种靡靡之音对战士有什么用处?

    格:毫无用处。看来你只剩下多利亚调或佛里其亚调了。

    苏:我不懂这些曲调,我但愿有一种曲调可以适当地模仿勇敢的人,模仿他们沉着应战,奋不顾身,经风雨,冒万难,履险如夷,视死如归。我还愿再有一种曲调,模仿在平时工作的人,模仿他们出乎自愿,不受强迫或者正在尽力劝说、祈求别人,——对方要是神的话,则是通过祈祷,要是人的话,则是通过劝说或教导——或者正在听取别人的祈求、劝告或批评,只要是好话,就从善如流,毫不骄傲,谦虚谨慎,顺受其正。就让我们有这两种曲调吧。它们一刚一柔,能恰当地模仿人们成功与失败、节制与勇敢的声音。

    阿:你所需要的两种曲调,正就是我刚才所讲过的多利亚调和佛里其亚调呀。

    苏:那么,在奏乐歌唱里,我们不需要用许多弦子的乐器,不需要能奏出一切音调的乐器。

    阿:我觉得你的话不错。

    苏:我们就不应该供养那些制造例如竖琴和特拉贡琴这类多弦乐器和多调乐器的人。

    阿:我想不应该的。

    苏:那么要不要让长笛制造者和长笛演奏者到我们城邦里来?也就是说,长笛是不是音域最广的乐器,而别的多音调的乐器仅是模仿长笛而已?

    格:这很清楚。

    苏:你只剩下七弦琴和七弦竖琴了,城里用这些乐器;在乡里牧人则吹一种短笛。

    格:我们讨论的结果这样。

    苏:我们赞成阿波罗及其乐器而舍弃马叙阿斯及其乐器。①我的朋友,这样选择也并非我们的创见。

    ①阿波罗代表理智,所用乐器为七弦琴(ah′ρα);马叙阿斯是森林之神,代表情欲,所用乐器为长笛(αh’ab)。

    格:真的!我也觉得的确不是我们的创见。

    苏:哎呀!我们无意之间已经在净化这个城邦了,我们刚才说过这个城邦太奢侈了。

    格:我们说得很有道理。

    苏:那么好,让我们继续来做净化的工作吧!曲调之后应当考虑节奏。我们不应该追求复杂的节奏与多种多样的韵律,我们应该考虑什么是有秩序的勇敢的生活节奏,进而使音步和曲调适合这种生活的文词,而不是使这种生活的文词凑合音步和曲调。但是这种节奏究竟是哪些节奏,这要由你来告诉我们,象上面你告诉我们是哪些曲调那样。

    格:这我实在说不上。音步的组成有三种形式,就象音阶的组成有四种形式一样,这些我懂得,我能够告诉你。至于哪些音步是模仿哪种生活的,这我不知道。

    苏: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要去请教戴蒙,①问他,哪些节奏适宜于卑鄙、凶暴、疯狂或其它邪恶,哪些节奏适宜于与此相反的内容。我似乎还记得戴蒙说过一些晦涩的话,谈到关于一种复合节奏的进行曲,以及长短短格以及英雄体节奏,按照我所莫名其妙的秩序排列的,有的高低相等,有的有高有低,有的长短不一;我记得似乎他称呼一种为短长格,另一种为长短格,再加上长音节或短音节。在这些谈话里有些地方,我觉得他对音步拍子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不减于对节奏本身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也有可能情况不是这样;究竟怎样我也实在说不清楚。我刚才讲过,这些都可以去请教戴蒙。要把这些弄得明白,并不简单。你以为何如?

    ①公元前5世纪时的著名音乐家。

    格:是的,我很以为然。

    苏:不过有一点你是可以立刻决定下来的,——美与丑是紧跟着好的节奏与坏的节奏的。

    格:当然。

    苏:再说,好的节奏紧跟好的文词,有如影之随形。坏的节奏紧跟坏的文词。至于音调亦是如此。因为我们已经讲过,节奏与音调跟随文词,并不是文词去跟随节奏与音调嘛。

    格:显然是这样,这两者一定要跟随文词。

    苏:你认为文词和文词的风格怎么样?它们是不是和心灵的精神状态一致的?

    格:当然。

    苏:其它一切跟随文词?

    格:是的。

    苏:那么,好言词、好音调、好风格、好节奏都来自好的精神状态,所谓好的精神状态并不是指我们用以委婉地称呼那些没有头脑的忠厚老实人的精神状态,而是指用来称呼那些智力好、品格好的人的真正良好的精神状态。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年轻人如果要做真正他们该做的事情,不当随时随地去追求这些东西吗?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绘画肯定充满这些特点,其它类似工艺如纺织、刺绣、建筑、家具制作、动物身体以及植物树木等的自然姿态,也都充满这些品质。因为在这些事物里都有优美与丑恶。坏风格、坏节奏、坏音调,类乎坏言词、坏品格。反之,美好的表现与明智、美好的品格相合相近。

    格:完全对。

    苏:那么,问题只在诗人身上了?我们要不要监督他们,强迫他们在诗篇里培植良好品格的形象,否则我们宁可不要有什么诗篇?我们要不要同样地监督其他的艺人,阻止他们不论在绘画或雕刻作品里,还是建筑或任何艺术作品里描绘邪恶、放荡、卑鄙、龌龊的坏精神?哪个艺人不肯服从,就不让他在我们中间存在下去,否则我们的护卫者从小就接触罪恶的形象,耳濡目染,有如牛羊卧毒草中嘴嚼反刍,近墨者黑,不知不觉间心灵上便铸成大错了。因此我们必须寻找一些艺人巨匠,用其大才美德,开辟一条道路,使我们的年轻人由此而进,如入健康之乡;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艺术作品,随处都是;使他们如坐春风如沾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之间受到熏陶,从童年时,就和优美、理智融合为一。

    格:对于他们,这可说是最好的教育。

    苏:亲爱的格劳孔啊!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儿童阶段文艺教育最关紧要。一个儿童从小受了好的教育,节奏与和谐浸入了他的心灵深处,在那里牢牢地生了根,他就会变得温文有礼;如果受了坏的教育,结果就会相反。再者,一个受过适当教育的儿童,对于人工作品或自然物的缺点也最敏感,因而对丑恶的东西会非常反感,对优美的东西会非常赞赏,感受其鼓舞,并从中吸取营养,使自己的心灵成长得既美且善。

    对任何丑恶的东西,他能如嫌恶臭不自觉地加以谴责,虽然他还年幼,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到长大成人,理智来临,他会似曾相识,向前欢迎,因为他所受的教养,使他同气相求,这是很自然的嘛。

    格: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幼年时期为什么要注重音乐文艺教育的理由。

    苏:这正如在我们认字的时候那样,只有在我们认识了全部字母①——它们为数是很少的——时我们才放心地认为自己是识字了。不论字大字小②我们都不敢轻忽其组成元素,不论何处我们都热心急切地去认识它们,否则,我们总觉得就不能算是真正识字了。

    ①柏拉图常常使用字母或元素(σebιgjα)来说明知识的获得、元素和复合物的关系、分类原则和理念论。

    ②柏拉图的基本原则之一认为,真实与事物的大小等看上去似乎重要的特性无关。

    格:你说得很对。

    苏:同样,比如有字母显影在水中或镜里。如果不是先认识了字母本身,我们是不会认识这些映象的。因为认识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

    格:确是如此。

    苏:因此,真的,根据同样的道理,我们和我们要加以教育的护卫者们,在能以认识节制、勇敢、大度、高尚等等美德以及与此相反的诸邪恶的本相,也能认识包含它们在内的一切组合形式,亦即,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我们都能辨别出它们本身及其映象,无论在大事物中还是在小事物中都不忽视它们,深信认识它们本身及其映象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在能以做到这样之前我们和我们的护卫者是不能算是有音乐文艺教养的人的。不是吗?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在心灵里有内在的精神状态的美,在有形的体态举止上也有同一种的与之相应的调和的美,——这样一个兼美者,在一个能够沉思的鉴赏家眼中岂不是一个最美的景观?

    格:那是最美的了。

    苏:再说,最美的总是最可爱的。

    格:当然。

    苏:那么,真正受过乐的教育的人,对于同道,气味相投,一见如故;但对于混身不和谐的人,他避之唯恐不远。

    格:对于心灵上有缺点的人,他当然厌恶;但对于身体有缺点的人,他还是可以爱慕的。

    苏:听你话的意思,我猜想你有这样的好朋友,不过我也赞成你作这样的区别。只是请你告诉我:放纵与节制能够并行不悖吗?

    格:怎么能够?过分的快乐有如过分的痛苦可以使人失态忘形。

    苏:放纵能和别的任何德行并行不悖吗?

    格:不能。

    苏:能和横暴与放肆并行不悖吗?

    格:当然。

    苏:还有什么快乐比色欲更大更强烈的吗?

    格:没有,没有比这个更疯狂的了。

    苏:正确的爱难道不是对于美的有秩序的事物的一种有节制的和谐的爱吗?

    格:我完全同意。

    苏:那么,正确的爱能让任何近乎疯狂与近乎放纵的东西同它接近吗?

    格:不能。

    苏:那么,正确的爱与纵情任性,泾渭分明。真正的爱者与被爱者决不与淫荡之徒同其臭味。

    格:真的,苏格拉底,它们之间断无相似之处。

    苏:这样很好,在我们正要建立的城邦里,我们似乎可以规定这样一条法律:一个爱者可以亲吻、昵近、抚摸被爱者,象父亲对儿子一样;如要求被爱者做什么也一定是出于正意。在与被爱者的其他形式的接触中,他也永远不许有任何越此轨道的举动,否则要谴责他低级趣味,没有真正的音乐文艺教养。

    格:诚然。

    苏:那么,你也同意我们关于音乐教育的讨论可以到此结束了吧?据我看来,这样结束是很恰当的。音乐教育的最后目的在于达到对美的爱。

    格:我同意。

    苏:音乐教育之后,年轻人应该接受体育锻炼。

    格:当然。

    苏:体育方面,我们的护卫者也必须从童年起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以至一生。我所见如此,不知你以为怎样?因为我觉得凭一个好的身体,不一定就能造就好的心灵好的品格。相反,有了好的心灵和品格就能使天赋的体质达到最好,你说对不对?

    格:我的想法同你完全一样。

    苏:倘使我们对于心灵充分加以训练,然后将保养身体的细节交它负责,我们仅仅指出标准,不啰嗦,你看这样行不行?

    格:行。

    苏:我们说过护卫者必须戒除酗酒,他们是世界上最不应该闹酒的人,人一闹酒就胡涂了。

    格:一个护卫者要另外一个护卫者去护卫他,天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

    苏:关于食物应该怎样?我们的护卫者都是最大竞赛中的斗士,不是吗?

    格:是的。

    苏: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那些斗士,他们保养身体的习惯能适应这一任务吗?

    格:也许可以凑合。

    苏:啊,他们爱睡,这是一种于健康很危险的习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生几乎都在睡眠中度过,稍一偏离规定的饮食作息的生活方式,他们就要害严重的疾病吗?

    格:我注意到了这种情况。

    苏:那么,战争中的斗士应该需要更多样的锻炼。他们有必要象终宵不眠的警犬;视觉和听觉都要极端敏锐;他们在战斗的生活中,各种饮水各种食物都能下咽;烈日骄阳狂风暴雨都能处之若素。

    格:很对。

    苏:那么,最好的体育与我们刚才所描叙的音乐文艺教育难道不是很相近相合吗?

    格:你指的什么意思?

    苏:这是指一种简单而灵活的体育,尤其是指为了备战而进行的那种体育锻炼。

    格:请问具体办法。

    苏:办法可以从荷马诗里学得。你知道在战争生活中英雄们会餐时,荷马从不给他们鱼吃,虽然队伍就驻扎在靠近赫勒斯滂特海岸那里①;他也从不给他们炖肉吃,只给烤肉,因为这东西战士最容易搞,只要找到火就行了,什么地方都可以,不必随身带许多罈罈罐罐。

    ①黑海通地中海的海峡口,现达达尼尔海峡。

    格:确是如此。

    苏:据我所知,荷马也从未提到过甜食。这不是每一个从事锻炼的战士都可以理解的事情吗?——要把他们的身体练好,这种东西是一定要戒掉的。

    格: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并且把这种东西戒除了。他们做得对。

    苏:那么,我的朋友,既然你觉得这是对的,你当然就不会赞成叙拉古的宴会和西西里的菜肴了。

    格:我不会赞成的。

    苏:你也不会让一个男子弄一个科林斯女郎来做他的情妇吧,如果要他把身体保养好的话。

    格:当然不会。

    苏:你也不会赞成有名的雅典糕点的吧?

    格:一定不会。

    苏:因为我认为所有这种混杂的饮食很象多音调多节奏的诗歌作品。

    格:诚然。

    苏:复杂的音乐产生放纵;复杂的食品产生疾病。至于朴质的音乐文艺教育则能产生心灵方面的节制,朴质的体育锻炼产生身体的健康。

    格:极是。

    苏:一旦放纵与疾病在城邦内泛滥横溢,岂不要法庭药铺到处皆是,讼师医生趾高气扬,虽多数自由人也将不得不对他们鞠躬敬礼了。

    格:这是势所必至的。

    苏:奇货可居的医生、法官,不仅为一般老百姓和手艺人所需要,也为受过自由人类型教育的人们所需要。你们能看到还有什么更足以证明一个城邦教育又丑又恶的呢?这些法官、医生全是舶来品(因为你们自己中间缺少这种人才),你不认为这是教育丑恶可耻到了极点的明证吗?

    格:没有比这个更可耻的了。

    苏:啊,还有一种情况你是不是觉得比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还要可耻呢?一个人不仅把自己的大部分时光花在法庭上打官司,忽而做原告,忽而做被告;而且还由于不知怎样生活更有意义,一天到晚耍弄滑头,颠倒是非,使用各种推论、借口、诡计、阴谋,无理也要说出理来;而所有这一切努力又都不过是为了无聊的争执。因为,他不知道抛开那些漫不经心的陪审员安排自己的生活要美好高尚得多。

    格:真的,这种比前面所讲的更可耻了。

    苏:除了受伤或偶得某种季节病而外,一个人到处求医,岂不更是可耻?由于游手好闲和我们讲过的那种好吃贪睡的生活方式,身子象一块沼泽地一样充满风湿水气,逼使阿斯克勒比斯①的子孙们不得不创造出腹胀、痢疾之类的病名来,岂不更是可耻?

    ①特洛亚战争时希腊军中的医生。

    格:这确是些古怪的医学名词。

    苏:我想在阿斯克勒比斯本人的时期,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我是根据特洛亚的故事这样推想的。当欧律皮吕斯①在特洛亚负伤时,那个妇人给他吃普拉纳酒,上面撒了大麦粉和小块乳酪,显然是一服热药。那个时候所有医生并没有说她用错了药,也没有说当看护的派特罗克洛斯犯了什么错误。

    ①柏拉图大概是凭自己记忆引用荷马史诗的。这里的说法与现行史诗所记有出入。《伊利亚特》Ⅺ624处说是赫卡墨得把酒调给马卡昂和温斯托尔喝的。

    格:受了伤,给他服这种药确是古怪。

    苏:如果你记得在赫罗迪科斯以前医生并不用我们现在的这些药物治病的话,你就不会感到古怪了。赫罗迪科斯是一个教练员,因为他有病,他把体操和医术混而为一,结果先主要折磨了自己,然后又折磨了许多后来人。

    格:怎么会的?

    苏:他身患不治之症,靠了长年不断的细心照料自己,居然活了好多年。但他的痼病始终没能治好。就这么着,他一生除了医疗自己外,什么事都没干,一天到晚就是发愁有没有疏忽了规定的养生习惯;他靠了自己的这套医术,在痛苦的挣扎中夺得了年老而死的锦标①。

    ①柏拉图是不赞成这样对待疾病的。揶揄讥讽的口气跃然纸上。

    格:这可是对他医道的崇高奖品啊!

    苏:他得之无愧呢。他这种人不知道,阿斯克勒比斯并不是因为不知道或不熟悉这种医道而不传给他的后代,而是因为他懂得在有秩序的城邦里,每一个人都有他应尽的职务。人们没有工夫来生病,不可能一生没完没了地治病。我们在工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会觉得荒唐不经的,可是在有钱的人和所谓有福的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就视若无睹了。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一个木工当他病了要医生给他药吃,把病呕吐出来,或者把病下泻出来,或者用烧灼法或者动手术。但是,如果医生叫他长期疗养搞满头包包扎扎的那一套,他会立刻回答,说他没有工夫生病,一天到晚想着病痛,把当前工作搁置一旁,过这种日子没有意思。他就要同医生说声再会,回家仍去干他原来的活儿去了。他也许身体居然变好了,活下去照常工作,也许身体吃不消,抛弃一切麻烦,死了算了。

    格:这种人可称为善于利用医道的人。

    苏:是不是因为他有一种工作要做,如果做不了,他就不值得活下去?

    格:显然是这样。

    苏:可是我们并不说一个有钱的人也有这种规定的工作要做,不做他就觉得不值得活下去。

    格:据我所知,不是这样。

    苏:哎呀!你有没有听到过福库利得斯说的话“吃饱饭以后①应该讲道德。”

    ①或译为“有了钱以后……”

    格:我想吃饱饭以前也应该讲道德。

    苏:好,让我们不要和他在那一点上争吵。让我们先弄清这一点:有钱人①要不要讲道德?如果不要讲,活了是不是有意思?一天到晚当心身体,对他们遵从福库利得斯的劝告,有没有妨碍?虽然对于专搞木工以及其它工艺的人无疑是一大障碍。

    ①有钱人自然是“吃饱饭以后……”

    格:的确,在体育锻炼之外再过分当心身体①,对这方面是一个最大的妨碍。

    ①在《高尔吉亚》篇(464b),医术被认为就是体操。

    苏:这样对于家务管理、军事服役、上班办公都造成了不少累赘。最坏的是使任何学习、思考或沉思冥想都变得困难。自朝至暮老是疑心着头痛目眩、神经紧张,而且把这些都委过于哲学研究,说它是总的起因。这样便使人老觉得身上有这种那种的不舒服,老是烦恼。这对于学习、沉思这类的道德实践和锻炼简直是一种绊脚石。

    格:当然会这样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说阿斯克勒比斯是早已知道这个道理了;对于那些体质好生活习惯健康,仅只有些局部疾病的人,他教给了医疗方法,用药物或外科手术将病治好,然后吩咐他们照常生活,不妨碍各人尽公民的义务。至于内部有严重全身性疾病的人,他不想用规定饮食以及用逐渐抽出或注入的方法来给他们以医疗,让他痛苦地继续活下去,让他再产生体质同样糟糕的后代。对于体质不合一般标准的病人,他则认为不值得去医治他,因为这种人对自己对国家都没有什么用处。

    格:照你说来,阿斯克勒比斯真是一个最有政治头脑的人呀!

    苏:显然是的。他的孩子们也是这样的人,在特洛亚战场上都是好战士,又是好医生,他们①就是用我上面所讲的那种医疗方法给人治伤的。——这你知道吗?墨涅拉俄斯被潘达洛斯射了一箭,受了伤,他们①把瘀血吸出,敷上了些缓解草药。

    他们并没有给他规定饮食,同从前对欧律皮吕斯一样,他们以为对于那些在受伤以前体质原来很好,生活简朴的人,受伤以后敷这么一层草药就够了,虽然偶然也喝一种奶酒。但是对于那些先天病弱又无节制的人,他们则认为这种人活了于己于人都无用处,他们的医道不是为这班人服务的。这种人虽富过弥达斯②,他们也不给他治疗。——这些故事你还记得吗?

    ①柏拉图引文有出入。《伊利亚特》Ⅳ218处说,给墨涅拉俄斯治伤的是马卡昂。因此,这两处都应该用“他”而不是用“他们”。

    ②希腊神话中的佛里其亚国王。他贪恋财富,曾祈求神明赐他点物成金的法术。

    格:让你这么一说,阿斯克勒比斯的这些孩子真了不起呀!

    苏:他们确是这样。但是悲剧家们和诗人品达的说法和我们的原则有分歧。他们说阿斯克勒比斯是阿波罗神的儿子,他受了贿去医治一个要死的富人,因此被闪电打死。根据前面我们讲过的原则,我们不相信悲剧家和品达的说法。我们认为,如果他是神的儿子,肯定他是不贪心的,如果他是贪心的,他就不是神的儿子。

    格:就此为止,你说得再对不过了。但是苏格拉底,我有一个问题,看你怎么答复?我们在城邦里要不要有好的医生?

    是不是最好的医生应当是医治过最大多数病人的(包括天赋健全的与不健全的)?同样,最好的法官是否应该是同各色各样品格的人都打过交道的?

    苏:无疑我们要好的医生和好的法官。但是你知道我所谓“好的”是什么意思吗?

    格:我不知道,除非你告诉我。

    苏:好,让我来试试看。我说你把两样不同的事情混在一个问题里了。

    格:什么意思?

    苏:医生假使从小就学医,对各色各样的病人都有接触,对各种疾病还有过切身的体验(如果他们自己体质并不太好的话),那么这样的医生确实可能成为极有本领的医生。因为我想,他们并不是以身体医治身体,如果是以身体治身体,我们就不应该让他们的身体有病或者继续有病。他们是用心灵医治身体,如果心灵原来坏的或者变坏了的,他们就不可能很好地医病了。

    格:你说得对。

    苏:至于法官,我的朋友,那是以心治心。心灵决不可以从小就与坏的心灵厮混在一起,更不可犯罪作恶去获得第一手经验以便判案时可以很快地推测犯罪的过程,好象医生诊断病人一样。相反,如果要做法官的人心灵确实美好公正,判决正确,那么他们的心灵年轻时起就应该对于坏人坏事毫不沾边,毫无往还。不过这样一来,好人在年轻时便显得比较天真,容易受骗,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坏人心里的那种原型。

    格:他们的确有此体验。

    苏:正因为这样,所以一个好的法官一定不是年轻人,而是年纪大的人。他们是多年后年龄大了学习了才知道不正义是怎么回事的。他们懂得不正义,并不是把它作为自己心灵里的东西来认识的,而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学会把它当作别人心灵里的别人的东西来认识的,是仅仅通过知识,而不是通过本人的体验认识清楚不正义是多么大的一个邪恶的。

    格:这样的法官将被认为是一个最高贵的法官。

    苏:并且是一个好的法官。你的问题的要旨就在“好的”这两个字上,因为有好心灵的人是“好的”。而那种敏于怀疑的狡诈之徒,以及那种自己干过许多坏事的人和认为自己手段高明瞒得过人的人,当他和自己同类人打交道时,他注视着自己心灵里的原型,便显得聪明能干,但是当他和好人或老一辈的人相处时,他便显得很蠢笨了,因为,不当怀疑的他也怀疑。见了好人,他也不认识,因为他自己心里没有好的原型。可是,因为他碰到的坏人比好人多得多,所以无论他自己还是别人就都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聪明人而不是一个笨蛋了。

    格:的确是这样。

    苏:因此,好而明察的理想法官决不是这后一种人,而是前一种人。因为邪恶决不能理解德性和邪恶本身,但天赋的德性通过教育最后终能理解邪恶和德性本身。因此据我看来,不是那种坏人而是这种好人,才能做一个明察的法官。

    格:我同意。

    苏:那么,你要不要在城邦里把我们所说过的医疗之术以及司法之术制订为法律呢?这两种法律都对那些天赋健全的公民的身体和心灵抱有好意;而对那些身体不健全的,城邦就让其死去;那些心灵天赋邪恶且又不可救药的人,城邦就毫不姑息处之以死。

    格:这样做已被证明对被处理者个人和城邦都是最好的事情。

    苏:这样,年轻人接受了我们说过的那种简单的音乐文艺教育的陶冶,养成了节制的良好习惯,他们显然就能自己监督自己,不需要打官司了。

    格:是的。

    苏:这种受过音乐教育的青年,运用体育锻炼(如果他愿意的话),通过同样苦练的过程,他会变得根本不需要什么医术,除非万不得已。

    格: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在不畏艰辛苦练身体的过程中,他的目的主要在锻炼他心灵的激情部分,不是仅仅为了增加体力,他同一般运动员不一样,一般运动员只注意进规定的饮食,使他们力气大臂膀粗而已。

    格:你说得对极了。

    苏:因此,把我们的教育建立在音乐和体育上的那些立法家,其目的并不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在于用音乐照顾心灵,用体育照顾身体。格劳孔,我可以这样说吗?

    格:为什么不可以?

    苏:他们规定要教音乐和体育主要是为了心灵。

    格:怎么会的?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生专搞体育运动而忽略音乐文艺教育对于心灵的影响是怎样的?反之,专搞音乐文艺而忽略体育运动的影响又是怎样的?

    格:你指的是什么?

    苏:我指的一是野蛮与残暴,另一是软弱与柔顺。

    格:啊,很对。我注意到那些专搞体育锻炼的人往往变得过度粗暴,那些专搞音乐文艺的人又不免变得过度软弱。

    苏:天性中的激情部分的确会产生野蛮;如果加以适当训练就可能成为勇敢,如果搞得过了头,就会变成严酷粗暴。

    格:我也这样看法。

    苏:再说,温文是不是人性中爱智部分的一种性质?是不是这种性质过度发展便会变为过分软弱,如培养适当就能变得温文而秩序井然?是不是这样?

    格: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们说我们的护卫者需要两种品质兼而有之。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那么这两种品质要彼此和谐吗?

    格:当然要。

    苏:有这种品质和谐存在的人,他的心灵便既温文而又勇敢。

    格:诚然。

    苏:没有这种和谐存在的人便既怯懦而又粗野。

    格:的确这样。

    苏:好;假定一个人纵情乐曲,让各种曲调唱腔,甜的、软的、哭哭啼啼的(象我们刚才所讲过的那些),醍糊灌顶似地,把耳朵当作漏斗,注入心灵深处,假使他全部时间都沉溺于丝弦杂奏歌声宛转之间,初则激情部分(如果有的话),象铁似的由粗硬变得柔软,可以制成有用的器具。倘若他这样继续下去,象着了魔似的,不能适可而止,他就开始融化了,液化了,分解了。结果就会激情烟消云散,使他萎靡不振,成为一个“软弱的战士”。①

    ①《伊利亚特》ⅩⅦ588。

    格:极是。

    苏:如果①他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天性刚强的人,这种萎靡不振的恶果很快就会出现。如果①原来是一个刚强的人,经过刺激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容易生气,也容易平静。结果便成了一个爱同人吵架爱发脾气的喜怒无常性情乖张的人。

    ①都包括一个大前提:即,全部时间只搞音乐文艺,不搞体育锻炼。

    格:确实如此。

    苏:再说,如果一个人全副精神致力于身体的锻炼,胃口好食量大,又从来不学文艺和哲学,起初他会变得身强力壮,心灵充满自信,整个人变得比原来更勇敢。你看他会这样吗?

    格:他真会这个样子的。

    苏:不过,要是他除了搞体操训练外,别无用心,怕见文艺之神,结果会怎么样呢?对于学习科研从来没有尝过一点滋味,对于辩证推理更是一窍不通,他心灵深处可能存在的爱智之火光难道不会变得暗淡微弱吗?由于心灵没有得到启发和培育,感觉接受能力没有得到磨练,他会变得耳不聪目不明。不是吗?

    格:诚然。

    苏:结果,我以为这种人会成为一个厌恶理论不知文艺的人,他不用论证说服别人,而是象一只野兽般地用暴力与蛮干达到自己的一切目的。在粗野无知中过一种不和谐的无礼貌的生活。

    格:完全是这样。

    苏:为这两者,似乎有两种技术——音乐和体育(我要说这是某一位神赐给我们人类的)——服务于人的两个部分——爱智部分和激情部分。这不是为了心灵和身体(虽然顺便附带也为了心灵和身体),而是为了使爱智和激情这两部分张弛得宜配合适当,达到和谐。

    格:看来如此。

    苏:因此,那种能把音乐和体育配合得最好,能最为比例适当地把两者应用到心灵上的人,我们称他们为最完美最和谐的音乐家应该是最适当的,远比称一般仅知和弦弹琴的人为音乐家更适当。

    格:讲得有理,苏格拉底。

    苏:那么,格劳孔,在这方面,是不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常设的监护人呢,如果城邦的宪法要加以监护的话?

    格:当然非常需要。

    苏:关于教育和培养公民的原则纲要就是这些。一一细述他们的跳舞、打猎、跑狗、竞技、赛马,试问有什么必要呢?

    细节必须符合纲要,大纲定了,细节就不难发现,这是一清二楚的事情。

    格:也许就不困难了。

    苏:那么好,下面我们要确定什么呢?是不是要决定,公民里面哪些人是统治者,哪些人是被统治者呢?

    格:显然是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大一点的,被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小一点的。这是显然的吗?

    格:是显然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人。这也是明显的吗?

    格:也是明显的。

    苏:最好的农民是最善于种田的人,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现在既然要选择的是护卫者中最好的,我们不是要选择最善于护卫国家的人吗?

    格:是的。

    苏:那么,他们除了首先应当是有护卫国家的智慧和能力的人而外,难道不还应当是一些真正关心国家利益的人吗?

    格:当然应当是。

    苏:一个人总最关心他所爱的东西。

    格:必然如此。

    苏:又,一个人总是最爱那些他认为和自己有一致利益,和自己得失祸福与共的东西的。

    格:确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必须从所有护卫者里选择那些在我们观察中显得最愿毕生鞠躬尽瘁,为国家利益效劳,而绝不愿做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事情的人。

    格:选择这些人是最妥当的了。

    苏:其次,我觉得,我们还得随时考察他们,看他们是否能终身保持这种护卫国家的信念,是否既非魔术又非武力所能于不知不觉之间使他们放弃为国尽力的信念①的?

    ①δk′ξα“决定”、“意见”。这里译“信念”,比较明达些。

    格:你所说的“放弃”是指的什么?

    苏:让我来告诉你。我觉得,一个意见①之离开心灵,或为自愿的,或为不自愿的。一个错误意见离开学好了的人是自愿的离开,一切正确意见的离开是不自愿的离开。

    ①“意见”,和前注“信念”是一个词,在希腊文同为δk′ξα。

    格:我理解自愿的那个,但是我希望听你讲讲不自愿的那个。

    苏:啊,可以。人们总是不愿意失掉好的东西,而愿意丢掉坏的东西,你同意我这个想法吗?难道在真理上的受骗不是坏事,得到真理不是好事吗?你难道不认为取得反映真实的意见是得到真理吗?

    格:你说得很对。我也认为,人们的正确意见总是不愿被剥夺的。

    苏:不自愿的放弃总是发生在人们被巧取豪夺——或被欺骗诱惑或被强力压迫的情况下。

    格:此刻你讲的巧取豪夺的两种情况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懂。

    苏:我一定是象悲剧角色在讲话,有点晦涩了。所谓“被欺骗诱惑”,我的意思是指人们经过辩论,被人说服了,或者经过一段时间忘掉了,于不知不觉间放弃了原来的意见。现在你也许懂了吧?

    格:是的。

    苏:所谓“被强力压迫”,我的意思是指有些困苦或忧患逼得人们改变了原有的意见。

    格:我也懂了。我想你所说的是对的。

    苏:至于“被欺骗诱惑者”我想你会同意我是指那些人:

    他们受享乐引诱,或者怕字当头,有所畏惧,改变了意见。

    格:是的,凡是带欺骗性的东西,总是起一种魔术般的迷惑作用。

    苏:言归正传,我们必须寻找坚持原则孜孜不倦为他们所认为的国家利益服务的那些护卫者。我们必须从他们幼年时起,就考察他们,要他们做工作,在工作中考察他们。其中有的人可能会忘掉那个原则,受了欺骗。我们必须选择那些不忘原则的,不易受骗的人做护卫者,而舍弃其余的人。你同意吗?

    格:同意。

    苏:再者,劳筋骨、苦心志,见贤思齐,我们也要在这些方面注意考察他们。

    格:极是。

    苏:好,让我们再进行第三种反欺骗诱惑的考察,看他们是否经得起。你知道人们把小马带到嘈杂喧哗的地方去,看它们怕不怕;同样,我们也要把年轻人放到贫穷忧患中去,然后再把他们放到锦衣玉食的环境中去,同时,比人们用烈火炼金制造金器还要细心得多地去考察他们,看他们受不受外界的引诱,是不是能泰然无动于衷,守身如玉,做一个自己的好的护卫者,是不是能护卫自己已受的文化修养,维持那些心灵状态在他身上的谐和与真正的节奏(这样的人对国家对自己是最有用的)。人们从童年、青年以至成年经过考验,无懈可击,我们必须把这种人定为国家的统治者和护卫者。当他生的时候应该给予荣誉,死了以后给他举行公葬和其他的纪念活动。那些不合格的人应该予以排斥。格劳孔啊!我想这就是我们选择和任命统治者和护卫者的总办法。当然这仅仅是个大纲,并不是什么细节都列出来了。

    格:我同意,大体上我也觉得事情应该这样做。

    苏:我们的确可以在最完全的涵义上称这些人为护卫者。

    他们对外警惕着敌人,内部注意朋友,以致朋友不愿,敌人不敢危害城邦。至于刚才我们称之为护卫者的那些人中的年轻人,则我们称之为辅助者或助手,他们是执行统治者法令的。是这样吧?

    格: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不久前①,我们刚谈到过偶然使用假话的问题,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用什么方法说一个那样的高贵的假话,使统治者自己相信(如果可能的话),或者至少使城邦里其他的人相信(如果不能使统治者相信的话)。

    ①389b以下。

    格:什么假话?

    苏:并没什么新奇的。这是一个老早以前在世界上许多地方流传过的腓尼基人的传说。它是诗人告诉我们,而我们也信以为真的一个故事。但是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今天已听不到,也不大可能再听到,它也没有任何说服力可以使人相信的了。

    格:你似乎吞吞吐吐很不愿意直说出来。

    苏:等我讲了你就会懂得我为什么不肯直说了。

    格:快讲吧,不要怕。

    苏:那么好,我就来讲吧。不过,我还是没有把握我是否能有勇气,是否能找到什么语言来表达我的意思,首先说服统治者们自己和军队,其次说服城邦的其他人:我们给他们教育和培养,其实他们一切如在梦中。实际上他们是在地球深处被孕育被陶铸成的,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也是在那里制造的;

    地球是他们的母亲,把他们抚养大了,送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出生的土地看作母亲看作保姆,念念不忘,卫国保乡,御侮抗敌,团结一致,有如亲生兄弟一家人似的。

    格:现在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不肯把这个荒唐故事直说出来的了。

    苏: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不去管它,且听下文。我们在故事里将要告诉他们:他们虽然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宝贵的,是统治者。在辅助者(军人)的身上加入了白银。在农民以及其他技工身上加入了铁和铜。但是又由于同属一类,虽则父子天赋相承,有时不免金父生银子,银父生金子,错综变化,不一而足。所以上天给统治者的命令最重要的就是要他们做后代的好护卫者,要他们极端注意在后代灵魂深处所混合的究竟是哪一种金属。如果他们的孩子心灵里混入了一些废铜烂铁,他们决不能稍存姑息,应当把他们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去,安置于农民工人之间;如果农民工人的后辈中间发现其天赋中有金有银者,他们就要重视他,把他提升到护卫者或辅助者中间去。须知,神谕曾经说过“铜铁当道,国破家亡”,你看你有没有办法使他们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

    格:不,这些人是永远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不过我看他们的下一代会相信的,后代的后代子子孙孙迟早总会相信的。

    苏:我想我是理解你的意思的。就是说,这样影响还是好的,可以使他们倾向于爱护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相互爱护。我想就这样口头相传让它流传下去吧!

    现在让我们武装这些大地的子孙们,指导他们在统治者的导引下迈步前进。让他们去看看城邦里最适宜于扎营的地方,从那里他们可以对内镇压不法之徒,对外抗虎狼般的入侵之敌。扎下营盘祭过神祇之后,他们必须做窝。你同意我这个说法吗?

    格:我同意。

    苏:这些窝要能冬天暖和夏天宽敞吗?

    格:当然是的。因为我想你是指他们的住处。

    苏:是的,我是指兵士的营房,不是指商人的住房。

    格:这两者分别在哪里?

    苏:让我来告诉你。对牧羊人来说,人世上最可怕最可耻的事情实在莫过于把那些帮助他们管羊群的猎犬饲养成这个样子:它们或因放纵或因饥饿或因别的坏脾气,反而去打击和伤害所保管的羊群,它们倒象是豺狼而不象是猎犬了。

    格:确是可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注意用我们所能的一切方法防止我们的助手用任何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人民,并且由于自己比较强,因而使自己由一个温和的朋友变成了一个野蛮的主子呢?

    格:我们一定要这样。

    苏:他们要是受过真正好的教育,他们在这方面不就有了主要的保证了吗?

    格:他们已经受过好教育了呀!

    苏:我们还不能肯定这样说,亲爱的格劳孔,不过我们可以肯定正在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要有正确的教育(不管它是什么),使他们不仅主要能够对他们自己温文和蔼,而且对他们所治理的人们也温文和蔼。

    格:这话很对。

    苏:那么,除了好的教育之外,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要说,我们必须给他们住处给他们别的东西,使他们得以安心去做优秀的保卫者,而不要迫使他们在老百姓中间为非作歹。

    格:这话说得极是。

    苏:好,请考虑一下,如果要他们做优秀的护卫者,象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下述这种生活方式,这种住处能行吗?第一,除了绝对的必需品以外,他们任何人不得有任何私产。第二,任何人不应该有不是大家所公有的房屋或仓库。至于他们的食粮则由其他公民供应,作为能够打仗既智且勇的护卫者职务的报酬,按照需要,每年定量分给,既不让多余,亦不使短缺。他们必须同住同吃,象士兵在战场上一样。至于金银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从神明处得到了金银,藏于心灵深处,他们更不需要人世间的金银了。他们不应该让它同世俗的金银混杂在一起而受到沾污;因为世俗的金银是罪恶之源,心灵深处的金银是纯洁无瑕的至宝。国民之中只有这些护卫者不敢与金和银发生任何关系,甚至不敢接触它们,不敢和它们同居一室,他们不敢在身上挂一点金银的装饰品或者用金杯银杯喝一点儿酒;他们就这样来拯救他们自己,拯救他们的国家。他们要是在任何时候获得一些土地、房屋或金钱,他们就要去搞农业、做买卖,就不再能搞政治做护卫者了。他们就从人民的盟友蜕变为人民的敌人和暴君了;他们恨人民,人民恨他们;他们就会算计人民,人民就要谋图打倒他们;他们终身在恐惧之中,他们就会惧怕人民超过惧怕国外的敌人。结果就会是,他们和国家一起走上灭亡之路,同归于尽。

    苏:根据以上所有的理由,让我们就怎样供给护卫者以住处及其它的一切达成一致意见,并且制定为法律吧。我们要不要这样?

    格:完全要。

    第四卷

    〔到此阿得曼托斯插进来提出一个问题。〕

    阿:苏格拉底,假如有人反对你的主张,说你这是要使我们的护卫者成为完全没有任何幸福的人,使他们自己成为自己不幸的原因;虽然城邦确乎是他们的,但他们从城邦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不能象平常人那样获得土地,建造华丽的住宅,置办各种奢侈的家具,用自己的东西献祭神明,款待宾客,以争取神和人的欢心,他们也不能有你刚才所提到的金和银以及凡希望幸福的人们常有的一切;我们的护卫者竟穷得全象那些驻防城市的雇佣兵,除了站岗放哨而外什么事都没有份儿那样。——对于这种指责你怎么答复呢?

    苏:嗯,我还可以替他们补充呢:我们的护卫者只能得到吃的,除此而外,他们不能象别的人那样,再取得别的报酬;因此,他们要到那里去却不能到那里去;他们没钱给情人馈赠礼品,或在其他方面象那些被认为幸福的人那样随心所欲地花钱。诸如此类的指责我还可以补充许许多多呢。

    阿:如果这些话一并包括在指责里,怎么样呢?

    苏:你是问我们怎样解答吗?

    阿:是的。

    苏: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路子论证下去,我相信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们的答案将是:我们的护卫者过着刚才所描述的这种生活而被说成是最幸福的,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我们建立这个国家的目标并不是为了某一个阶级的单独突出的幸福,而是为了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因为,我们认为在一个这样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正义,而在一个建立得最糟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不正义。等到我们把正义的国家和不正义的国家都找到了之后,我们也许可以作出判断,说出这两种国家哪一种幸福了。当前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乃是铸造出一个幸福国家的模型来,但不是支离破碎地铸造一个为了少数人幸福的国家,而是铸造一个整体的幸福国家。

    (等会儿我们还要考察相反的那种国家①。)打个比方,譬如我们要给一个塑像画上彩色,有人过来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最美的紫色用到身体最美的部分——眼睛上去,而把眼睛画成了黑色的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下述回答是正确的:“你这是不知道,我们是不应该这样来美化眼睛的,否则,眼睛看上去就不象眼睛了。别的器官也如此。我们应该使五官都有其应有的样子而造成整体美。”因此我说:别来硬要我们给护卫者以那种幸福,否则就使他们不成其为护卫者了。须知,我们也可以给我们的农民穿上礼袍戴上金冠,地里的活儿,他们爱干多少就干多少;让我们的陶工也斜倚卧榻,炉边宴会,吃喝玩乐,至于制作陶器的事,爱干多少就干多少;所有其他的人我们也都可以这样使他们幸福;这样一来就全国人民都幸福啦②。但是我们不这样认为。因为,如果我们信了你的话,农民将不成其为农民,陶工将不成其为陶工,其他各种人也将不再是组成国家一个部分的他们那种人了。

    这种现象出现在别种人身上问题还不大,例如一个皮匠,他腐败了,不愿干皮匠活儿,问题还不大。但是,如果作为法律和国家保卫者的那种人不成其为护卫者了,或仅仅似乎是护卫者,那么你可以看到他们将使整个国家完全毁灭,反之,只要护卫者成其为护卫者就能使国家有良好的秩序和幸福。我们是要我们的护卫者成为真正的护国者而不是覆国者。而那些和我们主张相反的人,他们心里所想的只是正在宴席上饮酒作乐的农民,并不是正在履行对国家职责的公民。若是这样,我们说的就是两码事了,而他们所说的不是一个国家。因此,在任用我们的护卫者时,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是否应该割裂开来单独注意他们的最大幸福,或者说,是否能把这个幸福原则不放在国家里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我们必须劝导护卫者及其辅助者,竭力尽责,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劝导其他的人,大家和他们一样。这样一来,整个国家将得到非常和谐的发展,各个阶级将得到自然赋予他们的那一份幸福。

    ①指449a和第八章、第九章。退化的国家类型有四种,不过,和好的国家最为相反的类型是一种,即僭主政治。

    ②这是一句带揶揄口吻的反话。

    阿:我认为你说得很对。

    苏: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是否赞同。

    阿:什么想法?

    苏:似乎有两个原因能使技艺退化。

    阿:哪两个原因?

    苏:贫和富。

    阿:它们怎么使技艺退化的呢?

    苏:是这样的:当一个陶工变富了时,请想想看,他还会那样勤苦地对待他的手艺吗?

    阿:定然不会。

    苏:他将日益懒惰和马虎,对吗?

    阿:肯定是这样。

    苏:结果他将成为一个日益蹩脚的陶工,对吗?

    阿:是的,大大退化。

    苏:但是,他如果没有钱,不能买工具器械,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那么好,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儿子或徒弟教得那么好。

    阿:当然不能。

    苏:因此,贫和富这两个原因都能使手艺人和他们的手艺退化,对吗?

    阿:显然是这样。

    苏:因此,如所看到的,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第二害,它们是护卫者必须尽一切努力防止其在某个时候悄悄地潜入城邦的。

    阿:什么害?

    苏:贫和富呀。富则奢侈、懒散和要求变革,贫则粗野、低劣,也要求变革。

    阿:的确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我还要请问,如果我们国家没有钱财物资,我们城邦如何能进行战争呢?特别是一旦不得不和一个富足而强大的城邦作战时。

    苏:很明显,和一个这样的敌人作战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和两个这样的敌人作战,却比较容易。

    阿:这是什么意思?

    苏:首先,请告诉我,如果不得不打仗,我方将是受过训练的战士,而对方则是富人组成的军队,是不是?

    阿:是这样的。

    苏:阿得曼托斯,你不认为,精于拳术的人只要一个就可以轻易地胜过两个对拳术一窍不通的胖大个儿的富人吗?

    阿:如果两个人同时向一个人进攻,我认为这一个人不见得能轻易取胜。

    苏:如果他能以脱身在前面逃,然后返身将两对手中之先追到者击倒,如果他能在如火的烈日之下多次这样做,他也不能取胜吗?这样一个斗士不能甚至击倒更多的那种对手吗?

    阿:如能那样,胜利当然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苏:你不认为和军事方面比较起来,富人在拳术方面的知识和经验要多些吗?

    阿:我看是的。

    苏:因此,我们的拳斗士大概是容易击败数量比他多两倍、三倍的对手的。

    阿:我同意你的看法,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苏:如果我们派遣一名使节到两敌国之一去,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金银这东西我们是没有也不容许有的,但他们可以有,所以他们还是来帮助我们作战,虏掠另一敌国的好。

    听到这些话,有谁愿去和瘦而有力的狗打,而不愿意和狗在一边去攻打那肥而弱的羊呢?

    阿:我想不会有谁愿意和狗打的。但是许多国家的财富聚集到一个国家去了,对于这个穷国可能有一种危险。

    苏:对于和我们所建立的这个城邦不同的任何别的国家,如果你认为值得把它称呼为·一·个国家,那就太天真了。

    阿:那么怎么称呼它呢?

    苏:称呼别的国家时,“国家”这个名词应该用复数形式,因为它们每一个都是许多个而不是一个,正如戏曲里所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样的国家,都分成相互敌对的两个部分,一为穷人的,一为富人的,而且这两个部分各自内部还分成许多个更小的对立部分。如果你把它们都当作许多个,并且把其中一些个的财富、权力或人口许给另一些个部分,那你就会永远有许多的盟友和不多的敌人。你们的国家只要仍在认真地执行这一既定方针,就会是最强大的。我所说的最强大不是指名义上的强大,而是指实际上的强大,即使它只有一千名战士也罢。象我们拟议中的城邦这样规模而又“·是·一·个”的国家,无论在希腊还是在希腊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很难找得到的,而“·似·乎·是·一·个”的国家,比我们大许多许多倍的你也可以找得到。或许,你有不同的想法吧?

    阿:没有,真的。

    苏:因此我国的当政者在考虑城邦的规模或要拥有的疆土大小时似乎应该规定一个不能超过的最佳限度。

    阿:什么限度最佳呢?

    苏:国家大到还能保持统一——我认为这就是最佳限度,不能超过它。

    阿:很好。

    苏:因此,这是我们必须交给我们国家的护卫者的又一项使命,即尽一切办法守卫着我们的城邦,让它既不要太小,也不要仅仅是看上去很大,而要让它成为一个够大的且又统一的城邦。

    阿:我们交给他们的这个使命或许算不上一个很难的使命。

    苏:还有一个更容易的使命,我们在前面说到过的①,即如果护卫者的后裔变低劣了,应把他降入其他阶级,如果低等阶级的子孙天赋优秀,应把他提升为护卫者。这用意在于昭示:全体公民无例外地,每个人天赋适合做什么,就应派给他什么任务,以便大家各就各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而不是多个人,于是整个城邦成为统一的一个而不是分裂的多个。

    ①415b。

    阿:是的,这个使命比那个还要来得容易。

    苏:我的好阿得曼托斯,我们责成我国当政者做的这些事并不象或许有人认为的那样,是很多的困难的使命,它们都是容易做得到的,只要当政者注意一件大家常说的所谓大事就行了。(我不喜欢称之为“大事”,而宁愿称之为“能解决问题的事”。)

    阿:这是什么事呢?

    苏:教育和培养。因为,如果人们受了良好的教育就能成为事理通达的人,那么他们就很容易明白,处理所有这些事情还有我此刻没有谈及的别的一些事情,例如婚姻嫁娶以及生儿育女——处理所有这一切都应当本着一个原则,即如俗话所说的,“朋友之间不分彼此”。

    阿: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

    苏:而且,国家一旦很好地动起来,就会象轮子转动一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前进。因为良好的培养和教育造成良好的身体素质,良好的身体素质再接受良好的教育,产生出比前代更好的体质,这除了有利于别的目的外,也有利于人种的进步,象其他动物一样。

    阿:有道理。

    苏:因此扼要地说,我国的领袖们必须坚持注视着这一点,不让国家在不知不觉中败坏了。他们必须始终守护着它,不让体育和音乐翻新,违犯了固有的秩序。他们必须竭力守护着。当有人说,人们最爱听

    歌手们吟唱最新的歌①

    ①史诗《奥德赛》Ⅰ,35──

    时,他们为担心,人们可能会理解为,诗人称誉的不是新歌,而是新花样的歌,所以领袖们自己应当不去称赞这种东西,而且应当指出这不是诗人的用意所在。因为音乐的任何翻新对整个国家是充满危险的,应该预先防止。因为,若非国家根本大法有所变动,音乐风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这是戴蒙这样说的,我相信他这话。

    阿:是的。你也把我算作赞成这话的一个吧。

    苏:因此,我们的护卫者看来必须就在这里——在音乐里——布防设哨。

    阿:这种非法①的确容易悄然潜入。

    苏:是的。因为它被认为不过是一种游戏,不成任何危害①。

    ①比读《法律》篇797a—b,那里警告人们不要在孩子游戏中翻新。

    阿:别的害处是没有,只是它一点点地渗透,悄悄地流入人的性格和习惯,再以渐大的力量由此流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由人与人的关系肆无忌惮地流向法律和政治制度,苏格拉底呀,它终于破坏了①公私方面的一切。

    ①比读389d。

    苏:呀!是这样吗?

    阿:我相信是这样。

    苏:那么,如我们开头说的,我们的孩子必须参加符合法律精神的正当游戏。因为,如果游戏是不符合法律的游戏,孩子们也会成为违反法律的孩子,他们就不可能成为品行端正的守法公民了。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如果孩子们从一开始做游戏起就能借助于音乐养成遵守法律的精神,而这种守法精神又反过来反对不法的娱乐,那么这种守法精神就会处处支配着孩子们的行为,使他们健康建长。一旦国家发生什么变革,他们就会起而恢复固有的秩序。

    阿:确实是的。

    ①非法(παραlbμc′α),除了道德上的涵义外(537e)还暗示音乐中的非法的翻新。

    苏:孩子们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成人,他们就能自己去重新发现那些已被前辈全都废弃了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规矩。

    阿:哪种规矩?

    苏:例如下述这些:年轻人看到年长者来到应该肃静;要起立让坐以示敬意;对父母要尽孝道;还要注意发式、袍服、鞋履;总之体态举止,以及其他诸如此类,都要注意。你或许有不同看法吧?

    阿:我和你看法相同。

    苏:但是,把这些规矩订成法律我认为是愚蠢的。因为,仅仅订成条款写在纸上,这种法律是得不到遵守的,也是不会持久的。

    阿:那么,它们怎么才能得到遵守呢?

    苏:阿得曼托斯啊,一个人从小所受的教育把他往哪里引导,却能决定他后来往哪里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事情不总是这样吗?

    阿:的确是的。

    苏:直到达到一个重大的结果,这个结果也许是好的,也许是不好的。

    阿:当然啰。

    苏:由于这些理由,因此我不想再把这种事情制订成法律了。

    阿:理由充足。

    苏:但是,关于商务,人们在市场上的相互交易,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和手工工人的契约,关于侮辱和伤害的诉讼,关于民事案件的起诉和陪审员的遴选这些问题,还可能有人会提出关于市场上和海港上必须征收的赋税问题。总之,市场的、公安的、海港的规则,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的天哪,是不是都得我们来一一订成法律呢?

    阿:不,对于优秀的人,把这么许多的法律条文强加给他们是不恰当的。需要什么规则,大多数他们自己会容易发现的。

    苏:对,朋友,只要神明保佑他们能保存住我们已给他们订定的那些法律,也就可以了。

    阿:否则的话,他们将永无止境地从事制订这类繁琐的法律,并为使它们达到完善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修改这种法律。

    苏: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人的生活很象那些纵欲无度而成痼疾的人不愿抛弃对健康不利的生活制度一样。

    阿:很对。

    苏:诚然,他们过着极乐生活。他们虽就医服药但一无效果,只有使疾病更复杂并加重:他们还一直指望有人能告诉他们一种灵丹妙药,使他们可以恢复健康。

    阿:有这种疾病的人大都这副样子。

    苏:是的,而且有趣的是,谁对他们说实话,告诉他们:

    如果他们不停止大吃大喝,寻花问柳,游手好闲,那么显而易见,无论药物还是烧灼法还是外科手术,是咒语还是符箓或别的任何治疗方法都治不好他们的病。——谁对他们这样说,他们就会把谁视为自己最可恶的敌人。

    阿:根本谈不上有趣,因为对说老实话的人生气是不好的。

    苏:我觉得你似乎对这种人没有好感。

    阿:的确没有好感。

    苏:如果一个国家也象我刚才说的那种人那样行事,你大概也不会称赞它的行为的。你没有看到有些国家的行为也是这样的吗?那里政治不良,但禁止公民触动整个国家制度,任何企图改变国家制度的要处以死刑;但同时不论什么人,只要他能极为热忱地为生活在这种不良政治秩序下的公民服务,为了讨好他们不惜奉承巴结,能窥探他们的心意,巧妙地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就把这种人视为优秀的有大智大慧的人并给予尊敬。

    阿:是的,我认为这种国家的行为和那种病人的行为是一样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称赞它。

    苏:但是,对于那些愿为这种国家热诚服务的人又怎么样呢?你能不称赞他们的勇敢和不计个人利害的精神吗?

    阿:我称赞他们,只是不称赞其中那些缺乏自知之明的,因为有许多人称赞他们而竟以为自己真是一个政治家了的人们。

    苏: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不原谅他们一点吗?一个人不会量尺寸,另外有许多人也不会量尺寸,但他们告诉他说他身长四肘尺,你认为他能不相信这个关于他身长的说法吗?

    阿:他怎能不相信呢?

    苏:因此,你别对他们生气。因为,他们不也挺可怜吗?

    他们象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不停地制订和修改法律,总希望找到一个办法来杜绝商业上的以及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其他方面的弊端,他们不明白,他们这样做其实等于在砍九头蛇的脑袋①。

    ①古希腊神话中的怪蛇,九个头,斩去一头又生两头。

    阿:的确,他们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

    苏:因此我认为,真正的立法家不应当把力气花在法律和宪法方面做这一类的事情,不论是在政治秩序不好的国家还是在政治秩序良好的国家:因为在政治秩序不良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是无济于事的,而在秩序良好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有的不难设计出来,有的则可以从前人的法律条例中很方便地引申出来。

    阿:那么,在立法方面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呢?

    苏:没什么还要我们做的,特尔斐的阿波罗还有事要做,他还有最重大最崇高最主要的法律要规定。

    阿:有哪些?

    苏:祭神的庙宇和仪式,以及对神、半神和英雄崇拜的其他形式,还有对死者的殡葬以及安魂退鬼所必须举行的仪式。这些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作为一个城邦的建立者的我们,如果是有头脑的,也不会把有关这些事的法律委诸别的解释者而不委诸我们祖传的这位神祇的。因为,这位神乃是给全人类解释他们祖先的这些宗教律令的神祇,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位大神的设在大地中央的脐石上的他的神座上传达他的解释的。

    阿:你说得很好,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因此,阿里斯同之子,你们的城邦已经可以说是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从某个地方弄到足够的灯光来照明,以便你自己,还要叫来你的兄弟,玻勒马霍斯以及其它朋友来帮你一起,寻找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用什么办法发现,在城里什么地方有正义,在什么地方有不正义,两者之间区别又何在,以及想要得到幸福的人必须具有正义呢还是不正义,不论诸神和人们是否知道①。

    ①367e。

    格劳孔:废话,你曾答应要亲自寻找正义的。你曾说过,你如果不想一切办法尽力帮助正义,就是不虔敬的人。

    苏:我确曾这样说过,我必须这样做,但你也应助我一臂之力。

    格:我们愿意。

    苏:因此我希望用如下的办法找到它。我认为我们的城邦假定已经正确地建立起来了,它就应是善的。

    格:必定的。

    苏:那么可想而知,这个国家一定是智慧的、勇敢的、节制的和正义的。

    格:这是很明白的。

    苏:因此,假定我们在这个国家里找到了这些性质之一种,那么,我们还没有找到的就是剩下的那几种性质了①。对吗?

    ①这里是在玩弄逻辑上的推论。

    格:怎么不对呢?

    苏:正如另外有四个东西,假定我们要在某事物里寻求它们之中的某一个,而一开始便找到了它,那么这在我们就很满意了。但是,如果我们所找到的是另外三个,那么这也足以使我们知道我们所要寻求的那第四个了,因为它不可能是别的,而只能是剩下来的那一个。

    格:说得对。

    苏:那么,既然我们现在所要寻求的东西也是四个,我们不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寻求它们吗?

    格:当然可以。

    苏:而且我在我们国家中清清楚楚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智慧,而这个东西显得有点奇特之处。

    格:有什么奇特之处?

    苏:我觉得我们所描述的这个国家的确是智慧的,因为它是有很好的谋划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好的谋划这东西本身显然是一种知识。因为,其所以有好的谋划,乃是由于有知识而不是由于无知。

    格:显然是这样。

    苏:但是在一个国家里有着多种多样的知识。

    格:当然。

    苏:那么,一个国家之所以称为有智慧和有好的谋划,是不是由于它的木工知识呢?

    格:绝对不是。凭这个只能说这个国家有发达的木器制造业。

    苏:这样看来,一个国家不能因为有制造木器的知识,能谋划生产最好的木器,而被称为有智慧。

    格:的确不能。

    苏:那么,能不能因为它长于制造铜器或其它这一类东西而被称为有智慧呢?

    格:不能,根本不能。

    苏:我想,也不能凭农业生产的知识吧!因为这种知识只能使它有农业发达之名。

    格:我想是这样。

    苏:在我们刚才建立起来的这个国家里,是不是有某些公民具有一种知识,这种知识并不是用来考虑国中某个特定方面事情的,而只是用来考虑整个国家大事,改进它的对内对外关系的呢?

    格:是的,有这么一种知识。

    苏:这是一种什么知识呢?它在哪里啊?

    格:这种知识是护国者的知识,这种知识是在我们方才称为严格意义下的护国者的那些统治者之中。

    苏:那么,具有这种知识的国家你打算用什么名称来称呼它呢?

    格:我要说它是深谋远虑的,真正有智慧的。

    苏:你想在我们的国家里究竟是哪一种人多?铜匠多呢,还是这种真正的护国者多呢?

    格:当然是铜匠多得多。

    苏:和各种具有某个特定方面知识而得到某种与职业有关的名称的人相比,这种护国者是不是最少呢?

    格:少得多。

    苏:由此可见,一个按照自然①建立起来的国家,其所以整个被说成是有智慧的,乃是由于它的人数最少的那个部分和这个部分中的最小一部分,这些领导着和统治着它的人们所具有的知识。并且,如所知道的,唯有这种知识才配称为智慧,而能够具有这种知识的人按照自然规律总是最少数。

    格:再对不过。

    ①“自然”以及后文中用到的“本性”、“天性”,在希腊文中是一个词,也是一个意思。

    苏:现在我们多少总算是找到了我们的四种性质的一种了,并且也找到了它在这个国家里的所在了。

    格: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它是被充分地找到了。

    苏:接下去,要发现勇敢本身和这个给国家以勇敢名称的东西究竟处在国家的哪一部分,应当是并不困难的吧!

    格: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苏:因为凡是说起一个国家懦弱或勇敢的人,除掉想到为了保卫它而上战场打仗的那一部分人之外,还能想到别的哪一部分人呢?

    格:没有人会想着别的部分人的。

    苏:我想,其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国家的这种性质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或懦弱而定。

    格:是的,是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与否而定的。

    苏:因此,国家是因自己的某一部分人的勇敢而被说成勇敢的。是因这一部分人具有一种能力,即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他们都保持着关于可怕事物的信念,相信他们应当害怕的事情乃是立法者在教育中告诫他们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一类的事情。这不就是你所说的勇敢吗?

    格:我还没完全了解你的话,请你再说一说。

    苏:我的意思是说,勇敢就是一种保持。

    格:一种什么保持?

    苏:就是保持住法律通过教育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可怕事物——即什么样的事情应当害怕——的信念。我所谓“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的意思,是说勇敢的人无论处于苦恼还是快乐中,或处于欲望还是害怕中,都永远保持这种信念而不抛弃它。如果你想听听的话,我可以打个比方来解释一下。

    格: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苏:你知道,染色工人如果想要把羊毛染成紫色,首先总是从所有那许多颜色的羊毛中挑选质地白的一种,再进行辛勤仔细的预备性整理,以便这种白质羊毛可以最成功地染上颜色,只有经过了挑选和整理之后才着手染色。通过这样的过程染上颜色的东西颜色吃得牢。洗衣服的时候不管是否用碱水①,颜色都不会褪掉。但是,如果没有很好的准备整理,那么不论人们把东西染成紫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你是可想而知的。

    ①那个时候,希腊人多用草木灰泡成的碱性水洗衣服。

    格:我知道会褪色而变成可笑的样子。

    苏:因此,你一定明白,我们挑选战士并给以音乐和体操的教育,这也是在尽力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竭力要达到的目标不是别的,而是要他们象羊毛接受染色一样,最完全地相信并接受我们的法律,使他们的关于可怕事情和另外一些事情的信念都能因为有良好的天性和得到教育培养而牢牢地生根,并且使他们的这种“颜色”不致被快乐这种对人们的信念具有最强退色能力的碱水所洗褪,也不致被苦恼、害怕和欲望这些比任何别的碱水褪色能力都强的碱水所洗褪。这种精神上的能力,这种关于可怕事物和不可怕事物的符合法律精神的正确信念的完全保持,就是我主张称之为勇敢的,如果你没有什么异议的话。

    格: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觉得你对勇敢是有正确理解的,至于那些不是教育造成的,与法律毫不相干的,在兽类或奴隶身上也可以看到的同样的表现,我想你是不会称之为勇敢,而会另给名称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

    格:那么,我接受你对勇敢所作的这个说明。

    苏:好。你在接受我的说明时,如在“勇敢”上再加一个“公民的”限定词,也是对的。如果你有兴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作更充分的讨论,眼前我们要寻找的不是勇敢而是正义,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认为我们说这么些已经够了。

    格:有道理。

    苏:我们要在这个国家里寻求的性质还剩下两种,就是节制和我们整个研究的对象——正义了。

    格:正是。

    苏:我们能够有办法不理会节制而直接找到正义吗?

    格:我既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也不想先发现正义,以免我们会把节制忽略了。因此,如果你愿意让我高兴的话,请你先考虑节制吧!

    苏:不愿意让你高兴,我是肯定不会的。

    格:那就研究起来吧!

    苏:我一定来研究。尽目前所知,节制比前面两种性质更象协调或和谐。

    格:何以这样?

    苏:节制是一种好秩序或对某些快乐与欲望的控制。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己的主人”这句我觉得很古怪的话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听到其他类似的话——是不是呢?

    格:是的,很对。

    苏:“自己的主人”这种说法不是很滑稽吗?因为一个人是自己的主人也就当然是自己的奴隶,一个人是自己的奴隶也就当然是自己的主人,因为所有这两种说法都是说的同一个人。

    格:无疑是的。

    苏:不过我认为这种说法的意思是说,人的灵魂里面有一个较好的部分和一个较坏的部分,而所谓“自己的主人”就是说较坏的部分受天性较好的部分控制。这无疑是一句称赞之词。当一个人由于坏的教养或者和坏人交往而使其较好的同时也是较小的那个部分受到较坏的同时也是较大的那个部分统治时,他便要受到谴责而被称为自己的奴隶和没有节制的人了。

    格:这看来是不错的。

    苏:现在来看看我们的新国家吧。你在这里也会看到有这两种情况之一。因为,既然一个人的较好部分统治着他的较坏部分,就可以称他是有节制的和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那么你应该承认,我们说这个国家是自己的主人是说得对的。

    格:我看过了这个国家。你是说得对的。

    苏: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欲望、快乐和苦恼都是在小孩、女人、奴隶和那些名义上叫做自由人的为数众多的下等人身上出现的。

    格:正是这样。

    苏:反之,靠理智和正确信念帮助,由人的思考指导着的简单而有分寸的欲望,则只能在少数人中见到,只能在那些天分最好且又受过最好教育的人中间见到。

    格:对。

    苏:你不是在这个国家里也看到这一点吗?你不是看到了,在这里为数众多的下等人的欲望被少数优秀人物的欲望和智慧统治着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说有什么国家应被称为自己快乐和欲望的主人,即自己是自己主人的话,那它就必定是我们这个国家了。

    格:一点不错。

    苏:根据所有上述理由,这个国家不也可以被称为有节制的吗?

    格:当然可以。

    苏:又,如果有什么国家,它的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在谁应当来统治这个问题上具有一致的信念,那也只有我们这个国家是这样的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格:我坚定地这样认为。

    苏:既是这样,那么你认为节制存在于哪个部分的公民中呢?存在于统治者中还是存在于被统治者中呢?

    格:两部分人中都存在。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刚才揣测节制象是一种和谐,并不很错吧?

    格:为什么呢?

    苏:因为它的作用和勇敢、智慧的作用不同,勇敢和智慧分别处于国家的不同部分中而使国家成为勇敢的和智慧的。节制不是这样起作用的。它贯穿全体公民,把最强的、最弱的和中间的(不管是指智慧方面,还是——如果你高兴的话——指力量方面,或者还是指人数方面,财富方面,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方面)都结合起来,造成和谐,就象贯穿整个音阶,把各种强弱的音符结合起来,产生一支和谐的交响乐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正确地肯定说,节制就是天性优秀和天性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谁应当被统治——不管是在国家里还是在个人身上——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一致性和协调。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苏:好了,我们至此可以认为,我们已经在我们国家中找到了三种性质了。剩下的那个使我们国家再具一种美德的性质还能是什么呢?剩下来的这个显然就是正义了。

    格:显然是的。

    苏:格劳孔啊,现在正是要我们象猎人包围野兽的藏身处一样密切注意的时候了。注意别让正义漏了过去,别让它从我们身边跑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它显然是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努力去发现它。如果你先看见了,请你赶快告诉我。

    格:但愿我能够,不过你最好还是把我看成只是一个随从,我所能看得见的只不过是你指给的东西罢了,这样想你就能最有效地使用我了。

    苏:既然如此,那么为了胜利,就请你跟着我前进吧!

    格:请你只管前头走,我跟着来了。

    苏:这真象是个无法到达的所在呢,一片黑暗呀!

    格:的确是一片黑暗,不容易寻找。

    苏: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向前进!

    格:好,向前进。

    苏:〔我看见了什么,并招呼他〕喂,格劳孔,我想我找到了它的踪迹了,我相信它是逃不掉了。

    格: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

    苏:真的,我们的确太愚蠢了。

    格:为什么?

    苏:为什么吗?你想想,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老是在我们跟前晃来晃去,但是我们却总是看不见它。我们就象一个人要去寻觅始终在他自己手上的东西一样可笑。我们不看近在眼前的这个东西,反而去注意远处。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找不到它的缘故呢。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一直以某种方式在谈论这个东西,但是我们自己却始终不知道我们是在谈论着它。

    格:对于一个性急的听众说来,你这篇前言太冗长了。赶快言归正传吧!

    苏:那么你听着,看我说得对不对。我们在建立我们这个国家的时候,曾经规定下一条总的原则。我想这条原则或者这一类的某条原则就是正义。你还记得吧,我们规定下来并且时常说到的这条原则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天性的职务。

    格:是的,我们说过这点。

    苏:再者,我们听到许多人说过,自己也常常跟着说过,正义就是只做自己的事而不兼做别人的事。

    格:是的,我们也曾说过这话。

    苏:那么,朋友,做自己的事——从某种角度理解这就是正义。可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推导出这个结论的吗?

    格:不知道,请你告诉我。

    苏:我认为,在我们考察过了节制、勇敢和智慧之后,在我们城邦里剩下的就是正义这个品质了,就是这个能够使节制、勇敢、智慧在这个城邦产生,并在它们产生之后一直保护着它们的这个品质了。我们也曾说过,如果我们找到了三个,正义就是其余的那一个了。

    格:必定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要我们判断,这四种品质中我们国家有了哪一种最能使我们国家善,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意见一致呢,还是法律所教给军人的关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的信念在军人心中的保持呢?还是统治者的智慧和护卫呢,还是这个体现于儿童、妇女、奴隶、自由人、工匠、统治者、被统治者大家身上的品质,即每个人都作为·一·个人干他自己份内的事而不干涉别人份内的事呢?——这似乎是很难判断的。

    格:的确很难判断。

    苏:看来,似乎就是“每个人在国家内做他自己份内的事”这个品质在使国家完善方面与智慧、节制、勇敢较量能力大小。

    格:是的。

    苏:那么,在使国家完善方面和其余三者较量能力大小的这个品质不就是正义吗?

    格:正是。

    苏:再换个角度来考察一下这个问题吧,如果这样做能使你信服的话。你们不是委托国家的统治者们审理法律案件吗?

    格:当然是的。

    苏:他们审理案件无非为了一个目的,即,每一个人都不拿别人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占有自己的东西,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格:只有这个目的。

    苏:这是个正义的目的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大概也可以根据这一点达到意见一致了:

    正义就是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

    格:正是这样。

    苏:现在请你考虑一下,你是不是同意我的下述看法:假定一个木匠做鞋匠的事,或者一个鞋匠做木匠的事,假定他们相互交换工具或地位,甚至假定同一个人企图兼做这两种事,你想这种互相交换职业对国家不会有很大的危害,是吧?

    格:我想不会有太大的危害。

    苏:但是我想,如果一个人天生是一个手艺人或者一个生意人,但是由于有财富、或者能够控制选举、或者身强力壮、或者有其它这类的有利条件而又受到盅惑怂恿,企图爬上军人等级,或者一个军人企图爬上他们不配的立法者和护国者等级,或者这几种人相互交换工具和地位,或者同一个人同时执行所有这些职务,我看你也会觉得这种交换和干涉会意味着国家的毁灭吧。

    格:绝对是的。

    苏:可见,现有的这三种人互相干涉互相代替对于国家是有最大害处的。因此可以正确地把这称为最坏的事情。

    格:确乎是这样。

    苏:对自己国家的最大危害,你不主张这就是不正义吗?

    格:怎么会不呢?

    苏:那么这就是不正义。相反,我们说:当生意人、辅助者和护国者这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而不相互干扰时,便有了正义,从而也就使国家成为正义的国家了。

    格:我看情况不可能不是这样。

    苏:我们还不能把这个关于正义的定义就这么最后地定下来。但是如果它在应用于个人时也能被承认为正义的定义,那时我们就承认它,因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呢?否则我们将另求别的正义。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来做完刚才这个对正义定义的研究工作吧。在这一工作中我们曾假定,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具有正义的大东西并在其中看到了正义,我们就能比较容易地看出正义在个人身上是个什么样子的。我们曾认为这个大东西就是城邦,并且因而尽我们之所能建立最好的城邦,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好的国家里会有正义。因此,让我们再把在城邦里发现的东西应用于个人吧。如果两处所看到的是一致的,就行了,如果正义之在个人身上有什么不同,我们将再回到城邦并在那里检验它。把这两处所见放在一起加以比较研究,仿佛相互摩擦,很可能擦出火光来,让我们照见了正义,当它这样显露出来时,我们要把它牢记在心。

    格: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程序,必须这么办。

    苏:那么,如果两个事物有同一名称,一个大一个小,它们也相同呢,还是,虽有同一名称而不相同呢?

    格:相同。

    苏:那么,如果仅就正义的概念而论,一个正义的个人和一个正义的国家也毫无区别吗?

    格:是的。

    苏:现在,当城邦里的这三种自然的人各做各的事时,城邦被认为是正义的,并且,城邦也由于这三种人的其他某些情感和性格①而被认为是有节制的、勇敢的和智慧的。

    ①jι(性格),这里近似亚里士多德的ι。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5b20,把人的全部精神因素归结为πm′θη(情感)、jι(性格)和δnlm′μjι(能力),并对这些概念作了明白的解释。

    格: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个人也如此。我们也可以假定个人在自己的灵魂里具有和城邦里所发现的同样的那几种组成部分,并且有理由希望个人因这些与国家里的相同的组成部分的“情感”而得到相同的名称。

    格:无疑的。

    苏:啊,我们又碰上了一件容易事,即研究:灵魂里是否有这三种品质。

    格:我倒不认为这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呢。因为,苏格拉底呀,或许俗话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苏:显然如此。让我告诉你,格劳孔,我也认为,用我们现在的这个论证方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的。

    解决这个问题的正确方法是一个另外的有着困难而长远道路的方法。但是用我们这个方法使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做到象解决前面的问题那样的程度或许还是可以的。

    格:不就够了吗?在我这方面,在目前阶段这就满意了。

    苏:在我这方面也的确满意了。

    格:那么不要厌倦,让我们继续研究下去。

    苏:因此我们不是很有必要承认,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具有和城邦里一样的那几种品质和习惯①吗?因为除了来自个人而外城邦是无从得到这些品质的。须知,假如有人认为,当城邦里出现激情②时,它不是来自城邦公民个人——如果他们被认为具有这种象色雷斯人和西徐亚人以及一般地说北方人样的品质的话——那是荒谬的。其它如城邦里出现热爱智慧这种品质(它被认为主要是属于我们这个地方的),或贪婪财富这种品质时(在腓尼基人和埃及人那里都可以看到这种性格,而且他们彼此不相上下),也都应该认为这是由于公民个人具有这种品质使然的。

    ①参考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3a—b。道德方面的美德是“习惯”(θb)的结果。道德方面的美德没有一种是由于自然而产生的,要通过运用的实践才能获得。立法者通过使公民养成习惯而使他们变好。

    ②θnμbjιδd′(激情)是理智和欲望之间的一种品质。

    格:对。

    苏:事实如此,理解这一点毫不困难。

    格:当然不困难。

    苏:但是,如果有人进一步问:个人的品质是分开的三个组成部分呢还是一个整体呢?回答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容易了。就是说,我们学习时是在动用我们自己的一个部分,愤怒时是在动用我们的另一个部分,要求满足我们的自然欲望时是在动用我们的第三个部分呢,还是,在我们的每一种活动中都是整个灵魂一起起作用的呢?确定这一点就难了。

    格:我也有这个感觉。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试着确定这个问题吧:它们是一个东西呢还是不同的·几·个呢?

    格:怎么确定呢?

    苏:有一个道理是很明白的: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不能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同一事物里出现这种相反情况时我们就会知道,这不是同一事物而是不同的事物在起作用。

    格:很好。

    苏:请注意我的话。

    格:说吧!

    苏: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同时既动又静是可能的吗?

    格: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苏:让我们还要理解得更明确些,以免今后讨论过程中有分歧。例如有一个人站着不动,但是他的头和手在摇着,假如有人认为,这就是同一个人同时既动又静。我认为我们不应当把这个说法当作一个正确的说法,我们应当说,这个人是一部分静另一部分动着,不是吗?

    格:是的。

    苏:假设争论对方还要更巧妙地把这种玩笑开下去,他说陀螺的尖端固定在一个地点转动着,整个陀螺是同时既动又静,关于任何别的凡是在同一地点旋转的物体他也都可以这么说。我们这方面应当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静止和运动着的不是事物的同一部分。我们应该说在它们自身内有轴心的直绕部分和另一圆周线部分;着眼于直线部分则旋转物体是静止的,如果它们不向任何方向倾斜的话,如果着眼于圆周线则它们是在运动的。但是,如果转动时轴心线向左或向右、向前或向后倾斜,那么旋转物体就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静止了。

    格:对。

    苏:那么再不会有任何这一类的话能把我们搞胡涂了,能使我们那怕有一点点相信这种说法了: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能够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

    格:我相信再不会了。

    苏:不过我们还是说的:我们可以不必一一考察所有这类的反对意见和证明它们的谬误,让我们且假定它们是谬误的,并在这个假设下前进,但是心里要记住,一旦发现我们这个假设不对,就应该把所有由此引伸出来的结论撤消。

    格: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另外我要问:你同意以下这些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彼此相反的吗:赞同和异议,求取和拒受、吸引和排斥?——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因为这对于相反毫无影响。

    格:是的,它们都是相反的。

    苏:那么,干渴和饥饿以及一般地说欲望,还有愿望和希望,你不把所有这些东西归到刚才说的那些类的某一类里去吗?你不认为有所要求的那个人的灵魂正在求取他所要的东西,希望有某东西的人在吸引这个东西到自己身边来吗?或者还有,当一个人要得到某一东西,他的心因渴望实现自己的要求,不会向他的愿望点头赞同(仿佛有一个人在向他提出这个问题那样),让他得到这个东西吗?

    格:我会这样认为的。

    苏:关于不愿意、不喜欢和无要求你又有什么看法呢?我们不应该把它们归入灵魂的拒受和排斥,一般地说,归到与所有前者相反的那一类里去吗?

    格:不,应该。

    苏:既然总的关于欲望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我们不认为欲望是一个类,这一类中最为明显的例子乃是我们所谓的干渴与饥饿吗?

    格:我们将这样认为。

    苏:这两种欲望不是一个要求饮料另一个要求食物吗?

    格:是的。

    苏:那么,就渴而言,我们说渴是灵魂对饮料的欲望,这里所涉及的除了饮料而外,我们还提到过什么别的没有?我们有没有指明,例如是渴望得到热的饮料还是得到冷的饮料,多的饮料还是少的饮料,一句话,有没有指明渴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饮料呢?但是,假设渴同时伴有热,那么欲望便会要求冷的饮料,如果渴同时伴有冷,那么欲望会要求热的饮料,不是吗?如果渴的程度大,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多,如果渴的程度小,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少,不是吗?单纯渴本身永远不会要求任何别的东西,所要求的不外是得到它本性所要求的那东西,即饮料本身,饥对食物的欲望情况也如此。不是吗?

    格:是这样。每一种欲望本身只要求得到自己本性所要求得到的那种东西。特定的这种欲望才要求得到特定的那种东西。

    苏:这里可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没有人会只要求饮料而不要求好的饮料,只要求食物而不要求好的食物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想要好东西的。因此,既然渴是欲望,它所要求的就会是好的饮料。别的欲望也同样。对于这种反对意见我们不能粗心大意,不要让人家把我们搞胡涂了。

    格:反对意见看来或许有点道理。

    苏: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认为,特定性质的东西关系着特定性质的相关者,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相关者。

    格: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你应当懂得,所谓较大的东西是一个相关的名称。

    格:这一点我很清楚。

    苏:那不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吗?

    格: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

    苏:大得多的东西关系着小得多的东西,是吧?

    格:是的。

    苏:某个时候较大的东西关系着某个时候较小的东西,将较大者关系着将较小者,不也是这样吗?

    格:也这样。

    苏:它如较多者关系着较少者,一倍者关系着一半者,以及诸如此类,还有,较重者关系着较轻者,较快者关系着较慢者,还有,较热者关系着较冷者,以及所有诸如此类,不都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科学怎么样?是同一个道理吗?仅科学本身就只是关于知识本身,或别的无论什么我们应当假定为科学对象的东西的,但是一门特定的科学是关于一种特定知识的。我的意思是譬如,既然有建房造屋的科学,它不同于别的科学,它不是被叫做建筑学吗?

    格:有什么不是呢?

    苏:那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非别的任何科学所有的性质吗?

    格:是的。

    苏:它有这个特定的性质,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对象吗?

    其它科学和技艺不也是如此吗?

    格: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你现在了解我的意思了,你也就必定明白,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关于种种相对关系的话,其用意也就在这里了。我前面说过: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东西,特定性质的东西也关系着特定性质的东西。我完全不是说,它们关系着什么就是和什么同类,以致关于健康和疾病的科学也就是健康的科学和有病的科学了,关于邪恶和美德的科学因而就是丑恶的科学和美好的科学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只是说,当科学变得不再是关于一般科学对象的,而是变成了关于特定对象的,即关于疾病和健康的科学时,它就成了某种科学,这使它不再被单纯地叫做“科学”,而被叫做特定的科学,即医学了。

    格:我懂了。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渴。你不认为渴属于这种本质上就是有相关事物的东西之一吗?渴无疑关系着某种事物。

    格:我也这样认为;它关系着饮料。

    苏:那么,如果饮料是特定种类的,渴就也是特定种类的,但是与渴单纯自身相关的饮料无所谓多和少或好和坏,总之,不管饮料是什么种类的,单纯的渴自身自然仅单纯地关系着饮料单纯本身。不是吗?

    格:无疑是的。

    苏:因此渴的灵魂,如果仅渴而已,它所想要的就没有别的,仅饮而已,它就极为想要这个并力求得到它。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因此,如果一个人在渴的时候他心灵上有一个东西把他拉开不让他饮,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一个另外的东西,一个不同于那个感到渴并牵引着他象牵引着牲畜一样去饮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我们说过,同一事物以自己的同一部分在同一事情上不能同时有相反的行动。

    格:是不能的。

    苏:所以我认为,关于射箭者的那个比方里,说他的手同时既拉弓又推弓是说得不妥的,应当说他的一只手推弓另一只手拉弓才对。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我们不是可以说有这种事情吗:一个人感到渴但不想要饮?

    格:这诚然是常见的。

    苏:关于这些事例人们会有什么看法呢?岂不是在那些人的灵魂里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叫他们饮另一个阻止他们饮,而且阻止的那个东西比叫他们饮的那个东西力量大吗?

    格:我也这样认为。

    苏:而且,这种行为的阻止者,如果出来阻止的话,它是根据理智考虑出来阻止的,而牵引者则是情感和疾病使之牵引的。不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很有理由假定,它们是两个,并且彼此不同。一个是人们用以思考推理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理性部分;另一个是人们用以感觉爱、饿、渴等等物欲之骚动的,可以称之为心灵的无理性部分或欲望部分,亦即种种满足和快乐的伙伴。

    格:我们这样假定是很有道理的。

    苏:那么让我们确定下来,在人的灵魂里确实存在着这两种东西。再说激情①,亦即我们藉以发怒的那个东西。它是上述两者之外的第三种东西呢,还是与其中之一同种的呢?

    ①激情(θnμk′),照柏拉图的意思,如果不被坏的教育带坏,激情在本性上是理智的盟友。但照字面上理解,激情或许属于灵魂的无理性部分。因此,照格劳孔的暗示,它应和欲望同种。

    格:它或许与其中之一即欲望同种吧。

    苏:但是,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并且相信它是真的。

    故事告诉我们:阿格莱翁之子勒翁提俄斯从比雷埃夫斯进城去,路过北城墙下,发现刑场上躺着几具尸体,他感觉到想要看看但又害怕而嫌恶它们,他暂时耐住了,把头蒙了起来,但终于屈服于欲望的力量,他张大眼睛冲到尸体跟前骂自己的眼睛说:“瞧吧,坏家伙,把这美景瞧个够吧!”

    格: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苏: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告诉人:愤怒有时作为欲望之外的一个东西和欲望发生冲突。

    格:是有这个意思。

    苏:我们不是还看到过许多这类的事例吗:当一个人的欲望在力量上超过了他的理智,他会骂自己,对自身内的这种力量生气。这时在这种象两个政治派别间的斗争中,人的激情是理智的盟友。激情参加到欲望一边去——虽然理智不同意它这样——反对理智,这种事情我认为是一种你大概从来不会承认曾经在你自己身上看到出现过的,我也认为是一种不曾在别的任何人身上看到出现过的事情。

    格:真的,不曾有过的。

    苏:再说,假定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有错,那么这个人愈是高贵,他对自己所受到的饥、寒或任何其他诸如此类的别人可能加诸他的苦楚——他认为这个人的做法是公正的——

    就愈少可能感到愤怒,照我的说法就是,他的情感拒绝被激发起来反对那个人。我这样说对吗?

    格:对的。

    苏:但是,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会怎么样呢?他的情感会激动而发怒,加入到他认为是正义的那方面作战,并且还会由于受到饥、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苦楚,而更坚决地争取胜利,他的高贵的灵魂不会平静下来,直至或者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或者直至听到理智的呼声而停战,就象狗听到牧人的禁约声而停止吠叫一样。是这样吧?

    格:你的比方很贴切。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在我们的国家里辅助者象狗一样,他们听命于统治者,后者仿佛是城邦的牧人。

    苏:你对我所想说明的意思理解得很透彻。但是,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吗?

    格:哪一点?

    苏:我们现在对激情的看法正好和刚才的印象相反。刚才我们曾假定它是欲望的一种。但现在大不同了,我们很应该说,在灵魂的分歧中它是非常宁愿站在理性一边的。

    格:当然。

    苏:那么它和理性也不同吗,或者,它只是理性的一种,因此在灵魂里只有两种东西而不是三种呢,即只有理性和欲望呢?或者还是说,正如国家由三等人——生意人、辅助者和谋划者——组成一样,在灵魂里也这样地有一个第三者即激情呢(它是理智的天然辅助者,如果不被坏教育所败坏的话)?

    格:必然有第三者。

    苏:正如已证明它是不同于欲望的另一种东西一样,如果它也能被证明是不同于理性的另一种东西的话,就可以肯定了。

    格:这不难证明。人们在小孩身上也可以看到:他们差不多一出世就充满了激情,但是有些孩子我们从未看到他们使用理智,而大多数孩子他们能使用理智则都是很迟很迟以后的事情。

    苏:确实是这样,你说得很好。还有,人们在兽类身上也可以看到你所说的有激情存在的现象。并且,在这些例子之外我们还可以把前面我们曾经引用过的荷马的一句诗拿来作证明,这句诗是:捶胸叩心责备自己。[《奥德赛》ⅩⅩ,17。本书第三卷390d处引用过]

    因为在这行诗里荷马分明认为,判断好坏的理智是一个东西,它在责备那个无理智的主管愤怒的器官,后者被当作另一个东西。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飘洋过海,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并且取得了相当一致的意见:在国家里存在的东西在每一个个人的灵魂里也存在着,且数目相同。

    格:是的。

    苏:那么据此我们不是可以立即得到如下的必然推论吗:

    个人的智慧和国家的智慧是同一智慧,使个人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

    格:当然可以这样推论。

    苏:我们也可以推论:个人的勇敢和国家的勇敢是同一勇敢,使个人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并且在其他所有美德方面个人和国家也都有这种关系。

    格:必然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认为我们以什么为根据承认国家是正义的,我们也将以同样的根据承认个人是正义的。

    格:这也是非常必然的。

    苏:但是我们可别忘了:国家的正义在于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

    格:我认为我们没有忘了。

    苏:因此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每一个人如果自身内的各种品质在自身内各起各的作用,那他就也是正义的,即也是做他本份的事情的。

    格:的确,我们也必须记住这一点。

    苏:理智既然是智慧的,是为整个心灵的利益而谋划的,还不应该由它起领导作用吗?激情不应该服从它和协助它吗?

    格:无疑应该如此。

    苏:因此,不是正如我们说过的,音乐和体育协同作用将使理智和激情得到协调吗,既然它们用优雅的言词和良好的教训培养和加强理智,又用和谐与韵律使激情变得温和平稳而文明?

    格:完全对。

    苏:这两者(理智和激情)既受到这样的教养、教育并被训练了真正起自己本份的作用,它们就会去领导欲望——

    它占每个人灵魂的最大部分,并且本性是最贪得财富的——

    它们就会监视着它,以免它会因充满了所谓的肉体快乐而变大变强不再恪守本份,企图去控制支配那些它所不应该控制支配的部分,从而毁了人的整个生命。

    格:完全正确。

    苏:那么,这两者联合一起最好地保卫着整个灵魂和身体不让它们受到外敌的侵犯,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在它的领导下为完成它的意图而奋勇作战,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激情无论在快乐还是苦恼中都保持不忘理智所教给的关于什么应当惧怕什么不应当惧怕的信条,那么我们就因他的激情部分而称每个这样的人为勇敢的人。

    格:对。

    苏:我们也因每个人身上的这个起领导作用的和教授信条的小部分——它也被假定为是这个人身上的懂得这三个部分各自利益也懂得这三个部分共同利益的——而称他为智慧的。

    格:完全对。

    苏:当人的这三个部分彼此友好和谐,理智起领导作用,激情和欲望一致赞成由它领导而不反叛,这样的人不是有节制的人吗?

    格:的确,无论国家的还是个人的节制美德正是这样的。

    苏:我们也的确已经一再说明过,一个人因什么品质或该怎样才算是一个正义的人。

    格:非常对。

    苏:个人的正义其形象在我们心目中不是有点模模糊糊,好象它是别的什么,不大象它在国家里显示出来的那个形象吗?

    格:我觉得不是这样。

    苏:这就对了。须知,如果我们心里对这个定义还有什么怀疑存留着的话,那是用一些很平常的事例就可以充分证实我们所说不谬的。

    格:你是指什么样的事例呢?

    苏:例如假设要我们回答一个关于正义的国家和一个与正义国家有同样先天同样教养的个人的问题,即,我们是否相信这种人——如果把金银财宝交给他管的话——会鲸吞盗用它们,你以为有谁会相信这种人会比不正义的人更象干这种事的呢?

    格:没有人会这样相信的。

    苏:这样的人也是决不会渎神、偷窃,在私人关系中出卖朋友在政治生活中背叛祖国的吧?

    格:决不会的。

    苏: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信守誓言或别的协约的。

    格:怎么会呢?

    苏:这样的人决不会染上通奸、不尊敬父母、不履行宗教义务的罪恶的,尽管有别人犯这种罪恶。

    格:他们是决不会的。

    苏: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在于,他心灵的各个部分各起各的作用,领导的领导着,被领导的被领导着吗?

    格:正是这样,别无其他。

    苏:那么,除了能使人和国家成为正义人和正义国家的这种品质之外你还要寻找什么别的作为正义吗?

    格:说真的,我不想再找了。

    苏:到此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了;而我们所作的推测①——在我们建立这个国家之初由于某种天意我们碰巧就已经想到它是正义的根本定义了——到此已经得到证实了。

    ①见前文434d。

    格:的的确确。

    苏:因此格劳孔,木匠做木匠的事,鞋匠做鞋匠的事,其他的人也都这样,各起各的天然作用,不起别种人的作用,这种正确的分工乃是正义的影子——这也的确正是它[指以正确的分工作为正义的定义]之所以可用的原因所在。

    格:显然是的。

    苏:但是,真实的正义确是如我们所描述的这样一种东西。然而它不是关于外在的“各做各的事”,而是关于内在的,即关于真正本身,真正本身的事情。这就是说,正义的人不许可自己灵魂里的各个部分相互干涉,起别的部分的作用。他应当安排好真正自己的事情,首先达到自己主宰自己,自身内秩序井然,对自己友善。当他将自己心灵的这三个部分合在一起加以协调,仿佛将高音、低音、中音以及其间的各音阶合在一起加以协调那样,使所有这些部分由各自分立而变成一个有节制的和和谐的整体时,于是,如果有必要做什么事的话——无论是在挣钱、照料身体方面,还是在某种政治事务或私人事务方面——他就会做起来;并且在做所有这些事情过程中,他都相信并称呼凡保持和符合这种和谐状态的行为是正义的好的行为,指导这种和谐状态的知识是智慧,而把只起破坏这种状态作用的行为称作不正义的行为,把指导不和谐状态的意见称作愚昧无知。

    格:苏格拉底,你说得非常对。

    苏:如果我们确定下来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义的人、正义的国家以及正义人里的正义和正义国家里的正义各是什么了,我想,我们这样说是没有错的。

    格:真的,没有说错。

    苏:那么,我们就定下来了?

    格:就这么定下来吧苏: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为止了。下面我认为我们必须研究不正义。

    格:显然必须研究它了。

    苏:不正义应该就是三种部分之间的争斗不和、相互间管闲事和相互干涉,灵魂的一个部分起而反对整个灵魂,企图在内部取得领导地位——它天生就不应该领导的而是应该象奴隶一样为统治部分服务的,——不是吗?我觉得我们要说的正是这种东西。不正义、不节制、懦怯、无知,总之,一切的邪恶,正就是三者的混淆与迷失。

    格:正是这个。

    苏:如果说不正义和正义如上所述,那末,“做不正义的事”、“是不正义的”,还有下面的“造成正义”——所有这些词语的涵义不也都跟着完全清楚了吗?

    格:怎么会的?

    苏:因为它们完全象健康和疾病,不同之点仅在于后者是肉体上的,前者是心灵上的。

    格:怎么这样?

    苏:健康的东西肯定在内部造成健康,而不健康的东西在内部造成疾病。

    格:是的。

    苏:不也是这样吗:做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正义,做不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不正义?

    格:必定的。

    苏:但是健康的造成在于身体内建立起这样的一些成分:

    它们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疾病的造成则在于建立起了这样一些成份:它们仅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

    格:是这样。

    苏:正义的造成也就是在灵魂里建立起了一些成分:它们相互间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相互间仅自然地统治着和被统治着就造成不正义,不是吗?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看来,美德似乎是一种心灵的健康,美和坚强有力,而邪恶则似乎是心灵的一种疾病,丑和软弱无力。

    格:是这样。

    苏:因此不也是这样吗:实践做好事能养成美德,实践做丑事能养成邪恶?

    格:必然的。

    苏:到此看来,我们还剩下一个问题要探讨的了:即,做正义的事,实践做好事、做正义的人,(不论是否有人知道他是这样的)有利呢,还是做不正义的人、做不正义的事(只要不受到惩罚和纠正)有利呢?

    格:苏格拉底,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变得可笑了。因为,若身体的本质已坏,虽拥有一切食物和饮料,拥有一切财富和权力,它也被认为是死了。若我们赖以活着的生命要素的本质已遭破坏和灭亡,活着也没有价值了。正义已坏的人尽管可以做任何别的他想做的事,只是不能摆脱不正义和邪恶,不能赢得正义和美德了。因为后两者已被证明是我们已经表述过的那个样子的。

    苏:这个问题是变得可笑了。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爬达这个高度了,(在这里我们可以最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的真实情况),我们必须还是不懈地继续前进。

    格:我发誓一点也不懈怠。

    苏:那么到这里来,以便你可以看见邪恶有多少种——

    我是指值得一看的那几种。

    格:我的思想正跟着你呢,尽管讲下去吧!

    苏:的确,我们的论证既已达到这个高度,我仿佛从这个高处看见了,美德是一种,邪恶却无数,但其中值得注意的有那么四种。

    格:这话什么意思?

    苏:我是说,有多少种类型的政体就能有多少种类型的灵魂。

    格:倒是有多少种呀?

    苏:有五种政体,也有五种灵魂。

    格:请告诉我,哪五种?

    苏:告诉你,其中之一便是我们所描述的这种政体,它可以有两种名称:王政或贵族政治。如果是由统治者中的一个卓越的个人掌权便叫做王政,如果是由两个以上的统治者掌权便叫做贵族政治。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说的这两种形式是一种政体。因为无论是两个以上的人掌权还是一个人掌握,只要他们是受过我们前面提出过的那种教育和培养的,他们是不会更改我国的那些值得一提的法令的。

    格:一定的。

    第五卷

    苏:这样一种国家,这样一种体制,还有这样一种人物,我说都是善的,正义的;如果在管理国家和培养个人品质方面,这是一种善的制度,那么,其余的各种制度就都是恶的,谬误的。恶的制度可以分为四类。

    格:哪四类?

    苏:〔当我正要把那四类制度按照看来是自然的次序列举出来时,坐在离阿得曼托斯不远处的玻勒马霍斯伸出手去从上面抓起格劳孔的上装的肩部,拉他靠近些,说了几句耳语,其中我们只听到一句“我们放他走呢,还是怎么样?”其余都没有听清。接着阿得曼托斯说,“怎么也不能让他走。”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响。于是我问他们:〕你们两人说“不能让他走”,请问这个“他”是指的谁?

    阿:指你。

    苏:指我,请问为什么?

    阿:我们觉得你是在偷懒,你是要逃避全部辩论中并非微不足道的一整大段,企图不对我们作出解释就滑过去。你希望随随便便地提了几句话就溜之大吉,似乎那个关于妇女儿童的问题,即,“朋友之间一切共有”[见第四卷424]这个原则可以应用于妇女儿童身上,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目了然了似的。

    苏:难道我说得不对,阿得曼托斯?

    阿:你说的对是对的,不过所谓“对”,同别的事情一样,要有个解释,要说明如何共有法?有各种不同的做法,你应该告诉我们你心里想的是哪种做法。我们已经等了好久,希望听听你对儿童的生育和培养的问题有什么高见,看看你对所讲的关于妇女与儿童公有的问题有什么说明。我们觉得事关重大,搞得对不对对于国家有极重大深远的影响。现在你还没有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倒又想去着手另一个问题了。你必须象论述别的问题一样把这件事说个一清二楚,在此以前如你刚才已听到的,我们是下定决心不让你离开这里的。

    格:好,我也投票赞成。

    色:苏格拉底,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这看作我们大家一致的决议。

    苏:哎哟,你们在搞什么鬼,和我这样过不去?你们要把国家体制从头再辩论一番。这是在引起多么大的一场辩论呀,我总以为辩论算是结束了,心里很庆幸呢。因为只要你们无异议,接受我的想法,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们没有看到,你们提出这个要求来会引起多么激烈的一场争论。我是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我是尽量避免陷进去拔不出来呀!

    色:咳!我们大家来这里干什么的?你以为我们是来淘金发财的,不是来听讲的吗?

    苏:听讲也总有个限度嘛。

    格:苏格拉底啊,对于一个有头脑的人来说,听这样的谈话,其限度就是到死方休。因此,你不要为我们担心,你自己请不要厌烦,你要答复我们的问题,告诉我们:你觉得我们的护卫者应该怎样去把妇女与儿童归为公有;儿童从出生至接受正规教育,这一阶段大家公认是教育最难的时期,这一时期应该怎样去培养他们。因此,请告诉我们,这一切该怎么办。

    苏:我的好朋友,要说明这些不容易;这里比前面讨论的问题,有更多的疑点。因为人们会怀疑,我所建议的是不是行得通;就说行得通吧,人们还会怀疑这做法是不是最善。因此,我的好朋友啊,我怕去碰这个问题,怕我的这个理论会被认为只是一种空想。

    格:不用怕。我们听众对你是善意的,信任的,能理解你的困难的。

    苏:老朋友,你这些话的意思是为了鼓励我吗?

    格:是的。

    苏:可是结果适得其反。因为,如果我对于我所要讲的很有把握,那么这种鼓励是非常好的。当一个人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在一起讨论大家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心里有数,讲起来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但是,如果象我目前的情况,胸无成竹,临时张皇,那是可怕而危险的。我怕的不是人家嘲笑,那是孩子气;我怕的是迷失真理,在最不应该摔交的地方摔了交,自己跌了不算,还把我的朋友们统统拖下去跌成一大堆!所以,格劳孔啊,在我讲以前,我先向复仇女神致敬,求她宽恕。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所以这种事情是一种冒险,是只能在敌人中间干而不能在朋友之间干的。所以你的鼓励是不能增加我的勇气的。

    格(带笑):苏格拉底啊!就是你在辩论中偶有错误,对我们有害,我们还是释放你,象在误杀案中一样,赦你无罪,不算你欺骗了我们。所以请你放大胆子讲下去吧!

    苏:好,那么,在法律上,凡被开释者,就无罪了;既然法律上是这样,那么我们这里想必也是这样。

    格:既然如此,讲下去吧,不要推托了。

    苏:那么现在我们必须回过头来把那些按照应有的顺序也许早就应该讲了的东西讲一讲。男子表演过了后,让妇女登台,这可能是一个好办法,尤其是因为你们急得要听我讲。对于象我们在前面说过的那样成长和教育出来的男子说来,我认为他们保有与使用孩子和妇女的唯一正确的方式应象我们在当初开始讨论男子问题时建议的那样①。你还记得那时我们曾竭力论证他们应作羊群的护卫者吗?

    ①用动物作比方。见375—376,422d,466d,467b,491d—e,537a,546a—b,564a。

    格:是的。

    苏:让我们保持这个比喻,给妇女以同样的培养和训练,看这样说适当不适当。

    格:怎么个培养训练法?

    苏:这样。我们要不要指望母犬帮助公犬一起在外追寻搜索,参加一切警卫工作?或者还是让母犬躲在窝里,只管生育小犬,抚育小犬,让公犬独任警卫羊群的工作呢?

    格:我们除了把母的警犬看作较弱者,公的看作较强者以外,应当一切工作大家同干。

    苏:对于一种兽类如果你不给以同样的饲养同样的训练,你能不分彼此地使用它们吗?

    格: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分彼此地使用女子,照使用男子那样,我们一定先要给女子以同样的教育。

    格:是的。

    苏:我们一向是用音乐和体操教育男子的。

    格:是的。

    苏:那么,为了同样地使用女子,我们一定要同样地用两门功课来教育女子,并且还要给她们军事教育。

    格:根据你说的看来似乎有理。

    苏:好,我们刚才所提的许多建议,要是付诸实施的话,由于违反当前的风俗习惯,我怕或许会让人觉得好笑的。

    格:的确。

    苏:你看其中最可笑的是什么?难道不显然是女子在健身房[γnμlm′σιbl,裸体操练的地方]里赤身裸体[古代希腊男子操练时都是裸体]地和男子一起锻炼吗?不仅年轻女子这样做,还有年纪大的女人,也象健身房里的老头儿一样,皱纹满面的,看上去很不顺眼,可是她们还在那儿坚持锻炼呢。这不是再可笑没有了吗?

    格:啊呀!在目前情况下,似乎有些可笑。

    苏:关于女子体育和文艺教育的改革,尤其是关于女子要受军事训练,如携带兵器和骑马等等方面的问题,我们既然开始讨论了,就得坚持下去。文人雅士们的俏皮话、挖苦话我们是必定会听到的,千万不要怕。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既然出发了,在立法征途上虽然遇到困难,也决不能后退。我们请求那些批评家们暂时抛弃轻薄故态,严肃一些;请他们回顾一下希腊人,在并不太久以前,还象现在大多数野蛮人那样,认为男子给人家看到赤身裸体也是可羞可笑的呢。当最初克里特人和后来斯巴达人开始裸体操练时,你知道不是也让那个时候的才子派的喜剧家们用来开过玩笑吗?

    格:确是如此。

    苏:但是,既然(我认为)经验证明,让所有的这类事物赤裸裸的比遮遮掩掩的要好,又,眼睛看来可笑的事物在理性认为最善的事物面前往往会变得不可笑。那么,这也就说明了下述这种人的话乃是一派胡言:他们不认为邪恶是可笑的,倒认为别的都是可笑的;他们不去讽刺愚昧和邪恶,却眼睛盯着别的现象加以讥讽;他们一本正经地努力建立某种别的美的标准,却不以善为美的标准。

    格:你说得完全对。

    苏: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建议是否行得通。是吧?因为无论发言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认真真的,我们都一定要准备提出这个问题:女子按其天性能胜任男子的一切职务吗,或者还是什么都干不了,或者只能干其中有限的几种?如果说能干其中的几种,战争是不是包括在内?我们这样开始讨论,由此逐渐深入,可以得到最美满的结论。这样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格:这是极好的方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替我们的假想论敌,向我们自己提出诘难,以免因没有人替他们辩护,只听到我们的一面之词呢?

    格:你完全可以这样做。

    苏:那么,要不要让我们替他们说句话:“我的亲爱的苏格拉底、格劳孔呀!实在没有必要让别人来批评你们。你们自己在开始讨论建立你们国家的时候,早已同意一个原则,即每个人应该做天然适宜于自己的工作。

    格:我想,我们的确是同意过的,不是吗?

    苏:他们会这样问:男子与女子之间不是天然就有很大的差别吗?当我们承认有之后,他们会问我们要不要给男子女子不同的工作,来照顾这些天然的差别?当我们说要的,他们会再问下去:既说男女应该有同样的职业,又说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自然差别,这岂不是在犯自相矛盾的错误吗?那怎么办?你聪明人能够答复这个问题吗?

    格:要我立刻答复这样突然的问题,实在不容易。我只有请求你替我们这方面答辩一下,话随你怎么说。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些困难,还有别的许多类似的困难都是我早就看到的,因此我怕触及妇女儿童如何公有、如何教育方面的立法问题。

    格:真的,这不象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不容易。

    苏:当然不容易。但是既然跌到水里了,那就不管是在小池里还是在大海里,我们义无反顾,只好游泳了。

    格:极是。

    苏:那么,我们也只好游下去,希望安然渡过这场辩论。

    但愿音乐家阿里安的海豚[希罗多德《历史》第一卷第二十四节]把我们驮走,或者还有其它什么急救的办法。

    格:看来如此。

    苏:好,让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出路。我们承认过不同的禀赋应该有不同的职业,男子与女子有不同的禀赋。可是现在我们又说不同禀赋的人应该有同样的职业,这岂不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反驳吗?

    格:一点不错。

    苏:亲爱的格劳孔,争论艺术的力量真了不起呀!

    格:怎么回事?

    苏:因为我看到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跌到这个陷阱中去,他们以为是在辩论,实际上不过在吵架而已。因为他们不懂得在研究一句话的时候怎样去辨别其不同的涵义,只知道在字面上寻找矛盾之处。他们咬文嚼字,互相顶嘴,并不是在作辩证式的讨论。

    格:是的,许多场合都有这种情况,不过你认为我们这里也是这样吗?

    苏:绝对是的。无论如何,我担心我们在这里有不知不觉陷入一场文字争吵的危险。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不同样的禀赋不应该从事于同样的职业。我们对于这个原则,在字面上鼓足勇气,斤斤计较,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停下来考虑考虑,不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不同样的禀赋给以不同样的职业,对同样的禀赋给以同样的职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格:我们确实没有考虑过。

    苏:看来,根据这个原则,我们就可以问我们自己:秃头的人们和长头发的人们是同样的还是异样的禀赋;要是我们同意他们是异样的禀赋,我们就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或者,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

    格:这可笑到极点。

    苏:可笑的原因在于,我们所说禀赋的同异,决不是绝对的,无限制的,而只是关连到行业的同异。例如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都有医疗的本领,就有同样的禀赋。你觉得对不对?

    格:对的。

    苏:但是一个男医生和一个男木工的禀赋就不同。

    格:确是不同。

    苏:那么,如果在男性和女性之间,发现男性或女性更加适宜于某一种职业,我们就可以把某一种职业分配给男性或女性。但是,如果我们发现两性之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生理上的区别,阴性受精生子,阳性放精生子,我们不能据此就得出结论说,男女之间应有我们所讲那种职业的区别;我们还是相信,我们的护卫者和他们的妻子应该担任同样的职业为是。

    格:你说的很对。

    苏:其次,我们要请那些唱反调的人,告诉我们,对建设国家有贡献的技术和职业,哪些仅仅适宜于女性,哪些仅仅适宜于男性呢?

    格:这你无论如何是问得公道合理的。

    苏:也许有人会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说:一下子不容易找到令人满意的答复,只要给他们时间想一想,这也并不太难的。

    格:他也许会这么说。

    苏: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请求反对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我们,以便我们或许能够向他证明,在治理一个国家方面没有一件事是只有男子配担任女人担任不了的?

    格:当然可以。

    苏:那么,让我们来请他答复这个问题。“当你说一个人对某件事有天赋的才能另一个人没有天赋的才能,是根据什么呢?是因为一个人学习起来容易另一个人学起来困难,对吗?是不是因为有的人一学就懂,懂了就能类推,举一反三;

    有的人学习了好久,甚至还不记得所学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有的人身体能充分地为心灵服务,有的人身体反而阻碍心灵的发展呢?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用来作为每一问题上区分有好天赋与没有好天赋的依据的吗?”

    格:没有人能找到别的东西来作为区分的根据的了。

    苏:那么,有没有一种人们的活动,从上述任何方面看,男性都不胜于女性?我们要不要详细列举这种活动,像织布、烹饪、做糕点等等,女人以专家自命,要是男人胜了,她们觉得害羞,怕成为笑柄的?

    格: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说,一种性别在一切事情上都远不如另一性别。虽然在许多事物上,许多女人的确比许多男人更为擅长,但是总的看来,情况是象你所说的那样。

    苏:那么,我的朋友,没有任何一项管理国家的工作,因为女人在干而专属于女性,或者因为男人在干而专属于男性。

    各种的天赋才能同样分布于男女两性。根据自然,各种职务,不论男的女的都可以参加,只是总的说来,女的比男的弱一些罢了。

    格:很对。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一切职务都分配给男人而丝毫不分配给女人?

    格:啊,那怎么行?

    苏:我想我们还是这样说的好;有的女人有搞医药的天赋,有的没有,有的女人有音乐天赋,有的没有。

    格:诚然。

    苏:我们能不能说:有的女人有运动天赋,爱好战斗,有的女人天性不爱战斗,不爱运动?

    格:能说。

    苏:同样我们能不能说有的爱智,有的厌智,有的刚烈,有的懦弱?

    格:也能这么说。

    苏:因此,有的女人具有担任护卫者的才能,有的没有这种才能;至于,男人难道我们不能根据同样的禀赋来选择男的保卫者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女人男人可以有同样的才能适宜于担任国家保卫者的职务,分别只在于女人弱些男人强些罢了。

    格:显然是如此。

    苏:因此应该挑选这种女子和这种男子住在一起同负护卫者的职责,既然女的男的才能相似禀赋相似。

    格:当然。

    苏:同样的禀赋应该给同样职务,不是吗?

    格:是的。

    苏:话又说回到前面。我们同意给护卫者的妻子们以音乐和体育上的锻炼,并不违背自然。

    格:毫无疑问。

    苏:因此我们的立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既然我们提出的法律是合乎自然的。看来倒是目下流行的做法是不自然的。

    格:似乎如此。

    苏:那么,我们所要考虑的问题是:我们的建议是否行得通?如果行得通的话,它们是不是最好?

    格:是这个问题。

    苏:我们已经同意是行得通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次一个问题是:我们建议的是不是最好?

    格:显然是的。

    苏:好,为了培养护卫者,我们对女子和男子并不用两种不同的教育方法,尤其是因为不论女性男性,我们所提供的天然禀赋是一样的。

    格:应该是同样的教育。

    苏:那么,对于下面的问题,你的意见如何?

    格:什么问题?

    苏:问题是:你以为男人们是有的好些有的差些,还是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呢?

    格:他们当然不是一样的。

    苏:那么,在我们正建立的这个国家里,哪些男人是更好的男人?是受过我们所描述过的那种教育的护卫者呢,还是受过制鞋技术教育的鞋匠呢?

    格:这是可笑的问题。

    苏:我懂。但请你告诉我,护卫者是不是最好的公民?

    格:是最好的。好得多。

    苏:那么,是不是这些女护卫者也是最好的女人?

    格:也是最好的。

    苏:一个国家里能够造就这些出类拔萃的女人和男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好的吗?

    格:没有。

    苏:这是受了我们所描述过的音乐和体操教育的结果吧?

    格: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所提议的立法,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对于国家也是最好的。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女的护卫者必须裸体操练,既然她们以美德做衣服。她们必须同男人一起参加战争,以及履行其他护卫者的义务,这是她们唯一的职责。在这些工作中她们承担比较轻些的,因为女性的体质比较文弱。如有任何男人对女人(出于最好的动机)裸体操练加以嘲笑,正如诗人品达所云“采不熟之果”①,自己不智,反笑人愚,他显然就不懂自己在笑什么,在做什么。须知,“有益的则美,有害的则丑”这一句话,现在是名言,将来也是名言。

    ①见品达,残篇209。柏拉图在这里文字上有改动。

    格:我完全同意。

    苏:在讨论妇女法律问题上,我们可以说已经越过了第一个浪头,总算幸而没有遭灭顶之灾。我们规定了男的护卫者与女的护卫者必须担任同样的职务;并且相当一致地证明了,这个建议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有益的。

    格:的确如此,你越过的浪头可不小呀!

    苏:你要看到了第二个浪头,你就不会说第一个浪头大了。

    格:那么,讲下去,让我来看看。

    苏:作为上面这个论证以及前面的所有论证的结果,依我看,是一条如下的法律。

    格:什么样的?

    苏:这些女人应该归这些男人共有,任何人都不得与任何人组成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同样地,儿童也都公有,父母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子女,子女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

    格:这比前面说的是一个更大的浪头了,使人怀疑这个建议是不是行得通,有没有什么益处。

    苏:啊,关于有没有什么益处,我看这点不必怀疑,谁都不会否认妇女儿童一律公有有最大的益处。但是,是否行得通?据我看来,这个问题将引起极大的争论。

    格:两个问题都要大争而特争的。

    苏: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腹背受敌了。我原来希望你同意这个建议是有益的,那样我就可以避重就轻来讨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了。

    格:你休想滑过去,给我发觉了!你不许走,你得对两个建议,都要说出道理来。

    苏:好,我甘愿受罚,但请你原谅让我休息一下。有那么一种懒汉,他们独自徘徊,想入非非,不急于找到实现他们愿望的方法,他们暂时搁起,不愿自寻烦恼去考虑行得通与行不通的问题;姑且当作已经如愿以偿了,然后在想象中把那些大事安排起来,高高兴兴地描写如何推行如何实现;这样做他们原来懒散的心灵更加懒散了。我也犯这个毛病,很想把是否行得通的问题推迟一下,回头再来研究它。现在我们假定这是行得通的;在你许可之下,我愿意先探讨治理者们在实行起来时怎样安排这些事情。同时还要证明这些安排对于国家对于护卫者都有极大的益处。我准备同你先研讨这个问题,然后再考虑其它问题,如果你赞成的话。

    格:我赞成,请讲下去。

    苏:那么我以为,治理者和他们的辅助者如果都名副其实的话,辅助者必须愿意接受命令,而治理者必须发布命令——在一些事情中按照法律发布命令,在另一些我们让他们自己斟酌的事情中根据法律的精神发布命令。

    格:大概是的。

    苏:那么,假定你这个立法者选出了一些男人,同时选出了一些女人,这些女人的品质和这些男人一样,然后把这些女人派给这些男人。这些男人女人同吃同住,没有任何私财;彼此在一起,共同锻炼,天然的需要导致两性的结合。我所说的这种情况不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吗?

    格:这不是几何学的必然,而是情欲的必然。对大多数人的行动来讲,情欲的必然比几何学的必然有更大的强制力与说服力。

    苏:确是如此。不过再说,格劳孔,如果两性行为方面或任何他们别的行为方面毫无秩序,杂乱无章,这在幸福的国家里是亵渎的。我们的治理者是决不能容许这样的。

    格:是的,这是不对的。

    苏:因此很明白,婚姻大事应尽量安排得庄严神圣,婚姻若是庄严神圣的,也就能是最有益的。

    格:诚然。

    苏:那么,怎么做到最有益呢?格劳孔,请告诉我,我在你家里看到一些猎狗和不少纯种公鸡,关于它们的交配与生殖你留意过没有?

    格:什么?

    苏:首先,在这些纯种之中——虽然它们都是良种——

    是不是有一些证明比别的一些更优秀呢?

    格:是的。

    苏:那么,你是一律对待地加以繁殖呢,还是用最大的注意力选出最优秀的品种加以繁殖的呢?

    格:我选择最优秀的加以繁殖。

    苏:再说,你选择年龄最幼小的,还是选择最老的,还是尽量选择那些正在壮年的加以繁殖呢?

    格:我选那些正在壮年的。

    苏:如果你不这样选种,你不是要你的猎狗和公鸡的品种每况愈下吗?

    格:是的。

    苏:马和其它兽类怎么样?情况会有不同吗?

    格:倘若不是这样,那才怪呢?

    苏:天啊!我亲爱的朋友,这个原则如果同样适用于人类的话,需要我们的统治者拿出多高明的手腕呀!

    格:是适用的。但是为什么说需要高明的手腕呢?

    苏:因为他们要用大量我们前面讲过的那种药物①。对肯用规定的膳食,不必服药的病人,普通的医生就可以应付了。

    如果遇到需要服用药物的病人,我们知道就需要一个敢想敢做的医生才行了。

    ①比喻。涵义与前面389b处相同。

    格:是的。不过同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苏:这个,大概是治理者为了被治理者的利益,有时不得不使用一些假话和欺骗。我以为我们说过,它们都是作为一种药物使用的。

    格:是的,说得对。

    苏:那么,在他们结婚和生育方面,这个“对”看来还不是个最小的“对”呢。

    格:这是怎么的?

    苏:从上面同意的结论里,我们可以推断:最好的男人必须与最好的女人尽多结合在一起,反之,最坏的与最坏的要尽少结合在一起。最好者的下一代必须培养成长,最坏者的下一代则不予养育,如果品种要保持最高质量的话;除了治理者外,别人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进行过程。否则,护卫者中难免互相争吵闹不团结。

    格:很对。

    苏:按照法律须有假期,新妇新郎欢聚宴饮,祭享神明,诗人作赞美诗,祝贺嘉礼。结婚人数的多寡,要考虑到战争、疾病以及其它因素,由治理者们斟酌决定;要保持适当的公民人口,尽量使城邦不至于过大或过小。

    格:对的。

    苏:我想某些巧妙的抽签办法一定要设计出来,以使不合格者在每次求偶的时候,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而不能怪治理者。

    格:诚然是的。

    苏:我想当年轻人在战争中证明他们英勇卫国功勋昭著的,一定要给以荣誉和奖金,并且给以更多的机会,使与妇女配合,从他们身上获得尽量多的后裔。

    格:对得很。

    苏:生下来的孩子将由管理这些事情的官员带去抚养。这些官员或男或女,或男女都有。因为这些官职对女人男人同样开放。

    格:是的。

    苏:优秀者的孩子,我想他们会带到托儿所去,交给媬姆抚养;媬姆住在城中另一区内。至于一般或其他人生下来有先天缺陷的孩子,他们将秘密地加以处理,有关情况谁都不清楚。

    格:是的。这是保持治理者品种纯洁的必要条件。

    苏:他们监管抚养孩子的事情,在母亲们有奶的时候,他们引导母亲们到托儿所喂奶,但竭力不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孩子。如果母亲的奶不够,他们另外找奶妈。他们将注意不让母亲们喂奶的时间太长,把给孩子守夜以及其它麻烦事情交给奶妈和媬姆去干。

    格:你把护卫者妻子抚育孩子的事情,安排得这么轻松!

    苏:这是应该的。现在让我们谈谈我们规划的第二部分。

    我们曾经说过,儿女应该出生在父母年轻力壮的时候。

    格:诚然。

    苏:你同意一个女人精力最好的时候大概可以说是二十年,男人是三十年吗?

    格:你要选择哪几年?

    苏:女人应该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为国家抚养儿女,男人应当从过了跑步速度最快的年龄到五十五岁。

    格:这是男女在身心两方面都精力旺盛的时候。

    苏:因此,如果超过了这个年龄或不到这个年龄的任何人也给国家生孩子,我们说,这是亵渎的不正义的。因为他们生孩子(如果事情不被发觉的话)得不到男女祭司和全城邦的祷告祝福——这种祝祷是每次正式的婚礼都可以得到的,祈求让优秀的对国家有贡献的父母所生的下代胜过老一代变得更优秀,对国家更有益——这种孩子是愚昧和淫乱的产物。

    格:很对。

    苏:同样的法律也适用于这样的情况:一个尚在壮年的男人与一个尚在壮年的女子苟合,未得治理者的准许。因为我们将说他们给国家丢下一个私生子,这是不合法的,亵渎神明的。

    格:对极了。

    苏:但是,我想女人和男人过了生育之年,我们就让男人同任何女人相处,除了女儿和母亲,女儿的女儿以及母亲的母亲。至于女人同样可以和任何男人相处,只除了儿子、父亲,或父亲的父亲和儿子的儿子。我们一定要警告他们,无论如何不得让所怀的胎儿得见天日,如果不能防止,就必须加以处理,因为这种后代是不应该抚养的。

    格:你所讲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是他们将怎样辨别各人的父亲、女儿和你刚才所讲的各种亲属关系呢?

    苏:他们是很难辨别。但是有一个办法,即,当他们中间有一个做了新郎之后,他将把所有在他结婚后第十个月或第七个月里出生的男孩作为他的儿子,女孩作为他的女儿;他们都叫他父亲。他又把这些儿女的儿女叫做孙子孙女,这些孙子孙女都叫他的同辈为祖父祖母。所有孩子都把父母生自己期间出生的男孩女孩称呼为兄弟姐妹。他们不许有我们刚才讲的那种性关系。但是,法律准许兄弟姐妹同居,如果抽签决定而且特尔斐的神示也表示同意的话。

    格:对极了。

    苏:因此,格劳孔,这就是我们城邦里护卫者中间妇女儿童公有的做法。这个做法和我们政治制度的其余部分是一致的,而且是最好最好的做法。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在下面以论辩证实之。你认为然否?

    格:诚然。

    苏:因此,为取得一致意见,我们是不是首先要问一问我们自己:什么是国家制度的至善,什么是立法者立法所追求的至善,以及,什么是极恶;其次,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们刚才提出的建议是否与善的足迹一致而不和恶的足迹一致?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对于一个国家来讲,还有什么比闹分裂化一为多更恶的吗?还有什么比讲团结化多为一更善的吗?

    格:当然没有。

    苏:那么,当全体公民对于养生送死尽量做到万家同欢万家同悲时,这种同甘共苦是不是维系团结的纽带?

    格:确实是的。

    苏:如果同处一国,同一遭遇,各人的感情却不一样,哀乐不同,那么,团结的纽带就会中断了。

    格:当然。

    苏:这种情况的发生不是由于公民们对于“我的”、“非我的”以及“别人的”这些词语说起来不能异口同声不能一致吗?

    格:正是。

    苏:那么,一个国家最大多数的人,对同样的东西,能够同样地说“我的”、“非我的”,这个国家就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

    格:最好最好的。

    苏:当一个国家最最象一个人的时候,它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比如象我们中间某一个人的手指受伤了,整个身心作为一个人的有机体,在统一指挥下,对一部分所感受的痛苦,浑身都感觉到了,这就是我们说·这·个·人在手指部分有痛苦了。

    这个道理同样可应用到一个人的其它部分,说·一·个·人感到痛苦或感到快乐。

    格:同样,有如你所说的,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最象各部分痛痒相关的一个有机体。

    苏:那么,任何一个公民有时有好的遭遇,有时有坏的遭遇,这种国家很可能会说,受苦的总是国家自己的一个部分,有福应该同享,有难应该同当。

    格:一个管理得很好的国家必须是这样的。

    苏: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应该回到我们这个国家来看看,是否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所一致同意过的那些品质,不象别的国家。

    格:我们应该这样做。

    苏:好,那么,在我们的国家里,也有治理者和人民,象在别的国家里一样,是吗?

    格:是这样。

    苏:他们彼此互称公民,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在别的国家里,老百姓对他们的治理者,除了称他们为公民外,还称他们什么呢?

    格:在很多国家里叫他们首长;在平民国家里叫他们治理者。

    苏:在我们国家里对于治理者除了叫他们公民外还叫他们什么?

    格:保护者与辅助者。

    苏:他们怎样称呼人民?

    格:纳税者与供应者。

    苏:别的国家的治理者怎样称呼人民?

    格:奴隶。

    苏: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同事们。

    苏:我们的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护卫者同事们。

    苏:告诉我,在别的国家里是不是治理者同事们之间有的以朋友互称,有的却不是?

    格:是的,这很普遍。

    苏:他们是不是把同事中的朋友看作自己人,把其他同事看作外人?

    格:是的。

    苏:你们的护卫者们怎么样?其中有没有人把同事看成或说成外人的?

    格:当然不会有。他一定会把他所碰到的任何人看作是和他有关系的,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者父亲、母亲,或他的儿子、女儿,或他的祖父、祖母、孙子、孙女。

    苏:你答复得好极了。请再告诉我一点。这些亲属名称仅仅是个空名呢,还是必定有行动来配合这些名称的呢?对所有的父辈,要不要按照习惯,表示尊敬,要不要照顾他们,顺从他们,既然反此的行为是违天背义为神人所共愤的?要不要让这些道理成为人们对待父亲和其他各种亲属应有态度的,从全体人民那里一致听到的神谕呢?还是让别的某种教导从小就充塞孩子们的耳朵呢?

    格:要这些道理。如果亲属名称仅仅是口头上说说的,而无行动配合,这是荒谬的。

    苏:那么,这个国家不同于别的任何国家,在这里大家更将异口同声歌颂我们刚才所说的“我的”这个词儿。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好”,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不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不好”。

    格:极是。

    苏:我们有没有讲过,这种认识这种措词能够引起同甘共苦彼此一体的感觉?

    格:我们讲过。并且讲得对。

    苏:那么护卫者们将比别的公民更将公有同一事物,并称之为“我的”,而且因这种共有关系,他们苦乐同感。

    格:很对。

    苏:那么,除了国家的政治制度之外,在护卫者之间妇女儿童的公有不也是产生苦乐与共的原因吗?

    格:这无疑是主要的原因。

    苏:我们还曾一致说过,这是一个国家的最大的善,我们还曾把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比之于个人的身体,各部分苦乐同感,息息相关。

    格:我们一致这样说过,说得非常对。

    苏:我们还可以说,在辅助者之间妇女儿童公有对国家来说也是最大的善,并且是这种善的原因。

    格:完全可以这样说。

    苏:这个说法和我们前面的话是一致的。因为我想我们曾经说过,我们的护卫者不应该有私人的房屋、土地以及其它私人财产。他们从别的公民那里,得到每日的工资,作为他们服务的报酬,大家一起消费。真正的护卫者就要这个样子。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已讲过的和我们正在这里讲的这些规划,是不是能确保他们成为更名副其实的保卫者,防止他们把国家弄得四分五裂,把公有的东西各各说成“这是我的”,各人把他所能从公家弄到手的东西拖到自己家里去,把妇女儿童看作私产,各家有各家的悲欢苦乐呢?他们最好还是对什么叫自己的有同一看法,行动有同一目标,尽量团结一致,甘苦与共。

    格:完全对。

    苏:那么,彼此涉讼彼此互控的事情,在他们那里不就不会发生了吗?因为他们一切公有,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这使他们之间不会发生纠纷。因为人们之间的纠纷,都是由于财产,儿女与亲属的私有造成的。

    格:他们之间将不会发生诉讼。

    苏:再说,他们之间也不大可能发生行凶殴打的诉讼事件了。因为我们将布告大众,年龄相当的人之间,自卫是善的和正义的。这样可以强迫他们注意锻炼,增进体质。

    格:很对。

    苏:这样一项法令还有一个好处。一个勃然发怒的人经过自卫,怒气发泄,争吵也就不至于走到极端了。

    格:诚然。

    苏:权力应该赋于年长者,让他们去管理和督教所有比较年轻的人。

    格:道理很明白。

    苏:再说,理所当然,年轻人是不大会对老年人动武或者殴打的,除非治理者命令他们这样做。我认为年轻人也不大会对老年人有其他无礼行为的。有两种心理在约束他们:一是畏惧之心,一是羞耻之心。羞耻之心阻止他去冒犯任何可能是他父辈的人;畏惧之心使他生怕有人来援助受害者,而援助者可能是他的儿辈、兄弟或父辈。

    格:结果当然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的法律将从一切方面促使护卫者们彼此和平相处。是吧?

    格:很和平!

    苏:只要他们内部没有纷争,就不怕城邦的其他人和他们闹纠纷或相互闹纠纷了。

    格:是的,不必怕。

    苏:他们将摆脱一些十分琐碎无聊的事情。这些事是不值得去烦心的,我简直不愿去谈到它们。诸如,要去奉承富人,要劳神焦思去养活一家大小,一会儿借债,一会儿还债,要想尽办法挣几个大钱给妻子仆役去花费。所有这些事琐琐碎碎,大家都知道,不值一提。

    格:啊,这个道理连瞎子也能明白。

    苏:那么,他们将彻底摆脱这一切,如入极乐世界,生活得比最幸福的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幸福。

    格:怎么会的?

    苏:他们得到的比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多。他们的胜利更光荣,他们受到的公众奉养更全面。他们赢得的胜利是全国的资助。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儿女都由公家供养。

    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由公家配给。活着为全国公民所敬重,死后受哀荣备至的葬礼。

    格:真是优厚。

    苏:你还记得吗?以前辩论时,有人责怪我们没有使护卫者们得到幸福,说他们掌握一切,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我想你还记得,我们曾答应过,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当时我们所关心的是使一个护卫者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尽可能使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得到幸福,而不是只为某一个阶级考虑,只使一个阶级得到幸福。

    格:我记得。

    苏:那么,好,既然我们的扶助者[d′πιbh′ρωl,这里包括治理者在内]的生活,看来比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胜利者的生活还要好,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和鞋匠,其他匠人,以及农民的生活去比较吗?

    格:我想没有必要。

    苏:再者,我们不妨把我在别的地方说过的一些话在这里重说一遍。如果护卫者一心追求一种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应有的幸福生活,不满足于一种适度的安稳的,在我们看来是最好的生活,反而让一种幼稚愚蠢的快乐观念困扰、支配,以至利用权力损公肥私,损人利己,那么他迟早会发现赫西俄德说的“在某种意义上半多于全”这句话确是至理名言!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会仍然去过原来的这种生活。

    苏:那么,你同意女子也过我们所描述的这种生活?——

    女子和男子有共同的教育、有共同的子女和共同保护其它公民;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外出打仗,女子与男子都应当象猎犬似的,一起守卫一起追逐;并且,尽可能以一切方式共有一切事物?你同意,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把事情做得最好,既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不同的自然特性,也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之间天然的伙伴关系?

    格:我同意。

    苏:那么,还有待于研究的问题是:这样的共同关系能否象在别的动物中那样,真正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呢?如果可能,还要问,怎么做才可能?

    格:我正要提这个问题,给你抢先说了。

    苏:他们在战争中将怎么做,我以为是明摆着的。

    格:怎么做?

    苏:她们将和男子一同整队出发,带了身强力壮的孩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将来长大了要做的事情,象别的行业中带着孩子看看一样。除了看看而外,这些孩子还要帮助他们的父母从事各种军中勤务,并侍候他们的父母。你有没有看到过技工(譬如陶工)的孩子在自己正式动手做之前有过长期的观察和帮做的过程?

    格:我看到过的。

    苏:难道陶工倒更应该比护卫者注意去教育他们的孩子,让孩子们跟他们见识和实习,以便将来做好自己的工作?

    格:这种想法就太可笑了。

    苏:再说,人也象动物一样,越是在后代面前,对敌人作战也越是勇猛。

    格:确是如此。不过苏格拉底,冒的危险可也不小呀!胜败兵家常事。要是打了败仗,他们的后代将同他们自己一样遭到巨大损失,以致劫后遗民复兴祖国成为不可能。

    苏:你的话是对的。不过你想永远不让他们冒任何危险吗?

    格:决无此意。

    苏:如果危险非冒不可的话,那么冒险而取得胜利者不是可以经过锻炼而得到进步吗?

    格:显然如此。

    苏:一个长大了要做军人的人,少年时不去实习战争,以为这个险不值得冒,或者冒不冒差别不大,你看这个想法对不对?

    格:不对。这个险冒与不冒,对于要做军人的人有很大的区别。

    苏:那么,作为前提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实地见习战争,同时我们也采取必要措施避免危险,这样就两全了。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首先他们的父辈,关于军事总不见得没有一点经验吧?总懂得点哪些战役是危险的,哪些是不危险的吧?

    格:他们应当懂得的。

    苏:因此他们可以把孩子带去参加不危险的战役,不带他们去参加有危险的战役。

    格:对。

    苏:他们将把孩子们交给那些在年龄和经验方面都有资格做孩子们领导者和教师的,不是滥竽充数的军官去带领。

    格:这是非常恰当的。

    苏:可是我们也要看到,人们遭遇意外是屡见不鲜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以为,为了预防意外,我们应该一开始就给孩子们装上翅膀,必要时让他们可以振翼高飞。

    格:什么意思?

    苏: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学会骑马,然后带他们骑马到战场上去察看战斗,但不要让他们骑那种好战的劣马,而要让他们骑那种既跑得快而又容易驾驭的驯马。这样他们就既可以很好地看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一有危险,他们只要跟着长辈领导人,又可以迅速撤离。

    格:我看你的话是对的。

    苏:那么,关于军事纪律应该如何规定?士兵应该如何对待自己人,如何对待敌人?我的想法不知对不对?

    格:请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苏:如果任何士兵开小差逃跑,或者丢掉武器,或者由于胆怯犯了其它类似的错误,这种士兵要不要被下放去做工匠或者农夫?

    格:断然要。

    苏:任何士兵被敌人活捉做了战俘,我们同意不同意,把他当作礼物送给敌人,随敌人怎么去处理他?

    格:完全同意。

    苏:一个士兵如果在战场上勇敢超群,英名远扬,他应当首先受到战场上战友们的致敬,然后再受到少年和儿童的致敬。你赞成不赞成?

    格:赞成。

    苏:他还应该受到他们向他伸出右手的欢迎?

    格:应该。

    苏:但是,我想你不会再赞成我下面的话了。

    格:什么话?

    苏:他应该吻每一个人,并且被每一个人所亲吻。你赞成吗?

    格:完全赞成。我对这条法令,还要补充一点:在该战役期间他要爱谁,谁都不准拒绝。理由是:如果他在爱着什么人(男的或女的),他就会更热切地要赢得光荣。

    苏:好极了。我们已经说过,结婚的机会对于优秀人物,应该多多益善,以便让他们尽可能地多生孩子。

    格:是的,我们曾经这样说过的。

    苏:但是荷马诗篇中还讲起过,用下述方法敬重年轻人中的勇士也是正当的。荷马告诉我们,阿雅斯打起仗来英勇异常,在宴席上受到全副脊肉的赏赐;这样对于年轻勇士既是荣誉,还可以增强他们的体力。

    格:极是。

    苏:那么,这里我们至少可以把荷马作为我们的榜样。在祭礼及其它类似场合上,我们表扬那些功勋卓著智勇双全的优秀人物,给他们唱赞美诗,给他们刚才讲过的那些特殊礼遇,给以上座,羊羔美酒,这样对于这些男女勇士,既增强了他们的体质,还给了他们荣誉。

    格:你说得好极了。

    苏:好,那么,那些战死沙场,——如果有人死后英名扬,难道我们不能首先肯定他是名门望族的金种子吗?

    格:绝对可以。

    苏:我们要不要相信,赫西俄德诗篇里①所说的黄金种子死后成为“置身河岳的精灵,保卫下民的救星”?

    ①《工作与农时》191以下。

    格:当然要。

    苏:我们要不要去询问一下阿波罗,然后按照他所指示的隆重方式安葬这些勇士神人?

    格:我们还能采用什么别的方式吗?

    苏:而且,以后我们还要对他们的坟墓按时祭扫,尊崇死者有若神明。我们还要把同样的荣誉给予那些因年老或别的原因而死亡的,在正常的一生活动中表现得特别优秀的人物。对吗?

    格:肯定对的。

    苏:再说,我们的士兵应当怎样对待敌人?

    格:在哪方面?

    苏:首先在变战败者为奴隶方面。希腊人征服别的希腊城邦,把同一种族的人降为奴隶,你以为这样做是合乎正义的吗?还是,——不但自己不这样,而且还竭力阻止别的城邦这样做,使大家看到有被蛮族征服的危险,使希腊人和希腊人团结起来,互不伤害蔚然成风。——还是这样合乎正义呢?

    格:希腊人大家团结一致的好。

    苏:那么,他们自己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同时劝告别的希腊人也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

    格:当然。无论如何,那样大家宁愿外抗蛮族,内求团结了。

    苏:在战场上作为胜利者,对于被击毙的敌人,除武器外,不去剥取死者其它东西,是不是这样好些?搜剥敌尸财物,仿佛在做什么不可少的事情一样,这不让一些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找到了借口,他们可以不去追击活着的敌人了吗?不是有过许多军队曾断送于这种只顾抢劫的行为吗?

    格:的确是的。

    苏:你不觉得抢劫死尸是卑鄙龌龊的行为吗?把死者的尸体看作敌人,而让真正的敌人丢下武器远走高飞,这不是女流之辈胸襟狭隘的表现吗?这种行为与狗儿向着扔中它们的石头狂叫,却不过去咬扔石头的人,有什么两样呢?

    格:丝毫没有两样。

    苏:因此,我们一定要禁止抢劫死尸,一定要给死者埋葬。

    格:真的,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再说,我们也不要把缴获的武器送到庙里,作为捐献的祭品,为了关心维护与其他希腊人的友好关系,尤其不要把希腊人的武器送去。我们倒真该害怕把同种人的这些武器,作为祭品送到庙里去,以至亵渎神圣,除非神指示要这样做。

    格:再对不过了。

    苏:关于蹂躏敌方希腊人的土地和焚烧敌方希腊人的房屋的问题,你的士兵们究竟应该怎样去对待呢?

    格:我很高兴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意见。

    苏:据我看,他们对希腊敌人既不能蹂躏土地也不该焚烧房屋。他们应该限于把一年的庄稼运走。要不要我把理由告诉你?

    格:要。

    苏:我的看法是:正如我们有两个不同的名称——“战争”与“内讧”一样,我们也有两个不同的事情。所谓两个不同的事情,一指内部的,自己人的;一指国外的,敌我的。国内的冲突可称为“内讧”,对外的冲突可称为“战争”。

    格:你的话很中肯。

    苏:如果我说希腊人与希腊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是属于内部的,自家人的;希腊人与蛮族之间的关系是属于外部的,敌我的;请问,你觉得我这个话也同样中肯吗?

    格:很中肯。

    苏:那么,当希腊人抗拒野蛮人,或者野蛮人侵略希腊人,他们是天然的敌人,他们之间的冲突必须叫做“战争”;

    如果希腊人同希腊人冲突,他们是天然的朋友,不过希腊民族不幸有病,兄弟不和罢了,这种冲突必须叫做“内讧”。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苏:那么,研究一下我们现在所说的“内讧”问题吧。当内讧发生,一个国家,分裂为二,互相蹂躏其土地,焚烧其房屋,这种荒谬绝伦的行动,使人觉得双方都不是真正的爱国者;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去伤害自己衣食父母的祖国呢?但是我们认为,如果胜利者仅限于把对手所收获的庄稼带走,他们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们还是指望将来言归于好,停止没完没了的内战的,那么他们的行为就还是适度的,可理解的。

    格:是的,这种想法还比较文明些,比较合乎人情些。

    苏:好。那么,你要创建的城邦,是一个希腊城邦吗?

    格:一定是的。

    苏:那么,这个城邦的公民不都是文明的君子人吗?

    格:确实是的。

    苏:他们要不要热爱同种族的希腊人?要不要热爱希腊故国的河山?要不要热爱希腊人共同的宗教信仰?

    格:当然要的。

    苏:他们不会把同种族希腊人之间的不和看作内部冲突,称之为“内讧”而不愿称之为“战争”吗?

    格:当然会的。

    苏:他们虽然争吵,但还时刻指望有朝一日言归于好吗?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他们的目的在于善意告诫,而不在于恶意奴役和毁灭。他们是教导者,决不是敌人。

    格:很对。

    苏:那么,他们既然是希腊人,就不会蹂躏希腊的土地,焚毁希腊的房屋。他们也不会把各城邦的希腊人(少数罪魁祸首除外),不论男女老少,都当作敌人;由于这些理由,他们决不会蹂躏土地,拆毁房屋,因为对方大多数人都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作为无辜者进行战争只是为了施加压力,使对方自知悔误陪礼谢罪,达到了这个目标就算了。

    格: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的公民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希腊对手。至于对付野蛮人,他们则应该象目前希腊人对付希腊人那样。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再给我们的护卫者制定这样一条法律:——不准蹂躏土地,不准焚烧房屋?

    格:要的。让我们认为这些话以及前面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但是,如果我们让你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亲爱的苏格拉底,我担心你将永远说不到那个你答应要解答的问题上来。这个问题是:我们所描述过的这样一种国家是否可能实现?如果可能,又怎样才能实现?我承认,你的国家如能实现,那是非常理想的;你没有描述到的,我还可以替你补足。我看到全国公民在战争中互不抛弃,彼此以兄弟、父辈、儿子相待,使他们无敌于天下;如果再加上女兵,或同男兵并肩作战或为了吓唬敌人,一齐努力,使他们无往不胜。我还看到你没有提及的种种平时在国内的好处。这些我都承认。如果这种国家实现的话,还有其它说不尽的好处,你也不必再去细讲了。但是,让我们立即来只说明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可能?如果可能的话,又怎么才可能?其余一切,我们不谈。

    苏:你这是对我的议论作了一次突然的攻击,对我的稍微犹豫你一点也不体谅。你或许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刚躲开了头两个浪头,你如今紧接着又向我掀起了第三个浪头,也是最大最厉害的一个浪头。等到你看到听到了这个浪头,你一定会谅解我,承认我的担心和稍作犹豫是自然的,因为要提出来讨论的这个议论是如此的奇特怪异。

    格:你越是这样推诿,我们越是不能放你走;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告诉我们,这种政治制度怎样才能实现。因此请讲下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苏:好吧,我们首先要记得,我们是从研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的问题走到这儿来的。

    格: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苏:哦,没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如果我们真找到了什么是正义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求一个正义的人和正义本身①毫无差别,在各方面都完全一模一样呢?还是,只要正义的人能够尽量接近正义本身,体现正义比别人多些,我们也就满意了呢?

    ①“本身”,即柏拉图的理念。

    格:哦,尽量接近标准就可以使我们满意了。

    苏:那么,我们当初研究正义本身是什么,不正义本身是什么,以及一个绝对正义的人和一个绝对不正义的人是什么样的(假定这种人存在的话),那是为了我们可以有一个样板。我们看着这些样板,是为了我们可以按照它们所体现的标准,判断我们的幸福或不幸,以及我们的幸福或不幸的程度。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表明这些样板能成为在现实上存在的东西。

    格:你的话是真的。

    苏:如果一个画家,画一个理想的美男子,一切的一切都已画得恰到好处,只是还不能证明这种美男子能实际存在,难道这个画家会因此成为一个最糟糕的画家吗?

    格:不,我的天啊,当然不能这样说。

    苏:那么,我们说我们不是在这里用词句在创造一个善的国家吗?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能证明一个国家能在现实中管理得象我们所锚述的那样好,难道就可以因此说我们的描述是最糟糕的理论吗?

    格:当然不可以。

    苏:道理就在这里。但是,如果我为了使你高兴,设法给你指出,在什么情况下和在哪个方面我所描述的这些东西最可能接近实现。请把你前面同意过的话再说一遍。

    格:什么话?

    苏:凡是说过的都一定要做到,这可能吗?还是说,真理通常总是做到的比说到的要少?也许有人不这样认为。可是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说法?

    格:同意。

    苏:那么,你就不要老是要我证明,我用词句描述的东西是可以完完全全地做得到的了。不,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国家治理得非常接近于我们所描写的那样,你就得承认,你所要求的实现已经达到,你已经满意了。你说你满意了没有?

    我自己是觉得满意了。

    格:我也觉得满意了。

    苏:第二件要做的事情看来是,设法寻找和指出在现行的那些城邦法制中是什么具体缺点妨碍了他们,按照我们所描写的法制去治理它;有什么极少数的变动就可以导致他们所企求的符合我们建议的法律;如果一项变动就够了,那是最好,如果一项不行,就两项,总之变动愈少愈小愈是理想。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我们可以指出,有一项变动可以引起所要求的改革。这个变动并非轻而易举,但却是可能实现的。

    格:那是什么变动呢?

    苏:哦!我想我已临近我们所比拟的那个最大的怪论之浪了。然而我还是要讲下去。就是为此把我淹没溺死在讥笑和藐视的浪涛当中,我也愿意。好,现在听我讲下去。

    格:讲下去吧。

    苏:除非哲学家成为我们这些国家的国王,或者我们目前称之为国王和统治者的那些人物,能严肃认真地追求智慧,使政治权力与聪明才智合而为一;那些得此失彼,不能兼有的庸庸碌碌之徒,必须排除出去。否则的话,我亲爱的格劳孔,对国家甚至我想对全人类都将祸害无穷,永无宁日。我们前面描述的那种法律体制,都只能是海客谈瀛,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这就是我一再踌躇不肯说出来的缘故,因为我知道,一说出来人们就会说我是在发怪论。因为一般人不容易认识到: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其他的办法是不可能给个人给公众以幸福的。

    格:哦,苏格拉底,你信口开河,在我们面前乱讲了这一大套道理,我怕大人先生们将要脱去衣服,赤膊上阵,顺手拣起一件武器向你猛攻了。假使你找不到论证来森严你的堡垒,只是弃甲曳兵而逃的话,那时你将尝到为人耻笑的滋味了。

    苏:都是你把我搞得这么尴尬的。

    格:我是做得对的。但我不会袖手旁观,我将尽我之所能帮助你。我可以用善意和鼓励帮助你,也许我还可以答复你的问题答得比别人恰当些。因此,在我的支持下,你去试着说服那些怀疑派去吧:真理的确是在你的一边。

    苏:有你这样一个坚强的朋友,我一定去试。我觉得,如果我们要能避过你所讲的那种攻击,我们必须对我们敢于认为应该做我们治理者的那种哲学家,给以明确的界说。在哲学家的界说明确后,我们就可以无所畏惧了,因为那时我们可以向人们指出,研究哲学和政治艺术的事情天然属于爱智者的哲学家兼政治家。至于其余的人,不知研究哲学但知追随领导者是合适的。

    格:给以清楚的界说,不宜再迟了。

    苏:那么,跟我来罢,我们也许有什么办法可以来说明我们的意思。

    格:讲下去吧。

    苏:那么,不必我提醒你,你一定还记得,如果我们说一个人是一样东西的爱好者,如果我们称他为这东西的爱好者说得不错的话,意思显然是指,他爱这东西的全部,不是仅爱其中的一部分而不爱其余部分。

    格:看来我需要你的提醒,我实在不太理解。

    苏:格劳孔啊,你那个答复对别人适合,对你并不适合。

    象你这样一个“爱者”不应该忘记,应该懂得所有风华正茂的青少年总能拨动爱孩子的人的心弦,使他觉得可爱。你对美少年的反应不是这样吗?看见鼻扁者你说他面庞妩媚;看见鹰鼻者你说他长相英俊;看见二者之间鼻型的人你说他匀称恰到好处;看见面黑的人你说他英武勇敢;看见面白的你说他神妙秀逸。“蜜白”这个形容词,本身就是爱者所发明,用来称呼瘦而白的面容的。一句话,只要是在后起之秀者身上,你便没有什么缺点不可以包涵的,没有什么优点会漏掉而不加称赞的。

    格:如果你一定要我充当具有这种倾向的爱者的代表的话,为了便于论证起见,我愿意充当。

    苏:再说,爱喝酒的人怎么样?你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有这种情况吗?他们爱喝每一种酒,并且都有一番道理。

    格:确是这样。

    苏:至于爱荣誉的人,我想你大概看到过也是这样的。他们做不到将军,做连长也可以;得不到大人物的捧场,让小人物捧捧也过瘾。不论怎样,荣誉他们是少不得的。

    格:是的,不错。

    苏:那么,你肯不肯再回答一次我的这个问题:——当我们说某某人爱好某某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他是爱好这个东西的全部呢,还是仅爱好它的一部分呢?

    格:全部。

    苏:那么,关于哲学家我们不也可以这么说吗?哲学家是智慧的爱好者,他不是仅爱智慧的一部分,而是爱它的全部。

    格:是的,他爱全部。

    苏:那么,一个不爱学习的人,特别是如果他还年轻,还不能判断什么有益,什么无益,我们就不会说他是一个爱学习的人,或一个爱智的人。正象一个事实上不饿因而不想吃东西的人,我们不会说他有好胃口,说他是一个爱食者一样。

    格:很对。

    苏:如果有人对任何一门学问都想涉猎一下,不知厌足——这种人我们可以正确地称他为爱智者或哲学家吗?

    格:如果好奇能算是爱智的话,那么你会发现许多荒谬的人物都可以叫做哲学家了。所有·爱·看的人都酷爱学习,因此也必定被包括在内,还有那些永远·爱·听的人也不在少数,也包括在内。——这种人总是看不到他们参加任何认真的辩论,认真的研究;可是,仿佛他们已把耳朵租出去听合唱了似地,一到酒神节,他们到处跑,不管城里乡下,只要有合唱,他们总是必到。我们要不要称这些人以及有类似爱好的人,还有那些很次要的艺术的爱好者为哲学家呢?

    苏:决不要。他们只是有点象哲学家罢了。

    格:那么,哪些是真正的哲学家呢?

    苏:那些眼睛盯着真理的人。

    格:这话很对,不过你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苏:和别人讲很难说得明白,但是和你讲,我想,你会同意我下述论点的。

    格:什么论点?

    苏:美与丑是对立的,它们是二。

    格:哦,当然。

    苏:它们既是二,各自则为一。

    格:是的。

    苏:我们可以同样说别的相反的东西,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以及其它类似的理念。这个说法作如下表述也能成立:

    就它们本身而言,各自为一,但由于它们和行动及物体相结合,它们彼此互相结合又显得无处不是多。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这里一定要划一条线把两种人分开来。在那一边是你说过的看戏迷、艺术迷、爱干实务的人;在这一边是我们所讨论的这种人。只有这边的这些人才配叫做哲学家。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一种人是声色的爱好者,喜欢美的声调、美的色彩、美的形状以及一切由此而组成的艺术作品。但是他们的思想不能认识并喜爱美本身。

    格:确实如此。

    苏:另一种人能够理解美本身,就美本身领会到美本身,这种人不是很少吗?

    格:很少,很少。

    苏:那么,一个人能够认识许多美的东西,但不能认识美本身,别人引导他去认识美本身,他还总是跟不上——你认为这种人的一生是如在梦中呢还是清醒的呢?请你想想看,一个人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把相似的东西当成了事物本身,他还不等于在梦中吗?

    格:我当然要说,他的一生如在梦中。

    苏:好,再说相反的一种人,这种人认识美本身,能够分别美本身和包括美本身在内的许多具体的东西,又不把美本身与含有美的许多个别东西,彼此混淆。这个人的一生,据你看来,是清醒的呢,还是在梦中呢?

    格:他是完全清醒的。

    苏:那么,我们说能有这种认识的这种人的心智具有“知识”,而前一种人,由于只能有那样的“意见”,所以我们说他们的心智有的只是意见而已,这样说不对吗?

    格:当然对的。

    苏:假使那个如我们所说的,只有意见,没有知识的人,大发脾气,不服我们的说法,说我们是在欺骗他,那么,我们要不要好言相慰,然后婉转地让他知道,他的心智是不太正常的呢?

    格:我们应该婉转地让他知道这一点。

    苏:那么让我们想一想对他该说些什么话吧。我们要不要这样说:他们有知识,我们非但不妒忌,反而很高兴。然后再问他肯不肯答复下面这个问题:“一个有知识的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呢还是一无所知的呢?”你来代他答复一下看。

    格:我将这样答复——“这个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

    苏:这个“一点点”是“有”还是“无”①?

    ①“有”、“无”或译为“存在”与“不存在”。

    格:“一点点”是“有”,“无”怎么可知呢?

    苏:因此,即使从一切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我们都完全可以断言,完全有的东西是完全可知的;完全不能有的东西是完全不可知的。

    格:是的,完全可以这样断言。

    苏:好,假使有这样一种东西,它既是有又是无,那么这种东西能够是介于全然有与全然无之间的吗?

    格:能够是的。

    苏:那么,既然知识与有相关,而无知必然与无相关,因此,我们必须要找出和无知与知识之间的状况相对应的东西来,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

    格:是的。

    苏:不是有一种我们叫做“意见”的东西吗?

    格:有的。

    苏:它和知识是同一种能力呢还是另一种能力呢?

    格:是另一种能力。

    苏:意见与知识由于是不同的能力,它们必然有不同的相关者。

    格:必然有。

    苏:因此,知识天然地与有相关,知识就是知道有和有者的存在状况。不过等一等,这里有一个区别,我认为必须把它说明一下。

    格:什么区别?

    苏:让我把我们身上以及其它一切东西所具有的功能归并起来作为一个类,即,使我们能够做各种力所能及的工作的“能力”。例如视、听就是我们指的这种能力,①如果对我所指的这个类你和我有相同理解的话。

    ①官能。

    格:我也这样理解。

    苏:那么让我把我对这些功能的印象告诉你吧。我看不到功能有颜色、形状或其它类似的,在别的许多场合,我凭它们就能划分各类事物的那种特质。对于功能我只注意一件事,即它的相关者和效果。我就是凭这个来把各种功能称作一个功能的。关系着同一件事完成同一件事,我们就说功能是同一功能;关系着不同的事,完成不同的事,我们就说功能是不同的功能。你以为怎样?你是不是这样做的?

    格:同你一样。

    苏:那么,我的好朋友,言归正传。请你告诉我,你以为“知识”是一种能力吗?或者,你还有别的归类方法吗?

    格:没有别的归类法,能力是所有功能中力量最大的一种。

    苏:“意见”怎么样?我们应该不把它归入能力而归入别的什么类吗?

    格:不行。因为使我们能有意见的力量只能是形成意见的能力不能是别的。

    苏:但是,不久以前你刚同意过说知识[πισeμη]与意见[δk′ξα]不是一回事呀。

    格:是的,因为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会把绝对不会有错误的东西和容易有错误的东西混为一谈的。

    苏:好极了。我们显然看法相同:意见和知识不是一回事。

    格:它们不是一回事。

    苏:因此,它们各有各的相关者,既然它们各有各的能力。

    格:必然如此。

    苏:据我看,知识与“有”相关,知识的目的在于认识“有”的状况。

    格:是的。

    苏:至于意见,我们认为它不过形成意见。

    格:是的。

    苏:知识的对象与意见的对象相同,可知的东西和可以对之有意见的东西也将相同呢,还是说,它们是不可能相同的呢?

    格:根据我们一致同意的原则来看,它们不可能是相同的。如果不同的能力天然有不同的对象,又,如我们主张的。

    意见与知识是不同的能力,那么,知识与意见的对象也当然是不同的了。

    苏:如果“有”是知识的对象,那么意见的对象一定不是有,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了,对吗?

    格:对的,一定是另外一种东西。

    苏:那么意见的对象是“无”吗?还是说,关于“无”连有一个“意见”也是不行的呢?想想看吧。一个有意见的人他的意见不是对某种东西的吗?或者请问:一个人有意见,却是对于无的意见,——这是可能的吗?

    格:不,这是不可能的。

    苏:因此,一个具有意见的人就是对某一个东西具有意见了?

    格:是的。

    苏:既是无,就不能说它是“某个东西”——只有称它“无”是最正确的。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必须把关于“无”者称作无知,把关于“有”者称作知识。

    格:很对。

    苏:那么一个人具有意见就既不是对于有的也不是对于无的了。

    格:的确,都不是的。

    苏:所以意见既非无知,亦非知识。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是不是超出它们,是不是比知识更明朗,比无知更阴暗?

    格:都不是。

    苏:因此,你是不是把意见看作比知识阴暗,比无知明朗。

    格:完全是这个想法。

    苏:是介于两者之间?

    格:是的。

    苏:因此,意见就是知识和无知两者之间的东西了。

    格:绝对是的。

    苏:我们前面说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显得既是有,同时又是无,那它就处于完全的有和完全的无之间,与之对应的能力就既不是知识又不是无知,而是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能力。我们不是这么说过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看到了,在知识和无知之间有一种被我们称之为意见的东西。

    格:看到了。

    苏:那么剩下来要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去发现既是有又是无,不能无条件地说它仅是有或仅是无的那种东西了。如果我们能找到了它,我们就相当有理由说这就是意见的对象,于是把两端的东西与两端相关联,把中间的东西与中间相关联。

    我这样说你能同意吗?

    格:同意。

    苏:这些原则已经肯定了。现在让那位爱看景物的人有话可以说出来,我要让他答复我的问题。他不相信有永远不变的美本身或美的理念,而只相信有许多美的东西,他绝对不信任何人的话,不信美本身是“一”,正义本身是“一”,以及其它东西本身是“一”,等等。我们问他:我的好朋友,在这许许多多美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丑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义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虔诚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虔诚的东西吗?

    格:不,必定有的。这许多美的东西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得既是美的,又是丑的。你所问及的其它东西也无不如此。

    苏:还有许多东西不是有些东西的双倍吗?它们显得是一样东西的双倍,难道不同样又显得是另一样东西的一半吗?

    格:是的。

    苏:还有许多东西我们说它们是大的或小的,轻的或重的,难道不可以同样把大的看作小的,小的看作大的,轻的看作重的,重的看作轻的吗?

    格:都是可以的。彼此可以互通的。

    苏:那么,这些多样性的东西中每一个是不是只能说是这样的而不能(如有些人主张的)是那样的呢?

    格:这很象那些在宴席上用模棱两可的话难人的把戏,或小孩子玩的猜那个含义模棱的谜语一样,——那个关于太监用什么东西打一只蝙蝠,蝙蝠停在什么东西上的谜语①。这些事物都太模棱,以至无法确切决定,究竟是它还是非它;还是,既是它又非它;或者还是,既不是它,也不是非它。

    ①谜语是:一个男人(又非男人)见(又非见)鸟(又非鸟)停在一根树枝(又非树枝)上,用石块(又非石块)打它。谜底应是:太监瞥见一只蝙蝠停在一根芦苇上,用一块轻石片去打它。

    苏:那么,你有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呢?除了在“是”和“不是”之间,你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安置它们吗?须知,不可能找到比不存在更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不实在些,也不可能找到比存在有更明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实在些。

    格:极是极是。

    苏:因此看来,我们似乎已经发现到了:一般人关于美的东西以及其它东西的平常看法,游动于绝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之间。

    格:的确是的。

    苏:但是我们在前面已一致同意:如果我们找到了这类东西,它应该被说成是意见的对象,而不应该被说成是知识的对象;这种东西游动于中间地区,且为中间的能力或官能所理解。

    格:是的,我们同意过。

    苏:因此,那些只看到许许多多·美·的·东·西,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许许多多其它的东西的人,虽然有人指导,他们也始终不能看到·美·本·身,正义等等本身。关于他们我们要说,他们对一切都只能有意见,对于那些他们具有意见的东西谈不上有所知。

    格:这是必定的。

    苏:相反,关于那些能看到每一事物本身,甚至永恒事物的人们,我们该说什么呢?我们不应该说他们具有知识而不是具有意见吗?

    格:必定说他们具有知识。

    苏:我们不想说,他们专心致志于知识的对象,而另一种人只注意于意见的对象吗?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后一种人专注意于声色之美以及其它种种,他们绝对想不到世上会有美本身,并且是实在的?

    格:是的,我们还记得。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为爱意见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智者,我们不会有什么冒犯他们吧?如果我们这样说,他们会对我们生气吗?

    格:他们如果相信我的劝告,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对真理生气是不对的。

    苏:那些专心致志于每样东西的存在本身的人,我们是不是必须称他们为爱智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意见者呢?

    格:是的,当然是的。

    第六卷

    苏:那么,格劳孔,经过这么漫长而累人的讨论,我们终于搞清楚了,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哲学家,什么样的人不是真哲学家了。

    格: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呀。

    苏: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还是认为,如果我们仅仅讨论这一个问题,如果不是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需要我们同时加以讨论的话(这些问题是一个希望弄清楚正义者的生活和不正义者的生活有何区别的人所必须研究的),我们或许把这个问题已经弄得更清楚了呢。

    格:且说,下面我们该讨论什么问题呢?

    苏:是的,我们应当考虑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既然哲学家是能把握永恒不变事物的人,而那些做不到这一点,被千差万别事物的多样性搞得迷失了方向的人就不是哲学家,那么,两种人我们应该让哪一种当城邦的领袖呢?

    格:你说我们怎么回答才对呢?

    苏:我认为谁看来最能守卫城邦的法律和习惯,就确定让谁做城邦的护卫者。

    格:对。

    苏:再说,一个不管是看守什么事物的人,应当用一个盲者呢还是用一个视力敏锐的人去担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该是一明二白的吧?

    格:当然是明明白白的。

    苏:你认为下述这种人与盲者有什么不同吗:他们不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他们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清晰的原型,因而不能象画家看着自己要画的东西那样地注视着绝对真实,不断地从事复原工作,并且,在必要时尽可能真切地注视着原样,也在我们这里制订出关于美、正义和善的法律,并守护着它们?

    格:真的,这种人与盲者没有多大区别。

    苏: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而且在经验方面也不少似上述那种人,在任何一种美德方面也不差似上述那种人,那么,我们还不任命这种人当护卫者反而去任命上述那种类似盲者的人当护卫者吗?

    格:的确,不挑选这种人当护卫者是荒唐的,如果他们在经验和别的美德方面都不差的话,因为他们这种懂得事物实在的知识或许是一切美德中最大的美德呢。

    苏:现在我们不是应该来讨论这样一个问题了吗:同一的人怎能真的具有这两个方面优点的?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正如这一讨论之初我们曾经说过的,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哲学家的天性;我还认为,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了足够一致的意见,我们就也会在下列问题上取得一致的认识:同一的人们同时具有两种品质是可能的;以及,应当正是让这种人而不是让别种人当城邦的统治者。

    格:是吗?

    苏:让我们一致认为这一点是哲学家天性方面的东西吧:

    即永远酷爱那种能让他们看到永恒的不受产生与灭亡过程影响的实体的知识。

    格:就把这一点作为我们一致的看法吧。

    苏:再让我们一致认为:他们爱关于实体的知识是爱其全部,不会情愿拒绝它的一个无论大点的还是小点的,荣誉大点的还是荣誉小点的部分的。这全象我们前面在谈到爱者和爱荣誉者时所说过的那样。①

    ①474c以下。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请接下来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一定是我们所说过的那种人,那么在他们的天性里此外就一定不再有别种品质也是必具的了?

    格:哪种品质?

    苏:一个“真”字。他们永远不愿苟同一个“假”字,他们憎恶假,他们爱真。

    格: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呀,不是仅仅“可能”如此,是“完全必定”如此:一个人天性爱什么,他就会珍惜一切与之相近的东西。

    格:对。

    苏:你还能找到什么比真实与智慧关系更相近的吗?

    格:不能了。

    苏:那么,同一天性能够既爱智慧又爱假吗?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苏:因此,真正的爱知者应该从小时起就一直是追求全部真理的。

    格:无疑是的。

    苏:再说,凭经验我们知道,一个人的欲望在一个方面强时,在其他方面就会弱,这完全象水被引导流向了一个地方一样。

    格:是的。

    苏:当一个人的欲望被引导流向知识及一切这类事情上去时,我认为,他就会参与自身心灵的快乐,不去注意肉体的快乐,如果他不是一个冒牌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话。

    格: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种人肯定是有节制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贪财的;

    因为,别的人热心追求财富和巨大花费所要达到的那种目的①,是不会被他们当作一件重要事情对待的。

    ①指物质享受,肉体的快乐。

    格:是这样。

    苏:在判别哲学家的天性和非哲学家的天性上还有一点是需要注意的。

    格:哪一点?

    苏:你可别疏忽了任何一点胸襟偏窄的毛病。因为哲学家在无论神还是人的事情上总是追求完整和完全的,没有什么比器量窄小和哲学家的这种心灵品质更其相反的了。

    格:绝对正确。

    苏:一个人眼界广阔,观察研究所有时代的一切实在,你想,他能把自己的一条性命看得很重大吗?

    格:不可能的。

    苏:因此,这种人也不会把死看作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格:绝对不会的。

    苏:那么,胆怯和狭隘看来不会属于真正哲学家的天性。

    格:我看不会。

    苏:一个性格和谐的人,既不贪财又不偏窄,既不自夸又不胆怯,这种人会待人刻薄处事不正吗?

    格:不会的。

    苏:因此,这也是你在识别哲学家或非哲学家灵魂时所要观察的一点:这人从小就是公正温良的呢还是粗暴凶残的呢?①

    ①比读375b—c。

    格:的确。

    苏:我想你也不会疏忽这一点的。

    格:哪一点?

    苏:学习起来聪敏还是迟钝呀。一个人做一件事如果做得不愉快,费了好大的劲然而成效甚微,你想他能真正热爱这项工作吗?

    格:不会的。

    苏:还有,一个人如果健忘,学了什么也记不得,他还能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人吗?

    格:怎能不是呢?

    苏:因此,一个人如果劳而无功,他最后一定深恨自己和他所从事的那项工作。

    格:怎能不呢?

    苏:因此一个健忘的灵魂不能算作真正哲学家的天性,我们坚持哲学家要有良好的记性。

    格:完全对。

    苏:我们还应该坚持认为,天性不和谐、不适当只能导致没分寸,不能导致别的什么。

    格:一定是的。

    苏:你认为真理与有分寸相近呢还是与没分寸相近呢?

    格:和有分寸相近。

    苏:因此,除了别的品质而外,我们还得寻求天然有分寸而温雅的心灵,它本能地就很容易导向每一事物的理念。

    格:当然还得注意这一品质。

    苏:那么怎么样?我们还没有以某种方式给你证明,上面列述的诸品质是一个要充分完全地理解事物实在的灵魂所必须具备的又是相互关联的吗?

    格:是最必需的。

    苏:综上所述,一个人如果不是天赋具有良好的记性,敏于理解,豁达大度,温文而雅,爱好和亲近真理、正义、勇敢和节制,他是不能很好地从事哲学学习的。那么,如果是一个具备了这些优良品质的人从事这一学习,对此你还有什么可指摘的吗?

    格:对此虽玛摩斯[oωiμb,希腊诸神之一,爱挑剔诸神的缺点]也无法挑剔了。

    苏:因此,象这样的人——在他们教育完成了,年龄成熟了的时候——不是也只有这样的人你才肯把国家托付给他们吗?

    阿得曼托斯:苏格拉底啊,对于你上面所说的这些话虽然没人能加以反驳,然而这些一直在听着你刚才的讨论的人,他们觉得:他们由于缺乏问答法的经验,在每一问之后被你的论证一点儿一点儿地引入了歧途,这些一点儿一点儿的差误积累起来,到讨论进行到结论时,他们发现错误已经很大,结论已经和他们原先的看法相反了;他们觉得,这正如两人下棋,棋艺差的人最后被高手所困,一个子儿也走不动了一样,他们在这场不是使用棋子而是运用语言的竞技中也被最后逼得哑口无言了;然而真理是不会因口才高低而有任何改变的。我是注意到了刚才的讨论情况说这个话的。因为现在人们可能会说,他们虽然口才不好,不能在每一提问上反驳你,但作为事实,他们看到热爱哲学的那些人,不是仅仅为了完成自己的教育而学一点哲学并且在还年轻时就放下它,而是把学习它的时间拖得太长,以致其中大多数变成了怪人(我们且不说他们变成了坏蛋),而那些被认为是其中最优秀者的人物也还是被你们称赞的这种学习变成了对城邦无用的人。

    苏:〔听了他的这些话之后我说道〕:你认为他们说的这些话是错的吗?

    阿:我不知道,我很高兴听听你的意见。

    苏:你可以听到的意见大概是:“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阿:既然我们①一致认为哲学家对城邦无用,那么“在哲学家统治城邦之前城邦不能摆脱邪恶”——你的这个论断又怎能成立呢?

    ①指对话者双方。

    苏:你的这个问题须用譬喻来解答。

    阿:啊,我想,你诚然不是惯于用譬喻说话的呀!

    苏:你已把我置于如此进退维谷的辩论境地,现在又来讥笑我了。不过,还得请你听我的比喻,然后你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是比喻得多么吃力了。因为,最优秀的人物他们在和城邦关系方面的感受是很不愉快的,并且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单一的事物和这种感受相象,因此为了比得象,以达到替他们辩护的目的,需要把许多东西凑到一起来拼成一个东西,象画家们画鹿羊之类怪物时进行拼合那样。好,请设想有一队船或一只船,船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船上有一个船长,他身高力大超过船上所有船员,但是耳朵有点聋,眼睛不怎么好使,他的航海知识也不太高明。船上水手们都争吵着要替代他做船长,都说自己有权掌舵,虽然他们从没学过航海术,都说不出自己在何时跟谁学过航海术。而且,他们还断言,航海术是根本无法教的,谁要是说可以教,他们就准备把他碎尸万段。同时,他们围住船长强求他,甚至不择手段地骗他把舵交给自己;有时他们失败了,别人被船长同意代为指挥,他们就杀死别人或把别人逐出船去,然后用麻醉药或酒之类东西把高贵的船长困住;他们夺得了船只的领导权,于是尽出船上库存,吃喝玩乐,他们就照自己希望的这么航行着。不仅如此,凡是曾经参与阴谋,狡猾地帮助过他们从船长手里夺取权力的人,不论是出过主意的还是出过力的,都被授以航海家、领航、船老大等等荣誉称号,对不同伙的人,他们就骂是废物。其实,真正的航海家必须注意年、季节、天空、星辰、风云,以及一切与航海有关的事情,如果他要成为船只的真正当权者的话;并且,不管别人赞成不赞成,这样的人是必定会成为航海家的。如果不是事实如此的话,那些人大概连想都没想到过,在学会航海学的同时精通和实践这一技术是有可能的。你再说说看,在发生过这种变故之后的船上,一个真正的航海家在这些篡了权的水手中会被怎样看待呢?他们不会把他叫做唠叨鬼、看星迷或大废物吗?

    阿:正是的。

    苏:那么我想你是不再需要听我来解释这个比喻了,因为你已经明白了,我是用它来说明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在城邦中的处境的。

    阿:的确。

    苏:那么,你碰到谁对哲学家在我们这些城邦里不受尊重的状况感到惊讶,就请你首先把这个比方说给他听一听,再努力使他相信,要是哲学家受到尊重,那才更是咄咄怪事呢!

    阿:行,就这么办。

    苏:你还要告诉他:他说哲学家中的最优秀者对于世人无用,这话是对的;但是同时也要对他说清楚,最优秀哲学家的无用其责任不在哲学本身,而在别人不用哲学家。因为,船长求水手们受他管带或者智者趋赴富人门庭[有学问的人向没有学问的富人表示敬意],都是不自然的。“智者们应趋富人门庭”这句俏皮话是不对的。真正合乎自然的事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病了,不管他是穷人还是富人,应该是他趋赴医生的家门去找医生,任何要求管治的人应该是他们自己登门去请有能力管治他们的人来管他们。

    统治者如果真是有用的统治者,那么他去要求被统治者受他统治是不自然的。你如果把我们当前的政治统治者比作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水手,把被他们称做废物、望星迷的哲学家比做真正的舵手,你是不会错的。

    阿:绝对正确。

    苏:因此,根据这些情况看来,在这样一些人当中,哲学这门最可贵的学问是不大可能得到反对者尊重的;然而使哲学蒙受最为巨大最为严重毁谤的还是那些自称也是搞哲学的人——他们就是你在指出哲学的反对者说大多数搞哲学的人都是坏蛋,而其中的优秀者也是无用的时,你心里所指的那些人;我当时也曾肯定过你的话是对的。①是这样吗?

    ①见487d—e。

    阿:是的。

    苏:其中的优秀者所以无用,其原因我们有没有解释清楚呢?

    阿:已经解释清楚了。

    苏:那么,让我们接下来指出:大多数哲学家的变坏是不可避免的,以及,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让我们再试着证明这也不能归咎于哲学。我们可以做这个了吗?

    阿:可以了。

    苏:让我们一问一答地,从回忆我们前面描述一个要成为美而善者的人必须从小具备的天性处说起吧。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真理是他时时处处要追随的领袖,否则他就是一个和真正哲学毫无关系的江湖骗子。

    阿:记得是这么说过的。

    苏:这一点不是跟今人对哲学家的看法刚好相反吗?

    阿:是的。

    苏:我们不是很有理由用如下的话为他辩护吗:追求真实存在是真正爱知者的天性;他不会停留在意见所能达到的多样的个别事物上的,他会继续追求,爱的锋芒不会变钝,爱的热情不会降低,直至他心灵中的那个能把握真实的,即与真实相亲近的部分接触到了每一事物真正的实体,并且通过心灵的这个部分与事物真实的接近,交合,生出了理性和真理,他才有了真知,才真实地活着成长着;到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才停止自己艰苦的追求过程?

    阿:理由不能再充分了。

    苏:这种人会爱虚假吗?或者正相反,他会恨它呢?

    阿:他会恨它的。

    苏:真理带路,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说,不会有任何邪恶跟在这个队伍里的。

    阿:怎么可能呢?

    苏:真理的队伍里倒是有一个健康的和正义的心,由节制伴随着。

    阿:对。

    苏:没有必要从头再来证明一遍哲学家所应具的天性了吧?因为,你一定还记得,勇敢、大度、聪敏、强记是这种天赋所必具的品质。你曾提出反对意见说,虽然大家都不得不同意我们的话,但是,只要抛开言词,把注意力集中到言词所说到的那些人身上,大家就会说,他们所看到的实际是:那些人里有些是无用的,大多数则是干尽了坏事的。于是我们开始研究名声坏的原因,这方面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学哲学的人于世无用的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阿:的确难得。

    下面要研究,为什么其中大多数人变坏了的?为此我们重新提出了真正哲学家的天性问题并且确定了它必须是什么。

    阿:是这样。

    苏:我们必须在下面研究哲学家天性的败坏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身上这种天性败坏了,而少数人没有;这少数人就是虽没被说成坏蛋,但被说成无用的那些人。然后我们再考察那些硬打扮成哲学家样子,自称是在研究哲学的人,看一看他们的灵魂天赋,看一看这种人是在怎样奢望着一种他们所不能也不配高攀的研究工作,并且以自己的缺乏一贯原则,所到之处给哲学带来了你所说的那种坏名声。

    阿:你所说的败坏是什么意思呢?

    苏:我将尽我所知试解释给你听。我想,任何人都会同意我们这一点:象我们刚才要求于一个完美哲学家的这种天赋是很难能在人身上生长出来的,即使有,也是只在很少数人身上生长出来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苏:请注意,败坏它的那些因素却是又多又强大的呢!

    阿:有哪些因素?

    苏:就中最使人惊讶的是,我们所称赞的那些自然天赋,其中每一个都能败坏自己所属的那个灵魂,拉着它离开哲学;

    这我是指的勇敢、节制,以及我们列举过的其余这类品质。

    阿:这听起来荒唐。

    苏:此外还有全部所谓的生活福利——美观、富裕、身强体壮、在城邦里有上层家族关系,以及与此关连的一切——

    这些因素也都有这种作用,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我明白;但是很高兴听到你更详细的论述。

    苏:你要把问题作为一个整体来正确地理解它。这样你就会觉得它很容易明白,对于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你也就不会认为它荒唐了。

    阿:那么你要我怎么来理解呢?

    苏:我们知道,任何种子或胚芽(无论植物的还是动物的)如果得不到合适的养分、季节、地点,那么,它愈是强壮,离达到应有的发育成长程度就愈远,因为,恶对善比对不善而言是一更大的反对力量。

    阿: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这也是很合理的:如果得到的是不适合的培养,那么最好的天赋就会比差的天赋所得到的结果更坏。

    阿:是的。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啊,我们不是同样可以说:天赋最好的灵魂受到坏的教育之后就会变得比谁都坏吗?或者,你认为巨大的罪行和纯粹的邪恶来自天赋差的,而不是来自天赋好的但被教育败坏了的人吗?须知一个天赋贫弱的人是永远不会做出任何大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的。

    阿:不,还是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所假定的哲学家的天赋,如果得到了合适的教导,必定会成长而达到完全的至善。但是,如果他象一株植物,不是在所需要的环境中被播种培养,就会长成一个完全相反的东西,除非有什么神力保佑。或者你也象许多人那样,相信真有什么青年被所谓诡辩家[指象苏格拉底和他自己这类私人教师,与所谓的公众诡辩家对照。后者指那些用雄辩的演说在公共场所影响舆论的政治活动家或野心家]所败坏,相信真有什么私人诡辩家够得上说败坏了青年?说这些话的人自己才真是最大的诡辩家呢!不正是他们自己在最成功地教育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并且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图在塑造着这些人吗?

    阿:什么时候?

    苏:每当许多人或聚集到一起开会,或出席法庭听取审判,或到剧场看戏,或到兵营过军事生活,或参加其他任何公共活动,他们就利用这些场合大呼小叫,或指责或赞许一些正在做的事或正在说的话,无论他们的指责还是赞许,无不言过其实;他们鼓掌哄闹,引起岩壁和会场的回声,闹声回声互助声势,变得加倍响亮。在这种场合你想一个年轻听众的心,如所说的,会怎么活动呢?有什么私人给他的教导能站得住不被众人的指责或赞许的洪流所卷走?他能不因此跟着大家说话,大家说好他也说好,大家说坏他也说坏,甚至跟大家一样地行事,并进而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

    阿:苏格拉底啊,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有一个最重要的“必然”我们还从未提到过呢?

    阿:哪一个呀?

    苏:这些教育家和诡辩家在用言词说不服的时候就用行动来强加于人。你没听说过他们用剥夺公民权、罚款和死刑来惩治不服的人吗?

    阿:他们的确是这样干的。

    苏:那么,你想有什么别的诡辩家[初时指教人修辞和辩论术的职业教师,无贬意,或译为“智者”;后来转化为指黑为白之徒]或私人教师的教导有希望能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取得胜利呢?

    阿:我想是一个也没有的。

    苏:连起这种念头都是一个很大的愚蠢。因为用美德教育顶着这股公众教育的势力造就出一种美德来,这样的事情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有过,今后也是永远不会有的。朋友,这我当然是指的人力而不是指的神功,神功(正如俗语所说的)不是一码子事。你大可以相信,在当前这样的政治状况下,如果竟有什么德性得救,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那么,你说这是神力保佑,是不会有错的。

    阿:我没有异议。

    苏:那么此外还有一点也希望你没有异议。

    阿:哪一点?

    苏:这些被政治家叫做诡辩派加以敌视的收取学费的私人教师,其实他们并不教授别的,也只教授众人在集会时所说出的意见,并称之为智慧。这完全象一个饲养野兽的人在饲养过程中了解野兽的习性和要求那样。他了解如何可以同它接近,何时何物能使它变得最为可怕或最为温驯,各种情况下它惯常发出几种什么叫声,什么声音能使它温驯,什么声音能使它发野。这人在不断饲养接触过程中掌握了所有这些知识,把它叫做智慧,组成一套技艺,并用以教人。至于这些意见和要求的真实,其中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他全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按猛兽的意见使用所有这些名词儿,猛兽所喜欢的,他就称之为善,猛兽所不喜欢的,他就称之为恶。他讲不出任何别的道理来,只知道称必然①的东西为正义的和美的。他从未看到过,也没有能力给别人解释必然者和善者的本质实际上差别是多么的大。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是一个荒谬的教师吗?

    ①pιbμδjιαm’lαγη(“迪俄墨得斯的必须”或,“迪俄墨得斯的强迫”)是一句俗语,暗指佛拉吉亚的比斯同人的国王迪俄墨得斯的故事。传说这位国王曾强迫自己的俘虏和自己的女儿们同居。m’lm′γη译为“必然”、“必须”、“必定”都可以,是一个意思。

    阿:是的。

    苏:有人认为无论在绘画、音乐,还是甚至政治上,他的智慧就是懂得辨别五光十色的人群集会时所表现出来的喜怒情绪,那么你觉得他和上述饲养野兽的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个人和这种群众搞在一起,把自己的诗或其他的什么艺术作品或为城邦服务所做的事情放到他们的面前来听取他们的批评,没有必要地承认群众对他的权威,那么这种所谓“迪俄墨得斯的必须”①就会使他创作出(做出)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事情)来。但是,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一条他拿来证明群众所喜欢的这些东西真是善的和美的的理由不是完全荒谬的?

    阿:我过去没听说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听到的。

    苏:那么,请你把所有这些话牢记心上,再回想到前面的问题上去。能有许多人承认或相信真实存在的只有美本身①而不是众多美的事物,或者说,有的只是任何事物本身①而不是许多个别特殊的东西?

    ①希腊文αh′ek′(本身),作为哲学用语,常常意指从一般的抽象的意义上理解的某事物,即指事物的“本质”、“实体”或“理念”。

    阿:绝对不可能。

    苏:因此,能有许多人成为哲学家吗?

    阿:不可能。

    苏:因此,研究哲学的人受到他们非难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阿:是必不可免的。

    苏:那些跟众人混在一起讨取他们赞许的私人教师,他们非难哲学家也是必然的。

    阿:显然是的。

    苏:从这些情况你看到天生的哲学家有什么办法可以坚持自己的研究一直走到底吗?请你考虑这个问题时不要离开我们前面讲过了的话。我们曾一致同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勇敢、大度是哲学家的天赋。

    阿:是的。

    苏:这种人从童年起不就常常一直是孩子中的尖子吗,尤其是假如他的身体素质也能和灵魂的天赋相匹配的话?

    阿:干吗不是呢?

    苏:我想,他的亲友和本城邦的同胞都会打算等他长大了用他为自己办事的。

    阿:当然。

    苏:因此他们将跪到他的脚下,向他祈求,向他致敬,估量着他将来的权力,向他献媚。

    阿:这种现象是常见的。

    苏:在这种情况下,你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怎么样呢,尤其是,假如他是一个大邦的公民,在这里富有财产,出身高贵,再加上人品俊秀身材魁伟的话?他不会野心勃勃而不能自制,幻想自己不仅有能力支派希腊人的事务而且有能力支配希腊世界以外的事务,于是乎妄自尊大骄奢自满起来吗?

    阿:他肯定会这样的。

    苏:一个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如果有别人轻轻地走来对他说真话:他头脑胡涂,需要理性,而理性是只有通过奴隶般的艰苦磨练才能得到的,你以为在这种恶劣环境里他能容易听得进不同的话吗?

    阿:绝对不能。

    苏:即使我们假定这个青年由于素质好容易接受忠言,听懂了一点,动了心,被引向了哲学之路,我们可以设想,这时他原来那个圈子里的人由于预感到自己将不再能得到他的帮忙,他们将如何动作呢?他们就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来阻挠他被说服并使任何想说服他的人都无能为力——既用私人阴谋又用公众控告来达到这个目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那么,这个人还能继续研究哲学吗?

    阿:根本不可能了。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说得不错吧:构成哲学家天赋的那些品质本身如果受到坏教育或坏环境的影响,就会成为某种背离哲学研究的原因,跟所谓的美观、富裕,以及所有这类的生活福利一样?

    阿:说得对。

    苏:我的好朋友,适合于最善学问的最佳天赋——我们说过,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很难得的——其灭亡的道理就是这样,也就说这么多。对城邦和个人作大恶的人出自这一类;

    同样,造大福于城邦和个人的人——如果碰巧有潮流带着他朝这方向走的话——也来自这类;反之,天赋平庸的人无论对城邦还是对个人都是做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阿:绝对正确。

    苏:那些最配得上哲学的人就这么离弃了哲学,使她①孤独凄凉,他们自己也因而过着不合适的不真实的生活;与此同时那些配不上的追求者看到哲学没有亲人保护,乘虚而入,玷污了她,并使她蒙受了(如你指出的)她的反对者加给她的那些恶名——说她的配偶有些是一无用处的,多数是应对许多罪恶负责的。

    ①把哲学比作一个妇女。

    阿:是的,这些话的确有人说过。

    苏:这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还有一种小人,他们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主人,里面却满是美名和荣誉头衔,他们就象一些逃出监狱进了神殿的囚徒一样,跳出了自己的技艺圈子(这些人在自己的小手艺方面或许还是很巧的),进入了哲学的神殿。须知,哲学虽然眼下处境不妙,但依然还保有较之其他技艺为高的声誉。许多不具完善天赋的人就这么被吸引了过来,虽然他们的灵魂已因从事下贱的技艺和职业而变得残废和畸形,正象他们的身体受到他们的技艺和职业损坏一样。

    他们被哲学吸引过来不是必然的吗?

    阿:是的。

    苏:他们不全象一个刚从监狱中释放出来并且走了好运的癞头小铜匠吗:他洗了个澡,穿了件新外套,打扮得象个新郎,去和他主人的女儿——一个失去了照顾,处于贫穷孤独境地的姑娘——结婚?

    阿:一模一样。

    苏:这样的一对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呢?不是劣等的下贱货吗?

    阿:必然是的。

    苏:因此,当那些不配学习哲学的人,不相称地和哲学结合起来的时候,我们该说他们会“生出”什么样的思想和意见来呢?他们不会“生出”确实可以被恰当地叫做诡辩的,其中没有任何真实的,配得上或接近于真知的东西来吗?

    阿:的确。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剩下来配得上研究哲学的人就只有其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了:他们或是出身高贵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处于流放之中,因而没受到腐蚀,依然在真正地从事哲学;或是一个伟大的灵魂生于一个狭小的城邦,他不屑于关注这个小国的事务;少数人或许由于天赋优秀,脱离了他所正当藐视的其他技艺,改学了哲学;还有一些人,也许是我们的朋友塞亚格斯①的缺陷束缚了他们,须知就塞亚格斯而言,背离哲学的所有其他条件都是具备的,但是他病弱的身体使他脱离了政治,没能背离哲学。至于我自己的情况则完全是例外,那是神迹,是以前很少有别人遇到过的,或者压根儿就从来不曾有任何人碰到过的。已经属于这极少数的道中之人,他们尝到了拥有哲学的甜头和幸福,已经充分地看到了群众的疯狂,知道在当前的城邦事务中没有什么可以说是健康的,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作正义战士的盟友,援助他们,使他们免于毁灭的。这极少数的真哲学家全象一个人落入了野兽群中一样,既不愿意参与作恶,又不能单枪匹马地对抗所有野兽,因此,大概只好在能够对城邦或朋友有所帮助之前就对己对人都无贡献地早死了。——由于所有这些缘故,所以哲学家都保持沉默,只注意自己的事情。他们就象一个在暴风卷起尘土或雨雪时避于一堵墙下的人一样,看别人干尽不法,但求自己得能终生不沾上不正义和罪恶,最后怀着善良的愿望和美好的期待而逝世,也就心满意足了。

    ①塞亚格斯其人另见于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33e,及伪托的《塞亚格斯》篇对话。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

    阿:噢,他生前的成就不算最小呀!

    苏:〔不是最小,但也不算最大。〕要不是碰巧生活在一个合适的国度里,一个哲学家是不可能有最大成就的,因为只有在一个合适的国家里,哲学家本人才能得到充分的成长,进而能以保卫自己的和公共的利益。

    哲学受到非议的原因以及非议的不公正性,我觉得我已经解释得很充分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阿:关于这个问题我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是你看当今的政治制度哪一种适合于哲学呢?

    苏:一个也没有。现行的政治制度我所以怨它们,正是因为其中没有一种是适合哲学本性的。哲学的本性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而堕落变质的。正如种子被播种在异乡土地上,结果通常总是被当地水土所克服而失去本性那样,哲学的生长也如此,在不合适的制度下保不住自己的本性,而败坏变质了。

    哲学如果能找到如它本身一样最善的政治制度,那时可以看得很明白,哲学确实是神物,而其他的一切,无论天赋还是学习和工作,都不过是人事。到此我知道下面你要问,这个最善的政治制度是什么了。

    阿:你猜错了;我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即,它是不是我们在描述“建立”的这个城邦?

    苏:从别的方面看,它就是我们的那一个;但是还有一点我们以前曾说过,即,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必须永远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他对这个国家的制度抱有和你作为一个立法者在为它立法时一样的想法。

    阿:是的,那一点曾经说过的。

    苏:但是,对它的解释还不充分;你的插言反驳曾使我们害怕,而这些反驳也的确表明:这一讨论是漫长的和困难的;单是剩下来要解释的这个部分也绝不是容易的。

    阿:剩下来要解释的是什么呢?

    苏:是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受哲学主宰的城邦怎样可以不腐败呢?一切远大目标沿途都是有风险的,俗话说得对:好事多磨嘛。

    阿:还是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了,以结束这一解释工作吧。

    苏:不是我缺少愿望,如果说缺少什么的话,是缺少能力——只有这一点可能妨碍我。但是你会亲眼看到我的热忱的。还要请你注意到,我将多么热忱和勇敢地宣称,这个城邦应该用和当前完全相反的做法来从事哲学研究。

    阿:怎么做法?

    苏:当前,人们研究哲学时还是少年,他们在童年和成家立业之间这个阶段学习哲学。他们在刚刚开始接触到它的最困难部分(我指的是推理论证)时放弃了学习,他们这就被认为是一个完全的哲学家了。以后,如果他们有机会应邀去听一次别人的哲学辩论,就认为这是件大事了。他们认为这种事是应该在业余的时间做的。到了老年,他们很少例外地比赫拉克利特的太阳熄灭得更彻底①,以致再也不能重新亮起来了。

    ①见第尔斯辑录i、3,原书78页,残篇6。参见,亚里士多德《气象学》ii、2、9;卢克莱修《物性论》第v卷662行,中译本306页注①。

    阿:那么,应该怎样呢?

    苏:应该完全相反。当他们年少时,他们的学习和哲学功课应该适合儿童的接受能力,当他们正在长大成人时,他们主要应好好注意身体,为哲学研究准备好体力条件;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他们的灵魂开始达到成熟阶段时,他们应当加强对心灵的锻炼;当他们的体力转衰,过了政治军事服务年龄时,应当让他们自在逍遥,一般不再担当繁重的工作,只从事哲学研究,如果我们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幸福,并且当死亡来临时,在另一个世界上也能得到同样幸福的话。

    阿:我相信你的话非常热忱,苏格拉底。不过,我觉得,你的大多数听众甚至会更热忱地反驳你,永远不会被你说服的,其中尤其是色拉叙马霍斯。

    苏:请你别挑起我和色拉叙马霍斯争吵,我们刚交了朋友,以前也原非敌人。我们将不惜一切努力,直到或是说服了他和别的人,或是达到了某种成果,以便在他们重新投胎作人并且碰上此类讨论时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阿:你预言了一个不短的时间呀。

    苏:不,和永恒的时间比起来它算不了什么。不过,如果我们说服不了大众,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们的话成为现实,他们看到过的只是一种人为的生硬的堆砌词语的哲学——它不象我们进行论证时这样自然地结合词语。一个在言行两方面尽可能和至善本身完全相称相象的人统治着一个同样善的国家,这样的事情是他们所从未见到过的,更谈不上多见的。你说是吧?

    阿:无疑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啊!他们也没有足够地听到过自由人的正当论证。——这种论证目的在于想尽一切办法为得到知识而努力寻求真理,而对于那种只能在法庭上和私人谈话中导致意见和争端的狡黠和挑剔是敬而远之的。

    阿:他们是没听到过这种论证。

    苏:因为这些缘故,且由于预见到这些缘故,所以我们尽管害怕,还是迫于真理,不得不宣称:只有在某种必然性碰巧迫使当前被称为无用的那些极少数的未腐败的哲学家,出来主管城邦(无论他们出于自愿与否),并使得公民服从他们管理时,或者,只有在正当权的那些人的儿子、国王的儿子或当权者本人、国王本人,受到神的感化,真正爱上了真哲学时——只有这时,无论城市、国家还是个人才能达到完善。我认为没有理由一定说,这两种前提(或其中任何一种)

    是不可能的。假如果真不可能,那么我们受到讥笑,被叫做梦想家,就确是应该的了。不是吗?

    阿:是的。

    苏:因此,如果曾经在极其遥远的古代,或者目前正在某一我们所不知道的遥远的蛮族国家,或者以后有朝一日,某种必然的命运迫使最善的哲学家管理国家,我们就准备竭力主张:我们所构想的体制是曾经实现过的,或正在实现着,或将会实现的,只要是哲学女神在控制国家。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认为是不可能的,同时我们也承认这是件困难的事情。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你的意思是说:大众不这样认为?

    阿:是的。

    苏:我的好朋友,别这么完全责怪群众。你如果不是好斗地而是和风细雨地劝告和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对学习的恶感,向他们说明你所谓的哲学家是指什么样的人,象我们最近做的那样给他们说明哲学家的天性和哲学家所从事的学习,让他们可以看到你所说的哲学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种人,那么,他们是一定能改变看法的。或者,即使象他们那样考察哲学家,你不认为他们还是会改变自己的意见和对问题答案的吗?或者,你认为一个人会用粗暴对待温文的人用嫉妒对待不嫉妒的人吗,如果他本人原是一个不嫉妒的和温文的人?让我来代你回答:如此粗暴的天性是只能在极少数人身上出现,不会在多数人身上出现的。

    阿:你可以相信,我赞同你的看法。

    苏:你不同样赞同这一点吗:群众对哲学恶感的根源在伪哲学家身上?这些人闯进与他们无关的地方,互相争吵,充满敌意,并且老是进行人身攻击——再没有比这种行为和哲学家不相称的了。

    阿:是最不相称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须知,一个真正专心致志于真实存在的人是的确无暇关注琐碎人事,或者充满敌意和妒忌与人争吵不休的;他的注意力永远放在永恒不变的事物上,他看到这种事物相互间既不伤害也不被伤害,按照理性的要求有秩序地活动着,因而竭力摹仿它们,并且尽可能使自己象它们。

    或者说,你认为一个人对自己所称赞的东西能不摹仿吗?

    阿:不可能不的。

    苏:因此,和神圣的秩序有着亲密交往的哲学家,在人力许可的范围内也会使自己变得有秩序和神圣的。但是毁谤中伤是无所不在的。

    阿: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某种必然性迫使他把在彼岸所看到的原型实际施加到国家和个人两个方面的人性素质上去,塑造他们(不仅塑造他自己),你认为他会表现出自己是塑造节制、正义以及一切公民美德的一个蹩脚的工匠吗?

    阿:绝不会的。

    苏:但是,如果群众知道了我们关于哲学家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还会粗暴地对待哲学家,还会不相信我们的话:

    无论哪一个城邦如果不是经过艺术家按照神圣的原型加以描画①,它是永远不可能幸福的?

    ①柏拉图在这里用艺术家画面比喻哲学家治国。

    阿:如果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不会粗暴对待哲学家了。

    但是请你告诉我,这个图画怎么描法呢?

    苏:他们将拿起城邦和人的素质就象拿起一块画板一样,首先把它擦净;这不是件容易事;但是无论如何,你知道他们和别的改革家第一个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在得到一个干净的对象或自己动手把它弄干净之前,他们是不肯动手描画个人或城邦的,也不肯着手立法的。

    阿:他们对的。

    苏:擦净之后,你不认为他们就要拟定政治制度草图了吗?

    阿:当然是啰。

    苏:制度拟定之后,我想,他们在工作过程中大概会不时地向两个方向看望,向一个方向看绝对正义、美、节制等等,向另一方向看他们努力在人类中描画出来的它们的摩本,用各种方法加上人的肤色,使它象人,再根据荷马也称之为象神的那种特性——当它出现于人类时——作出判断。

    阿:对。

    苏:我想,他们大概还要擦擦再画画,直至尽可能地把人的特性画成神所喜爱的样子。

    阿:这幅画无论如何该是最好的画了。

    苏:到此,那些你本来以为①要倾全力攻击我们的人,是不是有点相信我们了呢?我们是不是能使他们相信:这位制度画家就是我们曾经称赞过的,当我们建议把国家委托他治理时曾经使他们对他生气的那种人呢?当他们听到我刚才所说关于画家的这些话时是不是态度会温和点呢?

    ①474a。

    阿:如果他们是明白道理的,一定温和多了。

    苏:他们还能拿得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呢?他们能否认哲学家是热爱实在和真理的吗?

    阿:那样就荒唐了。

    苏:他们能否认我们所描述的这种天性是至善的近亲吗?

    阿:也不能。

    苏:那么,他们能否认,受到合适教养的这种天性的人,只要有,就会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吗?或者,他们宁可认为我们所反对的那种人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呢?

    阿:一定不会的。

    苏:那么,当我们说,在哲学家成为城邦的统治者之前,无论城邦还是公民个人都不能终止邪恶,我们用理论想象出来的制度也不能实现,当我们这样说时他们还会对我们的话生气吗?

    阿:或许怒气小些。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们不单是怒气小些了,而是已经变得十分温和了,完全信服了,以致单是羞耻心(如果没有别的什么的话)也会使他们同意我们的论断了呢?

    阿:一定的。

    苏:因此,让我们假定他们赞成这个论断了。那么还会有人反对另一论断吗:国王或统治者的后代生而有哲学家天赋是可能的事情?

    阿:没有人反对了。

    苏:这种哲学天才既已诞生,还会有人论证他们必定腐败吗?虽然我们也承认,使他们免于腐败是件困难事,但是有谁能断言,在全部时间里所有这些人之中就永远不能有那怕一个人能免于腐败吗?

    阿:怎能有人这样断言呢?

    苏:但是的确,这样的人出一个就够了,如果有一个城邦服从他,他可以在这里实行其全部理想制度的话,虽然眼下这个制度还没人相信。

    阿:是的,一个人就够了。

    苏:因为,他既成了那里的统治者,把我们描述过的那些法律和惯例制订出来,公民们情愿服从——这的确不是不可能的。

    阿:的确。

    苏:那么,别人赞同我们的看法,这是什么奇怪的不可能的事情吗?

    阿:我认为不是。

    苏:再说,既是可能的,那么我认为这已充分表明,这些事是最善的。

    阿:是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苏:因此,我们关于立法的结论看来是:我们的计划如能实现,那是最善的;实现虽然有困难,但不是不可能的。

    阿:结论是这样。

    苏:既然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们不是应该接下去讨论其余的问题了吗?问题包括:我们国家制度的救助者如何产生,亦即通过什么学习和训练产生?以及,他们将分别在什么年龄上着手学习每一门功课?

    阿:是的,必须讨论这些问题。

    苏:我在前面故意规避了娶妇生子和任命统治者这个难题,因为我知道完全绝对的真理会引起忌恨并且很难实现。但是回避并没什么好处,因为事到如今还是照样得讨论它们。妇女儿童的问题已经处置了,关于统治者的问题可以说要再从头讨论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说过:当他们被放在苦和乐中考验的时候,他们必须证明自己是爱国的,必须证明无论是遭到困难还是恐怖或是其他任何变故时都不改变自己的爱国心;不能坚持这一点的必须排斥,经受得住任何考验而不变的,象真金不怕烈火那样的人,必须任命为统治者,让他生时得到尊荣,死后得到褒奖。这一类的话我们曾大略地讲过,但当时由于担心引起刚才的这场争论,我们把讨论悄悄地转移了方向。

    阿:你说的完全是真的,我记得。

    苏:我的朋友,我们当时没有敢象现在这样大胆地说出这些话。现在让我们勇敢地主张:必须确定哲学家为最完善的护卫者。

    阿:好,就是这个主张。

    苏:你要知道,这样的人自然是很少数,因为,各种的天赋——我们曾主张他们应具备它们作为受教育的基础——

    一起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是罕见的,各种天赋大都是分开的。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机智、灵敏,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品质,还有进取心、豁达大度,你知道它们是很少愿意生长到一起来,并且有秩序地和平稳定地过日子的,一个全具这些品质的人会在偶然性指挥下被灵敏领着团团乱转,于是失去全部的稳定性的。

    阿:你的话是真的。

    苏:可是,一个天性稳定的人——人们可能宁可信任这种人——在战争中诚然是不容易为恐怖所影响而感到害怕的,但是学习起来也不容易受影响,仿佛麻木了似的,学不进去。当有什么智力方面的事需要他们努力工作的时候,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打瞌睡打哈欠。

    阿:是这样的。

    苏:但是我们曾主张,一个人必须兼具这两个方面的优点,并且结合妥当,否则就不能让他受到最高教育,得到荣誉和权力。

    阿:对。

    苏:你不认为这种人是不可多得的吗?

    阿:当然是不可多得的。

    苏:因此,他们必须被放在我们前面说过的劳苦、恐怖、快乐中考验①,我们现在还需加上一点从前没有说过的:我们必须把他们放在许多学习中“操练”,注意观察他们的灵魂有没有能力胜任最大的学习②,或者,看他们是否不敢承担它,正如有的人不敢进行体力方面的竞赛一样。

    ①412c以下。

    ②最大的学习或译为最重要的学习,最高的学习。都是指的学习善的理念。见后面505a。

    阿:你这样考察是很对的,但是你所谓的最大学习是指什么?

    苏:你或许还记得,我们在辨别了灵魂里的三种品质①之后曾比较研究了关于正义、节制、勇敢和智慧的定义。

    ①435a436b。

    阿:如果不记得,我就不配再听下去了。

    苏:你也记得,这之前①说的话吗?

    ①435d。

    阿:什么话?

    苏:我们曾以某种方式说过,要最完善地认识这些美德,需要另走一条弯曲的更长的道路,走完了这条路就可以清楚地看得见它们了。但是暂作一个和前面的论证水平相当的解释是可能的。那时你曾说,在你看来这就够了。因此这一研究后来是用一种我觉得很不精密的方法继续进行的。但是你对这一方法满意不满意,那要问你了。

    阿:我觉得这一方法让我,也让这里这几个人看到标准了。

    苏:不。我的朋友,任何有一点点够不上真实存在事物的水平,都是绝对不能作为标准的。因为任何不完善的事物都是不能作为别的事物的标准的。虽然有些人有时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够了,不须进一步研究了。

    阿:许多人都有这种惰性。

    苏:的确。但对于城邦和法律的护卫者来说,这是最要不得的。

    阿:是的。

    苏:因此护卫者必须走一条曲折的更长的路程,还必须劳其心努力学习,象劳其力锻炼身体一样;否则,象我们方才说的,他们将永远不能把作为他们特有使命的最大学习进行到完成。

    阿:这些课题还不是最大的?还有什么课题比正义及我们所描述的其他美德更大的?

    苏:是的,还有更大的。就是关于正义之类美德本身我们也必须不满足于象现在这样观其草图①,我们必须注意其最后的成品。既然这些较小的问题我们尚且不惜费尽心力不懈地工作,以便达到对它们最完全透彻的了解,而对于最大的问题反而认为不值得最完全最透彻的了解它,岂不荒唐?

    阿:的确。但是你认为我们会放过你,不问一问:这最大的学习是什么,你认为它是和什么有关系的吗?

    苏: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你随便问吧。但是我相信你是听说过好多遍的,现在你要么是没有听懂,要么就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我倾向于认为是后一种可能。因为你多次听我说过,善的理念是最大的知识问题,关于正义等等的知识只有从它演绎出来的才是有用和有益的。现在我差不多深信你知道,这就是我所要论述的,你也听我说过,关于善的理念我们知道得很少;如果我们不知道它,那么别的知识再多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益处,正如别的东西,虽拥有而不拥有其善者,于我们无益一样。或如我们拥有一切而不拥有其善者,你认为这有什么益处呢?或者懂得别的一切而不懂美者和善者,这有什么益处呢?

    ①还是用画家比哲学家。

    阿:真的,我认为是没有什么益处的。

    苏:再说,你也知道,众人都认为善是快乐,高明点的人认为善是知识。

    阿: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也知道,持后一种看法的人说不出他们所谓的知识又是指的什么,最后不得已只好说是指善的知识。

    阿:真可笑。

    苏:他们先是责怪我们不懂善,然后给善下定义时又把我们当作好象是懂得善的。这怎么不可笑呢?因为,他们说它是关于·善的知识,他们在这里用“善”这个词仿佛我们是一定懂得它的意思的。

    阿:对极了。

    苏:给善下定义说它是快乐的那些人不是也有同样严重的思想混乱吗?或者说,他们到不得已时不是也只好承认,也有恶的快乐①吗?

    ①当他们说不清楚他们的所谓“快乐”又是指什么时,他们迫不得已只好说它是关于“善的快乐”。这也等于承认,也有恶的快乐。

    阿:一定的。

    苏:其结果我认为他们等于承认同一事物又是善的又是恶的。是吧?

    阿:一定的。

    苏: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又大又多的争论——不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吗?

    阿:的确。

    苏:请问,大家不是还看到下列情况吗?在正义和美的问题上大多数人都宁可要被意见认为的正义和美,而不要实在的正义和美,无论是在做事、说话,还是拥有什么时都是这样。至于善,就没有人满意于有一个意见认为的善了,大家都追求实在的善,在这里“意见”是不受任何人尊重的。

    阿:的确是的。

    苏:每一个灵魂都追求善,都把它作为自己全部行动的目标。人们直觉到它的确实存在,但又对此没有把握;因为他们不能充分了解善究竟是什么,不能确立起对善的稳固的信念,象对别的事物那样;因此其他东西里有什么善的成分,他们也认不出来。在这么一个重大问题上,我要问,我们能容许城邦的最优秀人物——我们要把一切都委托给他的——也这么愚昧无知吗?

    阿:绝对不行。

    苏:总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正义和美怎样才是善,他就没有足够的资格做正义和美的护卫者。我揣测,没有一个人在知道善之前能足够地知道正义和美。

    阿:你的揣测很好。

    苏:因此,只有一个具有这些方面知识的卫护者监督着城邦的政治制度,这个国家才能完全地走上轨道。

    阿:这是必然的道理。但是,苏格拉底啊,你究竟主张善是知识呢还是快乐呢,还是另外的什么呢?

    苏:我一向了解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是不会满足于只知道别的人对这些问题的想法的。

    阿:苏格拉底啊,须知,象你这样一个研究这些问题已经这么长久了的人,只谈别人的意见不想谈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苏:但是,一个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你认为他有权利夸夸其谈,好象懂的一样吗?

    阿:那样当然不应该;但是,一个人把自己想到的作为意见谈谈也无妨。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脱离知识的意见全都是丑的?从其中挑选出最好的来也是盲目的;或者说,你认为那些脱离理性而有某种正确意见的人,和瞎子走对了路有什么不同吗?

    阿:没有什么不同。

    苏:因此,当你可以从别人那儿得知光明的和美的东西时,你还想要看丑的、盲目的和歪曲的东西吗?

    格劳孔:真的,不会的。但是,苏格拉底,快到目的地了,你可别折回去呀。你不是曾给正义、节制等等作过一个解释吗?你现在也只要给善作一个同样的解释,我们也就满意了。

    苏:须知,这样我自己也至少和你们一样满意,我的朋友。但是我担心我的能力办不到;单凭热情,画虎不成,反惹笑话。我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还是别去解释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吧。因为要把我现在心里揣摩到的解释清楚,我觉得眼下还是太难,是我怎么努力也办不到的。但是关于善的儿子,就是那个看上去很象善的东西,我倒很乐意谈一谈,假如你们爱听一听的话。要是不爱听,就算了。

    格:行,你就讲儿子吧;反正你下次还要还债,给我们讲父亲的。

    苏:我倒真希望我能偿清债务一下子就讲父亲,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付利息讲儿子①,让你也可以连本带利两个方面都听到。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先收下利息,这个善的儿子吧。不过还得请你们小心,别让我无意间讲错了,误了你们的视听。

    ①eq′b这个希腊词有许多词义,包括:(1)孩子;(2)利息。这里是双关语。

    格:好,我们尽量当心。你只管讲吧。

    苏:好;但是我必须先和你取得一致看法,让你回想一下我在这一讨论过程中提到过的也曾在别的地方多次提到过的那个说法。

    格:什么说法?

    苏:就是一方面我们说有多种美的东西、善的东西存在,并且说每一种美的、善的东西又都有多个,我们在给它们下定义时也是用复数形式的词语表达的。

    格:我们是这样做的。

    苏:另一方面,我们又曾说过,有一个美本身、善本身,以及一切诸如此类者本身;相应于上述每一组多个的东西,我们又都假定了一个单一的理念,假定它是一个统一者,而称它为每一个体的实在。

    格:我们是这样说的。

    苏:我们说,作为多个的东西,是看见的对象,不是思想的对象,理念则是思想的对象,不是看见的对象。

    格:确乎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用我们的什么来看可以看见的东西的呢?

    格:用视觉。

    苏:我们不是还用听觉来听可以听见的东西,用其他的感官来感觉其他可以感觉的东西的吗?

    格:当然是这样。

    苏:但是你是否注意到过,感觉的创造者在使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和使事物能够被看见这件事情上,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格:我完全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苏:那么就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听觉和声音是否需要另一东西,才能够使其一听见和另一被听见,而没有这第三者,则其一便不能听见另一就不能被听见呢?

    格:完全不需要。①

    ①柏拉图当时的科学观念大概认为不存在这种介质。

    苏:我想,许多其他的感觉——我们不说·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然而你知道有什么感觉是需要这种东西的吗?

    格:我不知道。

    苏:你没有注意到视觉和可见的东西有此需要吗?

    格:怎么有此需要的?

    苏:你知道,虽然眼睛里面有视觉能力,具有眼睛的人也企图利用这一视觉能力,虽然有颜色存在,但是,如果没有一种自然而特别适合这一目的的第三种东西存在,那么你知道,人的视觉就会什么也看不见,颜色也不能被看见。

    格:你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呀?

    苏:我所说的就是你叫做光的那种东西。

    格:你说得很对。

    苏:因此,如果光是可敬的①,那么把视觉和可见性连结起来的这条纽带比起连结别的感觉和可感觉性的纽带②来,就不是可敬一点点的问题啦!

    ①或:重要的。

    ②507d以下和这里关于有连结别的感觉的纽带的说法似乎有矛盾。

    格:应该是大可敬的。

    苏:你能说出是天上的哪个神,他的光使我们的眼睛能够很好地看见,使事物能够很好地被看见的吗?

    格:大家都会一致认为,你的意思指的显然是太阳。

    苏:那么视觉和这个神的关系是不是这样呢?

    格:怎样?

    苏:不管是视觉本身也好,或者是视觉所在的那个被我们叫做眼睛的器官也好,都不等于就是太阳。

    格:当然不是。

    苏:但是我想,在所有的感觉器官中,眼睛最是太阳一类的东西。

    格:是的,它最象太阳。

    苏:眼睛所具有的能力作为一种射流,乃取自太阳所放出的射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太阳一方面不是视觉,另一方面是视觉的原因,又是被视觉所看见的,这些不也是事实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说善在可见世界中所产生的儿子——那个很象它的东西——所指的就是太阳。太阳跟视觉和可见事物的关系,正好象可理知世界里面善本身跟理智和可理知事物的关系一样。

    格:何以是这样的呢?请你再给我解释一下。

    苏:你知道,当事物的颜色不再被白天的阳光所照耀而只被夜晚的微光所照的时候,你用眼睛去看它们,你的眼睛就会很模糊,差不多象瞎的一样,就好象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清楚的视觉一样。

    格:的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想,当你的眼睛朝太阳所照耀的东西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看得很清楚,同是这双眼睛,却显得有了视觉。

    格:是的。

    苏:人的灵魂就好象眼睛一样。当他注视被真理与实在所照耀的对象时,它便能知道它们了解它们,显然是有了理智。

    但是,当它转而去看那暗淡的生灭世界时,它便只有意见了,模糊起来了,只有变动不定的意见了,又显得好象是没有理智了。

    格:是这样。

    苏:好了,现在你必须承认,这个给予知识的对象以真理给予知识的主体以认识能力的东西,就是善的理念。它乃是知识和认识中的真理的原因。真理和知识都是美的,但善的理念比这两者更美——你承认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正如我们前面的比喻可以把光和视觉看成好象太阳而不就是太阳一样,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把真理和知识看成好象善,但是却不能把它们看成就是善。善是更可敬得多的。

    格:如果善是知识和真理的源泉,又在美方面超过这二者,那么你所说的是一种多么美不可言的东西啊!你当然不可能是想说它是快乐吧?

    苏:我决没有这个意思。还是请你再这样来研讨一下这个比喻吧!

    格:怎么研讨?

    苏:我想你会说,太阳不仅使看见的对象能被看见,并且还使它们产生、成长和得到营养,虽然太阳本身不是产生。

    格:当然不是。

    苏:同样,你也会说,知识的对象不仅从善得到它们的可知性,而且从善得到它们自己的存在和实在,虽然善本身不是实在,而是在地位和能力上都高于实在的东西。

    格:〔非常滑稽地〕:呀!太阳神阿波罗作证!夸张不能再超过这个啦!

    苏:责任在你,是你逼着我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说出来的呀!

    格:请你继续讲你的想法吧;关于太阳喻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讲,无论如何请不要漏了。

    苏:是的,还有很多话要说。

    格:那么请别漏了什么,哪怕一点点。

    苏:我将尽力而为;但是我想,有许多东西将不得不略去。

    格:别省略。

    苏:那么请你设想,正如我所说的,有两个王,一个统治着可知世界,另一个统治着可见世界——我不说“天界”,免得你以为我在玩弄术语——你是一定懂得两种东西的:可见世界和可知世界。

    格:是的,我懂得。

    苏:那么请你用一条线来代表它们:把这条线分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然后把这两部分的每一部分按同样的比例再分成两个部分。假定第一次分的两个部分中,一个部分相当于可见世界,另一个部分相当于可知世界;然后再比较第二次分成的部分,以表示清楚与不清楚的程度,你就会发现,可见世界区间内的第一部分可以代表影象。所谓影象我指的首先是阴影,其次是在水里或平滑固体上反射出来的影子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格:我懂你的意思。

    苏:再说第二部分:第一部分是它的影象,它是第一部分的实物,它就是我们周围的动物以及一切自然物和全部人造物。

    格:好,就是这样吧。

    苏:你是否愿意说,可见世界的这两个部分的比例表示真实性或不真实性程度的比例呢,影象与实物之比正如意见世界与知识世界之比呢?

    格:非常愿意这么说。

    苏:请你再进而考察可知世界划分的方法吧。

    格:它是怎样划分的呢?

    苏:是这样划分的。这个世界划分成两个部分,在第一部分里面,灵魂把可见世界中的那些本身也有自己的影象的实物作为影象;研究只能由假定出发,而且不是由假定上升到原理,而是由假定下降到结论;在第二部分里,灵魂相反,是从假定上升到高于假定的原理;不象在前一部分中那样使用影象,而只用理念,完全用理念来进行研究。

    格:我不完全懂你的意思。

    苏:既然这样,我们再来试一试,等我作了一点序文式的解释,你就会更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想你知道,研究几何学、算学以及这一类学问的人,首先要假定偶数与奇数、各种图形、三种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看成已知的,看成绝对假设,他们假定关于这些东西是不需要对他们自己或别人作任何说明的,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明白的。他们就从这些假设出发,通过首尾一贯的推理最后达到他们所追求的结论。

    格:是的,这我知道。

    苏:你也知道,虽然他们利用各种可见的图形,讨论它们,但是处于他们思考中的实际上并不是这些图形,而是这些图形所摹仿的那些东西。他们所讨论的并不是他们所画的某个特殊的正方形或某个特殊的对角线等等,而是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等等。他们所作的图形乃是实物,有其水中的影子或影象。但是现在他们又把这些东西当作影象,而他们实际要求看到的则是只有用思想才能“看到”的那些实在。

    格:是的。

    苏:因此这种东西虽然确实属于我所说的可知的东西一类,但是有两点除外:第一,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必须要用假设,灵魂由于不能突破与超出这些假设,因此不能向上活动而达到原理:第二,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利用了在它们下面一部分中的那些实物作影象——虽然这些实物也有自己的影象,并且是比自己的影象来得更清楚的更重要的。

    格:我懂得你所说的是几何学和同几何学相近的学科。

    苏:至于讲到可知世界的另一部分,你要明白,我指的是逻各斯本身凭着辩证的力量而达到的那种知识。在这里假设不是被用作原理,而是仅仅被用作假设,即,被用作一定阶段的起点,以便从这个起点一直上升到一个高于假设的世界,上升到绝对原理,并且在达到绝对原理之后,又回过头来把握那些以绝对原理为根据提出来的东西,最后下降到结论。在这过程中不靠使用任何感性事物,而只使用理念,从一个理念到另一个理念,并且最后归结到理念。

    格: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懂得不完全,因为你所描述的这个过程在我看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我总算懂得了,你的意思是要把辩证法所研究的可知的实在和那些把假设当作原理的所谓技术的对象区别开来,认为前者比后者更实在;虽然研究技术的人〔在从假设出发研究时〕也不得不用理智而不用感觉,但是由于他们的研究是从假设出发而不上升到绝对原理的,因此你不认为他们具有真正的理性,虽然这些对象在和绝对原理联系起来时是可知的。

    我想你会把几何学家和研究这类学问的人的心理状态叫做理智而不叫做理性,把理智看成是介乎理性和意见之间的东西的。

    苏:你很懂得我的意思了。现在你得承认,相应于这四个部分有四种灵魂状态:相当于最高一部分的是理性,相当于第二部分的是理智,相当于第三部分的是信念,相当于最后一部分的是想象。请你把它们按比例排列起来,给予每一个以和各部分相当程度的真实性。

    格:我懂你的意思,也同意你的意见,并且愿意按照你的意见把它们排列起来。

    第七卷

    苏:接下来让我们把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比作下述情形。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长长通道通向外面,可让和洞穴一样宽的一路亮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洞穴里,头颈和腿脚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后壁。让我们再想象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东西燃烧着发出火光。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在洞外上面有一条路。沿着路边已筑有一带矮墙。矮墙的作用象傀儡戏演员在自己和观众之间设的一道屏障,他们把木偶举到屏障上头去表演。

    格:我看见了。

    苏:接下来让我们想象有一些人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从墙后面走过,有的还举着用木料、石料或其它材料制作的假人和假兽。而这些过路人,你可以料到有的在说话,有的不在说话。

    格:你说的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

    苏:不,他们是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你且说说看,你认为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洞壁上的阴影而外,他们还能看到自己的或同伴们的什么呢?

    格:如果他们一辈子头颈被限制了不能转动,他们又怎样能看到别的什么呢?

    苏:那么,后面路上人举着过去的东西,除了它们的阴影而外,囚徒们能看到它们别的什么吗?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囚徒们能彼此交谈,你不认为,他们会断定,他们在讲自己所看到的阴影时是在讲真物本身吗?

    格:必定如此。

    苏:又,如果一个过路人发出声音,引起囚徒对面洞壁的回声,你不认为,囚徒们会断定,这是他们对面洞壁上移动的阴影发出的吗?

    格:他们一定会这样断定的。

    苏:因此无疑,这种人不会想到,上述事物除阴影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请设想一下,如果他们被解除禁锢,矫正迷误,你认为这时他们会怎样呢?如果真的发生如下的事情:其中有一人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突然站了起来,转头环视,走动,抬头看望火光,你认为这时他会怎样呢?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会感觉痛苦的,并且,由于眼花潦乱,他无法看见那些他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如果有人告诉他,说他过去惯常看到的全然是虚假,如今他由于被扭向了比较真实的器物,比较地接近了实在,所见比较真实了,你认为他听了这话会说些什么呢?如果再有人把墙头上过去的每一器物指给他看,并且逼他说出那是些什么,你不认为,这时他会不知说什么是好,并且认为他过去所看到的阴影比现在所看到的实物更真实吗?

    格:更真实得多呀!

    苏:如果他被迫看火光本身,他的眼睛会感到痛苦,他会转身走开,仍旧逃向那些他能够看清而且确实认为比人家所指示的实物还更清楚更实在的影象的。不是吗?

    格:会这样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硬拉他走上一条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不让他中途退回去,他会觉得这样被强迫着走很痛苦,并且感到恼火;当他来到阳光下时,他会觉得眼前金星乱蹦金蛇乱串,以致无法看见任何一个现在被称为真实的事物的。你不认为会这样吗?

    格:噢,的确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得见的。

    苏:因此我认为,要他能在洞穴外面的高处看得见东西,大概需要有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首先大概看阴影是最容易,其次要数看人和其他东西在水中的倒影容易,再次是看东西本身;经过这些之后他大概会觉得在夜里观察天象和天空本身,看月光和星光,比白天看太阳和太阳光容易。

    格:当然啰。

    苏:这样一来,我认为,他大概终于就能直接观看太阳本身,看见他的真相了,就可以不必通过水中的倒影或影象,或任何其他媒介中显示出的影象看它了,就可以在它本来的地方就其本身看见其本相了。

    格:这是一定的。

    苏:接着他大概对此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造成四季交替和年岁周期,主宰可见世界一切事物的正是这个太阳,它也就是他们过去通过某种曲折看见的所有那些事物的原因。

    格:显然,他大概会接着得出这样的结论。

    苏:如果他回想自己当初的穴居、那个时候的智力水平,以及禁锢中的伙伴们,你不认为,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伙伴们遗憾吗?

    格:确实会的。

    苏:如果囚徒们之间曾有过某种选举,也有人在其中赢得过尊荣,而那些敏于辨别而且最能记住过往影象的惯常次序,因而最能预言后面还有什么影象会跟上来的人还得到过奖励,你认为这个既已解放了的人他会再热衷于这种奖赏吗?

    对那些受到囚徒们尊重并成了他们领袖的人,他会心怀嫉妒,和他们争夺那里的权力地位吗?或者,还是会象荷马所说的那样,他宁愿活在人世上做一个穷人的奴隶,受苦受难,也不愿和囚徒们有共同意见,再过他们那种生活呢?

    格:我想,他会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的。

    苏:如果他又回到地穴中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你认为会怎么样呢?他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的眼睛不会因黑暗而变得什么也看不见吗?

    格:一定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的视力还很模糊,还没来得及习惯于黑暗——

    再习惯于黑暗所需的时间也不会是很短的。如果有人趁这时就要他和那些始终禁锢在地穴中的人们较量一下“评价影象”,他不会遭到笑话吗?人家不会说他到上面去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坏了,不会说甚至连起一个往上去的念头都是不值得的吗?要是把那个打算释放他们并把他们带到上面去的人逮住杀掉是可以的话,他们不会杀掉他吗?

    格:他们一定会的。

    苏:亲爱的格劳孔,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个比喻整个儿地应用到前面讲过的事情上去,把地穴囚室比喻可见世界,把火光比喻太阳的能力。如果你把从地穴到上面世界并在上面看见东西的上升过程和灵魂上升到可知世界的上升过程联想起来,你就领会对了我的这一解释了,既然你急于要听我的解释。至于这一解释本身是不是对,这是只有神知道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在可知世界中最后看见的,而且是要花很大的努力才能最后看见的东西乃是善的理念。我们一旦看见了它,就必定能得出下述结论:它的确就是一切事物中一切正确者和美者的原因,就是可见世界中创造光和光源者,在可理知世界中它本身就是真理和理性的决定性源泉;任何人凡能在私人生活或公共生活中行事合乎理性的,必定是看见了善的理念的。

    格:就我所能了解的而言,我都同意。

    苏:那么来吧,你也来同意我下述的看法吧,而且在看到下述情形时别感到奇怪吧:那些已达到这一高度的人不愿意做那些琐碎俗事,他们的心灵永远渴望逗留在高处的真实之境。如果我们的比喻是合适的话,这种情形应该是不奇怪的。

    格:是不足为怪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从神圣的观察再回到人事;他在还看不见东西还没有变得足够地习惯于黑暗环境时,就被迫在法庭上或其它什么地方同人家争讼关于正义的影子或产生影子的偶像,辩论从未见过正义本身的人头脑里关于正义的观念。如果他在这样做时显得样子很难看举止极可笑,你认为值得奇怪吗?

    格: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苏:但是,凡有头脑的人都会记得,眼睛有性质不同的两种迷盲,它们是由两种相应的原因引起的:一是由亮处到了暗处,另一是由暗处到了亮处。凡有头脑的人也都会相信,灵魂也能出现同样的情况。他在看到某个灵魂发生迷盲不能看清事物时,不会不加思索就予以嘲笑的,他会考察一下,灵魂的视觉是因为离开了较光明的生活被不习惯的黑暗迷误了的呢,还是由于离开了无知的黑暗进入了比较光明的世界,较大的亮光使它失去了视觉的呢?于是他会认为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幸福的,另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可怜的;如果他想笑一笑的话,那么从下面到上面去的那一种是不及从上面的亮处到下面来的这一种可笑的。

    格: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苏: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关于这些事,我们就必须有如下的看法:教育实际上并不象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宣称,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象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

    格:他们确曾有过这种说法。

    苏:但是我们现在的论证说明,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象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同样,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世界,直至它的“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所有实在中最明亮者,即我们所说的善者。

    是这样吧?

    格:是的。

    苏:于是这方面或许有一种灵魂转向的技巧,即一种使灵魂尽可能容易尽可能有效地转向的技巧。它不是要在灵魂中创造视力,而是肯定灵魂本身有视力,但认为它不能正确地把握方向,或不是在看该看的方向,因而想方设法努力促使它转向。

    格:很可能有这种技巧。

    苏:因此,灵魂的其它所谓美德似乎近于身体的优点,身体的优点确实不是身体里本来就有的,是后天的教育和实践培养起来的。但是心灵的优点似乎确实有比较神圣的性质,是一种永远不会丧失能力的东西;因所取的方向不同,它可以变得有用而有益也可以变得无用而有害。有一种通常被说成是机灵的坏人。你有没有注意过,他们的目光是多么敏锐?他们的灵魂是小①的,但是在那些受到他们注意的事情上,他们的视力是够尖锐的。他们的“小”不在于视力贫弱,而在于视力被迫服务于恶,结果是,他们的视力愈敛锐,恶事就也做得愈多。

    ①“小”这个字的涵义,类似我国所谓“君子、小人”中的“小”。

    格:这是真的。

    苏:但是,假设这种灵魂的这一部分从小就已得到锤炼,已经因此如同释去了重负,——这种重负是这个变化世界里所本有的,是拖住人们灵魂的视力使它只能看见下面事物的那些感官的纵欲如贪食之类所紧缠在人们身上的。——假设重负已释,这同一些人的灵魂的同一部分被扭向了真理,它们看真理就会有同样敏锐的视力,象现在看它们面向的事物时那样。

    格:很可能的。

    苏:那么,没受过教育不知道真理的人和被允许终身完全从事知识研究的人,都是不能胜任治理国家的。这个结论不也是很对的,而且还是上述理论的必然结论吗?因为没受过教育的人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公私活动都集中于一个生活目标;

    而知识分子又不能自愿地做任何实际的事情,而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想象自己已离开这个世界进入乐园了。

    格:对。

    苏:因此,我们作为这个国家的建立者的职责,就是要迫使最好的灵魂达到我们前面说是最高的知识,看见善,并上升到那个高度;而当他们已到达这个高度并且看够了时,我们不让他们象现在容许他们做的那样。

    格:什么意思?

    苏:逗留在上面不愿再下到囚徒中去,和他们同劳苦共荣誉,不论大小。

    格:你这是说我们要委曲他们,让他们过较低级的生活了,在他们能过较高级生活的时候?

    苏:朋友,你又忘了,我们的立法不是为城邦任何一个阶级的特殊幸福,而是为了造成全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幸福。它运用说服或强制,使全体公民彼此协调和谐,使他们把各自能向集体提供的利益让大家分享。而它在城邦里造就这样的人,其目的就在于让他们不致各行其是,把他们团结成为一个不可分的城邦公民集体。

    格:我忘了。你的话很对。

    苏:那么,格劳孔,你得看到,我们对我们之中出现的哲学家也不会是不公正的;我们强迫他们关心和护卫其它公民的主张也是公正的。我们将告诉他们:“哲学家生在别的国家中有理由拒不参加辛苦的政治工作,因为他们完全是自发地产生的,不是政府有意识地培养造就的;一切自力更生不是被培养而产生的人才不欠任何人的情,因而没有热切要报答培育之恩的心情,那是正当的。但是我们已经培养了你们——既为你们自己也为城邦的其他公民——做蜂房中的蜂王和领袖;你们受到了比别人更好更完全的教育,有更大的能力参加两种生活①。因此你们每个人在轮值时必须下去和其他人同住,习惯于观看模糊影象。须知,一经习惯,你就会比他们看得清楚不知多少倍的,就能辨别各种不同的影子,并且知道影子所反映的东西的,因为你已经看见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因此我们的国家将被我们和你们清醒地管理着,而不是象如今的大多数国家那样被昏昏然地管理着,被那些为影子而互相殴斗,为权力——被当作最大的善者——

    而相互争吵的人统治着。事实是:在凡是被定为统治者的人最不热心权力的城邦里必定有最善最稳定的管理,凡有与此相反的统治者的城邦里其管理必定是最恶的。”

    ①哲学生活和政治生活。

    格: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的学生听到我们的这种话时,还会不服从,还会在轮到每个人值班时拒绝分担管理国家的辛劳吗(当然另一方面,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被允许一起住在上面的)?

    格:拒绝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在向正义的人提出正义的要求。但是,和当前每个国家中的统治者相反,他们担任公职一定是把它当作一种义不容辞的事情看待的。

    苏:因为,事实上,亲爱的朋友,只有当你能为你们未来的统治者找到一种比统治国家更善的生活时,你才可能有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因为,只有在这种国家里才能有真正富有的人来统治。当然他们不是富有黄金,而是富有幸福所必需的那种善的和智慧的生活。如果未来的统治者是一些个人福利匮乏的穷人,那么,当他们投身公务时,他们想到的就是要从中攫取自己的好处,如果国家由这种人统治,就不会有好的管理。因为,当统治权成了争夺对象时,这种自相残杀的争夺往往同时既毁了国家也毁了统治者自己。

    格:再正确不过。

    苏:除了真正的哲学生活而外,你还能举出别的什么能轻视政治权力的?

    格:的确举不出来。

    苏:但是我们就是要不爱权力的人掌权。否则就会出现对手之间的争斗。

    格:一定的。

    苏:那么,除了那些最知道如何可使国家得到最好管理的人,那些有其他报酬可得,有比政治生活更好的生活的人而外,还有什么别的人你可以迫使他们负责护卫城邦的呢?

    格:再没有别的人了。

    苏:于是,你愿意让我们来研究如下的问题吗?这种人才如何造就出来?如何把他们带到上面的光明世界,让他们象故事里说的人从冥土升到天上那样?

    格:当然愿意。

    苏:这看来不象游戏中翻贝壳那样容易,这是心灵从朦胧的黎明转到真正的大白天,上升到我们称之为真正哲学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研究一下,什么学问有这种能耐?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格劳孔,这种把灵魂拖着离开变化世界进入实在世界的学问是什么呢?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们不是曾经说过吗,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必须是战场上的斗士?

    格:我们是说过这话的。

    苏:因此,我们正在寻找的这门学问还必须再有一种能耐。

    格:什么能耐?

    苏:对士兵不是无用的。

    格:如果可能的话,当然必须有。

    苏:前面我们曾经让他们受体操和音乐教育。

    格:是的。

    苏:体操关心的是生灭事物①;因为它影响身体的增强与衰弱。

    ①体操与可变世界联系。

    格:这很明白。

    苏:因此,它不会是我们所寻觅的那门学问。

    格:不是的。

    苏:那么,这门学问是我们前面描述过的音乐教育吗?

    格: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音乐是和体育相对的,它通过习惯①以教育护卫者,以音调培养某种精神和谐(不是知识),以韵律培养优雅得体,还以故事(或纯系传说的或较为真实的)的语言培养与此相近的品质。可是这些途径没有任何一个是能通向你所正在寻求的那种善的。

    ①习惯或意见,与真正的知识相对。

    苏:你的记忆再准确不过了。因为事实上其中没有这类的因素。但是,啊呀,格劳孔,那么我们寻求的这种学问是什么呢?因为手工技艺似乎又全都是有点低贱的。

    格:确实是的。可是除去音乐、体操和手艺,剩下的还有什么别的学问呢?

    苏:这样吧,如果我们除此之外再想不出什么别的了,我们就来举出一个全都要用到的东西吧。

    格:那是什么?

    苏:嗯,例如一个共同的东西——它是一切技术的、思想的和科学的知识都要用到的,它是大家都必须学习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格:什么东西?

    苏:一个平常的东西,即分别“一”、“二”、“三”,总的说,就是数数和计算。一切技术和科学都必须做这些,事实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战术不也要做这些吗?

    格:必定的。

    苏:因此巴拉米德斯每次在舞台上出现就使阿伽门农成了一个极可笑的将军。巴拉米德斯宣称,他发明了数目之后组织排列了在特洛亚的大军中的各支部队,点数了船只和其他一切;仿佛在这之前它们都没有被数过,而阿伽门农看来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步兵,既然他不会数数。你是否注意过这些?还有,在那种情况下,你认为阿伽门农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呢?

    格:我看他是一个荒谬可笑的将军,如果那是真的话。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能计算和数数定为一个军人的必不可少的本领呢?

    格:这是最不可少的本领,如果他要能够指挥军队,甚至只是为了要做好一个普通人。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我一样想的是这门学问呢?

    格:哪一门学问?

    苏:它似乎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些本性能引领思想的学问之一。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正确地使用它,虽然它确实能引导灵魂到达实在。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将努力把我心里的想法解释给你听,我将告诉你,我是如何在自己心里区分两种事物的——有我所指的那种牵引力的事物和没有那种牵引力的事物的。如果你愿和我一起继续讨论下去,并且告诉我,你同意什么不同意什么,那时我们就会更清楚,我的想法对不对了。

    格:请说吧。

    苏:好,你知道感觉中的东西有些是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因为感官就能胜任判断了。但是还有一些是需要求助于理性的,因为感官对它们不能作出可靠的判断。

    格:你显然是指的远处的东西或画中的东西。

    苏:你完全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格:那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苏:不需要理性思考的东西我是指的不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需要理性帮助的东西我是指的那些能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这时感官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与距离的远近无关。我作了如下说明之后,你就更明白了。例如这里有三个手指头:小指、无名指、中指。

    格:好。

    苏:我举手指为例,请你别忘了我是把它们当作近处可见的东西。但是关于它们我还要你注意一点。

    格:哪一点?

    苏:每一个指头看上去都一样是一个指头,在这方面无论它是中间的那个还是两边上的某一个,是白的还是黑的,是粗的还是细的,等等,都无所谓。因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要迫使平常人的灵魂再提出什么问题或思考究竟什么是手指的问题了,因为视觉官能从未同时向心灵发出信号,说手指也是手指的相反者。

    格:是的。

    苏:这种感觉当然是不会要求或引起理性思考的。

    格:当然。

    苏:但是手指的大和小怎么样呢:区别它们是大还是小,视觉能胜任吗?哪一个手指在中间哪一个在边上对视觉有什么分别吗?同样,触觉能区分粗和细、软和硬吗?在认识这一类性质时,不是事实上所有的感觉都有缺陷吗?它们是象下述这样起作用的:首先例如触觉,既关系着硬,就必定也关系着软,因此它给灵魂传去的信号是:它觉得同一物体又是硬的又是软的。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如果触觉告诉灵魂,同一物体是硬的也是软的,心灵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问,触觉所说的硬是什么意思,不是吗?或者,如果有关的感觉说,重的东西是轻的,或轻的东西是重的,它所说的轻或重是什么意思?

    格:的确,这些信息是心灵所迷惑不解的,是需要加以研究的。

    苏: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灵魂首先召集计算能力和理性,努力研究,传来信息的东西是一个还是两个。

    格:当然。

    苏:如果答案说是两个,那么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一个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各是一个,共是两个,那么,在理性看来它们是分开的两个;因为,如果它们不是分离的,它就不会把它们想作两个,而想作一个了。

    格:对的。

    苏:我们说过,视觉也看见大和小,但两者不是分离的而是合在一起的。是吧?

    格:是的。

    苏:为了弄清楚这一点,理性“看”大和小,不得不采取和感觉相反的方法,把它们分离开来看,而不是合在一起看。

    格:真的。

    苏:接着我们不是要首先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吗:大和小究竟是什么?

    格:一定的。

    苏:这就是我们所以使用“可知事物”和“可见事物”这两名称的原因。

    格:太对了。

    苏:我刚才说有的事物要求思考有的事物不要求思考,并且把那些同时给感官以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要求思考的事物,把那些不同时造成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不要求理性思考的事物。我说这些话正是在努力解释这个意思。

    格:现在我明白了,并且跟你的看法一致了。

    苏:那么,你认为数和“一”属于这两种事物中的哪一种呢?

    格:我不知道。

    苏:那你就根据我们已说过的话进行推理吧。因为,如果“一”本身就是视觉所能完全看清楚的,或能被别的感觉所把握的,它就不能牵引心灵去把握实在了,象我们在以手指为例时所解释的那样。但是,如果常常有相反者与之同时被看到,以致虽然它显得是一个,但同时相反者也一样地显得是一个,那么,就会立刻需要一个东西对它们作出判断,灵魂就会因而迷惑不解,而要求研究,并在自身内引起思考时,询问这种“一”究竟是什么。这样一来,对“一”的研究便会把心灵引导到或转向到对实在的注视上去了。

    格:关于“一”的视觉确实最有这种特点,因为我们能看见同一事物是一,同时又是无限多。

    苏:如果这个原理关于“一”是真的,那么也就关于所有的数都是真的,不是吗?

    格:当然。

    苏:还有,算术和算学全是关于数的。

    格:当然。

    苏:这个学科看来能把灵魂引导到真理。

    格:是的。它超过任何学科。

    苏:因此,这个学科看来应包括在我们所寻求的学科之中。因为军人必须学会它,以便统帅他的军队;哲学家也应学会它,因为他们必须脱离可变世界,把握真理,否则他们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计算者。

    格:是的。

    苏:我们的护卫者既是军人又是哲学家。

    格:当然。

    苏:因此,格劳孔,算学这个学问看来有资格被用法律规定下来;我们应当劝说那些将来要在城邦里身居要津的人学习算术,而且要他们不是马马虎虎地学,是深入下去学,直到用自己的纯粹理性看到了数的本质,要他们学习算术不是为了做买卖,仿佛在准备做商人或小贩似的,而是为了用于战争以及便于将灵魂从变化世界转向真理和实在。

    格:你说得太好了。

    苏:而且,既然提到了学习算术的问题,我觉得,如果人们学习它不是为了做买卖而是为了知识的话,那么它是一种精巧的对达到我们目的有许多用处的工具。

    格:为什么?

    苏:正如我们刚刚说的,它用力将灵魂向上拉,并迫使灵魂讨论纯数本身;如果有人要它讨论属于可见物体或可触物体的数,它是永远不会苟同的。因为你一定知道,精于算术的人,如果有人企图在理论上分割“一”本身,他们一定会讥笑这个人,并且不承认的,但是,如果你要用除法把“一”分成部分,他们就要一步不放地使用乘法对付你,不让“一”有任何时候显得不是“一”而是由许多个部分合成的。

    格:你的话极对。

    苏:格劳孔,假如有人问他们:“我的好朋友,你们正在论述的是哪一种数呀?——既然其中“一”是象你们所主张的那样,每个“一”都和所有别的“一”相等,而且没有一点不同,“一”内部也不分部分。”你认为怎么样?你认为他们会怎么答复?

    格:我认为他们会说,他们所说的数只能用理性去把握,别的任何方法都不行。

    苏:因此,我的朋友,你看见了,这门学问看来确是我们所不可或缺的呢,既然它明摆着能迫使灵魂使用纯粹理性①通向真理本身。

    ①或“理性本身”。

    格:它确实很能这样。

    苏:再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过,那些天性擅长算术的人,往往也敏于学习其他一切学科;而那些反应迟缓的人,如果受了算术的训练,他们的反应也总会有所改善,变得快些的,即使不谈别的方面的受益?

    格:是这样的。

    苏:其次,我认为,我们不容易发现有什么学科学习起来比算术更难的,象它一样难的也不多。

    格:确实如此。

    苏:因所有这些缘故,我们一定不要疏忽了这门学问,要用它来教育我们的那些天赋最高的公民。

    格:我赞成。

    苏:那么,这门功课就定下来了算是一门。下面让我们再来考虑接在它后面的一门功课,看它对我们是否有用。

    格:哪一门功课?你是说的几何学吗?

    苏:正是它。

    格:它在军事上有用是很明显的。因为,事关安营扎寨,划分地段,以及作战和行军中排列纵队、横队以及其它各种队形,指挥官有没有学过几何学是大不一样的。

    苏:不过,为满足军事方面的需要,一小部分几何学和算术知识也就够了。这里需要我们考虑的问题是,几何学中占大部分的较为高深的东西是否能帮助人们较为容易地把握善的理念。我们认为每一门迫使灵魂转向真实之这一最神圣部分——它是灵魂一定要努力看的——所在的学科都有这种作用。

    格:你说得对。

    苏:如果它迫使灵魂看实在,它就有用。如果它迫使灵魂看产生世界①,它就无用。

    ①或“生灭世界”、“可变世界”。

    格:我们也这样认为。

    苏:于是几何科学的作用正好和它的行家们使用的语言中表现出来的完全相反——这一点即使那些对几何学只有粗浅了解的人也是不会持异议的。

    格:怎么的?

    苏:他们的话再可笑不过,虽然也不得不这么说。例如他们谈论关于“化方”、“作图”、“延长”等等时,都仿佛是正在做着什么事,他们的全部推理也都为了实用。而事实上这门科学的真正目的是纯粹为了知识。

    格:绝对正确。

    苏:关于下述这一点我们还能一定有一致意见吗?

    格:哪一点?

    苏:几何学的对象乃是永恒事物,而不是某种有时产生和灭亡的事物。

    格:这是没有疑问的:几何学是认识永恒事物的。

    苏:因此,我的好朋友,几何学大概能把灵魂引向真理,并且或许能使哲学家的灵魂转向上面,而不是转向下面,象我们如今错做的那样了。

    格:一定能如此。

    苏:因此,你一定得要求贵理想国的公民重视几何学。而且它还有重要的附带好处呢。

    格:什么附带的好处?

    苏:它对战争有用,这你已经说过了。我们也知道,它对学习一切其它功课还有一定的好处,学过几何学的人和没有学过几何学的人在学习别的学科时是大不同的。

    格:真的,非常不同。

    苏:那么,让我们定下来吧:几何学作为青年必学的第二门功课。可以吗?

    格:定下来吧。

    苏:我们把天文学定为第三门功课,你意下如何?

    格:我当然赞同。对年、月、四季有较敏锐的理解,不仅对于农事、航海有用,而且对于行军作战也一样是有用的。

    苏:真有趣,你显然担心众人会以为你正在建议一些无用的学科。但是这的确不是件容易事:相信每个人的灵魂里有一个知识的器官,它能够在被习惯毁坏了迷盲了之后重新被建议的这些学习除去尘垢,恢复明亮。(维护这个器官比维护一万只眼睛还重要,因为它是唯一能看得见真理的器官。)和我们一起相信这一点的那些人,他们会认为你的话是绝顶正确的,但是那些对此茫无所知的人,他们自然会认为你说的尽是废话,因为他们看不到这些学习能带来任何值得挂齿的益处。现在请你自己决定和哪一方面讨论吧。或者不和任何一方面讨论,你作这些论证主要只是为了你自己,虽然无意反对任何别人也从中得到益处。

    格:我宁肯这样,我论述、我提问、我回答主要为我自己。

    苏:那么,你得稍微退回去一点,因为我们在讨论了几何学之后接着讨论刚才那个科目选得不对。

    格:怎么选得不对?

    苏:我们讨论过了平面之后,还没有讨论纯立体本身,便直接去讨论有运动的立体事物了。正确的做法应从第二维依次进到第三维。我认为,第三维乃是立方体和一切具有厚度的事物所具有的。

    格: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这个学科似乎还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苏:没有得到发展的原因有二。第一,没有一个城邦重视它,再加上它本身难度大,因此人们不愿意去研习它。第二,研习者须有人指导,否则不能成功;而导师首先是难得,其次,即使找到了,按照当前的时风,这方面的研习者也不见得能虚心接受指导。但是,如果整个城邦一起来管理提倡这项事业,研习者就会听从劝告了;持久奋发的研究工作就能使立体几何这个学科的许多课题被研究清楚。虽则现在许多人轻视它,研习者也因不了解它的真正作用而不能正确对待它,因而影响了它的发展,但它仍然以自己固有的魅力,克服了种种障碍,得到了一定的进步,甚至即使它被研究清楚了,我们也不以为怪。

    格:它的确很有趣味很有魅力。但是请你把刚才的话说得更清楚些,你刚才说几何学是研究平面的。

    苏:是的。

    格:然后,你接着先是谈天文学,后来又退了回来。

    苏:须知,我这是欲速不达呀。本来在平面几何之后应当接着谈立体几何的,但由于它还欠发达,我在匆忙中忽略了它,而谈了天文学;天文学是讨论运动中的立体的。

    格:是的,你是那样做的。

    苏:那么,让我们把天文学作为第四项学习科目吧,假定被忽略了未加讨论的那门科学在城邦管理下有作用的话。

    格:这很好。另外,苏格拉底,你刚才抨击我,说我评论天文学动机不高尚,有功利主义,我现在不这样做啦,我要用你的原则来赞美它。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个学科一定是迫使心灵向上看,引导心灵离开这里的事物去看高处事物的。

    苏:或许大家都知道,只是我除外,因为我不这样认为。

    格:你认为怎样呢?

    苏:象引导我们掌握哲学的人目前那样地讨论天文学,我认为,天文学只能使灵魂的视力大大地向下转。

    格:为什么?

    苏:我觉得,你对于“学习上面的事物”理解不低级;你或许认为,凡是抬起头来仰望天花藻井的,都是在用灵魂而非用眼睛学习。或许你是对的,我是无知的。因为除了研究实在和不可见者外我想不出任何别的学习能使灵魂的视力向上。如果有人想研究可见事物,无论是张开嘴巴向上望①还是眨巴着眼睛向下看,我都不会认为他是在真正学习(因为任何这类的事物都不可能包含有真正的知识),我也不会认为他的灵魂是在向上看。即使他仰卧着学习(在陆上或海上),我还是认为他是在向下看。

    ①借阿里斯托芬措辞。见喜剧《云》17a。

    格:我错了,你批评得对。你认为学习天文学不应该象如今这样学,那么你主张怎么个学法呢,如果为达到我们的目的必须学习它?

    苏:我说,这些天体装饰着天空,虽然我们把它们视为可见事物中最美最准确者是对的,但由于它们是可见者,所以是远不及真实者,亦即具有真实的数和一切真实图形的,真正的快者和慢者的既相关着又托载着的运动的。真实者是仅能被理性和思考所把握,用睛眼是看不见的。你或许有不同的想法吧?

    格:不,完全没有。

    苏:因此,我们必须把天空的图画只用作帮助我们学习其实在的说明图,就象一个人碰巧看见了戴达罗斯或某一别的画家或画匠特别细心地画出来的设计图时那样。因为任何具有几何知识的人,看到这种图画虽然都会称羡画工的巧妙,但是,如果见到别人信之为真,想从图画上找到关于相等、成倍或其它比例之绝对真理,他们也会认为这是荒谬的。

    格:怎能不荒谬呢?

    苏:一个真正的天文学家在举目观察天体运动时,你不认为他会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会认为天的制造者已经把天和天里面的星体造得不能再好了,但是,他如果看到有人认为,有一种恒常的绝对不变的比例关系存在于日与夜之间、日夜与月或月与年之间,或还有其它星体的周期与日、月、年之间以及其它星体周期相互之间,他也会认为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它们全都是物质性的可见的,在其中寻求真实是荒谬的。

    格: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赞成你的话了。

    苏:因此,如果我们要真正研究天文学,并且正确地使用灵魂中的天赋理智的话,我们就也应该象研究几何学那样来研究天文学,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不去管天空中的那些可见的事物。

    格:你这是要将研究天文学的工作搞得比现在烦难好多倍呀!

    苏:我想,如果我们要起作为立法者的任何作用的话,我们就还要再提出其它一些类似的要求。你有什么别的合适的学科要建议的吗?

    格:我一下子说不上来。

    苏:照我看,运动不是只有一种而是有多种。列举所有运动种类这或许是哲人的事情,但即使是我们,也能说出其中两种来。

    格:哪两种?

    苏:一是刚才说的这个天文学,另一是和它成对的东西。

    格:是什么呢?

    苏:我认为我们可以说,正如眼睛是为天文而造的那样,我们的耳朵是为和谐的声音而造的;这两个学科,正如毕达哥拉斯派所主张,我们也赞同的那样,格劳孔,它们是兄弟学科。对吗?

    格:对。

    苏:既然事关重大,那么我们要不要去问一问毕达哥拉斯派学者们,看他们对此有何高见,以及此外还有什么别的主张?不过,这里我们还是要始终注意我们自己的事情。

    格:什么事情?

    苏:让我们的学生不要企图学习任何不符合我们目标的,结果总是不能达到那个应为任何事物之目的的东西,象我们刚才讨论天文学时说的那样。或者,你还不知道,他们研究和音问题时在重复研究天文时的毛病呢。他们象天文学者一样,白白花了许多辛苦去听音,并把可听音加以比量。

    格:真是这样。他们也真荒谬。他们谈论音程,并仔细认真地听,好象听隔壁邻居的谈话一样。有的说自己能分辨出两个音之间的另一个音来,它是一个最小的音程,是计量单位。

    而另一些人则坚持说这些音没什么不同。他们全都宁愿用耳朵而不愿用心灵。

    苏:你是在讲那些名人,他们拷打琴弦,把它们绞在弦柱上想拷问出真话来;我本可以继续比喻下去,说关于这些音乐家对琴弦的敲打,他们对琴弦的指控以及琴弦的无耻抵赖,但是我还是要丢开这个比喻,因为我对这些人没有象对毕达哥拉斯派(我们刚才说要问他们关于和音问题的)那么重视。因为他们正是做的天文学家们做的那种事情:他们寻求可闻音之间数的关系,从不深入到说明问题,考察什么样数的关系是和谐的,什么样数的关系是不和谐的,各是为什么。

    格:须知,这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苏:如果目的是为了寻求美者和善者,我说这门学问还是有益的,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我说它是无益的。

    格:这是很可能的。

    苏:我还认为,如果研究这些学科深入到能够弄清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和亲缘关系,并且得出总的认识,那时我们对这些学科的一番辛勤研究才有一个结果,才有助于达到我们的既定目标,否则就是白费辛苦。

    格: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苏格拉底,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呀!

    苏:你是指的序言①,对不对?你不知道吗,所有这些学习不过是我们要学习的法律正文前面的一个序言?我想你是不会把精通上述学科的人当作就是辩证法家的。

    ①像法律正文之前有序文一样,学习辩证法要先学数学、天文等科学。

    格:的确不会的,除了极少数我碰到过的例外。

    苏:一个人如果不能对自己的观点作出逻辑的论证,那么他能获得我们主张他们应当具备的任何知识吗?

    格:是不能的。

    苏:到此,格劳孔,这不已经是辩证法订立的法律正文了吗?它虽然属于可知世界,但是我们可以在前面说过的那个视觉能力变化过程中看到它的摹本:从看见阴影到企图看见真的动物,然后能看得见星星,最后看得见太阳本身。与此类似,当一个人企图靠辩证法通过推理而不管感官的知觉,以求达到每一事物的本质,并且一直坚持到靠思想本身理解到善者的本质时,他就达到了可理知事物的顶峰了,正如我们比喻中的那个人达到可见世界的顶峰一样。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不想把这个思想的过程叫做辩证的过程吗?

    格:当然想。

    苏:一个人从桎梏中解放出来,从阴影转向投射阴影的影象①再转向火光,然后从洞穴里上升到阳光下,这时他还不能直接看动物、植物和阳光,只能看见水中的神创幻影和真实事物的阴影(不是那个不及太阳真实的火光所投射的影象②的阴影)。我们考察的这些科学技术的全部这一学习研究过程能够引导灵魂的最善部分上升到看见实在的最善部分,正如在我们的那个比喻中人身上最明亮的东西被转向而看见可见物质世界中最明亮的东西那样。③

    ①、②“影象”,指比喻中物体。

    ③前者指眼睛,后者指太阳。

    格:我同意这个说法。虽然我觉得一方面很难完全赞同,但另一方面又很难不赞同。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们不是只许听这一次,而是以后还要多次重复听讲的——让我们假定这些事就象刚才说的那样吧,让我们往下进至讨论法律正文,并且象讨论序文一样地来讨论它吧。那么请告诉我们,辩证法有何种能力?它分哪几种?各用什么方法?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看来或可把我们带到休息地,达到旅程的终点。

    苏:亲爱的格劳孔,你不能跟着我再一道前进了,这倒不是因为我这方面不愿意如此,而是因为现在我要你看的将不再是我们用作比喻的影象了,而是事物的实在本身了,当然是尽它让我看见的——虽然我们不能断定我们所看见的这东西正好就是实在,但是可以肯定,我们必须要看见的实在就是某一这类的东西。你说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是否还可以宣布,只有辩证法有能力让人看到实在,也只让学习过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科的人看到它,别的途径是没有的,对吗?

    格:这个论断我们也可以肯定是对的。

    苏: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会有人和我们唱反调,认为还有任何别的研究途径,可以做到系统地在一切情况下确定每一事物的真实本质的。而一切其它的技术科学则完全或是为了人的意见和欲望,或是为了事物的产生和制造,或是为了在这些事物产生出来或制造出来之后照料它们;至于我们提到过的其余科学,即几何学和与之相关的各学科,虽然对实在有某种认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它们也只是梦似地看见实在,只要它们还在原封不动地使用它们所用的假设而不能给予任何说明,它们就还不能清醒地看见实在。因为,如果前提是不知道的东西,结论和达到结论的中间步骤就也是由不知道的东西组成的,这种情况下结果的一致又怎能变成真正的知识呢?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的。

    苏:因此,辩证法是唯一的这种研究方法,能够不用假设而一直上升到第一原理本身,以便在那里找到可靠根据的。

    当灵魂的眼睛真的陷入了无知的泥沼时,辩证法能轻轻地把它拉出来,引导它向上,同时用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习科目帮助完成这个转变过程。这些学科我们常常根据习惯称它们为一门一门的知识,实际上我们需要一个另外的字称,一个表明它比意见明确些又比知识模糊些的名称。我们在前面用过“理智”这个名称。但是我觉得,在有如此重大的课题放在我们面前需要讨论的情况下,我们不必为了一个字而去辩论了。

    格:是的。

    苏:那么让我们满足于前面用过的那些个名称吧,①把第一部分叫做知识,第二部分叫做理智,第三部分叫做信念,第四部分叫做想象;又把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合称意见,把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合称理性;意见是关于产生世界的,理性是关于实在的;理性和意见的关系就象实在和产生世界的关系,知识和信念的关系、理智和想象的关系也象理性和意见的关系。至于和这些灵魂状态对应的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再各细分为两部分,能意见的部分和能理知的部分。这些问题,格劳孔,我们还是别去碰它吧,免得我们被卷进一场更长时间的辩论中去。

    ①见前面511d—e。

    格:行,在我能跟着你的范围内,我赞同你关于其余部分的看法。

    苏:一个能正确论证每一事物的真实存在的人你不赞成把他叫做辩证法家吗?一个不能这样做,即不能对自己和别人作出正确论证的人,你不赞成说他没有理性,不知道事物的实在吗?

    格:我怎能不赞成呢?

    苏:这个说法关于善者不也同样合适吗?一个人如果不能用论证把善者的理念和其它一切事物区分开来并给它作出定义,不能象在战场上经受攻击那样经受得住各种考验,并竭力用实在而不是用意见考察一切事物,在正确的方向上将论证进行到底而不出现失误,他如果缺乏这种能力,你就会说他并不真的知道善本身和任何特殊的善者;但是如果他触及它的大概轮廓,他便对它只有意见而没有知识,他这一辈子便都是在打瞌睡做迷梦,在还没醒过来之前便已进入阴曹地府,长眠地下了。是这样吗?

    格:真的,我完全赞成你的说法。

    苏:但是,如果你竟事实上教育起目前你还只是在口头上教育的你们的那些孩子,我想你一定不会容许他们来统治国家决定国家大事的,既然他们象几何学上的无理线那样的无理性。

    格:当然不会容许的。

    苏:因此你得用法律规定他们要特别注意训练培养自己能用最科学的方法提问和回答问题的能力。

    格:我要照你的意思制订这样的法令。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意,辩证法象墙头石一样,被放在我们教育体制的最上头,再不能有任何别的学习科目放在它的上面是正确的了,而我们的学习课程到辩证法也就完成了?

    格:我同意。

    苏:那么,现在剩下来还要你去做的事情就是选定谁去研习这些功课,如何选法。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你记不记得,我们前面在选择统治者时选的那种人?

    格:当然记得。

    苏:那么,就大多数方面而言,你得认为,我们必须挑选那些具有同样天赋品质的人。必须挑选出最坚定、最勇敢、在可能范围内也最有风度的人。此外,我们还得要求他们不仅性格高贵严肃而且还要具有适合这类教育的天赋。

    格:你想指出哪些天赋呢?

    苏:我的朋友啊,他们首先必须热爱学习,还要学起来不感到困难。因为灵魂对学习中的艰苦比对体力活动中的艰苦是更为害怕得多的,因为这种劳苦更接近灵魂,是灵魂所专受的,而不是和肉体共受的。

    格:对。

    苏:我们还要他们强于记忆。百折不挠、喜爱一切意义上的劳苦。否则你怎能想象,他们有人肯忍受肉体上的一切劳苦并完成如此巨大的学习和训练课程呢?

    格:除了天赋极好的人外,是没有人能这样的。

    苏:我们当前的错误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哲学的轻蔑,如我前面说过的,在于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不配做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他们不应当是螟蛉假子而应当是真子。

    格:我不明白。

    苏:首先,有志于哲学者对待劳苦一定不能持瘸子走路式的态度,不能半个人爱劳动,半个人怕劳动。假如一个人喜爱打猎、角斗和各种体力方面的劳动,却不爱学习、听讲、研究和各种诸如此类智力上的劳动,就是如此。以相反的方式只喜爱智力方面劳动的也是象瘸子走路。

    格:你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苏:关于真实,我们不也要把下述这种人的灵魂同样看作是残废的吗?他嫌恶有意的虚假,不能容忍它存在于自己身上,看到别人有这种毛病更是非常生气,但却心甘情愿地接受无意的虚假,当他暴露出自己缺乏知识时却并不着急,若无其事地对待自己的无知,象一只猪在泥水中打滚一样。

    格:完全应该把这种人的灵魂看作残废。

    苏:关于节制、勇敢、宽宏大量以及所有各种美德,我们也必须一样警惕地注意假的和真的。因为,如果个人或国家缺乏这种辨别真假所必需的知识,他就会无意中错用一个跛子或假好人做他个人的朋友或国家的统治者。

    格:是会这样的。

    苏:我们必须留心避免一切这类的错误。如果我们挑出了身心健全的人并且让他们受到我们长期的教导和训练,正义本身就不会怪罪我们了,我们就是维护了我们的城邦和社会制度。如果我们挑选了另一种人,结果就会完全相反,我们就将使哲学遭到更大的嘲弄。

    格:那的确将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苏:事情虽然的确如此,但是我认为这刻儿我正在使自己显得有点可笑。

    格:为什么?

    苏:我忘了我们不过是在说着笑话玩儿,我竟这么态度严肃认真起来了。须知,我在说话的过程中一眼瞥见了哲学,当我看到它受到不应有的毁谤时,产生了反感,在谈到那些应对此负责的人时,我说话太严肃了,好象在发怒了。

    格:但是说真话,我听起来并不觉得过分严肃。

    苏:但是,作为说话的人,我自己觉得太严肃了。然而我们一定不能忘了,我们从前总是选举老年人,但是这里不行。

    梭伦曾说人老来能学很多东西。我们一定不要相信他这话。人老了不能多奔跑,更不能多学习。一切繁重劳累的事情只有年轻时能胜任。

    格:这是一定的道理。

    苏:那么,算学、几何以及一切凡是在学习辩证法之前必须先行学习的预备性科目,必须趁他们还年轻时教给他们,当然不是采用强迫方式。

    格:为什么?

    苏:因为一个自由人是不应该被迫地进行任何学习的。因为,身体上的被迫劳累对身体无害,但,被迫进行的学习却是不能在心灵上生根的。

    格:真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请不要强迫孩子们学习,要用做游戏的方法。你可以在游戏中更好地了解到他们每个人的天性。

    格:你的话很有道理。

    苏:你有没有忘了,我们也曾说过,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孩子骑着马到战场上去看看打仗,在安全的地方则让他们靠近前沿,象小野兽那样尝尝血腥味?

    格:我还记得。

    苏:在所有这些劳苦的身体锻练,学习和战争恐怖中总是表现得最能干的那些孩子,应当被挑选出来。

    格:在几岁上?

    苏:在必要的体育训练一过去的时候。因为这段时间里——或两年或三年——他们是不能干别的事的。极度的疲劳和长时间的睡眠是学习的敌人,加之,考察他们每个人在体操方面的表现也是对他们整个考察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格:当然。

    苏: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从二十岁起,被挑选出来的那些青年将得到比别人更多的荣誉,他们将被要求把以前小时候分散学习的各种课程内容加以综合,研究它们相互间的联系以及它们和事物本质的关系。

    格:这是能获得永久知识的唯一途径。

    苏:这也是有无辩证法天赋的最主要的试金石。因为能在联系中看事物的就是一个辩证法者,不然就不是一个辩证法者。

    格:我同意。

    苏:你应当把这些天赋上的条件牢记在心,在第一次挑选出来的那些在学习、战争以及履行其它义务中表现得坚定不移的青年里再作第二次挑选,选出其中最富这些天赋条件的青年,在他们年满三十的时候,给他们以更高的荣誉,并且用辩证法考试他们,看他们哪些人能不用眼睛和其它的感官,跟随着真理达到纯实在本身。只是在这里,我的朋友啊,你必须多加小心才好。

    格:为什么这里必须特别小心呢?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当前在搞辩证法上所引起的恶果?

    格:什么恶果?

    苏:搞辩证法的人违反法律。

    格:确有其事。

    苏:你认为他们这种心灵状态有什么可惊奇的地方,并且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吗?

    格:什么意思?

    苏:可以打个比方。譬如有个养子养于一富裕的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之中,周围有许多逢迎阿谀的人侍候着他。到成年时他知道了,原来自称是他父母的人并不是他的父母,但他又找不到自己的真父母。你想想看,他在知道这个真情之前和之后,对那些逢迎之徒和假父母将有什么想法呢?也许,你是不是想听听我的推测?

    格:我愿意。

    苏:我的推测如下。在他还不知道真情的时候,比之对周围的谀媚之徒,他会更多地尊重他所谓的父亲、母亲以及其他的亲属,更多地关心他们的需要,更少想对他们做什么非法的事说什么非法的话,或在重大的事情上不听从他们的劝告。

    格:很可能是这样的。

    苏:但是,在他发现了真情之后,我推测,他对父母亲人的尊重和忠心将变得日益减退,转而关心起那些谀媚之徒来。他将比以前更注意后者,并从此开始按他们的规矩生活,和他们公开结合,同时对养父和收养他的其他亲人变得完全不关心了。除非他的天性特别正,才不会这样。

    格:你说的这一切是很可能发生的。但是这个比喻如何和从事哲学辩证的人联系起来呢?

    苏:兹说明如下。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光荣的?我们从小就已有了对这些问题的观念。我们就在这种观念中长大,好象在父母哺育下长大成人一样。我们服从它们,尊重它们。

    格:是的。

    苏:但是还另有与此相反的习惯风尚。它们由于能给人快乐而对人的灵魂具有盅惑力和吸引力,虽然它不能征服任何正派的人,正派人仍然尊重和服从父亲的教诲。

    格:确有这种习惯和风尚。

    苏:那么,“什么是光荣?”当一个人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并且根据从立法者那里学得的道理回答时,他在辩论中遭到反驳;当他多次被驳倒并且在许多地方被驳倒时,他的信念就会动摇,他会变得相信,光荣的东西也不比可耻的东西更光荣;而当他在关于正义、善以及一切他们主要尊重的东西方面都有了同样的感受时,你试想,此后在尊重和服从这些传统方面他会怎样行事呢?

    格:他一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地尊重和服从了。

    苏:当他已经不再觉得以前的这些信条,必须受到尊重和恪守,但真理又尚未找到时,他会转而采取哪一种生活呢?

    他不去采取那种能盅惑他的生活吗?

    格:会的。

    苏:于是我们将看到他由一个守法者变成一个违法者。

    格:必然的。

    苏:然而所有这一切乃是这样地从事哲学辩论的一个自然的结果,并且,如我刚才说过的,又是很可原谅的。是吗?

    格:是的。并且也是很可怜的。

    苏:为了你可以不必可怜你的那些三十岁的学生,在你如何引导他们进行这种辩论的问题上必须非常谨慎。是吗?

    格:是的。

    苏:不让他们年纪轻轻就去尝试辩论,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预防办法吗?我认为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年轻人一开始尝试辩论,由于觉得好玩,便喜欢到处跟人辩论,并且模仿别人的互驳,自己也来反驳别人。他们就象小狗喜欢拖咬所有走近的人一样,喜欢用言辞咬人。

    格:完全是这样。

    苏:当他们许多次地驳倒别人,自己又许多次地被别人驳倒时,便很快陷入了对从前以为正确的一切的强烈怀疑。结果是损坏了自己和整个哲学事业在世人心目中的信誉。

    格:再正确不过了。

    苏:但是一个年龄大些的人就不会这样疯狂,他宁可效法那些为寻找真理而进行辩驳的人,而不会效法那些只是为了磨嘴皮子玩儿的人。因此他本人会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能使他所研究的哲学信誉提高而不是信誉降低。

    格:对。

    苏:上面所有这些话我们说出来正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要求被允许参与这种讨论的人必须是具有适度和坚定品格的人,而不能是随便什么不合格的人,象现在那样。是这样吗?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象在相应的体操训练中一样,坚持不断地专心致志地学习辩证法,用两倍于体操训练的时间够不够呢?

    格:你是说用六年或者四年?

    苏:嗯,定为五年吧。因为,在这之后你还得派他再下到地洞里去,强迫他们负责指挥战争或其它适合青年人干的公务,让他们可以在实际经验方面不低于别人,还必须让他们在这些公务中接受考验,看他们是否能在各种诱惑面前坚定不移,或者,看他们是否会畏缩、出轨。

    格:这个阶段你给多长时间?

    苏:十五年。到五十岁上,那些在实际工作和知识学习的一切方面都以优异成绩通过了考试的人必须接受最后的考验。我们将要求他们把灵魂的目光转向上方,注视着照亮一切事物的光源。在这样地看见了善本身的时候,他们得用它作为原型,管理好国家、公民个人和他们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他们得用大部分时间来研究哲学;但是在轮到值班时,他们每个人都要不辞辛苦管理繁冗的政治事务,为了城邦而走上统治者的岗位——不是为了光荣而是考虑到必要。因此,当他们已经培养出了象他们那样的继承人,可以取代他们充任卫国者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辞去职务,进入乐土,在那里定居下来了。国家将为他们建立纪念碑,象祭神那样地祭祀他们,如果庇西亚的神示能同意的话。否则也得以神一般的伟人规格祭祀他们。

    格:啊,苏格拉底,你已经象一个雕刻师那样最完美地结束了你塑造统治者形象的工作了。

    苏:格劳孔啊,这里谈的统治者也包括妇女在内。你必须认为,我所说的关于男人的那些话一样适用于出身于他们中间的妇女们,只要她们具备必要的天赋。

    格:对,如果她们要和男人一样参与一切活动,象我们所描述的那样。

    苏:我说,我们关于国家和政治制度的那些意见并非全属空想;它的实现虽然困难,但还是可能的,只要路子走的对,象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做。只要让真正的哲学家,或多人或一人,掌握这个国家的政权。他们把今人认为的一切光荣的事情都看作是下贱的无价值的,他们最重视正义和由正义而得到的光荣,把正义看作最重要的和最必要的事情,通过促进和推崇正义使自己的城邦走上轨道。你看我说得对吗?

    格:怎么做呢?

    苏:他们将要求把所有十岁以上的有公民身份的孩子送到乡下去,他们把这些孩子接受过来,改变他们从父母那里受到的生活方式影响,用自己制定的习惯和法律(即我们前面所描述的)培养他们成人。这是我们所述及的国家和制度藉以建立起来,得到繁荣昌盛,并给人民带来最大福利的最便捷的途径。

    格:这确是非常便捷之径。我认为,苏格拉底啊,如果这种国家要得到实现的话,你已经很好地说明了它的实现方法了。

    苏:至此我们不是已经充分地谈过了我们的这种国家以及与之相应的那种人了吗?须知,我们会提出需要什么样的人,这无疑是一清二楚的。

    格:我想我已经回答完了你的问题了。这也是很清楚的。

    第八卷

    苏:很好,格劳孔,到这里我们一致同意:一个安排得非常理想的国家,必须妇女公有,儿童公有,全部教育公有。

    不论战时平时,各种事情男的女的一样干。他们的王则必须是那些被证明文武双全的最优秀人物。

    格:这些我们是意见一致的。

    苏:其次,我们也曾取得过一致意见:治理者一经任命,就要带领部队驻扎在我们描述过的那种营房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家公有,没有什么是私人的。除了上述营房而外,你还记得吗,我们同意过他们还应该有些什么东西?

    格:是的,我记得。我们原来认为他们不应当有一般人现在所有的那些个东西。但是由于他们要训练作战,又要做护法者,他们就需要从别人那里每年得到一年的供养作为护卫整个国家的一种应有的报酬。

    苏:你的话很对。我们已经把这方面所有的话都讲过了。

    请告诉我,我们是从哪里起离开本题的?让我们还是回到本题去,言归正传吧。

    格:要回到本题,那时(也可说刚刚)是并不难的。假定那时你已把国家描写完毕,并进而主张,你所描述的那种国家和相应的那种个人是好的,虽然我们现在看来,你还可以描写得更好些。无论如何,你刚才是说,如果这国家是正确的,其它种种的国家必定是错误的。我还记得,你说过其它国家制度有四种,这四种国家制度是值得考察其缺点和考察其相应的代表人物的。当我们弄清楚了这些问题,对哪些是最善的人,哪些是最恶的人,这些问题都取得了一致意见时,我们就可以确定最善的人是不是最幸福的,最恶的人是不是最痛苦的;或者,是不是情况正好反过来?当我问起四种政制你心里指的是哪四种时,玻勒马霍斯和阿得曼托斯立即插了进来,你就从头重讲了起来,一直讲到现在。

    苏:你的记忆力真了不得!

    格:那么,让我们象摔跤一样,再来一个回合吧。当我问同样的问题时,请你告诉我,你那时本想说什么的。

    苏:尽我所能。

    格:我本人的确极想听你说一说,四种政制你指的是什么?

    苏:这并不难。我所指的四种制度正是下列有通用名称的四种。第一种被叫做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受到广泛赞扬的。

    第二种被叫做寡头政制,少数人的统治,在荣誉上居第二位,有很多害处的。第三种被叫做民主政制,是接着寡头政制之后产生的,又是与之相反对的。最后,第四种,乃是与前述所有这三种都不同的高贵的僭主政制,是城邦的最后的祸害。你还能提出任何别种政制的名称吗?所谓别种政制,我是指的能构成一个特殊种的。有世袭的君主国,有买来的王国,以及其它介于其间的各种类似的政治制度。在野蛮人中比在希腊人中,这种小国似乎为数更多。

    格:许多离奇的政治制度,确曾听到传说过。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政制就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们性格。你不要以为政治制度是从木头里或石头里产生出来的。不是的,政治制度是从城邦公民的习惯里产生出来的;习惯的倾向决定其它一切的方向。

    格:制度正是由习惯产生,不能是由别的产生的。

    苏:那么,如果有五种政治制度,就应有五种个人心灵。

    格:当然。

    苏:我们已经描述了与贵族政治或好人政治相应的人,我们曾经正确地说他们是善者和正义者。

    格:我们已经描述过了。

    苏:那么,下面我们要考察一下较差的几种。一种是好胜争强、贪图荣名的人,他们相应于斯巴达类型的制度;依次往下是:寡头分子、民主分子和僭主。这样我们在考察了最不正义的一种人之后就可以把他和最正义的人加以比较,最后弄清楚纯粹正义的人与纯粹不正义的人究竟哪一个快乐哪一个痛苦?这以后我们便可以或者听信色拉叙马霍斯,走不正义的路,或者相信我们现在的论述,走正义之路了。

    格:无论如何,下一步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我们先来考查国家制度中的道德品质,然后再考查个人的道德品质,因为国家的品质比个人品质容易看得清楚。

    因此,现在让我们首先来考查爱荣誉的那种政制;在希腊文中我们找不到别的名词,我们只好叫它荣誉统治或荣誉政制。

    然后我们将联系这种制度考察这种个人。其次考察寡头政制和寡头式的个人;接下来考察民主政制和民主式的个人;其四我们来到僭主统治的国家考察,然后再看一看僭主式的个人心灵。于是我们就可以试着来正确判断我们面临的问题了。

    你说这样做好吗?

    格:我至少要说这是很合论证程序的研究方法与判断方法。

    苏:好。那么,让我们来谈荣誉政制是怎样从贵族政制产生出来的。我想,有一件事是很显然的。政治制度的变动全都是由领导阶层的不和而起的。如果他们团结一致,那怕只有很少的一致,政治制度变动也是不可能的。

    格:这是真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的国家怎样才会起动乱的呢?我们的帮助者统治者怎样会彼此互相争吵同室操戈的呢?或者,你要不要我们象荷马那样祈求文艺女神告诉我们内讧是怎样第一次发生的呢?我们要不要想象这些文艺之神象逗弄小孩子一样地,用悲剧的崇高格调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话呢?

    格:怎么说呢?

    苏:大致如下。一个建立得这么好的国家要动摇它颠覆它确是不容易的;但是,既然一切有产生的事物必有灭亡,这种社会组织结构当然也是不能永久的,也是一定要解体的。情况将如下述。不仅地下长出来的植物而且包括地上生出来的动物,它们的灵魂和躯体都有生育的有利时节和不利时节;两种时节在由它们组合成环转满了一圈时便周期地来到了。

    (活的时间长的东西周期也长,活的时间短的东西周期也短。)

    你们为城邦培训的统治者尽管是智慧的,但他们也不能凭感官观察和理性思考永远准确无误地为你们的种族选定生育的大好时节,他们有时会弄错,于是不适当地生了一些孩子。神圣的产生物有一个完善的数的周期;而有灭亡的产生物周期只是一个最小的数——一定的乘法(控制的和被控制的,包括三级四项的,)用它通过使有相同单位的有理数相似或不相似,或通过加法或减法,得出一个最后的得数。其4对3的基本比例,和5结合,再乘三次,产生出两个和谐;其中之一是等因子相乘和100乘同次方结合的产物,另一是有的相等有的不相等的因子相乘的产物,即,其一或为有理数(各减“1”)的对角线平方乘100,或为无理数(各减“2”)平方乘100,另一为“3”的立方乘100①。这全部的几何数乃是这事(优生和劣生)的决定性因素。如果你们的护卫者弄错了,在不是生育的好时节里让新郎新娘结了婚,生育的子女就不会是优秀的或幸运的。虽然人们从这些后代中选拔最优秀者来治理国家,但,由于他们实际上算不上优秀,因此,当他们执掌了父辈的权力成为护卫者时,他们便开始蔑视我们这些人,先是轻视音乐教育然后轻视体育锻炼,以致年轻人愈来愈缺乏教养。

    从他们中挑选出来的统治者已经丧失了真正护卫者的那种分辨金种、银种、铜种、铁种——赫西俄德说过的,我们也说过的——的能力了。而铁和银、铜和金一经混杂起来,便产生了不平衡:不一致和不和谐——不一致和不和谐在哪里出现就在哪里引起战争和仇恨。不论冲突发生在何时何地,你都必须认为这就是这种血统的冲突。

    ①柏拉图这里神秘地使用几何数的关系,说明天道有常。在吉利时节生的孩子才有智慧和好运,将来统治国家才能造福人民。

    格:我们将认为女神的答复是正确的。

    苏:既是女神,她们的答复必定是正确的。

    格:女神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呢?

    苏:这种冲突一经发生,统治者内部两种集团将采取两种不同的方向;铜铁集团趋向私利,兼并土地房屋、敛聚金银财宝;而金银集团则由于其自身心灵里拥有真正的财富而趋向美德和传统秩序;他们相互斗争,然后取得某种妥协,于是分配土地、房屋,据为私有,把原先的朋友和供养人变成边民和奴隶。护卫者本来是保卫后一类人的自由,终身专门从事战争捍卫他们的现在却变成奴役他们和压迫他们的人了。

    格:我以为,变动便是从这里发生的。

    苏:那么,这种制度不是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的某种中间制度吗?

    格:正是的。

    苏:变动即如上述。变动后的情况会怎样呢?既然这种制度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那么很显然,在有些事情上它就会象前一种制度,在另一些事情上它又会象后一种制度。此外,也很显然,它会有自身的某些特有的特点。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尊崇统治者,完全不让战士阶级从事农业、手工业和商业活动,规定公餐,以及统治者终身从事体育锻炼、竞技和战争——所有这些方面使它象前一种国家制度,不是吗?

    格:是的。

    苏:但是,不敢让智慧者执掌国家权力(因为国家现有的这些智者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单纯而忠诚的人物了,他们的品质已经混杂了),而宁可选择较为单纯而勇敢的那种人来统治国家。这是一些不适于和平而更适于战争的人,他们崇尚战略战术,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战争。——这些特征大都是这种国家所特有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这种统治者爱好财富,这和寡头制度下的统治者相象。他们心里暗自贪图得到金银,他们有收藏金银的密室,住家四面有围墙;他们有真正的私室,供他们在里边挥霍财富取悦妇女以及其他宠幸者。

    格:极是。

    苏:他们一方面爱钱另一方面又不被许可公开捞钱,所以他们花钱也会是很吝啬的,但是他们很高兴花别人的钱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由于轻视了真正的文艺女神,这些哲学和理论之友,由于重视了体育而放弃了音乐教育,因而受的不是说服教育而是强制教育。所以他们秘密地寻欢作乐,避开法律的监督,象孩子逃避父亲的监督一样。

    格:你非常出色地描述了一个善恶混杂的政治制度。

    苏:是的,已经混杂了。但是这种制度里勇敢起主导作用,因而仅有一个特征最为突出,那就是好胜和爱荣誉。

    格:完全是这样。

    苏:这种制度的起源和本性即如上所述,如果我们可以仅仅用几句话勾勒一种制度的概貌而不必详加列举的话。因为这种概述已足够让我们看见哪种人是最正义的哪种人是最不正义的了,而将各种形式的制度和各种习性的人列举无遗也不是切实可行的。

    格:对。

    苏:与我们刚才概述的这种制度相应的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这种人是怎么产生的?他们有怎样的性格特征?

    阿得曼托斯:我想,这种人在好胜这一点上,近似格劳孔。

    苏:在这一点上或许近似,但是在下述方面,我认为他们的性格不象他。

    阿:在哪些方面?

    苏:他们必须是比较自信的和比较缺乏文化的,但还喜爱文化喜爱听讲的,虽然本人决不长于演讲。这种人对待奴隶的态度是严厉的,而不象一个受过充分教育的人那样只是保持对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对自由人态度是和霭的,对长官是恭顺的。他们爱掌权爱荣誉,但不是想靠了能说会道以及诸如此类的长处而是想靠了战功和自己的军人素质达到这个目标。

    他们喜爱锻炼身体喜爱打猎。

    阿:是的,这是和那种制度相适应的习性。

    苏:这种人年轻时也未必重视钱财,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愈来愈爱财了。这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天性开始接触爱财之心,由于失去了最善的保障,向善之心也不纯了。

    阿:这个最善的保障你指的什么?

    苏:掺合着音乐的理性。这是人一生美德的唯一内在保障,存在于拥有美德的心灵里的。

    阿:说得好。

    苏:相应于爱荣誉的城邦的爱荣誉的年轻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阿:完全对。

    苏:这种性格是大致如下述这样产生的。譬如有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善的,住在一个政局混乱的城邦里。他不要荣誉、权力、也不爱诉讼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无是生非,为了少惹麻烦他宁愿放弃一些自己的权利。

    阿:他的儿子怎么变成爱荣誉的呢?

    苏:起初他听到他母亲埋怨说,他的父亲不当统治者,致使她在妇女群中也受到轻视;当她看到丈夫不大注意钱财,在私人诉讼和公众集会上与人不争,把所有这类事情看得很轻,当她看到丈夫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心灵修养,对她也很淡漠,既无尊重也无不敬,看到所有这些情况她叹着气对儿子说,他的父亲太缺乏男子汉气概,太懒散了。还有妇女们在这种场合惯常唠叨的许多别的怨言。

    阿:的确有许多这一类的怨言。

    苏:你知道这种人家有些仆人表面上很忠实,同样会背了主人向孩子讲这类话。他们看见欠债的或为非作歹的,主人不去控告,他们便鼓励孩子将来长大起来要惩办那种人,比父亲做得更象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孩子走到外面去,所闻所见,也莫非如此。安分守己的人,大家瞧不起,当作笨蛋;到处奔走专管闲事的人,反而得到重视,得到称赞。于是这个年轻人一方面耳濡目染外界的这种情况,另一方面听惯了父亲的话语,并近看过父亲的举止行为,发现与别人的所言所行,大相径庭。于是两种力量争夺青年有如拔河一样,父亲灌输培育他心灵上的理性,别人的影响增强他的欲望和激情。他由于不是天生的劣根性,只是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受到了坏影响,两种力量的争夺使他成了一个折衷性的人物,自制变成了好胜和激情之间的状态,他成了一个傲慢的喜爱荣誉的人。

    阿:我觉得你已经准确地描述了这种人的产生过程了。

    苏:这样说来,我们对于第二类型国家制度和第二类型个人的描写可告一段落了。

    阿: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接下去象埃斯库罗斯所说的那样,谈论与另一种国家对应的另一种人呢?或者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先谈论国家,后说个人呢?

    阿:当然先说国家。

    苏:第三个类型的国家制度,据我看来,该是寡头政治了。

    阿:这是什么制度?你懂得寡头政治是什么制度?

    苏:是一种根据财产资格的制度。政治权力在富人手里,不在穷人手里。

    阿:我懂得。

    苏:我们首先必须说明,寡头政治如何从荣誉政治产生出来的,是吗?

    阿:是的。

    苏:说实在的,这个产生过程就是一个瞎子也会看得清清楚楚的。

    阿: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私人手里的财产,能破坏荣誉政治。这些人想方设法挥霍浪费,违法乱纪,无恶不作。男人如此,女人们也跟在后面依样效尤。

    阿:很可能的。

    苏:据我看来,他们然后互相看着,互相模仿,统治阶级的大多数人形成了同一种风气。

    阿:很可能的。

    苏:长此下去,发了财的人,越是要发财,越是瞧得起钱财,就越瞧不起善德。好象在一个天平上,一边往下沉,一边就往上翘,两边总是相反,不是吗?

    阿:确是如此。

    苏:一个国家里尊重了钱财,尊重了有钱财的人,善德与善人便不受尊重了。

    阿:显然是这样。

    苏:受到尊重的,人们就去实践它,不受尊重的,就不去实践它。总是这样的。

    阿:是的。

    苏:于是,终于,好胜的爱荣誉的人变成了爱钱财的人了。他们歌颂富人,让富人掌权,而鄙视穷人。

    阿:完全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们便通过一项法律来确定寡头政制的标准,规定一个最低限度的财产数目;寡头制程度高的地方这个数目大些、寡头制程度低的地方规定的数目就小些。法律宣布,凡财产总数达不到规定标准的人,谁也不得当选。而这项法律的通过则是他们用武力来实现的,或者用恐吓以建立起自己的政府后实现的。你说寡头制是这样实现的吗?

    阿:是的。

    苏:那么,寡头政制的建立可说就是这样。

    阿:是的。但是这种制度有什么特点?我们说它有什么毛病呢?

    苏:首先,表明制度本质的那个标准是有问题的。假定人们根据财产标准来选择船长,那么一个穷人虽然有更好的航海技术,也是不能当选的。

    阿:那么,他们就会把一次航行搞得很糟。

    苏:关于其它任何需要领导的工作,道理不也是一样的吗?

    阿:我个人认为是的。

    苏:政治除外吗?还是说,也是这个道理呢?

    阿:政治上尤其应该这样,因为政治上的领导是最大最难的领导。

    苏:因此寡头政治的一个毛病就在这里。

    阿:显然是的。

    苏:那么,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毛病吗?

    阿:什么?

    苏:这样的城邦必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富人的国家,一个是穷人的国家,住在一个城里,总是在互相阴谋对付对方。

    阿:说真的,这个毛病一点不小。

    苏:在这种制度下很可能无法进行战争,这是它的另一个毛病。它的少数统治者要打仗,非武装人民群众不可。但是,他们害怕人民甚于害怕敌人。如果不武装人民群众,而是亲自作战,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确是孤家寡人,统辖的人真是少得可怜了。此外,他们又贪财而吝啬。

    阿:这真是个不光彩的毛病。

    苏:还有一种现象,即同一人兼有多种不同的职业,既做农民,又做商人,又要当兵。对这种现象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以前曾责备过这种事,现在你看这样对吗?

    阿:当然不对。

    苏:下面让我们来考虑一下,这种制度是不是最早允许这种毛病中之最大者存在的?

    阿:最大的毛病你指的什么?

    苏:允许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全部产业,也允许别人买他的全部产业。卖完了以后,还继续住在这个城里,不作为这个国家的任何组成部分,既非商人,又非工人,既非骑兵,又非步兵,仅仅作为一个所谓的穷人或依附者。

    阿:是的。这是有这种情况发生的最早一个国家体制。

    苏:在寡头制度里,没有什么法令是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否则就不会有的人变成极富有些人变得极穷了。

    阿:对。

    苏:还有一点请注意。即,当一个人在花费自己财富时,他在上述几个方面对社会有什么益处吗?或者,他是不是仅仅看上去象属于统治阶级,事实上既不领导别人,又不在别人领导下为社会服务,而只是一个单纯的生活资料的消费者呢?

    阿:他就只是一个消费者,不管看上去象什么样的人。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称他为雄蜂?他在国家里成长,后来变为国家的祸害,象雄蜂在蜂房里成长,后来变为蜂房的祸害一样。

    阿:这是一个恰当的比喻,苏格拉底。

    苏:阿得曼托斯,你同意不同意这个看法:天生所有能飞的雄蜂,都没有刺,但是人类中的雄蜂就有不同,有些没有刺,有些有很可怕的刺;那些没有刺的老来成为乞丐,那些有刺的就成了一些专干坏事的人了。

    阿:很对。

    苏:因此可见,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你在哪里看到有乞丐,也就在那里附近藏匿着小偷、扒手、抢劫神庙的盗贼,以及其他为非作歹的坏人。

    阿:这是很明显的。

    苏:那么,在寡头制城邦里你看到乞丐了吗?

    阿:除了统治阶级以外差不多都是的。

    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里也有大量有刺的雄蜂,即罪犯,被统治者严密地控制着呢?

    阿:我们可以这样认为。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种公民的出现是由于这里缺少好的教育,好的培养和好的政治制度的缘故呢?

    阿:可以这么说。

    苏:不管怎么说,寡头政治就是这个样子。刚才所说这些,或许不止这些,大概就是寡头制城邦的毛病。

    阿:你说得差不多啦。

    苏:因此,这种由财产资格决定统治权力的,被人们叫做寡头政治的制度,我们就说这些吧。接下去让我们讲与此相应的个人吧,让我们讲这种人的产生和他的性格特征。

    阿:好。

    苏:我以为从爱好荣誉的人转变到爱好钱财的人,大都经过如下的过程。是吗?

    阿:什么样的过程?

    苏:爱好荣誉的统治者的儿子,起初效法他的父亲,亦步亦趋,后来看到父亲忽然在政治上触了礁,人财两空,——

    他或许已是一个将军或掌握了其它什么大权,后来被告密,受到法庭审判,被处死或流放,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

    阿:这是很可能发生的。

    苏:我的朋友,这个儿子目击了这一切,经受了这一切,又丧失了家产,我想他会变得胆小,他灵魂里的荣誉心和好胜心会立即动摇,他会因羞于贫穷而转向挣钱,贪婪地,吝啬地,节省苦干以敛聚财富。你不认为这种人这时会把欲望和爱财原则奉为神圣,尊为心中的帝王,饰之以黄金冠冕,佩之以波斯宝刀吗?

    阿:我是这样认为的。

    苏:在这原则统治下,我认为理性和激情将被迫折节为奴。理性只被允许计算和研究如何更多地赚钱,激情也只被允许崇尚和赞美财富和富人,只以致富和致富之道为荣耀。

    阿:从好胜型青年到贪财型青年,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变化更迅速更确定不移的了。

    苏:这种青年不就是寡头政治型的人物吗?

    阿: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所说的这种年轻人,反正是从和寡头政治所从发生的那种制度相对应的那种人转变来的。

    苏: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种人和这种制度有没有相似的特征。

    阿:看吧。

    苏:他们的第一个相似特征不就是崇拜金钱吗?

    阿:当然是的。

    苏:他们的第二个相似特征不是省俭和勤劳吗?他们但求满足基本需要,绝不铺张浪费,其它一些欲望均被视为无益,加以抑制。

    阿:正是。

    苏:他实在是个寸利必得之徒,不断地积攒,是大家称赞的一种人。这种人的性格不是恰恰与寡头制度对应一致的吗?

    阿:我很同意。财富是最为这种国家和这种个人所重视的东西。

    苏:据我看,这是因为这种人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自己的文化教育。

    阿:我想他没有注意过;否则他断不会选一个盲人做剧中的主角,让他得到最大荣誉的。①

    ①古希腊人相传,财神是个瞎子。阿里斯托芬有剧本《财神》传世。

    苏:说得好。但请考虑一下,由于他们缺乏教养,雄蜂的欲念在他们胸中萌发,有的象乞丐,有的象恶棍。但由于他们的自我控制,自我监管,这些欲念总算被压制下去了。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呢?

    阿:当然可以这样说。

    苏:那么,你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这些人的恶棍特征呢?

    阿:你说呢?

    苏:从他们监护孤儿上面可以看出来,从他们为非作歹而不受惩罚时可以觉察出来。

    阿:诚然。

    苏:很清楚,在交易往来,签订契约方面,他们有似乎诚实的名声。这是他们心灵中比较善良的部分起了作用,把心中邪恶的欲望压了下去,——不是用委婉的劝导,也不是用道理说服,而是用强迫恐吓的方法,要自己为了保住财产而小心谨慎。

    阿:完全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说真的,他们中大多数人一有机会花别人的钱时,你就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有雄蜂似的嗜欲。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这种人无法摆脱内心矛盾。他不是事实上的一个人,而是某种双重性格的人。然而一般讲来,他的较善的要求总能战胜较恶的要求。

    阿:确是如此。

    苏:因此,我以为,这种人或许要比许多其它的人更体面些可敬些;但是心灵自身和谐一致的真正的至善,在他们身上是找不到的,离他远远的。

    阿: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省俭吝啬者本人在城邦里往往是一个软弱的竞争者,难以取得胜利和光荣。他们不肯花钱去争名夺誉,担心激起自己花钱的欲望来帮助赢得胜利支持好胜心。他们只肯花费一小部分钱财,作真正孤家寡人般的战斗。于是战斗失败了,他们的财富保全了!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对于吝啬的只想赚钱的人物与寡头政体的对应一致,我们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阿:一点没有了。

    苏:我们下一步看来要讨论平民政治的起源和本性,然后进而讨论与之相类似的个人品格了。我们还要把这种人和别种人物加以比较,作出我们的判断。

    阿:这至少是个前后一贯的研究程序。

    苏:那么,从寡头政治过渡到平民政治是不是经过这样一个过程——贪得无厌地追求最大可能的财富?

    阿:请详为说明。

    苏:统治者既然知道自己的政治地位靠财富得来,他们就不愿意用法律来禁止年轻人中出现的挥霍浪费祖产的现象;他们借钱给这些浪荡子,要他们用财产抵押,或者收买他们的产业,而自己则变得愈来愈富有,愈有影响和声誉。

    阿:正是。

    苏:崇拜财富与朴素节制的生活不能并存,二者必去其一。这个道理在一个国家的人民中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阿:这是不言而喻的。

    苏:这样,一方面丝毫不能自制,一方面又崇拜金钱,铺张浪费,寡头社会里这种鼓励懒散和放荡的结果往往不断地把一些世家子弟变成为无产的贫民。

    阿:是的,往往如此。

    苏:我想,他们有的负债累累,有的失去了公民资格,有的两者兼有,他们武装了,象有刺的雄蜂,同吞并了他们产业的以及其他的富而贵者住在一个城里,互相仇恨,互相妒忌,他们急切地希望革命。

    阿:是这样。

    苏:但是,那些专讲赚钱的人们,终日孜孜为利,对这些穷汉熟视无睹,只顾把自己金钱的毒饵继续抛出去,寻找受骗的对象,用高利率给以贷款,仿佛父母生育子女一样,使得城邦里的雄蜂和乞丐繁殖起来,日益增多。

    阿:结果必然如此。

    苏:当这种恶的火焰已经燃烧起来时,他们还不想去扑灭它,或用一项禁止财产自由处置的法令,或用一项其它的适当法令。

    阿:什么法律?

    苏:不是一项最好法律,而是一项次于最好的法律,可以强使公民们留意道德的。如果有一项法令规定自愿订立的契约,由订约人自负损失,则一国之内惟利是图的无耻风气可以稍减,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恶事,也可以少些了。

    阿:会少得多。

    苏:但是作为实际情况,由于上述这一切原因,在寡头制的国家里,统治者使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自己养尊处优。他们的后辈不就变得娇惯放纵,四体不勤,无所用心,苦乐两个方面都经不起考验,成了十足的懒汉了吗?

    阿:一定会的。

    苏:他们养成习惯,除了赚钱,什么不爱。对于道德简直不闻不问,象一般穷人一样,不是吗?

    阿:他们简直不管。

    苏: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平时关系如此。一旦他们走到一起来了,或一起行军,或一同徒步旅行,或一处履行其它任务,或一起参加宗教庆典,或同在海军中或陆军中一起参加战争,或竟同一战场对敌厮杀,他们彼此观察,那时穷人就一点也不会被富人瞧不起了。相反地,你是不是相信会出现一种情况,即战场上一个瘦而结实的晒黑的穷人就站立在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富人的旁边,看到后者那气喘吁吁,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是不是相信,这时这个穷人会想到:是由于穷人胆小,这些有钱人才能保住自己财富的,当穷人遇到一起时,他们也会背后议论说:“这般人不是什么好样的”?

    阿:我很知道他们是这样做的。

    苏:就象一个不健康的身体,只要遇到一点儿外邪就会生病,有的时候甚至没有外邪,也会病倒,一个整体的人就是一场内战。一个国家同样,只要稍有机会,这一党从寡头国家引进盟友,那一党从民主国家引进盟友,这样这个国家就病了,内战就起了。有时没有外人插手,党争也会发生。不是吗?

    阿:断然是这样。

    苏:党争结果,如果贫民得到胜利,把敌党一些人处死,一些人流放国外,其余的公民都有同等的公民权及做官的机会——官职通常抽签决定。一个民主制度,我想就是这样产生的。

    阿:对。这是民主制度,无论是通过武装斗争,或是通过恐吓手段建立起来的,最后结果反正一样,反对党被迫退出。

    苏:那么在这种制度下人民怎样生活?这种制度的性质怎样?因为,很显然,这种性质的人将表明自己是民主的人。

    阿:很显然。

    苏:首先,他们不是自由吗?城邦不确确实实充满了行动自由与言论自由吗?不是每个人都被准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阿:据说是这样。

    苏:既然可以这样随心所欲,显然就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过日子的计划,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啦。

    阿:显然如此。

    苏:于是这个城邦里就会有最为多样的人物性格。

    阿:必定的。

    苏:可能这样。这是政治制度中最美的一种人物性格,各色各样,有如锦绣衣裳,五彩缤纷,看上去确实很美。而一般群众也或许会因为这个缘故而断定,它是最美的,就象女人小孩只要一见色彩鲜艳的东西就觉得美是一样的。

    阿:确实如此。

    苏:是的,我的好友,这里是寻找一种制度的最合适的地方。

    阿:为什么?

    苏:由于这里容许有广泛的自由,所以它包括有一切类型的制度。很可能凡希望组织一个国家的人,象我们刚才说过的,必须去一个民主城邦,在那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作为模式,以确定自己的制度,如同到一个市场上去选购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

    阿: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市场上他大概是不会选不到合适的模式的。

    苏:又,在这种国家里,如果你有资格掌权,你也完全可以不去掌权;如果你不愿意服从命令,你也完全可以不服从,没有什么勉强你的。别人在作战,你可以不上战场;别人要和平,如果你不喜欢,你也可以要求战争;如果有什么法令阻止你得到行政的或审判的职位,只要机缘凑巧,你也一样可以得到它们。就眼前而论,这不是妙不可言的赏心乐事吗?

    阿:就眼前而论也许是的。

    苏:那些判了刑的罪犯,那毫不在乎的神气,不有点使人觉得可爱吗?你一定看到过,在这种国家里,那些被判了死罪的或要流放国外的,竟好象没事人一样,照旧在人民中间来来往往,也竟好象来去无踪的精灵似的没人注意他们。

    阿:我看到过不少。

    苏:其次,这种制度是宽容的,它对我们那些琐碎的要求是不屑一顾的,对我们建立理想国家时所宣布的庄严原则是蔑视的。我们说过除非天分极高的人,不从小就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游戏、学习受到好的教养,是不能成长为一个善人的。

    民主制度以轻薄浮躁的态度践踏所有这些理想,完全不问一个人原来是干什么的,品行如何,只要他转而从政时声称自己对人民一片好心,就能得到尊敬和荣誉。

    阿:实在是个好制度啊!

    苏:这些以及类似的特点就是民主制度的特征。这看来是一种使人乐意的无政府状态的花梢的管理形式。在这种制度下不加区别地把一种平等给予一切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平等者。

    阿:你这话是很容易理解的。

    苏:那么,让我们考察一下与这种社会相应的人物性格。

    我们要不要象在考查这种社会制度时一样首先来考查一下这种人的起源呢?

    阿:要的。

    苏:那么是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吝啬的寡头政治家可能要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培育他的儿子。

    阿:是很可能的。

    苏:这个年轻人也会竭力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那些必须花钱而不能赚钱的所谓不必要的快乐。

    第九卷

    苏:我们还剩下有待讨论的问题是关于僭主式个人的问题。问题包括:这种人物是怎样从民主式人物发展来的?他具有什么样的性格?他的生活怎样,痛苦呢还是快乐?

    阿:是的,还有这个问题要讨论。

    苏:你知道另外还有什么问题要讨论的吗?

    阿:还有什么?

    苏:关于欲望问题。我觉得我们分析欲望的性质和种类这个工作还做得不够。这个工作不做好,我们讨论僭主式人物就讨论不清楚。

    阿:那么,现在你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苏:很好。我想要说明的如下。在非必要的快乐和欲望之中,有些我认为是非法的。非法的快乐和欲望或许在我们大家身上都有;但是,在受到法律和以理性为友的较好欲望控制时,在有些人身上可以根除或者只留下微弱的残余,而在另一些人的身上则留下的还比较多比较强。

    阿:你指的是哪些个欲望?

    苏:我指的是那些在人们睡眠时活跃起来的欲望。在人们睡眠时,灵魂的其余部分,理性的受过教化的起控制作用的部分失去作用,而兽性的和野性的部分吃饱喝足之后却活跃起来,并且力图克服睡意冲出来以求满足自己的本性要求。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失去了一切羞耻之心和理性,人们就会没有什么坏事想不出来的;就不怕梦中乱伦,或者和任何别的人,和男人和神和兽类交媾,也就敢于起谋杀之心,想吃禁止的东西。总之,他们没有什么愚昧无耻的事情不敢想做的了。

    阿:你说得完全对。

    苏: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身心处于健康明智的状况下,在他睡眠之前已经把理性唤醒,给了它充分的质疑问难的机会,至于他的欲望,他则既没有使其过饿也没有使其过饱,让它可以沉静下来,不致用快乐或痛苦烦扰他的至善部分,让后者可以独立无碍地进行研究探求,掌握未知的事物,包括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如果他也同样地使自己的激情部分安静了下来,而不是经过一番争吵带着怒意进入梦乡;如果他这样地使其灵魂中的两个部分安静了下来,使理性所在的第三个部分活跃起来,而人就这样地睡着了;你知道,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是最可能掌握真理,他的梦境最不可能非法的。

    阿:我想情况肯定是这样。

    苏:这些话我们已经说得离题很远了。我的意思只是想说:可怕的强烈的非法欲望事实上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甚至在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心里都有。它往往是在睡梦中显现出来的。你认为我的话是不是有点道理?你是不是同意?

    阿:是的,我同意。

    苏: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民主式人物的性格。这种人是由节约省俭的父亲从小教育培养出来的。这种父亲只知道经商赚钱,想要娱乐和风光的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他是不准许有的。

    是这样吗?

    阿:是的。

    苏:但是,儿子随着和老于世故的人们交往,有了许多我们刚才所说的这种欲望。这种影响把他推向各种的傲慢和无法无天,推动他厌恶父亲的吝啬而采取奢侈的生活方式。但是由于他的天性本比他的教唆者为好,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他终于确定了中间道路。自以为吸取了两者之长,既不奢侈又不吝啬,他过着一种既不寒伧又不违法的生活。于是他由一个寡头派变成了民主派。

    阿:这正是我们对这种类型人物的一贯看法。

    苏:现在请再想象: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人也有了儿子,也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教养自己的儿子成长。

    阿:好,我也这样想象。

    苏:请再设想这个儿子又一定会有和这个父亲同样的情况发生。他被拉向完全的非法——他的教唆者称之为完全的自由。父亲和其他的亲人支持折衷的欲望,而教唆者则支持极端的欲望。当这些可怕的魔术师和僭主拥立者认识到他们这样下去没有控制这个青年的希望时,便想方设法在他的灵魂里扶植起一个能起主宰作用的激情,作为懒散和奢侈欲望的保护者,一个万恶的有刺的雄蜂。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更好地比喻这种激情吗?

    阿:除此而外,没有什么更好的比喻了。

    苏:其它的欲望围着它营营作声,献上鲜花美酒,香雾阵阵,让它沉湎于放荡淫乐,用这些享乐喂饱养肥它,直到最后使它深深感到不能满足时的苦痛。这时它就因它周围的这些卫士而变得疯狂起来蛮干起来。这时如果它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还有什么意见和欲望说得上是正派的和知羞耻的,它就会消灭它们,或把它们驱逐出去,直到把这人身上的节制美德扫除清净,让疯狂取而代之。

    阿:这是关于僭主式人物产生的一个完整的描述。

    苏:自古以来爱情总被叫做专制暴君,不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吗?

    阿:很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看一个醉汉不也有点暴君脾气吗?

    阿:是的。

    苏:还有,神经错乱的疯子不仅想象而且企图真的不仅统治人而且统治神呢。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当一个人或因天性或因习惯或因两者,已经变成醉汉、色鬼和疯子时,他就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暴君了。

    阿:无疑的。

    苏:这种人物的起源和性格看来就是这样。但是他的生活方式怎样呢?

    阿:你倒问我,我正要问你呢。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苏:行,我来说。我认为,在一个人的心灵被一个主宰激情完全控制了之后,他的生活便是铺张浪费,纵情酒色,放荡不羁等等。

    阿:这是势所必然的。

    苏:还有许许多多可怕的欲望在这个主宰身边日夜不息地生长出来,要求许多东西来满足它们。是吧?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一个人不管有多少收入,也很快花光了。

    阿:当然。

    苏:往后就是借贷和抵押了。

    阿:当然了。

    苏:待到告贷无门、抵押无物时,他心灵中孵出的欲望之雏鸟不是必然要不断地发出嗷嗷待哺的强烈叫声吗?他不是必然要被它们(特别是被作为领袖的那个主宰激情)刺激得发疯,因而窥测方向,看看谁有东西可抢劫或骗取吗?

    阿:这是必定的。

    苏:凡可以抢劫的他都必须去抢,否则他就会非常痛苦。

    阿:必定的。

    苏:正如心灵上新出现的快乐超过了原旧的激情而劫夺后者那样,这个人作为晚辈将声称有权超过他的父母,在耗光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家产之后夺取父母的一份供自己继续挥霍。

    阿:自然是这样。

    苏:如果他的父母不同意,他首先会企图骗取他们的财产。是吗?

    阿:肯定的。

    苏:如果骗取不行,他下一步就会强行夺取。是吗?

    阿:我以为会的。

    苏:我的好朋友,如果老人断然拒绝而进行抵抗,儿子会手软不对老人使用暴君手段吗?

    阿:面对这种儿子,我不能不为他的父母担心。

    苏:说真的,阿得曼托斯,你是认为这种人会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漂亮女友而去虐待自己出生以来不可片刻或离的慈母,或者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妙龄娈童去鞭打自己衰弱的老父,他最亲的亲人和相处最长的朋友吗?

    如果他把这些娈童美妾带回家来和父母同住,他会要自己的父母低三下四屈从他们吗?

    阿:是的,我有这个意思。

    苏:做僭主暴君的父母看来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阿:真是幸运呀!

    苏:如果他把父母的财产也都挥霍磬净了,而群聚在他心灵里的快乐欲望却有增无已。这时他会怎么样呢?他不会首先逾墙行窃,或遇到迟归夜行的人时扒人衣袋,并进而洗劫神庙的财产吗①?在这一切所作所为里,他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些关于高尚和卑鄙的信念,那些被认为是正义的见解,都将被新释放出来的那些见解所控制。而后者作为主宰激情的警卫将在主宰的支持下取得压倒优势。——所谓“新释放的见解”,我是指的从前只是在睡梦中才被放出来自由活动的那些见解;当时他由于还处在父亲和法律的控制之下心里还是拥护民主制度的。但是现在在主宰激情控制之下,他竟在醒着的时候想做起过去只有在睡梦中偶一出现的事情了。他变得无法无天,无论杀人越货还是亵渎神圣,什么事都敢做了。主宰他心灵的那个激情就象一个僭主暴君,也是无法无天的,驱使他(象僭主驱使一个国家那样)去干一切,以满足它自己和其它欲望的要求。而这些欲望一部分是外来的,受了坏伙伴的影响;一部分是自内的,是被自身的恶习性释放出来的。这种人的生活能不是这样吗?

    ①古希腊风俗和法律都视之为罪大恶极。

    阿:是这样。

    苏:如果在一个国家里这种人只是少数,作为大多数的都是头脑清醒的人。那么,这少数人便会出国去做某一外国僭主的侍卫,或在某一可能的战争中做雇佣兵。但是如果他们生长在和平时期,他们便会留在本国作许多小恶。

    阿:你指的是哪种恶?

    苏:做小偷、强盗、扒手,剥人衣服的,抢劫神庙的,拐骗儿童的;如果生就一张油嘴,他们便流为告密人、伪证人或受贿者。

    阿:你说这些是小恶,我想是有条件的,是因为这种人人数还少。

    苏:是的。因为小恶是和大恶相比较的小。就给国家造成的苦害而言,这些恶加在一起和一个僭主暴君造成的危害相比,如俗话所说,还是小巫见大巫。然而一旦这种人及其追随者在一个国家里人数多得可观并且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时,他们再利用上民众的愚昧,便会将自己的同伙之一,一个自己心灵里有最强大暴君的人扶上僭主暴君的宝座。

    阿: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他或许是最专制的。

    苏:因此,如果人民听之任之,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国家拒绝他,那么,他就也会如上面说过的那个人打自己的父母一样,惩戒自己的祖国(如果他能做得到的话),把新的密友拉来置于自己的统制之下,把从前亲爱的母国——如克里特人称呼的——或祖国置于自己奴役之下。而这大概也就是这种人欲望的目的。

    阿:是的,目的正在于此。

    苏:因此,这种人掌权之前的私人生活不是如此吗:他们起初和一些随时准备为之帮闲的阿谀逢迎之徒为伍;而如果他们自己有求于人的话,他们也会奉迎拍马低三下四地表白自己的友谊,虽然一旦目的达到,他们又会另唱一个调门。

    阿:的确如此。

    苏:因此他们一生从来不真正和任何人交朋友。他们不是别人的主人便是别人的奴仆。僭主的天性是永远体会不到自由和真正友谊的滋味的。

    阿:完全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是不可靠的人,不是对的吗?

    阿:当然对!

    苏:如果说我们前面一致同意的关于正义的定义是对的,那么我们关于不正义的描述就是不能再正确的了。

    阿:的确,我们是正确的。

    苏:关于最恶的人让我们一言以蔽之。他们是醒着时能够干出睡梦中的那种事的人。

    阿:完全对。

    苏:这恰恰是一个天生的僭主取得绝对权力时所发生的事情。他掌握这个权力时间越长,暴君的性质就越强。格劳孔(这时候插上来说):这是必然的。

    苏:现在不是可以看出来了吗:最恶的人不也正是最为不幸的人吗?并且,因此,他执掌的专制权力愈大,掌权的时间愈长,事实上他的不幸也愈大,不幸的时间也愈长吗?当然,众人各有各的看法。

    格:一定的。的确是这样。

    苏:专制君主的人不是就象专制政治的国家吗?民主的人不也就象民主政治的国家吗?如此等等。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可以作如下的推论:在美德和幸福方面,不同类型的个人间的对比关系就象不同类型的国家之间的对比关系。是吗?

    格:怎么不是呢?

    苏:那么,在美德方面僭主专政的国家和我们最初描述的王政国家对比起来怎么样呢?

    格:它们正好相反:一个最善一个最恶。

    苏:我不再往下深究哪个最善哪个最恶了。因为那是一明二白的。我要你判断一下,在幸福和不幸方面它们是否也如此相反?让我们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僭主一个人或他的少数随从身上以致眼花缭乱看不清问题。我们要既广泛又深入地观察整个城邦,应当经过这么巨细无遗地透视它的一切方面,透彻地理解了它的全部实际生活,再来发表我们的看法。

    格:这是一个很好的动议。大家都很明白:没有一个城邦比僭主统治的城邦更不幸的,也没有一个城邦比王者统治的城邦更幸福的。

    苏:这不也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吗:在论及相应的个人时,我们要求讨论者能通过思考深入地一直理解到对象的心灵和个性,而不是象一个小孩子那样只看到外表便被僭主的威仪和生活环境所迷惑?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作出判断,我们才应当倾听他的判断——特别是,假如他不仅看到过僭主在公众面前的表现,而且还曾经和僭主朝夕相处,亲眼目睹过他在自己家里以及在亲信中的所作所为(这是剥去一切伪装看到一个人赤裸裸灵魂的最好场合)。因此我们不是应该请他来解答我们的这个问题吗:僭主的生活和别种人物的生活比较起来究竟幸福还是不幸福?

    格:这也是一个最好的提议。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自称我们有判断能力,我们也有过和僭主型的那种人一起相处的经验,因此我们自己当中可以有人答复我们的问题?

    格:要。

    苏:那末,来吧,让我们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先请记住城邦和个人性格之间都是相似的,然后再逐个地观察每一种城邦和个人的性格特点。

    格:哪些性格特点?

    苏:首先谈论一个国家。一个被僭主统治的国家你说它是自由的呢还是受奴役的?

    格:是完全受奴役的。

    苏:但是,在这样的国家你看到也有主人和自由人呀。

    格:我看到这种人只是少数,而(所谓的)整体及其最优秀部分则处于屈辱和不幸的奴隶地位。

    苏:因此,如果个人和国家相象,他必定有同样的状况。

    他的心灵充满大量的奴役和不自由,他的最优秀最理性的部分受着奴役;而一个小部分,即那个最恶的和最狂暴的部分则扮演着暴君的角色。不是吗?

    格:这是必然的。

    苏:那么你说这样一个灵魂是在受奴役呢还是自由的呢?

    格:我认为是在受奴役。

    苏:受奴役的和被僭主统治的城邦不是最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吗?

    格:正是的。

    苏:因此,实行僭主制的心灵——指作为整体的心灵——

    也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它永远处在疯狂的欲望驱使之下,因此充满了混乱和悔恨。

    格:当然啰。

    苏:处于僭主暴君统治下的城邦必然富呢还是穷呢?

    格:穷。

    苏:因此,在僭主暴君式统治下的心灵也必定永远是贫穷的和苦于不能满足的。

    格:是的。

    苏:又,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个人不是必定充满了恐惧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你认为你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发现有比这里更多的痛苦、忧患、怨恨、悲伤吗?

    格:绝对不能。

    苏:又,你是否认为人也如此?在别的任何一种人身上会比这种被强烈欲望刺激疯了的僭主暴君型人物身上有更多的这种情况吗?

    格:怎么会呢?

    苏:因此,有鉴于所有这一切以及其它类似情况,我想你大概会判定,这种城邦是所有城邦中最为不幸的了。

    格:我这样说不对吗?

    苏:完全对的。但是,有鉴于同样的这一切,关于僭主型个人你一定会有什么高见呢?

    格:我必定会认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最不幸的。

    苏:这你可说得不对。

    格:怎么不对?

    苏:我们认为这个人还没达到不幸的顶点。

    格:那么什么人达到了顶点呢?

    苏:我要指出的那种人你或许会认为他是还要更不幸的。

    格:哪种人?

    苏:一个有僭主气质的人,他不再过一个普通公民的生活,某种不幸的机会竟致不幸地使他能以成了一个实在的僭主暴君。

    格:根据以上所说加以推论,我说你的话是对的。

    苏:好。但是这种事情凭想必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用如下的论证彻底地考察它们。因为我们这里讨论的是一切问题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问题。

    格:再正确不过。

    苏:因此请考虑,我的话是否有点道理。我认为我们必须从下述事例中得出关于问题的见解。

    格:从哪些事例中?

    苏:以我们城邦里的一个拥有大量奴隶的富有私人奴隶主为例。在统治许多人这一点上他们象僭主,而不同的只是所统治的人数不同而已。

    格:是的,有这点不同。

    苏:那么你知道他们不担心,不害怕自己的奴隶吗?

    格:他们要害怕什么?

    苏:什么也不用怕。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吗?

    格:是的。我知道整个城邦国家保护每一个公民个人。

    苏:说得好。但是假设有一个人,他拥有五十个或更多的奴隶。现在有一位神明把他和他的妻儿老小、他的财富奴隶一起从城市里用神力摄走,送往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没有一个自由人来救助他。你想想看,他会多么害怕,担心他自己和他的妻儿老小要被奴隶所消灭吗?

    格:我看这个恐惧是不能再大了。

    苏:这时他不是必须要巴结讨好自己的一些奴隶,给他们许多许诺,放他们自由(虽然都不是出于真心自愿),以致一变而巴结起自己的奴隶来了吗?

    格:大概必定如此,否则他就一定灭亡。

    苏:但是现在假设神在他周围安置了许多邻人。他们又是不许任何人奴役别人的;如果有人想要奴役别人,他们便要处以严厉的惩罚。这时怎么样呢?

    格:我认为,这时他的处境还要更糟,他的周围就全是敌人了。

    苏:这不正是一个具有我们描述过的那种天性,充满了许多各种各样恐惧和欲望的僭主陷入的那种困境吗?他是这个城邦里唯一不能出国旅行或参加普通自由公民爱看的节日庆典的人。虽然他心里渴望这些乐趣,但他必须象妇女一样深居禁宫,空自羡慕别人能自由自在地出国旅游观光。

    格:很对。

    苏:因此,僭主型的人物,即由于混乱在他内心里占了优势而造成了恶果你因而判断他是最不幸的那种人物,当他不再作为一个普通的私人公民,命运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僭主暴君,他不能控制自己却要控制别人,这时他的境况一定还要更糟。这正如强迫一个病人或瘫痪的人去打仗或参加体育比赛而不在家里治疗静养一样。

    格:苏格拉底啊,你比得非常恰当说得非常对。

    苏:因此,亲爱的格劳孔,这种境况不是最不幸的吗?僭主暴君的生活不是比你断定最不幸的那种人的生活还要更不幸吗?

    格:正是。

    苏:因此,虽然或许有人会不赞同,然而这是真理:真正的僭主实在是一种依赖巴结恶棍的最卑劣的奴隶。他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如果你善于从整体上观察他的心灵,透过欲望的众多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真正贫穷。他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如果国家状况可以反映其统治者的境况的话,那么他象他的国家一样充满了动荡不安和苦痛。是这样吗?

    格:的确是的。

    苏:除了我们前已说过的而外,他的权力将使他更加妒忌,更不忠实可信,更不正义,更不讲朋友交情,更不敬神明。他的住所藏垢纳移。你可以看到,结果他不仅使自己成为极端悲惨的人,也使周围的人成了最为悲惨的人。

    格:有理性的人都不会否认你这话的。

    苏:那么快点,现在最后你一定要象一个最后评判员那样作一个最后的裁判了。请你鉴定一下,哪种人最幸福,哪种人第二幸福,再同样地评定其余几种人,依次鉴定所有五种人:王者型、贪图名誉者型、寡头型、民主型、僭主型人物。

    格:这个鉴定是容易做的。他们象舞台上的合唱队一样,我按他们进场的先后次序排列就是了。这既是幸福次序也是美德次序。

    苏:那么,我们是雇一个传令官来宣布下述评判呢还是我自己来宣布呢?“阿里斯同之子格劳孔已经判定:最善者和最正义者是最幸福的人。他最有王者气质,最能自制。最恶者和最不正义者是最不幸的人。他又最有暴君气质,不仅对自己实行暴政而且对他的国家实行暴政”。

    格:就由你自己来宣布吧。

    苏:我想在上述评语后面再加上一句话:“不论他们的品性是否为神人所知,善与恶、幸与不幸的结论不变”。可以吗?

    格:加上去吧。

    苏:很好。那么,这是我们的证明之一。但是,下面请看第二个证明,看它是不是有点道理。

    格:第二个证明是什么?

    苏:正如城邦分成三个等级一样,每个人的心灵也可以分解为三个部分。因此我认为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证明途径。

    格:什么证明途径?

    苏:请听我说。这三个部分我看到也有三种快乐,各各对应。还同样地有三种对应的欲望和统治。

    格:请解释明白。

    苏:我们说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学习的。另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发怒的。还有第三个部分;这个部分由于内部的多样性,我们难以用一个简单而合适的词来统括它,我们只能用其中的一个最强烈的主要成分来命名它。我们根据它强烈的关于饮食和爱的欲望以及各种连带的欲望,因而称它为“欲望”部分。我们同样又根据金钱是满足这类欲望的主要手段这一点,因而称它为“爱钱”部分。

    格:对。

    苏:如果我们还应该说,它的快乐和爱集中在“利益”上,我们为了在谈起心灵的这第三个部分时容易了解起见,最好不是应该把它集中到一个名下,把我们的话说得更准确些,把它叫做“爱钱”部分或“爱利”部分吗?

    格:不管怎样,我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激情这个部分怎么样?我们不是说它永远整个儿地是为了优越、胜利和名誉吗?

    格:的确。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恰当地把它称为“爱胜”部分或“爱敬”部分呢?

    格:再恰当不过了。

    苏:但是一定大家都清楚:我们用以学习的那个部分总是全力要想认识事物真理的,心灵的三个部分中它是最不关心钱财和荣誉的。

    格:是的。

    苏:“爱学”部分和“爱智”部分,我们用这名称称呼它合适吗?

    格:当然合适。

    苏:在有些人的心灵里是这个部分统治着,在另一些人的心灵里却是那两部分之一在统治着,依情况不同而不同。是吧?

    格:是这样。

    苏: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说人的基本类型有三:哲学家或爱智者、爱胜者和爱利者。

    格:很对。

    苏:对应着三种人也有三种快乐。

    格:当然。

    苏:你知道吗?如果你想一个个地问这三种人,这三种生活哪一种最快乐,他们都一定会说自己的那种生活最快乐。财主们会断言,和利益比起来,受到尊敬的快乐和学习的快乐是无价值的,除非它们也能变出金钱来。

    格:真的。

    苏:爱敬者怎么样?他会把金钱带来的快乐视为卑鄙,把学问带来的快乐视为无聊的瞎扯(除非它也能带来敬意)。是吗?

    格:是的。

    苏:哲学家把别的快乐和他知道真理永远献身研究真理的快乐相比较时,你认为他会怎么想呢?他会认为别的快乐远非真正的快乐,他会把它们叫做“必然性”快乐。因为,若非受到必然性束缚他是不会要它们的。是吗?

    格:无疑的。

    苏:那么,既然三种快乐三种生活之间各有不同的说法,区别不是单纯关于哪一种较为可敬哪一种较为可耻,或者,哪一种较善哪一种较恶,而是关于哪一种确实比较快乐或摆脱了痛苦,那么,我们怎么来判定哪一种说法最正确呢?

    格:我确实说不清。

    苏:噢,请这样考虑。对事情作出正确的判断,要用什么作为标准呢?不是用经验、知识、推理作为标准吗?还有什么比它们更好的标准吗?

    格:没有了。

    苏:那么请考虑一下,这三种人中哪一种人对所有这三种快乐有最多的经验?你认为爱利者在学习关于真理本身方面所得到的快乐经验能多于哲学家在获利上所得到的快乐经验吗?

    格:断乎不是的。因为,哲学家从小就少不了要体验另外两种快乐;但是爱利者不仅不一定要体验学习事物本质的那种快乐,而且,即使他想要这么做,也不容易做得到。

    苏:因此,哲学家由于有两方面的快乐经验而比爱利者高明得多。

    格:是要高明得多。

    苏:哲学家和爱敬者比起来怎么样?哲学家在体验受尊敬的快乐方面还比不上爱敬者在学习知识方面的快乐经验吗?

    格:不是的。尊敬是大家都可以得到的,如果他们都能达到自己目标的话。因为富人、勇敢者和智慧者都是能得到广泛尊敬的,因此大家都能经验到受尊敬的这种快乐。但是看到事物实在这种快乐,除了哲学家而外别的任何人都是不能得到的。

    苏:既然他的经验最丰富,因此他也最有资格评判三种快乐。

    格:很有资格。

    苏:而且他还是唯一有知识和经验结合在一起的人。

    格:的确是的。

    苏:又且,拥有判断所需手段或工具的人也不是爱利者或爱敬者,而是爱智者或哲学家。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们说判断必须通过推理达到。是吧?

    格:是的。

    苏:推理最是哲学家的工具。

    格:当然。

    苏:如果以财富和利益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利者的毁誉必定是最真实的。

    格:必定是的。

    苏:如果以尊敬、胜利和勇敢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胜者和爱敬者所赞誉的事物不是最真实的吗?

    格:这道理很清楚。

    苏:那么,如果以经验、知识和推理作为标准,怎样呢?

    格:必定爱智者和爱推理者所赞许的事物是最真实的。

    苏:因此,三种快乐之中,灵魂中那个我们用以学习的部分的快乐是最真实的快乐,而这个部分在灵魂中占统治地位的那种人的生活也是最快乐的生活。是吗?

    格:怎么能不是呢?无论如何,当有知识的人说自己的生活最快乐时,他的话是最可靠的。

    苏:下面该评哪一种生活哪一种快乐第二呢?

    格:显然是战士和爱敬者的第二,因为这种人的生活和快乐比起挣钱者的来接近第一种。

    苏:看来爱利者的生活和快乐居最后了。

    格:当然了。

    苏:正义的人已经在接连两次的交锋中击败了不正义的人,现在到了第三次交锋了。照奥林匹亚运动会的做法这次是呼求奥林匹亚的宙斯保佑的。请注意,我好象听到一个有智慧的人说过呢:除了有智慧的人而外,别的任何人的快乐都不是真实的纯净的,而只是快乐的一种影象呀!这次如果失败了,可就是最大最决定性的失败啦!

    格:说得对。但还得请你解释一下。

    苏:如果在我探求着的时候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来解释。

    格:你尽管问吧。

    苏:那么请告诉我:我们不是说痛苦是快乐的对立面吗?

    格:当然。

    苏:没有一种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痛苦的状态吗?

    格:有的。

    苏:这不是这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一种中间的,灵魂的两个方面都平静的状态吗?你的理解是不是这样?

    格:是这样。

    苏:你记不记得人们生病时说的话?

    格:什么话?

    苏:他们说,没有什么比健康更快乐的了,虽然他们在生病之前并不曾觉得那是最大的快乐。

    格:我记得。

    苏:你有没有听到过处于极端痛苦中的人说过?他们会说,没有什么比停止痛苦更快乐的了。是吧?

    格:听到过。

    苏:我想你一定注意到过,在许多诸如此类的情况下,人们在受到痛苦时会把免除和摆脱痛苦称赞为最高的快乐。这个最高的快乐并不是说的什么正面得到的享受。

    格:是的。须知在这种情况下平静或许便成了快乐的或可爱的了。

    苏:同样,当一个人停止快乐时,快乐的这种平静也会是痛苦的。

    格:或许是的。

    苏:因此,我们刚才说是两者之中间状态的平静有时也会是既痛苦也快乐。

    格:看来是的。

    苏:两者皆否的东西真能变成两者皆是吗?

    格:我看不行。

    苏:快乐和痛苦在心灵中产生都是一种运动。对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不是说明了吗?既不痛苦也不快乐是一种心灵的平静,是两者的中间状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没有痛苦便是快乐,没有快乐便是痛苦,这种想法怎么可能正确呢?

    格:决不可能正确。

    苏:因此,和痛苦对比的快乐以及和快乐对比的痛苦都是平静,不是真实的快乐和痛苦,而只是似乎快乐或痛苦。这些快乐的影象和真正的快乐毫无关系,都只是一种欺骗。

    格:无论怎么说,论证可以表明这一点。

    苏:因此,请你看看不是痛苦之后的那种快乐,你就可以和仍然缠着你的下列这个想法真正一刀两断了:实质上,快乐就是痛苦的停止,痛苦就是快乐的停止。

    格:你叫我往哪里看,你说的是哪种快乐?

    苏:这种快乐多得很,尤其是跟嗅觉有联系的那种快乐,如果你高兴注意它们的话。这种快乐先没有痛苦,突然出现,一下子就很强烈;它们停止之后也不留下痛苦。

    格:极是。

    苏:因此,让我们别相信这种话了:脱离了痛苦就是真正的快乐,没有了快乐就是真正的痛苦。

    格:是的,别相信这话。

    苏:然而,通过身体传到心灵的那些所谓最大的快乐,大多数属于这一类,是某种意义上的脱离痛苦①。

    ①例如吃食的快乐有饥饿的痛苦在先。

    格:是的。

    苏:走在这类苦和乐前头的那些由于期待它们而产生的快乐和痛苦不也是这一类吗?

    格:是这一类。

    苏:那么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它们最象什么吗?

    格:什么?

    苏:你是不是认为自然有上、下、中三级?

    格:是的。

    苏:那么人自下升到中,他不会认为已经升到了上吗?当他站在中向下看他的来处时,他不会因为从未看见过真正的上而认为自己已经在上了吗?

    格:我想他不能有别的什么想法。

    苏:假设他再向下降,他会认为自己是在向下,他的想法不是对的吗?

    格:当然对的。

    苏:他之所以发生这一切情况,不都是因为他没有关于真正的上、中、下的经验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没有经验过真实的人,他们对快乐、痛苦及这两者之中间状态的看法应该是不正确的,正如他们对许多别的事物的看法不正确那样。因此,当他们遭遇到痛苦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处于痛苦之中,认为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会深信,从痛苦转变到中间状态就能带来满足和快乐。而事实上,由于没有经验过真正的快乐,他们是错误地对比了痛苦和无痛苦。正如一个从未见过白色的人把灰色和黑色相比那样。你认为这种现象值得奇怪吗?

    格:不,我不觉得奇怪。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倒反而会很觉奇怪的。

    苏:让我们再象下面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吧。饥渴等等不是身体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当然是的。

    苏:无知和无智不也是心灵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的确是的。

    苏:吃了饭学了知识,身体和心灵的空缺不就充实了吗?

    格:当然就充实了。

    苏:充实以比较不实在的东西和充实以比较实在的东西,这两种充实哪一种是比较真实的充实?

    格:显然是后一种。

    苏:一类事物如饭、肉、饮料,总的说是食物。另一类事物是真实意见、知识、理性和一切美德的东西。这两类事物你认为哪一类比较地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换句话说,一种紧密连接着永远不变不灭的真实的,自身具有这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和另一种事物,一种永远变化着的可灭的自身具有这一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一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这两种事物你认为哪一种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

    格:永远不变的那种事物比较地实在得多。

    苏:永恒不变的事物,其实在性是不是超过其可知性呢?

    格:绝对不。

    苏:真实性呢?

    格:也不。

    苏:比较地不真实也就比较地不实在吗?

    格:必然的。

    苏:因此总的说,保证身体需要的那一类事物是不如保证心灵需要的那一类事物真实和实在的。

    格:差得多呢!

    苏:那么,身体本身你是不是认为同样不如心灵本身真实和实在呢?

    格:我认为是的。

    苏:那么,用以充实的东西和受到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充实的实在性不也愈大吗?

    格:当然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得到了适合于自然的东西的充实,我们就感到快乐的话,那么,受到充实的东西和用以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我们所感到的快乐也就愈是真实;反之,如果比较地缺少实在,我们也就比较地不能得到真实可靠的充实满足,也就比较地不能感受到可靠的真实的快乐。

    格:这是毫无疑义的。

    苏:因此,那些没有智慧和美德经验的人,只知聚在一起寻欢作乐,终身往返于我们所比喻的中下两级之间,从未再向上攀登,看见和到达真正的最高一级境界,或为任何实在所满足,或体验到过任何可靠的纯粹的快乐。他们头向下眼睛看着宴席,就象牲畜俯首牧场只知吃草,雌雄交配一样。须知,他们想用这些不实在的东西满足心灵的那个不实在的无法满足的部分是完全徒劳的。由于不能满足,他们还象牲畜用犄角和蹄爪互相踢打顶撞一样地用铁的武器互相残杀。

    格:苏格拉底啊,你描述众人的生活完全象发布神谕呀。

    苏:因此,这种人的快乐之中岂不必然地混什着痛苦,因而不过是真快乐的影子和画像而已?在两相比照下快乐表面上好象很强烈,并且在愚人们的心中引起疯狂的欲望,促使他们为之争斗,有如斯特锡霍洛斯所说,英雄们在特洛亚为海伦的幻影①而厮杀一样。都是由于不知真实。是这样吗?

    ①斯特锡霍洛斯传说,真正的海伦留在埃及,只有她的幻影被带到了特洛亚。

    格: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苏:关于激情部分你以为怎样?不必定是同样的情况吗?

    要是一个人不假思考不顾理性地追求荣誉、胜利或意气,那么他的爱荣誉爱胜利和意气的满足便能导致嫉妒、强制和愤慨。不是吗?

    格:在这种场合必不可免地发生同样的情况。

    苏:因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作出结论:如果爱利和爱胜的欲望遵循知识和推理的引导,只选择和追求智慧所指向的快乐,那么它们所得到的快乐就会是它们所能得到的快乐中最真的快乐;并且,由于受到真所引导,因而也是它们自己固有的快乐,如果任何事物的最善都可以被说成最是自己的话。我们可以这么说吗?

    格:的确最是自己固有的。

    苏:因此,如果作为整体的心灵遵循其爱智部分的引导,内部没有纷争,那么,每个部分就会是正义的,在其它各方面起自己作用的同时,享受着它自己特有的快乐,享受着最善的和各自范围内最真的快乐。

    格:绝对是的。

    苏:如果是在其它两个部分之一的引导之下,它就不能得到自己固有的快乐,就会迫使另两部分追求不是它们自己的一种假快乐。

    格:是的。

    苏:离开哲学和推理最远的那种部分造成的这个效果不是会最显著吗?

    格:正是。

    苏:离理论最远的不就是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吗?

    格:显然是的。

    苏:我们不是看出了: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是爱的欲望和僭主暴君的欲望吗?

    格:正是。

    苏:王者的有秩序的欲望最近,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僭主暴君离真正的固有的快乐最远,王者离它最近。

    格:必然的。

    苏:因此僭主暴君过的是最不快乐的生活,王者过的是最快乐的生活。

    格:必定无疑的。

    苏:那么,你知道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不快乐多少吗?

    格: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苏:快乐看来有三类,一类真,两类假。僭主在远离法律和推理方面超过了两类假快乐,被某种奴役的雇佣的快乐包围着。其卑劣程度不易表达,除非这样或许……

    格:怎样?

    苏:僭主远在寡头派之下第三级,因为中间还隔着个民主派。

    格:是的。

    苏:如果我们前面的话不错,那么他所享有的快乐就不过是快乐的一种幻像,其真实性还远在那种幻像之下第三级呢。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又,寡头派还在王者之下第三级呢,如果我们假定贵族派和王者是一回事的话。

    格:是在下面第三级。

    苏:因此僭主距离真正的快乐的间隔是三乘三得九,如果用数字来表示的话。

    格: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因此僭主快乐的幻像据长度测定所得的数字如所看到的是个平面数。

    格:完全是的。

    苏:但是,一经平方再立方,其间拉开的差距变得怎样,是很清楚的。

    格:对于一个算术家来说这是很清楚的。

    苏: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要想表示王者和僭主在真快乐方面的差距,他在做完三次方计算之后会发现,王者的生活比僭主的生活快乐729倍,反过来说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痛苦729倍。

    格:这是一个神奇的算法,可以表明在快乐和痛苦方面正义者和不正义者之间差距之大的。

    苏:此外,这还是一个适合于人的生活的正确的数,既然日、夜、月、年适合人的生活①。

    ①这话准确的涵义不清楚。但是毕达哥拉斯派的费洛劳斯主张:一年有364(1/2)个白天,大概也有同样数目的夜晚;364(1/2)×2=729。费洛劳斯还相信一个有729个月的“大年”。柏拉图不一定完全顶真,但是这种数字公式对于他象对于许多希腊人一样永远具有一定的魅力。

    格:当然是。

    苏:既然善的正义的人在快乐方面超过恶的不正义的人如此之多,那么在礼貌、生活的美和道德方面不是要超过无数吗?

    格:真的,会超过无数的。

    苏:很好。现在我们的论证已经进行到这里了。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引起我们讨论并使我们一直讨论到这里的那个说法上去吧。这个说法是:“不正义对于一个行为完全不正义却有正义之名的人是有利的。”是这么说的吗?

    格:是这么说的。

    苏:既然我们已经就行为正义和行为不正义各自的效果取得了一致的看法,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跟这一说法的提出者讨论讨论吧。

    格:怎么讨论呢?

    苏:让我们在讨论中塑造一个人心灵的塑像,让这一说法的提出者可以清楚地从中看到这一说法的涵义。

    格:什么样的塑像?

    苏:一种如古代传说中所说的生来具有多种天性的塑像,象克迈拉或斯库拉或克尔贝洛斯①或其它被说成有多种形体长在一起的怪物那样的。

    ①克迈拉xιμαc′ρα为一狮头羊身蛇尾怪物,能喷火。见荷马史诗《伊里亚特》vi179—182;柏拉图《费德罗》篇229d。斯库拉egh′aaη为一海怪。见史诗《奥德赛》xii85以下。克尔贝洛斯kd′ρβjρb,为守卫地府的狗,蛇尾,有三头,一说有五十个头。见赫西俄德《神谱》311—31──

    格:是有这种传说的。

    苏:请设想一只很复杂的多头的兽类。它长有狂野之兽的头,也有温驯之兽的头。头还可以随意变换随意长出来。

    格:造这么一个塑像是一件只有能工巧匠才能办得到的事情呀。不过,既然言语是一种比蜡还更容易随意塑造的材料,我们就假定怪兽的像已经塑成这样了吧。

    苏:然后再塑造一个狮形的像和一个人形的像,并且将第一个像塑造得最大,狮像作为第二个造得第二大。

    格:这更容易,说一句话就成了。

    苏:然后再将三象合而为一,就如在某种怪物身上长在一起那样。

    格:造好了。

    苏:然后再给这一联合体造一人形的外壳,让别人的眼睛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似乎这纯粹是一个人的像。

    格:也造好了。

    苏:于是,让我们对提出“行事不正义对行事者有利,行事正义对行事者不利”这一主张的人说:他这等于在主张:放纵和加强多头怪兽和狮精以及一切狮性,却让人忍饥受渴,直到人变得十分虚弱,以致那两个可以对人为所欲为而无须顾忌,这样对人是有利的。或者说,他这等于在主张:人不应该企图调解两个精怪之间的纠纷使它们和睦相处,而应当任其相互吞并残杀而同归于尽。

    格:赞成不正义正是这个意思。

    苏:反之,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主张:我们的一切行动言论应当是为了让我们内部的人性能够完全主宰整个的人,管好那个多头的怪兽,象一个农夫栽培浇灌驯化的禾苗而铲锄野草一样。他还要把狮性变成自己的盟友,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大家的利益,使各个成分之间和睦相处,从而促进它们生长。是这样吗?

    格:是的,这正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的意思。

    苏: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结论都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是对的,主张不正义有利说的人是错的。因为,无论考虑到的是快乐、荣誉还是利益,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论证是对的,而反对者则是没有理由的,对自己所反对的东西是没有真知的。

    格:我想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用和蔼的态度去说服我们的论敌?因为他不是故意要犯错误呀。我们要用下述这样的话来问他:“亲爱的朋友,我们应该说,法律和习惯认定是美的或丑的东西已经被算作美的和丑的,不也是根据下述同一理由吗:

    所谓美好的和可敬的事物乃是那些能使我们天性中兽性部分受制于人性部分(或可更确切地说受制于神性部分)的事物,而丑恶和卑下的事物乃是那些使我们天性中的温驯部分受奴役于野性部分的事物?”我们是不是要这样问他呢?他会表示赞同吗?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是能被说服的。

    苏:如果一个人照这种说法不正义地接受金钱,如果他在得到金钱的同时使自己最善的部分受到了最恶部分的奴役,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换言之,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卖给一个严厉而邪恶的主人为奴,不管他得到了多么高的身价,是不会有人说这对他是有利的。是吗?如果一个人忍心让自己最神圣的部分受奴役于最不神圣的最可憎的部分的话,这不是一宗可悲的受贿,一件后果比厄里芙勒为了一副项链出卖自己丈夫生命①更可怕的事吗?

    ①安菲拉俄斯的妻子接受了玻琉尼克斯的贿赂,派丈夫参加了七将攻忒拜的送命的征战。

    格:如果我可以代他回答的话,我要说这是非常可怕的。

    苏:放纵经常受到谴责,你不认为也是由于它给了我们内部的多形怪兽以太多的自由吗?

    格:显然是的。

    苏:固执和暴躁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使我们内部的狮性或龙性的力量增加和强壮到了太高的程度吗?

    格:肯定是的。

    苏:同样,奢侈和柔弱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们使狮性减少削弱直至它变成懒散和懦弱吗?

    格:当然是的。

    苏:当一个人使自己的狮性,即激情,受制于暴民般的怪兽野性,并为了钱财和无法控制的兽欲之故,迫使狮子从小就学着忍受各种侮辱,结果长大成了一只猴子而不是一只狮子。这时人们不是要谴责这个人谄媚卑鄙吗?

    格:的确。

    苏:手工技艺受人贱视,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只有回答说,那是因为一个人的最善部分天生的虚弱,不能管理控制好内部的许多野兽,而只能为它们服务,学习如何去讨好它们吗?

    格:看来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所以说这种人应当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人物(也就是说,一个自己内部有神圣管理的人)的奴隶,其目的不是为了使他可以得到与一个最优秀人物相同的管理吗?我们这样主张并不是因为,我们认为奴隶应当(象色拉叙马霍斯看待被统治者的,)接受对自己有害的管理或统治,而是因为,受神圣的智慧者的统治对于大家都是比较善的。当然,智慧和控制管理最好来自自身内部,否则就必须从外部强加。为的是让大家可以在同一指导下成为朋友成为平等者。

    对吗?

    格:确实对的。

    苏:也很明白,制订法律作为诚邦所有公民的盟友,其意图就在这里。我们管教儿童,直到我们已经在他们身上确立了所谓的宪法管理时,才放他们自由。直到我们已经靠我们自己心灵里的最善部分帮助,在他们心灵里培养出了最善部分来,并使之成为儿童心灵的护卫者和统治者时,我们才让它自由。——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也就在这里。

    格:是的,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有什么方法可用来论证:做一个不正义的自我放纵的人,或者做任何卑劣的事情获得更多的金钱和权力而使自己变得更坏的人,是有利的呢?

    格:无法论证。

    苏:一个人做了坏事没被发现因而逃避了惩罚对他能有什么益处呢?他逃避了惩罚不是只有变得更坏吗?如果他被捉住受了惩罚,他的兽性部分不就平服了驯化了吗?他的人性部分不就被释放了自由了吗?他的整个心灵不就在确立其最善部分的天性时,获得了节制和正义(与智慧一起),从而达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状态吗?虽然人的身体在得到了力和美(和健康结合在一起的)时,也能达到一种可贵的状态,但心灵的这种状态是比身体的这种状态更为可贵得多的,就象心灵比身体可贵得多一样。是吗?

    格:极是。

    苏:因此有理智的人会毕生为此目标而尽一切努力;他首先会重视那些能在他心灵中培养起这种品质的学问而贱视别的。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其次,在身体的习惯和锻炼方面他不仅不会听任自己贪图无理性的野蛮的快乐,把生活的志趣放在这个方面,甚至也不会把身体的健康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把寻求强壮、健康或美的方法放在首要的地位,除非因为这些事情有益于自制精神。他会被发现是在时刻为自己心灵的和谐而协调自己的身体。

    格:如果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他是必定可以的。

    苏:在追求财富上他不会同样注意和谐和秩序的原则吗?

    他会被众人的恭维捧得忘乎所以并敛聚大量财富而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害处吗?

    格:我想,他不会的。

    苏:他会倾向于注视自己心灵里的宪法,守卫着它,不让这里因财富的过多或不足而引起任何的纷乱。他会因此根据这一原则尽可能地或补充一点或散去一点自己的财富,以保持正常。

    格:确实是的。

    苏:在荣誉上,他遵循如下的同一原则:荣誉凡能使他人格更善的,他就高高兴兴地接受。荣誉若是有可能破坏他已确立起来的习惯的,无论公私方面,他都避开它。

    格:如果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那么他是不会愿意参与政治的。

    苏:说真的,在合意的城邦里他是一定愿意参加政治的。

    但是在他出身的城邦里他是不会愿意的,除非出现奇迹。

    格:我知道合意的城邦你是指的我们在理论中建立起来的那个城邦,那个理想中的城邦。但是我想这种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

    苏:或许天上建有它的一个原型,让凡是希望看见它的人能看到自己在那里定居下来。至于它是现在存在还是将来才能存在,都没关系。反正他只有在这种城邦里才能参加政治,而不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参加。

    格:好象是的。

    第十卷

    苏:确实还有许多其它的理由使我深信,我们在建立这个国家中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特别是(我认为)关于诗歌的做法。

    格:什么样的做法?

    苏:它绝对拒绝任何模仿。须知,既然我们已经辨别了心灵的三个不同的组成部分,我认为拒绝模仿如今就显得有更明摆着的理由了。

    格:请你解释一下。

    苏:噢,让我们私下里说说,——你是不会把我的话泄露给悲剧诗人或别的任何模仿者的——这种艺术对于所有没有预先受到警告不知道它的危害性的那些听众的心灵,看来是有腐蚀性的。

    格:请你再解释得深入些。

    苏:我不得不直说了。虽然我从小就对荷马怀有一定的敬爱之心,不愿意说他的不是。因为他看来是所有这些美的悲剧诗人的祖师爷呢。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不能把对个人的尊敬看得高于真理,我必须(如我所说的)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格:你一定得说出心里话。

    苏:那么请听我说,或者竟回答我的问题更好。

    格:你问吧。

    苏:你能告诉我,模仿一般地说是什么吗?须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它的目的何在。

    格:那我就更不懂了!

    苏:其实你比我懂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视力差的人看东西比视力好的人清楚也是常事。

    格:说得是。不过在你面前,我即使看得见什么,也是不大可能急切地想告诉你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还是用惯常的程序来开始讨论问题,好吗?在凡是我们能用同一名称称呼多数事物的场合,我认为我们总是假定它们只有一个形式或理念的。你明白吗?

    格:我明白。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随便举出某一类的许多东西,例如说有许多的床或桌子。

    格:当然可以。

    苏:但是概括这许多家具的理念我看只有两个:一个是床的理念,一个是桌子的理念。

    格:是的。

    苏:又,我们也总是说制造床或桌子的工匠注视着理念或形式分别地制造出我们使用的桌子或床来;关于其它用物也是如此。是吗?至于理念或形式本身则不是任何匠人能制造得出的,这是肯定的。是吗?

    格:当然。

    苏:但是现在请考虑一下,下述这种工匠你给他取个什么名称呢?

    格:什么样的匠人?

    苏:一种万能的匠人:他能制作一切东西——各行各业的匠人所造的各种东西。

    格:你这是在说一种灵巧得实在惊人的人。

    苏:请略等一等。事实上马上你也会像我这么讲的。须知,这同一个匠人不仅能制作一切用具,他还能制作一切植物、动物,以及他自身。此外他还能制造地、天、诸神、天体和冥间的一切呢。

    格:真是一个神奇极了的智者啊!

    苏:你不信?请问,你是根本不信有这种匠人吗?或者,你是不是认为,这种万能的工匠在一种意义上说是能有的,在另一种意义上说是不能有的呢?或者请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能“在某种意义上”制作出所有这些东西?

    格:在什么意义上?

    苏:这不难,方法很多,也很快。如果你愿意拿一面镜子到处照的话,你就能最快地做到这一点。你就能很快地制作出太阳和天空中的一切,很快地制作出大地和你自己,以及别的动物、用具、植物和所有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东西。

    格:是的。但这是影子,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呀!

    苏:很好,你这话正巧对我们的论证很有帮助。因为我认为画家也属于这一类的制作者。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但是我想你会说,他的“制作”不是真的制作。然而画家也“在某种意义上”制作一张床。是吗?

    格:是的,他也是制作床的影子。

    苏:又,造床的木匠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他造的不是我们承认其为真正的床或床的本质的形式或理念,而只是一张具体特殊的床而已吗?

    格: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苏:那么,如果他不能制造事物的本质,那么他就不能制造实在,而只能制造一种像实在(并不真是实在)的东西。

    是吗?如果有人说,造床的木匠或其他任何手艺人造出的东西是完全意义上的存在,这话就很可能是错的。是吗?

    格:无论如何,这终究不大可能是善于进行我们这种论证法的人的观点。

    苏:因此,如果有人说这种东西①也不过是一种和真实比较起来的暗淡的阴影。这话是不会使我们感到吃惊的。

    ①指r597处所举出的例如木匠造的床。

    格:我们是一定不会吃惊的。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打算还用刚才这些事例来研究这个摹仿者的本质呢?即,究竟谁是真正的摹仿者?

    格:就请这么做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设有三种床,一种是自然的①床,我认为我们大概得说它是神造的。或者,是什么别的造的吗?

    ①即本质的床,床的理念。

    格:我认为不是什么别的造的。

    苏:其次一种是木匠造的床。

    格:是的。

    苏:再一种是画家画的床,是吗?

    格:就算是吧。

    苏:因此,画家、造床匠、神,是这三者造这三种床。

    格:是的,这三种人。

    苏:神或是自己不愿或是有某种力量迫使他不能制造超过一个的自然床,因而就只造了一个本质的床,真正的床。神从未造过两个或两个以上这样的床,它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新的了。

    格:为什么?

    苏:因为,假定神只制造两张床,就会又有第三张出现,那两个都以它的形式为自己的形式,结果就会这第三个是真正的本质的床,那两个不是了。

    格:对。

    苏:因此,我认为神由于知道这一点,并且希望自己成为真实的床的真正制造者而不只是一个制造某一特定床的木匠,所以他就只造了唯一的一张自然的床。

    格:看来是的。

    苏:那么我们把神叫做床之自然的创造者,可以吗?还是叫做什么别的好呢?

    格:这个名称是肯定正确的,既然自然的床以及所有其他自然的东西都是神的创造。

    苏:木匠怎么样?我们可以把他叫做床的制造者吗?

    格:可以。

    苏:我们也可以称画家为这类东西的创造者或制造者吗?

    格:无论如何不行。

    苏:那么你说他是床的什么呢?

    格:我觉得,如果我们把画家叫做那两种人所造的东西的模仿者,应该是最合适的。

    苏:很好。因此,你把和自然隔着两层的作品的制作者称作模仿者?

    格:正是。

    苏:因此,悲剧诗人既然是模仿者,他就像所有其他的模仿者一样,自然地和王者①或真实隔着两层。

    ①比喻性用语。“王者”即“最高”、“真理”之意。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关于模仿者我们已经意见一致了。但是请你告诉我,画家努力模仿的是哪一种事物?你认为是自然中的每一事物本身还是工匠的制作品?

    格:工匠的作品。

    苏:因此这是事物的真实还是事物的影像?——这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如下:例如一张床,你从不同的角度看它,从侧面或从前面或从别的角度看它,它都异于本身吗?或者,它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别的事物也莫不如此。是吗?

    格: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没有任何区别。

    苏:那么请研究下面这个问题。画家在作关于每一事物的画时,是在模仿事物实在的本身还是在模仿看上去的样子呢?

    这是对影像的模仿还是对真实的模仿呢?

    格:是对影像的模仿。

    苏:因此,模仿术和真实距离是很远的。而这似乎也正是它之所以在只把握了事物的一小部分(而且还是表像的一小部分)时就能制造任何事物的原因。例如,我们说一个画家将给我们画一个鞋匠或木匠或别的什么工匠。虽然他自己对这些技术都一窍不通,但是,如果他是个优秀的画家的话,只要把他所画的例如木匠的肖像陈列得离观众有一定的距离,他还是能骗过小孩和一些笨人,使他们信以为真的。

    格:这话当然对的。

    苏:我的朋友,我认为,在所有这类情况下,我们都应该牢记下述这一点。当有人告诉我们说,他遇到过一个人,精通一切技艺,懂得一切只有本行专家才专门懂得的其它事物,没有什么事物他不是懂得比任何别人都清楚的。听到这些话我们必须告诉他说:“你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看来遇到了魔术师或巧于模仿的人,被他骗过了。你之所以以为他是万能的,乃是因为你不能区别知识、无知和模仿。”

    格:再对不过了。

    苏:那末下面我们必须考察悲剧诗人及其领袖荷马了。既然我们听到有些人说,这些诗人知道一切技艺,知道一切与善恶有关的人事,还知道神事。须知,一般的读者是这样想的:

    一个优秀的诗人要正确地描述事物,他就必须用知识去创造,否则是不行的。对此我们必须想一想:这种读者是不是碰上了魔术师般的那种模仿者了;受了他们的骗,以致看着他们的作品却不知道这些作品和真实隔着两层,是即使不知真实也容易制造得出的呢(因为他们的作品是影像而不是真实)?或者,是不是一般读者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优秀的诗人对自己描述的事物(许多读者觉得他们描述得很好的)还是有真知的呢?

    格:我们一定要考察一下。

    苏:那么,如果一个人既能造被模仿的东西,又能造影像,你认为他真会热心献身于制造影像的工作,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最高生活目标吗?

    格:我不这样认为。

    苏:我认为,如果他对自己模仿的事物有真知的话,他是一定宁可献身于真的东西而不愿献身于模仿的。他会热心于制造许多出色的真的制品,留下来作为自己身后的纪念。他会宁愿成为一个受称羡的对象,而不会热心于做一个称羡别人的人的。

    格:我赞成你的话。能这样做,他的荣誉和利益一定会同样大的。

    苏:因此我们不会要求荷马或任何其他诗人给我们解释别的问题;我们不会问起:他们之中有谁是医生而不只是一个模仿医生说话的人,有哪个诗人(无论古时的还是现时的)曾被听说帮助什么病人恢复过健康,象阿斯克勒比斯那样,或者,他们曾传授医术给什么学生,像阿斯克勒比斯传授门徒那样。我们不谈别的技艺,不问他们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只谈荷马所想谈论的那些最重大最美好的事情——战争和指挥问题、城邦治理问题和人的教育问题。我们请他回答下述问题肯定是公道的:“亲爱的荷马,假定你虽然是我们定义为模仿者的那种影像的制造者,但是离美德方面的真实并不隔开两层,而是只相隔一层,并且能够知道怎样的教育和训练能够使人在公私生活中变好或变坏,那么,请问:有哪一个城邦是因为你而被治理好了的,像斯巴达因为有莱库古,别的许多大小不等的城邦因为有别的立法者那样?有哪一个城邦把自己的大治说成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优秀立法者,是你给他们造福的?意大利和西西里人曾归功于哈朗德斯,我们归功于梭伦。有谁曾归功于你?”他荷马能回答得出吗?

    格:我想他是回答不出的。连荷马的崇拜者自己也不曾有人说荷马是一个优秀立法者。

    苏:那么,你曾听说过荷马活着的时候有过什么战争是在他指挥或赞划下打胜了的吗?

    格:从未听说过。

    苏:那么,正如可以期望于一个长于实际工作的智者的,你曾听说过荷马在技艺或其它实务方面有过多项精巧的发明,像米利都的泰勒斯和斯库西亚的阿那哈尔息斯①那样?

    ①第奥根尼s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105,传说他是锚和陶轮的发明者。

    格:一项也没听说过。

    苏:如果他从未担任过什么公职,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创建过什么私人学校,在世的时候学生们乐于从游听教,死后将一种荷马楷模传给后人,正像毕达哥拉斯那样?毕达哥拉斯本人曾为此而受到特殊的崇敬,而他的继承者时至今日还把一种生活方式叫做“毕达哥拉斯楷模”,并因此而显得优越。荷马也如此吗?

    格: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苏格拉底啊,要知道,荷马的学生克里昂夫洛斯作为荷马教育的一个标本,或许甚至比自己的名字①还更可笑呢,如果关于荷马的传说可靠的话。据传说他于荷马在世时就轻视他。

    ①kρjt′φlab从字面上看,意为“吃肉氏族的人”。据说是一位出身开俄斯岛的史诗作家。亚当引过他的诗:“我是一个伟大的食肉者,我相信那对我的智慧有害。”(《第十二夜》Ⅰ,3,90)

    苏:是有这个传说的。但是,格劳孔啊,如果荷马真能教育人提高人的品德,他确有真知识而不是只有模仿术的话,我想就会有许多青年跟他学习,敬他爱他了。你说是吗?既然阿布德拉的普罗塔戈拉、开奥斯的普洛蒂卡斯和许多别的智者能以私人教学使自己的同时代人深信,人们如果不受智者的教育,就不能管好家务治好国家;他们靠这种智慧赢得了深深的热爱,以致他们的学生只差一点没把他们顶在自己的肩上走路了。同样道理,如果荷马真能帮助自己的同时代人得到美德,人们还能让他(或赫西俄德)流离颠沛,卖唱为生吗?

    人们会依依难舍,把他看得胜过黄金,强留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如果挽留不住,那么,无论他到哪里,人们也会随侍到那里,直到充分地得到了他的教育为止的。你说我的这些想法对吗?

    格:苏格拉底啊,我觉得你的话完全对的。

    苏: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肯定下来:从荷马以来所有的诗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它东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们完全不知道真实?这正如我们刚才说的,画家本人虽然对鞋匠的手艺一无所知,但是能画出象是鞋匠的人来,只要他们自己以及那些又知道凭形状和颜色判断事物的观众觉得像鞋匠就行了。不是吗?

    格:正是的。

    苏:同样地,我认为我们要说,诗人虽然除了模仿技巧而外一无所知,但他能以语词为手段出色地描绘各种技术,当他用韵律、音步和曲调无论谈论制鞋、指挥战争还是别的什么时,听众由于和他一样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通过词语认识事物,因而总是认为他描绘得再好没有了。所以这些音乐性的成分所造成的诗的魅力是巨大的;如果去掉了诗的音乐彩色,把它变成了平淡无奇的散文,我想你是知道的,诗人的语言将变成个什么样子。我想你已经注意过这些了。

    格:是的,我已经注意过了。

    苏:它们就像一些并非生得真美,只是因为年轻而显得好看的面孔,如今青春一过,容华尽失似的格:的确象这样。

    苏:请再考虑下面这个问题:影像的创造者,亦即模仿者,我们说是全然不知实在而只知事物外表的。是这样吗?

    格:是的。

    苏: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说全了,不要半途而废。

    格:请继续说下去。

    苏:我们说,画家能画马缰和嚼子吧?

    格:对。

    苏:但是,能制造这些东西的是皮匠和铜匠吧?

    格:当然。

    苏:画家知道缰绳和嚼子应当是怎样的吗?或许,甚至制造这些东西的皮鞋和铜匠本也不知道,而只有懂得使用这些东西的骑者才知道这一点吧?

    格:完全正确。

    苏: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个放之一切事物而皆准的道理呢?

    格:什么意思?

    苏:我意思是说:不论谈到什么事物都有三种技术:使用者的技术、制造者的技术和模仿者的技术,是吧?

    格:是的。

    苏:于是一切器具、生物和行为的至善、美与正确不都只与使用——作为人与自然创造一切的目的——有关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完全必然的是:任何事物的使用者乃是对它最有经验的,使用者把使用中看到的该事物的性能好坏通报给制造者。例如吹奏长笛的人报告制造长笛的人,各种长笛在演奏中表现出来的性能如何,并吩咐制造怎样的一种,制造者则按照他的吩咐去制造。

    格:当然。

    苏:于是,一种人知道并报告关于笛子的优劣,另一种人信任他,照他的要求去制造。

    格:是的。

    苏:因此,制造者对这种乐器的优劣能有正确的信念(这是在和对乐器有真知的人交流中,在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时的信念),而使用者对它则能有知识。

    格:的确是的。

    苏:模仿者关于自己描画的事物之是否美与正确,能有从经验与使用中得来的真知吗?或者他能有在与有真知的人不可少的交往中因听从了后者关于正确制造的要求之后得到的正确意见吗?

    格:都不能有。

    苏:那么,模仿者关于自己模仿得优还是劣,就既无知识也无正确意见了。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诗人作为一种模仿者,关于他所创作的东西的智慧是最美的了①。

    ①这是一句讽刺挖苦的话,应当反过来理解。但是格劳孔回答的态度是认真的。

    格:一点也不是。

    苏:他尽管不知道自己创作的东西是优是劣,他还是照样继续模仿下去。看来,他所模仿的东西对于一无所知的群众来说还是显得美的。

    格:还能不是这样吗?

    苏:看来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如下的一致意见:模仿者对于自己模仿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知识。模仿只是一种游戏,是不能当真的。想当悲剧作家的诗人,不论是用抑扬格还是用史诗格写作的,尤其都只能是模仿者。

    格:一定是的。

    苏:说实在的,模仿不是和隔真理两层的第三级事物相关的吗?

    格:是的。

    苏:又,模仿是人的哪一部分的能力?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同样大小的东西远看和近看在人的眼睛里显得不一样大。

    格:是不一样大的。

    苏:同一事物在水里看和不在水里看曲直是不同的。由于同样的视觉错误同一事物外表面的凹凸看起来也是不同的。

    并且显然,我们的心灵里有种种诸如此类的混乱。绘画所以能发挥其魅力正是利用了我们天性中的这一弱点,魔术师和许多别的诸如此类的艺人也是利用了我们的这一弱点。

    格:真的。

    苏:量、数和称不是已被证明为对这些弱点的最幸福的补救行为吗?它们不是可以帮助克服“好像多或少”,“好像大或小”和“好像轻或重”对我们心灵的主宰,代之以数过的数、量过的大小和称过的轻重的主宰的吗?

    格:当然。

    苏:这些计量活动是心灵理性部分的工作。

    格:是这个部分的工作。

    苏:但是,当它计量了并指出了某些事物比别的事物“大些”或“小些”或“相等”时,常常又同时看上去好像相反。

    格:是的。

    苏:但是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的同一部分对同一事物同时持相反的两种看法是不能容许的?

    格:我们的话是对的。

    苏:心灵的那个与计量有相反意见的部分,和那个与计量一致的部分不可能是同一个部分。

    格:当然不能是。

    苏:信赖度量与计算的那个部分应是心灵的最善部分。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与之相反的那个部分应属于我们心灵的低贱部分。

    格:必然的。

    苏:因此这就是我们当初说下面这些话时想取得一致的结论。我们当初曾说,绘画以及一般的模仿艺术,在进行自己的工作时是在创造远离真实的作品,是在和我们心灵里的那个远离理性的部分交往,不以健康与真理为目的地在向它学习。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模仿术乃是低贱的父母所生的低贱的孩子。

    格:看来是的。

    苏:这个道理只适用于眼睛看的事物呢,还是也适用于耳朵听的事物,适用于我们所称的诗歌呢?①

    ①古代诗歌的两种主要形式,史诗和悲剧,都是唱的。所以听众都是用耳朵的。

    格:大概也适用于听方面的事物。

    苏:让我们别只相信根据绘画而得出的“大概”,让我们来接着考察一下从事模仿的诗歌所打动的那个心灵部分,看这是心灵的低贱部分还是高贵部分。

    格:必须这样。

    苏:那么让我们这么说吧:诗的模仿术模仿行为着——

    或被迫或自愿地——的人,以及,作为这些行为的后果,他们交了好运或恶运(设想的),并感受到了苦或乐。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格:别无其它了。

    苏:在所有这些感受里,人的心灵是统一的呢,或者还是,正如在看的方面,对同一的事物一个人自身内能在同时有分歧和相反的意见那样,在行为方面一个人内部也是能有分裂和自我冲突的呢?不过我想起来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再寻求一致了。因为前面讨论时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一致意见:我们的心灵在任何时候都是充满无数这类冲突的。

    格:对。

    苏:对是对。不过,那时说漏了的,我想现在必须提出来了。

    格:漏了什么?

    苏:一个优秀的人物,当他不幸交上了恶运,诸如丧了儿子或别的什么心爱的东西时,我们前面①不是说过吗,他会比别人容易忍受得住的。

    ①387d—e。

    阿:是的,显然会如此。

    苏:那么我们为了辩论时不致摸黑走弯路,我们要不要先给欲望下一个定义,分清什么是必要的欲望,什么是不必要的欲望?

    阿:好,要这样。

    苏:有些欲望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可以正当地被叫做“必要的”。还有一些欲望满足了对我们是有益的,我想这些也可以说是“必要的”。因为这两种欲望的满足是我们本性所需要的。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正当地把“必要的”用于它们吗?

    阿:可以。

    苏:但是有些欲望如果我们从小注意是可以戒除的,而且这些欲望的存在,对我们没有好处,有时还有害处。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当地把这种欲望叫做“不必要的”呢?

    阿:可以。

    苏:让我们关于每一种各举一例,来说明我们的意思吧。

    阿:行。

    苏:为了维持健康和身体好要吃东西,只要求吃饭和肉。

    这些欲望必要吗?

    阿:我想是必要的。

    苏:吃饭从两个方面看都是必要的,它对我们既是有益的,缺少了它又是活不成的。

    阿:是的。

    苏:至于吃肉的欲望,就促进身体好而言,也是必要的。

    阿:当然。

    苏:欲望超过了这些,要求更多的花样,还有那些只要从小受过训练大都可以纠正的,以及对身体有害的,对心灵达到智慧及节制有妨碍的等等欲望,难道我们不能说它们是不必要的吗?

    阿:再正确不过了。

    苏:我们不是可以把第一种欲望称为“浪费的”欲望,把第二种欲望称为“得利的”欲望吗?因为第二种欲望有利于生产。

    阿:真的。

    苏:关于色欲及其它欲望我们的看法同此。

    阿:是的。

    苏:我们刚才所称雄蜂型的那些人物,是一些充满了这种快乐和欲望的,即受不必要的欲望引导的人物,所谓省俭型的寡头人物则是被必要的欲望所支配的。

    阿:的确是的。

    苏:让我们还是回到民主式的人物怎样从寡头式的人物演变出来的问题上来吧。据我看来大致是这样:

    阿:怎样?

    苏:当一个年轻人从刚才我们所说过的那种未见世面的吝啬的环境里培育出来以后,初次尝到了雄蜂的甜头,和那些粗暴狡猾之徒为伍,只知千方百计寻欢作乐。你得毫不动摇地相信,他内心的寡头思想正是从这里转变为民主思想的。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在一个城邦里当一个党派得到同情于自己的国外盟友的支持时,变革于是发生。我们年轻人也同样,当他心灵里的这种或那种欲望在得到外来的同类或类似的欲望支持时,便发生心灵的变革。我们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我设想,假如这时又有一外力,或从他父亲那里或从其他家庭成员那里来支持他心里的寡头思想成分的话,结果一定是他自己的内心发生矛盾斗争。

    阿:诚然。

    苏:我认为有时民主成分会屈服于寡头成分,他的欲望有的遭到毁灭,有的遭到驱逐,年轻人心灵上的敬畏和虔诚感又得到发扬,内心的秩序又恢复过来。

    阿:是的,有时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

    苏:有时由于父亲教育不得法,和那些遭到驱逐的欲望同类的另一些欲望继之悄悄地被孵育出来,并渐渐繁衍增强。

    阿:往往如此。

    苏:这些又把他拉回到他的老伙伴那里,在秘密交合中它们得到繁殖、滋生。

    阿:是的。

    苏:终于它们把这年轻人的心灵堡垒占领了,发觉里面空无所有,没有理想,没有学问,没有事业心,——这些乃是神所友爱者心灵的最好守卫者和保护者。

    阿:是最可靠的守卫者。

    苏:于是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乘虚而入,代替它们,占领了他的心灵。

    阿:确是如此。

    苏:这时这年轻人走回头路又同那些吃忘忧果①的旧友们公开生活到一起去了。如果他的家人亲友对他心灵中节俭成分给以援助,入侵者②便会立刻把他心灵的堡垒大门关闭,不让援军进入。他们也不让他倾听良师益友的忠告。他们会在他的内心冲突中取得胜利,把行己有耻说成是笨蛋傻瓜,驱逐出去;把自制说成是懦弱胆怯,先加辱骂,然后驱逐出境;

    把适可而止和有秩序的消费说成是“不见世面”是“低贱”;

    他们和无利有害的欲望结成一帮,将这些美德都驱逐出境。

    阿①史诗《奥德赛》Ⅸ82以下。

    ②指上述“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的确这样。

    苏:他们①既已将这个年轻人心灵中的上述美德除空扫。

    ①还是说的那些虚假的狂妄的意见。

    净,便为别的成分的进入准备了条件;当他们在一个灿烂辉煌的花冠游行的队伍中走在最前头,率领着傲慢、放纵、奢侈、无耻行进时,他们赞不绝口,称傲慢为有礼,放纵为自由,奢侈为慷慨,无耻为勇敢。你同意我的话吗:从那些必要的欲望中培育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就是这样蜕化变质为肆无忌惮的小人,沉迷于不必要的无益欲望之中的?

    阿:是的,你说得很清楚。

    苏:我设想,他在一生其余的时间里,将平均地花费钱财、时间、辛劳在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上,并象在必要的欲望上面花的一样多。如果他幸而意气用事的时间不长,随着年纪变大,精神渐趋稳定,让一部分被放逐的成分,先后返回,入侵者们将受到抑制。他将建立起各种快乐间的平等,在完全控制下轮到哪种快乐,就让那种快乐得到满足,然后依次轮流,机会均等,各种快乐都得到满足。

    阿:完全是的。

    苏: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些快乐来自高贵的好的欲望,应该得到鼓励与满足,有些快乐来自下贱的坏的欲望,应该加以控制与压抑,对此他会置若罔闻,不愿把堡垒大门向真理打开。他会一面摇头一面说,所有快乐一律平等,应当受到同等的尊重。

    阿:他的心理和行为确实如此。

    苏:事实上他一天又一天地沉迷于轮到的快乐之中。今天是饮酒、女人、歌唱,明天又喝清水,进严格规定的饮食;第一天是剧烈的体育锻炼,第二天又是游手好闲,懒惰玩忽;然后一段时间里,又研究起哲学。他常常想搞政治,经常心血来潮,想起什么就跳起来干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他雄心勃勃,一切努力集中在军事上,有的时候又集中在做买卖发财上。他的生活没有秩序,没有节制。他自以为他的生活方式是快乐的,自由的,幸福的,并且要把它坚持到底。

    阿:你对一个平等主义信徒的生活,描述得好极了。

    苏:我的确认为,这种人是一种集合最多习性于一身的最多样的人,正如那种民主制城邦的具有多面性复杂性一样。

    这种人也是五彩缤纷的,华丽的,为许多男女所羡妒的,包含最多的制度和生活模式的。

    阿:确是如此。

    苏:那么这个民主的个人与民主的制度相应,我们称他为民主分子是合适的。我们就这样定下来,行吗?

    阿:好,就这么定下来吧。

    苏:现在只剩下一种最美好的政治制度和最美好的人物需要我们加以描述的了,这就是僭主政治与僭主了。

    阿:诚然如此。

    苏:那么,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僭主政治是怎样产生出来的呢?据我看来,很显然,这是从民主政治产生出来的。

    阿: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僭主政治来自民主政治,是不是象民主政治来自寡头政治那样转变来的呢?

    阿:请解释一下。

    苏:我看,寡头政治所认为的善以及它所赖以建立的基础是财富,是吗?

    阿:是的。

    苏:它失败的原因在于过分贪求财富,为了赚钱发财,其它一切不管。

    阿:真的。

    苏:那么民主主义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善的依据,过分追求了这个东西导致了它的崩溃?

    阿:这个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苏:自由。你或许听到人家说过,这是民主国家的最大优点。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是富于自由精神的人们最喜欢去安家落户的唯一城邦。

    阿:这话确是听说过的,而且听得很多的。

    苏:那么,正象我刚才讲的,不顾一切过分追求自由的结果,破坏了民主社会的基础,导致了极权政治的需要。

    阿:怎么会的?

    苏:我设想,一个民主的城邦由于渴望自由,有可能让一些坏分子当上了领导人,受到他们的欺骗,喝了太多的醇酒,烂醉如泥。而如果正派的领导人想要稍加约束,不是过分放任纵容,这个社会就要起来指控他们,叫他们寡头分子,要求惩办他们。

    阿:这正是民主社会的所作所为。

    苏:而那些服从当局听从指挥的人,被说成是甘心为奴,一文不值,受到辱骂。而凡是当权的象老百姓,老百姓象当权的,这种人无论公私场合都受到称赞和尊敬。在这种国家里自由走到极端不是必然的吗?

    阿:当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这种无政府主义必定还要渗透到私人家庭生活里去,最后还渗透到动物身上去呢!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噢,当前风气是父亲尽量使自己象孩子,甚至怕自己的儿子,而儿子也跟父亲平起平坐,既不敬也不怕自己的双亲,似乎这样一来他才算是一个自由人。此外,外来的依附者也认为自己和本国公民平等,公民也自认和依附者平等;外国人和本国人彼此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这些情况确实是有的。

    苏:确是有的。另外还有一些类似的无聊情况。教师害怕学生,迎合学生,学生反而漠视教师和保育员。普遍地年轻人充老资格,分庭抗礼,侃侃而谈,而老一辈的则顺着年轻人,说说笑笑,态度谦和,象年轻人一样行事,担心被他们认为可恨可怕。

    阿:你说的全是真的。

    苏:在这种国家里自由到了极点。你看买来的男女奴隶与出钱买他们的主人同样自由,更不用说男人与女人之间有完全平等和自由了。

    阿:那么,我们要不要“畅所欲言”,有如埃斯库罗斯所说的呢?①

    ①见《残篇》35!”

    苏:当然要这样做。若非亲目所睹,谁也不会相信,连人们畜养的动物在这种城邦里也比在其他城邦里自由不知多少倍。狗也完全象谚语所说的“变得象其女主人一样”了,①同样,驴马也惯于十分自由地在大街上到处撞人,如果你碰上它们而不让路的话。什么东西都充满了自由精神。

    ①有谚语说:“有这种女主人,就有这种女仆人”。

    阿:你告诉我的,我早知道。我在城外常常碰到这种事。

    苏:所有这一切总起来使得这里的公民灵魂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谁建议要稍加约束,他们就会觉得受不了,就要大发雷霆。到最后象你所知道的,他们真的不要任何人管了,连法律也不放心上,不管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

    阿:是的,我知道。

    苏:因此,朋友,我认为这就是僭主政治所由发生的根,一个健壮有力的好根。

    阿:确是个健壮有力的根,但后来怎样呢?

    苏:一种弊病起于寡头政治最终毁了寡头政治,也是这种弊病——在民主制度下影响范围更大的,由于放任而更见强烈的——奴役着民主制度。“物极必反”,这是真理。天气是这样,植物是这样,动物是这样,政治社会尤其是这样。

    阿:理所当然的。

    苏:无论在个人方面还是在国家方面,极端的自由其结果不可能变为别的什么,只能变成极端的奴役。

    阿:是这样。

    苏:因此,僭主政治或许只能从民主政治发展而来。极端的可怕的奴役,我认为从极端的自由产生。

    阿:这是很合乎逻辑的。

    苏:但是我相信你所要问的不是这个。你要问的是,民主制度中出现的是个什么和寡头政治中相同的毛病在奴役着或左右着民主制度。

    阿:正是的。

    苏:你总记得我还告诉过你有一班懒惰而浪费之徒,其中强悍者为首,较弱者附从。我把他们比作雄蜂,把为首的比作有刺的雄蜂,把附从的比作无刺的雄蜂。

    阿:很恰当的比喻。

    苏:这两类人一旦在城邦里出现,便要造成混乱,就象人体里粘液与胆液造成混乱一样。因此一个好的医生和好的立法者,必须老早就注意反对这两种人。象有经验的养蜂者那样,首先不让它们生长,如已生长,就尽快除掉它们,连同巢臼彻底铲除。

    阿:真的,一定要这样。

    苏:那么,为了我们能够更清楚地注视着我们的目标,让我依照下列步骤进行吧!

    阿:怎么进行?

    苏:让我们在理论上把一个民主国家按实际结构分成三个部分。我们曾经讲过,其第一部分由于被听任发展,往往不比寡头社会里少。

    阿:姑且这么说。

    苏:在民主国家里比在寡头国家里更为强暴。

    阿:怎么会的?

    苏:在寡头社会里这部分人是被藐视的,不掌权的,因此缺少锻炼,缺少力量。在民主社会里这部分人是处于主宰地位的,很少例外。其中最强悍的部分,演说的办事的都是他们。

    其余的坐在讲坛后面,熙熙攘攘、嘁嘁喳喳地抢了讲话,不让人家开口。因此在民主国家里一切(除了少数例外)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阿:真是这样。

    苏:还有第二部分,这种人随时从群众中冒出来。

    阿:哪种人?

    苏:每个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候,其中天性最有秩序最为节俭的人大都成了最大的富翁。

    阿:往往如此。

    苏:他们那里是供应雄蜂以蜜汁的最丰富最方便的地方。

    阿:穷人身上榨不出油水。

    苏:所谓富人者,乃雄蜂之供养者也。

    阿:完全是的。

    苏:第三种人大概就是所谓“平民”了①。他们自食其力,不参加政治活动,没有多少财产。在民主社会中这是大多数。

    要是集合起来,力量是最大的。

    ①“平民”,δμb(德莫斯)。

    阿:是的,不过他们不会时常集会,除非他们可以分享到蜜糖。

    苏:他们会分享得到的。他们的那些头头,劫掠富人,把其中最大的一份据为己有,把残羹剩饭分给一般平民。

    阿:是的,他们就分享到了这样的好处。

    苏:因此,我认为那些被抢夺的人,不得不在大会上讲话或采取其它可能的行动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阿:他们怎么会不如此呢?

    苏:于是他们受到反对派的控告,被诬以反对平民,被说成是寡头派,虽然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变革的意图。

    阿:真是这样。

    苏:然后终于他们看见平民试图伤害他们(并非出于有意,而是由于误会,由于听信了坏头头散布的恶意中伤的谣言而想伤害他们),于是他们也就只好真的变成了寡头派了(也并非自愿这样,也是雄蜂刺螯的结果)。

    阿:完全对。

    苏:接着便是两派互相检举,告上法庭,互相审判。

    阿:确是如此。

    苏:在这种斗争中平民总要推出一个人来带头,做他们的保护人,同时他们培植他提高他的威望。

    阿:是的,通常是这样。

    苏:于是可见,僭主政治出现的时候,只能是从“保护”这个根上产生的。

    阿:很清楚。

    苏:一个保护人变成僭主,其关键何在呢?——当他的所作所为变得象我们听说过的那个关于阿卡狄亚的吕克亚宙斯圣地的故事时,这个关键不就清楚了吗?

    阿:那是个什么故事呀?

    苏:这个故事说,一个人如果尝了那怕一小块混和在其它祭品中的人肉时,他便不可避免地要变成一只狼。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吧?

    阿:是的,我听说过。

    苏:人民领袖的所作所为,亦是如此。他控制着轻信的民众,不可抑制地要使人流血;他诬告别人,使人法庭受审,谋害人命,罪恶地舔尝同胞的血液;或将人流放域外,或判人死刑;或取消债款,或分人土地。最后,这种人或自己被敌人杀掉,或由人变成了豺狼,成了一个僭主。这不是必然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就是领导一个派别反对富人的那种领袖人物。

    阿:是那种人。

    苏:也可能会这样:他被放逐了,后来不管政敌的反对,他又回来了,成了一个道地的僭主回来了。

    阿:显然可能的。

    苏:要是没有办法通过控告,让人民驱逐他或杀掉他,人们就搞一个秘密团体暗杀他。

    阿:常有这种事情发生。

    苏:接着就有声名狼藉的策划出现:一切僭主在这个阶段每每提出要人民同意他建立一支警卫队来保卫他这个人民的保卫者。

    阿:真的。

    苏:我想,人民会答应他的请求,毫无戒心,只为他的安全担心。

    阿:这也是真的。

    苏:对于任何一个有钱的同时又有人民公敌嫌疑的人来说,现在该是他按照给克劳索斯①的那个神谕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①吕底亚国王,以富有闻名。

    “沿着多石的赫尔墨斯河岸逃跑,

    不停留,不害羞,不怕人家笑话他怯懦。”①

    ①希罗多德《历史》i,55。

    阿:因为他一定不会再有一次害羞的机会。

    苏:他要是给抓住,我以为非死不可。

    阿:对,非死不可。

    苏:这时很清楚,那位保护者不是被打倒在地“张开长大的肢体”①,而是他打倒了许多反对者,攫取了国家的最高权力,由一个保护者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独裁者。

    阿: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①《伊里亚特》ⅩⅥ,776。赫克托的驭者克布里昂尼斯被派特罗克洛斯杀死。张开长大的身躯四肢躺在地上。

    苏:我们要不要描述这个人的幸福以及造就出这种人的那个国家的幸福呢?

    阿:要,让我们来描述吧!

    苏:这个人在他早期对任何人都是满面堆笑,逢人问好,不以君主自居,于公于私他都有求必应,豁免穷人的债务,分配土地给平民和自己的随从,到处给人以和蔼可亲的印象。

    阿:必然的。

    苏:但是,我想,在他已经和被流放国外的政敌达成了某种谅解,而一些不妥协的也已经被他消灭了时,他便不再有内顾之忧了。这时他总是首先挑起一场战争,好让人民需要一个领袖。

    阿:很可能的。

    苏:而且,人民既因负担军费而贫困,成日忙于奔走谋生,便不大可能有功夫去造他的反了,是吧?

    阿:显然是的。

    苏:还有,如果他怀疑有人思想自由,不愿服从他的统治,他便会寻找借口,把他们送到敌人手里,借刀杀人。由于这一切原因,凡是僭主总是必定要挑起战争的。

    阿:是的,他是必定要这样做的。

    苏:他这样干不是更容易引起公民反对吗?

    阿:当然啦。

    苏:很可能,那些过去帮他取得权力现在正在和他共掌大权的人当中有一些人不赞成他的这些做法,因而公开对他提意见,并相互议论,而这种人碰巧还是些最勇敢的人呢。不是吗?

    阿:很可能的。

    苏:那么如果他作为一个僭主要保持统治权力,他必须清除所有这种人,不管他们是否有用,也不管是敌是友,一个都不留。

    阿:这是明摆着的。

    苏:因此,他必须目光敏锐,能看出谁最勇敢,谁最有气量,谁最为智慧,谁最富有;为了他自己的好运,不管他主观愿望如何,他都必须和他们为敌到底,直到把他们铲除干净为止。

    阿:真是美妙的清除呀!

    苏:是的。只是这种清除和医生对人体进行的清洗相反。

    医生清除最坏的,保留最好的,而僭主去留的正好相反。

    阿:须知,如果他想保住他的权力,看来非如此不可。

    苏:他或者是死,或者同那些伙伴——大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人,全都是憎恨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在这两者之间他必须作一有利的抉择。

    阿: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啊!

    苏:他的这些所作所为越是不得人心,他就越是要不断扩充他的卫队,越是要把这个卫队作为他绝对可靠的工具。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谁是可靠的呢?他又到哪里去找到他们呢?

    阿:只要他给薪水,他们会成群结队自动飞来的。

    苏:以狗的名义起誓,我想,你又在谈雄蜂了,一群外国来的杂色的雄蜂。

    阿:你猜的对。

    苏:但是他不也要就地补充一些新兵吗?

    阿:怎么个搞法呢?

    苏:抢劫公民的奴隶,解放他们,再把他们招入他的卫队。

    阿:是真的。他们将是警卫队里最忠实的分子。

    苏:如果他在消灭了早期拥护者之后,只有这些人是他的朋友和必须雇佣的忠实警卫,那么僭主的幸运也真令人羡慕了!

    阿:唔,就是这么搞的。

    苏:我想,这时僭主所亲近的这些新公民是全都赞美他,而正派人是全都厌恶他,回避他。

    阿:当然如此。

    苏:悲剧都被认为是智慧的,而这方面欧里庇得斯还被认为胜过别人。这不是无缘无故的。

    阿:为什么?

    苏:因为在其它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之外,欧里庇得斯还说过“以有智慧的人为友的僭主是智慧的。”这句话显然意味着,僭主周围的这些人是有智慧的人。

    阿:他也说过,“僭主有如神明”,他还说过许多别的歌颂僭主的话。别的许多诗人也曾说过这种话。

    苏:所以悲剧诗人既然象他们那样智慧,一定会饶恕我们以及那些和我们有同样国家制度的人们不让他们进入我们的国家,既然他们唱歌赞美僭主制度。

    阿:我认为其中的明智之士会饶恕我们的。

    苏:我设想他们会去周游其它国家,雇佣一批演员,利用他们美妙动听的好嗓子,向集合在剧场上的听众宣传鼓动,使他们转向僭主政治或民主政治。

    阿:是的。

    苏:为此他们将得到报酬和名誉。可以预料,主要是从僭主方面,其次是从民主制度方面得到这些。但是,他们在攀登政治制度之山时,爬得愈高,名誉却愈往下降,仿佛气喘吁吁地无力再往上攀登似的。

    阿:说得极象。

    苏:不过,这是一段题外话,我们必须回到本题。我们刚才正在谈到的僭主私人卫队,一支美好的人数众多的杂色的变化不定的军队。这支军队如何维持呢?

    阿:不言而喻,如果城邦有庙产,僭主将动用它,直到用完为止;其次是使用被他除灭了的政敌的财产;要求平民拿出的钱比较少。

    苏:如果这些财源枯竭了,怎么办?

    阿:显然要用他父亲的财产来供养他和他的宾客们以及男女伙伴了。

    苏: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养育了他的平民现在不得不供养他的一帮子了。

    阿:他不得不如此。

    苏:如果人民表示反对说,儿子已是成年还要父亲供养是不公道的,反过来,儿子奉养父亲才是公道的;说他们过去养育他拥立他,不是为了在他成为一个大人物以后,他们自己反而受自己奴隶的奴役,不得不来维持他和他的奴隶以及那一群不可名状的外国雇佣兵的,而是想要在他的保护之下自己可以摆脱富人和所谓上等人的统治的,现在他们命令他和他的一伙离开国家象父亲命令儿子和他的狐朋狗友离开家庭一样,——如果这样,你有什么想法呢?

    阿:这时人民很快就要看清他们生育培养和抬举了一只什么样的野兽了。他已经足够强大,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把他赶出去了。

    苏: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说僭主敢于采取暴力对付他的父亲——人民,他们如果不让步,他就要打他们?

    阿:是的,在他把他们解除武装以后。

    苏:你看出僭主是杀父之徒,是老人的凶恶的照料者了。

    实际上我们这里有真相毕露的直言不讳的真正的僭主制度。

    人民发现自己象俗话所说的,跳出油锅又入火炕;不受自由人的奴役了,反受起奴隶的奴役来了;本想争取过分的极端自由的,却不意落入了最严酷最痛苦的奴役之中了。

    阿: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

    苏:好,我想至此我们有充分理由可以说我们已经充分地描述了民主政治是如何转向僭主政治的,以及僭主政治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了。是不是?

    阿:是的。

    格:无疑的。

    苏:现在让我们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他不觉得痛苦呢,还是说,他不可能不觉得痛苦,只是因为他对痛苦能有某种节制呢?

    格:后一说比较正确。

    苏:关于他,现在我请问你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他在哪一种场合更倾向于克制自己的悲痛呢,是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在独处的时候?

    格:在别人面前他克制得多。

    苏:但是当他独处时,我想,他就会让自己说出许多怕被人听到的话,做出许多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事来的。

    格:是这样的。

    苏:促使他克制的是理性与法律,怂恿他对悲伤让步的是纯情感本身。不是吗?

    格:是的。

    苏: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关于同一事物有两种相反的势力表现出来,我们认为这表明,他身上必定存在着两种成分。

    格:当然是的。

    苏:其中之一准备在法律指导它的时候听从法律的指引。

    不是吗?

    格:请作进一步的申述。

    苏:法律会以某种方式告知:遇到不幸时尽可能保持冷静而不急躁诉苦,是最善的。因为,这类事情的好坏是不得而知的;不作克制也无补于事;人世生活中的事本也没有什么值得太重视的;何况悲痛也只能妨碍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取得我们所需要的帮助呢!

    格:你指的什么帮助呢?

    苏:周密地思考所发生的事情呀!就像在(掷骰子时)骰子落下后决定对掷出的点数怎么办那样,根据理性的指示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是最善之道。我们一定不能像小孩子受了伤那样,在啼哭中浪费时间,而不去训练自己心灵养成习惯:尽快地设法治伤救死,以求消除痛苦。

    格:这的确是面临不幸时处置不幸的最善之道。

    苏:因此我们说,我们的最善部分是愿意遵从理性指导的。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我们不是也要说,一味引导我们回忆受苦和只知悲叹而不能充分地得到那种帮助的那个部分,是我们的无理性的无益的部分,是懦弱的伙伴?

    格:是的,我们应该这么说。

    苏:因此,我们的那个不冷静的部分给模仿提供了大量各式各样的材料。而那个理智的平静的精神状态,因为它几乎是永远不变的,所以是不容易模仿的,模仿起来也是不容易看懂的,尤其不是涌到剧场里来的那一大群杂七杂八的人所容易了解的。因为被模仿的是一种他们所不熟悉的感情。

    格:一定的。

    苏:很显然,从事模仿的诗人本质上不是模仿心灵的这个善的部分的,他的技巧也不是为了让这个部分高兴的,如果他要赢得广大观众好评的话。他本质上是和暴躁的多变的性格联系的,因为这容易模仿。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到此,我们已经可以把诗人捉住,把他和画家放在并排了。这是很公正的。因为像画家一样,诗人的创作是真实性很低的;因为像画家一样,他的创作是和心灵的低贱部分打交道的。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拒绝让诗人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因为他的作用在于激励、培育和加强心灵的低贱部分毁坏理性部分,就像在一个城邦里把政治权力交给坏人,让他们去危害好人一样。我们同样要说,模仿的诗人还在每个人的心灵里建立起一个恶的政治制度,通过制造一个远离真实的影像,通过讨好那个不能辨别大和小,把同一事物一会儿说大一会儿又说小的无理性部分。

    格:确实是的。

    苏:但是,我们还没有控告诗歌的最大罪状呢。它甚至有一种能腐蚀最优秀人物(很少例外)的力量呢。这是很可怕的。

    格:如果它真有这样的力量,确是很可怕的。

    苏:请听我说。当我们听荷马或某一悲剧诗人模仿某一英雄受苦,长时间地悲叹或吟唱,捶打自己的胸膛,你知道,这时即使是我们中的最优秀人物也会喜欢它,同情地热切地听着,听入了迷的。我们会称赞一个能用这种手段最有力地打动我们情感的诗人是一个优秀的诗人的。

    格:我知道,是这样的。

    苏:然而,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遇到了不幸时,你也知道,我们就会反过来,以能忍耐能保持平静而自豪,相信这才是一个男子汉的品行,相信过去在剧场上所称道的那种行为乃是一种妇道人家的行为。

    格:是的,我也知道这个。

    苏:那么,当我们看着舞台上的那种性格——我们羞于看到自己像那样的,——而称赞时,你认为这种称赞真的正确吗?我们喜欢并称赞这种性格而不厌恶它,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吗?

    格:说真的,看来没有道理。

    苏:特别是假如你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的话。

    格:怎样思考?

    苏:你请作如下的思考。舞台演出时诗人是在满足和迎合我们心灵的那个(在我们自己遭到不幸时被强行压抑的,)本性渴望痛哭流涕以求发泄的部分。而我们天性最优秀的那个部分,因未能受到理性甚或习惯应有的教育,放松了对哭诉的监督。理由是:它是在看别人的苦难,而赞美和怜悯别人——一个宣扬自己的美德而又表演出极端苦痛的人——是没什么可耻的。此外,它①认为自己得到的这个快乐全然是好事,它是一定不会同意因反对全部的诗歌而让这种快乐一起失去的。因为没有多少人能想到,替别人设身处地的感受将不可避免地影响我们为自己的感受,在那种场合养肥了的怜悯之情,到了我们自己受苦时就不容易被制服了。

    ①心灵的理性部分。

    格:极为正确。

    苏:关于怜悯的这个论证法不也适用于喜剧的笑吗?虽然你自己本来是羞于插科打诨的,但是在观看喜剧表演甚或在日常谈话中听到滑稽笑话时,你不会嫌它粗俗反而觉得非常快乐。这和怜悯别人的苦难不是一回事吗?因为这里同样地,你的理性由于担心你被人家看作小丑,因而在你跃跃欲试时克制了的你的那个说笑本能,在剧场上你任其自便了,它的面皮愈磨愈厚了。于是你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私人生活中成了一个爱插科打诨的人了。

    格:确实是的。

    苏:爱情和愤怒,以及心灵的其它各种欲望和苦乐——

    我们说它们是和我们的一切行动同在的——诗歌在模仿这些情感时对我们所起的作用也是这样的。在我们应当让这些情感干枯而死时诗歌却给它们浇水施肥。在我们应当统治它们,以便我们可以生活得更美好更幸福而不是更坏更可悲时,诗歌却让它们确立起了对我们的统治。

    格:我没有异议。

    苏:因此,格劳孔啊,当你遇见赞颂荷马的人,听到他们说荷马是希腊的教育者,在管理人们生活和教育方面,我们应当学习他,我们应当按照他的教导来安排我们的全部生活,这时,你必须爱护和尊重说这种话的人。因为他们的认识水平就这么高。你还得对他们承认,荷马确是最高明的诗人和第一个悲剧家。但是你自己应当知道,实际上我们是只许可歌颂神明的赞美好人的颂诗进入我们城邦的。如果你越过了这个界限,放进了甜蜜的抒情诗和史诗,那时快乐和痛苦就要代替公认为至善之道的法律和理性原则成为你们的统治者了。

    格:极其正确。

    苏:到此,让我们结束重新讨论诗歌以及进一步申述理由的工作吧。我们的申述是:既然诗的特点是这样,我们当初把诗逐出我们国家的确是有充分理由的。是论证的结果要求我们这样做的。为了防止它①怪我们简单粗暴,让我们再告诉它,哲学和诗歌的争吵是古已有之的。例如,什么“对着主人狂吠的爱叫的狗”;什么“痴人瞎扯中的大人物”;什么“统治饱学之士的群盲”;什么“缜密地思考自己贫穷的人”②,以及无数其它的说法都是这方面的证据。然而我们仍然申明:如果为娱乐而写作的诗歌和戏剧能有理由证明,任一个管理良好的城邦里是需要它们的,我们会很高兴接纳它。因为我们自己也能感觉到它对我们的诱惑力。但是背弃看来是真理的东西是有罪的。我的朋友,你说是这样吗?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它的诱惑力吗,尤其是当荷马本人在进行盅惑你的时候?

    ①拟人。“它”指诗。

    ②这些话出处不明。第一句和第三句话看来是骂诗人的,第四句话是讽刺哲学家的。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当诗已经申辩了自己的理由,或用抒情诗格或用别的什么格律——它可以公正地从流放中回来吗?

    格:当然可以。

    苏:我们大概也要许可诗的拥护者——他们自己不是诗人只是诗的爱好者——用无韵的散文申述理由,说明诗歌不仅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是对有秩序的管理和人们的全部生活有益的。我们也要善意地倾听他们的辩护,因为,如果他们能说明诗歌不仅能令人愉快而且也有益,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知道诗于我们是有利的了。

    格:我们怎样才能有利呢?

    苏:不过,我的好朋友,如果他们说不出理由来,我们也只好像那种发觉爱情对自己不利时即冲破情网——不论这样做有多么不容易——的恋人一样了。虽然我们受了我们美好制度①的教育已养成了对这种诗歌的热爱,因而我们很乐意能听到他们提出尽可能有力的理由来证明诗的善与真。但是,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要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一遍自己的理由,作为抵制诗之魅力的咒语真言,以防止自己堕入众人的那种幼稚的爱中去了。我们已经得以知道,我们一定不能太认真地把诗歌当成一种有真理作依据的正经事物看待。我们还要警告诗的听众,当心它对心灵制度的不良影响,要他们听从我们提出的对诗的看法才好。

    ①反话。

    格:我完全同意。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场斗争是重大的。其重要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像。它是决定一个人善恶的关键。因此,不能让荣誉、财富、权力,也不能让诗歌诱使我们漫不经心地对待正义和一切美德。

    格:根据我们所作的论证,我赞同你的这个结论。并且我想别的人也会赞同你的话的。

    苏:但是,你知道,我们还没有论述至善所能赢得的最大报酬和奖励呢。

    格:你指的一定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大东西,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比我们讲过的东西大的话。

    苏:在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哪能产生什么真正大的东西呀!

    因为一个人从小到老一生的时间和时间总体相比肯定还是很小的。

    格:是的,不能产生任何大东西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认为一个不朽的事物应当和这么短的一段时间相关,而不和总的时间相关吗?

    格:我认为它应和总的时间相关。但是这个不朽的事物你指的是什么呢?

    苏:你不知道我们的灵魂是不朽不灭的吗?

    格:〔惊讶地看着苏格拉底〕:天哪,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打算这么主张么?

    苏:是的,我应当这样主张。我想你也应该这样主张。这没什么难的。

    格:这在我是很难的。但是我还是乐意听你说说这个不难的主张。

    苏:请听我说。

    格:尽管说吧。

    苏:你用“善”和“恶”这两个术语吗?

    格:我用。

    苏:你对它们的理解和我相同吗?

    格:什么理解?

    苏:一切能毁灭能破坏的是恶,一切能保存有助益的是善。

    格:我赞同。

    苏: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每一种事物都有其特有的善与恶,例如眼睛的发炎,整个身体的疾病,粮食的霉烂,树木的枯朽,铜铁的生锈?照我看,实际上一切事物都有其与生俱来的恶或病,你说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当一种恶生到一个事物上去时,它不就使这事物整个儿地也变恶而终至崩溃毁灭吗?

    格:当然。

    苏:那么,是每一事物特有的恶或病毁灭该事物。如果它不能毁灭该事物,也就不再有别的什么能毁坏它了。因为善是显然永不毁灭什么事物的,而既不善也不恶的“中”也是不会毁灭任何事物的。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发现什么东西,虽有专损害它的恶,但不能使它崩解灭亡,我们就可以知道,具有这种天赋素质的事物必定是不可毁灭的。对吗?

    格:看来是的。

    苏:因此怎么样?有没有使心灵恶的东西呢?

    格:的确有。我们刚才所列述的一切:不正义、无节制、懦弱、无知都是。

    苏:其中任何一个都崩解和毁灭心灵吗?请注意不要想错了,不要说,一个不正义的愚人在做坏事时被捉住了,这是被不正义毁灭了。(不正义是心灵特有的恶。)我们还是宁可说:正如削弱和毁灭身体使它终至不再成其为身体的是身体特有的恶(它是疾病),同样,在所有我们列举的例子里,生到一个事物上并留存在那个事物里起毁灭它的作用,从而使它不再成其为该事物的,是特有的恶。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来吧,让我们也这样来讨论心灵。不正义和其它内在的恶,能通过内在和长上去的途径以破坏毁灭心灵,直至使它死亡使它和肉体分离吗?

    格:无论如何也不能。

    苏:但是,认为一个事物能被别的事物的恶所毁灭,它自身的恶不毁灭它——这种想法肯定是没有道理的。

    格:是没有道理的。

    苏:因为,格劳孔啊,请注意,我们不会认为如下的说法是确当的:人的身体被食物的恶——无论是发霉还是腐烂,还是别的什么——所毁灭。虽然当食物的恶在人体里造成人体的毛病时,我们会说身体“因为”这些食物而“被”它自己的恶,即疾病所毁灭,但是我们永远不会认为身体(作为一物)可能被食物(作为另一物)的恶,一个外来的恶(没有造成身体的疾病)所毁灭。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同样道理,如果说肉体的恶不能在灵魂里造成灵魂的恶,我们就永远不能相信,灵魂能被一个外来的恶(离开灵魂本身的恶)所灭亡,即一事物被它事物的恶所灭亡。

    格:这是很合理的。

    苏:因此,我们必须批驳下述论点,指出它的错误。或者,如果不去驳斥它,我们也必须永远坚持:热病或别的什么病,刀杀或碎尸万段能使灵魂灭亡——这说法看来也不象有更多的理由,除非有人能证明,灵魂能因肉体的这些遭受而变得更不正义或更恶。我们不能承认,无论灵魂还是别的什么可以因有别的事物的恶和它同在(没有它自己的恶)而被灭亡的。

    格:无论如何,不会有人能证明,一个临死的人的灵魂能因死亡而变得更不正义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胆敢固执这个论点,为了避免被迫走上承认·灵·魂不朽,他说:一个临死的·人是变得更恶更不正义的。这时我们将仍然主张: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不正义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就像疾病致死一样。如果不正义天然能杀死不正义的人,那么染上不正义的人就会死于不正义,最不正义者就会死得最快,不正义较少的人就会死得较慢了。但是当前事实上,不正义者不是死于不正义,而是因干坏事死于别人所施加的惩罚。

    格:的确是的。不正义如果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结果它就不会显得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了,因为它(如果这样就)会是一个能除恶的东西了。我倒宁可认为,它将表明正好相反,表明它是一个(只要可能就)会杀死别人的东西,是一个的确能使不正义者活着的东西。——不仅使他活着,而且,我认为,还能给他以充沛的精力,随着它和致命分离。

    苏:你说得很对。如果特有的病和特有的恶不能杀死和毁灭灵魂,那么,本来就是用以毁灭别的东西的恶就更不能毁灭灵魂或任何其它事物了,除了毁灭它专毁灭的那个东西而外。

    格:看来是更不能了。

    苏:既然任何恶——无论特有的还是外来的——都不能毁灭它,可见,它必定是永恒存在的。既然是永恒存在的,就必定是不朽的。

    格:必定是不朽的。

    苏:这一点到此让我们就这样定下来吧。又,如果这一点定下来了,那么你就会看到,灵魂永远就是这些。灵魂既不会减少,因为其中没有一个能灭亡。同样,也不会有增加。因为,如果不朽事物能增加,你知道,必定就要有事物从可朽者变为不可朽者了,结果就一切事物都能不朽了。

    格:你说得对。

    苏:我们一定不能有这个想法,因为它是理性所不能许可的。我们也一定不能相信,灵魂实实在在本质上是这样一种事物:它内部有许多的不同、不像和矛盾。

    格:我该如何理解你这话呢?

    苏:一个事物如果是由多种部分合成而又不是最好地组织在一起的,像我们如今看到灵魂的情况那样的话,它要不朽是不容易的。

    格:看来的确是不容易的。

    苏:因此,刚才的论证以及其它的论证①大概已使我们不得不承认灵魂不死了。但是,为了认识灵魂的真相,我们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在有肉体或其它的恶和它混在一起的情况下观察它。我们必须靠理性的帮助,充分地细看它在纯净状况下是什么样的。然后你将发现它要美得多,正义和不正义以及我们刚才讨论过的一切也将被辨别得更清楚。不过,虽然我们刚才已经讲了灵魂目前被看到的“真实”状况,但是我们所看见的还是像海神格劳卡斯像一样,它的本相并不是可以一望而知那么容易看清楚的,就像海神的本相已不易看清一样:

    他原来肢体的各部分已被海水多年浸泡冲刷得断离碎散,身上又盖上了一层贝壳、海草和石块之类,以致本相尽失,看上去倒更像一个怪物。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灵魂被无数的恶糟蹋成的样子。格劳孔啊,我们必须把目光转向别处。

    格:何处?

    ①其它论证见于《斐多》篇和《费德罗》等处。

    苏:它的爱智部分。请设想一下,它凭着和神圣、不朽、永恒事物之间的近亲关系,能使自己和它们之间的交往、对它们的理解经历多久的时间。再请设想一下,如果它能完全听从这力量的推动,并从目前沉没的海洋中升起,如果它能除去身上的石块和贝壳——因为它是靠这些被人们认为能带来快乐的尘世俗物过日子的,因此身上裹满了大量野蛮的尘俗之物。——它能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时人们大概就能看得见灵魂的真相了,无论它的形式是复杂的还是单一的还是别的什么可能样的。不过,到此关于灵魂在人世生活中的感受和形式,我看我们已经描述得足够清楚了。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们已经满足了论证的其它要求。我们没有祈求正义的报酬和美名,像你们说赫西俄德和荷马所做的那样①,但是我们已经证明了,正义本身就是最有益于灵魂自身的。为人应当正义,无论他有没有古各斯的戒指②,以及哈得斯的隐身帽。③

    ①363b—c。

    ②359d以下;367e。

    ③《伊里亚特》v845。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因此,格劳孔,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各种各样的报酬给予正义和其它美德,让人们因存正义和美德在生前和死后从人和神的手里得到它们,对此还能再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格:一定不会再有了。

    苏:那么,你肯把在讨论中借去的东西还给我吗?

    格:那是指的什么?

    苏:我曾经容许你们说,正义者被认为不正义,而不正义者被认为正义。因为那时你们认为:虽然这些事事实上瞒不过神和人,但是,为了讨论的目的,还是应当作出让步,以便判明真正的正义和真正的不正义。你不记得了?

    格:赖帐是不公道的。

    苏:正义与不正义既已判明,我要求你把正义从人神处得来的荣誉归还给正义,我要求我们一致同意它被这样认为,以便相信它能够把因被认为正义而赢得的奖品搜集起来交给有正义的人,既然我们的讨论已经证明它能把来自善的利益赠给那些真正探求并得到了它的人而不欺骗他们。

    格:这是一个公正的要求。

    苏:那么,神事实上不是不知道正义者或不正义者的性质。——这不是你要归还的第一件吗?

    格:我们归还这个。

    苏:既然他们是瞒不了的,那么,一种人将是神所爱的,①另一种人将是神所憎的。——我们一开始②就曾对此取得过一致意见。

    ①参见《菲勒布》篇39e。

    ②参见352b。

    格:是这样。

    苏:又,我们要一致相信:来自神的一切都将最大可能地造福于神所爱的人,除非他因有前世的罪孽必须受到某种惩罚。是吧?

    格:当然。

    苏:因此我们必须深信,一个正义的人无论陷入贫困、疾病,还是遭到别的什么不幸,最后都将证明,所有这些不幸对他(无论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都是好事。因为一个愿意并且热切地追求正义的人,在人力所及的范围内实践神一般的美德,这样的人是神一定永远不会忽视的。

    格:这种人既然象神一样,理应不会被神所忽视。

    苏:关于不正义的人我们不是应当有相反的想法吗?

    格:理所当然。

    苏:因此,这些就是神赐给正义者的胜利奖品。

    格: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苏:但是一个正义者从人间得到什么呢?如果应当讲真实,情况不是如下述这样吗?狡猾而不正义的人很象那种在前一半跑道上跑得很快,但是在后一半就不行了的赛跑运动员。

    是吗?他们起跑很快,但到最后精疲力竭,跑完时遭到嘲笑嘘骂,得不到奖品。真正的运动员能跑到终点,拿到奖品夺得花冠。正义者的结局不也总是这样吗:他的每个行动、他和别人的交往,以及他的一生,到最后他总是能从人们那里得到光荣取得奖品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你允许我把过去你们说是不正义者的那些益处现在归还给正义者吗?因为我要说,正义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只要愿意,就可以治理自己的国家,要跟谁结婚就可以跟谁结婚,要跟谁攀儿女亲家就可以跟谁攀亲家,还有你们过去说成是不正义者的,现在我说成是正义者的一切好处。我还要说到不正义者。他们即使年轻时没有被人看破,但大多数到了人生的最后会被捉住受到嘲弄,他们的老年将过得很悲惨,受到外国人和本国同胞的唾骂。他们将遭到鞭笞,受到一切你正确地称之为野蛮的那些处罚①,还有拷问、烙印。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请你假定自己已全听我说过了。但是,请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耐心听我说完它。

    ①参见361e。

    格:当然要。因为你的话是公正的。

    苏:这些就是正义者活着的时候从神和人处得到的奖品、薪俸和馈赠(除正义本身赐予的福利而外)。

    格:这是一些美好的可靠的报酬。

    苏:然而这些东西和死后等着正义者和不正义者的东西比较起来,在数上和量上就都又算不上什么了。你们必须听听关于这两种人的一个故事,以便每一种人都可以得到我们的论证认为应属于他的·全·部报应。

    格:请讲吧。比这更使我高兴听的事情是不多的。

    苏:我要讲的故事不像奥德修斯对阿尔刻诺斯讲的那么长,但也是一个关于勇士的故事①。这个勇士名叫厄洛斯,是阿尔米纽斯之子②,出身潘菲里亚种族。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杀身死。死后第十天尸体被找到运回家去。第十二天举行葬礼。

    ①见史诗《奥德修纪》ix—xii。奥德修斯用这么长篇故事对法埃刻亚国王阿尔刻诺斯讲了自己遇险的经历。这故事后来成了长故事的代名词。

    ②和厄洛斯’hρó读音相近的词ηρω,是“英雄”或“战士”之意。

    当他被放上火葬堆时竟复活了。复活后他讲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情景。他说,当他的灵魂离开躯体后,便和大伙的鬼魂结伴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这里地上有两个并排的洞口。和这两个洞口正对着的,天上也有两个洞口。法官们就坐在天地之间。他们每判决一个人,正义的便吩咐从右边升天,胸前贴着判决证书;不正义的便命令他从左边下地,背上带着表明其生前所作所为的标记。厄洛斯说,当他自己挨近时,法官却派给他一个传递消息给人类的任务,要他把那个世界的事情告诉人类,吩咐他仔细听仔细看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他看到,判决通过后鬼魂纷纷离开,有的走上天的洞口有的走下地的洞口。同时也有鬼魂从另一地洞口上来,风尘仆仆,形容污秽,也有鬼魂从另一天洞口下来,干净纯洁。不断到来的鬼魂看上去都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现在欣然来到一片草场,搭下帐篷准备过节样的。他们熟人相逢,互致问候。来自地下的询问对方在天上的情况,来自天上的询问对方在地下的情况。他们相互叙说自己的经历。地下来的人追述着自己在地下行程中(一趟就是一千年)遭遇的痛苦和看到的事情。他们一面说一面悲叹痛哭。天上来的人则叙述他们看到天上的不寻常的美和幸福快乐。格劳孔啊,所有这些通通说出来得花我们很多时间。简而言之,厄洛斯告诉人们说,一个人生前对别人做过的坏事,死后每一件都要受十倍报应。

    也就是说每百年受罚一次,人以一百年算作一世,因此受到的惩罚就十倍于罪恶。举例说,假定一个人曾造成过许多人的死亡,或曾在战争中投敌,致使别人成了战俘奴隶,或参与过什么别的罪恶勾当,他必须为每一件罪恶受十倍的苦难作为报应。同样,如果一个人做过好事,为了公正、虔诚,他也会得到十倍的报酬。厄洛斯还讲到了出生不久就死了的或只活了很短时间就死了的婴儿,但这些不值得我再复述。厄洛斯还描述了崇拜神灵孝敬父母的人受到的报酬更大,亵渎神灵忤逆父母谋害人命的人受到的惩罚也更大。例如他告诉人们说,他亲目所睹,有人问“阿尔蒂阿依俄斯大王在哪里?”这个阿尔蒂阿依俄斯刚好是此前整整一千年的潘菲里亚某一城邦的暴君。据传说,他曾杀死自己年老的父亲和自己的哥哥,还做过许多别的邪恶的事情。因此回答这一问话的人说:“他没来这里,大概也不会来这里了。因为下述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所曾遇到过的可怕事情之一。当我们走到洞口即将出洞,受苦也已到头时,突然看见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差不多大部分是暴君,虽然有少数属于私人生活上犯了大罪的。当他们这种人想到自己终于将通过洞口而出时,洞口是不会接受的。

    凡罪不容赦的或者还没有受够惩罚的人要想出洞,洞口就会发出吼声。有一些样子凶猛的人守在洞旁,他们能听懂吼声。

    于是他们把有些人捉起来带走。而像阿尔蒂阿依俄斯那样的一些人,他们则把他们捆住手脚头颈,丢在地上,剥他们的皮,在路边上拖,用荆条抽打。同时把这些人为什么受这种折磨的缘由,以及还要被抛入塔尔塔洛斯地牢的事告知不时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他说,那时他们虽然碰见过许多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担心自己想出去时听到洞口发出吼声。要是走出来没有吼声,就再庆幸不过了。审判和惩罚就如上述,给正义者的报酬与此相反。但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草场上住满了七天,到第八天上就被要求动身继续上路。走了四天他们来到一个地方。从这里他们看得见一根笔直的光柱,自上而下贯通天地,颜色像虹,但比虹更明亮更纯净。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光柱所在地。他们在那里在光柱中间看见有自天而降的光线的末端。这光柱是诸天的枢纽,像海船的龙骨,把整个旋转的碗形圆拱维系在一起。推动所有球形天体运转的那个“必然”之纺锤吊挂在光线的末端。光柱和它上端的挂钩是好铁的,圆拱是好铁和别的物质合金的。圆拱的特点如下:它的形状像人间的圆拱,但是照厄洛斯的描述,我们必须想像最外边的是一个中空的大圆拱。由外至内第二个拱比第一个小,正好可以置于其中。第二个中间也是空的,空处正好可以置入第三个。第三个里面置入第四个,如此等等,直到最后第八个,一共像大小相套的一套碗。由于所有八个碗形拱彼此内面和外面相契合,从上面看去它们的边缘都呈圆形,所以合起来在光柱的周围形成一个单一的圆拱连续面,光柱笔直穿过第八个碗拱的中心。最外层那个碗拱的碗边最宽,碗边次宽的是第六个,依次是第四个、第八个、第七个、第五个、第三个,最窄的是第二个。最外层的那个碗边颜色复杂多样;

    第七条边最亮;第八条边反射第七条的亮光,颜色同它一样;

    第二条和第五条边颜色彼此相同,但比前两者黄些;第三条边颜色最白;第四条边稍红;第六条边次白。旋转起来整个的纺锤体系是·一·个运动;但是在这整个运动内部,里面七层转得慢,方向和整个运动相反;其中第八层运动得最快;第七、第六、第五彼此一起转动,运动得其次快;有返回原处现象的第四层在他们看起来运动速度第三;第三层速度第四;第二层速度第五。①

    ①这是柏拉图的宇宙构想图:

    (一)古希腊纺锤(示意图)(二)圆拱各圈边口图(从上面看)

    整个纺锤在“必然”的膝上旋转。在每一碗拱的边口上都站着一个海女歌妖,①跟着一起转,各发出一个音,八个音合起来形成一个和谐的音调。此外还有三个女神,距离大约相等,围成一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必然”的女儿,“命运”三女神②,身着白袍头束发带。她们分别名叫拉赫西斯、克洛索、阿特洛泊斯,和海妖们合唱着。拉赫西斯唱过去的事,克洛索唱当前的事,阿特洛泊斯唱将来的事。克洛索右手不时接触纺锤外面,帮它转动;阿特洛泊斯用左手以同样动作帮助内面转;拉赫西斯两手交替着两面帮转。

    ①αujιρlj,用歌声诱杀航海者的女妖。在荷马史诗中是两人,在柏拉图笔下是八人。这里无妖精害人之意。

    ②αobραι(fates),“命运”三女神。拉赫西斯决定人的命运。克洛索在三姊妹中年最长,为纺生命之线者。阿特洛泊斯年最幼,被叫做“不可逆转的阿特洛泊斯”。

    当厄洛斯一行的灵魂到达这里时,他们直接走到拉赫西斯面前。这时有一个神使出来指挥他们排成次序和间隔,然后从拉赫西斯膝上取下阄和生活模式,登上一座高坛宣布道:

    “请听‘必然’的闺女拉赫西斯如下的神意:‘诸多一日之魂,你们包含死亡的另一轮回的新生即将开始了。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是你们自己选择命运。谁拈得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必须度过的生活。美德任人自取。每个人将来有多少美德,全看他对它重视到什么程度。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说完,神使把阄撒到他们之间。每个灵魂就近拾起一阄。厄洛斯除外,神不让他拾取。拾得的人看清自己抽得的号码。接着神使把生活模式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数目比在场人数多得多。模式各种各样,有各种动物的生活和各种人的生活。其中有僭主的生活。僭主也有终身在位的,也有中途垮台因而受穷的,被放逐的或成乞丐的。还有男女名人的荣誉生活,其中有因貌美的,有因体壮的,有因勇武的,有因父母高贵的,有靠祖先福荫的。还有在这些方面有坏名声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活。灵魂的状况是没有选择的,因为不同生活的选择必然决定了不同的性格。而其它的事物在选定的生活中则都是不同程度地相互混合着的,和富裕或贫穷、疾病或健康,以及各种程度的中间状况混合着的。亲爱的格劳孔,这个时刻看来对于一个人是一切都在危险中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宁可轻视别的学习而应当首先关心寻师访友,请他们指导我们辨别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随时随地选取尽可能最善的生活的缘故。我们应当对我们所讨论的这一切加以计算,估价它们(或一起或分别地)对善的生活的影响;了解美貌而又贫困或富裕,或,美貌结合着各种心灵习惯,对善或恶有什么影响;了解出身贵贱、社会地位,职位高低、体质强弱、思想敏捷或迟钝,以及一切诸如此类先天的或后得的心灵习惯——彼此联系着——又有什么影响。考虑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一个人就能目光注视着自己灵魂的本性,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不正义的生活名为较恶的生活,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正义的生活名为较善的生活,因而能在较善的生活和较恶的生活之间作出合乎理性的抉择。其余一切他应概不考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无论对于生时还是死后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人死了也应当把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带去冥间,让他即使在那里也可以不被财富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恶所迷惑,可以不让自己陷入僭主的暴行或其它许多诸如此类的行为并因而受更大的苦,可以知道在这类事情方面如何在整个的今生和所有的来世永远选择中庸之道而避免两种极端。因为这是一个人的最大幸福之所在。

    据厄洛斯告诉我们,神使在把生活模式让大家选择之前布告大家:“即使是最后一个选择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他的生活是努力的,仍然有机会选到能使他满意的生活。愿第一个选择者审慎对待,最后一个选择者不要灰心。”神使说完,拈得第一号的灵魂走上来选择。他挑了一个最大僭主的生活。他出于愚蠢和贪婪作了这个选择,没有进行全面的考察,因此没有看到其中还包含着吃自己孩子等等可怕的命运在内。等定下心来一细想,他后悔了。于是捶打自己的胸膛,号啕痛哭。他忘了神使的警告:不幸是自己的过错。他怪命运和神等等,就是不怨自己。这是一个在天上走了一趟的灵魂,他的前世生活循规蹈矩。但是他的善是由于风俗习惯而不是学习哲学的结果。确实,广而言之,凡是受了这种诱惑的人大多数来自天上,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教训;而那些来自地下的灵魂不但自己受过苦也看见别人受过苦,就不会那么匆忙草率地作出选择了。大多数灵魂的善恶出现互换,除了拈阄中的偶然性之外,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们同样可以确信,凡是在人间能忠实地追求智慧,拈阄时又不是拈得最后一号的话,——如果这里所讲的故事可信的话——这样的人不仅今生今世可以期望得到快乐,死后以及再回到人间来时走的也会是一条平坦的天国之路,而不是一条崎岖的地下之路。

    厄洛斯告诉我们,某些灵魂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很值得一看的,其情景是可惊奇的、可怜的而又可笑的。他们的选择大部分决定于自己前生的习性。例如他看见俄尔菲①的灵魂选取了天鹅的生活。他死于妇女之手,因而恨一切妇女而不愿再生于妇女。赛缪洛斯②的灵魂选择了夜莺的生活。也有天鹅夜莺等歌鸟选择人的生活的。第二十号灵魂选择了雄狮的生活,那是特拉蒙之子阿雅斯的灵魂。他不愿变成人,因为他不能忘记那次关于阿克琉斯的武器归属的裁判③。接着轮到阿加门农。他也由于自己受的苦难而怀恨人类④,因此选择鹰的生活。选择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轮到阿泰兰泰⑤。她看到做一个运动员的巨大荣誉时不禁选择了运动员的生活。在她之后是潘诺佩俄斯之子厄佩俄斯⑥,他愿投生为一有绝巧技术的妇女。

    在远远的后边,滑稽家赛尔息特斯⑦的灵魂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个猿猴的躯体。拈阄的结果拿到最后一号,最后一个来选择的竟是奥德修斯⑧的灵魂。由于没有忘记前生的辛苦劳累,他已经抛弃了雄心壮志。他花了很多时间走过各处,想找一种只须关心自己事务的普通公民的生活。他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模式。它落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受到别人的注意。他找到它时说,即使抽到第一号,他也会同样很乐意地选择这一生活模式。同样,还有动物变成人的,一种动物变成另一种动物的。

    不正义的变成野性的动物,正义的变成温驯的动物,以及一切混合的和联合的变化。

    ①’oρψjh′,宗教歌唱家。死于酒神崇拜者的一群妇女之手。

    ②vαμh′ρα,另一宗教歌唱家,由于向缪斯挑战比赛唱歌,结果失败,被罚成了瞎子,并被剥夺了歌唱的天赋。参见《伊里亚特》ii,595。

    ③w’c′α,见索福克勒斯悲剧《阿雅斯》。

    ④史诗《伊里亚特》中希腊远征军统帅。出征之初被迫以女儿祭神。战争结束回国,自己又被妻所杀。

    ⑤阿卡底亚公主。是优秀的女猎手。传说向她求婚的人得和她赛跑,输给她的就得被杀。

    ⑥’eπjló,是著名的特洛亚木马的制造者。

    ⑦vjρσc′eη,参见《伊里亚特》ii,212以下。

    ⑧史诗《奥德修纪》的主人翁。

    总之,当所有的灵魂已经按照号码次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列队走到拉赫西斯跟前。她便给每个灵魂派出一个监护神①,以便引领他们度过自己的一生完成自己的选择。监护神首先把灵魂领到克洛索处,就在她的手下方在纺锤的旋转中批准了所选择的命运。跟她接触之后,监护神再把灵魂引领到阿特洛泊斯旋转纺锤的地方,使命运之线不可更改。然后每个灵魂头也不回地从“必然”的宝座下走过。一个灵魂过来了,要等所有其他的灵魂都过来了,才大家再一起上路。从这里他们走到勒塞②的平原,经过了可怕的闷热,因为这里没有树木和任何的植物。傍晚他们宿营于阿米勒斯河③畔,它的水没有任何瓶子可盛。他们全都被要求在这河里喝规定数量的水,而其中一些没有智慧帮助的人便饮得超过了这个标准数量。一喝这水他们便忘了一切。他们睡着了。到了半夜,便可听到雷声隆隆,天摇地动。所有的灵魂便全被突然抛起,象流星四射,向各方散开去重新投生。厄洛斯本身则被禁止喝这河的水,但他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肉体的。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天已亮了,他正躺在火葬的柴堆上。

    ①个人命运之神。

    ②xθη,“忘记”女神。

    ③’aμd′aη,冥国一河名,意为“疏忽”。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就被叫作勒塞(“忘记”)之河了,如《伊涅阿斯纪》vi,714以下。

    格劳孔啊,这个故事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没有亡佚。如果我们相信它,它就能救助我们,我们就能安全地渡过勒塞之河,而不在这个世上玷污了我们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愿大家相信我如下的忠言:灵魂是不死的,它能忍受一切恶和善。

    让我们永远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我们自己的和神的爱,无论是今世活在这里还是在我们死后(象竞赛胜利者领取奖品那样)得到报酬的时候。我们也才可以诸事顺遂,无论今世在这里还是将来在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一千年的旅程中。

  • 希罗多德《历史》2

    第五卷

    (1)大流士留在欧罗已交给美伽巴佐斯统率的那些波斯人既然发现佩林 托斯人不愿意臣服于大流士,于是便在海列斯彭特人当中首先把他们征服 了。这些佩林托斯人先前便已经吃到了派欧尼亚人的很大苦头。因为从司妥律蒙来的派欧尼亚人曾遵照看他们的神的神托的指示向佩林托斯人进军,神托指示说,如果和他们对阵的佩林托斯人向他们呼喊,叫出他们的名字,那末便向他们进攻,如果不这样呼喊的话,便不向他们进攻。派欧尼亚人便是 这样做的:佩林托司人在他们的城前屯营的时候,由于挑战的缘故,在两军 之间进行了三种单对单的决斗,即人对人,马对马,狗对狗。佩林托斯人在 两种决斗中得到了胜利并欢欣鼓舞地喊出了派昂的呼声(希腊人在获得胜利时,要感谢阿波罗神。在他们唱的凯歌里,便重复“伊埃·派昂”的句子。但在这里给派欧尼亚人听起来,好象是呼叫他俩的名字,向他们挑战似的)。派欧尼亚人却认为 这正是神托所提到的那件事情。于是我以为他们就相互告诉说:“预言里的 话这回确实是应验了,现在正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因此正在佩林托斯人 呼喊派昂的时候,派欧尼亚人便向他们发动了进攻,并使佩林托斯人吃了惨 重的败仗,他们的敌人在这场战斗中活命的寥寥无几。

    (2)佩林托斯人先前已受到派欧尼亚人的这样的打击了。而现在他们却为 他们的自由而英勇地战斗,但是由于众寡悬殊他们仍然是为美伽巴佐斯和波 斯人征服了。佩林托斯被攻克之后,美伽巴佐斯便率领他的军队通过色雷斯, 征服了那一地区每一座城和每一个民族使之服从国王的统治。因为征服色雷 斯,这也是大流士给他的命令呢。

    (3)除去印度人之外,色雷斯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民族。如果他们由一个人 来统治或是万众一心地团结起来,在我看来他们就会是天下无敌的,就会成 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但是既然没有一个什么办法来实现这一点,他们便 由于这个原因而是软弱的了。他们有许多的名称,每一个部落都依照他们所 在的地区得名。所有这些色雷斯人的风俗习惯都是相同的,例外的只有盖塔 伊人、妥劳索伊人和住在克列斯通人上方的人。

    (4)自信是长生不死的盖培伊人,他们的风俗习惯我已说过了(见第四卷第九四节)。在所有其他方面的风俗习惯和其他色雷斯人相同的妥劳索伊人,他们在出生和死亡 时所做的事情下面我要说一说,当生孩子的时候,亲族便团团围坐在这个孩 子的四周,历数着人世间的一切苦恼,并为这孩子生出之后所必须体验的一切不幸事件表示哀悼。但是在葬埋死者的时候,他们却反而是欢欣快乐的, 因为他解脱了许多的灾祸而达到了完满的幸福境地。

    (5)住在克列斯通人上方的那些人是有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妻子,在一个男人死去的时候,在他的妻子中间会发生很大的争论,而在他们的朋友方面也有激烈的争执,以便证明哪一个妻子是丈夫所最宠爱的。而被制定享有这一荣誉的妻子便受到男子和妇女的称赏,然后她被她最亲近的人杀死在她的丈夫的坟墓上,而和她丈夫埋葬在一处。其他的妻子则认为这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情,觉得她们这样是受到了很大的耻辱。

    (6)至于其他色雷斯人,则他们的风俗是把他们的孩子作为输出品卖到国外去。他们一点也不去管束他们的少女,而是任凭她们和随便她们所喜好的一些男人发生关系。但是对于自己的妻子,他们却监视得很严并且是用重价从她们的父母那里买来的。刺青被认为是出身高贵的标帜,身上没有刺青则就表示是下贱的人了。无所事事的人被认为是最尊贵的,但耕地的人则最受蔑视,靠战争和打劫为生的人被认为是一切人当中最荣誉的。这就是他们的 最引人注意的习惯。

    (7)他们所崇奉的神只有阿列斯、狄奥尼索斯和阿尔铁米司(希罗多德通常把外国的神和希腊的神等一视之)。但是他们 的国王却和其他的国人不同,他们所最崇奉的神是海尔美士,国王们只凭着 这一个神的名字发誓,他们自称是海尔美士的后裔。

    (8)在他们的有钱人当中,葬仪是这样的。他们把死者的遗体在外面陈列三日,然后,他们先为死者哀哭,继而在屠杀一切种类的牺牲以后,便大张饮宴;在这之后,他们或是举行火葬,或是不用火葬而把死尸埋到士里去。 而在他们筑起了一座坟墓之后,他们便举行各种的比赛,在比赛中个人的比 赛最难的则给以最大的奖赏。色雷斯人的葬仪就是这样。

    (9)在这个国家的北面是什么地方,什么人住在那里是没有人能确实地说 出来的。渡过伊斯特柯,你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地带。我所能知 道住在伊斯特河彼岸的,只有那穿着美地亚人的服装的称为昔恭纳伊人的一 种人。他们的马据说全身都长着有五达克杜洛斯长的茸茸的毛,这种马身材小,鼻子短而扁,不能供人乘骑,但如果使它驾车却是十分敏速的。当地的 人之所以有驾车的习惯便是由于这个缘故。据说这些人的土地的疆界大概是 一直达到亚得里亚海上的埃涅托伊人的地方。他们自称是美地亚人的移民, 但是我自己却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是美地亚人的移民。然而在悠长无尽的 岁月当中,任何事情都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不管怎样,我们知道居住在玛撒里亚(今日的马赛)的里巨埃斯人用“昔恭纳伊”一词来表示行商, 但是赛浦路斯人则用这个词来表示长枪。

    (10)但是根据色雷斯人的说法,伊斯特河彼岸的全部土地到处都是蜂, 因此谁也不能到那里去。这一点我看是不可信的,因为那些生物是很不能耐 寒的。而在我看来,却勿宁说极北的土地(原义是熊星下的土地)没有人居住是由于寒冷的缘故。以 上便是关于这一地区的说法。总之,美伽巴佐斯是使它的沿海地区服属波斯 人的治下了。

    (11)在大流士这一方面,则他一经渡过海列斯彭特并到撒尔迪斯的时候 (见第四卷第一四三节),他立刻便记起了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对他的功劳以及米提列奈人科埃 斯给予他的忠告来了。于是他便派人把他们召到撒尔迪斯来并且要他们选取 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于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看到自己既然已是米利都的僭 主,因此他不再要求这之外的什么统治权,而他只是要求埃多涅斯人的土地米尔启诺司(富产木材和贵金属),以便使他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城市。这便是希司提埃伊欧斯所希 望的东西,但是科埃斯由于自己不是僭主而只是一介平民,所以他要求能使 他成为米提列奈市的僭主。

    (12)这两个人的愿望得到允许之后,他们便分头到他们所要求的地点去 了,但是大流士却由于偶然看到下面的一件事,而使他想到命令美伽巴佐斯攻略派欧尼亚人,并且把他们从自己故乡的欧罗巴强行带到亚细亚来,有两个派欧尼亚人,一个叫披格列斯,一个叫做曼图埃司。他们两个人都自己想做派欧尼亚的僭主,而当大流士渡海到亚细亚时他们便来到撒尔迪斯,并且把他们的一个妹妹一同带来,这是一位身材硕长而姿容美丽的妇女。在那里, 一直等到大流士坐在吕底亚城郊外的王位之上这个机会到来时,他们才叫他 们的妹妹穿上他们有的最好的衣服,然后叫她出来打水。她头上顶着水瓶, 一只胳膊拉着马的缰绳,同时手里还纺着亚麻,当她经过大流士的时候,大 流士注意到了这个妇女,因为从她做的事情来看,她既不象是波斯人,又不 象是吕底亚人或任何亚洲民族。大流士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便派他的一些亲 卫兵,要他们看一下这个妇女拉着她的马是要干什么,因此这些亲卫兵便跟 在她的后面。她来到河边的时候便使马饮水,使马饮了水之后,便把他的水 瓶灌满了水,循着原路回来,头上顶着水瓶,胳膊牵看马同时用手转动纺锤。

    (13)大流士听到他派去侦察的人们的话和他亲眼看到的事情都感到十分 奇怪,于是他便下令把那个妇女带来见他。当她被带来的时候,那在近旁的 一个地方窥伺着这一切的她的两个哥哥也跟着来了。大流士问她是哪里的 人,年轻的男子就告诉他说他们是派欧尼亚人,这个妇女是他们的妹妹。大 流士又问派欧尼亚人是什么人,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来到 撒尔迪斯的。他们告诉他说,他们是前来投奔他的,派欧尼亚的城镇都是在司妥律蒙河的岸上,而这个司妥律蒙河是离开海列斯彭特不远的。他们又告 诉他说,他们是出身特洛伊的铁岛克洛伊人的移民。这便是他们告诉给他的 一切话。于是国王就问他们,他们那里的妇女是否都是非常能干活儿的。对 于这个问题,他们也立即回答说确是这样的。原来,他们此来的目的也正是 在于这一点。

    (14)于是大流士便写一封信给正被大流士留在色雷斯统率军队的美伽巴 佐斯,命令他把派欧尼亚人从他们的家乡迁移出来,并把他们以及他们的妻 子都带到他这里来。紧接着一名骑兵带着命令很快地向海列斯彭特驶去,而 在渡过海列斯彭特之后便把这信交给美伽巴佐斯了。美伽巴佐斯读了信之 后,从色雷斯取得向导,便率军向派欧尼亚进发了。

    (15)当派欧尼亚人知道波斯人正在向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便集合到一 起到海岸方面夫了,因为他们认为波斯人是会试图从那条道路向他们进攻 的。派欧尼亚人就是这样地准备邀击美伽巴佐斯大军的进攻,但波斯人知道 派欧尼亚人已经集结了他们的兵力并正在海岸地带戒备着攻入他们国内的道 路,于是他们找来了向导,改由内地的大道进军了。这样他们便完全出其不 意地攻击了派欧尼亚人并进入了已无男子留在里面的城市。在他们进攻时他 们发现城是空的,因此便他们就轻取了这些城市。派欧尼亚人知道他们的城 市已被攻克,便立刻作鸟兽散,各人走自己回乡的道路并向波斯人投降了。 这样,在派欧尼亚人当中,西里欧派欧尼亚人和帕伊欧普拉伊人以及住在一 直到普拉西阿司湖地方的所有的人便被强制地从自己的家乡迁移出去并且被 带到亚细亚来了。

    (16)但是在庞伽伊昂山(司妥律蒙以东)周边以及在多贝列斯人、阿格里阿涅斯人与欧多 曼托伊人的地区和普拉西阿司湖本身一带居住的人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 在美伽巴佐斯面前屈服。他也曾试图强行把湖上的居民(意大利北部、爱尔兰和西欧其他地区都曾发现这一类的住居遗址)迁移开去。他们是这 样地居住在湖上的。在湖中心的地方有一个绑扎在高柱上面的板台,从陆地 上有一个狭窄的板桥通到那里去。支着板台的柱子是全体部落居民在古昔的 时候共同建立起来的,但是后来他们作了这样的一个规定,来安设湖上的柱 子。原来木柱是从欧尔倍洛司山取得的,每一个结婚的男子都要为他所娶的 每一名妇女从那里取得三根木柱;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有许多妻子。至于他们 的生活方式,板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住的一间小屋,而每个人在板台 上都有一个通到下面湖里去的墜门。为了不使小孩子掉到湖里去,他们用绳 子系住孩子的脚。他们用鱼来喂马和他们的驮兽,他们有这样多的鱼,以致 一个人只要打开他的墜门把一个空篮子用绳子放到湖里去,不大的时光他便 把满篮子的鱼曳上来了。那里的鱼有两种:一种叫做“帕普拉克司”,一种 叫做“提隆”。

    (17)这样,派欧尼亚人当中被征服的那些人就被迁移到亚细亚来了。美 伽巴佐斯既然俘虏了派欧尼亚人,便把军中身分仅次于他的七个波斯人作为 使者派住马其顿。这些人是奉派到阿门塔斯那里去为国王大流士要求士和水 的。从普拉西阿司湖到马其顿有一条非常便捷的短路。因为首先接着普拉西 阿司湖就是那个后来亚力山大每天可以取得一塔兰特白银的矿山,而当一个 人经过这个矿山之后,他只需越过称为杜索隆的一座山便到马其顿了。

    (18)奉派的这些波斯人到阿门塔斯这里来见到他之后,便为国王大流士 要求土和水。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他们当作客人招待,邀请他们参加盛 大的宴会并给以热诚的款待。但是在宴会之后,他们坐在一起会饮的时候, 波斯人向阿门塔斯说:“马其顿主人,我们波斯人的习惯是在举行任何的盛 大宴会之后,还把妻妾们召来,要她们侍坐在男子的身旁。现在既然你热诚 地接待并隆重地款待了我们,而且又把土和水给了我们的国王大流士,那就 请你遵守我们的习惯罢”。但是阿门塔斯回答说:“波斯人,我们没有这样 的习惯,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习惯。我们是男女不同席的。但你们既然是我们 的主人并且这样要求了,那末就照着你们的愿望来办罢”。阿门塔斯这样说 看,便遣人把妇女们召了来:她们应召来到之后,便在波斯人的对面坐下了。 波斯人当时看到姿容秀丽的妇女坐在自己的面前,便向阿门塔斯说,他的这 种做法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以为如果妇女来到这里不坐在男子的身旁而坐在 他们的对面叫他们看着难过,那就反而不如不来了。阿门塔斯不得已而命令 妇女们坐在他们的身旁,当她们这样做的时候,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波斯人 便用手摸这些妇女的胸部,有的人甚至试图去吻她们。

    (19)阿门塔斯看到了这一切,尽管他心中怒恼:却按着性子不曾发作起 来,因为他是非常怕波斯人的。但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由于年纪轻再 加上没有经验过什么不幸的事情,他无论如何再也忍耐不住,便十分愤怒地向阿门塔斯说:“父亲,您已经上了年纪,应当离开这里回去休息,不要再毫无节制地饮酒了。但是我却要留在这里照料客人,以便给他们所需要的一 切”。阿门塔斯看到亚力山大心里已有了蛮干的打算,于是便向他的儿子说: “儿啊,你现在是十分恼怒了,如果从你的话我推测得不错的话,你是想把 我送走以便你可以在这里蛮干。至于我呢,那末我请求你,不要对这些人做 出横暴的事情,否则遭殃的正是我们自己,因此还是忍耐忍耐让他们任所欲为罢。不过你要是请我退席的话,那我是同意这样做的”。

    (20)阿门塔斯作了这样的请求之后便退去了,于是亚力山大就向波斯人 说:“客人们,你们有充分的自由来处理这些妇女,你们可以和她们全体或 其中任何人发生关系。对于那件事,你们是愿意怎样就怎样的。但是现在既 然快到了你们休息的时候,而我看到你们又都饮得酩酊大醉,那末如你们愿 意的话,请容许这些妇女离开这里去沐浴,而她们沐浴之后,再要她们回到 你们的地方来”。他这样说了之后,波斯人同意了,于是他在妇女出去后把 她们送到后宫,随后亚力山大便把同样数目脸上无髭的男子打扮成妇女模样 并且把匕首交给了他们。他把这些人带了进来,进来之后他就向波斯人说: “波斯人啊,我想我们招待的饮宴已经使你们完全心满意足了,我们所有的 一切以及此外我们所能弄得到的一切我们都放在你们的面前了,而现在我们 把我们最好的最贵重的财产毫不吝惜地提供抬你们,这就是我们自己的母亲 和姊妹。这样你们就会看到,我们已经把你们应得的充分的尊敬给了你们, 请告诉把你们派来的你们的国王,他那担任马其顿太守之职的希腊人怎样地 在饮食方面和女色方面款待了你们”。这样说了之后,亚力山大便命令他的 打扮好的马其顿男子每人侍坐在一个波斯人的身旁,就仿佛他们自己都是妇女:而当波斯人动手摸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被这些马其顿人杀死了。

    (21)波斯的使者们就这样地给结束了性命,他们的扈从也未能例外,因 为和使者们同来的有车马、有仆役和他们所带着的那大量的全部行李;马其 顿人消灭了所有这一切,就和他们消灭了全体使者本身一样。在这之后不久, 波斯人就为了这些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搜索。但是亚力山大却有足够的智 谋来了结这件事,他的办法是把一大笔金钱和他的亲生妹妹巨该娅送给一个 叫做布巴列斯的波斯人,这个人就是那些奉派寻找遇害的人们的队长。他用 这份礼物中止了搜索。结果这些波斯人的死亡便给隐蔽起来而且没有人再提 起这件事了。

    (22)培尔狄卡斯的这些后裔象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希腊人,这件事我 自己是偶然得以知道的,而在我的历史的后面还要证明这件事的。而且,那主持奥林匹亚比赛会的海列诺迪卡伊(主持奥林比亚比赛会的埃里司公民,通常是十个人)也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当亚力山大 要参加比赛并且为了这个目的而进入比赛场的时候,和他赛跑的那些希腊人 却不许他参加比赛,他们说比赛是希腊人之间的比赛,外国人是没有资格参 加的。但是亚力山大却证明自己是一个阿尔哥斯人,因此他被判定为一个希 腊人。在他跑一斯塔迪昂的时候,他是和另一个人共同取得第一名的。这些 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的了。

    (23)但是美伽巴佐斯却带着派欧尼亚人来到海列斯彭特了,他从这里渡 海来到了撒尔迪斯。但这时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正在由于他守卫桥梁之 功而请求大流士赏赐的那个地方,即司妥律蒙河畔称为米尔启诺司那个地方 修筑工事。美伽巴佐斯知道了希司提埃伊欧斯正在做什么事之后,便在他和 派欧尼亚人到达撒尔迪斯之后,立刻就向大流士说:“主公,你所干的是什 么事情啊?你竟允许一个奸诈而又狡猾的希腊人在色雷斯筑城。而提起色雷 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里有丰富的造船用的木材,有许多的桡材和银矿,四 周又住着许多希腊人和异邦人。这些人如果一旦拥戴他为领袖,他们就会不 分日夜地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了。如果你不想和你自己的臣民发生内战的话,那还是要这个人停止干这样的事情罢。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只需用温和的手 段把他召来就行了。而当你一旦把他控制到手的时候,只注意永远不要使他 再回到希腊便是了”。

    (24)大流士立刻便同意了这一点,因为他认为美伽巴佐斯对事情的预见是正确的。于是他立刻派使者送这样一个信到米尔启诺司: “国王大流士致书希司提埃伊欧斯,我在考虑之后,觉得没有一个人对 我和对我的国家比你更忠诚了。证明这一点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因此不要 叫任何事物阻止你到我这里来,因为我要向你倾诉我心中的一些伟大的计划”。希司提埃伊欧斯相信了这些话,而且更由于他会成为国王的顾问而感 到骄傲,于是他就到撒尔迪斯来了。当他来到的时候,大流士便对他说:“希司提埃伊欧斯,我要告诉你把你召来的理由。在我从斯奇提亚回来而你离开了我的时候,我心中最迫切想望的事情就是看到你和与你谈话了。因为我知道一切财富中最宝贵的就是一位忠诚的和有智慧的朋友了。而且我可以用我个人的经验来证明,你对于我可以说是二者兼备的。因此,既然这次你到这里来得很好,我向你作这样一个建议,离开米利都和你新建的色雷斯的城市,和我一同到苏撒去,到那里去享有我的一切东西,与我同食并与我共同议事 吧”。

    (25)这就是大流士讲的话,而在任命他的同父兄弟阿尔塔普列涅斯担任 撒尔迪斯的太守之后,他便把希司提阿伊欧司带在自己的身旁到苏撒去了。 但是他首先就任命欧塔涅斯为海岸地区居民的统治者。欧塔涅斯的父亲西撒 姆涅斯曾是王室法官之一(见第三卷第三一节),但他由于受贿而审判不公,曾被刚比西斯杀死并 被剥下全身的皮,然后刚比西斯把从他身上剥下来皮切为皮带,用来蒙复在 西撒姆涅斯曾坐下来进行审判的座位上面;这样做了以后,刚比西斯便任命 了这个被杀死和剥皮的人的儿子来代替这个被杀死和剥皮的西撒姆涅斯,并 诫告他要记住他是坐在怎样的椅子上进行审判的。

    (26)而正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的欧塔涅斯,继美伽巴佐斯之后而担任统 帅。他攻陷了拜占廷和迦太基,又攻陷了特洛伊领的安唐德罗斯,此外还攻 陷了拉姆波尼昂。他从列斯波司人那里夺得了船舶,而他便用这些船舶征服 了当时还住着佩拉司吉人的列姆诺斯和伊姆布罗斯。

    (27)然而列姆诺斯人是善战的,他们保卫了自己,直到他们终于遭到灭 亡的厄运的时候。于是波斯人便任命一个人来统治列姆诺斯人的残余,这就 是曾经是萨摩司的国王的迈安多里欧司的兄弟律卡列托司。这个律卡列托司 是他在统治列姆诺斯的期间死去的……原因是他力图奴役和征服所有的人 民,说他们之中有些人逃避对斯奇提亚人战争的兵役,说另一些人在大流士 的军队从斯奇提亚回师时对之乘火打劫。

    (28)当欧塔涅斯被任命为统帅时,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些。在这之后, 当灾祸的事情暂时停止的时候,从那克索斯和米利都方面再一次开始有灾祸 到临伊奥尼亚人的头上来了。原来那克索斯和所有其他的岛屿比起来是最繁 荣的,而大约在同时,米利都那时也是正在它的全盛时代,以致它被称为伊 奥尼亚的花朵。但是在这之前两代,它却受到了很大的分裂的痛苦,直到米 利都人从全体希腊人当中选出了帕洛司人为恢复和平生活的调停者,而帕洛 司人又在他,们中间恢复了和平的时候为止。

    (29)帕洛司人是用这样的办法为他们进行了调解的:他们的最优秀的人 物来到了米利都,而在他们看到米利都的家宅荒废得很惨的时候,就说他们 要到国内各地去看看。他们这样做了,于是他们访问了米利都的全部领土, 他们在荒废的土地当中不拘什么时候只要发现任何耕作良好的农庄,他们就 把农庄主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在巡视了全国并发现了不过很少数这样的人 之后,他们一返回城内,立刻便把人民集合起来,任命那些他们发现把土地 耕种得良好的人为国家的统治者。原来他们认为,这些人对于国家大事也会 象对于他们自己的事一样照料得很好的。于是他们便命令其余那些曾经相互 不和的米利都人都应该服从这些人。

    (30)帕洛司人这样就在米利都恢复了和平。但现在这些城市却开始给伊 奥尼亚带来了麻烦,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有一些富裕的人被市民从那克索斯 赶了出来之后,这些人便逃到了米利都。但这时代表大流士治理米利都的恰 巧是给大流土留在苏撒的吕撒哥拉斯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的从兄弟和女婿 莫尔帕戈拉司的儿子阿里司塔哥拉斯,因为希司提埃伊欧斯是米利都的僭 主,而当过去从来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的盟友的那克索斯人到来的时候,他正 在苏撒。而那克索斯人在他们来到米利都的时候,便问阿里司塔哥拉斯,他 是否多少给他们一些兵力,以便使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土。考虑到如果由于他 的力量而他们被送回他们的城市的话,那他自己就会成为那克索斯的统治 者,于是他就以他们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的朋友为借口,向他们建议说:“对 我来说,我并没有权利违反着掌握了你们城市的那克索斯人的意思而给你们 兵力来使你们返回国土,因为我听说,那克索斯人拥有八千名持盾的步兵和 许多战舰,但是我将尽一切的努力来为这件事设法。我的办法是这样。阿尔 塔普列涅斯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们知道,阿尔塔普列涅斯是叙司塔司佩斯的 儿子和国王大流士的兄弟,他是亚细亚沿海各族人民的统治者,并且拥有一 支巨大的陆军和许多舰船。我想这个人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去做的”。那克 索斯人听到这话之后,便把这件事托付给阿里司塔哥拉斯任凭他尽可能完善 地去处理,嘱他保证士兵的赠礼和费用,而他们是愿意担负起这一切的。因 为他们指望当他们一出现在那克索斯的时候,那克索斯人就会遵守他们的一 切的命令。而其他的岛上居民也会这样做,因为在这些库克拉戴斯诸岛当中, 还没有任何一个岛是臣服于大流士的。

    (31)阿里司塔哥拉斯到了撒尔迪斯就告诉阿尔塔普列涅斯说,那克索斯 实际上不是一个大岛,但是在另一方面它却是一个美好的和肥沃的岛并且是 接近伊奥尼亚的。同时在那里还有巨大的财富和大量的奴隶。“因此你可以 派遣一支军队去攻打那个地方,把从那里被放逐出来的人带回去。而如果你 这样做的话,除去出征的费用之外(因为这是把你请来的我们理当负担的),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大笔钱。此外,你还会为国王赢得新的领土,那克索斯本 土和属于它的诸岛帕洛司、安多罗斯以及其他所谓库克拉戴斯诸岛。以这些 地方作为你的根据地,你将会容易地进攻埃乌波亚岛,这是一个富裕的大岛, 它不比赛浦路斯小并且是很容易攻取的。要征服所有这些地方,一百只船足 够用了”。阿尔塔普列涅斯回答说:“你所提出的这个计划对于王室是有利 的。除去船数这一点之外,你的意见完全是好的。当春天来到时,不是一百 只,而是二百只船为你准备着。不过国王自己也必须同意这一点”。

    (32)当阿里司塔哥拉斯听到这话之后,他便十分高兴地到米利都去了。 阿尔培普列涅斯派一名使者带着阿里司塔哥拉斯所说的话到苏撤去,大流土 本人也同意了这个计划,于是他便装备了二百只三段桡船,此外还有一支由 波斯人及其盟友组成的非常庞大的军队,并任命美伽巴铁斯为他们的统帅。 美伽巴铁斯是阿凯美尼达伊家的波斯人,对他自己和对大流土来说都是堂兄 弟的关系。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实的话,则正是这个人,他的女儿后来和拉 凯戴孟人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乌撒尼亚斯订了婚,因为帕乌撒尼亚斯 是渴望成为希腊的僭主的。阿尔塔普列涅斯任命美伽巴铁斯为统帅之后,便 把他的军队派到阿里司塔哥拉斯那里去了。

    (33)于是美伽巴铁斯(美伽巴铁斯的出征是在四九九年)便从米利都把阿里司塔哥拉斯和伊奥尼亚军以及 那克索斯人载到船上,好象是要向海列斯彭特进发的样子,但是当他来到岐奥斯的时候,他却把自己的船只停泊在卡岛卡撒(岐奥斯的西南岸),为的是他可以乘着北风一直渡海到那克索斯去。但是由于那克索斯人并不是命中注定要毁在这支远征 军的手里,因此发生了下面的一件事情。原来正当美伽巴铁斯到各处巡视船 上的哨兵的时候,恰巧在孟多司人的那只船上没有哨兵。美伽巴铁斯十分愤 怒,于是命令他的卫兵把这只船的名叫司库拉克斯的船长找来,把他绑起来, 把他一半的身子插到桡孔里面去,头朝外,身子在内。司库拉克斯这样被绑 了起来,但是有人带信给阿里司塔哥拉斯说他的孟多司的朋友被绑了起来并 且受到了美伽巴铁斯的侮辱。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前来请求波斯人释放司 库拉克斯,但是他的要求丝毫未得到允许。于是他自己前来把这个人给释放 了。当美伽巴铁斯听到这件事之后,他非常愤怒而到阿里司塔哥拉斯的地方 来大发雷霆。但是阿里司塔哥拉斯说:“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尔塔 普列涅斯不是派你来服从我并且按照我吩咐你的方向航行吗?你为什么这样 多管闲事?”这就是阿里司塔哥拉斯的话。但为此而十分激怒的美伽巴铁斯 在夜里却派人乘船到那克索斯去,把要对他们所干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们了。

    (34)原来那克索斯人根本就没有怀疑到,他们竟会是这次远征的目标。 然而,当他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立刻便把郊外的物资搬到城里,储 下了防备围攻的饮食品并且加强了城防。这样他们对即将到来的进攻作了一 切准备,而当他们的敌人率领船只从岐奥斯来到那克索斯时,他们进攻的城 市已经防御好了。于是他们就围攻了四个月。而当着波斯人把他们所带来的 军资消耗净尽,此外阿里司塔哥拉斯又消耗了他个人的大量金钱之后,要继 续进行围攻,便需要更多的金钱,于是他们便给亡命的那克索斯人构筑了一 座要塞,他们自己则非常不得意地返回大陆去了。

    (35)阿里司塔哥拉斯没有办法履行他对阿尔塔普列涅斯的保证。他没有 办法筹措远征的费用,他又担心军队的失利和美伽巴铁斯对他的私怨会给他 带来不良的后果。他又以为他在米利都的统治权可能被剥夺。既然他心里有 这一切的顾虑,他就开始计划叛乱了。因为正好在那个时候,希司提埃伊欧 斯的使者从苏撒来到那里,这是一个头上刺上了记号的人,这个记号表示阿 里司塔哥拉斯应该谋叛国王了。因为希司提埃伊欧斯很想送一个记号给阿里 司塔哥拉斯要他谋叛。但是他没有其他的安全的送信的办法,因为来往的道 路都是受了监视的。于是他就剃光了他的最信任的奴隶的头并在这个奴隶的 头上刺上了记号,一直等到这个奴隶的头发再长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经再长  起来,他便把这个奴隶派遣到米利都去,这个人没有带着他的什么别的信, 他只是嘱告阿里司塔哥拉斯在剃光这个奴隶的头发之后检查他的头部。刺在 头上的记号是表示要他谋叛,这一点前面我已经提到了。希司提埃伊欧斯所 以这样做,是因为自己被强制拘留在苏撒,对这一点他是感到非常不幸的。 但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很大的希望:即一旦发生了叛变,他就会就给派到海 岸地带去,如果米利都那里不发生任何事情,那他便永远也回不到那里去了。

    (36)希司提埃伊欧斯便是带着这个意图派出了他的使者的,而且巧的是 这一切事情都是同时发生在阿里司塔哥拉斯身上的。于是他和他的同党进行 了商谈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以及希司提埃伊欧斯给他送来的信。所有其他人 等都赞成他的做法,同意发起叛乱,但例外的只有历史家海卡泰欧斯一个人。 他向他们历数臣服于大流士的一切民族以及大流士的全部力量,因而劝他们 最好不要对波斯的国王动武。但是当他们不听从他的意见的时候,他便劝告 他们说,其次一个最好的办法便是使自己取得海上的霸权。他在他的发言中 说,(既然米利都是一个实力脆弱的城市),因此在他看来,办法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如果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奉献给布朗奇达伊的神殿的财富都给他们 劫夺过来的话,他便很可以希望他们会取得海上的霸权,这样他们便可以把 这笔钱用作军费,而且他们的敌人也不能夺走它。在我这部历史的开头的部 分里我已经说过,这笔财富是非常庞大的。但是大家并不同意他的这个意见。 虽然如此,他们仍然决定不发起叛变,而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则应乘船到米欧 司去,到离开了那克索斯并驻到那里的船队的地方去,打算擒拿在那些船上 的将领们。

    (37)为了这个目的而被派去的雅特拉哥拉司用计谋拿捉了美拉撒人伊巴 诺里司的儿子欧里亚托司、铁尔美拉人图姆涅斯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大 流士赠以米提列奈的埃尔克桑德罗司的儿子科埃斯、库麦人海拉克利戴斯的 儿子阿里司塔哥拉斯和此外其他许多人。这样做了之后,阿里司塔哥拉斯便 公然叛变,想出一切他能够做到的办法来和大流士相对抗。首先他就故意放 弃了他的僭主地位并使米利都的人们获致平等的权利,以便使米利都人可以 立刻参加他的叛变的行动,然后对于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他也这样做了。他 放逐了一些僭主,至于他从与他一同出征那克索斯的战船上捉拿来的那些僭 主,他把他们分别引渡到他们原属的城邦去,因为他是想取悦这些城邦的。

    (38)因此当米提列奈人把科埃斯接受下来以后,就立刻把他拉出来用石 头砸死了。但是库麦人却放走了他们僭主,其他各城邦的做法也是这样。这 样一来各个城邦的僭主便都给废黜了。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把僭主们取 消之后,便命令各个城邦任命自己的统帅;随后他自己便乘坐着一艘三段桡 船出使到拉凯戴孟去,因为他认为,他是有必要寻求一个强大有力的同盟者 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是在四九九年到拉凯戴孟去的)

    (39)在斯巴达,国王列昂的儿子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现在已经不在人世而 死去了,执掌王权的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他所以获 致王权并不是由于德能而是由于他的出生的权利。因为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娶 了自己的亲姊妹的女儿,而且对于这个妻子他是很宠爱的。然而他们却没有 孩子。既然如此,五长官就把他召了去对他说:“尽管你自己不关心你自己 的利益,但我们仍然不忍坐视埃乌律司铁涅斯一家绝嗣。因此既然你的妻子不能给你生子,那末就把他打发走再娶一位罢。你这样做,斯巴达人便欢喜 了。”但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却回答说二者他都不愿意做,他说,他们要他 送走他那对他毫无忤犯的妻子而娶另一个的劝告是不当的,因此他不同意这 样做。

    (40)于是五长官便和元老们进行商议并向阿那克桑德里戴斯作了如下的 建议:“既然,如我们亲眼看到的,你十分宠爱你现在的妻子,那末就按照 我们的办法去做而不要违抗,免得斯巴达人会作出对你非常不利的决定来。 至于你现在的妻子,我们不请求你把她送走,而仍然把你现在给她的一切东 西给她,不过你要另娶一位可以给你生子的妻子。”他们是这样说的,阿那 克桑德里戴斯同意了。他从此便有了两个妻子,两个家,这样的事在斯巴达 是从来没有过的。

    (41)不久之后,他的第二个妻子就生下了上面所说的克列欧美涅厮。这 样,她就使斯巴达人有了一位王储。然而真是事有凑巧,那从来没有生育的 第一个妻子这时也怀孕了。她既然真地怀了孕,第二个妻子的朋友们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想在她身上找麻烦;他们说她是在瞎吹,并且说她是会用 假孩子来代替的。正当他们对她十分恼怒的时候,在这期间,她快要临盆了, 五长官不相信她,便坐成一圈在她生产时监视着她:她最初生了多里欧司, 随后很快地就生了列欧尼达司,在他之后很快地又生了克列欧姆布洛托斯; 但有人说多里欧司和列欧尼达司是孪生兄弟。但是他第二个妻子,克列欧美 涅斯的母亲,也就是戴玛尔美诺斯的儿子普里涅塔达司的女儿,却再没有生孩子。

    (42)故事说,克列欧美涅斯的精神不正常而是疯疯颠颠的。但是多里欧 司在与他相同年龄的一切人当中却是出众的。而他自己也深信他会因他的道 德才能而成为国王。既然多里欧司有这样的打算,因此当阿克那桑德里戴斯 死去而拉凯戴孟人按他们的风俗习惯立长子克列欧美涅斯为王的时候,他就 非常地恼怒,并且不能忍耐做克列欧美涅斯的臣民。于是他便请求斯巴达人 拨给他一批人和他一起出去开辟殖民地:他既不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应 当到哪里去开辟殖民地,也不做任何习惯上应当做的事情。他在盛怒之下放 海到利比亚去,而以铁拉人为其向导。他来到这里,定居在奇努普司河的沿 岸,这是利比亚的最好的地方。但是在第三个年头,他却被玛卡伊人、利比 亚人和迦太基人所逐而返回了伯罗奔尼撒。

    (43)一个埃列昂(在贝奥提亚的塔那格拉的附近)人安提卡列司,根据拉伊欧司的一次神托,在那里劝他 在西西里的海拉克列亚地方建立一个殖民地。因为安提卡列司说,海拉克列 斯自己曾征服了埃律克斯的全部地区,而这一地区是属于他的后人,即海拉 克列达伊家的。当多里欧司听到这话时,他便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问他 是不是应当征服他准备去的那个地方:佩提亚告他说他应当这样做,于是他 便带着他曾经率领着去利比亚的一行人等出发到意大利去了。

    (44)在这个时候(约510年),依照叙巴里斯人的说法,他们和他们的国王铁律司正 准备出征克罗同,而克罗同人听到消息之后大感恐慌,便请求多里欧司前来 帮助他们。他们的请求得到了允许。多里欧司和他们一同到叙巴里斯去并帮 他们攻取了这个地方。叙巴里司人关于多里欧司和他的一行人等的说法就是这样。但是克罗同人却说。在他们对叙巴里斯作战的时候,除去雅米达伊族 的一个埃里斯的卜者卡里亚斯之外,并没有异邦人帮助他们。关于这个人, 故事说他曾从叙巴里斯的僭主铁律司那里逃到克罗同去,因为当他为了进攻 克罗同而奉献牺牲时,并没有看到有利的预兆。这便是他们的说法。

    (45)这两个城邦都提供证据,证明他们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叙巴里斯人 所提供的证据是克拉提斯河的干涸的河道旁边的一座神殿和圣域,他们说这 是多里欧司在帮助攻克了这座城市之后,为了冠以克拉提亚之名的雅典娜神 而修造起来的。此外他们还提出了他的死亡这一最有力的证据,因为他是做 了有悖于神托指示的事情才遭到灭身之祸的。原来,如果他只做他原来预定 耍他做的事情而不做任何本分之外的事情,那末他就会攻克并据有埃律克斯 地区,而他和他的军队也就不会死掉了。但是另一方面,克罗同人却提供了 在克罗同境内特别给埃里斯人卡里亚斯的许多作为赠礼的土地,而卡里亚斯 的后人直到我的时代还是住在这些土地上面的,但是他们说,没有把礼物给 予多里欧司和他的后人。他们还说,如果多里欧司帮助他们对叙巴里斯作战 的话,那他所得的礼物一定会比给卡里亚斯的礼物多许多倍了。这便是双方 所提出的证据。人们可以选择他们认为最可信的一方面。

    (46)其他的斯巴达人也和多里欧司一同乘船出发去建立殖民地,这些人 是帖撒洛司、帕拉依巴铁司、凯列厄司和埃乌律列昂。这些人和全军人等来 到西西里之后,便在一次战斗中给腓尼基人和埃盖司塔人战败并被杀死了。 在这些人当中从惨祸之中得到生存的殖民者只有埃乌律列昂一个人,他把他 的残余军队集合起来,占领了赛里努司人的殖民市米诺阿,并且帮助赛里努 司的人民摆脱掉了他们的国王毕达哥拉斯的统治。在废黜了这个人之后,他 自己便试图成为赛里努司的僭主,并且统治了那个地方,不过为时不久:因 为当地的人民起来反抗他并且在宙斯·阿哥莱伊欧司(市场的宙斯) 的祭坛那里把他杀死了,因为他曾经逃到那里去避难。

    (47)与多里欧司同行并和他一同遇难的还有克罗同人布塔启戴司的儿子 披力波司。他曾和叙巴里斯的铁律司的女儿订婚并给从克罗同放逐出来。但 是他对于婚事感到失望,因此他便乘船到库列涅去,从那里他又追随着多里 欧司出发;他带着他自己的三段桡船并且为他的船员负担一切费用。这个披 力波司是奥林四亚赛会的一个胜利者,是他当时最出色的希腊人。由于他的 美貌,他从埃盖司塔人那里接受了他们从来没有给过其他任何人的荣誉。他 们在他的坟墓的近旁建立了一座神殿并且向他奉献牺牲来奉祀他。

    (48)多里欧司的死亡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他容忍克列欧美涅斯的统治 并且留在斯巴达的话,他是会成为拉凯戴孟的国王的;因为克列欧美涅斯统 治的时期并不长久,他死的时候没有儿子而只有一个名叫戈尔哥的女儿。

    (49)现在再说,米利都的僭主阿里司塔哥拉斯来到斯巴达的时候,正是 克列欧美涅斯当政的时候。根据拉凯戴孟人的说法,当他和国王会谈的时候, 他带着一个青铜板,板上雕刻着全世界的地图,地图上还有所有的海和所有的河流(根据斯特拉波的说法,在这个时期的前后,阿那克西曼得发明了地图)。在得到允许与克列欧美涅斯面谈的时候,阿里司塔哥拉斯便向他这 样说:“克列欧美涅斯,我这样热心地特地赶到这里来请你不要觉得奇怪罢。 因为我们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伊奥尼亚人的儿子们要成为奴隶而失掉自由, 这件事对于所有其他的人们,其中包括你们这些全体希腊人的首脑,特别是对于我们自己,都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和痛苦。因此我们借着希腊诸神的名字 来请求你们,把你们的伊奥尼亚的同胞从奴役中拯救出来罢。这在你们是一 件容易办到的事情。因为异邦人并不是勇武有力的,但你们在战斗中的勇敢 却是首屈一指的。至于他们的作战方法,则他们是使用弓箭和短枪的。他们 在出发作战时,腿上穿着裤子而头上则裹着头巾,因此要征服他们是一件容 易的事情。此外,那一大陆的居民比所有其他的人们加在一起都有更多的好 东西,首先是黄金,还有白银和青铜、色彩绚烂的衣服、驮畜和奴隶;这一 切的东西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取得。而他们所居住的国土是相互邻接的,下 面我就把这情况告诉你们。这里是伊奥尼亚人,这里是吕底亚人,他们居住 的土地是肥沃的并且生产极多的白银。”他说着,便指着他所带来的雕刻在 青铜板上的地图。随后,阿里司塔哥拉斯又说:“紧接着吕底亚人的东面居 住的是普里吉亚人,据我所知,他们的家畜和谷物之多是世界上任何其他人 都比不上的。紧接着他们的则是卡帕多启亚人,我们则称他们为叙利亚人。 而他们的邻人则是奇里启亚人,奇里启亚人的土地一直伸展到那边的海上 去,而赛浦路斯岛就是那边海上的;他们每年缴给国王的贡税是五百塔兰特。 和奇里启亚人相接的就是阿尔美尼亚人,这又是一个富有牲畜的民族;接着 阿尔美尼亚人的是领有我指给你的这块土地的玛提耶涅人。你还看到奇西亚 的土地接连着他们的土地,在那里,就在那个科阿斯佩斯河的岸上,有住看 大王的那座苏撒城,那里还有收藏看他的财富帑币的宝库。你们如果把这座 城攻取下来,那你们就甚至不需要害怕和宙斯斗富了。老实说罢,你们必得 和与你们同样强悍的美塞尼亚人,和阿尔卡地亚人与阿尔哥斯人作战是为了 什么呢?对美塞尼亚人作战还不是为了既狭窄、又不肥沃的土地,而阿尔卡 地亚人和阿尔哥斯人却又没有可以驱使人们为之战死的黄金或白银。当你们 可以轻易地成为全亚细亚的统治者的时候,你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 呢?”这便是阿里司塔哥拉斯所讲的话。而克列欧美涅斯回答说:“米利郡 的客人,关于这件事情,两天之后等候我的答复吧”。

    (50)他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当着指定给予回答的那天,他们来 到他们相互约定的地点时,克列欧美涅斯同阿里司塔哥拉斯从伊奥尼亚海到 国王的地方一共是多少天的路程。到当时为止,阿里司塔哥拉斯一直都是很 狡猾的并且巧妙地欺骗了这个斯巴达人,但是在这里他却失算了。原未。如 果他想把斯巴达人引诱到亚细亚去的话,他是永远不应当讲老实话的。然而 这一次他讲了并且说从海向内陆是三个月的路程。克列欧美涅斯一听这话, 立刻不要阿里司塔哥拉斯再谈他开始说的关于路程的所有其他的事情,并且 向他说:“米利都的客人,请你在日没之前离开斯巴达罢,如果你说你要把 拉凯戴孟人从海岸引向内地走三个月的话,那他们是不会听从你的计划的”。

    (51)克列欧美涅斯这样说了之后,便返回自己的宫殿去了。但是阿里司 塔哥拉斯却拿了表示请求庇护的橄榄枝到克列欧美涅斯那里去,而在他进入 之后,他便利用请求庇护的人的权利请求克列欧美涅斯听他讲话,但首先要 把孩子们打发开去,因为克列欧美涅斯的那个名叫戈尔哥的女儿正站在他的 身旁。她是他的独生女儿,大约有八九岁。克列欧美涅斯嘱告他把他愿意说 的话讲出来,不要因这个女孩子在场而有所顾虑。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答 应给克列欧美涅斯十塔兰特,如果克列欧美涅斯答应他的请求的话。克列欧 美涅斯拒绝了,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一直在增加他答应给克列欧美涅斯的 钱,直到他增加到五十塔兰特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便叫了起来说:“爸爸, 你躲开他走罢,不然这个生人会把你毁了的”。克列欧美涅斯很高兴他的女 儿的劝告,于是到另一间屋子去了。阿里司塔哥拉斯无计可施,只好老老实 实地永久离开了斯巴达,因而他竟没得到机会向下叙说从海到内地国王的地 方的路程。

    (52)下面我要讲一讲这条路的情况(从撒尔迪斯到苏撒的这条道路比波斯帝国要古老得多。现在有证据表明在卡帕多启亚有喜特的一个首都,而这条道路的目的就是把这个首都和一面的撤尔迪靳与另一面的亚述联结起来)。在这条道路的任何地方都有国王的驿馆(国王的信使住在这些驿馆里,他们把信送到下面一个驿馆后再回到自己的驿馆)和极其完备的旅舍,而全部道路所经之处都是安全的、有人居住的地 方。在它通过吕底亚和普里吉亚的那一段里,有二十座驿馆,它的距离别是九十四帕拉桑该斯半。过去普里吉亚就到了哈律司河,在那里设有一个关卡, 人们不通过这道关卡是绝对不能渡河的,那里还有一个大的要塞守卫着。过 了这一段之后便进入了卡帕多启亚,在这个地方里的路程直到奇里启亚的边 境地方是二十八个驿馆和一百 0 四帕拉桑该斯。在这个国境上你必须通过两 个关卡和两座要塞;过去这之后,你便要通过奇里启亚,在这段路里是三个 驿馆和十五帕拉桑该斯半。奇里启亚和阿尔美尼亚的边界是一条名叫幼发拉底的要用渡船才可以过去的河。在阿尔美尼亚有十五个驿馆和五十六帕拉桑 该斯半,而那里有一座要塞。从阿尔美尼亚,道路便进入了玛提耶涅的地带, 在那里有三十四座驿馆,一百三十七帕拉桑该斯长。四条有舟楫之利的河流 流经这块地方,这些河流都是要用渡船才能渡过去的。第一条河流是底格里斯河。第二条和第三条河流是同名的,但它们不是一条河,也不是从同一个水源流出来的(指两条札布河);前者发源于阿尔美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后者则发源于玛提耶 涅人居住的地方。第四条河叫做金德斯河,就是被居鲁士疏导到三百六十道 沟渠中去的那个金德斯河(见第一卷第一八九节)。过去这个国土,道路便进入了奇西亚的地带,在 那里有十一座驿馆与四十二帕拉桑该斯半长,一直到另一条可以通航的河 流,即流过苏撒的那条科阿斯佩斯河。因此全部的驿馆是一百十一座。这样看来,从撒尔迪斯到苏撒,实际上便有这样多的停憩之地了。

    (53)如果这王家大道用帕拉桑该斯我计算得不错的话,如果每一帕拉桑该斯象实际情形那样等于三十斯塔迪昂的话,则在撒尔迪斯和国王的所谓美姆农宫之间,就是一万三千五百斯塔迪昂了,换言之,也就是四百五十帕拉桑该斯;而如果每日的行程是一百五十斯塔迪昂( 在Ⅵ.101,希罗多德认为一个人一天的行程是二百斯塔迪昂)的话,那末在道上耽搁的日期就不多不少正是九十天。

    (54)因此,当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说从海岸向 内地的行程要三个月之久的时候,他对拉凯戴孟人克列欧美涅斯所讲的话就 是真话了。但如果有人想把这一段路程更精确地加以计算的话,那我也可以 说给他的。因为从以弗所到撒尔迪斯的这段路也应当加到其他的一段上面 去。这样,我就要说,从希腊的海到苏撒(美姆农市就是这样称呼的)的路程 就是一万四千另四十斯塔迪昂,因为从以弗所到撒尔迪斯是五百四十斯塔迪 昂,这样三个月的路程之外,还要加上三天。

    (55)阿里司塔哥拉斯既然不得不离开斯巴达,他于是便到雅典去;雅典 摆脱统治它的那些僭主的情况是这样。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僭主希庇亚斯的兄弟希帕尔科斯作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告他说他将遭惨祸的梦,因而被 原来属于盖披拉人的一族的阿里斯托盖通和哈尔莫狄欧斯杀死,但是在这之 后雅典人在四年中间却受到了不但不轻于,反而更重于先前的僭主的统治。

    (56)希帕尔科斯所梦见的情景是这样的:在泛雅典娜祭的前夜,他梦见 一个身量高而姿容美好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说出了这样的谜一样的诗 句: 用象狮子一样的忍耐心来忍耐那难以忍耐的苦难罢,世界上的任何人做 了坏事最后都是要得到报应的。而在天一亮的时候,他立刻便把他的梦告诉 了圆梦的人。在这之后不久,为了不再作这样的梦,便去率领一个行列去向 神奉献牺牲,而他就死在这个行列里面了(513年)

    (57)杀死了希帕尔科斯的盖披拉人自称最初是从埃列特里亚来的。但是 根据我个人的探讨,他们是腓尼基人,是和卡得莫斯一同来到今天称为贝奥 提亚的那一部分的腓尼基人,贝奥提亚的塔那格拉地方被分配给了这些人, 而他们也便定居在那里了。卡德美亚人起初是被阿尔哥斯人赶出那里的(据修昔底德的说法,这件事发生在特洛伊陷落之后六十年),而 这些盖披拉人又为贝奥提亚人所驱逐,于是他们便到雅典去了。雅典人在一 定的条件下接受他们为市民,但是不许他们参与在这里不值得叙述的许多事 情。

    (58)盖披拉人所属的,这些和卡得莫司一道来的腓尼基人定居在这个地 方,他们把许多知识带给了希腊人,特别是我认为希腊人一直不知道的一套 字母。但是久而久之,字母的声音和形状就都改变了。这时住在他们周边的 希腊人大多数是伊奥尼亚人。伊奥尼亚人从腓尼基人学会了字母,但他们在 使用字母时却少许地改变了它们的形状,而在他们使用这些字母时,他们把 这些字母称为波依尼凯亚:这是十分正确的,因为这些字母正是腓尼基人给 带到希腊来的。此外,伊奥尼亚人从古时便把纸草称为皮子,因为在先前由 于缺乏纸草,他们是使用山羊和绵羊的皮子的。而甚至到今天,还有许多外 国人是在这样的皮子上写字的。

    (59)在贝奥提亚底比斯地方伊司美诺斯·阿波罗神殿,我自己曾看到过 卡德美亚的字母。这种文字刻在某些三脚架上面,它们大部分和伊奥尼亚的 字母相似。在一个三脚架上面刻着下面的字句: 阿姆披特利昂从铁列波阿伊人的地方来奉献了我。这是拉伊欧司时代的 东西,拉伊欧司是拉布达科司的儿子,拉布达科司是波律多洛司的儿子,波 律多洛司又是卡得莫司的儿子。

    (60)在另一个三脚架上刻着六步格的诗句: 拳击家斯卡伊欧斯在博得胜利之后把我作为一件十分优美的奉纳品,献 给了你,一箭千里的阿波罗神。如果这个斯卡伊欧斯就是奉纳者而不是和希 波库昂的儿子同名的另一个人的话,则斯卡伊欧斯就是拉伊欧司的儿子欧伊狄波司的时代的人了。

    (61)在第三个三脚架上,仍然是六步格的诗句: 身为国王的拉欧达玛司把我作为一个十分优美的奉纳品,献给一望千里 的阿波罗神。在这个拉欧达玛司,即埃提欧克列司的儿子当政的时候,卡德 美亚人被阿尔哥斯人驱逐而逃到恩凯列司人的地方那里去。盖披拉人被留在 后面,但是后来为贝奥提亚人所迫而撒退到雅典去:于是,他们在雅典有为 他们自己专门修建的神殿,这神殿和其他雅典人没有关系。这些神殿特别是 阿凯亚·戴米特尔的神殿和密仪是和其他神殿有所不同的。

    (62)这样,我就叙述了希帕尔科斯所作的梦,以及杀死了希帕尔科斯的 盖披拉人的来历。现在我必须更进一步,回来叙述我开头所讲的那个故事, 即雅典是怎样从僭主们的统治之下把自己解脱出来的。既然希庇亚斯成了雅 典人的僭主而且由于希帕尔科斯的死而更加虐待起雅典人来,为佩西司特拉 提达伊家所放逐而亡命的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这一雅典家族,便想用和雅典 的其他亡命者共同使用武力的办法归国解放雅典,但是他们并未能做到这一 点,反而吃了大亏。他们曾在派欧尼亚的上方里普叙德里昂地方修筑了工事。 由于他们想用一切办法来反对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他们便从阿姆披克图昂 奈斯那里包筑当时还没有,但是现在才有的戴尔波伊神殿。由于他们既有钱 又和他们的父祖一样都是有名的人,他们便把神殿修筑得比原来设计的还 好,特别是他们在包工时原规定用石灰石修建神殿,但结果他们是用帕洛司 的大理石修建了神殿正面的。

    (63)但是,根据雅典人的说法,这些人当时曾留在戴尔波伊并且用金钱 贿买了佩提亚,要她不管什么时候有斯巴达人前来向她请示公事或私事的时 候,就告诉他们,要他们解放雅典。因此,由于拉凯戴孟人总是听到这样的 神托,便派遣他们的一位市民、知名之士阿司特尔的儿子安启莫里欧司率领 军队把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从雅典骗出,尽管他们原是亲密的朋友。因为神 的意旨在他们的眼中是比人的意愿更重要的,他们是循看海路用船只派遣了 这些人的。因此安启莫里欧司便在帕列隆登陆并且使自己的军队也在那里上 了岸;但是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早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于是便派人向与他 们结盟的帖撒利亚去请求帮助。帖撒利亚人应他们的请求,在商议之后派出 了他们的国王科尼昂人奇涅阿司和他所率领的一千名骑兵。当佩西司特拉提 达伊族得到了这些同盟者的时候,他们便想山了一个办法:他们把帕列隆平 原上的树木砍伐净尽以便人们可以在整个平原上驰骋自如,然后派出自己的 骑兵和敌军交锋。骑兵进袭敌人并杀死了安启莫里欧司,还有许多拉凯戴孟 人,并把残存的人们赶到他们的船上去。这样一来,从拉凯戴孟来的第一批 军队就这样地被赶回去了。安启莫里欧司的坟墓在阿提卡的阿罗佩卡伊,库 诺撒尔该斯的海拉克列斯神殿附近的地方。

    (64)在这之后,拉凯戴孟人便派出更大的一支军队去进攻雅典,他们任 命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他们的国王克列欧美涅斯为军队的统帅;这支 军队他们是循着陆路,而不是循着海路派出的。当他们侵入阿提卡的时候, 首先和他们交锋的就是帖撒利亚的骑兵,但是这支骑兵立刻便被击溃,其中 四十多人被杀死,而那些得到活命的人们则尽量地找便捷的道路逃回帖撒利 亚去了。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在他率领着希望取得自由的雅典人来到城前时, 便把僭主们的家族赶到佩拉斯吉孔城寨里面去并在那里把他们包围了。

    (65)拉凯戴孟人的确到底也没有攻克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要塞(因为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一族在粮草方面有充分的准备,因此他们也便无意封锁这 座要塞);拉凯戴孟人对这个地方只围攻了几天。便返回斯巴达去了。但是实 陈上,却发生了一个偶然的事伴,这个事件伤害了一方面,却帮助了另一方 面,原来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孩子们在他们从那里暗中向安全的地方撤退 时被捉住了。这件事情把他们的全部计划都给打乱了,于是为了领回他们的 子弟,他们只得服从雅典人向他们提出的条件,即在五天之内离开阿提卡。 不久之后,他们便离开到司卡曼德罗斯河岸上的细该伊昂去了,他们君临雅 典人有三十六年(五四五到五○九年)。他们原来也是属于披洛斯人涅列达伊族,那往时是异邦 人,但是成为雅典人的国王的科德洛斯族和美兰托斯族也是和他们同样出于 同一祖先的。因此,正是这个希波克拉铁斯为了纪念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为佩 西司特拉托斯,因为涅司托尔的儿子的名字就是佩西司特拉托斯。 雅典人就这样地摆脱了他们的僭主之治的桎梏。自从他们取得自由以 来,直到伊奥尼亚叛变了大流士而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到雅典人这里来 要求雅典人的援助的时候,这之间他们所做的和所经受的一切值得记述的事 情,这都是我首先要叙述的。

    (66)先前便是强大的雅典,在它从僭主的统治之下解放出来之后,就变 得更加强大了。在那里拥有最大权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阿尔克美欧尼达伊 家的克莱司铁涅斯,人们都知道他曾经笼络过佩提亚:另一个是名门出身的 提桑德洛斯的儿子伊撒哥拉司。我说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世,但是他的族人是 曾向卡里亚·宙斯奉献过牺牲的。这两个人各自率领一派争夺政权,而克莱 司铁涅斯既然在斗争中处于劣势,便和民众结合到一起了。不久他便把原来 是四个部落的雅典人分成了十个部落,他废去了根据伊昂的四个儿子的名字 该列昂、埃依吉科列司、阿尔伽戴司和荷普列司所起的部落名称,而用其他 英雄的名字来称呼这些部落,在这些名称当中除去埃阿司之外,都是土著的 英雄的名字。他所以把异邦人的名字埃阿司加到这里面来,因为它是雅典的 邻人和同盟者。

    (67)但是在我看来,克莱司铁涅斯这样做,不过是模仿他的母亲的父亲 希巨昂的僭主克莱司铁涅斯罢了(克莱司铁涅斯统治希巨昂的时期是从六○○年到五七○年)。因为克莱司铁涅斯在对阿尔哥斯人开战之 后,便把希巨昂地方行吟诗人的比赛给停止了,理由是在荷马的诗篇里面, 几乎全部是以阿尔哥斯人和阿尔哥斯为吟咏主题的。此外,他想把阿尔哥斯 英雄塔拉欧司的儿子阿德拉斯托斯从国内驱逐出去,因为这位阿德拉斯托斯 的神殿现在还耸立在希巨昂城的市场上。于是他便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 他是否应当把阿德拉斯托斯驱除出去、但是佩提亚却回答他说,阿德拉斯托 斯是希巨昂的国王,而他却是一个应当给石头砸杀的人。既然神不容许他实 现自己的想法,他便回去尽力想可以使他把阿德拉斯托斯铲除掉的什么一个 办法。于是当他认为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的时候,他便派人到贝奥提亚的 底比斯去,说他想把阿斯塔科斯的儿子美兰尼波司迎到自己的国里来。底比 斯人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他便把美兰尼波司迎到国内,并且在市会堂给他 指定了一块圣所,使他座镇在那里最坚固的地方。为什么克莱司铁涅斯要把 美兰尼波司迎到国里来呢(这一点我也是必须加以说明的),原来美兰尼波司 乃是阿德拉斯托斯的不共戴天的敌人,因为阿德拉斯托斯曾杀死了他的兄弟 美奇司铁乌司和他的女婿杜德乌斯。既然给美兰尼波司指定了一块圣所,那末克莱司铁涅斯便把阿德拉斯托斯的全部牺牲和祝祭拿走,而送给美兰尼波 司了。不过希巨昂人对于阿德拉斯托斯一向是十分尊敬的,因为波律包司曾 是那个地方的主人,而阿德拉斯托斯又是波律包司的女儿的儿子。波律包司 死的时候没有儿子,便把王位传给阿德拉斯托斯了。在希巨昂人给予阿德拉 斯托斯的其他尊荣之外,他们还由于他的不幸遭遇而用悲剧的歌舞队来祭祀 他,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狄奥尼索斯,而是为了阿德拉斯托斯的。但是克 莱司铁涅斯把歌舞队仍然给回了狄奥尼索斯,而把其他的祭仪给予美兰尼波 司了。

    (68)他对于阿德拉斯托斯的处理办法就是这样。但是对于多里斯人的部 落,他改变了他们的名字,为的是不使他们和希巨昂人与阿尔哥斯人属于相 同的部落。在这一点上,他特别对于希巨昂人作了很大的侮弄,原来他给他 们起的新名字是从猪和■等词来的,只是把通常表示部落的语尾加到上面去 罢了,只有他自己的部落是例外。他给自己的部落起了一个表示自己的统治 的名称,把属于这一部落的人们你为阿尔凯拉欧伊(意为“人民的统治者”),而称其他的部族为叙阿塔伊(意为“小猪”)、欧涅阿塔伊(意为小■——译者)或是科伊列阿塔伊(意为“小猪”)。希巨昂人不仅是在克 莱司铁涅斯的治下,就是在他的死后六十年中间都是使用这些名称的;但是 后来,他们进行了商议,而把部落的名称改为叙列依斯、帕姆庇洛伊、杜玛 那塔伊。此外,他们还添加了第四个部落的名字,这个名字依照阿德拉斯托 斯的儿子埃吉阿列岛斯的名字而称为埃吉阿列依司。

    (69)希巨昂人克莱司铁涅斯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但是这个克莱司铁涅 斯的女儿的儿子、因而承袭了他的外祖父的名字的雅典人克莱司铁涅斯,在 我看来,他所以沿用他的外祖父的名字,是他也和他的外祖父一样瞧不起多 里斯人,因而他不愿使自己的部落即雅典人与伊奥尼亚人相同。他既然把当 时没有任何权利的雅典平民拉到自己的一方面来,他便给这些部落起了新的 名字并且增加了部落的数目,废除了从前的四个部落首长,而设立了十个部 落首长,把十个区划分给各个部落。在他把平民争取过来之后,他便比他的 对方要强大得多了。

    (70)伊撒哥拉司的这一方面既然失败了,他便想出了一个对策来。他请 求克列欧美涅斯的帮助,因为克列欧美涅斯从围攻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时 候起便是他自己的朋友了。而且由于克列欧美涅斯和伊撒哥拉司的妻子有不 清不楚的关系,他曾经受到人们的指控。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先派使者到雅 典去,要求把克莱司铁涅斯和与他同党的其他许多雅典人驱逐出去,他把这 些人称为因凟神而受到咒诅的人。他告诉给使者要说的话都是伊撒哥拉司教 的。因为阿尔克美欧尼达伊家和他们的同党曾被认为犯了杀人之罪,但伊撒 哥拉司与他的朋友并未参与其事。

    (71)雅典的那些被咒诅者,他们的名字是这样得来的。有这么一个曾经 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获胜的名叫库隆的雅典人,他自视甚高因而竟想成为一 名僭主。于是他集结了一批和他年纪相仿佛的人,试图夺占城砦;但是当他 在这件事上面未能成功的时候,他便坐到女神神像的旁边去请求庇护。于是 当时治理着雅典的纳乌克拉洛司们(纳乌克拉里亚是一种行政单位,它的长官纳乌克拉洛司负责征税并为陆海军提供兵员和船只。这里说他 们治理雅典与事实似有出入)答应决不用死刑来惩罚他们而把库隆和他的人们从那里带走,但是他们还是被杀死了,而杀人的罪名就给放到阿尔 克美欧尼达伊一家的身上。所有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佩西司特拉托斯的时代以 前的(约六二○年和六○○年之间)

    (72)克列欧美涅斯既然派人去并要求放逐克莱司铁涅斯和被咒诅者,克 莱司铁涅斯自己便悄捎地离开了城市。尽管如此,克列欧美涅斯随后不久也 还是率领着不大的一支军队来到了雅典,到了雅典之后,他便把伊撒哥拉司 所指名给他的七百个雅典家族,作为被咒诅者放逐了。这样做了之后,他继而又试图解散议院(这里希罗多德指的大概是新的五百人院),而把当权的位置交给了伊撒哥拉司一党的三百人。但是 议院反抗他而不肯服从,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和伊撒哥拉司和他们的一党便占 领了卫城。这样,站在议院一面的其他雅典人便团结起来,围攻了他们两天: 第三夭他们便缔结了作战条约,而他们当中的拉凯戴孟人则扫数离开了国 内。这样,克列欧美涅斯所听到的预言便应验了。原来当他去城砦想把它占 领的时候,他到女神的内殿去打算跟她讲话,但是女祭司却从她的坐位上站 了起来,而在他还没有迈到门里面来的时候就说:“拉凯戴孟的客人,回去, 不要进到圣堂里面来,因为多里斯人按规定是不能进到这里面来的”。但是 他回答说:“妇人,我不是多里斯人,我是阿凯亚人”。于是他便不把这预 言放到心上,而是试图按他自己的意思去做,但是正如我刚才已经说的,他 和拉凯戴孟人再一次地被赶了出来。至于其他人,则雅典人把他们投入监狱 而判处了死刑,在这些人当中就有戴尔波伊人提美西铁乌司。这个提美西铁 乌司在膂力和勇武方面成就了若干极其伟大的事业,这些事业都是我能够列 举的。

    (73)这些人在入狱之后,就都给处死了。在这之后,雅典人便派人去把 克莱司铁涅斯和被克列欧美涅斯所放逐的七百家族迎了回来;然后,他们又 派使节到撒尔迪斯去,打算和波斯人结为同盟。因为他们知道,拉凯戴孟人 和克列欧美涅斯是不会轻轻饶过他们的。当使节到达撒尔迪斯并且按照所吩 咐的话说了一遍之后,撒尔迪斯的总督、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阿尔培普列涅 斯便问他们,他们这些想和波斯人缔结联盟的人是何许人,他们住在什么地 方,在他听使者说完之后,便给了他们一个答复:这一答复的大意是,如果 雅典人把土和水献给国王大流士的话,那末他就和他们结成同盟,但如果不 这样的话,他就命令他们回去。使者们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结果同意了他的 要求,因为他们是一心想缔结联盟的。但是在回国之后,他们却因他们的做 法而受到了很大的责难。

    (74)另一方面,克列欧美涅斯认为他受到雅典人在言语和行动上的很大 侮辱,因此并没有声明纠合的原因,他便从整个伯罗奔尼撒纠合了一支军队, 以便对雅典的民众进行报复并且立伊撒哥拉司为僭主。因为伊撒哥拉司也是 和他一起逃出了卫城的,于是克列欧美涅斯便率领着大军一直入侵到埃列乌 西斯,而贝奥提亚人也便根据商量好的计划,攻取了阿提卡边界地带的欧伊 诺耶和叙喜阿伊,同时卡尔启斯人则从另一方面进攻并袭击阿提卡各地。雅典人虽然处于背腹受敌的地步,却决定一时先不去考虑贝奥提亚人和科尔启 斯人,而是一直向着侵入埃列乌西斯的伯罗奔尼撒人攻去了。

    (75)但是当两军正要交锋的时候,科林斯人他们却首先一致认为他们的 所作所为是不正当的,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并撤退了。不久之后,斯巴达 的另一个国王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也这样做了,尽管他是和克列欧美 涅斯一同率领着军队从拉凯戴孟前来的,而且他从来和克列欧美涅斯也没有 什么意见不合的地方。由于这一次的分裂而在斯巴达制定了一项法律,即当 派遣一支军队出去的时候,两个国王不能一同随军前往,但在这之前,他们 却是二人同去的。既然其中的一个国王可以免除军役,那末图恩达里达伊族 当中的一人也就要留在家里了。因此在埃列乌西斯,当其他的同盟军看到拉 凯戴孟人的两个国王并不一心,而科林斯的军队也离开了他们阵地的时候, 他们也同样地撤退并离开了。

    (76)这是多里斯人第四次进入阿提卡了。两次他们是作为战争中的侵略 者来到这里的,两次则是来帮助雅典平民的。在第一次的时候是他们在美伽 拉建立一个殖民地(这次的远征若说是发生在科德洛斯统治雅典的时代是不会错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是他们从斯巴达出发,前来驱逐佩西司特拉提达伊 家。第四次就是克列欧美涅斯这次率领着伯罗奔尼撒人一直进抵埃列乌西斯 地方。多里斯人第四次入寇雅典的情况就是这样。

    (77)这支远征的军队既然这样不光荣地解散,雅典人首先立刻便向科尔 启斯人进攻,以便向他们进行报复。贝奥提亚人为了援助科尔启斯人而来到 了埃乌里波斯。当雅典人看到对方有援军到来时,他们便决定首先攻击贝奥 提亚人,然后再进攻科尔启斯人。他们和贝奥提亚人交锋而获得了一次辉煌 的胜利。他们杀死了对方许多人并且抓了他们七百名俘虏。而在同一天里面, 雅典人还渡海到了埃乌波亚,在那里他们又和科尔启斯人交锋。而在同样地 制服了科尔启斯人之后,便在饲马者的土地上安置下了四千名屯田农民;至 于饲马者,则这是富裕的卡尔启斯人的称呼。他们抓了许多科尔启斯的俘虏, 他们使这些俘虏全都带上枷锁并将之和贝奥提亚的俘虏一同监禁起来:但是 后来他们规定了每人二米那的赎金而把这些俘虏释放了。雅典人把用来拘系 囚犯的枷锁悬在卫城上,这些枷锁在我的时代还可以看到,它们是悬在给美 地亚人的火灾而烧焦的那一面城墙上,正对着朝西的那座神庙。此外:他们 还奉献了十分之一的赎金用来铸造了一具青铜的驷车。这个青铜的驷车,就 在卫城正门一进去左手的地方,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雅典的子弟们立了辉 煌的战功,他们制服了贝奥提亚和科尔启斯的武力,用狱里的铁锁消灭了敌 人的横傲; 他们把赎金的十分之一制成这些马匹呈献给帕拉司。

    (78)雅典的实力就这样地强大起来了。权利的平等,不是在一个例子, 而是在许多例子上证明本身是一件绝好的事情。因为当雅典人是在僭主的统 治下的时候,雅典人在战争中并不比他们的任何邻人高明,可是一旦他们摆 脱了僭主的桎梏,他们就远远地超越了他们的邻人。因而这一点便表明,当 他们受着压迫的时候,就好象是为主人作工的人们一样,他们是宁肯做个怯 懦鬼的,但是当他们被解放的时候,每一个人就都尽心竭力地为自己做事情 了。

    (79)以上便是雅典人所作所为的一切。但是,随后底比斯人便想对雅典 进行报复而向神去请示。佩提亚说,底比斯人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是谈不到复 仇的,他们必须把这件事交给民会来办理并且向他们的最近的邻人请求援 助。因此在请示神托的人们回来之后,便召开了一次大会,把神托在会上宣 布了。而当底比斯人知道神托指示给他们要向最近的邻人求援的时候,他们 一听见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末我们最近的邻人不正是塔那格拉人、 科洛那亚人、铁司佩亚人么!而且这些人一直是我们的战友并且和我们共同 戮力作战的。这还需要向他们去请求么?也许神托的话所指的不是这个罢”。

    (80)对于神托的话,他们是这样考虑的。但是,终于有一个懂得了神托 的意思,于是他说:“我想我是懂得神托告诉给我们的这段话的意思的。铁 贝和埃吉纳据说是阿索波司的女儿,既然她们是姊妹,则神的回答的意思: 我以为,是应该请求埃吉纳人来为我们报仇”。既然他们对于这个神托没有 更好的解释,他们便立刻派人到埃吉纳人那里去,请求他们的帮助,因为这 是神托的命令而且埃吉纳人又是他们的最近的邻人。埃吉纳人答应了他们的 请求,说是要派埃伊阿奇达伊族去帮助他们。

    (81)底比斯人仗着有埃伊阿奇达伊族和他们在一起而重新挑起了战争, 但是他们又吃了雅典人很大的苦头,因此他们便再一次到埃吉纳人那里去要 求派出新的人来,而把埃伊阿奇达伊族送了回去。当时埃吉纳人正由于本身 的繁荣而洋洋自得,再加上他们和雅典有过旧怨,因而依照底比斯人的请求, 没有派使者去宣战就和雅典人打起来了。但雅典人正在忙于对只奥提亚人作 战,于是埃吉纳人便乘船下行到阿提卡来,蹂躏了帕列隆和沿岸地带的其他 许多市区。这样一来,他们就使雅典人遭受了极大的损害。

    (82)埃吉纳人和雅典人之间长期间不得解开的怨仇,原来是这样结起来的。由于埃披道洛斯人的土地什么都不生产,于是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这一灾害的来由。佩提亚命令他们建立达米亚和奥克塞西亚的神像,说 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他们的命运就会好转。埃披道洛斯人继而又问神像是用青铜做,还是用石头做,佩提亚嘱他们既不用青铜,也不用石头,而是用人们在果园中栽培的橄榄树的木头来做。因此埃披道洛斯人便请求雅典人允许他们到那里去砍伐橄榄树,因为他们认为那里的橄榄树是最神圣的。而且 据说当时确实是除了雅典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橄榄树。雅典人同意把橄榄 树送给他们,但条件是要埃披道洛斯人每年向雅典娜·波里阿司和埃列克铁乌斯奉献供物。埃披道洛斯人同意了这样的条件,于是他们的请求便得到了允许。他们建立起了用这些橄榄木制做的神像;于是他们的土地就生产了果 实,而他们也履行了他们和雅典人的约定。

    (83)直到当时,都和当时以前的时候一样,埃吉纳人在一切方面都是服 从埃披道洛斯人的,特别是埃吉纳人要渡海到埃披道洛斯去,在那里请求判 决他们相互间的一切诉讼事件。但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开始造船并且妄自 尊大起来,结果竟至叛离了埃披道洛斯人;他们相互之间既然成为寇仇,而 且埃吉纳人又占着海上的优势,于是他们便使埃披道洛斯人遭到了很大的损 害,同时又把埃披道洛斯人的达米亚和奥克塞西亚的神象偷了去,而把它们 安放在他们国家腹地的、离他们的城市大约有二十斯塔迪昂远的一个名叫欧 伊亚的地方。把神像安置在这个地方以后,他们便用奉献的各种牺牲和妇女 的滑稽歌舞队来奉祀它们,为每一位神的会唱队都任命了十个负担费用的 人。而歌舞队中的妇女的挖苦对象不是任何男子,而是当地的妇女。埃披道 洛斯人也有同样的仪式,但是他们另外还有不许向别人说的宗教仪式。

    (84)但是当这两座神像被偷去的时候,埃披道洛斯人却停止履行他们向 雅典人约定的义务了。于是雅典人便派出一名使者到埃披道洛斯人那里去表 示自己的愤怒,但是埃披道洛斯人却申辩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事情。他们说, 只要神像留在他们自己的国内,他们是会履行约定的,但是现在他们既然被 劫走了神像,那他们就不应当再向雅典人献纳供物了。而现在应当献纳供物 的却是拥有神像的埃吉纳人了。雅典人于是派人到埃吉纳去,要求送回神像, 但是埃吉纳人却回答说他们和雅典人是无交道可打的。

    (85)根据雅典人的说法,在雅典人提出了他们的要求之后,他们就派出 了一艘上面载着某些市民的三段桡船,这些代表全体人民被派出来的人到了 埃吉纳之后,便想把那用阿提卡的木料制成的神像从座上搬下来带走;但是 当他们不能用这种办法得到它们的时候,他们便用绳子把这两座神像绑起来 拖它们,而当他们用绳子拖的时候,他们遇见了雷击,同时又遭到了地震。 于是那些拖神像的三段桡船的水手们便心神错乱起来,而他们在这种错乱的 心情之下,竟相互象对敌人那样地厮杀起来,直到最后他们只剩下了一个人, 自己回到帕列隆来了。

    (86)关于这件事,雅典人的说法就是这样。但是埃吉纳人却说雅典人不 是只乘着一艘船(因为如果雅典人只派来一艘船甚或几艘船的话,那末那使他 们自己没有船只,他们也是很容易把雅典人击退的),而实际上是乘着许多只 船在他们那里上陆的,结果他们没有进行海战,便向雅典人投降了。但是他 们却从来不能十分明确地指出,是因为他们自己承认自己在海战方面不行才 投降的,还是因为他们故意做他们当时所做的事情。埃吉纳人说,在雅典人 看到没有人出来和他们作战的时候,他们便从船上下来,着手去搬运神像, 然而他们既然不能把神像从台座上搬下来,他们便用绳子缚住神像向下拖, 而在他们拖呀拖呀的时候,这件事别人也许相信,但我是不相信的,两座神 像竟一同向着他们跪了下来。从那时起这两座神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了。这 就是雅典人所做的事情。但是关于他们自己,埃吉纳人说,他们知道雅典人 想对他们作战,于是他们便预先保证了阿尔哥斯人对他们的援助。因此当雅 典人在埃吉纳地方登陆的时候,阿尔哥斯人便前来援助埃吉纳人,阿尔哥斯 人是从埃披道洛斯偷偷地渡海到岛上来的,登陆之后便乘雅典人之不备向他 们进攻,把他们和他们的船只切断。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雷, 同时还遇到了地震。

    (87)这就是阿尔哥斯人和埃吉纳人的说法,而雅典人自己也承认他们中 间只有一个人安全地返回了阿提卡。但是阿尔哥斯人说,把雅典人在只有一 个人生还的战斗中击溃的正是他们,雅典人则说击溃了他们的是神力。但是 雅典人说,即使是这个生还的人也没有得救,而是象下面所说那样地死掉了。 原来他自己回到了雅典,把经过的惨事告诉了大家。据说当被派出去进攻埃 吉纳的那些人的妻子们知道了这件事的时候,对于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他一 个人安全返回这伴事十分气愤,于是她们便集合在他的周边向他追问她们自 己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并用她们衣服上的别针把他刺死了。这个人就这样地 被刺杀了。在雅典人看起来,妇女们所干的这件事情比起他们的不幸遭遇来 是更要可怕的。据说,他们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惩罚这些妇女,便把她们 的服装改换成为伊奥尼亚式的。原来直到当时为止,雅典的妇女是穿着和科 林斯人的服装非常相似的多里斯式服装。结果这种服装就给变成了亚麻外 衣,以便她们不会再用别针。

    (88)然而,若是讲老实话,这种衣服不是起源于伊奥尼亚,而是起源于 卡里亚的。因为在希腊本上,古代的全部妇女的服装都是和我们今天所说的 多里新式的服装一样的。另一方面,至于阿尔哥斯人和埃吉纳人,这一点也 正可以说明为什么他们甚至为他们每一个国家作出一个规定,即他们的别针 应该制作得比过去一般规定的长度长一半,而他们的妇女要特别把别针奉献 到以上那些女神的神殿里去;而阿提卡制造的其他任何物品和陶器都不能带 到神殿里面去,但是那里却习惯于用国产的器皿来饮水。因此阿尔哥斯和埃 吉纳的妇女从那时起便由于和雅典人不和而戴着比先前要长的别针。而直到 我的时代她们还是这样做的。

    (89)雅典人和埃吉纳人开始结怨的缘由就是我上面所说的了。因此,在 底比斯人前来邀请的时候,埃吉纳人立刻就来帮助只奥提亚人了,因为他们 还没有忘掉神像的旧事。埃吉纳人蹂躏了阿提卡的沿海地带,雅典人于是立 刻开始着手对他们派出讨伐的军队。但是从戴尔波伊却来了一个神托,命令 他们在埃吉纳人的这次蹂躏之后三十年中间不要轻举妄动,而在第三十一年 里,则给埃阿科斯划出一个圣域来,再对埃吉纳人发动战争。这样他们便可 以顺利地达到他们的目的;但如果他们立刻派出一支军队攻打他们的敌人的 话,他们诚然最后也可以制服他们的敌人,但是在这期间他们要受很多的苦, 而且还要付出极大的气力。当雅典人听到人们把这一神托告诉给他们的时 候,他们便给埃阿科斯划出一个圣域来,这个圣域现在就在他们市场的地方; 但是既然埃吉纳人把他们蹂躏得这样苦,他们实在忍不住在三十年中间按兵 不动。

    (90)但是正当他们准备进行报复的时候,在拉凯戴孟却发生了一件妨碍 了他们这样做的事情。原来当拉凯戴孟人知道了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对佩提 亚所施的策略以及佩提亚对他们自己以及对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策略的时 候,他们由于双重的理由而感到十分气愤,一则是由于他们从他们的祖国驱 逐了他们自己的盟友,再则是由于他们这样做而雅典人对他们并没有表示感 谢之意。此外,他们还受到神托的嗾使,因为神托警告他们说、雅典人将要 对他们做出许多使他们对之结怨的事情来。而在这之前,他们是不晓得这些 神托的。但是现在克列欧美涅斯却把神托带到斯巴达来,而拉凯戴孟人也就 知道了这些神托的内容。克列欧美涅斯是从雅典的卫城得到了神托的;在当 时之前,神托是在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手里,但是当他们被驱逐的时候, 他们把它忘在神殿里了。既然被遗忘,这些神托就重新给克列欧美涅斯得到 了。

    (91)拉凯戴孟人既然重新得到神托并且看到雅典人的实力与日俱增而且 根本没有服从他们的意思,他们便觉得,如果阿提卡的人民得到自由的话, 则这些人是很可能会有一无做到与他们势均力敌的,但如果这些人受看僭主 的统治,那这些人就会是软弱的,并且愿意服从于一个主人。既然有了这样 的想法,他们便派人从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亡命地点海列斯彭特的细该伊 昂那里把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召了来。希庇亚斯应召来到之后, 斯巴达人又把他们其他盟国的使者们也召来,对这些人讲了下面的一番话: “诸位盟友,我们承认我们的所作所为错了。因为我们受到伪造的神托的愚 弄,把原来是我们的好友并且还答应使雅典臣服于我们的人们从他们的祖国 的国土上驱逐出去了,而这样一来,我们就等于把那个城邦交到无恩无义的 民众手里去了;这些人只要借着我们的力量得到自由而抬起头来,他们立刻 便会用各种办法侮辱我们和我们的国王,并把我们和我们的国王驱逐出去、 而现在他们现在已神气起来并且也越来越强大了。既然他们的邻邦贝奥提亚 人和科尔启斯人特别已经知道了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我们认为其他各国不 久也会知道他们自己的错误的。但是既然我们过去做错了,现在我们就要试 图借着你们的帮助向他们进行报复,因为正是为了这个理由,我们才把你们 在这里看到的希庇亚斯召来,把你们也从你们的城市请来,以便使我们的意 见统一起来而力量也结合到一起,这样我们便可以把他带回雅典并归还我们 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

    (92)以上便是拉凯戴孟人所说的一番话,但是他们的话在他们的大部分 的盟国听起来却是很难接受的。在其他人等都默不作声的时候,一个叫做索 克列期的科林斯人说:“(a)拉凯戴孟人啊!你们现在正是在破坏平等的原则 并准备在各个城邦恢复僭主政治,这真是让天空在大地的下面,大地在天空 的上面,让人住在海里,鱼住在陆地上啊。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象 僭主政治那样不公正,那样残暴不仁的。如果要僭主统治城邦在你们看来真 正是一件好事的话,那么就首先在你们中间立一名僭主,然后再设法给其他 的城邦立僭主罢。但是现在如何呢,你们自己从来不去试着立僭主并且用一 切办法防范不要任何僭主在斯巴达起来,可是你们对你们的盟国却是不正当 的。而且,如果你们也和我们一样有过这样的经验,对于这件事你们的看法 就会比你们现在明智得多了。 (β)科林斯人的国家组织形式,现在我想来说一说。统治者是少数人, 即称为巴齐亚达伊的少数人,他们执掌着城市的大权,而他们之间又是相互 通婚的。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名叫阿姆庇昂的人,他有一个名叫拉布达的跛腿 女儿。既然看到巴齐亚达伊中间没有一个人会娶她,她便被嫁给了佩特拉市 镇的埃凯克拉铁司的儿子埃爱提昂,他原来是拉披塔依人凯涅乌司的后代。 他娶了这个妻子或任何其他妻子后都没有给他生儿子,于是他为了孩子的事 情到戴尔波伊去问个究竟。而在他刚一进入圣堂的时候,佩提亚立刻向他说 出了下列的诗句: 埃爱提昂,虽然你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尊敬,但崇高的荣誉还是应当属于 你的。 拉布达不久将要怀孕,她将要给你生下一块圆的石头,这石头注定要落 到王族的头上,而对科林斯执行正义。给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不知怎的到了 巴齐亚达伊族的耳朵里去,而他们对于送到科林斯来的前一个神托也是不了 解的,尽管这一神托的意义和给埃爱提昂的那个神托的意义是一样的。神托 里的诗句是这样: 雌鹰在山里怀孕,一只雄壮 而凶猛的 狮子将要从那里诞生;它将要把许多人 的膝头解开。 因此,你们这些科林斯人,我要你们 很好地注意一下, 你们这些住在美丽的佩列涅泉的旁边, 住在巍峨的科林斯的人们啊! (γ)在先前给巴齐亚达伊族的这一神托是他们所不能解释的。但是现 在,当他们知道了给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的时候,他们立刻懂得,前一个神 托和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是符合的。他们既然也懂了这个预言,他们便按兵 不动地等在那里,打算把给埃爱提昂生下的不管什么东西给毁掉。因此,当 他的妻子一分娩的时候,他们便派出了他们同族的十个人到埃爱提昂住的市 镇去以便把小孩杀死。这些人来到佩特拉,走进埃爱提昂的住所来要这个孩 子。对他们此行的目的丝毫也不晓得的拉布达以为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是由 于他们和孩子的父亲的友谊,因此便把它带了出来交给其中的一个人。故事 说,这些人在道上会商议好,第一个接过孩子的人应当把它摔到地上去。因 此当拉布达把孩子带来并交出孩子的时候,由于上天的保佑,这个孩子竟向 接过它的那个人微笑起来。这个人看到了他的微笑而恻隐之心使他不忍下毒 手,因而他便由于心里发软而把孩子交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又交给第三 个人,这样经过了十个人的手,却没有一个人想把它杀死。于是他们把这个 孩子交回给他的母亲而出去了,他们站在门前相互埋怨和责怪起来,但主要 是对那第一个接过了孩子的人,因为他并没有按他们计划好的办法去做。过 了一会儿、他们才想到再进去,大家一齐动手来杀死这个孩子。(δ)但是神 托注定埃爱提昂的后人将会是科林斯受难的原因。因为拉布达站在离门很近 的地方,把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听到了。她害怕他们改变主意而再来拿走这个 孩子而把它杀死,于是她便把孩子带走,而把它藏在一个柜子里,因为她认 为这个地方是最难找到的。原来她知道,如果他们回来着手搜寻的时候,他 们是会把每个地方都搜查到的,而实际上他们正是这样做了。他们前来搜查, 但是在搜查不到时,他们便决定回去并且告诉派他们前来的人,说他们已按 照命令把一切都办妥了。(ε)这样,他们就离开并且这样报告了。但是埃爱 提昂的儿子很快地成长起来了,而且由于他逃脱了那次的危险,他便由于那个柜子而起名为库普赛洛斯(希腊语的库普赛列■νψ■λη原意即柜子)。而当库普赛洛斯长大成人而到戴尔波伊请示神托的时候,戴 尔波伊便给了他一个有双重意义的神托。库普赛洛斯相信了这个神托,于是 他攻打并取得了科林斯。神托的话是这样的: 到我的圣堂里米的这个人是幸福的,埃爱提昂的儿子库普赛洛斯,著名 的科林斯的国王,他自己和他的儿子们是幸福的,但是他的儿子的儿子却不 是幸福的。以上就是神托的话。但是库普赛洛斯在取得了僭主的权力以后, 却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他放逐了许多科林斯人,他剥夺了许多人的财产, 更杀害了为数要多得多的人的生命。 (ζ)他统治了三十年(六五五年到六二五年)并且得到了善终,继他为僭主的是他的儿子佩利安 多洛斯。佩利安多洛斯在起初,性情比他的父亲要温和些,但是自从他通过 自己的使者和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洛斯有了交往之后,他就变得比库普赛 洛斯残暴得多了。因为他有一次曾派遣一名使者到特拉叙布洛斯那里去,去 请教他使用怎样的办法最安全地处理事务,才能够把他的城邦治理得最好。 特拉叙布洛斯把从佩利安多洛斯派来的这个人领到城外的一块谷地来,而当 他经过这块谷地的时候,他便一再地询问来人有关于从科林斯前来的事情, 同时却不停地把长得比别的穗子高的穗子剪下来抛掉。他便这样地走过了整 块的田地并把谷物中所有最好的和收成最好的部分毁掉了。在这之后,他一 言不发,便把使者打发走了。当使者回到科林斯的时候,佩利安多洛斯急于 想知道他所带回来的忠舍是什么,但是这个使者说,特拉叙布洛斯并没有给 他任何忠告,他认为他被派去见的那个人是一个性情奇怪的人,因为他是一 个精神失常的人而且是一个毁掉自己财产的人。于是他把他看到特拉叙布洛 斯所做的事情叙说了一遍。 (η)但是佩利安多洛斯明白了他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并且认识到,特拉叙布洛斯是劝告他杀死他的城邦中最杰出的人们,并且从此要以非常残暴的手 段来对待自己的臣民,用诛杀或是流放的办法。库普赛洛斯所没有做到的事 情,佩利安多洛斯都给完成了;而在一天里,由于他自己的妻子梅里莎的原 故,他把科林斯的全体妇女都给剥得精光。因为他曾派遣使者到阿凯隆河河 畔的铁斯普洛托伊人那里去,请示死者关于一个异邦人委托的物品的神托。 但是梅里莎的幽灵出现了,她说她什么也不舍他,也不告他托存的物品在什 么地方,因为她说她冷而且没有穿任何衣服。原来佩利安多洛斯虽然把衣服 和她一同埋葬,但是没有把衣服烧掉,因此这衣服对她便没有用了。她说她 要举出这样一件事情来证明她所讲的话是真实的,即佩利安多洛斯曾把面包 放到冷却的灶里面去。当这话给带回到佩利安多洛斯那里去的时候(因为他曾 和梅里莎的尸休交媾,因此他知道她所举出的证据是真的),他听了这话之后 立刻宣布说全体的科林斯妇女都应当到希拉的神殿来。因此她们来的时候就 象参加节日的庆祝一样,把她们最好的衣服都穿上了。但佩利安多洛斯却把 自己的亲卫兵安置在那里,不分贵妇和女仆,一律剥下她们的衣服并且把所 有的衣服堆到一个穴里烧掉,同时并向梅里莎进行祷告。当他这样做了之后, 第二次派人去到梅里莎那里去,于是梅里莎的幽灵就告诉了他异邦人存放的 物品在什么地方。 拉凯戴孟人啊,你们要知道这就是僭主政治,而这就是它所干的勾当。 当我们科休斯人看到你们把希庇亚斯召来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十分惊讶的。 但现在听到你们这样讲话,我们便更加惊讶了。因此借着希腊诸神的名字, 我们恳求你们不要在各个城邦建立僭主政治罢。如果你们不停止这样做,而 不正当地试图把希庇亚斯带回来的话,那末你们可要知道,科林斯人是不会 同意你们的做法的。”

    (93)以上便是科林斯的代表索克列斯所讲的一番话。和他答话的是希庇 亚斯,他和索克列斯一样呼告诸神前来作证,他说,当科林斯人注定要为雅 典人所烦扰的宿命时刻到来时,则科林斯人的确是会比任何人都更想念佩西 司特拉提达伊族的。希庇亚斯所以这样地来回答,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确 切地体会到神托的含意。但是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其他盟邦代表,在 他们听到索克列斯的无所顾忌的发言时,他们也就都讲了话并且表示同意科 林斯人的意见,他们都请求拉凯戴孟人不要对希腊的城邦实施任何革新。

    (94)这样一来,这个计划便作罢了。希庇亚斯不得不离开了。马其顿人 的国王阿门塔斯想把安铁莫斯给他,而帖撒利亚人则想把约尔科司给他。但 是他都不愿意要,而是再回到细该伊昂,这是佩西司特拉托斯用武力从米提 列余人那里夺取过来的市邑,而在把它征服之后,他便把他和一个阿尔哥斯 妇人之间所生的庶子海该西斯特拉托司安置在那里做僭主。但是海该西斯特 拉托司并未能和平无事地保有他从佩西司特拉托斯所承受过来的地方,因为 米提列奈人和雅典人在长年中间从阿奇列昂和细该伊昂城出兵兴战。米提列 奈人出兵是要收回失地,雅典人则是不承认它,他们所持的论据则是爱奥里 斯人对于伊利亚斯的领土,并没有比他们本身。或是比帮助美涅拉欧司为海 偷之被动复仇的其他任何希腊人更多的权利。

    (95)在这一战争的战斗当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下面的这件事情是 值得一记的:在雅典人取得胜利的一次战斗中,诗人阿尔凯峨斯临阵脱逃了, 但是在跑开时他的武器却被雅典人得到并且给悬挂在细该伊昂地方雅典娜的 神殿里。阿尔凯峨斯因此做了一首诗送到米提列奈去,在这首诗里他向他的 朋友美兰尼波司陈述了他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是,至于米提列奈人和雅典人, 则库普赛洛斯的儿子佩利安多洛斯给他们讲了和,他们在这件事上服从了他 的仲裁。讲和的条件是每一方面各自保有他们原有的地方。这样一来,细该 伊昂便归雅典来统治了。

    (96)但是从拉凯戴孟来到亚细亚的希庇亚斯却玩弄了各式各样的手段, 他向阿尔塔普列涅斯诽谤雅典人,用一切办法想使雅典展服于他和大流士。 而正当希庇亚斯这样做的时候,雅典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们派使者到撒 尔迪斯来,警告波斯人不要相信这些被放逐的雅典人。但是阿尔塔普列涅斯 却命令他们把希庇亚斯迎回去,如果他们愿意求得安全的话。当这个命令被 带回给雅典人那里去的时候,雅典人却不同意这样做。既然他们不同意这个 办法,那他们便得对波斯进行公开的战争了。

    (97)他们作了这样的打算,因此也便对波斯人表示了敌视的态度。正在 这时,被斯巴达人克列欧美涅斯从斯巴达赶了出来的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 斯来到了雅典,因为雅典这个城市是比其他任何城市都要强大的。阿里司塔 哥拉斯来到民众面前,便象在斯巴达那样地讲述了一番,他谈到了亚细亚的 富藏,又谈到了波斯人怎样习惯于在作战时既不带盾牌,又不带长枪,因而 是很容易被战胜的。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又说米利都人是从雅典移居过去 的,而拯救他们这一非常有钱的民族,这是十分正当的事情。他用一切办法 来保证他的恳求的诚意,直到最后他把雅典人说服的时候。看来,真好象欺 骗许多人比欺骗一个人要容易些,因为他不能欺骗一个人,即拉凯戴孟的克 列欧美涅斯,但是他却能欺骗三万名雅典人。这样,雅典人便被说服了,他 们议决派遣二十只船去帮助伊奥尼亚人,指定一个在各方面都享有令誉的雅 典市民美兰提欧斯为海军统帅。派出去的这些船只就成了后来希腊人和异邦 人的纠纷的开始。

    (98)阿里司塔哥拉斯比其他人都要早地乘船出发了。他来到米利都之 后,便想了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并没有使伊奥尼亚人得到好处,(诚然他 的计划的目的原来也不在此,而只是想跟国王大流士找找麻烦而已)。他派一 个人到普里吉亚的派欧尼亚人那里去,这些人是被美伽巴佐斯作为俘虏从司 妥律蒙河那里带来的,现在则不和别人杂居地住在普里吉亚的一个地区和一 个村落里;而当这个人来到派欧尼亚人的地方时,他就说:“派欧尼亚人, 我是米利都的僭主阿里司塔哥拉斯派来给你们指出解放的道路的,如果你们 愿意追随他的话。整个伊奥尼亚现在都已起来反抗国王,而你们是有力量安 全地夺回你们自己的国土的。你们所负责的部分是一直到大海的地方,过去 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事情了”。派欧尼亚人在他们听到这话的时候,是非常 欢喜的。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害怕危险而住在原地不动,但是其余的人却带着 自己的妻子儿女逃向大海去了。到了那里之后,派欧尼亚人便渡海到了岐奥 斯;而当着一大队波斯骑兵紧紧地追击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那里。波 斯人既然无法追上他们,他们便派人到歧奥斯去,命令派欧尼亚人回来;派 欧尼亚人不肯这样做,却给岐奥斯人从岐奥斯带领到列斯波司去,而列斯波 司人又把他们带到多里司科斯那里去。从那里他们便循着陆路迈回派欧尼亚 了。

    (99)至于阿里司塔哥拉斯,则当雅典人率领着他们的二十只船来的时 候,当雅典人和其他联盟者都来齐了的时候,阿里司塔哥拉斯便拟定了一个 向撒尔迪斯进军的计划。和雅典人的二十只船同来的,还有五艘埃列特里亚 人的三段桡船,埃列特里亚人前来参加战争不是为了取悦雅典人,而是为了 米利都人,前来报答米利都人对他们的恩谊的(原来在这之前,当埃列特里亚 人对卡尔启斯人作战时,米利都人曾是他们的联盟者,但同时萨摩司人却来 帮助卡尔启斯人以对抗埃列特里亚人和米利都人)。他本人并不和军队一同前 进而是仍旧留在米利都,并任命其他人担任米利都人的统帅,这就是他自己 的兄弟卡罗披诺司和另一个叫做海尔摩庞托司的市民。

    (100)带着这样的兵力来到了以弗所的伊奥尼亚人、在以弗所境内的科列 索司地方下了船。他们自己率领着一支大军向内地迈进,而使以弗所人在路 上作他们的响导。他们沿着凯科斯河行进并且从那里越过特莫洛斯山,这样 他们便到了撒尔迪斯并攻占了它,而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他们攻占了它所有 的地方,留下的只有卫城,因为那里有阿尔塔普列涅斯率领一支大军防守着。

    (101)但下面的情况使他们不能劫略这座城市。撒尔迪斯的较大部分的房 屋都是茅草造成的,即使有一些砖造的房屋,它们的屋顶也都是茅草盖成的。 结果是,如果有一个兵把这样的一所房子点着。大火就会一所房屋接着一所 房屋地在全城烧起来。在城市看火的时候,吕底亚人和市内的全体波斯人, 由于火烧了外围而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迫来,而他们又无法逃出城外,因而 他们便都拥到市场以及流经市场的帕克托罗司河的地方来,帕克托罗司河从 特莫洛斯山把金砂带了下来,象海尔谟斯河流入海里那样地流入海尔谟斯 河。吕底亚人和波斯人集合在帕克托罗司河河畔的市堤上,并不得不在那里 保卫自己。当伊奥尼亚人看到他们的某些敌人保卫自己,又有一大群人迫近 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了,于是便从城里向名为特莫洛斯的山那方面去,到 入夜的时候,他们就离开那里上了船。

    (102)这样,撒尔迪斯和在那里的当地女神库贝倍的神殿就化为灰烬了 (四九八年);而后来波斯人便以这座神殿的焚烧为借口,把希腊的砷殿都给烧掉了。但 是,这个时候,住在哈律司河这一边的波斯人,在听到了这些情况的时候, 便集结起来前来援助吕底亚人。不过他们却发现伊奥尼亚人已经不在撒尔迪 斯了。但是他们却在后面追踪而在以弗所追上了伊奥尼亚人。伊奥尼亚人在 那里列阵迎击他们,但是吃了惨重的败仗。他们中间有不少知名之士死在波 斯人的刀下,特别是埃列特里亚人的统帅埃瓦尔启戴司,这个人曾因在比赛 时获胜而获得桂冠并且曾受到凯欧斯的西蒙尼戴斯的很大的赞赏。在战斗中 幸而活命的那些伊奥尼亚人便各自逃散,返回自己的城市去了。

    (103)他们当时便是这样进行战斗的。但是不久雅典人便完全离开了伊奥 尼亚人并拒绝帮助他们了,尽管阿里司塔哥拉斯曾派使者前去恳切请求。虽 然伊奥尼亚人失去了他们的雅典联盟者,却仍是同样积极地继续准备对国王 的战争(原来他们对大流士从一开头就已经这样干了)。他们乘船到海列斯彭 特去并且征服了拜占廷以及那一地区的所有其他城市。然后他们又乘船离开 了海列斯彭特到卡里亚去,并使大部分的卡里亚人都站到他们的一面来。因 为甚至直到当时不愿意和他们结成联盟的卡乌诺斯,在撒尔迪斯被烧之后都 和他们结合起来了。

    (104)而且,除去阿玛图司人以外,全体赛浦路斯人也都自愿地加入了他 们的行列。因为他们也叛离了美地亚人,叛离的经过是这样。有一个叫做欧 涅西洛司的人,他是撒拉米司人的国王戈尔哥斯的弟弟、凯尔西司的儿子埃库贝倍是音里吉亚人和吕底亚人的伟大女神。 维尔顿的儿子西罗莫斯的孙子。这个人以前常常劝说戈尔哥斯叛离大流士, 而当他知道伊奥尼亚人也叛离了的时候,他也便立刻极力催促戈尔哥斯这样 做。但是当他不能说服戈尔哥斯的时候,他和他的一党便等待着他的哥哥走 出撒拉米司城的时候,把城门关上不许他进来。失去了自己的城市的戈尔哥 斯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而欧涅西洛司便成了撒拉米司的国王。他说服全赛 浦路斯与他一道叛离了大流士,例外的只有不肯听从他的阿玛图司人。于是 他便围攻了他们的市邑。

    (105)于是欧涅西洛司便围攻了阿玛图司。但是当大流士听说撒尔迪斯被 攻克并且给雅典人和伊奥尼亚人烧掉,而米利都人阿里司塔中哥拉斯又是结 党策谋这个计划的首脑人物的时候,据说他刚一听到这话并不把伊奥尼亚人 放在心上,因为他确信所有他们都不能因叛变行动而免于惩罚,而只是问雅 典人是什么样的人。当人们告诉他之后,他便要人们把弓给他拿来,他放一 支箭在弓上并把它射到天上去,在把这支箭射到上空去的时候他祈求说: “哦,宙斯,容许我向雅典人复仇罢!”自是而后,每到他用饭的时候,他 都要他的一个仆人在他的面前说三次:“主公,不要忘掉雅典人啊!”

    (106)在发出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大流士便把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召 到他的面前来,这时他已把希司提埃伊欧斯留在身旁有很长一个时候了。大 流士于是问他:“希司提埃伊欧斯,我听说你把米利都付之管理的那个代理 官已经叛离了我。他从对面的大陆渡海把人们带了过来,说服了因其行为而 应受我的惩罚的伊奥尼亚人和他们纠合到一起,并且掠夺了我的撒尔迪斯 城。因此现在我要问你,你认为这样的做法对不对?而且不是你从中策划, 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够做出来?你可要小心今后不要叫人发现你是要对这些 行动负责的。”听了这话之后,希司提埃伊欧斯便回答说:“主公,你讲的 这是什么话?我是绝不会出那会使你招致不论是大的或小的损害的任何主意 的!而且我要这样做,我是想干什么呢?我又是缺少什么呢?你所有的一切 东西我都可以有,而且我又有这样的荣誉来和你商量一切事情。而且,如果 我的代理官确实做出了象你所说的那样的事情,那请你确信,这他是自己想 这样做的。至于我本人,我甚至不能相信这样的情报,说米利都人和我的代 理官背叛了你。但如果他们真是这样做了,而且国王你所听到的事实是真实 的事情的话,那末我就请你好好地注意一下,当初你把我从海岸地带调出来, 你是做了什么样的一件事情啊。因为这样一来,由于我被调离伊奥尼亚人的 视界,伊奥尼亚人便借着这个机会实现他们久已想望的事情,而如果我在伊 奥尼亚的话,那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城邦作乱了。因此,请尽速把我派到伊奥 尼亚去,这样我便可以使那个地方恢复原来的安定秩序并且把策圳这一切的 那个代理官引渡到你的手里。因此,当我依照你的意旨把这伴事完成的时候, 我用你们王室的诸神来发誓,在我使海上最大的萨尔多岛(即萨地尼亚)向你纳贡之前,我 决不脱掉我下去到伊奥尼亚时所穿的服装”。

    (107)希司提埃伊欧斯就是这样说的,他的本意在于欺骗,但是大流士却 同意他的话并且放他走了。大流士命令希司提埃伊欧斯,要他在完成他许下 的事情的时候,再到苏撒前来见他。

    (108)一方面,当关于撒尔迪斯的消息传到国王这里来,而大流士象我说 的那样用弓箭射了天空之后,他便和希司提埃伊欧斯商量;希司提埃伊欧斯得到了大流士的允许,便到海岸地带去了。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下面 我所说的事情。正当撒拉米司的欧涅西洛司围攻阿玛图司人的时候,他得到 消息说,一个叫做阿尔图比欧司的波斯人被认为正在率领着一支波斯的大军 乘船到赛浦路斯来。欧涅西洛司知道这件事之后,便派使者到伊奥尼亚各地 去召集人民,而伊奥尼亚人在稍加考虑之后便率领一支大军来到了。因此, 当波斯人从奇里启亚渡海后循着陆路向撒拉米司推进的时候,伊奥尼亚人正 在赛浦路斯,同时腓尼基人正乘船绕过了一个称为赛浦路斯之钥的地岬。

    (109)既然事情的情况是这样,赛浦路斯的僭主们于是把伊奥尼亚人的将 领们召集起来,向他们说:“伊奥尼亚人!我们赛浦路斯人任凭你们选择你 们作战的对手,波斯人或是腓尼基人。因为,假如你们愿意在陆地上列阵并 且和波斯人一决雌雄的话,那末你们现在就应当下船在陆上列阵,而我们则 登上你们的船对腓尼基人作战;如果你们宁愿意和腓尼基人较量,那你们当 然也可这样做。不过不管你们选择什么人为作战对象,都务必要做到使伊奥 尼亚和赛浦路斯得到它们的自由,因为它们是指望着你们的”。于是伊奥尼 亚人回答说:“可是,我们是伊奥尼亚根据全体一致的决定派出来保卫海洋 的,不是把船交给赛浦路斯人而自己在陆地上和波斯人作战的。因此我们将 努力在交付给我们的事情上勇敢地完成任务。而你们也必须奋起勇敢作战, 因为你们是不会忘记你们给美地亚人做奴隶时的痛苦的。”

    (110)伊奥尼亚人便是这样回答的。波斯人不久就来到了撒拉米司平原, 于是赛浦路斯的国王们便下令列阵备战,他们把撒拉米司人和索罗伊人的最 精锐的部分选出来和波斯人对抗,而用其余的赛浦路斯人来抗击敌军的其他 部分。欧涅西洛司自己则选了一个阵地率军与波斯的将领阿尔图比欧司相对 峙。

    (111)阿尔图比欧司所骑的马受过这样的训练,这种马一遇到和披甲的步 兵作战时就要直立起来。欧涅西洛司听到这种情况之后,便向他那精干战术 并且非常勇敢的卡里亚族的盾手说:“我听说阿尔图比欧司的马会直立起来 并且会把任何它遇到的人猛踢猛咬。你想一下并立刻告诉我,你所伺伏和要 打击的是哪一个,是阿尔图比欧司本人还是他的马”。于是他的这个走卒回 答他说:“国王,我准备打其中的任何一个或者是两个都打,你怎样吩咐, 我就怎样做。但我愿意告诉你我认为对你最合适的做法。在我看来,国王和 将领是应当对付国王和将领的(如果你杀死一个敌人的将领的话,那你就成就 了一件伟大的功业,而如果,当然我希望不会有这样的事,他杀死了你的话, 那末被一个够得上是对手的人杀死,死亡的悲惨程度也是会减少一半的),而 对于我们这些仆从来说,那我们是应当和与我们同样身分的仆从,乃至和马 匹作战的。不要害怕马的那些把戏。我向你保证,它再也不会和任何人在战 斗中玩这套把戏了。”

    (112)以上便是他说的话。紧接着两军在陆上和海上的激战就开始了。伊 奥尼亚人那一天在海上表现出占着很大的优势,他们打败了腓尼基人;在他 们当中,萨摩司人是最勇敢的。在陆地上,当两军相会时,他们便相互交起 锋而打起来了。下面我要说一说关于这两个将领的事情。阿尔图比欧司拍马 向欧涅西洛司攻来,而欧涅西洛司则象他和他的盾手约定的那样,一下子把 乘马向他打来的阿尔图比欧司刺下马来,而当阿尔图比欧司的马直立起来把 它的前脚踏在欧涅西洛司的盾牌上的时候,这个卡里亚人立刻便用他的新月 形的刀把马腿割了下来。这样一来,波斯的将领阿尔图比欧司和他的马便都 战死了。

    (113)当其他人等还在作战的时候,库里昂的僭主斯铁塞诺尔却率领着他 的一批人数不算少的人投敌了。据说这些库里昂人是阿尔哥斯人的移民。在 库里昂人投敌的时候,撒拉米司人的战车也学了他们的样子。这样,结果就 使波斯人占了赛浦路斯人的上风。因此军队被击溃了,许多人被杀死了。阵 亡的人当中有发动了赛浦路斯人起事的凯尔西司的儿子欧涅西洛司,还有索 罗伊人的国王阿里司托库普洛司。阿里司托库普洛司是披罗库普洛司的儿 子,而当雅典的梭伦在他到赛浦路斯来的时候,曾在一首诗里称赞这个披罗 库普洛司,说他比所有其他的僭主都好。

    (114)关于欧涅西洛司,则阿玛图司人是把他的头割了下来带到阿玛图司 去。他们把这个头高悬在城门之上,因为他曾经围攻过他们的城市。在欧涅 西洛司的首级挂在那里若干时候后,里面就空了,于是一群蜜蜂飞到里面去 满满地造了窠。由于有了这样的现象(阿玛图司人便请示关于这个髑髅的神 托),神托指示他们把这个髑髅拿下埋起来,并且每年象对英雄那样地向欧涅 西洛司奉献牺牲。神托说,他们这样做,运气就会变好。

    (115)阿玛图司人这样做了,他们直到我的时候还是这样做的。但是当着 在赛浦路斯的海面上进行海战的伊奥尼亚人知道欧涅西洛司的一切已经垮 台,而除了撒拉米司人交给了他们先前的国王戈尔哥斯的撒拉米司之外赛浦 路斯的一切城市均被围攻的时候,他们一接到消息立刻乘船跑到伊奥尼亚去 了。在赛浦路斯的城邦当中,被围攻得最长久的是索罗伊人。波斯人在第五 个月里用了把对方城墙下面掘空的办法才攻克了这座城邦。

    (116)这样,赛浦路斯人虽然在一年中间争得了自由,结果却再一次遭到 了奴役(四九七年)。同样是波斯的将领,而同样又都娶了大流士的女儿的达乌里塞司, 叙玛伊埃司和欧塔涅斯追击那些远征撒尔迪斯的伊奥尼亚人并把他们赶到他 们的船上去。在这一胜利之后,他们就在他们中间分配了各个城邦并且把它 们劫掠一空。

    (117)达乌里塞司向海列斯彭特的各个城市进兵,他先后攻占了达尔达诺 斯、阿比多斯、佩尔柯铁、拉姆普撒柯斯和帕依索司。他攻占每一座城市所 费的时期是一天。正当他从帕依索司向帕里昂进兵的时候,他得到消息说, 卡里亚人和伊奥尼亚人同谋背叛了波斯人,于是他便离开了海列斯彭特,率 领军队向卡里亚进发了。

    (118)但是,结果怎样呢,在达乌里塞司到达以前,卡里亚人就知道了这 个消息;而当卡里亚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们便在玛尔叙亚斯河河畔的一个 叫做白柱的地方集合起来。这个玛尔叙亚斯河的发源地是伊德里亚司地区, 最后流注到迈安德罗司河里去。他们在那里集合时提出了许多计划,然而在 我看来,这些计划中最好的是金杜埃司人,娶了奇利启亚国王叙恩涅喜斯的 女儿为妻的玛乌索洛司的儿子披克索达洛司所提出的计划。披克索达洛司的 计划的要点是,卡里亚人应该渡过迈安德罗司河而背着这条河进行战斗,因 为这样他们既然被切断退路而不能逃跑,那他们便不得不坚守阵地,这样他 们就一定会比平时更加勇敢了。不过披克索达洛司的这个意见并没有得到大 多数人的同意,却反而是另一种看法占了上风,这就是要波斯人而不是卡里 亚人背向着迈安德罗司河,理由是如果这样的话,在波斯人被战败而退却时他们无法逃脱而是会被赶到河里去的。

    (119)不久之后,当波斯人到来并渡过了迈安德罗司的时候,他们和卡里 亚人就在玛尔叙亚斯河的河畔交锋了。卡里亚人进行了长时期的顽强的战 斗,但是他们终因寡不敌众而败北了。波斯人死在那里的有两千人,而卡里 亚人阵亡的则多到一万人。他们当中逃出战场的人们则逃往拉布劳昂达,在 那里被赶到洋梧桐的大圣林、即宙斯。司特拉提欧司的圣域中去。在我们所 知道的人们当中,只有卡里亚人是向宙斯·司特拉提欧司奉献牺牲的。在被 赶到那里去之后,他们便商量如何能使他们自己得到最大的安全,是自己向 波斯人投降好呢,还是全体一致退出亚细亚好呢。

    (120)但是正当他们商量的时候,米利都人和他们的同盟军前来增援了。 于是卡里亚人便放弃了他们先前的计划并准备重启战端。他们迎击波斯人的 进攻,但是吃了比前一次还要惨重的败仗;他们的全军中阵亡的人很多,不 过米利都人所受的打击都是最重的。

    (121)但是后来卡里亚人从这次的灾祸恢复过来,又开始准备战斗了。他 们听说波斯人又出发向他们的城市进攻了,于是他们在佩达索斯地方的大道 上设下了埋伏,结果波斯人在夜间中了他们的伏兵而全部阵亡了,和他们同 时丧命的还有他们的将领达乌里塞司、阿摩尔盖司和昔西玛凯司。巨吉斯的 儿子密尔索斯也和他们一同阵亡了。指挥这一支伏兵的人就是美拉撒人伊巴 里诺司的儿子海拉克列戴斯。

    (122)这些波斯人就这样地阵亡了。那些追讨远征撒尔迪斯的伊奥尼亚人 的人们中的一人叙玛伊埃司现在是向普洛彭提斯推进并在那里攻克了美西亚 的奇欧司。而在他征服了这个地方之后,当他听到达乌里塞司已经离开海列 斯彭特并向卡里亚挺进的时候,他便离开了普洛彭提斯而率军前往海列斯彭 特。他征服了住在伊里翁地方的全部爱奥里斯人,以及古昔的铁乌克洛伊人 的遗族的盖尔吉斯人。但是当叙玛伊埃司正在征服这些民族的时候,他自己 也病死在特洛阿司了。

    (123)他就是这样地死在那里了。于是撒尔迪斯的太守和第三位将军欧塔涅斯 便受命率军征讨伊奥尼亚和与它相邻接的爱奥里斯的领土。因此他们便攻占 了伊奥尼亚的克拉佐美纳伊和爱奥里斯人的库麦。

    (124)从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他的行动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并不是一 个有气魄的人物,因为在他扰乱了伊奥尼亚并且引起了巨大的动乱之后,当 他看到他所做的事情的后果时,他却想逃之夭夭了。此外,他还认为要想战 胜大流士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当城市被攻克时,他便把与他共同谋叛 的人们召来商议,说他们如果被逐出米利都,他们最好是先搞一个避难的地 方。阿里司塔哥拉斯问他们,他是应当把他们从那里率领到萨尔多去殖民呢, 还是到希司提埃伊欧斯从大流士那里作为礼物得到并且用工事来防御的、埃 多涅斯人的米尔启诺司去。

    (125)但是,海盖桑德罗斯的儿子、历史家海卡泰欧斯的意见是,他们不 到这两个地方的任何一个地方去,但阿里司培哥拉斯如果从米利都被逐出的 话,他应当在列罗司岛给自己修造一座要塞在那里安定地住下来,在这之后, 他再离开这座岛,从那里返回米利都。

    (126)海卡泰欧斯的劝告便是这样。但是阿里司塔哥拉斯本人却认为最好 是退到米尔启诺司去。于是他便把米利都委托给一位知名的市民毕达哥拉 斯,他自己则带着愿意追随他的任何人乘船到色雷斯去并且占有了他所要去 的那个地方。他从那里出兵攻打色雷斯人,但是在他围攻一个市邑,而那里 的色雷斯人甚至准备在停战的条件之下撤退的时候,他和他的军队却死在色 雷斯人的手里了。

    第六卷

    (1)在激起了伊奥尼亚人的叛变之后,阿里司塔哥拉斯就象上面所说那样 地死去了。但是米利都的僭主希司提埃伊欧斯在得到大流士的允许离开之 后,就来到了撒尔迪斯。当他从苏撒到了那里的时候,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 塔普列涅斯便问他伊奥尼亚人叛变的原因是什么。希司提埃伊欧斯说他不知 道,又说他对于当前发生的事情是感到十分突然的。在这里他是装做对目前 的骚乱毫无所知的样子。但是阿尔塔普列涅斯却看出他是在装聋作哑,而他 对于叛变的真相都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于是就对他说:“希司提埃伊欧斯, 让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罢。鞋子是你缝的,阿里司塔哥拉斯不过 是把它穿上罢了”。

    (2)关于叛变的事情,阿尔塔普列涅斯是这样讲的。希司提埃伊欧斯看到 阿尔塔普列涅斯对事情知道得这样清楚而十分害怕,就在天一黑的时候逃到 海岸方面去了。因为他欺骗了大流士,他曾答应大流士征服最大的一个岛即 萨尔多岛,但暗地里却是想对大流士兴兵而使自己成为伊奥尼亚人的领袖。 在他渡海到达岐奥斯的时候,他就被岐奥斯人捉住和绑了起来,因为岐奥斯 人认为他是给大流士派来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的。但是当他们知道他所以仇 恨国王的全部始末的时候,他们就把他释放了。

    (3)于是伊奥尼亚人便问希司提埃伊欧斯,为什么他这样热心地唆使阿里 司塔哥拉斯背叛国王并且使伊奥尼亚人遭到了这般巨大的损害。但真正的原 因他却根本没有全部告诉他们,而只是向他们说,国王大流士曾打算把腓尼 基人强行移走并使这些人定居在伊奥尼亚,而使伊奥尼亚人移居于腓尼基; 他说,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作了这样的布置。国主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 打算,希司提埃伊欧斯这样说不外是要吓一吓伊奥尼亚人罢了。

    (4)不久希司提埃伊欧斯便通过一个名叫赫尔米波司的阿塔尔涅乌斯人 作使者送信给撒尔迪斯的波斯人。他这样做是因为这些人在先前曾和他商谈 过叛变过的事情。但是赫尔米波司并没有把信送给他被指定送去的人们,而 是把信带交给阿尔塔普列涅斯。阿尔塔普列涅斯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之后,便命令赫尔米波司把希司提埃伊欧斯的信送到他应送去的人们那里去 并且把波斯人送给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回信再交给他。这样阿尔塔普列涅斯就 知道了哪些人是准备叛变的,于是他立刻把许多波斯人杀死了。

    (5)这样,在撒尔迪斯便发生了骚动。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希望既未得遂, 岐奥斯人便应他本人的请求把他带回了米利都。但是米利都人摆脱了阿里司 塔哥拉斯之后真是大喜过望,他们当然不愿接受任何僭主到自己的国内来, 因为他们已经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当希司提埃伊欧斯试图在夜里借武力之助 强行进入米利都的时候,他被一个米利都人刺伤了大腿。因此,既然被逐出 了自己的城市,他便返回了岐奥斯;在那里,当他不能说服岐奥斯人把船给 他的时候,他便渡海到米提列奈去,尽力想说服列斯波司人把船送给他。他 们装备了八艘三段桡船,和希司提埃伊欧斯一同驶往拜占廷。他们在那里驻 扎下来之后,便把驶出黑海的一切船只都给拿捕了,除非这些船上的人员表 示愿意给希司提埃伊欧斯效劳的时候。

    (6)希司提埃伊欧斯和米提列奈人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些。至于米利都本 身,则它是会受到一支庞大的海、陆军的进攻的。因为波斯的将领曾把他们 的兵力集合起来组成一支大军,用来进攻米利都,他们不去进攻别的城市, 这是由于波斯人认为别的城市乃是无关紧要的。在海军当中,腓尼基人是士 气最旺盛的,和他们同来的作战的有降服不久的赛浦路斯人,奇利启亚人和 埃及人。

    (7)于是这些人前来进攻米利都和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但是在伊奥尼亚 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派遣他们的使者到帕尼欧尼翁去商讨对策(见第一卷第一四八节)。当这 些人到了那里并在那里进行了商议以后。便决定不纠合陆军来对抗波斯人, 而是让米利都人防守他们的城墙,他们则把他们的船只一只也不留地装备起 来,尽快地集合在拉戴,在那里用海战来保卫米利都。这个拉戴是米利都城 附近海上的一座小岛。

    (8)伊奥尼亚人很快地就带着他们所装备好的船只到了那里,和他们同来 的有住在列斯波司的全部爱奥里斯人。他们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布置战斗的。 米利都人自己带着八十只船列阵为东面的一翼,紧接着他们的是拥有十二只 船的普里耶涅人和拥有三只船的米欧司人,接在米欧司人后面的则是拥有十 七只船的提奥斯人,再下面是拥有一百只船的岐奥斯人。此外,接着他们严 阵以待的还有拥有八只船的埃律特莱伊人和拥有三只船的波凯亚人,在他们 的后面则是拥有七十只船的列斯波司人;在这一条线上最后地方的是拥有六 十只船的萨摩司人,他们形成了西面的一翼。以上总计起来,是三段桡船三 百五十三只。

    (9)以上就是伊奥尼亚的船。异邦人的船是六百只。而既然这些船只来到 了米利都的海岸而他们的全部陆军也来到了这里,波斯人的将领们在他们知 道了伊奥尼亚人的船只数目的时候,便开始害怕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制服 希腊人,因此,如果他们不能取得制海权,他们便不能取得米利都并且或许 有受到大流士的严厉惩罚的危险。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便把伊奥尼亚 人的僭主们集合在一起,这些僭主都是被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剥夺了统 治权之后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去的,而现在他们也正好是在攻击米利都的军 队里面。等这些在军队中的全部僭主都集合起来的时候,他们便向这些僭主 说:“伊奥尼亚人,现在是你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向王室表示效忠的时候了。 你们每一个人分别试图把他本国的人民从其他的同盟者那里分离开来罢。把 这一点告诉他们,同时向他们保证决不会因他们的背叛而受到惩罚,他们的 神殿和房屋也都不会被烧掉,而且他们也决不会再受到比先前更加残暴的对 待;但如果他们不愿意这样做,而只是想作战的话,那末就对他们进行恐吓, 告诉他们说他们一定要吃到很大的苦头。告诉他们说罢,如果他们打了败仗 的话,他们将会变为奴隶,我们将要阉割他们的男孩子,把他们的女孩子送 往巴克妥拉并且把他们的土地送给异邦人”。

    (10)这便是波斯将领们说的一番话。伊奥尼亚的僭主们于是在夜里各自 派人送信给他们本国的人;但是接到这些信的伊奥尼亚人的态度是固执的, 他们各自认为波斯人只是通告他们自己的,因此不肯做出背叛的事情来。以 上是波斯人来到米利都之后不久所发生的事情。

    (11)不久之后,集合到拉戴的伊奥尼亚人便举行了会议。我认为在会议 上向大家发言的人们当中,有一个波凯亚的将领狄奥尼修斯,他是这样说的: “伊奥尼亚人,我们当前的事态,正是处在我们是要作自由人,还是要作奴 隶,而且是逃亡的奴隶的千钧一发的决定关头了。因此如果你们同意忍受困苦,你们当前是会尝到苦头的,但是你们却能够战胜你们的敌人而取得自由。 但如果你们仍然这样闲散和不加整顿,我看就没有任何办法使你们不因背叛 而受到国王的惩罚了。因此我请你们务必要听我的话,把你们自己托付给我, 而我向你们保证,如果上天也嘉佑我们的话,我们的敌人不会和我们交战, 而即或他们向我们动手,他们也会遭受彻底的失败的”。

    (12)伊奥尼亚人听到这话之后,便把自己交到狄奥尼修斯的手里了。 于是他着手每天使船只在海上列为纵队,他训练划船手使他们能够相互 突入对方的队列并且使船上的人员作战斗的准备,而在一天其余的时间里都 把船只用锚系起来;他整天都使这些伊奥尼亚人不停地工作着。在七天里他 们都听他的话并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但是过了这七天之后,他们不习惯这 样的劳苦,而且因艰苦的工作和烈日的灼热而疲惫不堪,于是伊奥尼亚人便 开始相互这样说:“我们是得罪了哪一位神,才叫我们吃这样的苦头呢?我 们竟把自己交给了不过出了三只船的波凯亚的吹牛皮的家伙,我们真正是精 神错乱和发疯了。这个人控制了我们之后,他就叫我们受到极其苛酷的虐待, 结果我们中间的许多人已经病倒了,而许多人也快要病倒了。不管我们遇到 什么倒霉的事情也比当前的苦头好些,即使是我们有受到奴役的危险,不管 是多么苦的奴役,也不会比我们现在受到的压迫再坏了。真的,我们不能再 任凭他来摆布了!”这就是他们所讲的话。而从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再服从 他了:他们象是陆军那样地在岛上给自己张开天幕,在里面躲避日晒,他们 再也不肯到船上去,再也不愿意操练了。

    (13)但是当萨摩司军队的将领们听到伊奥尼亚人的这种做法的时候,他 们就想起了叙罗松的儿子阿伊阿凯司曾经奉波斯人之命送给他们的一个要他 们脱离伊奥尼亚联盟的信。因此,当他们看到伊奥尼亚方面乱作一团的时候, 他们便同意按照送给他们的信里的意思去做了。而且,他们还认为要想战胜 国王的兵力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他们知道的很清楚,纵然他们战胜 了大流士当前的海军,他们还会遭遇到另外一支有五倍大的海军的。故而, 当他们一看到伊奥尼亚人拒绝听受使唤的时候,他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作 为口实,认为他们这样做,正是很幸运地反而保全了他们的神殿和他们的家 宅。萨摩司人答应按照送给他们的信去做,送信的这个阿伊阿凯司是阿依阿 凯司的儿子叙罗松的儿子。他曾是萨摩司的僭主,直到他和伊奥尼亚人的其 他僭主一样,被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剥夺了统治权的时候。

    (14)因此,当腓尼墓的水师前来向他们挑战的时候,伊奥尼亚人方面的 船只便排成纵队出海迎击了。当他们双方接近并打了起来的时候,在随后的 海战当中,哪些伊奥尼亚人英勇战斗,哪些伊奥尼亚人临阵怯懦,我这部历 史是说不确实的,因为他们都是相互推卸责任的。但是据说,萨摩司人,根 据他们和阿伊阿凯司的协定,当时确是掉头离开了他们的阵列,返回萨摩司 去了。只有他们的十一艘三段桡船的船长不服从他们的统帅的命令,留在原 地作战。由于这一次的行动,萨摩司的人民因他们的勇敢容许把他们的和他 们的父亲的名字刻在一个石柱上,这个石柱现在还耸立在他们那里的市场 上。但是列斯波司人看到他们的邻人溜之大吉了,便也学了他们的样。这样 一来,较大部分的伊奥尼亚人也就都这样做了。

    (15)在那些留在原地不动进行海战的人们当中,受损失最大的是岐奥斯 人,因为他们不愿意作懦夫,而是想成就武勋。前面我已经说过,他们带来 了一百只船参加海军,每只船上又有从他们市民当中选出的四十名精锐士 兵。他们看到自己受到他们大部分同盟者的欺骗,便认为如果他们自己也象 其他人等那样地卑怯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此他们便仍然和帮助他们的少数 同盟者继续战斗并杀到敌人的阵列里面去,结果他们竟然击破了敌人的许多 船只,不过他们自己却也损失了大部分的船只。因此,岐奥斯人便偕同他们 剩下的船只逃回了他们的本国。

    (16)但是岐奥斯人的那些由于破损而行驶不灵的船只上面的水手,他们 在受到追击的时候便逃到米卡列去了。在那里,他们把船拖上岸把它们丢在 那里,而后便从那里徒步穿行过了大陆。但是当岐奥斯人在他们行进之际进 入以弗所的领土时,正巧是在夜里,而那里的妇女又正在举行铁斯莫波里亚 祭。而且以弗所人先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岐奥斯人的事情,因此在他们看到有 一支军队进攻他们的国土时,他们便深信,这是想来劫掠他们的妇女的一群 强盗。于是他们便火速地把他们的全部兵力集合起来,把岐奥斯人杀死了。 岐奥斯人于是遭到了我上面所说的惨祸。

    (17)关于那个波凯亚人狄奥尼修斯,则当他看到伊奥尼亚人的事业已经 垮台的时候,他便偕同他所俘获的三艘敌船从海上逃跑了。但是他不是逃到 波凯亚去,因为他知道的很清楚,邢地方是会和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一同被 奴役的,他是立刻一直向腓尼基驶去,他在那里击沉了一些大商船,劫得了 大量的财富,随后又扬帆前往西西里,拿那里作为据点,干起海盗的生意来。 他只向迦太基人和第勒塞尼亚人,却不向希腊人打劫。

    (18)当波斯人在海上击败了伊奥尼亚人的时候,他们便从海陆两方面包 围了米利都。他们在城墙下面掘地道,还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攻城办法,直到 在阿里司塔哥拉斯叛变之后的第六个年头,他们才完全攻克了该城并且奴役 了全城的市民。这样看来,米利都城所遭受的惨祸就和神托关于米利都的话 符合了。

    (19)原来当阿尔哥斯人在戴尔波伊请示有关他们城市的安全的神托的时 候,他们曾得到一个双关的神托。神托的一部分是关于阿尔哥斯人本身的, 但是后来追加的神托都是关于米利都人的。关于阿尔哥斯人的那部分神托, 在我的历史叙述到那一部分时,我还要提到,但下面的预言却是关于当时没 有在场的米利都人的:米利都,你这个谋划坏事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会 成为许多人桌上的珍馐美味,成为掠夺者丰富的赠品,你的妇女们将要为许 多长发的老爷们洗脚而我的狄杜玛①的神殿也要由别人来守护了。预言中的一 切现在在米利都人的身上都应验了;因为他们的大部分男子都给留看长发的 波斯人杀死了,他们的妇女和小孩子也被变成了奴隶,而狄杜玛的神殿和它 的圣堂与神托所也被劫掠和烧毁了。关于这座神殿中的财富,在这部历史的 其他地方我已经屡次提到了。

    (20)在这之后,米利都人的俘虏便被押解到苏撒去了。国王大流士没有 再对他们加以更多的伤害,而是把他们安置在所谓红海岸上的一个叫做阿姆 培的城市里,底格里斯河就是流过这座城市而入海的。至于米利都的土地, 波斯人自己只占有紧接着城市的地区和平原,却把山地交给了佩达撒的卡里 亚人来占有。

    (21)当米利都人因波斯人而遭受到上述的一切苦头时,被剥夺了自己的 城市并定居在拉欧斯和司奇多洛斯的叙巴里斯人却没有对米利都人加以公正 ① 米利都附近地名,也叫做布朗奇达伊。 的回报。原来当叙巴里斯被克罗同人攻克时,全体米利都人不分老幼都剃光 了他们的头,而大家一致表示了很大的哀悼。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城市,有 过象这两座城市之间那样的交情。雅典人和叙巴里斯人却完全不相同。原来 雅典人除了用许多其他方式表示了他们对米利都失陷的深切哀悼之外,他们 特别还做了这样一件事:普津尼科司写了一个题名为“米利都的陷落”的剧 本并且演出了这个剧本,结果全体观众全都哭了起来。于是他们由于普律尼 科司使他们想起了同胞的令人痛心的灾祸而课了他一千德拉克玛的罚金,并 且禁止此后任何人再演这出戏。

    (22)于是,米利都地方的米利都人便被一扫而光了。但是,至于萨摩司 人,则他们中间有钱的人们很不高兴他们的将领对美地亚人的所作所为,在 海战之后,他们便立刻进行商谈并决定在僭主阿伊阿凯司来到他们的国家之 前,他们与其留下做美地亚人和阿伊阿凯司的奴隶,勿宁扬帆远去到他乡去 殖民。因为正在这个时候前后西西里的臧克列人派使者到伊奥尼亚来,请伊 奥尼亚人到卡列·阿克铁(意为美丽的海岸——译者)去,希望他们在那里建 立一个伊奥尼亚的城市。这个所谓卡列·阿克铁是西西里的一个地方,它是 面对着第勒塞尼亚的。因而由于这次的邀请,伊奥尼亚人当中只有萨摩司人 偕同逃出的那些米利都人应邀出发了。

    (23)在他们的途中,又发生了我下面所叙述的一件事情。他们向西面里 航行的途中,萨摩司人到达了埃披捷庇里欧伊·罗克里斯人的土地,到达的 时期正是在臧克列的人民和他们的名叫司枯铁斯的国王围攻一个西西里的市 邑而想把它攻克的时候。当时和臧克列人不和的、列吉昂的僭主安那克西拉 欧斯听到这件事之后,便和萨摩司人取得协议并说服了他们改变初衷。他说 他们最好不要再到卡列·阿克铁去,而是在臧克列人不在的时候攻取臧克列 城。萨摩司人同意这样做,就把臧克列攻克了。可是臧克列人当他们知道自 己的城池被攻克的时候,便前来救援。他们把他们的同盟者、盖拉的僭主希 波克拉铁斯召来帮助他们。但是当希波克拉铁斯率兵前来帮助他们的时候, 他却由于司枯铁斯失城而把臧克列的国王司枯铁斯和他的兄弟披托盖涅斯捉 起来上了枷锁,并且把他们送到伊努克斯去。至于臧克列的其他人等,他把 他们骗到萨摩司人的手里去,原来他本人曾和萨摩司人进行过商谈并交换了 誓约。萨摩司人约定要付给他的代价是,希波克拉铁斯应取得城内家财和奴 隶的一半以及城外的一切。较大部分的臧克列人都被带上镣铐而成为希波克 拉铁斯个人的奴隶。他把臧京列人当中的三百名知名之士交到萨摩司人手中 去处死,但是萨摩司人却没有按他的要求去做。

    (24)臧克列的国王司枯铁斯从伊努克斯逃到了喜美拉,而在他从那里到 达了亚细亚之后,他便到国王大流士的地方去了。在大流士看来,他是从希 腊来到自己这里来的一切人当中最诚实的人物,因为他得到国王的允许返回 了西西里,但是又从西西里回到大流士那里去。他最后是死在波斯的,他死 时享了高龄并且拥有巨大的财富。萨摩司人从美地亚人的手中逃出来以后, 便这样轻而易举地定居在臧克列这座极其优美的城市里面了。

    (25)在为米利都而进行的那场海战结束之后,腓尼甚人便遵照波斯人的 命令把叙罗松的儿子阿伊阿凯司由于他的殊勋和他的巨大功业而带回萨摩 司。由于在海战当中他们船只的逃跑,在背叛大流士的民众当中,只有萨摩 司人的城和他们的神殿没有被烧掉。米利都被攻克之后,波斯人立刻又占有 了卡里亚,有些市邑自动投降了他,再有一些市邑则是用武力征服的。

    (26)上面事情的经过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了。但是当米利都人希司提埃 伊欧斯在拜占廷拿捕伊奥尼亚人的驶出黑海的那些商船时,他知道了在米利 都发生的事情。因此,他便把有关海列斯彭特的一切事件托付给阿波罗旁涅 司的儿子、阿比多斯人比撒尔铁司,他自己则和列斯波司人乘船到岐奥斯去, 并在岐奥斯的所谓“科伊利”(意为“窪地”——译者)的地方和不放他们进 去的岐奥斯卫戍部队打了起来。他杀死了他们的许多人;当地的其他人曾在 海战当中受到很大的挫折,现在也给以岐奥斯的波里克涅为根据地的希司提 埃伊欧司和他手下的列斯波司人征服了。

    (27)当城邦或是民族将要遭到巨大灾祸的时候,上天总是会垂示某种朕 兆的。因为在这一切灾祸发生之前,岐奥斯人是曾经看到了巨大的征兆的。 在他们送到戴尔波伊去的一个由一百个少年组成的合唱团当中,只有两个人 回来,其余的九十八个人都中了瘟疫死了。此外,在大约同时,也就是在海 战稍前的时候,一个学堂的屋顶落到孩子们的身上,结果在一百二十个孩子 当中只有一个人倖免死亡。这都是上天垂示给他们的朕兆。在这之后,他们 便遇到了海战,这一海战征服了他们的城市,紧接着海战又有希司提埃伊欧 斯和他手下的列斯波司人继续前来进攻;岐奥斯人既已经被搞得疲惫不堪, 他们当然便很容易地给他征服了。

    (28)希司提埃伊欧斯从这里又率领着一支由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组 成的大军向塔索斯进攻。但是当他围攻塔索斯的时候,他得到一个消息说, 腓尼基人正在乘船从米利都向伊奥尼亚的其他地区进攻。他接到了这个情报 以后,没有劫掠塔索斯便离开了那里,然后率领着他的全军向列斯波司赶来 了。因此,由于他的士兵缺乏食粮,他便渡到对岸去打算刈取阿塔尔涅乌斯 地方的谷物以及属于美西亚的凯科斯平原上的谷物。但是恰巧在那个地方有 一个波斯人哈尔帕哥斯率领看一支不小的军队驻在那里,当希司提埃伊欧斯 登陆的时候,哈尔帕哥斯便和他作战,生俘了他并且杀死了他的大部分军队。

    (29)希司提埃伊欧斯是这样被俘的。希腊人和波斯人在阿塔尔涅乌斯地 方的玛列涅作战,他们双方在长时期中间未分胜负,但终于波斯的骑兵向希 腊人发起了进攻,因此骑兵解决了问题。希腊人在溃逃的时候,希司提埃伊 欧斯以为大流士不会因他这次的罪过而把他处死,便干出了这样一件表明出 他是多么爱惜性命的事情。在他逃跑之际被波斯人追上,被捉住并将被刺死 的时候,他竟而用波斯语喊了起来并且说明他就是米利都的希司提埃伊欧 斯。

    (30)但是,如果他被俘并且给带到国王大流士那里去的话,我想他是不 会受到伤害,而国王是会宽恕他的罪过的。但是实际上希司提埃伊欧斯却给 带到了撒尔迪斯去,在那里由于他自己的所做所为,以及由于害怕他会被赦 免一死并再一次得到国王的恩宠,因而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增普列涅斯和捉 住了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哈尔帕哥斯,就地立刻把他磔杀,并把他的首级制成 木乃伊送到苏撒地方国王大流士那里去。当大流士知道这伴事的时候,他是 不高兴这样做的人们的,因为他们没有把希司提埃伊欧斯活着带到他的面前 来。他下令把希司提埃欧斯的首级洗过并收拾干净,并非常隆重地加以埋葬, 就象对待一个对大流土本人和波斯都立过大功的人的首级一样。希司提埃伊 欧斯的遭遇便是这样了。

    (31)波斯的水师是在米利都过冬的,他们在第二年出海,不费什么气力 便把大陆附近的一些岛屿岐奥斯、列斯波司和提涅多斯征服了。每当他们攻 取了一个岛的时候,异邦人都在攻陷每个岛之际网捉居民。他们的网捉居民 办法是这样。他们一个个地牵起手来从北海一直延展到南海的地方,这样从 全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来猎取居民。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来攻取大陆上的伊奥 尼亚城市,尽管他们不是用网捉居民的办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32)因此,波斯的将领们在他们与伊奥尼亚人对峙时向伊奥尼亚人发出 的威吓并不仅仅是空话。因为当他们控制了这些城市的时候,他们便把最漂 亮的男孩子选了出来,把这些孩子的生殖器割掉,从而使他们不能成为男子 而成了阉人,至于那些最美丽的女孩子,则他们把她们带到国王那里去;他 们这样做了之后,就把伊奥尼亚人的城市以及神殿烧掉了。这样一来,伊奥 尼亚人便第三次被变为奴隶:第一次是受到吕底亚人的奴役,第二次和现在 的一次都是受波斯人的奴役。

    (33)随后,波斯的水师便离开了伊奥尼亚向海列斯彭特进发,而把海列 斯彭特人口左侧的全部地方都给攻陷了。因为它的右侧早已被波斯人自己从 大陆方面给征服了。这些地方是属于海列斯彭特的欧罗巴诸地区:拥有许多 市邑的凯尔索涅索斯,佩林托斯、色雷斯沿岸的要塞、塞律姆布里亚以及拜 占廷。拜占廷人和对岸的迦太基人,甚至不等到腓尼基人水师的到来,便离 开他们自己的国土,逃往黑海的内部并在那里的美撒姆布里亚市定居下来 了。腓尼基人把上面所说的这些地方烧掉之后,便转向普洛孔涅素斯和阿尔 塔开,而在他们把这些地方也都烧掉之后,他们便乘船回到凯尔索涅索斯, 把他们先前登陆时没有毁掉的那些残余的市邑再扫数毁掉。但是他们却根本 没有到库吉科司去,因为库吉科司人在水师这次到来之前便根据一项协定, 已经自认是国王的臣民了。这项协定是他们和达司库列昂的太守、美伽巴佐 斯的儿子欧伊巴雷司签订的。至于凯尔索涅索斯的市邑,除去卡尔狄亚以外, 都给腓尼基人敉平了。

    (34)这些人直到当时是被司铁撒哥拉斯的孙子、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 斯统治着的。这个统治权先前是库普塞洛斯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用下面的办 法争得的。领有这个凯尔索涅索斯的是多隆科伊人,他们原本是色雷斯人, 而当时由于他们在战争中受到阿普新提欧伊人的迫害,因此派遣他们的王公 们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关于战争的神托。佩提亚在她回答时嘱告他们把在他俩 离开神殿时第一个款待他们的人带到城中去建立他们的国家。于是多隆科伊 人便循看圣路行进并通过了波奇司和贝奥提亚。由于没有一个人招待他们, 他们便转向雅典去了。

    (35)这时雅典的最高统治者是佩西司特拉托斯,但是库普塞洛斯的儿子 米尔提亚戴斯也是一个有势力的人物。他出自一个拥有驷车的家庭,他的始 祖来自埃阿科斯和埃吉纳,但是在后来的系谱中,他却是雅典人了;这一家 族当中的第一个雅典人是埃阿司的儿子披莱欧司。这个米尔提亚戴斯当他坐 在自家门口的时候,看到穿着外国式样的衣服和拿着外国式样的长枪的多隆 科伊人走过,于是他便向他们欢呼并且在他们走近来的时候给他们以住处和 款待他们。而且他们也同意了。而当他把他们当作客人加以招待的时候,他 们便把神托的话全都告诉了他并且恳求他服从神的意旨。米尔提亚戴斯听到 这话之后,便相信了他们所说的话,因为他已不能忍受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统 治并且想把它摆脱掉。因而他立刻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是否可以按照 多隆科伊人所请示的办法去做。

    (36)佩提亚也要他同意这样的做法,于是在这之前曾在奥林匹亚赛会上 取得驷车比赛的胜利的、库普塞洛斯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便把所有愿意和他 一同起事的雅典人集合起来,和多隆科伊人一同乘船出发去取得了他们的国 土;而那些把他带回本国的人们便推他为僭主。首先,他从卡尔狄亚市到帕 克杜耶,横贯看凯尔索涅察斯地峡修筑一道长城,这样阿普新提欧伊人便不 能攻击这个地方来伤害他们。这个地峡的宽度是三十六斯塔迪昂;地峡这一 面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全长是四百二十斯塔迪昂。

    (37)横过凯尔索涅索斯的颈部修筑了一道长城,因而把阿普新提欧伊人 赶回去之后,米尔提亚戴斯首先便对拉姆普撒柯斯人开战了;拉姆普撒柯斯 人进行伏击而俘获了米尔提亚戴斯。但是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是深知米尔提 亚戴斯的,因而在克洛伊索斯听到了发生的事情之后,便派人去警告拉姆普 撒柯斯的人们,要他们把米尔提亚戴斯放走。他恐吓说,如果他们不这样做 的话,他就要象刨松树那样地把他们消灭掉。拉姆普撒柯斯的人俩在他们商 议的时候,完全无法捉摸克洛伊索斯所说要把他们象刨松树一样地消灭掉这 种恐吓是什么意思,而经过苦心的思索之后,他们中间的一位长老终于把真 正意义告诉了他们,即松树是唯一在砍伐之后不再生出嫩枝而要完全枯死的 一种树。因此,由于害怕克洛伊索斯,拉姆普撒柯斯人便把米尔提亚戴斯释 放了。

    (38)这样一来,克洛伊索斯便救了米尔提亚戴斯。但是后来在米尔提亚 戴斯死的时候他没有儿子,因而把他的主权和财产留给了他的异父同母的兄 弟奇蒙的儿子司铁撒哥拉斯。而自从他死之后,凯尔索涅索斯的人们便一直 按照一般的习惯把他作为开国的国王向他奉献牺牲,并且创办不许拉姆普撒 柯斯人参加的赛马和运动比赛。但是在反对抗姆普撒柯斯人的战争中,司铁 撒哥拉斯也死去了并且没有留下子嗣。他是被一个男子在市会堂用斧头砍死 的。这个人外表上装成是一个跑来投降的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凶暴的敌人。

    (39)司铁撒哥拉斯既然这样死了,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便派遣奇蒙的儿 子和死去的司铁撒哥拉斯的兄弟米尔提亚戴斯乘着一只三段桡船到凯尔索涅 索斯去掌握那里的政权。这些人装得仿佛他们与他的父亲奇蒙的死亡无关的 样子而在雅典地方也侍他很好。关于他的死亡的经过情况,在我的历史的另 一个地方还要提到的。米尔提亚戴斯来到凯尔索涅索斯之后,便闭门家居, 扬言这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司铁撒哥拉斯致哀。当凯尔索斯涅索斯的人们知 道这件事的时候,当权的人们便从他们四面八方的一切城市集合到了一起, 打算和他共同致哀以示吊慰之忱。但是他把他们捕了起来。这样米尔提亚戴 斯便成了凯尔索涅索斯的主人。他在那里搞了一个五百人的亲卫队,并且娶 了色雷斯国王欧罗洛司的女儿海该西佩列。

    (40)但是在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这个人来到凯尔索涅索斯之后不 久,他便遇到了比以前更加沉重的祸事。原来在这之前三年①,游牧的斯奇提 亚人曾受到国王大流士的煽动把自己的兵力集合起来一直长驱到上面所提到 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地方,因此就把米尔提亚戴斯从那个地方给赶出来了。米 尔提亚戴斯不敢等到他们攻来便从凯尔索涅索斯逃跑了,直到斯奇提亚人离 开而多隆科伊人把他又带了回去的时候。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现在他所遇到 的事情的三年前的时候。

    (41)但是这一次,知道腓尼基人已经到了提涅多斯,他便带着满载着自 ① 四九三年。 己身边的财货的五艘三段桡船到雅典去了。他从卡尔狄亚出航,渡过了美拉 司湾(意为黑湾——译者),而当他经过凯尔索涅索斯的时候,遇上了腓尼基 人的船只。米尔提亚戴斯本人和他的四只船逃到伊姆布罗斯去,但是第五只 船却受到腓尼基人的追击并被拿获了。而正巧这只船的船长是米尔提亚戴斯 的长子美提欧科司,这是他和另一个妻子,而不是和色雷斯人欧罗洛司的女 儿所生的。腓尼基人把这个人和他的船一并拿获了,而当他们知道他是米尔 提亚戴斯的儿子的时候,便把他带到国王那里去;他们认为他们这次干的事 情是会受到国王的非常的感谢的,因为当斯奇提亚人要求伊奥尼亚人毁掉舟 桥并各自回航他们本国的时候,米尔提亚戴斯在伊奥尼亚人中间是发表过意 见,主张按斯奇提亚人的要求去做的,但是当腓尼基人把米尔提亚戴斯的儿 子美提欧科司带到大流士的面前时,大流士不但不伤害他,反而很照顾他, 给了他房屋和财产,又送给他一个波斯的妻子,这个妻子给他生了被认为是 波斯人的几个孩子。至于米尔提亚戴斯,则他从伊姆布罗斯到雅典去了。

    (42)在这一年(四九三年)当中,波斯人对伊奥尼亚人就再没有做出任何一件有怀有 敌意的事情。但是在这同一年里,却发生了一些对伊奥尼亚人十分有利的事 情。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塔普列涅斯曾把各个城市的使节召到他那里去,强 迫伊奥尼亚人在他们本身中间缔结协定,以便使他们遵守法律的规定并在相 互间不进行掠夺抢劫。他是强迫他们这样做的。他以帕拉桑该斯为单位测量 了他们的土地,帕拉桑该斯是波斯人为三十斯塔迪昂的长度所起的一个名 称。他又指定每一地方的人民都要按照这次的测量交纳贡税,这种贡税从那 时到今天就和阿尔塔普列涅斯所规定那样地一直不变地确定下来了。规定的 数额和从来所缴的贡税相差不多。

    (43)因此,这样的做法给他们带来了和平的生活。但是在初春(四九二年)的时候, 其他将领被国王解职,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一个年纪轻而最近又 娶了大流士的女儿阿尔桃索司特拉的人物,率领着一支非常庞大的陆海军来 到了沿海的地带。当玛尔多纽斯率领着这支军队来到奇里启亚的时候,他本 人便登上了船并和他的其他船只一同出发,而陆军则由其他将领率领到海列 斯彭特。当玛尔多纽斯沿着亚细亚的海岸航行到伊奥尼亚的时候,他做了这 样一件事情,我把这件事情记下来是为了使不相信七人当中的欧塔涅斯曾宣布说波斯最好的统治形式应当是民主政体的那些希腊人大吃一惊(见第三卷第八○节)。玛尔多纽 斯废黜了所有伊奥尼亚的僭主而在他们的城邦中建立起民主政治。他这样做 了之后,便火速地赶到海列斯彭特去,大量的船只和一支庞大的陆军早已在 那里集结起来了。于是波斯人便乘船渡过了海列斯彭特,穿拉欧罗巴直向埃 列特里亚和雅典进军了。

    (44)这些城邦便是他们此次远征的口实了。但是他们的意图却是尽可能 多地征服希腊的城邦,因此他们的舰队首先便征服了塔索斯人,塔索斯人几 乎没有抵抗。随后,他们的陆军又把马其顿人加到他们已有的奴隶里面去, 因为在此之前,比马其顿离他们更近的一切民族便都已经被波斯人征服了。 此后,他们又从塔索斯渡海到对岸,顺着大陆的沿岸前进直到阿坎托司地方, 再从这个地方出发打算绕过阿托斯山。但是当他们航行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阵猛烈的、不可抗拒的北风,这阵风使他们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许多船舶 被吹得撞到阿托勘山上面去了。据说,毁坏的船总数达三百只,失踪的人数 有两万多人。原来,既然阿托斯的这一带的海里有许多怪物,因而有一些人 便是给怪物捉去,这样便失踪了。再有一些人是撞到了岩石上的。那些不会 游泳的人溺死在水里了,又有一些人给冻死了。因此上述的一切便是水师的 遭遇了。

    (45)至于玛尔多纽斯和他的陆军,则当他们驻屯在马其顿的时候,色雷 斯的布律戈依人在夜里向他们进攻,杀死了他们许多人,并且使玛尔多纽斯 本人也负了伤。尽管如此,甚至这些人本身也未能逃脱波斯人的奴役。因为 玛尔多纽斯是在把他们征服之后才离开了那些地方的。然而在他把他们征服 的时候,他却率领着他的军队返回了本士,因为他的陆军曾吃了布律戈依人 的很大的苦头,而他的水师又在阿托斯一带遭到了一次更大的打击。因此, 这次出征便在这样的不光荣的祸事之后返回亚细亚了。

    (46)在这之后的第二年(四九一年),大流士首先就派使者到塔索斯人那里去,命令 他们毁掉他们的地墙并且把他们的船只带到阿布戴拉来。原来塔索斯的邻邦 居尺错误地报告说塔索斯人在准备叛变。因为塔索斯人既然曾经受到米利都 的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围攻并且有丰厚的收入,故而他们便用他们的财富修造 战船并且用较坚固的城墙把他们自己围起来。他们收入的来源是大陆和矿 山。从斯卡普铁·叙列的金矿,他们大概收入八十塔兰特,而从塔索斯本土 的矿山虽收入较少,然而农产物不纳税的培索斯人从大陆和矿山的收入每年 大概是二百塔兰特,而收入最高的时候则是三百塔兰特。

    (47)这些矿山我自己都去看过。在这些矿山当中,比其他矿山要出色得 多的是和塔索斯同来并且在这个岛上建立了一个殖民地的腓尼基人所发现的 那些矿山;而且这个岛现在便是因这个腓尼基人塔索斯而得名的。这些腓尼 基的矿山是在萨摩特拉开对岸,塔索斯的所谓阿伊努拉地方和科伊努拉中 间;这是一座大山,它已被寻矿的人们给挖得翻过来了。关于矿山是事情我 只说这些。塔索斯人奉了国王的命令毁了他们的城墙并且把他们的全部船只 移转到阿布戴拉夫。

    (48)在这之后,大流士又去设法打听希腊人是打算对他作战,还是打算 向他投降。因此他便把使者分别派遣到希腊的各个地方去,命令这些使者为 国王要求一份土和水的礼物。他把这些人派到希腊去,又把另一些人分别派 到沿海地方向他纳贡的城市去,命令它们修造战船和运送马匹的船只。

    (49)因此这些城市便着手进行这些准备工作。到希腊去的使节们得到了 国王声明要求的东西。许多大陆上的住民是这样,受到使节的要求的所有岛 上住民也是这样。在把土和水送给大流士的岛上住民当中有埃吉纳人。但是 埃吉纳人这样做的时候,雅典人立刻前来向他们责问,因为雅典人认为他们 是由于仇视雅典才把这样的礼物送给大流士的,这样他们便会和波斯人结合 起来向雅典人进攻。实陈上,雅典人正欢喜有这样的一个借口,他们于是到 斯巴达去,在那里控诉证明埃吉纳人已经背叛希腊的行为。

    (50)由于这次的控诉,当时身为斯巴达人的国王的克列欧美涅斯,阿那 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便渡海到埃吉纳去,以便可以把埃吉纳人当中的那些 罪魁逮捕。但是当他试图将他们逮捕的时候,波律克利托斯的儿子克利欧斯。 在其他埃吉纳人的支持之下对他加以反抗并且嘱告克列欧美涅斯不要逮捕任 何埃吉纳人,否则将悔之无及。他说克列欧美涅斯这样做并没有得到全体斯 巴达人的批准,而是接受了雅典的贿赂才这样做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 是一定会和另一位国王同来逮捕他们的。他是受到戴玛拉托斯的一封信的指 示才讲了这一番话的。既然不得不因此而离开埃吉纳,克列欧美涅斯便问克 利欧斯他叫什么名字。当克利欧斯把名字告诉了他的时候,克列欧美涅斯就 向他说:“牡羊(克利欧斯原文 nplos 的意思是牡羊),现在是你把 青铜包在你的角上的时候了,因为你是必须要和大灾大难进行战斗的。”

    (51)在这个时候,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住在斯巴达并且到处对克 列欧美涅斯进行诽谤。这个戴玛拉托斯也是斯巴达的国王,但是就门第而论 却要差一些。但是在其他任何方面他诚然并不差(因为他们出于同一祖先), 只是埃乌律司铁涅斯家方面由于是长门的关系而比另一家总要尊贵一些。

    (52)但是根据拉凯戴孟人的与任何一位诗人都不一致说法,把他们率领 到他们今天占据的地方的是阿里司托戴莫斯,而不是他的儿子们。这个阿里 司托戴莫斯是阿里司托玛科司的儿子,克列奥达伊欧斯的孙子,叙洛斯的重 孙子。不久之后,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名叫阿尔该娅的妻子就给他生了儿子。 他们说她是欧铁希昂的女儿,而欧铁希昂则是提撒美诺斯的儿子、铁尔桑德 洛斯的孙子、波律涅凯斯的重孙子。她给他生了孪生子。阿里司托戴莫斯曾 活着看到孩子们,但不久他便病死了。当时的拉凯戴孟人决定按照他们的习 俗使双生儿当中较大的一个作国王。但既然这两个孩子在一切方面都是相同 的,他们因而不知选谁好;而当他们无法在二者中间判断的时候或恐怕甚至 比他们试图这样做更早的时候,他们便去问母亲。但是她说,她也不比拉凯 戴孟人知道的更清楚,她也分不出谁大一些。她是这样说的,虽然在实陈上 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为她想用个什么办法使两个人都作国王。据说,拉 凯戴孟人当时不知如何做才好,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处理这件事的 办法。佩提亚命令他们使二人都为国王,但是对年长的那个人更要尊敬些。 得到佩提亚的回答之后,拉凯戴孟人仍然不知道哪一个年纪较大,一个名叫 帕尼铁司的美塞尼亚人便提出了一个建议。他的建议是这样:他们注意母亲, 看她先洗和喂这两个孩子当中的哪一个,如果她总是按照一个规则来做的 话,那他们便得到他们寻求和想要发现的一切了。但如果她在这样做时随意 改变的话,那他们便可以看到她并不比拉凯戴孟人知道的更多,那时他们再 给自己想别的办法。于是斯巴达人便按照美塞尼亚人的建议做了,而在他们 注意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孩子的母亲时,发现她在喂和洗孩子们时总是先照顾 先生的一个的,不过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注意她。于是他们便把首先受到 母亲照目的孩子抱了来,把他当作长子由公家出钱抚养。他们称年长的为埃 乌律司铁涅斯,称另一个孩子为普罗克列斯。据说,当这两兄弟长大成人的 时候,他们二人一生中间都是不和的,他们的后人也一直是这个样子。

    (53)这便是拉凯戴孟人的说法,不过其他希腊人却不是这样讲。但是我 在下面所写的都是依照希腊的一般说法。我认为希腊人在列举多里斯人的这 些国王而一直回溯到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但不提到神的时候,是正确 的。而且他们还证明上面所列举的国王都是希腊人。因为在培尔赛欧斯的时 代,他们已经被认为是希腊人了。我回溯诸王一直到培尔赛欧斯而不更向上 回溯,这是因为培尔赛欧斯的上面没有一个凡人的父亲的名字,正好象阿姆 披特利昂对于海拉克列斯那样。因此,很明显,我在自己的一方面有充分的 理由来说,希腊的纪录是一直回溯到培尔赛欧斯的。从这里再向上,如果从 阿克里西欧斯的女儿达纳耶回溯的话,则可以看出多里斯人的首领都是道地 的埃及人。

    (54)以上我是按照希腊人的说法来回溯他们的系谱的。但是波斯人的说 法是,培尔赛欧斯本人是一个亚西里亚人,但是后来他变成了希腊人,不过 他的祖先并不是希腊人。波斯人还说,阿克里西欧斯的祖先和培尔赛欧斯并 没有血统关系,而正如希腊人所说,他们实际上是埃及人。

    (55)这些事情就说到这里为止了。但是其他的人们还提到,是什么理由 而且由于什么功业,这些埃及人竞成了多里斯人的国王。因此这里我就不再 讲了。我要讲的则是别人没有提到的事情。

    (56)于是斯巴达人便把这样的一些特权给了他们的国王。他们将拥有为 宙斯·拉凯戴孟和宙斯·乌拉尼欧斯所设置两个祭司职位;他们可以随便对 任何国家开战而任何斯巴达人都不能加以阻止,否则就会受到咒诅。在他们 的军队出征时,出发之际国王要在最前面,归来之际国王要在最后面。在他 们出战的时候,他们有一百名精兵保卫着他们。在他们出征的时候,他们可 以用尽可能多的牲畜作为牺牲,并且他们把一切牺牲的皮革和脊肉收归自己 所有。

    (57)以上是他们战时的权利。平时给予他们的权利则有如下述。在举行 任何公共的牺牲奉献式的场合,国王都要坐在首席,最先受到款待,而且他 们每个人所得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比其他的客人多一倍。他们有最先举行灌奠 之礼,有取得牺牲的皮革的特权。每到新月和每月的第七日的时候,都由公 费为他们每一个人向阿波罗神殿奉献一头成熟的牺牲,一美狄姆诺斯的大麦 粉和一拉科尼亚。铁塔尔铁的酒,而在比赛的时候,也特别为他们保留正面 的席位。此外,他们还有权利任命任何愿意申请担任的市民担任异邦人保护 官,他们还可以为他们每一个人选两名佩提欧伊。佩提欧伊乃是被派柱戴尔 波伊请示神托的使者,他们是用公费陪着国王进餐的。而如果国王不参加公 宴的话,则要把两科伊尼库斯的大麦粉和一科杜列的酒送到他们家里去,如 果他们前来参加的话,则一切东西他们都要得双份。在他们应私人的邀请参 加宴会时他们也享受同样的荣誉。一切下赐的神托都要交给国王保存,但也 必须要佩提欧伊知道。只有国王才有权裁决一位未婚的女继承人应当嫁给什 么人,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把她嫁出去的话。关于公路也是这样,但是在其他 的情况之下便不是这样了。如果有人想收一名养子的话,他必须当着国王的 面做。他们和二十八名长老共同在评议会上商量事情。如果他们不来参加的 话,则长者中和他们关系最近的享有国王的特权,他们代国王投两票之后, 到第三票才是他们自己的。

    (58)国王从斯巴这国家方面得到的这些权利都是终身的。当他们死的时 候,他们的权利是这样处理的。骑士们到拉科尼亚鲁地宣布他们的死讯,在 市内,则妇女们敲着锅到鲁处去报信。而当这件事做完了以后,每家当中的 两个自由人,一男一女一定要服丧,否则的话便要受到重罚。拉凯戴孟人在 他们国王死去时的风俗和亚细亚的异邦人是相同的,因为大部分异邦入在他 们的国王死时,风俗都是一样的。原来当拉凯戴孟人的国王死去的时候,除 去斯巴达人之外,从拉凯戴孟全土要有一定数日的佩里欧伊科司①被强制前来 ① 斯巴达的全部居民分成三个阶级,最高的是占统治地位的斯巴达人,他们是征服者乡里斯人的后裔,从 参加葬仪。这些人和希劳特和斯巴达市民本身共几千人集合在一个地方,再 加上妇女,于是他们就拼命拍打他们的前额并表示无限的哀悼,他们把最近 死去的国王,不管这个国王是谁,总是称为他们的国王当中最好的一位。如 果一位国王战死的话,他们便给他做一个像,把它放在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 的床位上抬着去下葬,而在下葬之后十天里,不许举行任何集市或是选举长 官,而是一直要进行哀悼。

    (59)在另一件事上,拉凯戴孟人也是和波斯人相似的。当一个国王死去 而另一个国王接替他的时候,这个新王便免除任何斯巴达人对国王或是对国 家所负的任何债务。在波斯人那里,当新王即位之时,他也是豁免一切城邦 未缴清的贡税的。

    (60)此外拉凯戴孟人还有和埃及人相似的地方,即他们的报信人和吹笛 人和厨子等职业都是世袭的;吹笛人的儿子是一个吹笛者,厨子的儿子是一 个厨子,报信人的儿子是一个报信人。没有别的人由于自己的嗓音响亮而来 作报信人,从而会占夺了他们的地位。他们从一生下来便有从事他们的行业 的权利。这些事情的情况就是这样。

    (61)但是在我所谈到的那个时候,也就是当克列欧美涅斯在埃吉纳做着 后来对整个希腊有利益的事情的时候,戴玛拉托斯便对他进行诽谤,这与其 是由于他关心埃吉纳人,勿宁说是由于嫉妒和恶意。当克列欧美涅斯从埃吉 纳回来的时候,他就计划把戴玛拉托斯从王位上放黜出去。他为什么这样攻 击他,下面我来说一说这个原因。斯巴达的国王阿里司通娶了两个妻子,但 是都没有给他生孩子。他相信不生孩子的责任不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娶了第 三个妻子。他娶这个妻子的经过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个斯巴达人,他是阿里 司通的最亲爱的朋友。这个人有一个妻子,她在斯巴达妇女中间是一个出类 拔萃的美女,不过现在她虽然是最美丽的,在先前却是最丑陋的。原来,她 既然长得丑陋,她的乳母想到一个有钱家庭的女儿却长得这样难看而她的双 亲又为自己女儿的容貌这样担心,于是因这样的一些理由给她想一个办法; 乳母每天把这个孩子带到海伦的神殿去,这座神殿在所谓铁拉普涅地方①的波 伊勃司神殿的上方。乳母把孩子带到这里来,抡她放在神像的旁边,祈求女 神改变这个孩子的丑陋容貌。因此在一天里,正当这个乳母离开神殿的时候, 据说有一个妇女在她的面前显现,问她抱着的是什么。乳母回答说是一个婴 儿,那个妇女要乳母把这个孩子给她看。乳母说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婴儿的 父母不许把婴儿给任何人着。但是这个妇女无论如何也要看一下这个孩子。 因此当乳母看到这个妇女非常热心地想看这个孩子的时候,她便真地把孩子 给这个妇女看了。于是这个妇女便拍了一下这个孩子的头,说她将会变成一 切斯巴达妇女当中最美丽的。据说,从这一天起,这个孩子的面容就改变了。 而当她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时,她就嫁给了阿里司通的朋友,这就是阿尔开 达司的儿子阿盖托斯。

    (62)但是看来阿里司通是爱上了这个妇女的,于是他便想了这样一个办 法来得到她。于是他答应他的朋友,即这个妇女的丈夫说,他愿意从他的所 事征战并享有完全的政治自由;其次是佩里欧伊科司(或称边区居民),他们是被征服的阿凯亚人的后裔, 主要从事工商业,享有人身自由,但是没有充分的政治权利;最后是希劳特,他们的地位和奴隶没有什么 区别。 ① 在斯巴达的东南;传说是美涅拉欧司和海伦的葬地。那里到今天还可以看 到一座神殿的基址。 有物当中把他的朋友随意选择的任何一件东西送给他的朋友,条件是他的朋 友也答应他同样的请求。阿盖托斯看到阿里司通自己也有一个妻子,便不为 自己的妻子担心,于是他答应这样做了。他们为这个协定立下了誓约。于是 阿里司通便把阿盖托斯从他的财富当中所选取的东西给了他;至于他自己要 从阿盖托斯那里取得的报偿,则他是试图取得他的朋友的妻子。阿盖托斯说, 除去这一点之外,他什么都能同意。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誓约和把他欺骗了的 狡计,他竟不得不容许阿里司通把他的妻子带走。

    (63)这样,阿里司通便和第二个妻子离了婚,把第三个妻子带回家里来 了。而在不满十个月的一个较短的时期里,他的妻子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戴玛拉托斯。当他家里的一个仆人来告他说他得了一个儿子的时候,他正在和五长官一道举行会议。他是记得他的婚期的,于是他便屈指计算并发誓说:“这不会是我的儿子”。五长官听到了他讲的话,但是 当时根本未加以注意。在这个男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阿里司通后悔他所讲过的话,因为他已相信戴玛拉托斯确乎是他的儿子了。他所以称他戴玛拉托斯,是因为在这之前,全体斯巴达人民都为他祈求一个儿子,因为他们都认 为阿里司通是斯巴达的历代国王当中最出色的一位。因此这个孩子便被命名为戴玛拉托斯(意即“人民祈求的”)

    (64)久而久之,阿里司通逝世了。戴玛拉托斯于是作了国王。但是看来 这些事件注定是要被发现的,而戴玛拉托斯便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失去了自己 的王位。在这之前,克列欧美涅斯当戴玛拉托斯把自己的军队引离埃列乌西 斯的时候,便是非常仇视他的,特别是这次当克列欧美涅斯本人渡海到埃吉 纳去惩罚支持波斯人的埃吉纳人的时候,便更加仇视他了。

    (65)因此,克列欧美涅斯既然想进行报复,他便和戴玛拉托斯家中的一 个人,即阿吉斯的孙子、美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缔结了一项协定,即 如果他使列乌杜奇戴斯代替戴玛拉托斯做国王的话,那未列乌杜奇戴斯要随 他一同去攻打埃吉纳人。原来列乌杜奇戴斯乃是戴玛拉托斯的一个死敌,因 为他曾和戴玛尔美诺斯的孙女、奇隆的女儿培尔卡洛斯订了婚,但是戴玛拉 托斯使用了计谋,夺走了列乌杜奇戴斯的新妇,他把新娘在婚前拐跑而使她 和自己结了婚。这便是列乌杜奇戴斯和戴玛拉托斯反目的理由。而现在由于 克列欧美涅斯的唆使,他便对戴玛拉托斯提出了控诉,起誓说戴玛拉托斯并 不是斯巴达的合法的国王,因为他本来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在作出了这个 誓证之后,他便到法庭上去控告戴玛拉托斯,因为他一直记得,当仆人把生 男孩子的事告诉阿里司通,而阿里司通在计算了月份之后曾誓言这个男孩子 并不是他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便以这句话为根据,力图证明戴玛拉托斯根 本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或斯巴达的合法的国王。他召请五长官前来作证,因 为他们当时都曾列席会议并且听见过阿里司通说这样的话。

    (66)结果在这件事上面发生了争论,于是斯巴达人决定到戴尔波伊去请 示神托,问戴玛拉托斯是否阿里司通的儿子。这件事被送到佩提亚那里去, 征求她的意见,这也是克列欧美涅斯出的主意。原来当时克列欧美涅斯曾得 到戴尔波伊最有势力的人物、阿里司托庞托斯的儿子科邦的帮助;这个科邦 曾说服了那里的女祭司培莉亚拉,要她说出克列欧美涅斯要她说的话。结果 当使者向她请示的时候,她便断定说戴玛位托斯并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但 是后来,这种行为被发觉了。科邦被驱出了戴尔波伊,而女司祭培莉亚拉也被褫夺了她的光荣职务。

    (67)以上便是戴玛拉托斯被剥夺了王位的情况。而他从斯巴达亡命到美 地亚人那里去,乃是由于受到了下面我要说的一种非难。戴玛拉托斯被褫夺 了王位之后,曾当选担任一个官职。但是在举行吉姆诺帕伊狄阿伊(斯巴达地方大群裸体的男子与少年在仲夏所举行的节日)的时候, 戴玛拉托斯曾前往参观。这时列乌杜奇戴斯纯乎是为了嘲笑和侮辱的目的把 他的从仆派到戴玛拉托斯那里去,问戴玛拉托斯在作国王之后担任一名官吏 有何感想。戴玛拉托斯听到这个问题,心中着实怒恼,于是他回答说,和列 乌杜奇戴斯有所不同,他两种经验都有了;他还说,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对 拉凯戴孟人来说,是会引起无限灾祸或无限福祉的。他这样说了之后,便蒙 看自己的脸离开了剧场回家去了;回家之后,他立刻作了准备,向宙斯神献 了一头牡牛,奉献完了之后,他便呼唤他的母亲。

    (68)他的母亲来了,于是他把牺牲的一部分脏腑放到她的手里,向她恳 求说:“娘啊,我以其他诸神的名义,特别是以咱家的守护神宙斯的名义恳 求你,请你如实地告诉我,到底谁是我的亲生父亲。因为列乌杜奇戴斯在与 我争论的时候说,当你嫁给阿里司通的时候,你已经由于你前一个丈夫而怀 孕了。而另外一些人则有一种更加不负责任的说法,他们说你曾和一个看■ 的仆人通情,而我就是你们两个人所生的儿子。因此我以诸神的名义恳求你 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因为,假若你做了象他们所说的那样的事的话,则不仅 是你,其他许多妇女也都是这样的。而在斯巴达则大家都传说,阿里司通命 中注定是不会有孩子的,否则他的前妻也就会给他生孩子了。”

    (69)在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他的母亲便回答他说:“儿啊,既然你祷 告并恳求我把真情告诉你,那末我就把全部真实情况对你讲了罢。 在阿里司通把我带到他家的第三个夜里,有一个象是阿里司通的幻影到 我这里来与我交合,然后把他的花环给我戴上。可是在这个幻影离开之后不 久,阿里司短就来了。他看到我所戴的花环,便问我这是谁给的,我就是他 给的,但是他不承认。于是我便发誓,说如果他否认的话那是不对的;我对 他说,原来就是在不一会儿之前的时候,他来了和我交配并且把花环给我戴 上。当阿里司通看到我为这件事发誓的时候,他便认识到这乃是神的所作所 为了。花环显而易见是从那在大门口旁边、他们称为阿司特罗巴科斯神殿的 那座英雄神殿里来的,而且卜师们也都说,到我这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 位英雄阿司特罗巴科斯。因此,儿啊,你想知道的一切你已经都知道了;或 者你就是那位英雄的儿子,这样则你的父亲是那位英雄阿司特罗巴科斯,或 者阿里司通是你的父亲,因为正是在那一夜里,我有了你。至于他们攻击你 的时候所持的理由,即当阿里司通接到生你的音信时,他当着许多人的面说 你不是他的儿子,(因为我生你时离我初怀你时还不到十个月),那末这乃是 他由于不知道这样一些事情的真象,才随便这样讲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妇 女怀孕都满十个月的,有一些人在九个月之后,甚至七个月之后便生产了。 儿啊,你就是我在怀孕七个月后生的。不久之后,阿里司通自己也知道他自 己所说的是愚蠢的话了。不要相信任何其他有关你的出生的胡言乱语罢。因 为我告诉你的,都是千真万确的话。反而是列乌杜奇戴斯本人和说这样的话 的其他人等,他们的妻子会跟着爐人私通生孩子罢。”

    (70)以上便是他的母亲所说的一番话。戴玛拉托斯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 切之后,便作了上路的准备,他借口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而出发到埃里司去了。但是拉凯戴孟人怀疑他打算逃走,于是就追踪在他的后面。但是戴玛 拉托斯却想办法赶在他们的前面,便从埃里司渡海到札昆托斯去了。拉凯戴 孟人随着他渡过了海,很想逮捕他,而把他的仆人从他身边带走。但是札昆 托斯人拒绝引渡他,随后他便从那里渡海到亚细亚,到国王大流士那里去了。 大流士盛大地欢迎了他,给了他土地与若干城市。戴玛拉托斯经过这样的奔 波之后,便这样地到达了亚细亚。这个人在拉凯戴孟曾由于自己的许多成就 和本身的智慧而博得了赫赫的声名,特别是由于他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取得 驷草比赛的奖赏,从而给自己的城邦取得了胜利的荣誉。在斯巴达的国王当 中,是只有他一个人做了这样的事情的。

    (71)戴玛拉托斯被黜之后,美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便继承了他的王位。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名叫杰乌克西戴莫斯的儿子,有些斯巴达人则把他的这个儿子称为库尼司科斯。这个杰乌克西戴莫斯始终也没有成为斯巴达的国王,因为在列乌杜奇戴斯活着的时候他便死了,身后留下一个名叫阿尔奇戴莫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既然失掉了杰乌克西戴莫斯,便又娶了一 个妻子埃乌律达美,她是美尼欧斯的姊妹,又是狄雅克托里戴斯的女儿。他 们之间也没有生男孩子,却生了一个名叫拉姆披多的女儿,而列乌杜奇戴斯便把她许配给了杰乌克西戴莫斯的儿子阿尔奇戴莫斯。

    (72)但是列乌杜寄戴斯本人也未能在斯巴达享高年。由于对戴玛拉托斯 的所作所为,他受到了下面的惩罚。他率领一支拉凯戴孟的军队去进攻帖撒利亚(约为四七五年或四七○年),而当他行将征服帖撒利亚全境的时候,他接受了很大的一笔贿赂;但 是这件事由于他有一次在营帐里坐在一个满装着银子的手笼上面而被发觉, 随后他便受到了审判,结果他被从斯巴达放逐出去;他的家宅也被毁掉,他 自己则亡命到铁该亚去并且死在那里了。

    (73)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但是在当前我说的这个时候,克列欧美涅 斯在有关戴玛拉托斯的事件上成功以后,他立刻带着列乌杜奇戴斯出发惩罚 埃吉纳人去了。由于埃吉纳人曾经侮辱过他,因而他便极端仇恨埃吉纳人。 当埃吉纳人看到两个国王都来讨伐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认为还是以不加抵抗 为妙。国王们于是从埃吉纳选出在财富和门第方面占最高地位的十个人来, 在这十个人当中有埃吉纳的两个最有势力的人物,即波律克利托斯的儿子克 利欧斯和阿里司托竞拉铁斯的儿子卡撒姆包斯:他们把这些人带到阿提卡 去,把他们交到他们的死敌雅典人的手里去看管。

    (74)在这之后,人们知道了克列欧美涅斯对戴玛拉托斯所玩弄的好计; 克列欧美涅斯害怕斯巴达人,便偷偷地溜到帖撒利亚去了。从那里他又到阿 尔卡地亚去,在那里造成了混乱的局面。原来他尽力想把阿尔卡地亚人纠合 起来去反对斯巴达,除去用其他办法要他们发誓不拘他领他们去干什么事他 们都追随他之外,他还想把阿尔卡地亚的首脑人物带到挪纳克利斯市去,要 他们凭看司图克斯河的河水发誓。据阿尔卡地亚人的说法,则在这个市邑的 附近就有司图克斯河的河水,而这种河水的性质则有如下述:它看起来不过 是从岩石流向窪池的一股小小的水流,在窪他的四周有一道圆形的石壁。这 个水泉所在的挪纳克利斯是阿尔卡地亚地方离培涅俄斯不远的一个市邑。

    (75)当拉凯戴孟人知道克列欧美涅斯有这样的打算的时候,他们害怕 了,于是他们把他召回斯巴达,让他以和先前相同的条件来担任国王。但是 克列欧美涅斯在这之前就有些精神不正常,归来之后就得了癫狂症,因为他 不拘遇到任何斯巴达人,他都要用他的王笏打击对方的脸。由于他这样的行 动以及他所得的癫狂症,他的近亲便把他看了起来,给他上了足枷。但是当 他在禁闭中看到看守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其余的人都已离开的时候,他便向 这个看守人索取一把匕首。看守人起初拒绝了他的请求,但是克列欧美涅斯 威吓这个看守人说以后如果他得到自由,他会对这个看守人怎样怎样,(身为希芳特的)这个看守人被他的威胁吓住了,于是便把匕首交给了他。克列欧美 涅斯得到了这个匕首之后,便开始从自己的胫部向上切了起来,从胫部向上 切到大腿,从大腿又切到臀部和腰部和胁腹部,最后竟一直到腹部,而且都是顺着切,切成了条条的肉,他便这样地死去了。据大多数的希腊人的说法, 他所以有这样的下场,是因为他说服佩提亚编造了对戴玛拉托斯很不利的一 番话;唯独雅典人却说,这是因为他入侵埃列乌西斯并且蹂躏了女神们的圣 域。阿尔哥斯人则认为,这是因为当阿尔哥斯人为躲避战祸而到他们的阿尔 哥斯神殿去避难时,他把他们从那里赶了出来并把他们杀死,他又不把圣林 放到眼里,却用火把它烧掉了。

    (76)原来当克列欧美涅斯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的时候,曾有一个神托 告诉他说,他应当攻取阿尔哥斯。因此,当他率领着斯巴达人到达据说是发 源于司图姆帕洛斯湖的埃拉西诺斯河(他们说,这个湖的湖水流入地下的一个 裂缝里去,然后再在阿尔哥斯出现,而从那里开始,这条河便被阿尔哥斯人 称为埃拉西诺斯河),当着克列欧美涅斯到达这条河的时候,他便向这个河奉 献牺牲。但尽管他这样做,牺牲却丝毫没有呈现出有利于他渡河的吉兆,于 是他就说他是敬佩埃拉西诺斯河的,因为它不出卖它的本国人民,同时他又 说,甚至这样他也是不会轻轻饶过阿尔哥斯人的。不久他便从那里撤退,率 领大军朝着大海的方向到杜列亚去了,在那里他向大海奉献了一头牡牛作为 牺牲之后,便下令自己的士兵登上了船,把他们带到提律恩司地区和纳乌普 利亚去了。

    (77)阿尔哥斯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到海岸地带来和他们作战了。当 他们走近提律恩司,到达一个叫做海西佩阿的地方时,他们就在拉凯戴孟人 的对面扎下了营,两军相隔只有不多的地方。阿尔哥斯人并不害怕在那里进 行正正堂堂的战斗,他们勿宁是害怕中了敌人的诡计;原来,女祭司同时给 阿尔哥斯人和米利都人的那个神托,便正是指着这件事说的。神托的话是这 样:当一个妇女战胜了男子,把他驱离战场,并且在阿尔哥斯人中间赢得荣 誉的时候,许多阿尔哥斯妇女就会在哀痛中撕裂自己的双颊。 而在将来的时候,会有人这样说: “可怕的卷作三圈的蛇将被刺死在长枪之下。”弦一切的事情凑到一起, 就使阿尔哥斯人感到害怕了。因此他们决定使敌人的傅令人也给自己一方面 服务,而在这样决定之后,则每当斯巴达的傅令人向拉凯戴孟人傅达任何命 令的时候,他们也就按照他的吩咐做同样的事情。

    (78)当克列欧美涅斯看到阿尔哥斯人按照他的傅令人所吩咐的去做的时 候,他便下令说,当傅令人发出要大家吃早饭的口号的时候,他们便拿起他 们的武器,向阿尔哥斯人发起进攻。拉凯戴孟人按照这样的吩咐做了。结果 在拉凯戴孟人进攻的时候,他们发现阿尔哥斯人正在遵照傅令人的口号在那 里吃早饭呢。他们杀死了许多阿尔哥斯人,但是却有多得多的阿尔哥斯人逃 避到阿尔古司圣林中去,而拉凯戴孟人便在圣林的四周扎营,把他们严密地 监视起来。结果,克列欧美涅斯竟而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79)他的身边有一些投降他的人,他向这些人打听了一番之后,便派遣 一名傅令人去呼喊那些把自己关在圣域之内的阿尔哥斯人的名字,要他们出 来,并且说他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赎金。因为在伯罗奔尼撒人当中,对于每一 个俘虏都要付出一定数目的赎金,即每人两米那。这样克列欧美涅斯便把大 约五十个阿尔哥斯人一个一个地召请出来,出来之后便把他们杀掉了。然而, 还留在圣域之内的其他人却不知道这些人被诛杀的事情。因为这个林子是很 茂密的,林子里面的人们看不到外面的人们遇到什么事情,直到他们有一个 人爬上了树,才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事情。自此以后,傅令人再呼喊的时候, 他们便再也不出来了。

    (80)因此克列欧美涅斯便下令全体希劳特在圣林的四周堆起薪材来;他 们遵照命令行事,于是他便把圣林放火点看了。当火正在燃烧的时候,他就 同一个投降者这座圣林是献给哪一位神的。那个投降者就说这座圣林是献给 阿尔古司神的。他听见这话,便大声悲叹地说:“哦,宣托之砷阿波罗啊, 你说我应当攻陷阿尔哥斯,那你真是把我骗苦了。但是我以为,你的预言却 在这件事上实现了”。

    (81)不久克列欧美涅斯便把他的大部分军队派回了斯巴达,他自己则率 领着他的一千名最精锐的部队,到希拉的神殿(在阿尔哥斯东北约604公里)那里去奉献牺牲,但是当他本 来正要在祭坛上奉献牺牲的时候,祭司却禁止他这样做,他所持的理由是按 规定不许任何异邦人在那里奉献牺牲。于是克列欧美涅斯便命令希劳特们把 这个祭司从祭坛拖开毒打一顿,他自己则在那里奉献牺牲。这样做了之后, 他便回到斯巴达去了。

    (82)但是在他回国之后,他的政敌就把他带到五长官面前,说他是由于 接受了贿赂,才没有攻陷那本来可以很容易攻陷的阿尔哥斯。可是克列欧美 涅斯却说,当然,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能明确判断。但他却是这样说,当 他拿下阿尔古司神殿时,他以为神的预言就已经应验了,因此他就以为最好 是先不要进攻这个城,而是先用奉献牺牲的办法请示一下,看神是允许他攻 取这座城市还是反对他这样做。而当他在希拉的神殿里请求赐于朕兆时,从 神象的胸部闪射出火焰来,因此他就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即他不应当去攻取 阿尔哥斯了。因为,他说,如果火焰是从神象的头部射出,那他就会从上到 下地完全攻陷该城;但是入焰从胸部射出,这便表明,神心里想要他做的事 情,他已经做到了。他的这种辩解的理由在斯巴达人听来是可以相信的,又 是合理的,于是他就大大地胜过了向他控诉的人们而获释了。

    (83)然而阿尔哥斯的成年男子却损失到这样程度,以致他们的奴隶竞掌 握了一切;他们取得政权进行统治,直到战死者的儿子们长大成人的时候。 到那时,这些人便为自己恢复了阿尔哥斯抖且把奴隶们驱逐出去。奴隶们被 驱逐出去之后,又用强力夺取了提律恩司。他们相互之间暂时处于相安无事 的地位。但是不久之后一个叫做克列昂德罗斯的占卜者到奴隶们这里来,这 是一个阿尔卡地亚地方的披伽列亚人。他游说奴隶们向他们的主人进攻。从 这时开始,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当中,他们相互之间都在进行着战争,直到最 后,阿尔哥斯人好不容易才把奴隶们制压下去(约四六八年)

    (84)根据阿尔哥斯人的说法,这就是克列欧美涅斯发疯和他的惨死的原 因。但是依照斯巴达人自己的说法,克列欧美涅斯的发疯并不是神的意旨, 而是由于他与斯奇提亚人交往,结果他变成了一个饮不调水的烈酒的人,因 而就变疯了。他们说,原来游牧的斯奇提亚人在大流士侵略他们的土地以后, 便想对他进行报复,而派使者到斯巴达去和斯巴达人缔结了联盟;结果便约 定,斯奇提亚人本身应试着从帕希斯河进攻美地亚,斯巴达人则依照他们的 建议应从以弗所出发向内地进军与斯奇提亚人相会。当斯奇提亚人抱着这个 目的到来的时候,据说克列欧美涅斯和他们交往得过于频繁,而由于太亲密 的缘故,他从他们那里学会了饮用烈酒,而斯巴达人便认为这是他发疯的原由。正象他们自己所说的,从此以后,每当他们想饮用烈酒的时候,他们就 说“象斯奇提亚人那样地斟酒吧”。斯巴达人关于克列欧美涅斯的说法就是 这样。但是在我看来,他得到这样的下场,正是由于他对戴玛拉托斯的所作 所为的报应。

    (85)当克列欧美涅斯死去而埃吉纳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便派遣 使者到斯巴达来为被拘留在雅典的人质的事情对列乌杜奇戴斯进行控诉。于 是拉凯戴孟人便召集了一个法庭,并且制定列乌杜奇戴斯曾对埃吉纳人做了 暴乱不法的事情;而他们就判了他的罪把他引渡到埃吉纳去作为被拘留在雅 典的那些人质的补偿。但是当埃吉纳人正要把列乌杜奇戴斯带走的时候,斯 巴达的一位知名之士,列欧普列佩斯的儿子铁阿西代斯向他们说:“埃吉纳 人啊,你们打算干的这是什上事情啊?难道你们愿意市民把斯巴达人的国王 引渡给你们,而你们把他带走么?假如说现在斯巴达人是由于他们发火才这 样决定的,那末可要小心,将来如果你们按照你们的打算去做的话,他们会 把你们的国家给彻底毁灭掉的”。埃吉纳人听到这话之后,便不再把国王带 走而是缔结一项协定,规定列乌杜奇戴斯要和他们一同到雅典去,把拘留在 那里的人质送回到埃吉纳人这里来。

    (86)因此当列乌杜奇戴斯来到雅典并要求放还过去委托给他们的那些人 的时候,雅典人却无意把这些人放还,故而他们提出借口说,既然他们是受 托于两位国王,则今天他们只把这些人交还给一位国王而缺另一位国王,那 是不对的。 (α)而当雅典人拒绝放还这些人的时候,列乌杜奇戴斯就对他们说:“雅 典人啊,你们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罢。如果你们把这些人放还,那你们就做 了正义的事业,如果不放还的话,那你们就做了与之相反的事业。听我给你 们讲一段在斯巴达发生的关于委托的东西的事情。我们斯巴达人有一个传 说,说从现在起向前大约数三代,在斯巴达有一个叫做格劳柯斯的人,他是 埃披库代斯的儿子。传说这个人除去其他的各种优良品质之外,特别在公正 这一点上,他的声誉是超出当时居住在拉凯戴孟的一切人之上的。但是据说 在一定的时期到来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一件事情。有一个米利都 人到斯巴达来,想和格劳柯斯谈话并且向格劳柯斯作下列的建议。他说:“格 劳柯斯啊,我是一个米利都人,我来到你这里是为了领受你的公正无私的恩 惠的。在希腊各地以及在伊奥尼亚,人们对你的正直无不交口称誉,我自己 则以为伊奥尼亚是经常要遭到危险的一块地方,但伯罗奔尼撒却是一个十分 安定的地方,而且在伊奥尼亚,从来看不到财富永远聚集在同样一些人的手 里。我反复思考和研究了这些事情之后,便决定把我的一半财产变为现银并 把它委托给你,因为我深信,把它交给你为我保存那会是安全的。请你收下 这笔钱并且接受和保管这信符。凡是拿着同样的信符前来索取银子的,那末 就请把这笔银子交付给来人罢”。 (β)这就是从米利都来的异邦儿所说的话。格劳柯斯也就按照约定接受 了委托给他的东西。过了很长的一个时期之后,把金钱委托给格劳柯斯保存 的那个人的儿子们到斯巴达来了;他们和格劳柯斯面谈,拿出信符给他看, 要求格劳柯斯把银子归还给他们。但是格劳柯斯却在他们面前不承认这伴事 情,他回答他们说:“这伴事我记不得了,你们所讲的话也丝毫不能使我回 想到那件事情。让我想一想罢,我是会尽量公正处理这件事的;如果我接受 了这笔钱,我是会照样归还给你们的,如果我根本没有接受过你们这笔钱, 我就要根据希腊人的法律来对付你们了。请容许我在从现在起的四个月之 内,再答复你们解决的办法罢”。 (γ)米利都人因为别人夺取了他们的财产,只得伤心地走开了。但是格 劳柯斯却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当他请示神托他应否起誓并把财产强行夺 取过来的时候,佩提亚便角下列的诗句责难他说: 埃披库代斯的儿子格劳柯斯听着,如果你能够起誓致胜并且强夺了异邦 人的财产那对你目前是有很大好处的: 你就起誓罢,死亡甚至等待着忠于誓言的人啊,不过誓言却有一个儿子,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向伪誓进行报复的人,它既没有手,也没有脚; 可是他却迅速地追踪,终于捉住这个人并把他的全家全族一网打尽。 但是,那忠于誓言的人的子子孙孙却日益昌盛。当格劳柯斯听见这话之 后,他便请求神宽恕他刚才所说的话。但是佩提亚却回答他说,试探神意和 做这样的事其后果是相同的。 (δ)于是格劳柯斯便派人把米利都的异邦人召来,把银子还给他们了。 雅典人啊,你们听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现在格劳 柯斯的后代已经没有了,再也没有哪一家的名字叫做格劳柯斯了。他和他的 一切在斯巴达己经完全被绝根了。因此,关于受委托的东西,在要求归还的 时候除了照样归还之外,最好是不要作其他任何非非之想罢”。这便是列乌 杜奇戴斯所讲的一番话;但甚至这样,雅典人都不肯倾听他的话,于是他便 离去了。

    (87)但是埃吉纳人在他们因先前为取得底比斯人的欢心竟对雅典人犯下 了横暴之罪而受到惩罚之前,却做了下面的一件事情。他们既然憎恨雅典人 并认为自己是被害者,他们便准备向雅典人进行报复。这时雅典人正好在索 尼昂举行每隔四年才有一次的祭典;于是埃吉纳人就用伏击的办法拿获了一 只参加祭典的人们所乘的朝圣船,船里面有许多雅典名流,他们把这些雅典 名流俘获之后,就把这些人镣铐人狱了。

    (88)雅典人吃了埃吉纳人的这样的苦头之后,便立刻想一切办法来向他 们进行报复。在埃吉纳有一位知名之士、克诺伊托斯的儿子尼科德罗莫斯。 由于他以前曾被埃吉纳人从乌上放逐而怀恨埃吉纳人,而现在又知道雅典人 正在设法加害埃吉纳人,于是他便和雅典人约定向雅典人出卖埃吉纳,约定 了一个他发动攻击和雅典人必须来声援他的日子。不久之后,尼科德罗莫斯 便按照他和雅典人的约定占领了所谓旧城,但是雅典人却没有按着约定的日 期来到这里。

    (89)原来,他们恰巧没有足够的船舶来和埃吉纳人相抗衡。于是他们便 请求科林斯人借船只给他们,但是在这耽搁的期间,他们的事业失败了。科 林斯人在那时是雅典人的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同意了雅典人的请求,给了雅 典人二十只船,价钱是每只五德拉克玛。因为根据他们的法律,是不许无偿 赠送的。雅典人取得了这些船再加上自己的船,把全部的七十只船都配置了 人员之后就驶向埃吉纳去了,他们到那里去的时期比规定的时期要晚一天。

    (90)但是尼科德罗莫斯在约定的一天看到雅典人不来,便乘船从埃吉纳 逃走了。其他的人也和他一同逃走了,雅典人于是把索尼昂送给他们居住: 他们把那个地方变成了自己的根据地之后,便掠夺岛上的埃吉纳人。

    (91)但这是我所说的那个时代以后的事情了(这是四九○年和四八○年之间所做的事情)。但是埃吉纳的富人们却制 服了和尼科德罗莫斯一同起来反抗他们的平民,他们把平民俘虏之后,便拉 出去处死了。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受到了一次罪谴,而他们不拘使用什么办 法想求得神的慰解也不能摆脱这次的罪谴,而是在女神对他们加惠之前就给 驱出了乌。他们原来俘获了七百名平民,当他们把这些平足拉出去处死的时 候,其中有一个人挣脱了绑绳逃到立法者戴美特尔神神殿的门口去请求庇 获,他抓住了那个门的把手不肯放开,因而当他的敌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从 那里把他拉开的时候,他们便把他的双手砍了下来,这样把他带走了;但是 那两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抓在门的把手上面。

    (92)埃吉纳人相互之间做了这样的事情。当雅典人到来的时候,他们便 使用七十只船来和雅典人作战;在海战中失败之后,他们就和先前一样地向 阿尔哥斯人求援。但是这一次阿尔哥斯人并不愿意帮助他们,因为阿尔哥斯 人对埃吉纳人有不高兴的地方;这是由于埃吉纳人的船只曾被克列欧美涅斯 用武力强夺而泊人阿尔哥斯的海岸,但是埃吉纳人却和拉凯戴孟人一齐上岸 了。此外,希巨昂船上的人也参加了这次登陆。阿尔哥斯人罚了他们一千塔 兰特,每个民族五百塔兰特。希巨昂人承认自己做了错事,还支付一百塔兰 特的罚款而安全不受惩罚地离开,但是埃吉纳人不表示歉意而是十分顽强。 由于这个原因,阿尔哥斯人便不答应埃吉纳人的请求去帮助他们,只有一千 名志愿兵到那里去,这些人的统帅是一个精通五项运动(跳远、铁饼、标枪、赛跑和角力),名叫埃乌律巴铁斯 的人。这些人大半从此没有回来,而是在埃吉纳给雅典人杀死了;他们的统 帅埃乌律巴铁斯本人单独作战,杀死了三个人,但是给第四个人杀死了,这 第四个人是戴凯列亚的儿子棱帕涅斯。

    (93)埃吉纳的战船乘着雅典人的混乱向他们进攻并且取得了胜利。埃吉 纳的战船俘获了四只雅典的船和上面的船员。

    (94)这样,雌典和埃吉纳便陷入相互作战的状态中去了。但是波斯人这 方面却在准备着他自己的事情。原来他的仆人一直在提醒他要他不要忘记雅 典人(见第五卷第一○五节),而佩西司特位提达伊家也一直在他身旁诽谤雅典人,再加上大流士想 用这样的一个借口来征服不把土和水呈献给他的所有希腊人。至于那个远征 失败的玛尔多纽斯,大流士解除了他的统帅职务而任命其他的将领率领着他 的军队去进攻雅典和埃列特里亚,这两个将领是美地亚人达提斯和他自己的 侄子、阿尔塔普列涅斯的儿子阿尔塔普列涅斯。在他们出师时,他交付给他 们的命令是,征服和奴役雅典和埃列特里亚并把这些奴隶带到他自己的面前 来。

    (95)当接受任命的这两位统帅率领着装备精良的一支大军离开国王的面 前而到达奇里启亚的阿列昂平原的时候,他们便在那里扎下了营,随后分配 给各个地方准备的水师也全都赶到了。此外,运马船也来了,这是前一年大 流士命令自己的各个纳贡地准备起来的。他们把马匹装上了船并使陆军乘上 了船之后,就和六百只三段桡船一同向伊奥尼亚出发了。从这里他们不是直 指海列斯彭特和色雷斯沿着大陆前进,而是从萨摩司出发在伊卡洛司海海上 逐乌前进。在我看来,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最害怕绕行阿托斯的那段路,这是由于在前一年在这条航线上他们受到了极大的灾祸。此外,那克索斯也 阻止他们这样做,因为他们还没有把那个地方拿下来。

    (96)当他们从伊卡洛司海驶近那克索斯并在那里上陆的时候(原来,波斯 人正是想首先进攻那克索斯),那克索斯人记起了先前所发生过的事情(可能是指在本卷三一和三二而节中所记述的,波斯人如何对待反抗他们的人们),因 此还不等波斯人到来就逃到山里去了。波斯人把所有他们俘获的人变为奴 隶,甚至烧掉了他们的神殿和他们的城市。在这样做了之后,波斯人就出发 到别的岛去了。

    (97)正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狄罗斯人也逃离了狄罗斯,跑到铁诺斯去 避难了。但是达提斯在他的大军向岸边行驶的时候,却乘船行在大军的前面 并下令他的艋队不要在狄罗斯投锚,而是渡海到对面的列那伊亚岛去投锚, 而当他知道狄罗斯人是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他便派了一名使者到他们那里 去,向他们宣告说:“神圣的人们,为什么你们竟会这样不了解我的意思而 跑开?我个人的愿望和国王给我的命令都是不伤害曾产生了两位神(阿波罗和阿尔铁米司)的土 地,既不伤害土地的本身,也不伤害住在这块土地上面的人。因而我现在命 令你们回到你们的家里来,住在你们的岛上”。他向狄罗斯人作了这样的宣 告之后不久,就在祭坛上放了三百塔兰特重的乳香并且把它烧掉了。

    (98)这样做了之后,达提斯就率领大军首先驶往埃列特里亚。他还使伊 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与他同行。在他从这里启程之后、在狄罗斯发生了一 次地震;而据狄罗斯人说,这是在我的时代之前最初和最后的一次地震。我 以为这是上天垂示的朕兆,说明世界上将有灾祸到临。因为在三代的时期当 中,也就是在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大流士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和克 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的时代(五二二年到四二四年),希腊遭受的灾祸比大流士之 前的二十代中间所遭受的灾祸还要多。这些灾祸部分来自波斯人,部分来自 他们本族首领中间争夺霸权的战争。因此在狄罗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那就毫不足怪了。还有一个关于狄罗斯的神托,神托的话是这样的: 我将要使从来没有震动过的狄罗斯发生震动。关于上面所说的那三位国 王的名字,如果用希腊语来解释,则大流士的意思是做事的人,克谢尔克谢 斯的意思是战士,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的意思是伟大的战士。因此,希腊人 用他们的语言来这样称呼他们是不会错的。

    (99)异邦军从狄罗斯出发到海上之后,曾停泊在各个海岛的地方,他们 从那里又集合了一支军队并且把岛民的子弟带走作为人质。当他们巡航诸岛 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卡律司托斯(卡律司托斯人不把人质交给他们并且拒绝跟 他们结合在一起去讨伐相邻的城邦,而这样的城邦在他们是指埃列特里亚和 雅典而言),因此波斯人便包围了他们,蹂躏了他们的土地,直到最后卡律司 托斯人也站到他们的一方面来了。

    (100)当埃列特里亚人知道波斯大军正在乘船向他们进攻的时候,他们便 请求雅典人方面的帮助。雅典人并不拒绝给予帮助,但是雅典人给埃列特里 亚人作为援军的是拥有卡尔启斯饲马者(见第五卷第七七节)采地的四千人。但是埃列特里亚人的 计划好象都是不固定的,因为他们虽然派人到雅典去求援,但是他们自己人当中的意见还不是一致的。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的计划是离开城市而逃到埃 乌波亚高地去,但是另一部分人则打算进行背叛的行动,指望使自己从波斯 人方面得到好处。于是身为埃列特里亚的首要人物之一的诺同的儿子埃司奇 涅斯,由于他知道这两个计划,便把当时的情况告知了前来的雅典人,此外 还请求他们离开此地回到本国去,以免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地同归于尽。于是 雅典人按照埃司奇涅斯的劝告回去了。

    (101)因此,他们便渡海到奥洛波斯去,从而保全了自己。波斯人在海路 上是向属于埃列特里亚的铁美诺斯、柯伊列阿伊和埃吉列阿行进,而他们把 这些地方占领之后,就立刻使马匹上陆并且作向他们的敌人进攻的准备。埃 列特里亚人并没有出来应战的计划。既然他们中间是以不放弃城市的这个意 见占上风,则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守住他们的城壁,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的 话。城墙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六天之内双方都有很多人阵亡。但是在第七天, 两位知名的埃列特里亚人阿尔启玛科斯的儿子埃乌波尔勃司和奇涅阿司的儿 子披拉格罗斯却和波斯人勾结把城市出卖了。波斯人闯进了城市,他们劫掠 和焚烧了神殿,用来报复在撒尔迪斯被烧掉的神殿,此外他们还遵照大流士 的命令,把这里的市民变卖为奴隶。

    (102)他们征服了埃列特里亚,又停留了数日之后,就乘船向阿提卡的领 士出发了。他们紧紧地逼到雅典人跟前,只为他们可以象对付埃列特里亚人 一样地对付雅典人。而马拉松在阿提卡的土地里是最适于骑兵活动的场所, 离埃列特列里亚也最近,而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就是把他们引导 到那里去的。

    (103)当雅典人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也赶到马拉松来了。有十位将 领率领着他们的军队,而其中的第十位就是米尔提亚戴斯,这个人的父亲、 司铁撒哥拉斯的儿子奇蒙曾由于希波克枕铁斯的儿子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缘故 而不得不从雅典亡命外出。在亡命的时候,他很幸运地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 获得了四马战车的胜利,而由于这一胜利,他便得到了和他的异父兄弟米尔 提亚戴斯相同的荣誉。在下一次的奥林匹亚比赛会上,他以同样的牝马而再 度获胜。但是他却把优胜者的光荣让给了佩西司特拉托斯;而由于让出了他 的这次胜利,他便在和解的协定下返回了故国。他只同样的牝马在奥林匹亚 比赛会上又取得了第三次的胜利;在这之后,佩西司特拉托斯便不在人世, 可是命运却注定使米尔提亚戴斯给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们杀死了。他们指 使了一些人,乘着夜里伺伏在市会堂的地方把他杀死。奇蒙被埋葬在城市的 前门外,在所谓科伊列路的那一面,那使他三次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获得优 胜的那些牝马则葬在他的对面。除去拉科尼亚人埃瓦哥枕斯的牝马之外,再 没有任何其他的牝马有过这样的成绩了。而奇蒙的儿子中最年长的司铁撒哥 拉斯这时正在凯尔索涅索斯地方他的叔父米尔提亚戴斯的抚养之下,但是年 纪较幼的叫做米尔提亚戴斯的那个儿子则在雅典留在奇蒙本人的身旁,这个 儿子的名字是因在凯尔索涅索斯开辟了居民地的那个米尔提亚戴斯而得名 的。

    (104)因此,这个米尔提亚戴斯当时是从凯尔索涅索斯到来的并且在两度 逃脱了死亡之后成了雅典军队的将领。原来,把他一直追赶到伊姆布罗斯的 腓尼基人,一心想把他捉住并把他送到国王的面前去。而当他从腓尼基人的 手中逃回自己的国家而自认已得到安全的时候,又遇见了自己的政敌。他们 把他拉上法庭并且对他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僭主统治加以控诉。但他又从他们 的手中逃脱出来,在这之后,他便因人民的推选而成了雅典军队的一位将领。

    (105)而当将领们还在城内的时候,他们首先派一名使者到斯巴达去,这 个使者是一个名叫披迪披戴斯的雅典人,此外这个人还是一个长跑的能手并 且是以此为职业的。正如这个披迪披戴斯自己所说并且告诉雅典人的,当他 在铁该亚上方的帕尔铁尼昂山那里的时候,曾遇到了潘恩神。潘恩神叫披迪 披戴斯的名字,命令他告诉雅典人说,既然潘恩神是雅典人的朋友,以前常 常为雅典人服务而今后也将会如此,但为什么雅典人却根本不把潘恩神放到 眼里。雅典人认为他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因此当他们的城邦得到安定繁荣的 时候,他们就在卫城之下修建了一座潘恩神的神殿,而且由于神的那番话, 他们每年还向他奉献牺牲并举行火炬赛跑以求神的嘉惠。

    (106)但是现在,当他受到将军们的派遣并且说潘恩神曾对他显现的时 候,这个被迪披戴斯在离开雅典之后的第二天,便已经在斯巴达了。他到斯 巴达人领袖们那里去,对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啊,雅典人请求你们给他们 帮助而不要看着希腊的一个最古老的地邦陷到异邦人的奴役之下。因为现在 甚至连埃列特里亚都已经受到了奴役,而由于失掉一座名城,希腊就便得更 加软弱了”。披迪披戴斯就按照命令这样地向拉凯戴孟人报告了,于是拉凯 戴孟人便决定帮助雅典人。但是他们并不能立刻这样做,因为他们不愿意打 破他们的惯例:原来,那时正是一个月的第九天,而他们说,在第九天月亮 还没有圆的时候,他们是不能出征的。

    (107)因此他们便等候满月的时候。而在波斯人这一方面,则他们被佩西 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引导到了马拉松。希庇亚斯在前一个夜里曾作了 一个梦,在梦里他梦见他和自己的母亲同寝。他解释这个梦的意思说,他应 当回到雅典去并恢复他的统治权,并且在他的故国享尽天年之后才死去。他 是这样来解释这个梦的。而这时,他既然是波斯人的向导,他便把在埃列特 里亚抓到的俘虏带到司图拉人的称为埃格列亚的岛上去;此外,他还使军船 到达马拉松时在那里投锚,而当异邦人的士兵登陆时,他又使他们排列成队。 而当他正在处理这些事情时,他觉得他比平时更加厉害地打起喷嚏和咳嗽起 来。他已经上了年纪,大部分的牙齿都动摇了,因此激烈的咳嗽竟使他的一 颗牙齿给喷了出来。牙齿掉到了砂子里去,希庇亚斯于是拚命去寻找它,但 是由于哪里也找不到这个牙齿,于是他便伤心地向站在他身旁的那些人说: “这块土地不是我们的,而我们也不能使这块土地屈服了。我的牙齿已经把 我所应得的那一份土地占有了”。

    (108)而希庇亚斯认为这就是他的梦已经应验了。雅典人在海拉克列斯的 圣域之内列队,而普拉铁阿人的全军也都来帮助他们;因为普拉铁阿人曾使 自己受雅典的保护(据修昔底德的说法(Ⅲ,68),这是五一九年的事情),而雅典人曾为普拉铁阿人出了很大的气力。普拉铁阿人 委身于雅典人的保护之下的经过是这样:由于普拉铁阿人受到底比斯人的压 迫,他们便想投靠他们最初遇到的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和 拉凯戴孟人,但是这些人不肯收纳他们,并向他们说:“我们往的地方太远, 而我们的帮助对你们来说只是一种使人扫兴的慰安罢了。因为当我们知道这 件事之先,你们可能已被奴役许多次了。我们劝告你们去要求雅典人的保护, 雅典人是你们的邻人,他们是可以很好地保卫你们的。” 拉凯戴孟人向普拉铁阿人提出这样的意见与其说是出于他们对普拉铁阿人的好意,勿宁说是他们想使雅典人与只奥提亚人交恶而给雅典人找麻烦。 于是拉凯戴孟人便作了这样的建议:普拉铁阿人照看他们的话做了,而当雅 典人正在向十二神(宙斯、希拉、波赛东、戴美特尔、阿波罗、阿尔铁米司、海帕伊司托斯、雅典娜、阿列斯、阿 普洛狄铁、海尔美士、希司提亚)奉献牺牲的时候,普拉铁阿人来请求他们的庇护并且坐到 祭坛的下面,这样就求得了雅典人的保护。底比斯人听见这个消息之后,就 发兵去攻打普拉铁阿人,于是雅典人便来帮助普拉铁阿人了。但是正当他们 要接战的时候,正好在那里的科林斯人却不许他们动手。双方都愿意请他们 作调停者,他们在双方之间划了一条界限,条件是当贝奥提亚人中间有不愿 意再归属贝奥提亚的时候,底比斯人不加干涉。在作了这样的规定之后,科 林斯人就离开了。但是当雅典人回家的时候,他们受到了只奥提亚人的袭击 并且被打败了。于是雅典人便突破了科林斯人给普拉铁阿人划定的界限,而 把阿索波司河本身定为底比斯在普拉铁阿和叙喜阿伊方面的境界。普拉铁阿 人就象上面所说的那样取得了雅典人的保护,而现在他们到马拉松来帮助雅 典人了。

    (109)但是雅典统帅中间的意见也是不一致的。有的人认为他们不应当作 战(因为要和美地亚军队作战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但是另有一些人,其中也 包括米尔提亚戴斯,认为他们应当作战。在十位将领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有 投票权,这就是抽签选出担任波列玛尔科斯的那个雅典人(原来根据往昔雅典 的习惯,波列玛尔科斯是和将领们有同样的投票权的),而这时的波列玛尔科 斯就是阿披德纳伊区的卡里玛柯斯。将领们的意见既然分歧而错误的意见又 有占上风的趋势,于是米尔提亚戴斯就到这个人那里去,对他说:“卡里玛 柯斯,今天是在两件事情当中任凭你来选择的日子,或者是你使雅典人都变 为奴隶,或者是你使雅典人都获得自由,从而使人们在千秋万世之后永远怀 念着你,甚至连哈尔莫狄欧斯和阿里斯托盖通都比不上你。因为雅典目前正 在遭受看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危险,如果雅典人对美地亚人屈服的话, 则他们将要被交到希庇亚斯的手里去,那它要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就很明确 了。但如果这个城得救的话,则它就很可能成长为希腊的第一座城市。怎样 才能实现这件事情,为什么这些事情的决定性关键是在你的手里,我现在就 要解释给你。我们这十应将领的意见是不一致的,有的人主张要我们作战, 有的人反对。现在如果我们不战的话,则我担心某种激烈的倾轧将会影响和 动摇我们人民的决心直到他们竟会对美地亚人妥协;但如果在某些雅典人沾 染上不健康的想法之前我们交战的话,只要是上天对我们公正,我们是很可 能取得胜利的。现在这一切都关系到你,一切都在于你了。因为如果你同意 我的意见,你就可以便你的国家得到自由,使你的城市成为希腊的第一座城 市;但如果你站到要我们不作战的人们的那一面去的话,那你便正是违反我 上面所谈到的那些利益了”。

    (110)由于这次的游说,米尔提亚戴斯把卡里玛柯斯争取到自己的一方面 来了。而正是由于加上了波列玛尔科斯的一票,结果是决定作战了。自此之 后,那些主战的将领虽然可以每日轮流地掌握全军的大仅,他们却把这项大 权让给了米尔提亚戴斯。米尔提亚戴斯接受了这个权力,但是在轮到他本人 掌握全军大权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是不肯接战的。

    (111)而等轮到他的日子的时候,雅典人于是编起准备战斗的队列来,队列的编制是这样。统率右翼的是波列玛尔科斯卡里玛柯斯:因为按照当时雅 典的习惯,统率右翼的应当是担任波列玛尔科斯的人。他在右翼担任统帅, 而接在他后面则按照顺序依次配到了各个部落,配列在最后的普拉铁阿人则 占着左翼的地方。自从那次战争以来,每当雅典人在每五年举行一次的祭典 上的集会上奉献牺牲的时候,雅典的傅令人总是祈求上天同样降福给雅典人 和普拉铁阿人的。但是现在,当雅典人在马拉松列队的时候,他们的队列的 长度和美地亚人的队列的长度正好相等,它的中部只有数列的厚度,因而这 里是全军最软弱的部分,不过两翼却是实力雄厚的。

    (112)准备作战的队列配置完毕而牺牲所呈献的朕兆又是有利的,雅典人 立刻行动起来,飞也似地向波斯人攻去。在两军之间,相隔不下八斯塔迪昂。 当波斯人看到雅典人向他们奔来的时候,他们便准备迎击;他们认为雅典人 是在发疯而自寻灭亡,因为他们看到向他们奔来的雅典人人数不但这样少, 而且又没有骑兵和射手。这不过是异邦人的想法;但是和波斯人厮杀成一团 的雅典人,却战斗得永难令人忘怀。因为,据我所知,在希腊人当中,他们 是第一次奔跑着向敌人进攻的,他们又是第一次不怕看到美地亚的衣服和穿 着这种衣服的人的,而在当时之前,希腊人一听到美地亚人的名字就给吓住 了。

    (113)他们在马拉松战斗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异邦军在队列的中央部分取 得了优势,因为进攻这一部分的是波斯人自身和撒卡依人。异邦军在这一部 分占了上风,他们攻破希腊人的防线,把希腊人追到内地去。但是在两翼地 方,雅典人和普拉铁阿人却得到了胜利。而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他们只得让 被他们打败的敌人逃走,而把两翼封合起来去对那些突破了中线的敌人进行 战斗。雅典人在这里取得了胜利并且乘胜追击波斯人,他们在追击的道路上 歼灭波斯人,而一直把波斯人追到海边。他们弄到了火并向船只发动了进攻。

    (114)但是在这次的战斗里,身为波列玛尔柯斯的卡里玛柯斯在奋勇作战 之后阵亡了,将领之一特拉叙拉欧斯的儿子司铁西位欧斯也死了;埃乌波利 昂的儿子库涅该罗斯①也在那里阵亡了,他是在用手去抓船尾时手被斧头砍掉 因而致命的。还有其他许多的雅典知名人士也都阵亡了。

    (115)雅典人便这样地俘获了七只船;异邦军队则率领着残余的船只驶离 了海岸,他们从他们安置埃列特里亚的奴隶的海岛上带走了这些奴隶,绕过 索尼昂海岬,打算在雅典人回来之前先到达雅典城。在雅典,普遍流传着一 种指责,说这个计划是根据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的计策产生出来的,据说这 一族曾和波斯人相勾结,他们举起盾来给那些现在在船上的波斯人作为暗 号。

    (116)他们就这样地绕过了索尼昂。但是雅典人却全速地赶了回来保卫他 们的城市,而且是在异邦军的军队到来之前就赶到了。他们是从马拉松的一 个海拉克列斯圣域那里来的,现在则屯营在库诺撒尔该斯的另一个海拉克列 斯圣域里。异邦军的船队在帕列隆(因为这是当时雅典的海港)的海滩停泊了 一些时候;他们在那里投了锚,然后又从那里回到了亚细亚。

    (117)在马拉松的这一战役当中,异邦军当中阵亡的有六千四百人左右, 雅典人方面则是一百九十二人。这是他们双方阵亡者的人数。但是在那里却 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个雅典人枯帕戈拉斯的儿子埃披吉罗斯, ① 诗人埃司库洛斯的兄弟。 正当他奋勇鏖战的时候他失去了视力,虽然他身上的任何部分都没有受到创 伤,也没有受到暗器的射击。但是从那一天起,他终生就一直瞎了下去。我 听说他是这样叙述他的不宰遭遇的。他说他遇到了一个身材高大,全身穿着 重甲胄的男子,这个男子的胡须遮满了他的盾牌。这个幻象走过埃披吉罗斯 的身旁,但是把和他并排的一个人杀死了。这就是我听到的埃披吉罗斯所说 的事情。

    (118)另一方面,达提斯却率领着他的军队到亚细亚去了。在他到达米科 诺斯之后,他作了一个梦。没有人说过他作了什么样的一个梦。但是在天刚 刚破晓的时候,达提斯便对他的各个船只进行了搜索。而当他在一只腓尼基 船里找到一座镀金的阿波罗神象时。他就打听这件物品是从什么地方劫来 的。等他知道了这座神象是从哪个神殿来的之后,他就乘着自己的船到狄罗 斯去了。狄罗斯人那时已经返回了他们的海岛,而达提斯就把神象供在那个 地方的神殿里,并且命令狄罗斯人把这座神象送回到底比斯人的代立昂地方 去,这个代立昂就在卡尔启斯对面的海岸上。达提斯这样下令之后便乘船回 去了。不过狄罗斯人却根本没有把这座神象送走。在那之后二十年,底比斯 人才依照一个神托的指示,把这座神象移送到代立昂去。

    (119)当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斯在航程中到达亚细亚时,他们就把埃列 特里亚的奴隶带到内地的苏撒去了。国王大流士在把埃列特里亚人俘虏以 前,由于他们曾无端对他作出横暴的事,因此他对埃列特里亚人感到极端地 愤恨。但是看到他们被带到他的面前来并且已向他屈服,他却对他们不加伤 害,反而把奇西亚领土的一块名叫阿尔代利卡的直辖地送给他们居住。这块 地方离苏撒有二百一十斯塔迪昂,离开出产三种物品的并则有四十斯塔迪 昂。所谓出产三种物品,就是说人们可以从这井里取得沥青、盐和油。取得 这三种东西的办法是这样:在汲水的时候是使用绞盘的,绞盘上系着半个皮 囊来代替桶。而人们便把它浸到井里去,然后把汲取的东西拉上来倒到一个 水池里去,从那里再倒到另一个水池里去,这时汲上来的东西就分成了三类。 沥青和盐立刻便变成了固体,波斯人称为拉迪那凯的油(石油)是黑色的并且发出刺 鼻的臭味。大流士就把埃列特里亚人安置在那里,而他们到我的时候一直都 住在那里,并且保存了他们的原来的语言。埃列特里亚人的遭遇便是这样。

    (120)在满月之后,两千名拉凯戴孟人来到了雅典,他们是这样匆忙地赶 路,以致在他们离开斯巴达之后的第三天他们就到了阿提卡。 虽然他们来得太晚,已赶不上作战,他们仍然想见到美地亚人;于是他 们到马拉松见到了美地亚人。随后他们就称赞了雅典人和他们的成就,而后 回国去了。

    (121)说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和波斯人勾结,举起盾牌来给波斯人作暗 号,而想使雅典屈服于异邦人和希庇亚斯,这件事在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是不可相信的。因为很明显,比起帕埃尼波斯的儿子、希波尼柯斯的父亲卡 里亚斯来,他们可以说是有过之无不及的憎恨僭主的人。在佩西司特拉托斯 从雅典被放逐出去之后国家拍卖他的财产时,在雅典人当中只有卡里亚斯是 敢于买佩西司特拉托斯的财产的。而且他还计划了其他一切对他非常敌视的 行动。

    (122) (这一节一般被认为是后来谁的附记而搀入了正文的。它只在原文的一个抄本上发现,而且里面有非希罗 多德的词句)[这个卡里亚斯由于并多理由都是值得万人的怀念的。首先,象 我已经说过的,是因为他是立下了解放祖国的大功的杰出人物。第二,是由 于他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的成绩。他在这一比赛会上取得了赛马的胜利,在 四焉战车的比赛中取得第二名,而在这以前又得过佩提亚比赛会上的胜利, 同时又以最能挥金如上在希腊享盛名。第三,是由于他对他的三个女儿的做 法。原来当她们到达婚期的时候,他给了她们极其丰厚的妆奁,并使她们每 个人所选的丈夫都十分称心,因为他答应她们每一个人都能和她为自己从全 雅典人当中所选择的丈夫结婚。]

    (123)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是和卡里亚斯一 样的反对僭主的人。因此,说他们竟然举起盾来作暗号,这在我看来是一种 既不可理解,又不可相信的非难,因为他们一直是在躲避着僭主的,而且佩 西司特拉托斯的子弟们之放弃僭主地位便是出于他们的策划的。因此,在我 来看,他们比起哈尔莫狄欧斯和阿里斯托盖通来,在更大的程度上使雅典得 到了自由。因为这些人不过是由于杀死希帕尔科斯。才激怒了佩西司特拉提 达伊族的其他人等,却丝毫没有阻止其他的人们成为僭主。但是阿尔克美欧 尼达伊族却非常明显地使他们的国家得到了自由,如果象我在上面所说的那 样,他们确是真正地说服了佩提亚,要她舍诉拉凯戴孟人说他们应当使雅典 得到自由。

    (124)可是,也许有人会说,他们大概是对雅典民众有什么怨恨,因此他们才背叛了他们祖国的罢。然而在雅典,他们偏偏又是最有声誉和最受尊敬 的。因此我们有显然的理由不去相信,他们会由于任何这样的原因而举起盾来作暗号。诚然是有人举起了一个盾牌的,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因为这样 的事是做了的,然而我不知道是谁做这件事的,并且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 来。

    (125)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在古时便已是雅典的名门,而从阿尔克美昂 (阿尔克美昂的盛时是在五九○年左右;克洛伊索斯的统治时期是从五六○年到五四六年),还有美伽克列斯以来,他们的声誉就更加提高了。原来,当克洛伊索斯派 吕底亚人从撒尔迪斯来到戴尔波伊神托所的时候,美伽克列斯的儿子阿尔克 美昂曾为他们尽了斡旋之劳,并且热心地帮助了他们。因此,当克洛伊索斯 从访问神托所的吕底亚人那里听到阿尔克美昂对他的照顾的时候,便派人把 阿尔克美昂请到撒尔迪斯来,在那里送给他一笔礼物,即他个人可以一下子 尽其所能地带走的那样多的黄金。既然给他这样的一份礼物,阿尔克美昂便 想了一个办法并且按照这个办法做了。他穿了一件肥大的衣服,衣服上缝了 一个根深的袋子,他又穿上了他所能找到的一双最肥的长统靴,这样被领进 了宝库。在那里,当他遇到了一堆金砂时,他首先就在他的腿的四周把金砂 尽可能多地塞满了他的长统靴。然后,他又把他的衣服上的袋子装满了黄金, 并且把金砂洒在他的头发上面,此外还把一些金砂放到嘴里,直到他离开宝 库时,长统靴里的金砂重得使他几乎不能走路了。他简直已经不象一个人的 样子了,因为他鼓着嘴巴,而且全身也都膨胀起来了。当克洛伊索斯看到阿 尔克美昂的时候不禁大笑起来,他不但把阿尔克美昂已经拿到的全部黄金送 给他,并且给了他价值不比黄金少的其他东西。自此而后,他这一家成为巨 富,而阿尔克美昂便开始饲养驷马战车的马,从而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取得 了胜利。

    (126)后来在下面的一代,希巨昂的僭主克莱司敛涅斯(克莱司铁涅斯与阿尔克美昂是同时代人)把这一家捧得更 高,因此它在希腊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有名了。因为安德烈阿斯的儿子米隆, 米隆的儿子的阿利司托尼莫斯、阿利司托尼莫斯的儿子克莱司铁涅斯有一个 女儿名字叫做阿伽莉司铁,他想把她嫁给他在希腊所能物色到的一个最优秀 的人物。因此,在当前举行的奥林匹亚运动会上,他取得了四马战车比赛的 优胜的时候,克莱司铁涅斯便作了一个声明,要任何一个自认为够得上作他 的女婿的希腊人在从当时算起的第六十天或是更早的时候到希巨昂来;而克 莱司铁涅斯说,他将在希巨昂地方从第六十天起的一年之内决定下他的婚姻 的诺言。于是所有对自身和他们的出身门第十分有信心的人们便都来向这个 女孩子求婚了。克莱司铁涅斯为了选婿的目的,就为他们建造了赛跑场和角 力堤以便进行比赛。

    (127)叙巴里斯人希波克拉铁斯的儿子司敏杜里代斯从意大利来了,他是 当代生活得最阔绰豪华的人物(而且叙巴里斯当时又正是处于全盛时代),还 有被人称为智者的、昔利斯人阿米利斯的儿子达玛索斯也从意大利来了。以 上是从意大利来的人。从伊奥尼亚湾来的则有埃披达姆诺斯人埃披司特洛波 斯的儿子阿姆庇姆涅司托斯,从伊奥尼亚湾来的人只有这一个人。从埃托利 亚来的是玛列士,这个人是那个膂力冠绝整个希腊,但是却因厌世而离开众 人隐遁到埃托利亚最边远的地带去的那个提托尔莫斯的兄弟。从伯罗奔尼撒 来的是阿尔哥斯僭主庇东的儿子列奥凯代斯,这个庇东曾经给伯罗齐尼撒入 制定了度量衡而且他是比任何其他希腊人都要骄横的,就因为他曾把埃里斯 人的比赛审判官取消掉,而自行对奥林匹亚比赛会发号施令。现在来的是这 个人的儿子。此外还有特拉佩佐斯出身的阿尔卡地亚人吕库尔戈斯的儿子阿 米安托斯;帕伊欧斯市出身的阿塞尼亚人埃乌波利昂的儿子拉帕涅斯;根据 阿尔卡地亚的传说,这个埃乌波利昂曾在家里款待社狄奥司科洛伊,而从那 时起便把大门对一切人打开了;江有埃里斯人阿伽依欧斯的儿子奥诺玛司托 斯。这些人都是从伯罗奔尼撒本地来的。从雅典来的是美伽克列斯,他的父 亲阿尔克美昂曾拜访过克洛伊索斯;在他之外还有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希波克 里代斯,这个提桑德洛斯是雅典最富有,而且风采也最好的人物。从当时十 分繁荣的埃列特里亚来的是吕撒尼亚斯,他是从埃乌波亚来的仅有的一个 人;从帖撒利亚来的是克兰农地方司科帕达伊家的狄雅克托里戴斯;而从莫 洛西亚来的则是阿尔孔。

    (128)上面所列举的就是向她求婚的人们。当他们在指定的日子到来的时 候,克莱司铁涅斯首先便询问每一个人的籍贯和家世;然后他在一年里都把 这些人留在自己的身旁,体察他们的德行、气质、教养和日常的行为。他的 体察的办法是和他们个别的人,或是和他们全体交往,叫他们中间的比较年 轻的人在体育上进行较量,特别注意在会餐时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当他和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在任何方面都不放处对他们的照顾并且始终毫不吝惜 地款待他们。但是,在求婚者当中最使他中意的却是从雅典来的几个人,而 在这几个人当中他认为最好的又是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希渡克里代斯,这不仅 是由于他的德行,而且由于就他的身世而论,他是属于科林斯的库普塞里达伊家的。

    (129)当指定举行婚宴,和克莱司铁涅斯宣布他要在所有的人当中选择谁 为婿的日子到来时,克莱司铁涅斯便举行了一次百牛大祭并且宴请了求婚者 们本人和整个希巨昂的人们。在宴会终了之后,求婚者们便相互比赛音乐并 就某一题目相互进行辩论。当他们饮宴正酣之际,远出其他众人之上的希波 克里代斯命令吹笛者给他吹奏,而当吹笛者遵命演奏的时候,他就开始跳起 舞来,而且他是跳得极其尽兴的。但是克莱司铁涅斯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却 对于全部事体产生了很大的疑虑。过了一会儿之后,希波克里代斯便命令人 们带一只桌子过来,而桌子搬来的时候,他首先就在桌子上面跳了拉科尼亚 式的舞蹈,然后又跳了阿提卡式的舞蹈,最后,他又把头顶在桌子上,用两 腿朝天表演各种花样。这时克莱司铁涅斯在看到希波克里代斯的第一次和第 二次舞蹈时,他便由于这个人的舞蹈和无耻,再也不忍想到希波克里代斯竟 是他的女婿了。然而他克制住了自己,而不愿向希波克里代斯发泄自己的怒 气。但是当他看到希波克里代斯两腿朝天表演花样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能保 持缄默而喊道:“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啊,跳得好,你连你的婚事都跳跑了”。 但是希波克里代斯却回答说:“希波克里代斯根本不在乎!”

    (130)从那天起,这句话竟变成了一句谚语。于是克莱司铁涅斯便命令他 们大家静下来,向所有在场的人们说:“向我的女儿求婚的诸位,我对于你 们所有的人都是很为满意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是会使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失 望的,既不选一个人出来认为他比别的人好,也不轻视其余的人。但是既然 我只有一个女儿可供考虑,因而无法使你们全都满意,对于你们中间在婚事 土未能称心的各位,我送给这些人每人一塔兰特的白银,用来感谢他之想娶 得我家的女儿和他之离开自己的家而住到我这里来。现在我依照雅典人的法 律,把我的女儿阿伽莉司铁许配给阿尔克美昂的儿子美伽克列斯”。于是美 伽克列期便接受了婚约,而克莱司敛涅斯这样便把这件婚事决定下来了。

    (131)以上便是选择求婚者这件事情的经过。这样,阿尔克美欧尼达伊家 的名声便在希腊宣揭开来了。由于这次的缔婚而生下了给雅典人确立了部落 制度和尺主政治的那位克莱司铁涅斯;他的这个名字是跟着他的那个希巨昂 人,即他母亲的父亲取的。他和希波克拉铁斯都是美伽克列斯的儿子;希波 克拉铁斯又是另一个美伽克列斯和另一个阿伽莉司铁的父亲。而这一个阿伽 莉司铁则是跟着克莱司铁涅斯的女儿阿伽莉司铁而取名的。她和阿里普隆的 儿子克桑提波司结婚,而在怀孕时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生了一个狮子。几 天之后,她就给克桑提波司生了一个儿子伯里克利斯。

    (132)自从波斯人在马拉松战败之后,在雅典本来就有声望的米尔提亚戴 斯的声望就更加提高了。他向雅典人要求七十只船,一支军队,还有金钱, 但是不告诉他们他要率领他们去进攻哪一个国家,而只是说如果他们追随他 的话,他会使他们发财致富;因为他要把他们带到这样一个国家去,他们可 以很容易地从这个国家取得大量的黄金。当他要求船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保证的。雅典人听了这话深信不疑,就把船给他了。

    (133)米尔提亚戴斯率领着交给他的军队乘船到帕洛司去了,他的借口 是,帕洛司人在先前曾首先派遣三段桡船和波斯人一起来到马拉松,因此要 得到这样的对待。这便是他的口实,然而他之所以怨恨帕洛司人,是因为帕 洛司人提细亚斯的儿子吕撒哥拉斯曾经在波斯人叙达尔涅斯面前讲过他的坏 话。米尔提亚戴斯到达了他航行的目的地之后,便率领着他的军队把帕洛司 人赶进他们城里去,并在那里包围了他们。他派了一名使者去向对方索取一 百塔兰特,他说如果他们不给他这笔钱的话,他的军队就一定要把他们的城 市攻克才收兵。帕洛司人根本不考虑把钱给米尔提亚戴斯的事情,他们除了 保卫他们的城市之外,不作其他打算。他们保卫城市的办法是在夜里把城墙 最容易受到攻击的部分加高一倍,此外还用了其他种种办法。

    (134)全体希腊人都谈到的事情,就到上述的地方为止。再向下就是帕洛 司人自己说的了。他们说,米尔提亚戴斯既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名 叫悌摩的帕洛司女奴隶曾和他谈过话,她是冥界的女神们的副祭司。她到米 尔提亚戴斯这里来,劝他说如果他无论如何也要攻克帕洛司的话,那他就应 当按照她的建议去做。在听取了她的建议之后,他立刻便向着城前的小山挺 进,而在他来到立法者戴美特尔的神殿而不能打开门的时候,他便跳过了围 墙;跳了进去以后,他便向神祠的地方走去,或者是想动那不许动的东西。 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但是当他走到门前的时候,他立刻就感到极大的惊 恐而循着原道返回了。在他从墙上跳下的时候,他扭伤了大腿,有的人又说 他跌伤了膝头。

    (135)因此米尔提亚戴斯便十分不光彩地回来了,他既没有带回财富,也 没有占领帕洛司;他把这座城围攻了六十二天并且蹂躏了这个岛。帕洛司人 听到冥界的女神们的副祭司佛摩曾经作过米尔提亚戴斯的响导,便想为这件 事惩罚她,而现在他们既然已经不再被围,因而派使者到戴尔波伊去请示, 他们应不应由于这个副祭司引导了敌人并向米尔提亚戴斯泄露了任何男人都 不应知道的密仪从而使祖国陷于敌手而把她处以死刑。但是佩提亚却禁止他 们这样做,她说犯错误的并不是悌摩,是米尔提亚戴斯命中性定要遭到凶死 的命运,一个幻影曾引导他遇到了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136)佩提亚对帕洛司人的宣托有如上述。另一方面,当米尔提亚戴斯从 帕洛司回来的时候,雅典这里有许多人攻击他,克桑提波司的儿子阿里普隆 在人民大会的面前弹劾他,要求把他处死,因为他欺骗了雅典人。米尔提亚 戴斯到了会,但是他不能给他自己辩护(因为他的大腿那时已经开始腐烂 了)。不过在出席法庭时他却躺在床上,他的朋友们替他辩护,他们一直在提 到马拉松战役,提到列姆诺斯的征服:米尔提亚戴斯怎样惩罚了佩拉司吉人, 怎样攻取了列姆诺斯之后把它交给雅典人。人民赞成不判他的死刑,但是他 们由于他的错误而判处了他五十塔兰特的罚金。不久米尔提亚戴斯便由于大 腿的坏疽和腐烂而死去了,他的儿子奇蒙付出了五十塔兰特的罚金。

    (137)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占领列姆诺斯的经过是这样。佩拉司吉人 被雅典人赶出了阿提卡(根据传说,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大约六十年,由于贝奥提亚人的迁徙,佩拉司吉人被赶入了阿提卡),这件事做得正当还是不正当我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我只能把人们传说的记述下来。不过海该桑德罗斯的儿子海卡泰欧斯在他的 历史中却宣布说这一行动是不正当的。原来,海卡泰欧斯说,当雅典人看到 叙美托斯山山下的土地的时候,当雅典人看到这以前荒瘠而又毫无价值的土 地由于经过耕耘而变得十分肥美的时候,他们就起了羡慕之心而想取得这块 地方,因此便不用什么其他口实就把佩拉司吉人赶出去了。这块地方起初是 为了报偿佩拉司吉人先前在围城四周修筑城墙的劳动而送给佩拉司吉人居住 的。但是谁典人自己却说,他们驱逐佩拉司吉人的理由是正当的。他们说, 佩拉司吉人以他们在叙美托斯山下的居住地为据点向外进击,他们曾经这样 地对雅典人做了不正当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不拘是雅典人还是希腊任何其他居民还都没有奴仆,而他们的子女是经常要到恩涅阿克路诺斯泉(意为九 泉,在雅典东南,伊利索司附近)去打水的。而每当他们来的时候,佩拉司吉人便出于横傲与轻侮 的想法而虐待他们。然而他们还不满足于这样做,他们终于竟被发现是在准 备进攻谁典。雅典人表现出他们自己是比佩拉司吉人要公正得多的人,因为 在发现对方的阴谋时,他们本来是可以把佩拉司吉人杀死的,但是他们不愿 意这样做,而只是命令他们离开那个地方。于是佩拉司吉人便离开了,他们 在其他的地方之外还占领了列姆诺斯。这是雅典人的说法,而前者则是海卡 泰欧斯的说法。

    (138)这些佩拉司吉人当时住在列姆诺斯,想对雅典人进行报复,又熟悉 雅典的各个祭典的日期,于是他们搞到了一些五十桡船,而当雅典的妇女们 在布劳隆庆祝阿尔铁米司祭典时就设伏等看她们。他们掳去了许多妇女,他 们把她们安置在船上带到列姆诺斯去,使她们作自己的侍妾。而既然这些妇 女生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她们就教她们的孩子阿提卡语和雅典人的风俗习 惯。这些孩子不愿意和佩拉司吉妇女生的儿子们交往。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 人挨了佩拉司吉妇女所生的孩子当中的一个人的打的时候,他们便一致来帮 助他并且相互帮助。而且雅典妇女生的孩子甚至认为应该统治另一类的孩 子,而且比另一类的孩子是要强得多的。当佩拉司吉人看到了这一点时,他 们便进行了商议。在他们商议的时候,想到如果这些孩子决心相互帮助以对 抗正妻的儿子们并且还立刻便试图统治后者,则等他们好大成人的时候,这 些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时,这一点实在是使佩拉司吉人十分担心的。因此 佩拉司吉人便认为最好是把阿提卡妇女生的儿子杀死;他们这样做了,而且 把这些男孩子的母亲也给杀死了。由于这件事情以及妇女们先前干的一件事 情,即她们杀死了她们那与托阿斯(列姆诺斯的妇女们因怠于阿普洛狄铁的祭祀而受到咒诅,结果身上发出恶臭;列姆诺斯人于是娶了色雷斯的妇女为妻。但列姆诺斯的妇女们却合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只有国王托阿斯由于被女儿叙普希 披列藏了起来而幸免一死,但不久他即被发现,结果还是被杀死了。他的女儿也被卖为奴隶)在一起的丈夫,在整个希腊,人们通常便 把任何一件残酷的行为称之为“列姆诺斯人的勾当。”

    (139)但是当佩拉司吉人杀死了他们自己的儿子和那些妇女的时候,他们 的土地便不再生长果实,他们的妻子和他们的家畜也不象先前那样的生育 了。在饥馑和无子的困迫之下,他们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摆脱目前灾祸的 办法。于是佩提亚使命令他们向雅典人赔偿雅典人自己所规定的任何赔偿 物。于是佩拉司吉人到雅典来,因自己的全部罪行而向雅典人建议赔偿。雅 典人在他们的市会堂里放置了一张装璜得尽可能富丽堂皇的寝床,旁边还有 一张上面满放着所有各种各样财宝的桌子,然后告诉佩拉司吉人,要他们象 这个样子地把国土交给雅典人。佩拉司吉人回答税:“当一只船借北风之助 在一日之内能够从你们的国家到我们的国家的时候,我们就把它呈献给你 们”;他们讲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们深信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 阿提卡是远在列姆诺斯的南方的。

    (140)当时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但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当海列斯彭特 的凯尔索涅索斯屈服于雅典的时候,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借着当时不 断刮看的埃铁西阿伊风(一种在七月、八月和九月刮的东北季节风)的帮助,乘着一艘船完成了从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到列姆诺斯的航程。而在实现了这一点以后,他便向佩拉司吉人声明,要 他们记起他们认为永远不会实现的神托的话而离开他们的岛。于是海帕依司 提亚人便按照他的话做了。但是米利纳人却不承认凯尔索涅索斯是阿提卡的 领土,而继续抗拒围攻,但结果他们也屈服了。这样,米尔提亚戴斯和雅典 人便占领了列姆诺斯。

    第七卷

    (1)当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听到了马拉松之役的战报的时候,因雅 典人攻击撒尔迪斯而对雅典人非常气愤的大流士就更加愤怒,因此他也便更 加想派一支罩队去攻打希腊了。他于是立刻派遣使者到一切城市,命令它们 装备一支军队,要它们每一个城市提供远比以前为多的船只、马匹、粮饷和 运输船。由于这些通告,亚细亚忙乱了整整三年(四八九至四八七年),精壮的人们都给征入了讨 伐希腊的军队并且为这件事作了准备。在第四个年头,刚比西斯所征服的埃 及人叛离了波斯人;因而大流士便更加想对二者都加以讨伐了。

    (2)但是,当大流士准备讨伐埃及和雅典的时候,在他的儿子们中间发生 了一场夺取国家主权的巨大纷争。原来他的儿子们认为,他必须按照波斯人 的法律,在率军出发之前,宣布他的王位的一位继承者。大流士在他成为国 王之前,在他和他的第一个妻子即戈布里亚斯的女儿之间生了三个儿子;在 他成为国王之后,在他和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之间又生了四个儿子。在前妻 生的儿子们当中,最年长的是阿尔托巴札涅司;后妻生的儿子们当中,最年 长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由于他们是异母兄弟,因此处于敌对的地位。阿尔托 巴札涅司的论据是,他是大流士的全部子女当中最年长的,而不拘什么地方 的风俗都是最年长的继承王位,但克谢尔克谢斯则认为他乃是居鲁士的女儿 阿托撒的儿子,而使波斯人获得自由的正是居鲁士。

    (3)当大流士在这件事上犹豫未决的时候,正好这时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 拉托斯来到了苏撒,他是在斯巴达被褫夺了王位之后,自愿从拉凯戴孟被流 放出来的。据传说,当这个人听到大流士的儿子们之间的纷争的时候,他就 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劝告克谢尔克谢斯在自己的理由之外再加上一项论 据,这就是,他是在大流士已经成为波斯的国王和统治者之后才生的。但是 当阿尔托巴札涅司生的时候,大流士却还是一介平民。因此克谢尔克谢斯便 应当说,任何在他之外的人如果取得继承王位的特权那都是既不合理又不正 当的;因为根据戴玛拉托斯的建议,纵使在斯巴达也向来有这样的习惯,郎 如果在父亲成为国王前生了儿子而在父亲成了国王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则 王位应当落到后生的儿子的身上。克谢尔克谢斯按照戴玛拉托斯的意见去做 了,大流士认为他的论据是正当的,因此宣布他为国王。但是我以为即使没 有这个建议,克谢尔克谢斯仍会成为国王;因为阿托撒握有绝对的权力。

    (4)大流士在宣布克谢尔克谢斯为国王之后,就准备走上征途了。但是在 这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埃及叛变的第二年,正当他进行准备的时候,他死 了;他一共统治了三十六年(五二一至四八五年)。他既未能惩办叛乱的埃及人,也未能惩办雅典 人。大流士既死,王位便转到他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的身上去了。

    (5)原来克谢尔克谢斯在一开头的时候根本就无意于讨伐希腊,不过他却 纠合军队准备征服埃及。但是大流士的姊妹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的表兄弟、 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是和国王接近的人,而在宫内的波斯人当中对 克谢尔克谢斯有最大的影响,他是一直这样主张的:“主公,在雅典人对波 斯人做了这样多的坏事之后却丝毫不受到惩罚,那是不妥当的。而我的主张 是,目前你做你正在着手做的事情,而当你把横傲不逊的埃及征服以后,你再率领着你的军队去时代雅典,以便使你能够在众人中间赢得令名,同时人 们也就会懂得,侵犯你的领土的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他的这个论据, 是以报复为目的的,但是他不经心地又加上了一个理由,即欧罗巴是一个非 常美丽的地方,它生产人们栽培过的一切种类的树木,它是一块极其肥沃的 土地,而在人类当中,除去国王,谁也不配占有它的。

    (6)他这样讲,是因为他想进行冒险活动,而他自己想担任希腊的太守。 他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而说服了克谢尔克谢斯按照他的意见去做了:因为还 有其他的事情加在一起也帮助了他赢得克谢尔克谢斯的同意。首先,从帖撒 利亚的阿律阿达伊家(这个阿律阿达伊家是帖撒利亚的王族)派来了使者,他 们十分诚恳地邀请国王到希腊去。其次,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来到了 苏撒,他们也提出了同样的主张,他们的理由和阿律阿达伊家的理由一样, 而此外答应给克谢尔克谢斯的东西甚至比阿律阿达伊家答应的还要多。和他 们同来有一个雅典的占卜师即穆赛欧斯神托的收集整理者奥诺玛克利托斯: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曾和这个人有旧怨,但是在来此之前他们之间的纠纷已 经得到了和解。原来奥诺玛克利托斯曾被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帕尔科斯 驱出雅典,因为他曾在穆赛欧斯的神托中间插进了一段神托,说列姆诺斯附 近海上的诸岛将要沉没到海里去,但是这个行为被赫尔米昂涅人拉索司(诗人兼乐师,又是品达洛司的教师)看破 了。因此希帕尔科斯驱逐了他,虽然在这之前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但现在 他和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一同来到苏撒了;而每当他谒见国王的时 候,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总是为他吹嘘一番,而他本人也就背诵一些 他所知道的神托;所有那些预言波斯人的灾难的神托他都避而不谈,而只是 选诵那些对异邦人最有利的神托,如谈到海列斯彭特时,就说它怎样必须由 一个波斯人来架桥,此外也谈到了进军的情况。克谢尔克谢斯这样便纠缠到 奥诺玛克利托斯的神托以及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和阿律阿达伊家的意见里面 去了。

    (7)克谢尔克谢斯被说服派遣一支大军去讨代希腊之后,就在大流士死后 的第二年,向背叛者进军了。他征服了埃及人并使埃及人受到比在大流士的 时代要苦得多的奴役;他把埃及的统治权交给了大流士的儿子、他的亲兄弟 阿凯美涅斯。但是后来(四六○年,见第三卷第十五节)在阿凯美涅斯担任埃及太守的时候,他却被一个利比 亚人、普撒美提科斯的儿子伊纳罗司杀死了。

    (8)征服埃及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现在又打算着手准备出征雅典了,于是 他便召集波斯的第一流人物前来会商,召开这一会议的目的是他可以听取这 些人的意见,同时他自己又可以当着他们的全体宣布他自己的看法。当这些 人都集合到一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就对他们说: (α)“波斯人!并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第一个采用和在你们中间制定新法 律,我不过是把它从父祖那里继承下来并加以恪守罢了。我从我们的年长人 那里听说,自从居鲁士废黜阿司杜阿该斯,而我们从美地亚人手中赢得霸权 以来,我们就从来没有过安定的日子。但这乃是上天的意旨。而我们经历的 许多事情,其结果是给我们带来了好处。现在居鲁士和刚比西斯和父王大流 士所曾征服从而加到我们的国土上面来的那些民族,那是没有必要再列举给 你们了;这一切是你们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但是从我个人这一方面来说,自从我登上王位以来,我就在想我怎样才能在这一光荣的地位上面不致落在先 人的后面,怎样才能为波斯人取得不比他们更差的威力;而在我深思熟虑之 后就觉得,我们不仅可以赢得声名,而且可以得到一块在质和量方面都不次 于我们的土地,这块土地比我们现有的土地还要肥沃;这样我们既满足了自 己的需要,又达到了报复的目的。 (β)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你们大家召集起来,为的是我可以向你们 披沥我个人的看法。我打算在海列斯彭特架一座桥,然后率领我的军队通过 欧罗巴到希腊去,以便惩罚曾对波斯人和我的父王犯下了罪行的雅典人。你 们已经看到,父王大流士是曾想讨伐这些人的。但是他死了,他已经无法来 亲自惩罚他们了;而我却要为他和全体波斯人报仇,不把雅典攻克和烧毁决 不罢休,以惩罚雅典人对父王和对我本人无端犯下的罪行。首先,他们和我 们的奴隶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来到撒尔迪斯,焚烧了那里的圣林和神 殿;其次,当我们的由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斯率领的军队登上他们的海岸 时,他们是怎样地对待我们,我想这是你们大家全都清楚的。 (γ)由于这样的一些原因,日此我决定派一支军队去讨伐他们,而在我 考虑之后,我认为我们将会因此得到不少的好处。如果我们征服了那些人和 他们的邻居,即居住在佩洛普司地方的普里吉亚人,我们就将会使波斯的领 土和苍天相接了,因为,如果我得到你们的助力把整个欧罗巴的土地征服, 把所有的土地并入一个国家,则太阳所照到的土地便没有一处是在我国的疆 界以外了。 因为,我听说将没有一座人间的城市、人间的民族能和我们相对抗,如 果我所提到的那些人一旦被我们铲除掉的话。这样,则那些对我们犯了罪的 和没有犯罪的人就同样不能逃脱我们加到他们身上的奴役了。 (δ)从你们的那一方面来说,这就是你们使我最称心满意的事情:当我 宣布要你们前来的期限时,你们每一个人必须立刻前来,不许有勉强的情绪。 凡是率领着拥有最优良的装备的军队前来的人,我将要赠给他在国内被认为 是最尊荣的礼品。上述的事必须做到。但是你们谁也不要认为这是我擅自决 定的,我把这事向你们大家提出,有意见的人我是希望他能够讲出来的。” 克谢尔克谢斯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9)在他之后发言的是玛尔多纽斯,他说:“主公,你在过去和未来的一 切波斯人当中都是最杰出的人物;因为对于其他一切事情,你都是说得既精 彩又真实的,此外,你还不能容许住在欧罗巴的伊奥尼亚人来嘲笑我们,因 为他们这样做是非分的。我们先前征服和奴役了撒卡依人、印度人、埃西欧 匹亚人、亚述人以及其他许多伟大民族,并不是因为这些民族对我们作了坏 事,而只是因为我们想扩大自己的威势;可是现在希腊人无端先对我们犯下 了罪行,而我们却不向他们报复,那诚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 (α)有什么使我们一定要怕他们呢?他们有强大的军队或是充足的财力 使我们害怕吗?我们知道他们的作战方法,知道他们的实力是不足道的。我 们曾经征服和拘留他们的子弟,就是住在我国并被称为伊奥尼亚人、爱奥里 斯人和多里斯人的那些人。先前由于你父亲的命令,我曾经讨伐过这些人, 因此那时我自己跟他们较量过;我一直进吉到马其顿并几乎到达雅典,但是 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战。 (β)我听说,希腊人由于自己的顽固和愚蠢,他们在作战时是胡来一通 的。当他们相互宣战的时候,他们是来到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和最平坦的 地方在那里作战,因此结果胜利者在战斗结束时也同样会遭到巨大的损失, 而战败者,那就更不消说,他们全部被歼灭了。既然他们使用相同的语言, 他们本应当通过传令人和使者来结束他们之间的纠纷,应当用战争以外的任 何其他办法来结束纠纷。纵然他们无论如何必须作战的时候,他们也应当各 自去寻找他们的最难于受到攻击的地点,然后在那里再一决胜负。因此希腊 人的办法并不是一个好办法;而当我进军直到马其顿的时候,他们还都不想 作战。 (γ)国王啊,当你率领着全亚细亚的大军和你的全部战船出征的时候, 谁能对你作战呢?在我个人看来,希腊人是不会有那样大的胆量来作战的。 但如果时间证明我的判断错误而他们蛮性发作,竟然和我们作战的话,那我 们就会教训他们,要他们知道我们原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总之,不拘 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也不要退缩罢。因为任何事物都不会是自行产生出来 的,而人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经过多次的尝试才得到的。”

    (10)玛尔多纽斯结束了自己的发言,这样他就把克谢尔克谢斯的意见说 得更加动听了。其他的波斯人保持了缄默,不敢发表与已经提出的意见相反 的任何看法,随后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阿尔塔巴诺斯发言了,他是国王的叔 父,因而他正是仰仗着这个身分才敢发言的。他说: (α)“哦,国王,如果大家不发表相互反对的意见,那就不可能选择较 好的意见,而是必须遵从已发表出来的意见;但是,如果有反对的意见,那 就能够选择较好的意见了。甚至黄金的成色单从它本身都不能加以鉴别,但 是黄金和黄金如果都在试金石上磨擦,那我们便可以把成色较好的黄金鉴别 出来。我曾经谏阻我的哥哥、你的父亲大流士率军去攻打在本国的任何地方 都没有住人的城市的斯奇提亚人。但是他一心想征服游牧的斯奇提亚人而不 愿意听我的话。他率领了他的军队出征,而从出征回来的时候,却丧失了他 的军队中的许多勇武之士。哦,国王,你现在是正在打算率领你的军队去攻 打远比斯奇提亚人为优秀的人们,这些人据说在海陆两方面都是极其勇敢的 人物。因此我是应当向你指出你这次出征的危险性的。 (β)你说你要在海列斯彭特地方架桥,然后率军通过欧罗巴向希腊进 发。但是,我以为事情的结果可能你或是在陆上,或是在海上,甚或同时在 陆上和海上被战败。据说他们都是勇武的人物。 而我们很可能预料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随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 斯到阿提卡去的这样一支大军都被雅典人独力歼灭了。可是我俩还可以假定 他们在海上和陆上没有得到成功;但如果他们用他们的舰船进攻并在海战中 得到胜利的话,那他们就会乘船来到海列斯彭特,随后更把你的桥梁毁掉。 哦,国王,这对你可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γ)我所以这样推测决不是出于我一个人的智慧。这是因为我记起了过 去我们几乎遇到的一次大灾难;在当时,你的父亲登上色雷斯的博斯波鲁斯 的海岸并在伊斯特河河上架桥之后,便渡过去向斯奇提亚人进攻。那时斯奇 提亚人却使用了一切办法请求受命守卫伊斯特河河上的桥的伊奥尼亚人把这 个通路摧毁;而在当时,如果米利都的僭主希司提埃伊欧斯同意了其他僭主 的意见而不加反对的话,波斯的兵力就要全部垮台了。而且在人们听到说, 国王全军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仅仅是一个人的手里的时候,那甚至可说是一件 令人心悸的事情了。 (δ)在丝毫没有这个必要的时候,你还是不要作冒任何这样危险的打 算,而是听从我的劝告吧。现在你先把这个集会解散;随后,在你自己先把 这件事考虑好以后,什么时候你愿意,你都可以宣布你认为是最有利的办法。 因为在我看来,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乃是最有利的。因为纵然这个计划 后来失败了,它仍然不能说是考虑得不好,而只不过是由于运气不好才失败 罢了。可是一个考虑得不好的计划,却由于运气好而得以成功,这也不过是 他的机遇凑巧罢了,他的计划仍然是考虑得不好的。 (ε)你已经看到,神怎样用雷霆打击那些比一般动物要高大的动物,也 不许它们作威作福,可是那些小东西都不会使他发怒。而且你还会看到,他 的雷箭怎样总是投掷到最高的建筑物和树木上去;因为不容许过分高大的东 西存在,这乃是上天的意旨。因此,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军却会毁在一支人数 较少的军队的手里,因为神由于嫉妒心而在他们中间散布恐慌情绪或是把雷 霆打下来,结果,他们就毫不值得地毁掉了。原来神除了他自己之外,是不 容许任何人妄自尊大的。 (ζ)而且,任何事情如果着急的话,那总是要失败的;而失败又常常会 引起严重的损害。可是待机行事都是有利的;这利益在目前虽然还看不出来, 但到一定的时候它是会显示出来的。 (η)国王啊,这就是我对你的劝告。可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 斯,我看你还是不要再胡说关于希腊人的事情了,他们是决不应受到诽谤的。 正是由于你诽谤了希腊人,这才嗾使国王进行了这次出征的。而且我以为, 你在那里拚命张罗,其目的也不外就是这一点了。我看不一定会象你想的那 样罢!诽谤是一件极坏的事情。因为在诽谤当中,关系到两个人;一个是做 坏事的人,一个是受害的人。进行诽谤的人,在别人不在的时候说他的坏话, 这样便伤害了别人,而在知道全部真象之前便完全相信对方的话的那个人, 也同样是做了不正当的事情。而由于不在场因而并没有听到别人说到他的话 的那个人就受到了双重的损害,因为一个人诽谤他,而另一个人又把他看成 了坏人。 (θ)然而,如果无论如何也要派一支军队去讨伐希腊人的话,那末可以 这样做。让国王本人留在波斯人居住的土地上,并让我们两个人用我们的孩 子来打赌。然后,随便你选拔怎样的人,随便你要多么大的一支军队,你就 率领看他们出发,如果事情象你所说的那样,结果对国王有利,那你就把我 的儿子杀死,连我也和他们一道杀死。如果结果和我所预言的相同,那你的 儿子也这样处理,如果你回来的话,你也不例外。但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这样 做,又想无论如何也要率军渡海远征希腊的话,那我深信留在这里的人将会 听到,玛尔多纽斯在给波斯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之后,将会在雅典的土地上, 或是在拉凯戴孟的土地上,说不定也许是在到那里去的道路上,被狗和鸟撕 得粉碎。这样你就知道你想说服国王去进攻的那些人是怎样的一些人了。”

    (11)以上就是阿尔塔巴诺斯所我的话,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忿怒地回答 说:“阿尔塔巴诺斯,亏了你是我父亲的兄弟;否则你将会因你的这些蠢话 而受到应得的惩罚。可是,对于你这种怯懦的、没有骨气的表现,我要使你 受到这样的耻辱,那就是,不许你随着我和我的军队去征讨希腊,而是和妇 女们一道留在这里。而我自己没有你的帮助,仍然会完成我方才所说的一切 的。因为,假如我不向雅典人亲自进行报复,那我就不是阿凯美涅斯的儿子、 铁伊司佩斯的儿子、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的儿子、铁伊司佩斯的儿子、 阿里阿拉姆涅斯的儿子、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 的儿子了。我知道的很清楚,如果我们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则他们不仅仅 是不会善罢干休,而且肯定是会向我们的国土发动进攻的,假如我们可以从 他们已经做出来的事情来推断的话,因为他们不但把撒尔迪斯烧掉,而且进 兵亚细亚了。因此,不管从两方面的哪一方面来讲,撤退都是不可能的,当 前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主动地去进攻和被动地等着挨打这两种情况中间选 择一个:或是把我们的一切归希腊人统治,或是把希腊人的一切归我们统治。 在我们的争论里,折衷的道路是没有的。因此,我们的荣誉感要求我们应当 报复我们身受的一切灾害。这样我当然也就可以领教一下,在我征讨这些希 腊人的时候,我会遇到什么样子的危险;甚至我的祖先的奴隶普里吉亚人佩 洛普司都曾经彻底敉平过这些希腊人,而且直到今天,人们还是用他们的征 服者的名字来称呼他们和他们的国土的”。

    (12)他的话就说到上面的地方为止了。跟着就到了夜里;这时克谢尔克 谢斯却因阿尔塔巴诺斯的意见而深感不安了。他在夜里反复加以考虑,这样 便清楚地看到,派一支大军去征讨希腊对他未必是有利的。在他作了这第二 个决定以后,他就睡着了;但是,根据波斯人的传说,就是在那一夜里,好 象他作了这样一个梦。克谢尔克谢斯梦见一个姿容秀丽、体格高大的男子站 在他的身旁,对他说:“哦,波斯人,在你宣告纠合你的波斯大军之后,现 在你却又改变主意,不去率军征讨希腊了吗?你改变自己的主意是不相宜 的,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同意你这样做的。我看你还是按照你白天的决定去 做罢”。梦中人这样说了之后,克谢尔克谢斯就看他仿佛是飞去了。

    (13)当天亮的时候,国王根本不去理会他夜里的梦,而是把他先前召集 到一起的那些波斯人重新召集来,这样对他们说:“波斯人啊,请你们原谅 我突然改变自己的主意罢,因为我在考虑问题的时候还未能充分发探自己的 智慧,而那些劝我做我前面所提到的那件事的,又是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身边 的人们。在我听到阿尔塔巴诺斯的意见的时候,由于我这年轻人血气方刚, 那时我诚然是立即发起火来,乃至我讲出了对年长者不应该讲的和卤莽无礼 的言词。不过现在我认识了我的过错,我愿意采纳他的意见。因此你们要知 道,我已改变了先前我想去征讨希腊的意思,请你们安安静静地呆着罢”。 波斯人听了这话不胜欢喜,他们向他礼拜致意了。

    (14)但是到夜里克谢尔克谢斯睡着的时候,那个梦中人又站到了他的身 旁,向他说:“大流士的儿子啊,你已经在波斯人面前公然打消了你那征讨 希腊的意图了。你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到心上,就好象你从来没有听到这话似 的。现在我就确确实实地告诉你,如果你不立刻率军出征,你就会招致这样 的后果:在短期间你虽然变得强大,可是很快地你就又会衰微下去了。”

    (15)克谢尔克谢斯作了这个梦之后心中大为惊恐,他从床上跳了下来, 立刻派一名使者到阿尔塔巴诺斯那里去请他;阿尔塔巴诺斯到来之后,克谢 尔克谢斯就向阿尔塔巴诺斯说:“阿尔塔巴诺斯,曾有一个时候我是非常思 蠢的,我竟用愚蠢的言词回答了你的有益的忠舍。可是我很快地就后悔起来 并认识到我是应当采纳你的意见的。虽然我愿意这样做,但我仍然不能这样 做。因为自从我改变了自己的决定和后悔自己的错误以来,我就总是梦见一 个人,他无论如何不同意我按照你的建议去做,而现在他就是刚刚在恐吓了 我以后离开的。因此,如果这个梦中人是神派来的,则我们出征希腊这件事 情,就正是神十分欢喜要我们做的事情了,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会作 同样的梦,而梦中人也会向你发出同样命令的。而我相信,如果你把我的全 套衣服穿起来,然后坐在我的王位上,跟着再到我的床上去睡,这样你是很 可能遇到同样的事情的”。

    (16)克谢尔克谢斯向他说了上面的话;但是阿尔塔巴诺斯起初不愿意服 从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因为他认为他是不配坐在王位上面的,但由于克谢 尔克谢斯一定强迫他这样做,他终于照着克谢尔克谢斯吩咐的做了;不过在 这之前,他讲了这样的话: (α)“主公,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能想出好办法的人和愿意听从别人提 出的好办法的人,他们的价值是相同的。虽然你具有这两种优良的品质,可 是和坏人的交住却成了你的持身之累。这就和海洋一样,人们常说它在万物 当中本来对人是最有用处的,然而向海上袭来的烈风却使它无法顺从它自己 固有的本性。至于我本人,则使我感到痛心的与其就是你的粗言暴语,勿宁 说是下面的一种情况,即当着两种意见摆在波斯人的面前,一种意见是想助 长他们的傲慢情绪,而另一种意见是克服他们的这种傲慢情绪,并向他们指 明,教给人的心灵在它已有的东西之外,总是不断食求更多的东西,这是一 件多么坏的事情的时候,在这两个意见当中,你却选择了对你本人以及对波 斯人是危险的一个意见。 (β)因此,你现在既然改变主意,选择了比较贤明的决定,你却说当你 愿意放弃征讨希腊的想法的时候,有某一位神派来的梦中人屡次来到你这 里,不许你放弃这次的出匠。可是我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决不会是上天的意 旨。在人们的梦里跑来跑去的幻影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呢,让我这个年纪比 你要大得多的人教给你罢。梦里游荡在人们身边的那些梦中人,大多数就是 人们在白天所想的那些东西;而近日里,我们便一直是拚命忙着这次出征的。 (γ)虽然如此,如果这件事不是象我所判断的那样,而是在其中有什么 神意的话,则事情的最后处理办法仍然应由你自己来决定。就让这个梦中人 和对你一样地向我显现并发出命令来罢。但如果这个梦中人真正有意出现的 话,则我看倒不一定要脱下我的衣服而把你的衣服换上,也不一定要不睡在 我自己的床上而睡在你的床上。不拘你在梦里所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我想他 在看到我的时候,他肯定决不会愚蠢到因为他看到你的衣服便会把我认成是 你。现在我们就来看一看,他是不是不把我放到眼里,是不是不屑于经常在 梦中向我显示,不管我是穿着你的还是穿着我自己的衣服。如果它真地接连 不断地在你的梦里出现,那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乃是奉神的意旨前来的 了。但如果你决定事情必须这样做,而且是无可回避,那我就非得在你的床 上睡一睡不可了。我就这样做罢;而在我睡到你床上的时候,让那个梦中人 也来向我显示吧。不过在他向我显示之前,我还是要坚持我目前的意见的”。

    (17)阿尔塔巴诺斯这样说了之后,便按照所吩咐的做了,他所指望的是 要证明克谢尔克谢斯对他讲的话原是不值一提的。他穿上了克谢尔克谢斯的 衣服并坐到国王的宝座上。随后,当他躺下熟睡的时候,那个常常到克谢尔 克谢斯梦里来的梦中人,便来到了阿尔塔巴诺斯的面前,向他说:“你是不 是想劝说克甜尔克谢斯不去征讨希腊,而打算用这样的办法来照顾他那个 人?可是,你这种力图扭转命运注定的事情的做法,使你不拘是在今后,还 是在目前,都是不能逃避上天的惩罚的。我也已经向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宣布, 如果他不从命的话,他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18)阿尔塔巴诺斯感觉到,梦中人在说了这样的威吓的话之后,好象是 要用灼热的铁把他的眼睛烧出来似的,于是他大叫一声便从床上跳了起来, 随后就坐在克谢尔克谢斯的身旁,把他在梦里所看到的一切源源本本地告诉 了克谢尔克谢斯,跟着他说:“哦,国王啊,象我这样一个在一辈子里看到 许多强大的力量被比较弱小的力量所打倒的人,是不愿意要你完全逞自己的 血气之勇的。我知道贪得无厌是一件多么不好的事情,因为我没有忘记了居 鲁士征讨玛撒该塔伊人和刚比西斯征讨埃西欧匹亚人的结果,而且我自己还 亲自追随着大流士去征讨过斯奇提亚人。既然知道这一点,故而我的看法就 是,你最好是安安静静地过活,这样世人就会认为你是最幸福的了。不过, 既然天意非如此不可,而看来诸神又注定了希腊的毁灭,那我自己也就改变 初衷并更正我自己的看法了;现在你把上天的意旨向波斯人宣布,命令他们 服从你最初所下的、进行相应准备的命令。既然是神允许你这样做的,则在 你的这一方面就得把一切准备齐全了”。在这次谈话之后,他们两人便都因 梦中人的话而得到了勇气,因此到天亮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便把这件事通 告波斯人,而阿尔塔巴诺斯现在也公然赞同先前只有他一个人公开反对的那 种做法了。

    (19)在这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现在既然已有了出征的打算,就在睡着时 作了第三个梦。而当玛哥斯僧们听到这个梦的时候,便解释说这是指着全世 界而言,并表示全人类都要成为他的奴隶。他作的是这样一个梦。克谢尔克 谢斯以为他戴上了一顶橄榄枝的王冠,王冠的嫩枝蔓延开来,遮复了整个大 地,但不久之后他的这顶王冠便从他头上消失了。玛哥斯僧就是这样来圆梦 的。而后,集合起来的波斯人等,便各自立刻这回自己的管地,万分热心地 执行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得到悬赏的赠物。这样, 克谢尔克谢斯便从大陆的每一个地方搜集人力,把他的大军纠合起来了。

    (20)在平定埃及以来的整整四年中间(四八四至四八一年),他一直在整顿大军,并准备出征 所必需的一切;而在第五年里,他便率领着一支大军踏上了征途。在我们所 知道的远征军当中,这支选征军断乎是最大的一支,以致过去的任何一支远 征军都无法和它相比,大流士远征斯奇提亚人的军队也好,追击寄姆美利亚 人时突入美地亚(见第一卷第一○三节;第四卷第一节)并征服和统治了上亚细亚的几乎全部土地,而后来大流士又 曾因这件事而想对之进行报复的斯奇提亚人的大军也好,传说中阿特列欧斯 的儿子们所率领进攻伊里翁的大军也好,在特洛伊战争之前渡过博斯波鲁斯 进入欧罗巴,在那里征服了全部色雷斯人,下至伊奥尼亚海并向南进军直到 佩涅欧司河的美西亚人和铁乌克洛伊人的大军也好,都无法和它相比。

    (21)所有这些远征的军队,再加上这些之外如果有的其他任何军队,都 不能和单是这一支军队相比。因为亚细亚的哪一个民族不曾给克谢尔克谢斯 率领去攻打希腊呢;除去那些巨川大河之外,哪一条河的水不是给他的大军 喝得不够用了呢?有人把船只供应给他,有人参加了他的陆军,有人提供了 骑兵、有人提供了随军运送马匹的船只以及军中的服务人员,有人提供作桥 梁用的战船,还有人提供食粮和船只。

    (22)首先,由于第一次远征的军队在试图回航阿托斯的时候遭到了覆舟 的命运,所以在大约三年当中,他一直为应付阿托斯而做准备。三段桡船都 停泊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地方,而以这些船为据点,军中所有各种各 类的人们都在鞭子的驱使之下被迫去挖掘壕沟,他们是陆续不间断地去干活的。而在阿托斯周边住的人们也同样地要去挖掘壕沟。监督人们干活的是美 伽巴佐斯的儿子布巴列斯和阿尔泰欧斯的儿子阿尔塔凯耶斯。他们两个人都 是波斯人。这个阿托斯乃是向海中突出的一座著名的大山,而且在这座山里 是有人居住的。这座山在大陆方面的一端,是半岛形状的,它是一个大约有 十二斯塔迪昂宽的地峡;这是从阿坎托司地方的海到托罗涅前面的海之间 的、一块有一些小丘的平野。在阿托斯山终点的这个地峡上面,有一个称为 撒涅的希腊城市。但是从撒涅到海之间以及从阿托斯到陆地的方面又有其他 的一些城市,而波斯人现在就打算把这些城市变成岛城,而不是大陆的城市。 这些城市就是狄昂、欧洛披克索斯、阿克罗托昂、杜索司、克列欧奈。

    (23)以上是阿托斯的城市。异邦人是这样挖掘的,他们把上面的几个不 同民族所住的地方区分开来。他们在撒涅城的附近画了一条直线;而当壕沟 挖掘到一定深度的时候,有的人就站到壕沟的底部挖掘,另一些人则把挖出 来的土接过来,把它递给站在更高一层的人们,而这些人则又递给站在更上 面的人们,这样一直传到站在最高处的人们。这些人就把挖出来的土带走抛 掉了。除去腓尼基人之外,对于其余所有的人来说,由于壕沟陡峭的两岸发 生崩坏和下陷的事情,这便形成了他们的双重的劳苦。原来他们把壕沟上面 和沟底弄成相同的宽度,所以这样的事情就必然会发生了。但腓尼基人特别 是在这件事上,也和他们在其他一切工作上一样,同样地表现了他们的技巧。 他们接受了分配到他们手上的那部分工作之后,便把壕沟最上面的口掘成所 需要的壕沟宽度的一倍,而在向下掘的时候却渐渐地使它变窄,直到底下的 时候,他们挖的就和其他人同样宽了。在那里的附近有一片草地,他们便利 用那片草地作为交易的场所。而经常有大量磨过的谷物从亚细亚运到他们这 里来。

    (24)根据我用猜测的办法所作的制断,克谢尔克谢斯是出于傲慢的心情 才下令进行这次挖掘的,因为他想显示他的威力并且想给后世留下足以想见 他的丰功伟绩的东西。原来,他们若想把他们的船只拖过地峡,这是一伴很 容易办到的事情。但他仍然命令他们从海到海挖掘一道壕沟,它的宽度足够 两艘三段桡船相并划行而过。而且受命进行挖掘工作的那些人,同样又受命 在司妥律蒙河河上架了一座桥。

    (25)克谢尔克谢斯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另一方面,在架桥这件事上, 他命令腓尼基人和埃及人制造纸草和白麻的绳索并要他们腓备军粮,为了使 他的军队和驮兽在进军希腊时不致陷于饥饿。在调查了各个地点的形势之 后,他就下令要他们把粮草贮备在最适当的场所,而从亚细亚的一切地方用 货物船和运输船把粮草运到这样的一些地方去。他们把粮草的大部分运到色雷斯的所谓列乌凯—阿克铁(意为白岬)的地方去,其余的则分别运 到佩林托斯人的国土上的图洛迪札,或是运到多里司科斯,或是运到司妥律 蒙河上的埃翁,或是运到马其顿去。

    (26)正当这些人从事于指定给他们的劳役时,已经集合起来的全部陆军 却在克谢尔克谢斯的率领之下从卡帕多启亚的克利塔拉开拔向撒尔迪斯进发 了。凡是随克谢尔克谢斯本人从陆路进军的全部大军都是指定在克利塔拉集 合的。不过我说不出克谢尔克谢斯的太守当中,哪个人由于带来了装备最好 的军队而得到了国王所悬赏的赠赐。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曾确定下 来。但是当他们渡过哈律司河并进入普里吉亚之后,他们就通过那个地方而 到达了凯莱奈,这个地方是两条河流的发源地,一条是迈安德罗司河,一条 是和迈安德罗司河同样大的卡培拉克铁斯河。卡培拉克铁斯河就发源在凯莱 奈的市场地方并注入迈安德罗司河。昔列诺斯的玛尔叙亚斯的皮肤也挂在那 里;根据普里吉亚人的传说,是阿波罗剥下了玛尔叙亚斯的皮并把它挂在那 里的。

    (27)一个吕底亚人、阿杜斯的儿子披提欧斯就在这个城市等候着他们; 他极其隆重地款待了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和他的全部军队,他自己并且宣布说 他愿意提供作战的资金。披提欧斯这样把钱拿出来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问他左右的波斯人这个披提欧斯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多少财富而能献纳出这 样多的金钱。于是他们回答说:“哦,国王,这就是曾经把黄金的筱悬木和 黄金的葡萄树赠送给你的父亲大流士的人。在我们所知道的人们当中,他的财富是仅次于你的一个人”。

    (28)克谢尔克谢斯听了最后的这句话大为吃惊,随后他自己就问披提欧 斯本人,问他有多少财富。披提欧斯说:“哦,国王啊,我不愿意向你隐瞒我的财富,也不愿意装做我不知道的样子;我知道我有多少财富并愿意把真 实情况告诉你。当我一知道你下行到希腊海这边来的时候,由于我愿意向你 提供作战的资金,于是我便进行了仔细的调查,计算的结果是我有两千塔兰特的白银和差七千不到四百万达列科斯·斯塔铁尔的黄金。这一切我都愿毫 不吝惜地奉献给你。至于我本人,则我的奴隶和我的田庄已足够维持我的生计了”。以上便是披提欧斯所讲的话;克谢尔克谢斯对他的话深感满意,就 对他说:

    (29)“我的吕底亚的朋友啊,自从我离开波斯以来,除去你一个人以外, 我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自愿款待我的军队,也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 自动地前来见我并提供我作战的资金。可是你却隆重地款待了我的军队,并 且提供我大量的资财。因此,为了回答你的好意,我用这样的一些办法来酬 谢你:我使你成为我的朋友并从我自己的财富中给你七千斯塔铁尔使你补足 四百万,这样你的四百万便不会缺少七千了。而且在我补足之后,你便可以 有整整四百万的数目了。继续保持你现有的财富并要注意到永远设法保持自 己象现在的样子;因为不拘是现在,还是今后,你都不会为你目前的所做所 为而后悔的”。

    (30)克谢尔克谢斯这样说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以后,就不停地继续前进 了。经过了一个叫做阿恼阿的普里吉亚市邑和产盐的湖之后,他们便到了普 里吉亚的一个名叫科罗赛的大城市;在这里,吕科斯河注入地上的一个裂缝 而消失,然后在大约五斯塔迪昂之外的地方再显示出来,它和另一条河一样, 也是流入迈安德罗司河的。大军从科罗赛向普里吉亚人和吕底亚人的边境进 发而来到了库德辣拉,在那里有克洛伊索斯树立的一个石柱,上面有表明疆 界的铭文。

    (31)经过普里吉亚进入吕底亚之后,他便来到了道路分岐的一个地方。 左手的道路通向卡里亚,右手的道路通向撒尔迪斯;如果走后面的这条道路, 就必须渡过迈安德罗司河和经过卡拉铁渡司市;而在卡拉铁波司市,那些手 艺人是用杨柳和小麦粉来造蜜的。克谢尔克谢斯走了这条路并找到了一株筱 悬木,由于这株筱悬木的美丽,他给它加上了黄金的装饰,并命令他的一个 精兵看守它。而在第二天,他便来到了吕底亚人的首府。

    (32)到达撒尔迪斯以后,他首先派遣使者到希腊去要求土和水,并下令 为国王准备饭食。他派人到所有其他的地方去要求土,就是不派人到雅典和 拉凯戴孟去。他第二次派人索取土和水的原因是这样:凡是先前在大流士派 使者去索取土和水的时候而不给的人们,他相信他们这次一定会由于害怕而 不得不献出来,因而他把使者派出去,想确实了解一下这件事。

    (33)在这之后,他便准备向阿比多斯进军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下 的另一部分人就在海列斯彭特架设欧罗巴和亚细亚之间的桥梁。但是,在海 列斯彭特近旁的凯尔索涅索斯地方,在赛司托斯市和玛杜托司之间,有一个 嵯峨的海岬,一直伸入紧对着阿比多斯的海面。就是在这里,不久之后,将 领阿里普隆的儿子克桑提波司麾下的雅典人拿获了赛司托斯的太守、波斯人 阿尔塔乌克铁斯并把他活活地钉死在木板上。这个人过去经常把女人带到埃 莱欧斯的普洛铁西拉欧斯神殿去并在那里干见不得人的渎神勾当。

    (34)于是,担负了架桥这样一项任务的人们以阿比多斯为起点,便把桥 架到那个地岬上去;腓尼基人用白麻索架一座桥,而埃及人用纸草架第二座 桥。从阿比多斯到对岸的距离是七斯塔迪昂。但是海峡上的桥刚刚架起的时 候,立刻便刮来了一阵强烈的暴风,把工程全部摧毁粉碎了。

    (35)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为震怒,他于是下令把海列斯 彭特笞打三百下并把一付脚铐投到那里的海里去。而且,在这以前我就曾听 到,在上述的做法之外,他还把烙印师派到那里去给海列斯彭特加上烙印。 他的的确确曾命令那些他派去笞打的人们,说出了野蛮和横暴无礼的话。他 要他们说:“你这毒辣的水!我们的主公这样惩罚你,因为你伤害了他,尽 管他丝毫没有伤害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也要从你的上 面渡过去;任何人不向你奉献牺牲,那是正当不过的事情,因为你是一条险 恶而苦咸的河流”。因此他便下令这样地来惩罚了海,并下令把监督造桥的 人们枭首了。

    (36)接受了这个不讨好的任务的那些人把他的命令执行了;另一些匠师 们着手架桥了。他们架桥的办法是这样。为了能够保持绳索的紧张程度,他 们在黑海这一面的桥下把三百六十只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连结起来,而在另 一面的桥下则把三百一十四只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连结起来:这些船只与彭托斯(黑海)形成直角,都和海列斯彭特的水流平行。把船只这样连结起来之后,他 们便投下了非常巨大的锚;有的锚是从靠近彭托斯的船只投下去的,为的是 顶住从那个海上面吹过来的风,而另一头向着西方和爱琴海方面的,则所投 下的锚是为了抵御西风和南风。此外,他们还在一排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修德本τριχο(,这里从施泰因本τριηρξων)之间留出一个通路,为的是任何人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乘着轻便的船只出 入彭托斯。做完这以后,他们便从陆地上把绳索引了过来,用木辘辘把它们 拉紧。他们不是象先前那样地把两种材料分开使用,而是每座桥上用两根白 麻索和四根纸草索。这些绳索是同样粗,同样美观,但是白麻索按比例来说 是要重一些,它的每一佩巨斯的重量有一塔兰特。当海峡上的桥这样架起来 以后,他们便把木材锯成和索桥的宽度相同的长度并把它们依次摆在拉紧的 绳索上,依次摆好之后,他们便把它们系紧在上面了。而在做完这一步之后, 他们就把树枝铺到桥面上,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再把土铺在上面压结实了。 然后,他们在桥的两旁安设栅栏,为的是驮畜和马匹在过桥时不致因为看到 下面的海而受惊。

    (37)当桥梁和阿托斯那里的工事已经准备好,而又接到在壕沟口的地方 为了防止在海潮上升时淤塞壕沟口而修筑的防波堤以及壕沟本身全部完工的 报告时,大军过了冬天之后,便在春天到来之际(大概在480年四月中)作了准备,从撒尔迪斯出发 进军阿比多斯了。但当他们正要进发的时候,太阳离开了它在天上的本位而 消失了,虽然天空澄明没有云影,不过白天却变成了黑夜。当克谢尔克谢斯 看到和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为这一点很感不安,于是他询问玛哥斯僧, 这个天象是什么意思。他们告他说,这是神向希腊人预示他们的城市的毁灭。 他们说,因为太阳是希腊人的预言者,而月亮则是他们自己的预言者。克谢 尔克谢斯听了这话之后心中万分欢喜,便继续走上他的征途。

    (38)当他即将率军离去的时候,被天象吓住,但是由于得到国王的赠赐 而得意起来的那个吕底亚人披提欧斯到克谢尔克谢斯这里来向他说:“主公, 我希望你能够赐给我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在你赠赐起来很容易,但对我这个 接受者来说却是珍贵的了”。克谢尔克谢斯以为披提欧斯绝不会要求他真正 要求的东西,于是回答说愿意答应他的请求,并命令他说出他所要求的东西。 于是披提欧斯便鼓起勇气来说:“主公,我有五个儿子,他们都不得不随你 去远征希腊。可是,国王啊!请你垂怜于我这样一个年迈的人,免除我的一 个儿子,就是我的长子的兵役,好让他照料我和我的财产吧。让我的其他四 个儿子和你同去吧,并希望你能完成你拟订的全部计划,凯旋归来”。

    (39)克谢尔克谢斯大为震怒,他这样回答说:“你这卑劣的东西。你看, 我是亲征希腊的,和我一同走上征途的便有我的亲生儿子和亲兄弟,有我的 亲戚和朋友;而你是我的奴隶,是应当带着全家和你的妻子一同随我出征的, 怎么现在竟敢向我提起你的儿子?因此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一个人的精神 就住在他的耳朵里,当它听到好言好语的时候,整个身体就充满了欢喜,但 当它听到相反的话时,全身便胀满了怒气。当你对我做好事并且更向我提出 做好事的保证的时候,你尚且决不能夸口,说你在慷慨大度这一点上超过了 国王,现在你既然不顾廉耻,那你将要得到的,就要少于你所应得的了。你 对我的款待挽救了你本人和你的四个儿子的性命,但是要罚你最喜爱的一个 人的性命”。他这样回答之后,立刻命令受命这样做的人们把披提欧斯的长 子找来并将之分割为二。这样做了之后,又把他的尸体在道路的右旁和左旁 各放一半,为的是使军队从这两半中间通过去。

    (40)他们按照命令做了,而军队便从这中间走过去了。在前面引路的是 搬运辎重的士卒和驮兽,随在他们后面的是不按民族区分,而是由所有各个 民族混合而成的一个兵团;当军队的一大半开过去的时候,中间留了一个间 隔,为的是使上面所说的那些兵和国王区别开来。在这之后是全波斯人当中 最精锐的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驱,随后则是全波斯人当中最精锐的一千名枪 兵,他们在行进时拿枪是枪尖向下的;在枪兵之后,是装饰得极其富丽堂皇 的十匹称为涅赛欧伊马的圣马。这些马所以称为涅赛欧伊马,是因为在美地 亚有一个称为涅赛昂的大平原,而这些高大的马就是在那里饲养起来的。在 这十匹马的背后,是八匹白马拉着的、宙斯神的神圣战车,战车手徒步跟着 牵引的白马,手里拉着缰绳。原来任何世间的人都不能乘坐在这个战车的位 子上面。在这之后就是克谢尔克谢斯本人了,他乘坐在涅赛欧伊马拖着的战 车上,他的陪乘的战车手是波斯人欧塔涅斯的儿子帕提拉姆培司。

    (41)克谢尔克谢斯就这样地从撒尔迪斯出发了。但是只要在他想这样做 的时候,他就从战车上下来,改乘马车。在他的后面是波斯最精锐和出身最 高贵的一千名枪兵,他们是按照通常的方式带着枪的。枪兵后面又是一千名 精锐的波斯骑兵,骑兵后面则是从其余的波斯人当中选拔出来的一万名步 兵。其中一千名步兵的枪柄上安着金石榴来代替枪尾,他们就围在其他人等 的外面。里面的九千人则是枪柄上安着银石榴的。枪头向地带着枪的人们也 是安着金石榴的,而侍卫在克谢尔克谢斯身旁的人们则安看金苹果。在这一 万人后面配置着一万名波斯骑兵。在这些人后面是两斯塔迪昂的一段间隔, 在这后面就是剩下的杂军了。

    (42)大军从吕底亚开向凯科斯河和美西亚的领土,从凯科斯出发,左手 沿着卡涅山,穿过阿塔尔涅乌斯而来到了卡列涅市。从这里他们行经底比斯 平原,通过阿特拉米提昂市和佩拉司吉人的安唐德罗斯市;然后就左手顺着 伊达山,进入了伊里翁的领土。然而在这之前,当他们先在伊达山的山下过 夜的时候,他们受到了雷电交加的风暴的袭击,结果就有相当多的人死在那里了。

    (43)从大军自撒尔迪斯开放以来,司卡曼德罗斯河是第一条水流不足并 不敷大军及其畜类饮用的河流。因此当大军到达司卡曼德罗斯河的时候,克 谢尔克谢斯便登上了普利亚莫斯的卫城,想艰望它一下;在他看完并垂询了 和那里有关的一切一切之后,他便向伊里翁的雅典娜奉献了一千头牛的牺 牲,而玛哥斯僧更向那里的英雄们行了灌奠之礼。在他们这样做了之后,全 军在夜里感到了恐慌。 到天明的时候,他们便从那里继续进发,这时在他们的左手是洛伊提昂、 欧普里涅昂和与阿比多斯接壤的达尔达诺斯,而在他们的右手则是盖尔吉 斯·铁乌克洛伊人。

    (44)当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阿比多斯的时候,他想检阅一下他的全军。 他所以能检阅全军,是因为先前在这里的一个小山上特别为他设了一个 白石的宝座(这是阿比多斯人遵照国王先前的命令制造的)。克谢尔克谢斯就 坐在那里俯视海滨,从而把他的陆军和他的水师收入眼底。而当他了望这一 切的时候,他想看一下船与船之间的比赛。他们这样做了,结果是西顿的腓 尼基人取得了胜利;克谢尔克谢斯对于这次比赛以及他的大军深感满意。

    (45)但是当克谢尔克谢斯看到他的水师遮没了整个海列斯彭特,而海滨 以及阿比多斯的平原全都挤满了人的时候,他起初表示他自己是幸福的,但 随后他就哭泣起来了。

    (46)克谢尔克谢斯的叔父阿尔塔巴诺斯,就是在起初毫无顾虑地发表自 己的意见劝阻克谢尔克谢斯不去远征希腊的那个阿尔塔巴诺斯看到克谢尔克 谢斯哭了起来,便问他说:“国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你刚才的所作所为 怎么有这样大的差别呀!你刚刚说你自己是幸福的,可是转眼之间你就哭起 来了”。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你看这里的人们,尽管人数是这样多,却 没有一个人能够活到一百岁。想到一个人的全部生涯是如此短促,因此我心 中起了怜悯之情”。但是阿尔塔巴诺斯回答说:“在我们的一生当中,我们 会遇到比这更加可悲的事情。因为,尽管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不拘是这里 的人,还是其他的人,还没有一个人幸福到这样的程度,即他不会不只是一 次,而是多次,不由得产生与其生勿宁死的念头。我们遭到各种不幸的事故, 我们又受到疾病的折磨,以致它们竟使短促的人生看来都会是漫长的。结果 生存变成了这样一种可悲的事物,而死亡竟成了一个人逃避生存的一个求之 不得的避难所。神不过只是让我们尝到生存的一点点的甜味,不过就是在这 一点上,它显然都是嫉妒的”。

    (47)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让我们不要再谈你给了定 义的人生罢,而在我们目前万事顺遂的时候,我们也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吉利 的事情罢。不过告诉我这一点。如果你在你的梦里没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 梦中人的话,你是不是还要坚持你先前的意见并劝我不去远征希腊,还是你 改变了这个想法?你来明确地告诉我这一点罢”。阿尔塔巴诺斯回答说:“国 王,但愿我在梦中所看见的那个人达成我们两个人都期望的那个结果罢。但 是谈到我本人,则我甚至现在仍然是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我所以这样自有其 他许多的理由,特别是由于这样的一点,即我看到世界上最重大的两件东西 是敌视你的”。

    (48)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你这人讲的话实在奇怪。你说的最敌视我 的这两件东西是什么呢?是不是你看到我的陆军的人数不足?还是以为希腊 大军的人数要比我们军队的人数多得多?还是你以为我们的水师比不上他们 的?还是你以为这两种情况都有?因为,假如在这方面你以为我们的大军有 什么不够的地方的话,那最好是尽快地再去集合一支大军”。

    (49)阿尔塔巴诺斯回答他说:“国王啊,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 都不能发现这支陆军或船数有什么不够的地方。而如果你纠集更多军队的 话,则我所提到的那两件东西也便更加敌视你了。这两件东西就是土地和海 洋。因为,我认为,如果起了狂风暴雨的话,海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海港 大到可以保证容纳下你的水师并搭救你的船只。而且即使有这样的海港,则 单是一个地方有也不行,而是要在你所经过的大陆沿岸都要有这样的海港。 既然看到没有海港可以容纳你的水师,那末就要记着,人不能控制事故,而 是要受到事故的摆布。现在这两件东西我已经告诉了你一件,我再告诉你另 外一件。我要说明为什么土地是你的敌人。如果在你的进军途中没有任何东 西阻挡你的话,则你在前方茫茫一无所知的土地上向前行进得越远,土地也 就越发表现出是你的敌人,因为任何人都不会充分满足于他所得到的成功 的。因此,我说,如果没有任何人抵抗你的话,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扩 大的领土也会产生饥馑的。在决策的时候由于考虑到他会遭遇到的一切而胆 怯,但是在行动上十分果敢,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有智慧的人了”。

    (50)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关于这些事情你的见解都 是很精当的。但是我以为,既不要害怕任何东西,也不要对每一种面临的情 况都加以同样严重的考虑。因为,假如不拘在任何情况之下,你都想对所有 的事情加以同样的考虑,那你根本就任何事情都做不成了。与其对任何可能 发生的情况都害怕,结果没有遭到任何危险,那在我看来,反而是对一切可 能发生的情况抱看坚定勇敢的信念,宁可遭到一半的危险好些了。如果你反 对所提出的任何意见,而你自己却又不能提出确实的办法,则你的一方面便 势必要和那提出了相反意见的人一样,同样会是错误的。因此,就这一点而 论,二者并无什么区别。一个不过是世间的平常人的人物,他如何能知道哪 个是确实的办法呢?我以为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以为获利的大抵是 那些有实行的愿望的人,而不是那些徘徊观望,对任何事情都加以考虑 的人。你已经看到,波斯的国力已强大到什么程度。这样说来,在我以前的 那些国王如果和你有相同的意见,或者他们自己没有这样的意见,却有象你 这样的顾问的话,你便不会看到我们的国运象今天这样的兴隆了。老实说, 先王们正是冒了危险,他们才把国威提到这样的高度的,因为只有冒巨大的 危险才能成就伟大的功业。因此,我们也应当仿效他们的榜样。我们现在是 利用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来进军,因此我们在任何地方也不会遇到饥馑,也 不会遇到任何其他不快意的事情,而我们在征服整个欧罗巴之后就会回来 的。因为首先,我们在进军时携带着充裕的粮草;再者,我们所进攻的土地 和民族的粮食也要转到我们手里来;而且我们所要进攻的对象,不是游牧民 族,而是务农的民族啊”。

    (51)于是阿尔塔巴诺斯就说:“国王,我看既然你不许我们害怕任何危 险,那末就请再听一下我的这个意见罢。当我们要谈的事情是这样多的时候, 则我们的话也就不得不多了。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把只有雅典人除外的全 部伊奥尼亚人征服,并使他们向自己纳贡。因此我的意见是,你决不能率领 这些伊奥尼亚人去进攻他们父祖的国土。即使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也完全能 够制服我们的敌人。因为,假如他们随着我们的大军出征,他们或者是极不 公正地奴役他们的祖国,或者是十分公正地帮助它得到自由。而如果他们做 得很不公正,他们也决不会因此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好处,可是他们若做得十 分公正,则他们便很可能因此使你的军队遭到巨大的损害。因此,请你记住 这句说得极好的古老的名言:‘在每件事开头的时候,是看不到它的结果 的’”。

    (52)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你害怕伊奥尼亚人倒戈, 这个看法在你所发表的意见当中要算是最错误的了。关于伊奥尼亚人,我们 有最确实的担保,而你本人和所有随大流士出征斯奇提亚的人也可以证明这 一点,那就是当波斯全军的命运都在他们的手里,任凭他们摧毁或救援的时 候,他们却表现了正义与信谊,而丝毫没有作出不正当的事情的意思。再者, 他们既然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和财产都留在我们的国内,我们就更不必担心 他们可能会有什么叛变的行为了。因此也不必为这件事担心罢。鼓起勇气来 守护我的家和我的王位罢,要知道在所有的人当中,你是我可以托之以王笏 的唯一的人物了”。

    (53)克谢尔克谢斯讲完这话并把阿尔塔巴诺斯运到苏撒去之后,继而便 把那些最知名的波斯人召集了来。当这些人到来之后,他就对他们说:“波 斯人啊,我召集你们来是为了向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你们应当成为勇敢 的人,决不可玷辱波斯人先前成就的伟大而又光荣的勋业。让我们每一个人 以及我们全体黾勉从事罢,因为我们这样地尽力而为,乃是为了天下万民的 公共利益。因而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方请你们尽心竭力地去作战,因为据 我所听到的,我们所要进攻的也是很勇武的人们。而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 人间就再没有大军可以和我们抗衡了。我们先向波斯国土的那些守护神祈 祷,然后就让我们渡过去罢。”

    (54)在那一整天里,他们都在为渡过去而作准备。而在第二天,他们就 一面在桥上点起各种各样的香并在桥面的路上撒了桃金娘的枝于,这样地等 候太阳的升起。在太阳开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就用黄金盏向海中行灌奠 之礼并向太阳祷告说,在他到达欧罗巴的极远的边界之前,不要叫他遭受任 何意外致使他无法完成征服欧罗巴的事业。祷告之后,他便把这只黄金盏投 入海列斯彭特,和它同时投入的还有一个黄金的混酒钵和他们称为“阿齐纳 凯斯”的波斯刀(一尺左右长的短剑)。我不能正确制定,他把这些 东西投到海里去,是把它们奉献给天上的太阳,还是由于后悔他的笞打海列 斯彭特的行为,故而送礼物给海作为赔偿。

    (55)这些事做完之后,他们便渡桥了。全部步兵和骑兵是从靠近彭托斯 方面的桥渡过去的,而驮畜和杂役人等则是从靠近多岛海方面的桥渡过去 的。在前面引路的是一万名波斯人,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冠;在他们后面,刚 是由所有各民族混成的大军。在那一天,就是这些人渡过去了。第二天首先 是骑兵,他们是枪尖向下地带着枪的;他们也是戴冠的。在他们之后是圣马 和神圣战车,再后面是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和枪兵以及一千名骑兵,再后面就 是其余的军队了。就在这时,水师也启程驶向对岸了。但是在这以前,我还 听说国王是最后渡过去的。

    (56)克谢尔克谢斯渡海到欧罗巴之后,就看他的军队在笞打之下渡过。 他的军队一刻不停地渡了七天七夜。有一个故事说,当克谢尔克谢斯渡过海 列斯彭特的时候,一个海列斯彭特人向他说:“宙斯啊,为什么你变成一个 波斯人的样子并把自己的名字改变成克谢尔克谢斯,而率领着全人类前来, 想把希腊灭亡?因为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你也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

    (57)当所有的人都渡了过去,而他们即将继续进军的时候,他们遇到了 一个巨大的朕兆。这个征兆虽然很容易解释,但克谢尔克谢斯却完全没有把 它放到心上。这个征兆就是:一匹马生了一只兔子。 这一朕兆的意义是容易猜到的,即克谢尔克谢斯率军出征希腊的时候, 是十分堂皇又非常神气的,可是在他回到同一地点的时候,他却是逃命了。 在撒尔迪斯地方,他还遇到了另外的一个征兆。一个骡子生了一个兼具雌雄两性的生殖器官的骡子,而雄性的生殖器官位于上方。

    (58)他根本不把这两个征兆放到心上,却带领着他的陆军继续前进了。 他的水师驶出了海列斯彭特,沿着陆地行进,但它的方向却是和陆军的方向 相反的。原来水师是向西行进的,目的地是撒尔佩东岬,因为克谢尔克谢斯 曾命令他们开到那里去等待他。但是大陆上的军队却向着东方,即日出的方 向行进,他们经过凯尔索涅索斯,右手是阿塔玛斯的女儿海列的坟墓,左手 是卡尔狄亚市,进而穿过了一个叫做阿哥拉的市邑的中央。从那里转过了称 为美拉司的海湾而来到了水流不足因而不敷大军之用、同时美拉司湾因之而 得名的美拉司河。而在渡过了这条河之后,他们便向西行进,经过了爱奥里 斯人的阿伊诺斯市和司顿托里司湖,最后到达多里司科斯。

    (59)多里司科斯地区位于色雷斯,这是沿海的一个广大的平原,一条名为海布罗斯的大河流经这个地区。在这里构筑过一个称为多里司科斯的王室 要塞,而自从大流士出征斯奇提亚的时候起,他便把一支波斯的卫戍部队设置在那里。因此克谢尔克谢斯便认为这里是他列队点兵的一个方便的地方。 而且他这样做了。现在已经来到多里司科斯的全部水师奉克谢尔克谢斯之命 在水师提督们的率领之下,移向与多里司科斯邻接的海岸,而在这部分的海 岸之上,有萨摩特拉开的撒列市和佐涅市;在它的尽头则是著名的塞列昂岬。 这个地方往昔乃是奇科涅司人的领土。他们把他们的船靠拢到这一带的海岸 并且把船拖到岸上进行检修。另方面,克谢尔克谢斯这时便在多里司科斯点 兵。

    (60)我不能精确地说出,每一个地方各出多少人(因为没有人提过这一 点)。但是全部陆军的总数看来是一百七十万人。人数是这样计算起来的。把 一万人集合在一个地点,而当他们尽可能地密集起来的时候,就在他们的四 周划一个圆圈;圆圈画好之后,这一万人便退出去,然后在这个圆圈上面建 造一道到人的脐部那样高的石墙。石墙造好之后,便使另外的人们也到石墙 里面去,直到所有的人都用这样的办法计算完毕。人数计算完毕之后,他们 便按照他们各个民族的区分排列起来了。

    (61)参加出征的军队的人们是这样的。先说波斯人,他们的装束有如下 述。他们头上戴着称为提阿拉斯的软毡帽,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带袖内衣, 上面有象鱼鳞那样的铁鳞;腿上穿着裤子。他们没有一般的盾牌,而用的是 细枝编成的盾,盾的背面挂着他们的箭筒。他们使用短枪、长弓、芦苇制成 的箭,此外还有挂在右胯腰带地方的短剑。他们的统帅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妻 子阿美司妥利斯的父亲欧塔涅斯。在古昔的时候,希腊人称这些波斯人为凯 培涅斯,但是波斯人自己和他们的邻国人则称之为阿尔泰伊欧伊。但是当达 纳耶和宙斯的儿子培尔赛欧斯来到倍洛斯的儿子凯培欧斯这里,并娶了他的 女儿安多罗美达的时候,培尔赛欧斯就得了一个他命名为培尔谢斯的儿子, 而且他把这个儿子就留在那里,因为凯培欧斯是没有男性的子嗣的。波斯人 的名字便是从这个培尔谢斯来的。

    (62)军中美地亚人的装束是和波斯人的装束一样的。老实说,上述样式 的戎装与其说是波斯的,还勿宁说是美地亚的。他们的将领是出身阿凯美尼 达伊家的提格拉涅斯。在往昔,所有的人都把这些人你为阿里亚人,但是当 科尔启斯人美地亚从雅典来到阿里亚人这里的时候,他们便象波斯人那样地 也改换了他们的名字。这是美地亚人自己关于他们本身的说法。军中的奇西 亚人的装束和波斯人相同,但是他们不戴软毡帽,而是戴着头巾。他们的将 领是欧塔涅斯的儿子阿纳培司。叙尔卡尼亚人(第三卷大流士的臣民当中没有提到叙尔卡尼亚人;他们住在里海的东南岸)的装备和波斯人一样,他们的 将领是美伽帕诺斯,这个人后来成了巴比伦的太守。

    (63)参加出征的军队的亚述人头上戴着青铜的头盔,它是人们用青铜以 一种难于形容的异邦样式编成的。他们带着埃及式的盾牌、枪和短剑,此外 还有安看铁头的木棍;他们穿着亚麻的胴甲。希腊人称这些人为叙利亚人, 但异邦人则称他们为亚述人。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迦勒底人。他们的将领是 阿尔塔凯耶斯的儿子欧塔司佩斯。

    (64)从军的巴克妥利亚人头上戴的和美地亚人头上戴的极为相似。 他们带着本国制造的藤弓和短枪。属于斯奇提亚人的撒卡依人戴着一种 高帽子,帽子又直又硬,顶头的地方是尖的。他们穿着裤子,带着他们本国 自制的弓和短剑,此外还有他们称之为撒伽利司的战斧。这些人虽是阿米尔 吉欧伊·斯奇提亚人,却被称为撒卡依人,因为波斯人是把所有斯奇提亚人都称为撒卡依人的。巴克妥利亚人和撒卡依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之间所生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

    (65)印度人穿着木棉制的衣服,他们带着藤弓和安着铁头的膝箭,这就 是他们的装备。他们是配置在阿尔塔巴铁斯的儿子帕尔纳扎特列斯的麾下出征的。

    (66)阿里亚人是装备看美地亚弓的,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都和巴克妥利 亚人一样。他们的将领是叙达尔涅斯的儿子西撒姆涅斯。从军的帕尔提亚人, 花拉子米欧伊人、粟格多伊人、健达里欧伊人和迪达卡伊人的装束和巴克妥 利亚人的装束一样。帕尔提亚人和花拉子米欧伊人的将领是帕尔那凯斯的儿 子阿尔塔巴佐斯:粟格多伊人的将领是阿尔泰欧斯的儿子阿扎涅斯;健达里 欧伊人和迪达卡伊人的将领是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阿尔杜庇欧斯。

    (67)从军的卡斯披亚人穿着皮裘,他们带看国产的藤弓和短刀。这就是 他们的装备了。他们的将领是阿尔杜庇欧斯的兄弟阿里奥玛尔多斯。萨朗伽 伊人由于穿着染色的袍子而十分引人注目。他们穿看高到膝盖的靴子,带着 美地亚的弓和枪。他们的将领是美伽巴佐斯的儿子培伦达铁斯。帕克壮耶斯 人也穿着皮裘,他们带着本国制的弓和短剑;他们的将领是伊塔米特列斯的 儿子阿尔塔翁铁斯。

    (68)乌提欧伊人、米科伊人和帕利卡尼欧伊人的装备和帕克杜耶斯人的 装备相同。统率乌提欧伊人和米科伊人的将领是大流士的儿子阿尔撒美涅斯。统率帕利卡尼欧伊人的是欧约巴佐斯的儿子西洛米特列斯。

    (69)阿拉伯人穿着腰间系带的称为吉拉袍子。在他们的右面带着长弓, 这种弓在把弓弦放开的时候两端是向后弯曲的。埃西欧匹亚人穿着豹皮和狮 子皮的衣服,他们带着不下四佩巨斯长的、椰子树干制成的弓和藤制的短箭, 箭头不是铁的,而是磨尖了的石头,也就是人们用来刻印章的那种石头。他 们还带着枪,枪头是用羚羊角削制而成的。此外,他们还带着有木节的棍子。 当他们出战的时候,他们把他们一半的身体涂上白垩,身体的另一半涂上赭 红。指挥阿拉伯人和住在埃及上方的埃西欧匹亚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居鲁士 的女儿阿尔杜司托涅所生的儿子阿尔撒美斯;阿尔杜司托涅在大流士的妻子 当中是最受宠爱的,大流士曾下令用打薄了的黄金给她造象。埃及上方的埃 西欧匹亚人和阿拉伯人的将领就是阿尔撒美斯了。

    (70)而从日出的方向那一面来的埃西欧匹亚人(原来参加出征的有两种 埃西欧匹亚人)是配置在印度人的部队里的。他们和另一部分的埃西欧匹亚人 在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不同的只是言语和头发而已。原来东方的埃西 欧匹亚人是直头发的,但是利比亚的埃西欧匹亚人却有着全人类当中最富于 羊毛性的头发。亚细亚的这些埃西欧匹亚人的装备大部分是和印度人一样 的,但是他们在头上却戴着从马身上剥制下来的整个前头部,马的耳朵和鬃 毛还都留在上面。他们用马鬃来代替冠毛,他们并使马的耳朵硬挺地竖在那 里。他们不用盾牌,而是用仙鹤皮当作一种防护武器。

    (71)利比亚人是穿着皮革制的衣服参加出征的,他们用给火烤硬的一种 木制投枪。他们的将领是欧阿里佐斯的儿子玛撒该斯。

    (72)参加出征的帕普拉哥尼亚人头上戴着编制的头盔,他们带看小盾、 不大的枪,此外还有投枪和短刀。他们穿着他们本国特有的、到下腿一半地 方高的靴子。里巨埃斯人、玛提耶涅人、玛利安杜尼亚人和叙利亚人的装备 和帕普拉哥尼亚人的装备一样。波斯人把这些叙利亚人称为卡帕多启亚人。 帕普拉哥尼亚人和玛提耶涅人的将领是美伽西多罗斯的儿子多托司,玛利安 杜尼亚人、里巨埃斯人和叙利亚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阿尔杜司托涅之间所生 的儿子戈布里亚斯。

    (73)普里吉亚人的装备除去很小的差别之外,大都和帕普拉哥尼亚人的 装备一样。根据马其顿人的说法,这些普里吉亚人当他们住在欧罗巴,与马 其顿人为邻的时候,他们称为布利该斯人;但是当他们移居到亚细亚去的时 候,他们便也改变了自己的名称并称为普里吉亚人了。从普里吉亚移居来的 阿尔美尼亚人的武装和普里吉亚人的装备一样。他们这两种人都是以大流士 的女婿阿尔托克美斯为统帅的。

    (74)吕底亚人的武装和希腊人的武装十分相似。吕底亚人先前被称为迈 奥涅斯人,而后来则改变了名字并按照阿杜斯的儿子吕多斯的名字来称呼 了。美西亚人在头上戴着他们本国特有的盔,他们带着小盾和用火烤硬的木 制投枪。这些人是从吕底亚来的移民,他们由于奥林波斯山而被称为奥林皮 埃诺伊人。吕底亚人和美西亚人的将领是曾和达提斯一道进攻马拉松的、阿 尔塔普列涅斯的儿子阿尔塔普列涅斯。

    (75)从军的色雷斯人头上戴着狐皮帽,身上穿着紧身内衣,外面还罩着 五颜六色的外袍。他们的脚上和腰部穿着幼鹿皮的靴子,同时带着投枪、小 圆盾和小短剑。这些人在他们渡海到亚细亚之后便称为比提尼亚人,但在这 之前,他们自己说,由于他们居住在司妥律蒙河河畔,他们便称为司妥律蒙 人。他们说,他们是被铁乌克洛伊人和美西亚人赶出了他们自己的故土的。 亚细亚的色雷斯人的将领是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巴撒凯斯。

    (76)[披西达伊人]带着生牛皮的小楯,他们每个人使用两支猎狼用的 投枪;他们带着青铜的头盔,在这种头盔上有青铜制的牛耳和牛角,在这上 面还有顶饰。他们的腿上裹看紫色的布带。在他们的国土上有一个奉祀阿列 斯神的神托所。

    (77)卡贝列斯人是迈奥涅斯人;他们被称为拉索尼欧伊人,他们的装束 和奇里启亚人相同,而在我列举到奇里启亚人列阵的地方时,我还要加以叙 述的。米吕阿伊人带着短枪,他们的衣服是用别针扣起来的。他们当中有的 人带着吕奇亚的弓,头上戴着皮帽子。统率所有这些人的将领,是叙司塔涅 斯的儿子巴德列斯。

    (78)莫司科伊人头上戴着木盔,他们带着盾和短枪,但短枪的枪头却是 很长的。从军的提巴列诺伊人、玛克罗涅斯人和摩叙诺依科伊人的装备和莫 司科伊人的装备是相同的。至于统率他们的将领,则莫司科伊人和提巴列诺 伊人的将领是阿里奥玛尔多斯,他是大流士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众迪斯的女 儿帕尔米司所生的儿子;玛克罗涅斯人和摩叙诺依科伊人的将领是担任海列 斯彭特的赛司托斯的太守的、凯拉司米斯的儿子阿尔塔乌克铁斯。

    (79)玛列斯人戴着他们本国特别编的头盔,他俩带看革制的小盾和投 枪。科尔启斯人戴着木盔,带着生牛皮的小盾、短枪,此外还有刀。玛列斯 人和科尔启斯人的将领是铁阿司披斯的儿子帕兰达铁斯。从军的阿拉罗狄欧 伊人和撒司配列斯人的装备和科尔启斯人的装备相同。他们的将领是西洛米 特列斯的儿子玛西司提欧斯。

    (80)从红海(埃律特列海)方面以及从国王使所谓“强制移民”定居的那 些岛来的岛上部落,他们的装束和武器酷似美地亚人。这些岛民的将领是巴 该欧司的儿子玛尔东铁司,这个人在下一年率军在米卡列作战时,就在那里 的战斗中阵亡了。

    (81)以上便是参加陆师并被编入步兵的各个民族。这支大军的将领们就 是我上面所提到的那些人,也正是这些人整顿和检点队伍,并任命千夫长和 万夫长,至于百夫长和十夫长则是由万夫长来任命了。此外还有军队和民族 的头目。不过,以上所我的人们都是将领。

    (82)统率这些人以及全部陆军的将领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 对远征希腊的事情提出了反对意见的那个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特里坦塔伊克 美斯、欧塔涅斯的儿子司美尔多美涅斯(这两个人都是大流士的侄子,因此他 们和克谢尔克谢斯是叔伯兄弟),大流士和阿托撒的儿子玛西斯铁斯、阿里亚 佐斯的儿子盖尔吉司和佐披洛司的儿子美伽比佐斯。

    (83)以上便是万人队以外的全部陆军的将领。叙达尔涅斯的儿子叙达尔 涅斯是这一万名波斯精兵的将领,这一万人由于下面的原因而被称为“不死 队”。即如果在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因死亡或因病而出缺的话,便选拔另 一个人代替他,因此他们便从来不会多于或是少于一万人。在全体兵员当中, 波斯人是装束得最华丽的、他们又是全军中最勇敢的,他们的装备就是象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在这之外,他们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是他们拥有大量的黄 金。同时他们随身还带着有盖的马车,里面载着妾嬖和许多装束很好的仆从:他们的粮食和军队的其余人等的粮食分别开来,它们是用骆驼和驮兽载运的。

    (84)这些民族都有骑兵,不过,并不是他们都提供了骑兵,而只有我下 面所列举的。首先,波斯人的装束和他们的步兵相同,所不同的,只是他们 当中有一部分人戴着锻制的青铜和铁的头饰。

    (85)此外还有某些称为撒伽尔提欧伊人的游牧民。他们讲的是波斯语, 但他们的装束却是在波斯人和帕克杜耶斯人之间;他们提供了八千名骑兵。 除去只有匕首之外,他们的习惯是不使用青铜的或是铁的武器,而只使用革 纽编成的轮索。在他们出战的时候,他们就是抑仗着这些武器的。下面就是 他们的作战方法。当他们和敌人遭遇的时候,他们就把皮索投出去,皮索的 一端有一个套圈。不管他们用这个套圈套住什么,人也好马也好,他们就把 对方向自己的这一面拉,这样敌人就被捲在套圈里绞死了。这就是他们的作 战方法,他们在军中是配列在波斯人的身旁的。

    (86)美地亚人的骑兵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是一样的。奇西亚人也是一 样。印度人的骑兵和他们的步兵同样装备,他们乘着战马,并且驾看马和野 骡拉着的战车。巴克妥利亚人的骑兵的装备和他们的步兵一样,卡斯披亚人 也是一样。利比亚人的骑兵也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一样,他们也都驱着战车。 同样,卡斯披亚人和帕利卡尼欧伊人的装备也和他们的步兵一样。阿拉伯人 的装备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一样。他们全都骑着速度决不比马差的骆驼。

    (87)只有这些民族是提供了骑兵的。骑兵的人数,除去骆驼和战车以外, 是八万人。所有其余的骑兵分列为若干队,但阿拉伯人配置在最后面,因为 马是看不得骆驼的,他们配置在后面,就为的不使马受惊。

    (88)骑兵的统帅是达提斯的儿子哈尔玛米特雷斯和提泰欧斯。另外一个 和他们一同担任骑兵统帅的是帕尔努凯斯,但他由于生病而被留在撒尔迪斯 了。原来他们正在从撒尔迪斯出发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悲惨的意外事件。 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一只狗在马腿下面跑;马出其不意地看到狗,受到惊吓 而用两只后腿直立了起来,这样便把帕尔努凯斯摔下来了。在他摔下来之后, 他吐了血,因此受伤憔悴下去,终于再也没有康复的希望了。那匹马立刻依 照帕尔努凯斯的命令受到了处分;他的仆从把这匹马牵到它把主人摔掉的地 方,从膝盖的地方砍掉了它的腿。这样,帕尔努凯斯便失掉了他的统帅地位。

    (89)三段桡船的数目是一千二百零七艘。提供了这些船的是如下的人 们。首先,腓尼基人和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一道,提供了三百只。至于他们 的装备,则他们头上戴着和希腊的样式很相似的盔,穿着亚麻制的胴甲,带 着没有框的盾牌以及投枪。根据腓尼基人他们自己的说法,这些腓尼基人在 古昔是住在红海的岸上,而从那个地方迁移过来之后,他们便定居在叙利亚 的沿岸地带。叙利亚的那块地方以及一直到埃及的地方总称为巴勒斯坦。埃 及人提供了二百只船。他们头上戴着编成的盔,拿着大边的、向里面凹的盾 牌,海战用的矛和大战斧。他们大多数的人穿着胴甲并带着大刀。

    (90)以上就是他们的装备。赛浦路斯人提供了一百五十只船,说到他们 的装备,则他们王公的头上都缠着头巾,他们的一般人则穿看紧身衣;在所 有其他方面,他们是和希腊人一样的。按照赛浦路斯人自己的说法,他们是 由以下的一些民族构成的。有一些人是撒拉米司和雅典出身的,有一些人是 阿尔卡地亚出身的,有一些人是库特诺斯出身的,有一些人又是埃西欧四亚 出身的。

    (91)奇里启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也戴着他们本国特有的盔,拿着 生牛皮制造的圆牌代替盾牌使用,穿着羊毛的紧身衣。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两 支投枪和一把与埃及的弯刀很相似的刀。这些奇里启亚人在古昔是叫做叙帕 凯奥伊人,他们现在的名字是由于腓尼基人阿该诺尔的儿子寄里科斯而得到 的。帕姆庇利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的装备是和希腊人相似的。这些帕 姆庇利亚人是和阿姆披罗科司与卡尔卡司一道从特洛伊离散出来的那些人的 后裔。

    (92)吕奇亚人提供了五十只船。他们穿着胴甲和胫甲,带着山茱萸制的 弓和没有羽毛的箭以及投枪。他们的后上披着山羊皮,头上戴着四周有一圈 羽毛的帽子。他们还带着匕首和弯刀。吕奇亚人是克里地出身的,过去他们 是叫做铁尔米莱人。他们的名称来自雅典人潘迪昂的儿子吕科斯。

    (93)亚细亚的多里斯人提供了三十只船,他们的武器是希腊式的,而他 们自己则是伯罗奔尼撒地方出身的,卡里亚人提供了七十只船,他们带看弯 刀和匕首,但是在其他方面却和希腊人一样。在我这部历史一开头的地方(见第一卷第一七一节)我就谈到了他们,而且提到了他们先前叫做什么名字。

    (94)伊奥尼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的装备和希腊人相似。这些伊奥 尼亚人,当他们居住在伯罗奔尼撒的今天称为阿凯亚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在 达纳岛司和克苏托斯来到伯罗奔尼撒之前,正如希腊人所说,他们是叫做沿 海地区佩拉司吉人的(希罗多德把希腊已知的最古老的居民通称为佩位司吉人):他们的伊奥尼亚人的名称则来自克苏托斯的儿子伊 昂。

    (95)岛上居民提供了十七只船。他们的装备是希腊式的。他们也是属于 佩拉司吉族的,他们后来由于与雅典出身的十二城市(参见第一卷第一四二节)的伊奥尼亚人相同的理 由而被称为伊奥尼亚族。爱奥里斯人提供了六十只船。他们是希腊式的装备。 按照希腊人的说法,在先前他们被你为佩拉司吉人。阿比多斯人以外的海列 斯彭特人(阿比多斯人曾奉国王的命令留在家里守卫桥梁),其他自彭托斯随 军出征的人们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是希腊式的装备。他们是伊臭尼亚人和 多里斯人的移民。

    (96)在所有的船只上,波斯人、美地亚人和撒卡依人是战斗员。提供了行驶得最好的船只的是腓尼基人,而在腓尼基人当中则是西顿人。这些人和编入陆师的那些人一样,也各自有他们本族的首领,我在这里不提他们的名字了,因为对于我的历史的目的来说,我并不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各族的这些个别的首领是不值一提的,而且每个民族的每个城市又都有它自己的一个 首领。不过他们不是以将领的资格,而是以和其余的参加罩队的人们同样的隶臣资格参加出征的。至于那些最高统帅是什么人,而每族的波斯统帅又是什么人,这我已经说过了。

    (97)统率水师的将领是大流士的儿子阿里阿比格涅斯、阿司帕提涅斯的 儿子普列克撒司佩斯、美伽巴铁斯的儿子美伽巴佐斯、大流士的儿子阿凯美 涅斯:统率伊奥尼亚和卡里亚水师的则是大流士和戈布里亚斯的女儿之间所 生的儿子阿里阿比格涅斯;统率埃及水师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同胞兄弟阿凯 美涅斯,其他二人则指挥其余的水师。至于集合到一起的三十桡船、五十桡 船、轻艇以及运送马匹的长船,则算起来总针有三千之数。

    (98)除去上述的水师提督们以外,船上的人们当中最有名的是这样一些人:西顿人阿努索斯的儿子铁特拉姆涅司托斯、推罗人西罗莫斯的儿子玛顿、 阿拉多斯人阿格巴罗斯的儿子美尔已罗斯、奇里启亚人欧洛美东的儿子叙恩 涅喜斯、吕奇亚人西卡司的儿子库贝尔尼司科斯、赛浦路斯人凯尔西司的儿 子戈尔哥斯和提玛戈拉斯的儿子提莫纳克斯,在卡里亚人中间则有图姆涅斯 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叙塞尔多莫司的儿子披格列斯和坎道列斯的儿子达 玛西提摩斯。

    (99)除去只有阿尔铁米西亚之外,关于其他队长的事情我就不谈了、因 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阿尔敛米西亚以妇女之身,竟然随着大军出征希腊, 这实在是使我惊叹不置的事情。原来在她的丈夫死时,她只有一个未成年的 儿子,因此她便亲自执掌国政。这次她不是由于必要,仅仅是由于逞勇好胜 才参加了出征。阿尔铁米西亚是她的名字,她是吕戈达米斯的女儿,因而从 她的父系来说,她是一个哈利卡尔那索斯人,但从她的母系来说,她是一个 克里地人。她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科斯人、尼叙洛斯人、卡律德诺斯人的 首领,她提供了五只船。她的船在全部水师当中,是仅次于西顿的最出名的 好船。在所有的同盟者当中,是她向国王提供了最好的意见。我上面所说的, 由她领导的城市,我敢说都是多里斯族的;哈利卡尔那索斯人是特罗伊真人, 其余的人则是埃披道洛斯人。

    (100)关于水师的事情,我就说到这里为止了。当克谢尔克谢斯检点和配 列了他的大军之后,他想乘上战军对大军来一次检阅。在这之后不久他就这 样做了,他乘着一辆战军走过了每一民族的士兵,他向他们进行询问,而他 的书记便把他们的回答记录下来,直到他从一端到另一端检阅完了全部骑兵 和步兵。检阅完毕而舰船也已被拉下来出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便下了战 军,乘上西顿的一只船,坐在那里的黄金华盖下面,航过了各船的船头,和 对陆军一样地向他们进行询问并且也下令把回答记录下来。船上的首长们把 船驶到离岸四普列特隆的地方并在那里投锚列队、船头向着陆地的方向,而 船上的战斗员也武装起来作了战斗的准备。克谢尔克谢斯是通过船头和陆地 之间约海面对它们进行了检阅的。

    (101)在他同样地检阅了他的全部水师并从船上下来之后,他便派人去召 见随他一同出征希腊的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他叫来戴玛拉托斯之后 就这样问他说:“戴玛拉托斯,现在我很高兴问你一些想问你的事情。你是 一个希腊人,而你和跟我谈话的其他希腊人都告诉过我,你是一个既非最小 又非最弱的希腊城市的人。因此告诉我,希腊人有没有力量抵抗我,因为我 以为,纵然全体希腊人和所有其他西方的人们集合到一起,如果他们不同心 协力的话,他们也没有力量受得住我的进攻。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听一听 你的意见,听一听你对于他们的看法”。听到这个询问之后,戴玛拉托斯就 回答说:“国王,我还是讲老实话呢,还是讲你欢喜听的话呢?”克谢尔克 谢斯要他心里想什么就讲什么,并告他说他决不会因此便失宠子国王的。

    (102)戴玛拉托斯听到这话以后就说:“国王啊,既然你命令我无论如何 都要讲老实话,并且要我讲今后不会被你发现是虚伪的话,那末我就说,希 腊的国土一直是贫穷的,但是由于智慧和强力的法律。希腊人自己却得到了 勇气;而希腊便利用了这个勇气,驱除了贫困和暴政。对于居住在多里斯地 方的全体希腊人,我是赞赏他们的,不过下面我不打算把他们一一谈到,而 只谈一谈拉凯戴孟人。关于他们,我要说的是,首先,他们决不会接受你那 些等于使希腊人变为奴隶的条件;其次,纵使在所有其余的希腊人都站到你 的这一面来的时候,他们也会对你进行抵抗的。至于他们的人数,你无需问 我会做出我所说的那样事情来的人有多少,一千人也好,比一千人多或是少 也好,总之他们的军队是一定要对你作战的。”

    (103)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之后笑了,他说:“戴玛拉托斯,你讲的这 是什么话!一千人竟然敢和我的这样大的一支军队作战!我要你告诉我,你 说如果你是这些人的国王的话,你是不是愿意立即同十个人作战?而且如果 你的国家的规定是象你所说的那样,则你既然是他们的国王,当然也就按照 你们的法律对付多一倍的敌手了。这样,如果那些希腊人的每个人对付我的 军队的十个人的话,那你显然就一定要对付二十个人了。只有这样才能证明 你讲的话是真实的,可是如果这样给自己大吹大擂的你们希腊人,和你以及 来谒见我的希腊人身材一样的话,那未恐怕你所讲的话也不过是一种无聊的 法螺罢了。认我们根据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来考察一下罢:一千人、一万人 或甚至五万人也好,如果他们都是同样地自由而不是在一个人的统制之下的 时候,他们怎么能够抵抗我这样大的一支军队呢?而假使你们希腊人有五千 人的话,那我们比他们每一个人还要多一千人。因为,倘若他们按照我们的 习惯由一个人来统治的话,那他们就由于害怕这个人而会表现出超乎本性的 勇敢,并且在鞭笞的威逼之下可以在战场之上以寡敌众;可是当他们都被放 任而得到自由的时候,这些事情他们便都做不到了。在我个人来看,我以为 纵令希腊人的人数和波斯人相等,他们和波斯人单独作战也不会是波斯人的 对手。老实讲,你所说的这种能力,正只是我们,而不是别的人才有,不过 即使在我们中间这样的人也不多,而只有少数。在护卫我的波斯枪兵当中, 有一些人是可以不费什么气方便同时对三个希腊人作战的,你根本不知道这 些人,却在这里大讲昏话了。”

    (104)戴玛拉托斯听了这话之后,就回答说:“国王啊,我从一开始就知 道,如果我讲了真实话,你听了是会不高兴的。但既然你一定要我尽可能讲 我自己心里的话,那我就把斯巴达人的情况向你讲了罢。虽然如此,至于我 是否对他们有什么偏爱,你自己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斯已达人夺去了我的尊 荣的职位以及我一家世世代代的特权,并且使我变成了一个没有祖国的亡命 者。而正是你的父亲收容了我,把住所和生计赐给了我。如果一个头脑清醒 的人拒绝接受你父亲的显然的好意,邢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倒是应当对这 伴事表示最恳切的感谢的。至于我个人,我不能担保我能够和十个敌人作战, 也不能担保我能够和两个敌人作战,而如果问我自己的意思,则我甚至不愿 和一个敌人作战;可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或是在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使我非 如此做不可的时候,我也甘愿和自称一个可顶三个希腊人的那些人当中的一 个人作战。拉凯戴孟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在单对单作战的时候,他们比任何 人都不差;在集合到一起来作战的时候,他们就是世界上无敌的战士了。他 们虽然是自由的,但是他们并不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自由的。他们受着法律的 统治,他们对法律的畏惧甚于你的臣民对你的畏惧。我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 他们的确是这样:凡是法律命令他们做的,他们就做,而法律的命令却永远 是一样的,那就是,不管当前有多么多敌人,他们都绝对不能逃跑,而是要 留在自己的队伍里,战胜或是战死。如果我说的这番话在你看来只不过是愚 蠢的话,那个后就不要叫我讲话好了;因为我现在的话也是迫不得已才说的。 不过,国王啊,我是希望你的希望能实现的。”

    (105)以上就是戴玛拉托斯回答的话。克谢尔克谢斯把他的这话当成笑 谈,而没有发火,他把他十分客气地送走了。在和戴玛拉托斯谈了话以后, 克谢尔克谢斯便任命美伽多司科斯的儿子玛司卡美斯担任那个多里司科斯的 太守并黜免了大流士过去在那里任命的人。随后,他便率军经由色雷斯向希 腊进发了。

    (106)他留下的这个玛司卡美斯乃是这样的一个人,克谢尔克谢斯只把赠 品赐给这个人,因为他认为在他或大流士所任命的一切太守当中,玛司卡美 斯是最勇敢的人物。他每年都下赐赠品,克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 克谢斯对于玛司卡美斯的后裔也是这样。原来在这次远征之前,在色雷斯和 海列斯彭特的到处就都设置太守了。那个地方的全部太守,除去多里司科斯 的太守之外,在这次远征之后全给希腊人赶下来了;但是任何人却都不能把 多里司科斯的玛司卡美斯赶下来,虽然有并多人试图这样做。由于这个原因, 波斯的国王在任何时候都把赠品赐给他。

    (107)在那些给希腊人赶下来的人们当中,克谢尔克谢斯认为没有一个勇 敢的人物,例外的只有治理埃翁的波鼓司。克谢尔克谢斯对这个波该司从来 就是赞不绝口的,而对于波该司死后还生活在波斯的他的儿子们,则给以极 大的荣誉,实际上波该司看来也完全是值得受到一切赞扬的。当他给在米尔 提亚戴斯的儿子奇蒙统率之下的雅典人包围起来的时候,他本来是可以在缔 给城下之盟之后离开埃翁并返回亚细亚的。虽然如此,他却不愿这样做,因 为他害怕国王会以为他是由于怯懦而贪生怕死的,这样他便抵抗到底了。而 当他的城内粮食用尽的时候,他便架起一个大木堆,把他自己的妻子儿女、 妾嬖、仆从等人扫数杀死投到火里,然后把城里的全部金银拿出来从城上投 到司妥律蒙河内。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自己也就投到火堆里烧死了。因此直 到今天波斯人还称赞他,这完全有道理的。

    (108)克谢尔克谢斯从多里司科斯出发向希腊进军,在征途上他不拘遇到 什么人,都强迫这些人加入他的军队。原来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直到帖撒利 亚的全部土地都由于美伽巴佐斯和在他之后的玛尔多纽斯的征服而受到奴役 并成了国王的纳贡者。在他从多里司科斯上路以后,他首先经过了萨摩特拉 开人的要塞,而在最西端修建的那座要塞是一座称为美撒姆布里亚的市邑。 接着它的则是塔斯人的司安律美市。在这两个市邑之间流着一条利索司河, 这条河现在竟不够克谢尔克谢斯大军的饮用而给搞乾了。所有这一的地方过 去是叫做伽拉伊凯,现在则叫做布里昂提凯。但若按照正当的根据,这也应 当是奇科尼亚人的地方。

    (109)在渡过了当时已经乾涸的利索司河的河床之后,他又走过了玛罗涅 亚、狄凯亚和阿布戴拉这几个希腊城市。在走过了这些城市以后,他又经过 了它们附近的一些有名的湖;在玛罗涅亚和司安律美之间有伊兹玛里司湖, 在狄凯亚附近有比司托尼斯湖,而特拉沃斯河与孔普桑托斯河便是流入这个 湖的。在阿布戴拉附近,克谢尔克谢斯并没有经过任何有名的湖,都渡过了 流入大海的涅司托斯河。从这些地方他又经过了大陆上的一些城市,其中一 个城市的附近有一个周匝大约有三十斯塔迪昂长的湖,湖水很咸而湖中又有 很多的鱼。单是叫驮畜喝水就把这个湖给喝乾了。这个城市叫做披司图洛斯。 克谢尔克谢斯在进军的道路上经过了沿海的这些希腊城市,这些城市都是在 他的左面的。

    (110)他所经过的土地上面的色雷斯人的部落,有帕依托伊人、奇科尼亚 人、比司托尼亚人、撒帕依欧伊人、戴尔赛欧伊人、埃多诺伊人、撒安拉伊 人。这些部落当中凡是住在海边的都上船参加了水师,我上面所提到的住在 内地的人们则全部被迫参加了陆军,例外的只有撒安拉伊人。

    (111)据我们所知道的,撒妥拉伊人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役使,在全体色雷斯人当中,只有他们是直到今天还保持着自由的。原来他们居住在复盖 着各种树木和雪的高山上,而且他们又是非常卓越的战士。狄奥尼索斯的神托所便是属于他们的,这个神托所位于最高的一座山峰之上,这个庙的预言者(解释神托的人)是撒妥拉伊人当中的倍索伊人,降神的人,则和 在戴尔波伊的情况一样,也是一个女祭司。这里并没有什么比那里更加玄妙 的事情。

    (112)通过了上述的地方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继而叉通过了披埃里亚人的 要塞,一个要塞叫做帕格列斯,一个要塞叫做培尔伽莫斯。在这条道路上, 他是沿着这些要塞的城墙行进的,在他的右手就是既高且大的宠伽伊昂山; 山上有披埃里亚人、欧多曼托伊人、特别是撒妥拉伊人所开发的金银矿。

    (113)经过居住在宠伽伊昂山以北的、称为多贝列斯人和帕伊欧普拉伊人 的派欧尼亚人所注的地方之后,他便向西行进,一直来到了司妥律蒙河和埃 翁市。治理埃翁市的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当时还在世的波该司。在宠伽伊 昂山周边的全部地区是叫做披利斯。这个地方向西一直伸展到流入司妥律蒙 河的安吉铁斯河,南面到司妥律蒙河本身;玛哥斯僧在这条河的岸上屠宰白 马来献神以求吉兆。

    (114)在河岸上施行了这样的以及其他一些魔法之后,他们便在埃多诺伊 人的一个叫做“九路”的市邑那里渡过了河,因为他们发现那里已经架上了 桥。在他们知道“九路”是那个地方的名字以后,他们便把当地人当中那个 数目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活埋了。活埋是波斯人的一种习惯。我听说当克谢尔 克谢斯的妻子阿美司妥利斯到了老年的时候,她活埋了波斯的名门子弟十四 人,她这样做是为了替自己向传说中的冥界之神表示谢意。

    (115)大军从司妥律蒙出发,经过了阿尔吉洛斯;阿尔吉洛斯是一座希腊 的市邑,位于向着日落的方向展开的海岸上。这个市邑所在的地方以及它的 上方是叫做比撒尔提亚。克谢尔克谢斯从那里,左手沿着波赛东神殿附近的 海湾,穿过了他们所说的叙列乌斯原野,路过一个叫做司塔吉洛斯的希腊城 市而到达了阿坎托司。他把所有这些部落以及居住在庞伽伊昂山附近的人们 都强制地编入自己的军队,就好象对我在前面已经提到的那些人的办法一 样,住在沿岸地方的人参加他的水师,住在内地的人们则参加他的陆军。对 于国王克谢尔克谢斯进军的这一条道路,色雷斯人既不加毁坏,也不在上面 播种什么,而直到我的时候,他们对这条路都是十分尊重的。

    (116)当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阿坎托司的时候,他便宣布说阿坎托司人是他 的客人和朋友,并且把美地亚的衣服送给他们,克谢尔克谢斯称扬阿坎托司 人是因为他看到他们作战时十分卖力气,同时又听到了他们开凿运河的事 情。

    (117)正当克谢尔克谢斯留在阿坎托司的时候,监督开凿运河的阿尔塔凯 耶斯病死了。这个出身阿凯美尼达伊家的人是克谢尔克谢斯十分宠信的。 (由于他的身高五王室佩巨斯差四达克杜洛斯)他的身躯在波斯是最高 的,他的声音也是世界上最响亮的,因此克谢尔克谢斯对阿尔塔凯耶斯表示 了深切的哀悼,为他举行了极其豪华的殡仪和葬礼,全军都来为他修筑坟茔。 阿坎托司人按照神托的指示把阿尔塔凯耶斯当成是一个英雄,他们呼叫着他 的名字向他奉献牺牲。克谢尔克谢斯就是这样地哀悼了阿尔塔凯耶斯的死。

    (118)但是欢迎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并且款待了国王本人的希腊人却遭 到了极大的不幸,他们甚至被逐出了自己的家宅。原来当塔索斯人代表他们 本上的市邑迎接和款待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的时候,他们选出了市民中同一 位最知名的人士、奥尔盖乌司的儿子安提帕特洛斯主持这件事,可是他在向 他们报账的时候,他说他为了这次宴会化费了四百塔兰特的白银。

    (119)在所有其他的市邑,当事人所提出的报告也都和这差不多。原来设 宴的命令既然在很久以前便己发下来,而这事又被认为十分重要,因此宴会 大概是这样安排的。首先,当市民从到各处宣告的传令人那里一听到这件事 的时候,他们立刻便把市内的谷物在他们中间分配,在好多个月里制造小麦 粉和大麦粉。此外,他们为了款待大军,又不惜出最高的价钱买了最好的家 畜来饲育,并把陆禽和水禽分别养在笼子里和池子里。他们还制造金银的怀 盏、混酒钵以及食桌上的各种各样的用具。这些东西是为国王本人以及陪同 他进餐的人们制作的。对于军队的其他人等,则他们只是供应食物罢了。在 大军到来的时候,那里建起了一座帷幕供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居住,而他的军 队便都住在露天里了。到用膳的时候,招待的人们真是忙得不可开支。而在 大军尽情吃饱并在那里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他们就从地上拆卸了帷幕,收 拾了一切道具用品,然后便开拔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无论什么都 没有留下来的。

    (120)因此,一个名叫美伽克列昂的阿布戴拉人就说出了甚为得体的话。 他劝告阿布戴拉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到他们的神殿中去,在那里恳求诸神, 将来保护他们使他们免遭会到临他们头上的所有灾难的一半,而且他还劝告 他们为过去照顾他们的事情衷心感谢诸神,因为克谢尔克谢斯每天并没有吃 两顿饭的习惯。不然的话,如果他们奉命以和晚餐同样的方式准备一顿早餐 的话,则阿布戴拉人就不得不或是在克谢尔克谢斯到来之前逃跑,或是留在 那里等候他,以便遭到最悲惨地灭亡的命运。

    (121)这样,虽然他们经历了很大的困难,却仍旧完成了指定给他们的任 务。而克谢尔克谢斯在离开阿坎托司的时候曾下令给他的水师提督们(从施本τονναντιхονбτρατον),要水 师在铁尔玛等候他,在这之后,他便把他的船只打发开,耍它们继续自己的 航程了。铁尔玛临着铁尔玛湾,铁尔玛湾就是因这个铁尔玛而得名的。原来, 他听说,这是一条最便捷的道路。至于从乡里司科斯到阿坎托司,陆军是以 这样的衣序行进的。克谢尔克谢斯把全部陆军分成三部分。他指令一部分沿 着海岸与水师并进,这部分军队的统帅是玛尔多纽斯和玛西司铁斯:另三分 之一的陆师则奉命向内地挺进,这部分军队的统帅是特里坦塔伊克美斯和盖 尔吉司;第三部分是克谢尔克谢斯自己跟着,它在前两部分中间行进,而它 的统帅则是司美尔多美涅斯和美伽比佐斯。

    (122)因此,当水师驶离了克谢尔克谢斯并通过在阿托斯那里开凿的运河 而到达阿萨、披罗洛斯、辛哥斯、撒尔铁诸市邑所在的海湾时,就也从这些 市邑把兵员吸收到船上来,然后便全速向铁尔玛湾进发了。水师绕过了托罗 涅的阿姆培洛斯岬,驶过了托罗涅、伽列普索斯、谢尔米列、美库倍尔纳、 欧伦托斯等希腊人的市邑并从这些市邑征收了船只和兵员。那个地方叫做西 托尼亚。

    (123)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从阿姆培洛斯岬一直驶行到帕列涅地方向海 中最突出的那个卡纳司特隆岬并从现在称为帕列涅,但过去称为普列格拉的 地方的那些市邑,那波提戴阿、阿庇提司、涅阿波里司、埃给、铁拉姆波司、 司奇欧涅、门戴、撒涅诸市征发了船只和兵员。他们沿着这一海岸行驶,到 指定的地点去,而且从在帕列涅附近、和铁尔玛湾相接的诸市邑取得了兵员: 这些市邑的名字是里帕克索斯,科姆布列阿、里赛、吉戈诺司、坎普撒、司 米拉、埃涅亚。 这些市邑所在的地方到今天还叫做克罗赛阿。从我上面所列举的市邑当 中的最后一个市邑埃涅亚,水师又向铁尔玛本湾和米哥多尼亚地区进发,一 直达到指定的地点铁尔玛,以及辛多斯城和阿克西奥司河岸上的卡列司特拉 城;阿克西奥司河是米哥多尼亚地区和波提埃阿地区的交界,而在波提埃阿 地方沿海的一块狭窄的土地上,则有伊克奈和培拉两个市邑。

    (124)因此水师就在阿克西奥司河、铁尔玛市以及它们之间的市邑附近投 锚列阵,等候国王的到临。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陆军从阿坎托司出发, 却横穿过内地,想由这个捷径直达铁尔玛。他们穿过派欧尼亚和克列司托尼 亚两个地方而达到埃凯多洛斯河,这个埃凯多洛斯河发源于克列司托尼亚地 方,流涩米哥多尼亚地方而注入阿克西奥司柯河畔的沼泽地带。

    (125)正当着克谢尔克谢斯向着这个方向进军的时候,狮子袭击了他那载 运着粮食的骆驼。原来狮子每到夜里便离开了它们的巢窟专门出来捕捉骆 驼,而对于人和驮畜等其他的东西则不闻不问。我奇怪是什么理由迫使狮子 对其他一切不加闻问,却专门捕捉在当时之前它们从来没有看见过或是试过 的动物骆驼。

    (126)在那些地方,狮子是很多的;那里还有野牛,野牛有人们输入希腊 的非常巨大的角。狮子出没之地的边界是流经阿布戴拉的涅司托斯河和流经 阿卡尔那尼亚的阿凯洛司河。不拘是在涅司托斯河以东的欧罗巴前部地方, 还是在阿凯洛司河以西的大陆其他地方,人们都看不到一只狮子。但是在这 两条河之间,人们是看得到狮子的。

    (127)克谢尔克谢斯到达铁尔玛之后,便把军队驻屯在那里了。军队在沿 海地带张起的营幕从铁尔玛和米哥多尼亚地方一直伸展到吕第亚斯河和哈里 亚克蒙河:这两条河合流成一条成为波提埃阿和马其顿领土之间的境界的河 流。异邦罩就在这个地方扎营了。在上面所提到的河里,从克列司托尼亚地 方流出的埃凯多洛斯河是仅有的一条不够大军饮用的河流,因而它就乾涸 了。

    (128)当克谢尔克谢斯从铁尔玛看到帖撒利亚的极其巍峨的奥林波斯山 和欧萨山,知道佩涅欧司河流经它们之间狭窄的峡谷,并得悉这里有一条通 向帖撒利亚的道路的时候,他便很想看一看佩涅欧司河的河口,因为他打算 沿着上手的道路通过马其顿人居住的内部高地到佩莱比亚人的地区和戈恩诺 斯市,因为他听说这乃是最安全的一条道路。既然这样想,他就这样做了。 在他想做这样一阵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总是乘坐在西顿人的船上面的。他登上 面顿人的船以后,他便向其他的人们发出了启航的信号,却把他的陆军留在 原来的地方。当他来到并看了佩涅欧司河的河口时,他大为吃惊了。于是他 把响导人召了来,向他们垂询是不是可以改变河流的水道,使它循着另一条 水道人海。

    (129)据传说,帖撒利亚在古时是一个湖,四周有崇山峻岭围绕着。山麓 相交在一处的佩里洪山和欧萨山封住了它的东面,向着朔风的那一面(即北面 ——译者)有奥林波斯山,西面有品多斯山,向着日中和向着南风的一面则有 欧特律司山作为屏障。而在上述诸山当中就是帖撒利亚的谷地了。而既然有 许多河流入这个谷地,而其中最著名的五条河的名字是佩涅欧司、阿披达诺 斯、欧诺柯挪斯、埃尼培乌司、帕米索斯,因此当这五条河流从帖撒利亚四 周的山向一处汇流的时候,它们各有自己的名称,但它们最后却汇流到一起, 经过一条狭窄的峡谷流注入海。但它们一经汇流到一起,佩涅欧司的名称便 占了上风并使其他的河川无名了。据说在古昔的时候,是还没有这个峡谷和 河口的,但那些河流以及那些河流之外的波依贝司湖,虽然它们没有象今天 一样的名称,水量却和今天同样地多,这样便把整个的帖撒利亚变成了一片 海。不过,按照帖撒利亚人自己的说法,佩涅欧司流经的这个峡谷是波赛东 造成的,这话颇有道理。因为什么呢?原来不管是谁,只要他相信波赛东震 撼过大地,而因地震产生的裂痕乃是神的事业,那他只要一看这个峡谷,就 会相信这是波赛东造成的。在我来看,显然是地震的力量才使这些山裂开的。

    (130)克谢尔克谢斯向他的向导打听佩涅欧司河是不是有别的出海口,由 于这些人十分熟悉当地的情况,便回答他说:“国王,这条河除去这个出海 口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出海口了,因为在全部帖撒利亚的四周,是有一圈山 的”。据说,克谢尔克谢斯在听了这话之后就说出了下面的话。“这些帖撒 利亚人是质明的。由于其他的原因,特别是由于他们有一块容易被征服和迅 速被攻陷的国土,故而很久之前他们考虑更好的对策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原来只需用河堤堵住峡谷并使河流离开当前的河道而把河水引到他们的土地 上来,这样全部帖撒利亚,除去山以外,就都要浸没在水下面了”。他讲这 话的时候,特别是指看阿列乌阿斯的儿子们说的,因为他们在帖撒利亚人当 中是第一批向国王投诚的。克谢尔克谢斯认为,当他们向他表示友好的时候, 他们是代表着他们的全民族讲话的。他讲了这话并结束了他的视察以后,就 乘船回到铁尔玛去了。

    (131)他在披埃里亚一带停留了几天,因为他的三分之一的军队都在马其 顿的山区地带开辟道路以便使他的军队能够从这条道到佩莱比亚人的地区 去。这时,被派往希腊去要求土的使者们回来了,他们有的是空着手回来的, 有的是带着土和水回来的。

    (132)献出了土和水的人是:帖撒利亚人、多罗披亚人、埃尼耶涅斯人、 佩莱比亚人、罗克里斯人、玛格涅希亚人、玛里司人、普提奥梯斯的阿凯亚人、底比斯人以及除铁司佩亚人和普拉培伊阿人之外的所有其他的贝奥提亚 人。为了对付这些人,和异邦人宣战的希腊人立下了一个严肃的誓言,誓言 说,如果他们在战争中顺利的话,他们就把自愿向波斯人投诚的全部希腊人 的财产的十分之一奉献给戴尔波伊的神。以上就是希腊人所立的誓言。

    (133)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却没有派使者到雅典和斯巴过去要求士,理由是 这样。在当初大流士派人向他们提出同样要求的时候,一个城市把要求者投 到巴拉特隆(地坑——译者)里去,另一个城市则把要求者投到井里去,他们 命令要求者从这里取得土和水带给国王。就因为这个原因,克谢尔克谢斯才 不派人去作这样的要求。雅典人这样对待来使,除去他们的土地和他们的城 市遭到蹂躏以外,此外还遇到怎样的灾难我说不出了,但是我以为这不是由 于上述的原因,而是汪还另外的原因。

    (134)不过,拉凯戴孟人确是遇到了阿伽美姆农的使者塔尔图比欧斯的神 谴的。原来在斯巴达有一座塔尔图比欧斯的神殿,而塔尔图比欧斯的子孙则 称为塔尔图比阿达伊家。他们享有担任自斯巴达派出的一切使者的特权。在 发生了上述的事情之后,斯巴达人在奉献牺牲时不能取得吉兆,而且在一个 很长的时期里都是这样。拉凯戴孟人为这件事十分发愁,认为这是一件很倒 霉的事情。他们常常召集民众大会并发出布告征询是否有拉凯戴孟人愿意为 斯巴达就出自己的生命,于是两名出身高贵而又十分富有的斯巴达人,阿涅 和司托斯的儿子司佩尔提亚斯和尼柯拉欧斯的儿子布里斯自愿为了在斯巴达 被处死的、大流士的使节而向克谢尔克谢斯偿命。于是斯巴达人便把他们派 到美地亚人那里去送死了。

    (135)这些人的勇敢行为是值得赞叹的,而我下面记述的、他们所讲的话 也是这样。正在他们到苏撒去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叙达尔涅斯的波 斯人的地方,这是亚细亚沿海地带居民的一位统帅。他欢迎并且款待了他们, 而正当他款待他们的时候,他就问他们说:“拉凯戴孟人,为什么你们不愿 和国王交朋友呢?只要看一看我和我的情况,你们就可以判断出来,国王是 多么善于敬重有品德的人物。因此,你们(在他看来显然你们也是有品德的人 物)如果为国王效劳的话,那你们便都可以被赐以一块希腊的土地而成为统治 者”。但斯巴达人回答他说:“叙达尔涅斯,你对我们的劝告是欠公平的, 因为你的劝告在一方面来说虽然证明你是有经验的,可是在另一方面,却又 说明你是没有经验的。对于作一名奴隶,那你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但是你 却从来没有体验过自由,不知道它的味道是不是好的。如果你尝过自由的味 道的话,那你就会劝我们不单单是用枪,而且是用斧头来为自由而战了”。

    (136)他们就是这样回答了叙达尔涅斯的。从那里他们来到苏撒,见到了 国王,可是当国王的卫兵命令并且想强制他们匍匐跪拜在国王面前的时候, 他们说他们决不肯这样做,即使他们被头朝下地栽倒也决不肯这样做,因为 他们说他们没有对凡人跪拜的习惯,而且这也不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在他们 顽强地拒绝了这样做以后。他们又说:“美地亚人的国王啊,拉凯戴孟人把 我们派来是为了给你那在斯巴达被杀死的使者来偿命的”,此外还有其他诸 如此类的话。克谢尔克谢斯听他们讲这话的时候,就十分豁达大度地说,他 是不愿意学拉凯戴孟人的做法的,他认为他们杀死了来使从而破坏了全人类 的法律,但是他却不愿做出他责备他们不应做的事情,也不想作为报复把他 们杀死,从而使拉凯戴孟人免除了这一罪恶行为。

    (137)这样,虽然司佩尔提亚斯和布里斯返回了斯巴达,斯巴达人还是用 这样的行动一时地缓和了塔尔图比欧斯的愤怒。但是在那之后很久,根据拉 凯戴孟人的说法,这种愤怒又在伯罗奔尼撒人与雅典人之间的战争中被引起 来了。在我看来,这的的确确是表现了上天的意旨的。塔尔图比欧斯的怒气 要发泄到使者的身上,在不得到满足时决不罢休,这乃是十分合乎正义的事 情。但是这怒气却发泄到为了国王发怒的缘故而到国王那里去的人们的儿 子,即布里斯的儿子尼柯拉欧斯和司佩尔提亚斯的儿子阿涅利司托斯身上, 这一点就使我看的很清楚,这是上天因塔尔图比欧斯发怒之故而做出来的事 情。这个阿涅利司托斯在满载兵员的商船上航行时,曾征服过提律恩司地方 出身的哈里埃斯人。这两个人曾奉拉凯戴孟人的派遣出使亚细亚。他们给色 雷斯国王铁列欧司的儿子西塔尔凯司和阿布戴拉人披铁阿斯的儿子尼姆波多 洛斯所出卖,结果在海列斯彭特上的比桑铁被捕并给送到阿提卡去,就在那 里给雅典人杀死了。和他们一同丧命的,还有一个科林斯人阿迪曼托司的儿 子阿利司铁阿斯。 不过这是在国王远征以后多年发生的事情了,现在我仍要接着我前面的 话讲下去。

    (138)国王在这次出征中,是扬言打算进攻雅典的,但他进攻的目的实际 上都是整个希腊。希腊人在很早以前便听说这一点,不过并不是他们所有的 人都抱看同样的看法。那些曾向波斯人献出了土和水的人们在心里是有底 的,因为他们相信异邦人不会加害于他们;但是那些拒绝献纳土和水的人们 却是十分害怕,因为在希腊并无足够的船只可以抗击侵略军,而且他们当中 大部分人郡不想作战,而是急于想站到美地亚人的那一面去。

    (139)在这里,我不得不发表自己的一个见解,虽然大多数的人是不会喜 欢这个见解的。可是,如果在我看来是真实的见解,那我是决不能把它放在 心里不讲出来的。如果雅典人因逼临到头上的危险而惊惶万状,从而离弃他 们自己的国家,或者他们虽不离开,却留在那里向克谢尔克谢斯投降的话, 那未就没有任何人想在海上和国王对抗了。因此,如果没有人在海上和他对 抗的话,我以为在陆上就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伯罗奔尼撒人在地峡上修 筑了不是一层,而是好几层城壁作为他们的屏障,拉凯戴孟人的同盟者还是 会离开他们,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他们的同盟者离开他们不是自愿如 此,而是不得已的,因为这些同盟者的城市一座座地给异邦人的水师攻陷了。 既然这样地被孤立起来,他们就势必得对敌人大战一场并光荣地战死。这便 是他们会遭到的命运,否则在他们看到希腊的其他部分都站到敌人一面去的 时候,他们也就会和克谢尔克谢斯缔结城下之盟了。上述两种情况不管是哪 一种发生,希腊都是会给波斯人征服的。因为,当国王制霸海上之陈,我看 不出在地峡上修筑城壁会带来什么好处。但实际上,如果说雅典人乃是希腊 的救主的话,这便是十分中肯的说法了。雅典人站到哪一方面,看来优势就 会转到哪一方面。雅典人既然认为希腊应当继续保有它的自由,他们便激励 剩下的没有向波斯人屈服的那一部分希腊人,而且正是他们这些人,继诸神 之后(遵照诸神的意旨——译者),击退了国王。来自戴尔波伊并使他们感到 很大恐怖的可怕的神托也没有打动他们离开希腊,他们坚守在自己的国土上 面,鼓起勇气来等候侵略他们国土的人们。

    (140)原来雅典人曾派遣使节到戴尔波伊去,请求给他们一个神托。 当他们在神殿那里行礼如仪并坐到内部的圣堂里面去的时候,那个名叫 阿利司托尼凯的佩提亚就向他们回答说: 不幸的人们啊,为什么你们还坐在这里? 逃离你们的家,你们那轮形城市的高耸入云的卫城, 跑到大地的尽头去罢。 身躯和头同样都不能安全无恙, 下面的脚,手,以及它们中间的一切也都无济于事, 它们都要毁灭掉。 因为火和凶猛的阿莱司神(战神)飞快地驾着叙利亚的战车,要 把这座城市毁掉。 他要把不仅仅是你们的,而是许许多多的城砦毁掉。 他还要把神的许多神殿支付火焰吞食; 它们立在那里吓得流汗,由于害怕而战慄。 从它们的屋顶有黑色的血流下来,预示着他们的无可避免凶事。 因此我要你们离开神殿,拿出勇气来制服你们的不幸遭遇罢。

    (141)当雅典的使者们听到这些话时,他们真是惊恐万状。由于这一十分 不吉利的预言,他们已陷于绝望了。这时戴尔波伊人当中的最知名的一位人 士、安多罗布洛斯的儿子提蒙就向他们建议,要他们带着表示请求庇护的橄 榄枝,再一次到那里去,这样就是以请求庇护的人的身分去请求神托了。雅 典人按照他的话做了。他们说:“主啊,看在我们把这些请求庇护的橄榄枝 带到你跟前这件事的面上,请赐给我们关于我们祖国的一个比较好的预言 罢。不然的话,我们就不离开你的神殿,直到死都一直留在这里了。”于是, 佩提亚便向他们宣布了第二个神托: 用许多话来请求,用高明的意见来劝说, 帕拉司都不能缓和宙斯的怒气。 然而我仍愿向你们讲一句象金刚石那样坚硬的话。 在开克洛普斯圣城和神圣的奇泰隆谷地里目前所保有的一切都被夺去的 时候,远见的宙斯终会给特里托该涅阿一座难攻不落的木墙用来保卫你们和 你们的子孙。 且莫安静地居留在你们原来的地方,因为从大地方面来了一支骑兵和步 兵的大军;你们倒应当在他们来时撤退,把背向着敌人:不过你们终有一天 会和他们交战的。 神圣的撒拉米司啊!在播种或是收获谷物的时候,你是会把妇女生的孩 子们毁灭掉的。

    (142)从表面上来看,并且实际上,这个神托都是比前一个神托要温和些 的。于是他们把它记录下来,就返回雅典了。当使节们离开了戴尔波伊并把 神托报告给人民的时候,大家对于这一神托的含意作了许多解释,而在人们 发表的许多看法当中,特别有两种最相反的看法。有一些比较年老的人认为, 神的启示的意思是应当把卫城留下,因为在古昔,雅典卫城的四周是有一道 栅栏的,而在他们看来木墙就是指着这道栅栏了。但是另外的一些人则以为 神所说的木墙是指着他们的船只说的,而他们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只把船 只装备起来。不过在佩提亚的回答中,它的最后两行神圣的撒拉米司啊!在 播种或是收获谷物的时候,你是会把妇女生的孩子们毁灭掉的。却使主张木 墙即是船只的那些人难于自圆其说了。这两行诗句使那些以为他们的船便是 木墙的人们十分困惑了。原来那解释神托的人认为这两行诗的意思是:他们 如果在撒拉米司附近的海上准备作战的话,他们是会在那里全军复没的。

    (143)这时有一个不久之前才显露头角而成为一流人物的雅典人,他的名 字叫做铁米司托克列斯,人们称他为尼奥克列斯的儿子,他说解释神托的人 并没有把神托的全部含意正确地阐述出来。他的看法是这样。如果这些诗句 所谈的真是雅典人的话,那神托就不会用一个这样温和的词,它就要说残忍 的撒拉米司,而不会说神圣的撒拉米司了,因为当地的居民实际上都是要死 在那里的。因此他以为,如果要正确理解这个神托的话,则神的这番话的意 思,勿宁说是指着敌军,而不是指着雅典人说的。他劝告说,他们应当相信 木墙是指着他们的船只说的,因而要作海上作战的准备。铁米司托克列斯把 自己的看法向雅典人宣布之后,雅典人便认为他对神托的解释是要比神托解 释者的解释高明,因为后者不愿意雅典人作海战的准备,简言之,也就是干 脆不进行抵抗,而是离开阿提卡,移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144)铁米司托克列斯在这之前还提出过一个十分合于时宜的意见。原来 雅典人从拉乌利昂地方的矿山曾为自己的国库取得巨额的岁人,因而当着他 们从这部分的铁里每人要分得十德拉克玛的时候,铁来司托克列斯便劝告雅 典人不要分配这笔钱,而是用这笔钱修造二百只战船,也就是说,用来对埃 吉纳作战。正是由于爆发了这次的战争,这才拯救了希腊,因为它使雅典人 不得不从事于海上作战的准备。这些船只并未用于当初建造它们时的目的, 可是在希腊需要它们的时候,结果却用上了。这样,这些船便修造起来并且 已经为雅典人服务了,不过现在他们在这之外还要修造更多的船只。在他们 接到神托并进行讨论以后,他们便决定,他们应该相信神意,使他们的全部 人民再加上愿意和他们联合到一起的所有其他希腊人都乘上他们的船只,用 水师来邀击前来侵犯的异邦人。

    (145)以上就是雅典人所得到的神托了。所有那些愿意希腊今后会好起来 的希腊人于是集合到一起,相互商议并相互保证了信谊,在这以后他们就议 决首先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不和和相互之间的战争,不管它们是由什么原因 引起的。在其他的人们中间固然也有战争,不过其中最大的却是雅典人和埃 吉纳人之间的战争。他们一听说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军队已经在撒尔迪斯, 他们便计划把间谍派到亚细亚去,以便侦察国王的活动情况,同时又把使节 派出去,有些人是到阿尔哥斯,这些人是想把阿尔哥斯人变成和他们共同抵 抗波斯人的同盟者:另一些人是到西西里地方狄诺美涅斯的儿子盖隆那里 去;再一些人是到柯尔库拉去为希腊去请求援助;还有一些人则是到克里地 去。原来他们以为,既然全部希腊都同样地受到危险,因此他们希望全体希 腊血统的民族结成一体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同心奋斗。而且据说盖隆的势 力是很大的,要远远地超过希腊的任何其他力量。

    (146)在作了这样的决定并调解了他们之间的争端以后,他们首先把三个 人作为间谍派到亚细亚去。这几个人来到撒尔迪斯,就对国王的军队进行了 侦察,但是他们被发觉,因此经过陆军将领们的审讯之后,他们便要给拉出 去处决了。这样他们就被宣布了死刑。可是在克谢尔克谢斯听见这事的时候, 对于他的将领们的判决却大不以为然,于是他派了他的几名卫兵前去,命令 他们把间谍带到他那里去,如果他们发现这些间谍还活着的话。这些间谍那 时既然还未被处死,就被带去见国王了。于是克谢尔克谢斯便向这些间谍探 问他们此来的目的,随后就命令他的卫兵引导他们到备处去。把他的包括骑 兵和步兵在内的全部陆军指点拾他们看;而在间谍们把这一切都看够了的时 候,他们又毫不加伤害地被送到他们愿意去的任何地方去。

    (147)克谢尔克谢斯所以发出这样的命令,他说乃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如 果把这些间谍处死的话,则希腊人就难于在事先很快地知道他那宠大到难以 尽述的兵力,而且杀死三个敌人,波斯人也不能因此使敌人遭到巨大的损害; 与此相反,如果把他们放回希腊的话,即当希腊人听到他的兵力情况时,就 会在波斯人出征之前,自发地把自己那特有的自由呈献过来,这样波斯人就 不需要再费事征讨他们了。克谢尔克谢斯在其他的场合,也发表过类似的见 解。 当克谢尔克谢斯在阿比多斯时,曾看到载运谷物的船只从彭托斯驶出通 过海列斯彭特,航行到埃吉纳和伯罗奔尼撒去。侍坐在他旁的人们看到这是 敌人的船,便打算拿捕它们;他们望着国王,想得到他的命令。但是克谢尔 克谢斯却问他们这些船是到哪里去的。他们回答说:“主公,它们是载运着 谷物到敌人那里去的”。于是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我们不是和他们一样, 也带着谷物以及其他物品到同样的地方去吗?既然他们是替我们把食粮运到 那里去,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148)间谍看完了这里的一切以后,就被送回去,这样便回到了欧罗巴。 希腊人当中那些稀结盟约以对抗波斯人的人们,在他们把间谍派出去以后, 又把使节派到阿尔哥斯去。阿尔哥斯人从他们的一方面对于这件事是这样讲 的。在开头的时候,他们就听说异邦人在准备征讨希腊人。他们知道了这件 事并且打听到说希腊人想要取得他们的帮助以对抗波斯人的时候,他们说他 们便派使者到戴尔波伊去,在那里请示神他们最好应当怎样做。原来在不久之前(四九四年提律恩司一役;见第六卷第七七节),他们有六千人被拉凯戴孟的军队及其将领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 列欧美涅斯杀死了。他们说,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才把使者派了出去。 对于他们的询问,佩提亚是这样回答的:被周围的邻人所憎恨,却为不死的 神所喜爱的人们啊。 怀里抱看长抢,象一个戒备着的战士那样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罢,好 好防备看你们的脑袋,这样,脑袋就可以保卫你们的身体了。佩提亚已经述 出丁这样的神托,随后使节才来到了阿尔哥斯,他们访问了长老院并按照所 命令给他们的讲了话。于是据阿尔哥斯人的说法,阿尔哥斯是这样地回答了 他们的讲话的:即,如果阿尔哥斯人能够和拉凯戴孟人缔结三十年的和约并 取得联盟军的一半的统帅权,那他们是愿意答应对他们的请求的。他们说, 尽管他们有正当的权利来要求统帅全部军队,但他们却愿意满足于一半的统 帅权。

    (149)他们说,虽然神托禁止他们和希腊人结成同盟,但他们的长老院却 仍作了这样的回答。而且虽然他们害怕这个神托,但是他们仍然切望能缔结 一项三十年的和约,以便他们的子弟在这一段岁月当中可以长大成人。如果 没有这样的一个和约,则从他们本身的利害来推论,当他们在已经遭到的这 个灾害之后,再受挫于波斯人,那他们便害怕将来他们要成为拉凯戴孟人的 奴隶了。于是在使节当中从斯已达来的人们对长老院所说的话回答说,关于 缔约的事情将要提交他们的人民大会去裁决,至于统帅权,则他们本身曾受 命回答。于是他们就说,斯巴达人有两个国王,但阿尔哥斯人只有一个国王, 虽然不可能剥夺任何一个斯巴达国王的统帅权,可是却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妨 碍阿尔哥斯国王和两位斯巴达国王有同等的投票权。阿尔哥斯人说,这样一 来,他们便认为斯巴达人的傲慢是难以忍耐的,因此与其他们向拉凯戴孟人 屈服,却不如受治于异邦人了。于是他们便命令使者在日落之前,离开阿尔 哥斯的国土,否则,他们便要把使者当做敌人论处。

    (150)以上便是阿尔哥斯人对于这件事的说法,但是在希腊却还流传着另 一种说法。根据这种说法,则在克谢尔克谢斯出发征讨希腊之前,他曾把一 名使者派到阿尔哥斯去,这个使者到达阿尔哥斯之后,就说:“阿尔哥斯的 人们,国王克谢尔克谢斯要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我们认为,我们的祖先培 尔谢斯的父亲是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他的母亲是凯培欧斯的女儿安多 罗美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是你们这个民族的后裔了。因此,我们 不应当进攻我们祖先的国土,而你们也不应当帮助别人和我们为敌,这是完 全正当合理的事情。你们应当安静不动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你们按照我 所期望的一切来做的话,那我对你们的尊重就要高过其他的任何人了。”阿尔哥斯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一时他们没有答应什 么或是要求什么,可是任希腊人想取得他们的帮助的时候,他们既然知道拉 凯戴孟人不许他们分享统帅权,便要求一部分的统帅权,这样,他们就可以 有借口安静地呆在那里按兵不动了。

    (151)有一些希腊人还说,有一件事虽是在多年之后发生的,可是它却和 上述的事情相互印证。原来,希波尼柯斯的儿子卡里亚斯和与他同行的人们 以雅典使节的身分因事来到美姆农的市邑苏撒的时候,阿尔哥斯人这时也派 了使节到苏撒来,向克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探询,过去阿 尔哥斯人和克谢尔克谢斯之间缔结的友谊现在在他们之间是否继续有效,还 是他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的敌人?于是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他认为这 友谊实际上是没有改变的,而且任何城邦对他来说都不能比阿尔哥斯更亲 密。

    (152)克谢尔克谢斯是不是真地派一个使者带着上述的话到阿尔哥斯 去,而阿尔哥斯的使节是不是到苏撒来向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探询有关他们 之间的友谊的事情,我说不确实了。而且除去阿尔哥斯人自己所说的话以外, 现在我是不发表什么见解的。不过我所深知的只有这一点。如果所有的人都 把他们自己的灾祸带到一个共同集会的地方去,想用来和邻人的灾祸交换的 话,则只要他对于别人的灾祸加以仔细的观察以后,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 他自己带来的灾祸仍旧带回家去的。这样看来,阿尔哥斯人的行动便不能说 是最卑劣的行动了。至于我本人,则我的职责是把我所听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虽然我并没有任何义务来相信每一件事情;对于我的全部历史来说,这个说 法我以为都是适用的。原来的确还流行着另外的一种说法。根据这种说法, 则好象是阿尔哥斯人把波斯人邀请到希腊来的。因为在阿尔哥斯人对拉凯戴 孟人作战失败之后,和他们当前所陷入的痛苦处境比起来,没有一件事不是 他们所期望的了。

    (153)关于阿尔哥斯人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此外联盟者还把使节派遣 到西西里去和盖隆进行谈判。在这些使节里有拉凯戴孟派出的叙阿格罗斯。 这个盖隆的一个曾在盖拉定居的祖先是从特里欧庇昂附近海面上的铁洛斯岛 上来的。正当罗德斯的林多斯人和安提培莫斯开拓盖拉的时候,他也参加这 一事业了。久而久之,他的后人就成了冥界女神的执事祭司并继续担任着这 个职位。他们的一位祖先铁里涅司是这样取得了这个职位的。有一些在党争 中失败的盖拉人被放逐到盖拉上方的一个玛克托利昂市去,可是铁里涅司却 使他们回到了盖拉,他并不是借着人力的帮助,而只是借着敬神用的圣物, 就做到了这一点的。他从什么地方取得这些东西,他是不是自己想办法找到 了这些东西,我是说不出的。不管怎样,正是借了这些圣物的力量,他才使 亡命者回到了盖拉,条件则是他的后人应担任女神的执事祭司。我所听到的 这个故事使我十分惊讶铁里涅司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为我一直以为一 般人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而能做出这样事情来的只有那具有勇敢精神 和堂堂男子汉的力量的人。可是据西西里的居民说,恰好相反,铁里涅司是 一个柔弱并且有女人气质的人物。

    (154)不管怎样,他就这样地取得了这个特权。另一方面,潘塔列斯的儿 子克列昂德罗斯在作了盖拉的七年僭主之后,被该城的一个叫做撒必洛斯的 人杀死了;在他死后,统治权就转到克列昂德罗斯的兄弟希波克拉铁斯的手 里去了。当希波克拉铁斯担任僭主的时候,执事司祭铁里涅司的一个后人盖 隆是希波克拉铁斯的一名近卫兵,就和其他许多人以及帕塔伊科斯的儿子埃 涅西戴谟司一样。但不久之后,他便因勇武出众而被任命为全部骑兵的统帅。 原来希波克拉铁斯在围攻卡利波里斯人、那克索斯人、臧克列人、列昂提诺 伊人、还有西拉库赛人以及其他许多异邦人的时候,盖隆在那些衣战争中表 现了赫赫的武助。结果在上述城市当中的人们,除去西拉库赛人之外,完全 给希波克拉铁斯变成了奴隶。西拉库赛人在埃洛罗斯河畔被战败,但是得到 了科林斯人和柯尔库拉人的援助,他们为西拉库赛人缔结了一项和约,条件 是西拉库赛人把原来属于他们的卡玛里纳让给希波克拉铁斯。

    (155)当希波克拉铁斯也统治了和他的哥哥克列昂德罗斯同样年数的时 候,他出征西西里人,可是在叙布拉城的附近死掉了。因此盖隆装作辅佐市 民们已不肯服从的、希波克拉铁斯的两个儿子埃乌克里戴斯和克列昂德罗斯 的样子,但实际上,当他在战斗中制服了盖拉人的时候,他便废黜了希波克 拉铁斯的两个儿子而自己掌握主权了。在碰上了这一完全意想不到的好运气 以后,盖隆就把被庶民和他们自己的奴隶(所谓库吕里奥伊)所放逐的那些西 拉库赛地主(所谓伽莫洛伊)从卡兹美涅城领回了西拉库赛。这样他便也取得 了那个城市。原来西拉库赛人在盖隆刚刚到来的时候,就连入带城一齐向盖 隆投降了。

    (156)在他自己把西位库赛拿到手之后,他就把盖拉的统治交给了他的兄 弟希那隆,不大管那里的事了。不过他却加强了西位库赛,他把一切的注意 力都放到西拉库赛上面了。很快地那座城就成长和兴盛起来了。盖隆不单单 把所有的卡玛里纳人都迁到西拉库赛来,把公民权给他们而把卡玛里纳城铲 平,他还用同样的办法来处理一半以上的盖拉人。而当西西里的美伽拉人在 受到他的围攻而和他缔结城下之盟的时候,他便把他们当中对他作战,因而 理当被杀的富裕的那一部分人带到西拉库赛来,使他们成为这里的市民;至 于根本没有参与发起战争并且完全想不到会遭受伤害的美伽拉庶民,也给他 带到西拉库赛来,并给卖到西西里以外做奴隶去了。对于西西里的埃乌波亚 人也以同样的差别待遇,作了相同的处理。他对于这两个地方的人民所以采 取这样的做法,是因为他认为庶民是最难于与之相处的人们。由于以上的种 种,盖隆就变成了一位强大的僭主。

    (157)而现在,当希腊的使节们来到西拉库赛的时候,他们便晋见了他并 且说了下面的话。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和他们同盟者派我们前来取得你的 帮助以抗击异邦人;我们以为你毫无问题已经知道一个波斯人正在向希腊进 攻,知道他打算在海列斯彭特架桥并把东方的全部大军从亚细亚带过来对付 我们。他表面上说是向雅典进攻,但实际上他却是想把整个希腊都收归他的 冶下。不过你是强大的。你既统治着西西里,那你就等于统治了希腊的不算 小的一部分。因此我们请求你,帮助想使希腊得到自由的那些人并且和他们 协力同心维护这一自由。如果把所有希腊人都团结在一边,那就是很大的一 支军队,这支军队就可以抗击侵略我们的人。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背叛公共的 利益,再有人不肯来帮助我们,则希腊人当中可靠的部分便不过是少数,这 样全部希腊土地就有同遭亡国之祸的危险了。不要以为如果波斯人打败了我 们并把我们征服,他会不向你进攻的,这种情况希望你在事先很好地想一想。 你帮助了我们,也就是帮助了你自己。一个周密的计划通常是会产生好的结 果的”。

    (158)以上便是他们讲的话。但是盖隆非常激昂地回答他们说:“希腊人, 你们完全是为了自己打算才竟然敢到我这里来,要我参加你们的抗击异邦人 的联盟的。可是你们自己怎么样呢?当我和迦太基人不和,而请求你们与我 协力对付异邦军的时候,当我要求你们为了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多里欧 司的被杀害向埃盖司塔人报仇,还有当我答应协助解放那些会给你们带来巨 大的利益和收获的商埠的时候,你们既不到这里来帮助我,也不来为多里欧 司的被杀害复仇。正是由于你们的所作所为,所有这些地方才都陷到异邦人 的铁蹄之下。尽管如此,我的事业却仍旧得到好转,我的国家也比先前昌盛 了。可是目前战争却临到你们的头上,是你们想到我盖隆的时候了。虽然你 们这样蔑视我,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却不学你们的样子,我还是准备送出二 百只三段桡船、两万重武装兵、两千骑兵、两千弓手、两千弩兵和两千轻骑 兵去帮助你们。此外我还担负希腊全军的食粮,直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不过 我答应的这些话却有一个条伴,即我要担任抗击异邦人的希腊军队的统帅和 司令官。否则的话,我自己不去,也不派别的人去”。

    (159)当叙阿格罗斯听到这话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就说:“诚然,如果佩洛普司的儿子阿伽美姆农知道,斯巴达人的统帅权被盖隆和他手下的西 拉库赛人夺去的话,他是会大声悲叹的。这种要我们把统帅权交到你手里的 建议,不要再提了。如果你愿意帮助希腊的话,你知道你就必得受拉凯戴孟人的领导。可是如果你放不下身分接受领导的话,我看就不必帮助我们了”。

    (160)盖隆听到了叙阿格罗斯这一番很不礼貌的话以后,就向他提出了最 后的建议:“斯巴达的朋友,对一个人讲的横傲不逊的言语常常会激起他的 愤怒。虽然在你的话里,你表现得很傲慢无礼,可是这却还不至激使我对你 说出很不得体的回答来。既然你们都这样计较统帅权的问题,那我比你们更 加计较,这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我的陆军比你们的多好多倍,而我的船只 也比你们的多得多。不过,既然你们十分不喜欢我的建议,那末我愿意在前 面的条件的某一点上对你们让步。我以为可以这样:你们统率陆军,我来统 帅水师:如果你们喜欢统率水师的话,那我也愿意碗帅陆军。你们必须同意 这样做,否则你们就回去,不必跟我缔结这样的同盟了”。

    (161)以上就是盖隆的建议。但是雅典人的使节却在拉凯戴孟人发言之前 回答他说:“西拉库赛人的国王啊,希腊把我们派到你的地方来是要求一支 军队,而不是要求一位统帅。可是你说除非你担任希腊的统帅,你是不愿派 遣军队的,而且对于统帅权,你又是非常计较的。不过,在你想取得希腊全 军的统帅权的时候,我们雅典人认为我们可以不必讲话了,因为我们知道, 拉科尼亚人是足能够为我们两方面来回答你的。现在在你放弃统率全军而想 统率海军的时候,那我们就想要你知道一下情况是怎样的了。即使拉科尼亚 人同意你统率海军的话,那我们也不会同意的,因为这部分的统帅权是属于 我们的,除非拉肌戴孟人愿意把这部分的统帅权也担当起来。如果他们愿意 统帅水师,我们并不反对他们,但我们决不容许其他任何人担任水师的统帅。 如果我们雅典人竟把我们的统帅权让给西拉库赛人的话,那我们就枉为拥有 最大海上力量的希腊人了。要知道,在希腊人当中我们是最古老的民族,又 是仅有的一个从来没有改变杖居住地的民族。诗人荷马就说,在所有到伊里 翁来的人当中,最善于整顿和安排军队的人就是雅典人。因此,我们这样讲,是不能见怪的”。

    (162)于是盖隆回答说:“雅典的朋友,担任统帅的人你们好象是不缺少 的,不过却没有被统率的人。因此,既然你们不肯在你们的要求上让步而执 意要统率全军,那末现在就一刻也不要耽误地快快赶回家去,告诉希腊人说 他们一年的春天已经失掉了”。盖隆讲这番话的意思显然是,盖隆的军队是 希腊军队的最精锐的部分,就好象一年当中的春天一样。他就这样把失去了 跟他的联盟的希腊,比作失掉了春天的一年。

    (163)希腊的使节们和盖隆进行了这样的谈判以后,就乘船回去了。但 是,盖隆却害怕希腊人这样不能把异邦人制压下去,而作为西西里僵主的他, 到伯罗奔尼撒去听候拉凯戴孟人的摆布,却又是他认为难堪的无法忍耐的事 情。于是他就放弃在这个方针上打主意,而是采用了另一种办法。当他一听 到波斯人渡过了海列斯彭特的时候,他立刻派一个科斯人、司枯铁斯的儿子 卡得莫斯乘看三艘五十桡船,带着大量的金钱和友谊的讯问到戴尔波伊夫。 卡得莫斯到那里去是为了注视战争的进行情况的:如果异邦军得到胜利,那 就把金钱给他,同时代表盖隆统治的国土把土和水呈献给他:如果是希腊人 得到胜利,那末就把这一切都带回。

    (164)在这之前,这个卡得莫斯曾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科斯的僭主的地 位;虽然这个地位是强大稳固的,可是他却自愿地,并非为危险所迫,而只 是由于正义感,把主权交给了科斯的全体人民,自己则到西面里去。在那里, 隆摩司人把一个叫做臧克列的城市赠给了他,他就定居在那里开拓了一个居 民地。臧克列则改名为麦撒纳。卡得莫斯就这样地来了:盖隆这次所以派他 前来,是因为他从别的事情上便已知道卡得莫斯是一贯公正的。而下面我要 讲的事情,在卡得莫斯一生的许多公正行为当中还不是最差的。盖隆曾把大 宗的金钱委托给他来管理,因此他本来是可以把这笔钱攫为己有的。但是他 不愿这样做,而当希腊人在海战中取得胜利:而克谢尔克谢斯退兵回去的时 候,卡得莫斯自己也就叉带着全部的金钱回到西西里来了。

    (165)不过,西面里的居民却有另一种说法。即甚至如果盖隆受拉凯戴孟 人的统率的话,他仍然会帮助希腊人的。但是喜美拉的僭主、克里尼波斯的 儿子铁里洛斯阻碍了他这样做。原来,铁里洛斯在被阿克拉刚提涅人的君主、 埃涅西戴谟司的儿子铁隆赶出喜美拉之后,就在这个时候,他把一支三十万 人的军队引来进攻盖隆,军队是由腓尼基人、利比亚人、伊伯利亚人、里巨 埃斯人、埃里叙科伊人、萨地尼亚人、科西嘉人组成,统帅是迦太基人的国 王安农的儿子阿米尔卡斯。铁里洛斯所以能说服他这样做部分是由于他们两 个人之间的私谊,但主要的则是由于列吉昂的僭主克列提涅斯的儿子安那克 西拉欧斯的热心帮忙。因为安那克西拉欧斯娶了铁里洛斯的名叫库狄佩的女 儿,故而为了援助他的岳父,他把他自己的孩子作为人质交给阿米尔卡斯并 把他引进了西西里。因此他们说,盖隆由于不能帮助希腊人,就把钱送到戴 尔波伊去了。

    (166)此外,他们又说,盖隆和铁隆在西西里战胜了迦太基人阿米尔卡斯 的那一天,也正是希腊人在撒拉米司击破了波斯人的那一天。这个阿米尔卡 斯从父亲的一方面来说是迦太基人,从母亲的方面来说是西拉库赛人,他是 由于英勇有为才当选为国王的。在双方会战之际,他被打败了,而我听说他 不知去向了。原来盖隆曾到处去搜寻他,可是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他, 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167)但是迦太基人自己所述说的故事看来倒还是可信的。按照他们的说法,则异邦人和希腊人在西西里从早晨一直战斗到午后很晚的时候(据说混战就拖了这样长的时候),而在这全部时期里面,阿米尔卡斯都留在他的军营内奉献牺牲,他把整个的牺牲放到大木材堆上浇,想取得吉兆;但是当他看到他的军队溃败下来的时候,他便在向牺牲进行灌奠的时候投身到火堆里去, 这样他就被烧掉而无从看到了。不过,不管阿米尔卡斯象腓尼基人所说那样的消失了,或是象迦太基人和西拉库赛人所说那样地以另一种方式消失了, 迦太基的人们是向他奉献牺牲的,而在他们的殖民地的一切市都为他树立纪念碑。在这些城市里,最大的城市就是迦太基本城。西西里方面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

    (168)柯尔库拉人对于使节的答复和此后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是这样的,原 来到西面里去的人们也曾经请求过他们的帮助,这些儿所持的理由也就是曾 经对盖隆讲过的那些理由。柯尔库拉人宣称他们不忍看着希腊遭受亡国之 祸,因而当堤就答应出兵协助,因为假若腊倒下去,那未在第二天他们就一 定也会被变为奴隶,因此他们必须厚最大的努力来进行援助。他们就这样地 作了一个十分得体的答复。可是到他们应该派遣援军的时候,他们却改变了 主意。他们装备了六十只船,经过不少的周折之后才出海,向伯罗奔尼撒一 带的海岸驶去:继而他们在拉凯戴孟人领土上的披洛斯和塔伊那隆的海面上 抛锚,和别的人一样地在那里艰望战争的结果;因为他们对希腊战胜这件事 并不抱着希望,而是以为波斯人方面会取得大捷并成为全希腊的统治者。因 此他们这样做乃是有计划的行动,是为了在事后可以向波斯人说:“国王啊, 当希腊人要我们站在他们的一面参加战争的时候,虽然我们的兵力并不比任 何人少,而且我们又拥有数量仅次于雅典的极多的战船,但是我们却不愿意 抵抗你,也不愿做使你感到不高兴的事情”。他们指望用这样的理由给他们 自己赢得比一般人要有利的地位。而在我看来,事情也会是这样的。可是, 对于希腊人,他们将来也有一套理由可说,而在最后,他们终于用上了这套理由。当希腊人责备他们不把援军派来的时候,他们说他们已经装备了六十只三段桡船,但由于季风的风力而不能绕过玛列亚,因此,他们说,他们才不能来到撒拉米司,而决不是由于怯懦才没有赶上海战的。他们就用这样的 办法,推卸了对希腊人的责任。

    (169)当担负着使命的希腊人到克里地人那里去,想取得克里地人的帮助 时,克里地人是这样做的。他们把使者派到戴尔波伊去,请示他们如果帮助希腊人,这是否对他们有利。佩提亚回答他们说:“愚蠢的人们,过去因你 们援助美涅拉欧司而由米诺斯加到你们人民身上的悲痛,难道你们还觉得不满足吗?想想看,他们不帮助你们为了死在卡米柯斯的米诺斯报仇,可是你 们却帮助他们为了被异邦人从斯巴达劫去的一个妇女报仇。米诺斯要忿怒到什么程度!”克里地人听到了这个神托之后,就不再谈起帮助希腊人的事情 了。

    (170)原来,据传说,当日米诺斯曾为了寻求达伊达洛斯而到今日被你为 西面里的西卡尼亚去,可是他却横死在那里了。紧跟着除波里克涅人和普拉 伊索斯人以外的全部克里地人,便奉神之命偕同一支大军到西卡尼亚去,在 那里他们把卡米柯斯市包围了五年,而在我的时代,在卡米柯斯市住的则是 阿竞拉刚提涅人。但是他们既然不能攻克这座城,也不能等待在那里谈到临 他们头上的饥馑,于是他们就放弃这座城而离开了。但是当他们来到雅庇吉 亚附近的海面上时,他们遇到了一阵猛烈的风暴而被卷到海岸上来了。由于 他们的船只被粉碎了(而且他们看到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克里地去),他们 就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叙里阿城,定居在里面,这样就从克里地人变成雅庇吉 亚的麦撒披亚人,从岛民变成了大陆居民。他们又从叙里阿市向其他地方殖 民而建立了另一些城市。在这之后很久的时候,增兰提诺伊人曾试图摧毁这 些城市,但是却因此吃了一次惨重的败仗;当时任何人还都没有听说过象对 塔兰提诺伊和列吉昂人那样的一次对希腊人的大屠杀。列吉昂人被杀死的有 三千人,他们是被科依洛斯的儿子米摩托司逼看来帮助塔兰提诺伊人的:至 于塔兰提诺伊人本身死了多少,那就没有记录可查了。米摩托司是安那克西 拉欧斯的一名家仆,他是受托留在那里治理列吉昂的。正是这个人从列吉昂 被放逐并定居在阿尔卡地亚的铁该亚,并把许多像献拾奥林匹亚。

    (171)不拉关于列吉昂人和塔兰提诺伊人的事情,在我的历史中是题外的 话了。然而,根据普拉伊索斯人的说法,这样被弄得杳无人烟的克里地,还 是有人移住到那里去,特别是希腊人。在米诺斯死后的第三代,特洛伊战争 发生了;在这一战争中,克里地人在前来帮助美涅拉欧司的人们当中,就勇 气而论决不是最差的。在这之后,当他们从特洛伊回来的时候,他们以及他 们的家畜遇到了饥馑和疫病,结果克里地竟再一次荒废了。于是第三批的克 里地人来了,现在住在那里的就正是他们和原来残存在那里的人们。佩提亚 要他们记住的就是这件事,这样就阻止了他们去援助希腊人,尽管他们本来 是想要这样做的。

    (172)帖撒利亚人在开头的时候,不是出于自愿而是不得已才站在波斯人 的一方面的,因为他们的做法显然表示出他们对于阿律阿达伊族的企图是不 喜欢的。原来在他们一听说波斯人要渡过海峡进入欧罗巴的时候,他们立刻 把使者派到科林斯地峡去。而从拥护希腊的各城市选派出来的希腊代表们正 为这件事在那里集会商议。帖撒利亚的使节们来到他们这些人这里,就说: “希腊人,为了使帖撒利亚和整个希腊免于战祸,欧林波斯通路是必须防守 的。现在我们就准备和你们一道守卫这个地方,但是你们也必须派遣一支大 军前来;如果你们不派大军前来的话,那你们要晓得,我们就要和波斯人缔 结协定了。要我们单独来防守希腊的前啃地带并为了你们大家而亡国,这是 不合理的事情。如果你们不派兵前来援助,那你们对我们是没有任何约束力 的,因为任何强制是都不能克服无能为力的。至于我们,则我们是要为我们 寻求某种安全之策的”。以上就是帖撒利亚人讲的话。

    (173)于是希腊人就决定由海路派一支陆军到帖撒利亚去守卫这个通 路。军队集合起来以后,他们便乘船通过埃乌里波斯,而在到达阿凯亚的阿罗司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登陆并从那取道赴帖撒利亚,而把船留在原来登 陆的地方了。于是他们就来到了铁姆佩通路,这条通路介于奥林波斯山和欧陡山之间,从下马其顿沿着佩涅欧司河一直通到帖撒利亚。总针大约有一万名重武装的希腊军队在那里扎营列阵,此外,帖撒利亚的骑兵也参加了他们的队伍。统率拉凯戴孟人的将领是卡列诺司的儿子埃岛艾涅托斯,这个人是从波列玛尔科斯当中选出来的,但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王族。雅典人的将领是尼奥克列斯的儿子铁米司托克列斯。在那里他们只停留了几天;原来从马其顿人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那里来了一些使者,劝他们离开而不要留在那里受到入寇大军的蹂躏。送来的信把水师和陆军的情况也向他们叙述了一 番。希腊人听到了使者们这样的忠告之后(他们认为这个劝告是好的,而马其顿人对他们也是善意的),就按照他们的意见做了。不过,在我看来,是恐惧 的心情才驱使他们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听说,在这条通路之外,在上马其顿方面另有一条通路,通过戈恩诺斯城附近佩莱比亚人居住的地方而进入帖撒 利亚;不过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实际上也从这条通路侵入了帖撒利亚。于是 希腊入便登上了船,返回地峡了。

    (174)当他们出兵帖撒利亚的时候,国王正在计划从亚细亚渡海到欧罗 巴,并已经到了阿比多斯。为联盟者所放弃的帖撒利亚人于是就全心全意地 和积极地投到波斯人的那一面去,以致在后来的行动当中,他们表明自己对 于国王乃是最有用的人。

    (175)另一方面,在希腊人回到地峡以后,就参照着亚力山大送来的信集 会到一起商议,他们将如何并在什么地方进行战争。占上风的意见是,他们应当保卫铁尔摩披莱的通路。因为他们认为这条通路比通向帖撒利亚的那条 通路要狭窄的多,同时离他们的本土也比较近。至于在铁尔摩披荣阵亡的希腊人被截击的那条短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直到他们来到铁尔摩披莱之后才从特拉奇司人那里知道的。于是他们便决定保卫这条通路,从而阻止异邦人进入希腊,同时他们的水师则出航到希斯提阿伊领的阿尔铁米西昂去。 这些地方是相互接近的,双方面都可以知道另一方面的情况。而它们的形势 则是这样的。

    (176)先说阿尔铁米西昂。广大的色雷斯海到斯奇亚托斯岛和玛格涅希亚 本土中间的地方时,就变成了一条狭窄的水路;这条水路紧接着埃乌波亚地 方的,名叫阿尔铁米西昂的海岸。在那里有一座阿尔铁米司神殿。经过特拉 奇司进入希腊的那条水路,其最狭窄的地方只有半普列特隆竟。然而比起别 的地点来,这里仍然不是最狭窄的地方。象铁尔摩披莱的前面和后面的情形 就是这样:在它后面的阿尔培诺依,那里的宽度只够通一辆车,在它前面, 安铁拉市附近培尼克司河的旁边,也只能短过一辆车。在铁尔摩披莱以西, 有一座无法攀登的和十分陡峭的高山,这乃是属于欧伊铁山系的一座山峰。 在路的东面,则是一片沼地与海洋了。在这个通路的地方,是当地的人们称 为库特洛依(它的意义是锅——译者)的一个温泉,在那里江有海拉克列斯的 一个祭坛。在这条通路上,曾修造了一道壁垒,而先前在这上面还有关门。 这道壁垒是波奇司人由于害怕帖撒利亚人才修造起来的,原来那时帖撒利亚 人曾从铁斯普洛托伊人的地方出来,移居到他们现在占有的爱奥里斯的土 地。既然帖撒利亚人总想征服波寄司人,波奇司人便采取了这样的一个预防 的措施。此外,他们又想一切对策来阻止帖撒利亚人入侵他们的国上,于是 便把温泉的水引到这个通路上来,为的是使那条通路上的一些地方给水流所 切断。原来的壁垒是很久以前建造起来的,而时光现在已经使它的大半成为 废墟了。现在它已经重建起来,以便截阻异邦人进入希腊的道路。在离道路 极近的地方有一个叫做阿尔培诺依的村庄,希腊人便指望他们可以从那里取 得粮食。

    (177)这样,希腊人便认为以上的地方是符合于他们的需要的地方。因为 在他们事先进行了全面考虑之后,他们认为异邦人既不能利用他们的人多势 众,又不能利用他们的骑兵,于是他俩便决定在这里邀击入寇希腊的敌军。 而在他们听到波斯人进入披埃里亚的时候,他们就在科林斯地峡的地方分了 手,一部分从陆路开向铁尔摩披莱,一部分从海路驶向阿尔铁米西昂去了。

    (178)希腊人就这样地十万火急地分头迎击敌人去了。但正在这时,为了 本身以及为了希腊而深为惊恐不安的戴尔波伊人去请示神托,而神对他们的宣托则是要他们向风祈求,因为风是希腊的极为有力的联盟者。戴尔波伊人得到了神托之后,便首先把信送到想得到自由的希腊人那里去。这些十分害怕异邦人的人们对于送来的这个讯,是一直都感激不尽的。随后,他们便在 图依亚的地方建立了一个祭风坛,图依亚这地方是因凯佩索司的女儿图依亚而得名的,而且在那里还有她的一个圣域。他们继而向风奉献了牺牲。这样, 戴尔波伊人为了顺从神的意旨,直到今天还是向风奉献牺牲以讨它的欢心的。

    (179)在这方面,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离开了铁尔玛,十艘最快速的船一直开向斯奇亚托斯,而那里则有三只希腊船在放哨了望,这三只船一只是特罗伊真的;一只是埃吉纳的,一只是阿提卡的。它们看到异邦人的船来到的时候,就逃走了。

    (180)普列克西藉斯指挥下的那只特罗伊真的船受到异邦军的追击并很 快地被捕获了。异邦人于是把船上最漂亮的士兵拉到船头的地方给杀死了, 因为俘获来祭献的第一个希腊人最漂亮,这在他们看来乃是一种吉兆。这个 被祭了刀的人,他的名字是列昂(在希腊语里意思是狮子)。他遇到 这样的事情,这恐怕跟他的名字是有关系的。

    (181)但是,阿索尼戴斯所率领的那只埃吉纳的三段桡船,却看实给他们 增加了一些麻烦。船上的一个战士,伊司凯藉斯的儿子披铁阿斯在那天是战 斗得最英勇的人物。在他所乘的船已被拿捕的时候,他还是继续奋战,直到 他遍体鳞伤的时候。当他倒下的时候,他还没有死,而还有活气,船上的波 斯士兵佩服他的勇敢,因此用一切办法拯救他的性命,他们用没药的药膏医 治他的伤口并用亚麻的绷带把他包扎起来。而当他们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 他们使全军都来看他,他们极口赞赏和厚待他。可是他们把那只船上俘获的 其他人等,却全部当做奴隶使用了。

    (182)这样,两只船就被拿获了。可是雅典人波尔莫司统率的第三只三段 桡船却逃到佩涅欧司河河口的地方,在那里登陆跑掉了。异邦人得到了船身, 却没有捉到上面的人。原来雅典人在他们把船只拖到陆上之后,立刻就跳了 出来,穿过帖撒利亚一直向雅典奔去了。

    (183)驻守在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从斯奇亚托斯的烽火而知道了发生 的这些事。知道这些事之后他们惊慌起来,于是他们便把他们的投锚地从阿 尔铁米西昂移转到卡尔启斯,打算保卫埃乌里波斯,同时又把哨兵派驻于埃 岛波亚的高地。十只异邦船当中有三只一直到了斯奇亚托斯和玛格涅希亚之 间的称为米尔美克司(意为蚂蚁)的暗礁地带。于是异邦人便把一个 石柱运到这里来,把它树立在暗礁上面。而当他们把路途上的一切障碍都清 除了之后,全部水师就出发离开了铁尔玛,这时去国王离开铁尔玛的时候已 经有十一天了。给他们指出正好在他们的航路上面的暗礁的人,是司奇洛斯 人帕姆蒙。整天都在海上行进着的异邦军的水师,到达了玛格涅希亚的赛披 亚斯以及在卡司塔纳伊亚市和赛披亚斯仰之间的海岸地带。

    (184)直到这个地方和铁尔摩披莱,全军都没有受到损害。根据我个人的 计算,军队的人数在当时还是这样的。从亚棚亚来的船有一十二百零七只, 原来在这些船上的各个民族的人数、假定每只服上有二百人(一艘希腊三段桡船的成员通常是二百人,桡手一七○人,战士三○人),则是二十四万 一千四百人。在所有这些船上,除去每只船上的各地的地方士兵之外,都有 三十名波斯人、美地亚人和撒卡依人,这样就得再加上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个 人。在这两项人数之外,我还得再加上五十桡船上的士兵。我假定他们每只 船上是八十人;当然这个数目也可能多些也可能少些。前面已经说过,这样 的船一共集合了三千只,这样,上面的人员就得是二十四万了。这些人都是 乘船从亚细亚来的,他们的总数是五十一万七千六百一十人。步兵的人数是 一百七十万人,骑兵的人数是八万人。在这之外,我要加上阿拉伯的骆驼兵 和利比亚的战车兵,估计他们有两万人。因此,如果把水师和陆军的人数加 到一起的话,则他们的总数就是二百三十一万七千六百一十人了。我上面所 说的,就是从亚细亚本部来的兵力,至于随军的勤杂人员和运粮船以及上面 的人员,尚不计算在内。

    (185)但是,除去我在前面所计算的大军人数之外,还得把从欧罗巴带来 的大军加到这上面,但计算时必需只能以我个人的测度为限。色雷斯和色雷 斯附近海上诸岛的希腊人提供了一百二十只船。这些船上的人员算起来应当 是两万四千人。所有各个民族,那色雷斯人、派欧尼亚人、埃欧尔地亚人、 波提阿人、卡尔奇底开人、布律戈依人、披埃里亚人、马其顿人、佩莱比亚 人、埃尼耶涅斯人、多罗披亚人、玛格涅希亚人、阿凯亚人、色雷斯沿岸地 带的居民等,我假定这些民族的全部人数是三十万人。把这些人和从亚细亚 来的人加到一起,则士兵的总数就是二百六十四万一千六百一十人了。

    (186)以上便是士兵的全部人数了。至于随军的杂务人员和运粮小船上的 人员以及随军的其他船舶上的人员,则我以为他们不是比士兵少,而是比士 兵还要多。但是假定他们和士兵的人数相等,不多也不少。这样,他们的人 数等于士兵,因而也就同样是好几百万人了。这样看来,大流士的儿子克谢 尔克谢斯一直率领到赛披亚斯岬和铁尔摩披莱的全军人数就是五百二十八万 三千二百二十人了。

    (187)这就是克谢尔克谢斯麾下的全部兵力。可是,谁也不能确实说出厨 妇、侍妾、阉人到底有多少人;任何人也说不出到底还有多少拖畜、驮畜以 及从军的印度狗,因为它们的数目太大了。因此,说有一些河流的水都给弄 干了,这在我看来并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使我感到惊讶的勿宁说是这样一 件事实,怎样竟能够有足够的粮食来应付数百万人的食用。因为我计算了一 下就发现,如果每个人每天吃一科伊尼库斯的麦子而不更多的话,则每天的 消费量就是十一万又三百四十美狄姆诺斯。在这里我还没有把妇女、阉人、 驮畜和狗所消耗的粮食计算在内。在这数百万的人们当中,就容貌和身材而 论,没有一个人是比克谢尔克谢斯本人更有资格来统率全军的。

    (188)解纜的水师在海上行进,这样便来到了玛格涅希亚领土的卡司培纳 伊亚市和赛披亚斯岬之间的海岸;先来的船停舶在岸旁,后面的船就在外面 投锚了。原来这一带的海滨并不宽,这些船就船头朝着海,排成八列。在那 一夜里,就是这个样子了。但是到天明的时候,明净而晴朗的天气变了,大 海开始沸腾起来。他们遇到了夹着一阵猛烈的东风的大风暴,当地的人们称 这样的东风为海列斯彭提亚斯。在他们当中,凡是那些预见到暴风的来势、 以及所处的位置使他们能够这样做的人们,这些人便把船拖到岸上,因此没有给暴风赶上,这样就把自己和船舶都保全了。可是在海上遇上了暴风的船 舶,有的被卷到佩里洪的被称为伊普诺伊(意为灶)的山麓的地方, 有的被卷到岸上去。有的就在赛披亚斯岬那里撞碎,有的被卷到海里波伊亚市,有的被卷到卡司塔钠伊亚的岸上去了。老实说,这场暴风实在是无法抗 拒的。

    (189)有一个传说说,雅典人曾遵照着神托的吩咐祈求波列阿斯帮助他 们,因为另有一个神托送到他们那里去,要他们向他们的女婿求援。根据希 腊人的说法,波列阿斯曾娶一个阿提卡的妇女为妻,这个妇女就是埃列克铁 乌斯的女儿欧列图姬。如果相信这个传说的话,则正是由于这种婚姻的关系, 雅典人才推断波列阿斯是他们的女婿,而当着他们停驻在埃乌波亚的卡尔启 斯而看到暴风就要起来的时候,也许是在这之前,他们便奉献了牺牲,被告 波列阿斯和欧列图娅,就和先前在阿托斯山附近的情况一样,来帮助他们摧 毁异邦军的船舶。不过我不能断定,这是否就是波列阿斯裴击停泊中的异邦 军的原因。无论如何,雅典人说波列阿斯在先前帮过他们的忙,现在又显示 出这样的威灵,因此在他们回国以后,就在伊利索司河河畔,为波列阿斯修 造了一座神殿。

    (190)在这次的惨祸里面,即使根据作最低估计的人的算法,也损失了不 下四百只船,无数的人以及莫大数量的物资。以致在赛披亚斯一带拥有土地 的一个玛格涅希亚人,克列提涅斯的儿子阿米诺克列斯竞由于这次的船祸而 大发横财。因为在事后不久他便拾到了许多被冲到岸上来的金银杯盏,他找 到了波斯人的宝器,此外他还取得了笔墨难以尽述的财富。尽管他幸运地发 了大财,他并不是在一切方面都是幸福的,他遭到了可悲的灾难:他的儿子 被人杀死了。

    (191)被毁的运送食粮的船舶以及其他船舶,那就越发不可胜数了。因 此,水师提督们由于害怕他们这些遇到这样灾难的人会受到帖撒利亚人的袭 击,便把残破的船材筑成高高的壁垒把自己围绕起来了。暴风一共持续了三 天。最后,玛哥斯僧行了牺牲之礼,对大风念了镇风的咒语,又向帖提司和涅列伊戴斯(涅列欧司的女儿们)奉献了牺牲,这才算使它在第四天停了下来,或者这也并不是他们的力量,而是暴风自己停了下来的。他们向 帖提司奉献牺牲是由于听伊奥尼亚人说,原来她就是从这个地方给佩列欧司 带走的,而赛披亚斯岬一带便都是属于她以及其他涅列伊戴斯的。

    (192)这样,到第四天,暴风就停下来了。在暴风刮起之后的第二天,了 望者就从埃乌波亚山上跑了下来,把船舶遇难的全部经社报告给希腊人了。 希腊人听到这件事之后,就向他们的救命恩人波赛东祈祷并行灌奠之礼,然 后火速地赶回阿尔铁米西昂去,因为他们认为只会留下少数的船和他们对抗 罢了。这样他们便再一次回到阿尔铁米西昂并碇泊在那里。从那时起直到今 天,他们都把波赛东的名字上面加上救主的头衔。

    (193)在另一方面,当暴风停了下来而波浪也不再翻腾的时候,异邦军就 放船出海沿着本土的海岸驶行,他们在转过玛格涅希亚海岬之后,便一直驶 入了连接到帕伽撒依方面的海湾。在玛格涅希亚的这个海湾之内有一块地 方,相传海拉克列斯和雅孙以及他的同伴们乘船出海到科尔启斯的埃阿去取 金羊毛的时候,他曾被他们从阿尔哥号船派了出来到这块地方取水并被他们 抛弃在这里。原来他们是打算在这里取得水之后,再乘船出海的。因此那块 地方就被称为阿佩泰。而克谢尔克谢斯的大军就正是在这个地方投锚的。

    (194)在那些船当中有十五只,是在其余的船以后很久才出海的,他们适 巧在阿尔铁米西昂看到了希腊的船。但异邦军把这些船认成是他们自己的 船,于是就把自己的船驶到他们敌人中间去了。他们的统帅是爱奥里斯的库 麦的太守,塔玛希欧斯的儿子桑多开斯;这个桑多开斯过去在他担任王室法 官的时候,曾有一衣因为犯了下述的罪行而被国王大流士所拿捕并判处以磔 刑。原来他曾因受贿而作出了不公正的判决。但是当桑多开斯被吊到十字架 上去的时候,大流士忖量了一番,结果发现他对王室的功劳比他的过错要大。 国王既然看到了这一点,因此觉得他的行动与其说是聪明却勿宁就是冒失, 于是便把桑多开斯释放了。这样,他就从大流士所判处的死刑之下保全了自 己的性命。但是现在他驶到希腊人当中来,他是不能第二次逃命了。原来当 希腊人看到波斯人驶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看出来这是波斯人弄错了,于是他 们就乘船出海,不费什么气力就把他们俘获了。

    (195)在这些船的一只船上,卡里亚的阿拉班达的僭主阿利多里司被擒 了;在另一只船上,帕波斯的提督,戴谟诺扁斯的儿子潘图洛斯被擒了。他 从帕波斯带出来的船是十二只,在赛披亚斯岬附近海上的暴风中损失了十一 只,而他就在乘看剩下的那一只船到阿尔铁米西昂去的时候被擒了。希腊人 对这些人进行了讯问,从而知道了他们所愿意知道的、有关克谢尔克谢斯的 军队的一切情况,然后就把他们捆绑起来,送到科林斯地峡去了。

    (196)这样,异邦军的水师,除去我上面所说的由桑多开斯所率领的那十 五只之外,就全部到达了阿佩泰。在这一方面,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陆师行 过了帖撒利亚和阿凯亚。这从他们侵入玛里司人的土地以来,已经是第三天 了。在帖撒利亚,他举行了一次本国骑兵的比赛会,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利用 这个机会试一试帖撒利亚骑兵的身手,因为他听说帖撒利亚的骑兵是希腊无 敌的。比赛的结果发现,希腊的马要差得远。在帖撒利亚的河流当中,能有 足够的水供拾他的军队饮用的,只有一条欧诺柯挪斯河。但是在阿凯亚。即 使是那里最大的河即阿披达诺斯河的河水也是几乎无法应付的。

    (197)当克谢尔克谢斯到达阿凯亚的阿罗司的时候,他的响导们为了想把 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就把当地有关宙斯·拉披司提欧斯神殿的一个 传说告诉给他:阿依欧洛司的儿子阿塔玛斯怎样和伊挪密谋想杀害普利克案 斯,后来阿凯亚人又怎样依照神托的吩咐,强迫普利克素斯的子孙们遵守若 干处罚性的规定。这就是,他们不许这一族中最年长的人进入市公所(阿凯亚 人称市公所为勒伊通),而他们自己就在那里监视着。如果他进去的话,除非 他被作为牺牲奉献,他是不能出来的。此外响导们又说,这些人当中有多少 人就要被当作牺牲奉献了,却在恐惧中逃到外国去,但如果他们过了若干时 候回国,而被发现曾进过市公所的话,响导告诉说,这样的人怎样全身拾披 上花彩,并在盛大行列的引导下给当作牺牲去奉献。普利克索斯的儿子库提 索洛斯的后人们就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原来当阿凯亚人遵照着一个神托的吩 咐用阿依欧洛司的儿子阿塔玛斯来为他们的国家赎罪的时候,这个库提索洛 斯却从科尔启斯的埃阿来把他释放,因此这就使神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他的 后人的身上了。克谢尔克谢斯听了这一切之后,在他来到圣林的时候,他自 己就不进去并且命令全军也这样做。他是尊敬阿塔玛斯的后人的住宅和圣域 的。

    (198)以上就是克谢尔克谢斯在帖撒利亚和在阿凯亚的所作所为。他从这 些地方沿着一个海湾进入了玛里司,而在这个海湾的地方,每天是都有潮水 涨落的。临着这个海湾有一块平原,这块平原地带有的地方宽阔,有的地方 又非常狭窄;在它的四周是高不可攀的山,环绕着全部玛里司地方,称为特 拉奇司岩。而从阿凯亚出发,在这个海湾上遇到的第一座市邑就是安提库拉; 在它的近旁,司佩尔凯欧斯河从埃尼耶涅斯人的国土流出而注入大海。在离 河大约二十斯塔迪昂的地方,有另一条叫做杜拉司的河流,这条河据说是在 海拉克列斯被焚时,为了帮助他从地下冒出来的。从这里再有二十斯塔迪昂 的地方又有一条河,称为美拉司(意为黑河)

    (199)特拉奇司市离这个美拉司河有五斯塔迪昂远。在大海和山之间特拉 奇司所在的地方,是这一带最为宽阔的地方了;这块平原的面积是二万二千 普列特隆。在环绕着特拉奇司的土地的山中,在特拉奇司的南部有一道狭谷。 而阿索波司河就沿着山麓流过了这个狭谷。

    (200)在阿索波司河的南方又有一条名叫培尼克司的小河,这条小河就是 从那些山里流入阿索波司河的。在这条河的附近有一个最狭窄的地方,那里 只修了一条仅能通过一辆车的道路。从培尼克司河到铁尔摩披莱有十五斯培 迪昂远。在培尼克司河与铁尔摩披莱之间,有一个名叫安铁拉的村落,过去 这个村落之后,阿索波司河便流入了大海。在那个村落附近,地方是广阔的; 那里有阿姆披克图欧尼斯·戴美特尔的神殿,同时还有阿姆披克图欧涅斯(直译是周边居民。相邻的部落结成联盟并派代表(披拉戈拉斯)参加一年举 行两次的会议。见第二卷 第一八○节)的座席和阿姆披克图昂本人的神殿。

    (201)于是,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便在特拉奇司的玛里司扎营,而希腊人则 在隘路中设营。大多数的希腊人称他们所占居的这个地方为铁尔摩披莱,但 是当地人和他们的邻人则称之为披莱。于是两军就在这样的地方设营了,一 方面(指克谢尔克谢斯)控制了特拉奇司以北的全部地区,而另一方 面(指希腊人——译者)则控制了本土在此以南一直到海岸方面的地区。

    (202)在那里等候波斯人的希腊人是这样的一些人。斯巴达的重武装兵三 百名;铁该亚人和曼提涅亚人一千名,双方各占一半;从阿尔卡地亚的欧尔 科美诺斯来一百二十人,从阿尔卡地亚的其余的地方来一千人;除去这些阿 尔卡地亚人之外,从科林斯来四百人,从普列欧斯来二百人,从迈锡尼来八 十人。以上都是从伯罗奔尼撒来的人。从贝奥提亚来的则是铁司佩亚人七百 名,底比斯人四百名。

    (203)在这些人之外,又召来了欧普斯的罗克里斯人的全军和一千名波奇 司人。希腊人是自动把这些人召来帮忙的,他们把使节派出去告诉这些人说, 他们自己是作为其余人的先锋而来的,而其他联盟者的到来则是他们每天盼 望着的事情;又说他们已经把海严密警戒起来了,担任守卫的是雅典人、埃 吉纳人和被配置在水师中的所有其他的人们。他们认为他们没有可以害怕 的,因为进攻希腊的不是神,却是一个凡人,决没有,也决不会有一个凡人 在生下来的时候命中不注定要参杂着一些不幸的事情,而越是大人物,他遭 到的不幸也就越大。因此,向他们进攻的既然不过是一个凡人,则他不能实 现他的期望,那便是确切不移的事情了。罗克里斯人和波奇司人听到这话之 后,就到特拉奇司来帮助希腊人了。

    (204)所有这些人每一个城邦都备有自己的将领。其中最受尊敬的全军统 帅是拉凯戴孟人列欧尼达司。如果回溯他的系谱,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列昂、优利克拉提戴斯、阿那克桑德罗斯、优利克拉铁斯、波律多洛司、阿 尔卡美涅斯、铁列克洛司、阿尔凯拉欧斯、海吉西拉欧斯、多律索斯、列欧 波铁司、埃凯司特拉托司、阿吉斯、埃乌律司铁涅斯、阿里司托戴莫斯、阿 里司托玛科斯、克列奥达伊欧斯、叙洛斯、海拉克列斯。他是斯巴达王,虽 然这一点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205)原来他有两个哥哥克列欧美涅斯和多里欧司,因此他根本就不去想 做国王的事情了。但是当克列欧美涅斯没有男系的后嗣便死去,多里欧司也 在西西里死亡因此不在人世,结果列欧尼达司便翰上了王位,因为他比克列 欧姆布洛托斯年长(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幼子),此外他又娶了克列欧美 涅斯的女儿为妻。这个人这时按照规定率领着有于嗣的三百名精兵来到了铁 尔摩披莱,他还率领着我上面列举了数目的底比斯人,这些底比斯人的统帅 是埃乌律玛科斯的儿子列昂提亚戴斯。在所有的希腊人当中,列欧尼达司所 以特别想把这些底比斯人带来,是因为底比斯人经常受到黄难,说他们同情 美地亚人。于是他把他们召来作战,因为他想了解一下他们是否肯派人随他 出征还是公然拒绝参加希腊人的联盟。 他们结果是把自己的人派出来了,不过却是别有用心的。

    (206)斯巴达人最初先派出了和列欧尼达司一道出发的这些士兵,这样做 是为了使其他的联盟者也学他们的榜样去作战,同时也是为了使其他的联盟 者不致投到美地亚人方面去,因为,假如他们知道斯巴达人耽搁了的话,这 些人是有可能这样做的。但是后来,由于卡尔涅亚祭一时成了他们的障碍, 他们便打算在卡尔涅亚祭举行完毕之后,就把一支卫戍部队留在斯巴达,然 后立刻全军火速开拔。其他联盟者也打算这样做。原来奥林匹亚祭也正是在 进行这些事情时举行的。因此,他们既然不认为铁尔摩披莱之战役快地便可 分出胜负,故此他们就派出了先锋的部队。

    (207)以上就是他们想做的事情。可是铁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在波斯军迫 近他们的隘路路口的时候却惊惶起来,于是就讨论起他们是否应当撤退的问 题来了。其余的伯罗奔尼撒人主张退到伯罗奔尼撒去保卫科林斯地峡。但是 波奇司人和罗克里斯人对这个意见感到非常气愤,而列欧尼达司则主张留在 他们原来的地方并送信到各个城市去请求援助,因为他手下的人太少了,这 是无法和美地亚的大军相抗衡的。

    (208)正当他们这样讨论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派了一名骑马的探卒前来 看他们有多少人和他们正在做什么。原来当他还在帖撒利亚的时候,他便听 说有一小支军队集结在这里,而统率它的是拉凯戴孟人,其中有海拉克列斯 的后裔列欧尼达司。这个探卒策马驰近营地,侦察了望一番,然而他不能全 部都看到,因为在他们重建并加以防守的壁垒内部的那些人,他是不可能看 到的。不过,外面的那些人他是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武器都堆积在壁垒的外 面,而这时驻在外面的又恰巧是拉凯戴孟人。他看到有一些人在那里作体操, 有一些人在梳头发。看了这种情况他是很惊讶的,他把他们的人数记下来之 后,便平安无事地乘马返回了,不但没有人追他,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于是 他便回来,把所见到的一切都告诉克谢尔克谢斯了。

    (209)当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并不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即 他们(指拉凯戴孟人——译者)正在准备尽最大的努力去杀敌,否则即宁肯被 杀死。在他看来,他们这样做是可笑的。于是他便派人把在他的军营中的阿 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召了来,而在戴玛拉托斯来到之后,他便就所有这 些事情向戴玛拉托斯垂询,问他如何理解拉凯戴孟人这样做的用意。于是戴 玛拉托斯说:“在我们出发征讨希腊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谈起过这些人了; 可是在你听了之后,你却嘲笑我,尽管我向你所说的,都是在我看来显然是 会发生的事情。国王啊,在我来说,首先尽力要做到的,就是在你的面前讲 老实话。因此,现在我就向你再来陈说一遍。这些人是为了这条通路前来和 我们作战的,而他们现在就正在准备这一战争。原来每当他们将要冒生命危 险的时候,他们习惯上总是要整理他们的头发的。此外,我还要告诉你,如 果你把这些人和留在斯巴达的那些人征服,国王啊,那末人关当中就再也没 有别的人敢于和你对抗了。现在要和你交战的是全希腊最杰出的王国和城邦 和最英勇的人们”。可是,克谢尔克谢斯以为上面所说的这话是极不可信的, 并进而问戴玛拉托斯他们这样少数一些人怎么能和他的军队相抗衡。戴玛拉 托斯回答说:“国王啊,如果事情的结果和我所说的不符,那就请把我当作 一个撒谎的人来看待吧”。

    (210)尽管这样讲了,戴玛拉托斯仍然不能把克谢尔克谢斯说服。国王在 那里等候了四天,一直期望着他们会逃跑。可是到第五天,他看到他们并未 退却并以为他们留在那里只不过是无耻和愚蠢,因此便震怒起来并把美地亚 人和奇西亚人派了出去,命令他们生擒敌人并将敌人带到他的面前来。美地 亚人冲到前面向希腊人挑战,结果死了许多人,另一些人接上去进攻,他们 虽然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却还没有被击退。而且他们明显地向所有的人,特 别是向国王本人表示,他们的人数虽多,可是其中顶事儿的人都是很少的。 战斗整天都在进行着。

    (211)既然美地亚人受到这样的痛击,于是他们就退出了战斗,国王称之 为“不死队”、由叙达尔涅斯率颁的波斯人代替他们上阵。人们认为至少他 们是很容易把这堤战斗解决了的。可是当他们交上手的时候,他们一点儿也 不比美地亚军高明而是一模一样,原来他们在狭路里作战,又使用比希腊人 要短的枪,因此他们无法利用他们在数量上的优势。可是拉凯戴孟人的作战 方式却大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们的战术要比对方的战术高明得多。在他们 的许多战术当中有一种是他们转过身去装作逃跑的样子。异邦军看到这种情 况就呼啸着并鸣动着武器追击他们,可是当他们眼看要给追上的时候,他们 就回转身来向异邦军反攻,这样一反攻,就把无数的异邦军杀倒在地上了。 这时斯巴达人当然也有被杀死的,不过人数很少。这样一来,波斯人发现他 们不拘列成战斗队形或用任问其他办法进攻都丝毫无法攻占隘路,他们只得 退回来了。

    (212)在进行这些次攻击的时候,据说眺望到这一切的国王由于替自己的 军队担忧,曾三次从王座上跳下来。当时他们的战斗结果就是这样了。第二 天,异邦军的战果并不比第一天好些。他们接战的时候,满以为敌人的人数 这样少,又是伤痕累累,再也无法和他们对抗了。可是希腊人却接着队伍和 民族列阵,依次出战,只有波奇司人是例外,因为他们被配置在山上把守着 通路。因此,当波斯人看到希腊人和前一天的情况毫无改变的时候,他们就 撤退了。

    (213)对于当前面临的事态,国王感到手足无措了。于是一个玛里司人, 埃乌律戴谟斯的儿子埃披阿尔铁司便来见他,告诉他经过山而通向铁尔摩披 莱的那条道路,打算从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取得一笔重赏。这样一来,留在铁 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就毁在他的手里了。这个埃披阿尔铁司后来由于害怕拉凯 戴孟人而逃到帖撒利亚去。当阿姆披克图欧涅斯在披莱集会的时候,披拉戈拉斯(见本卷第 200 节注释)曾悬赏逃亡中的埃披阿尔铁司的首级。在这之后若干时候,他回到安提 摩拉之后,却被一个名叫阿铁纳迭斯的特拉奇司人杀死了。这个阿铁纳迭斯 杀死埃披阿尔铁司是另有原因的,这原因我将要在我的历史的后面提到。虽 然如此,他仍然因这一行动而受到拉凯戴孟人的尊敬。后来埃披阿尔铁司丧 命的经过就是这样。

    (214)此外还有一个传说说,向国王报告了上面的话并且把波斯人引过了 山的人是一个卡律司托斯人,帕纳戈杭司的儿子欧涅铁斯和安提库拉人科律 达罗斯。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完全不可信的。因为,首先,我们必须从希腊 人的披拉戈拉斯的所作所为来进行推论,他们所悬赏的不是欧涅铁斯和卡律 司托斯的头颅,而是特拉奇司人埃披阿尔铁司的头颅。因而我俩必须假定, 他们是会用一切办法来取得确实情报的。其次,我们晓得,埃披阿尔铁司正 是由于这个理由而亡命的。不过不能否认的是,纵然欧涅铁斯不是一个玛里 司人,如果他经常到那里去,他也是会知道道路的。可是把他们由那条道路 领过了山的人却是埃披阿尔铁司,而我认为犯了罪的正是这个人。

    (215)克谢尔克谢斯对于埃披阿尔铁司所答应为他做的事情深感满意。他大喜过望,因而立刻把叙达尔涅斯和叙达尔涅斯麾下的士兵派了出去。大约在掌灯的时刻,他们便从营地出发了。这条道路原来是当地的玛里司人所发现的,他们发现了这条道路后,曾当波奇司人在路上修筑壁垒以防御进攻的 时候,循看这条路引导着帖撒利亚人去征讨波奇司人。因此,早从那个时候起,玛里司人就觉得这条道路完全无用了。

    (216)而这条通路的形势是这样的。它的起点是在峡谷中间流着的阿索波 司河。那里的山和道路的名字都叫做阿诺佩亚,而这个阿诺佩亚便随着山脊 蜿蜒而行,直到离玛里司人最近的一个罗克里斯人的城市阿尔培诺斯的地 方。在那里有一块被称为美拉姆披哥斯(意为黑色的臀部)的石头以 及凯尔科佩司的遣迹,而这里是道路的最狭窄的地方。

    (217)道路的情况就是这样。在波斯人渡过了阿索波司河之后,他们便沿 着这条道路走了一整夜,右手是欧伊铁人的山,左手是特拉奇司人的山。到 天明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顶。我刚才已经说过,在山路的这一部分,有一 千名波奇司的重武装兵保卫着他们自己的国士和守备着这条通路。下面的那 一部分山路是由我已经说过的那些人看守看的,但是山上的路却由波奇司人 看守着,因为他们曾自动向列欧尼达司保证担负这样一个任务。

    (218)波斯人所攀登的山,上面满长着槲树,因此波奇司人丝毫也不知道 波斯人的到来,直到在宁静的气氛当中,敌人脚下踏着叶子发出了很大的声 音,他们才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们便跳了起来,赶忙把武器拿了起来。可 是,说时迟那时快,敌人已经来到跟前了。这些人在看到武装的人们时是感 到惊讶的,因为他们满以为不会有人和他们相对抗,但现在却不意地遇到了 一支军队。叙达尔涅斯害怕波奇司人是拉凯戴孟人,于是问埃披阿尔铁司这 些人是哪个地方的人。等他知道了真实情况之后,他便把波斯人排列成阵准 备战斗了。波奇司人受到象雨点那样的箭的射击,心中又以为波斯人首先耍 攻击的正是他们,于是他们就逃到山顶上去并准备战死在那里。这便是他们 的想法。但是跟埃披阿尔铁司和叙达尔涅斯在一起的波斯人并不去理会波寄司人,却赶快地跑下山来。

    (219)至于在铁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则他们首先受到了占卜师美吉司提亚 斯的警告。美吉司提亚斯在检查了牺牲之后,曾预言天明时他们要遭到的死 亡;随后,还在夜里的时候,又有对方的一些投诚者前来,报告了波斯人的 迂回。而最后,正在破晓的时候,从山下跑下来的侦察兵也带来了同样的情 报。于是希腊人便集会商议,但他们的意见是分歧的。有的人主张他们不应 离开他们的驻地,另外一些人则反对这样做。在这之后不久,他们便分散了。 一部分人离开他们的驻地,各自返回自己的城邦去了,再有一部分则决定和 列欧尼达司一道留在他们原来的驻地。

    (220)诚然,据税是列欧尼达司本人把他们遣送走的,为的是关心他们, 不愿他们在那里丧命,但是他认为他本人和斯巴达人却不应当离开他们最初 前来保卫的阵地。可是在我看来,则我的意见勿宁是这样,即当列欧尼达司 看到联盟者的情绪消沉下去并不愿和他一同冒险的时候,他便打发他们自各 回去了,但撒退对他本人来说却是不光荣的事情。另一方面,如果他留在那 里的话,他便可以将大名传留于后世,而且斯巴达的繁荣幸福也便不致被抹 杀了。原来在开头之陈斯巴达人就这一战争向神托请示的时候,佩提亚曾向 他们预言说,或者是拉凯戴孟被异邦人所摧毁,或者是他们的国王死掉。神 托是用六步格的诗说出来的,内容是这样:哦,土地辽阔的斯巴达的居民啊, 对你们来说,或者是你们那光荣、强大的城市毁在波斯人的手里,或者是拉 凯戴孟的土地为出自海拉克列斯家的国王的死亡而哀悼。 因为牡牛和狮子的力量都不能制服你们的敌人,他有宙斯那样的力量, 而且他到来时你也无法制止,直到他取得二者之一,并把它取得的东西撕成 粉碎。因此我以为,列欧尼达司考虑到这些事情并且想只为斯巴达人取得荣 誉,他才把联盟者送走,而不愿意弄到那些走的人离开这里是由于闹了意见 之后而产生的不愉快的结果。

    (221)就这件事而言,下述的情况我认为是我的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即 曾根据牺牲向希腊人预言过他们要遭到怎样的命运的那个号称是美拉姆波司 的后裔的阿卡尔那尼亚人美吉司提亚斯毫无疑问曾给列欧尼达司送了回来, 为的是不使他和其余的人同归于尽。虽然受到了这样处理,美吉司提亚斯却 不愿意离开。他只把在审中的他的一个独生子遥了回去代替他。

    (222)这样,被送还的联盟军就遵照着列欧尼达司的意思离开了。和拉凯 戴孟人一道留在那里的只有铁司佩亚人和底比斯人。诚然,底比斯人留在那 里并非出于自愿,也不是出自他们的本心,因为列欧尼达司是把他们作为人 质扣留在那里的。但铁司佩亚人却是自愿的,因为他们拒绝离开和把列欧尼 达司以及他麾下的人们丢在那里,而是留在那里和他同死。铁司佩亚人的统 帅是狄雅多罗美斯的儿子戴谟披罗斯。

    (223)克谢尔克谢斯在日出之际行了灌奠之礼之后,等到市场上大约人最多的时候(大概在早上十点钟),便开始了他的进攻。他是接受了埃 披阿尔铁司的意见才这样做的,因为从山上向下面出击比较便捷,而且道路 比繞山和攀山要近的多。克谢尔克谢斯和他麾下的异邦军就是这样进击的, 但是列欧尼达司麾下的希腊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现在他们是比以前要远 得多地来到狭谷的更加宽阔的地带来了。原来在这之前,他们一直在保卫看 垒壁,而在所有过去的日子里,他们也都是退守在狭路里面在那里作战的。 但现在他们是从狭谷里面出来和敌人作战了。异邦军在那里被杀死的很多。 异邦军的官长们拿着鞭子走在部队的后面,抽打军队使之前进。异邦军当中 许多人掉到海里去淹死了,但是相互践踏而死的人们却要多得多,而且对于 死者,根本没有人注意。既然希腊人晓得他们反正是要死在从山后面迂回过 来的人们的手里,因此他们便下面一切地拼起命来,拿出最大的力量来对异 邦军作战。

    (224)这时,他们大多数人的枪已经折断了,于是他们便用刀来杀波斯 人。在这次的苦战当中,英勇奋战的列欧尼达司倒下去了。和他一同倒下去 的还有其他知名的斯巴达人。由于他们的杰出的德行功勋,我打听了他们的 名字,此外我江打听到了所有他们三百人的名字。在这次战斗里,波斯人方 面也死了不少知名之士,其中有大流士的两个儿子阿布罗科美斯和叙佩兰铁 司,他们的母亲就是阿尔塔涅斯的女儿普拉塔古涅。这个阿尔塔涅斯是国王 大流士的兄弟,又是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当他把他的女 儿许配给大流士的时候,他把他的全部家产都给她作陪嫁了,因为她是他的 独生女儿。

    (225)克谢尔克谢斯的两个兄弟就在那里倒下去了。而为了列欧尼达司的 遣休,在波斯人和拉凯戴孟人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直到最后希腊人 发挥了自己的勇气,四次击退了他们的敌人,这才把他的遗体拉走。而且直 到埃披阿尔铁司率军到来的时候,这场混战才告结束。当希腊人知道他们到 来的时候,从那个时刻起,战斗的形势便改变了。因为希腊人退到道路的狭 窄的部分去,进入壁垒,而除底比斯人之外的全体在一个小山上列阵;小山 就在通路的入口处,而在入口那里现在有一座为纪念列欧尼达司而建立的石 狮子。在那个地方,凡是手里还有刀的就用刀来保卫自己,手里没有刀的就 用拳打牙咬的办法,直到后来异邦军用大量投射武器向他们压来的时候。他 们有的人从正面进攻捣毁了垒壁,有的人则迂回包抄,从四面八方进击。

    (226)拉凯戴孟人和铁司佩亚人就是这样行动的。但在他们当中,据说最 勇敢的是一个叫做狄耶涅凯斯的斯巴达人。关于这个人,有这样一个传说, 即在他们和美地亚人交战以前,一个特拉奇司人告诉狄耶涅凯斯说,敌人是 那样的多,以致在他们射箭的时候竟可以把天上的太阳遮盖起来。他听了这 话之后毫不惊慌,却完全不把美地亚人的人数放在眼里。他说他们的特拉奇 司朋友给他们带来了十分吉利的消息,因为假如美地亚人把天日都给遮住的 话,那他们便可以在日萨之下,而不是在太阳之下和他们交战了。狄耶涅凯 斯讲过这话以及其他同样性质的话,而拉凯戴孟人就因这些话而怀念狄耶涅 凯斯。

    (227)勇名仅次于狄耶涅凯斯的据说是拉凯戴孟的两兄弟,他们是欧尔喜 庞托司的儿子阿尔佩欧斯和玛隆。在铁司佩亚人当中,声名最高的是哈尔玛 提戴斯的儿子,一个名叫狄图拉姆波司的人。

    (228)为了破埋葬在他们阵亡的地方的所有这些人以及在列欧尼达司把 联盟者送还之前阵亡的人们,立了一块碑,碑上的铭文是这样的:四千名伯 罗奔尼撒人曾在这里对三百万敌军奋战。这是为全军所刻的铭文;对于斯巴 达人则另外有这样一个铭文:过客啊,去告诉拉凯戴孟人,我们是遵从着他们的命令长眠在这里的。这就是为拉凯戴孟人的铭文。而下面的铭文则是给卜者的。 这里长眠看英勇战死的美吉司提亚斯。 他是给渡过了司佩尔凯欧斯河的美地亚人杀死的。 这位预言者分明知道即将到临的宿命却不忍离开斯巴达的统帅。除去卜者美吉司提亚斯的铭文之外,这些铭文和石柱都是阿姆披克图欧涅斯为了追 念他们而建立起来的:给美吉司提亚斯的那个铭文则是列欧普列佩斯的儿子 西蒙尼戴斯为了友情的关系列立的。

    (229)据说在这三百人当中有两个人埃乌律托司和阿里司托戴莫斯得到 列欧尼达司的允许而离开了阵营,可是得了极严重的眼病而卧倒在阿尔培诺 依地方。如果他们两个人商量妥的话,他们或是一同安全地返回斯巴达,而 如果他们不愿回去,则可以和其余的人共同战死。虽然他们可以这样做也可 以那样做,他们却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见:意见分歧的结果,两个人各走各的 路了。埃乌律托司听到波斯军迂回的消息时,便要求武器并把它佩带上,然 后命令他的希劳特引领他去参加战斗。希劳特把他引到那里去,然后自己就 溜掉了。于是埃乌律托司便冲到战斗的人群中去,这样便战死了。可是阿里 司托戴莫斯气馁了,因此他就备在后面。而如果只有阿里司托戴莫斯一个人 生病而回到斯巴达去,或是如果他们一同回家,则我以为,斯已达人是不会 对他们生气的。可是现在既然事实上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战死,而另一个人虽 有和前者相同的借口却不愿死掉,因而他们对于阿里司托戴莫斯的行为自然 就非常愤慨了。

    (230)因此,根据一部分人的说法,阿里司托戴莫斯就是这样,并且在这 样的一个口实之下,安全地回到了斯巴达。但是也有人说,他曾作为一名使 者从营地被派了回来,他本来是可以及时赶回来参加正在开始的战斗的,但 是他不肯这样做,而是在道上拖延,因而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可是他的同伴 的使者却回来参加了战斗并战死了。

    (231)可是,在阿里司托戴莫斯回到拉凯戴孟之后,他却受到了非议和蔑 视。他遭到这样程度的蔑视以致没有一个斯巴达人愿意把火给他,没有一个 斯巴达人愿意和他讲话。为了使他难堪,斯巴达人称他为懦夫阿里司托戴莫 斯。可是在普拉培伊阿的战斗当中,他洗雪了他所蒙受的一切污名。

    (232)此外,据说在三百人当中江有一个名叫潘提铁斯的人也没有死,他 是作为使者给派到帖撒利亚去的。他也回到了斯巴达,但是在受辱之后便自 缢身死了。

    (233)至于在列昂提亚戴斯领导之下的底比斯人,在一个时期之内他们受 到强制不得已站在希腊人的一方面来对国王的军队作战,可是他们一经看到 波斯人取得了优势,他们于是便趁着列欧尼达司麾下的希腊人爬上小山的机 会,和希腊人分开而投向异邦军,一面伸出他们的手并呼告说他们是波斯方 面的人,是率先把土和水献给国王的。他们还说他们是迫不得己才来到铁尔 摩披莱,而且对于他们使国王遭到的损害是无罪的。以上乃是他们最真心的 话。他们便由于这样的说法而救了自己的性命,而那里又有帖撒利亚人为他 们所说的一切作证。虽然如此,他们也不是万事亨通的,原来当他们跑过去 向异邦军投诚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走近异邦军时甚至被杀死。而且由于 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他们的大部分,从统帅列昂提亚戴斯起,都给烙上了 王室的印记。这个人的儿子埃乌律玛科斯后来(四三一年)曾率领四百名底比斯人占取了 普拉塔伊阿人的市邑,却拾普拉塔伊阿人杀死了。

    (234)希腊人在铁尔摩披莱就是这样地奋战的。于是克谢尔克谢斯便派人把戴玛拉托斯召了来,首先就问他这一点:“戴玛拉托斯,你是一个诚实的 人。凡是你说的话后来全能应验,这是我根据明显的事实才这样相信的。现 在请告诉我,剩下的拉凯戴孟人还有多少,他们当中能够象这样作战的人有 多少,还是全都象这个样子?”戴玛拉托斯说:“国王啊,拉凯戴孟人若是 算在一起的话,人数是很多的,而且他们的城市也是很多的。但是凡是你愿 意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在拉凯戴孟有一个城市叫做斯巴达,那里大约有八 千人,他们所有的人和在这里战斗的人都是一样的。但是其他的拉凯戴孟人 却和这些人不同,不过他们也都是英勇的人物”。克谢尔克谢斯接着说:“戴 玛拉托斯,我们怎样能费最小的劳力来征服这些人呢?你来告诉我吧,因为 你曾经是他们的国王,当然是熟悉他们经常是用怎样的办法的”。

    (235)戴玛拉托斯回答说:“国王啊,既然你是诚心诚意地来征求我的意 见,那我当然要向你指出最好的办法来。我想你应该把你的水师中的三百只 船派到拉科尼亚沿岸的地带去。在那里海岸附近的海上有一个名叫库铁拉的 岛屿。关于这个岛,我国一位极有智慧的人物奇隆曾说,库铁拉沉在海面之 下比在海面之上,对于斯巴达是更有利的:因为他一直在害怕从那个岛会发 生我向你所建议那样的事情,这当然不是说他曾预见你的水师的到来,而是 他同样害怕任何人的军队。让他们以这个岛为出击的根据地,这样就会使拉 凯戴孟人恐慌起来。如果他们在自己的边境上和邻人发生了战争的话,那你 就完全没有理由害怕在你的陆师征服希腊其他地方时他们会赶来援助,而且 在其余的希腊已被征服的时候,被剩下的孤孤单单的拉科尼亚也就一定给削 弱了。可是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你就一定会遇到我下面所说的情况。在通 向伯罗奔尼撒的有一个狭窄的地峡,全体伯罗奔尼撒人都将要集合在那里和 你对抗在那里你就会遭遇到比你过去经历的更加顽强激烈的战斗。不过如果 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那你就可以下战而使这个地峡和他们的一切城邦站到 你的一方面来”。

    (236)在他之后发言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兄弟兼水师提督阿凯美涅斯,因 为当他们交谈时,他恰巧在那里。他担心克谢尔克谢斯会被说服而按照戴玛 拉托斯的办法去做。他说:“国王啊,我看你是正在倾听这样的一个人的意 见,这个人嫉妒你的好运,也许他甚至要出卖你的大事。所有的希腊人都喜 欢保存这样的一些性癖:他们嫉妒别人的成功并憎恨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如 果在最近一次使你丧失了四百只船的灾害之后,你再把你的水师中的三百只 船派出去回航伯罗奔尼撒,则你的敌人就可以用与你对等的兵力来和你作战 了。但如果你的水师不分开,那它就是无敌的,而你的敌人也就决不会是你 的对手了。此外,你的全部水师可以掩护你的陆军,你的陆军也可协助你的 水师,这样相辅而行。但如果把一部分力量从你这里分出去,则你对他们没 有用处,他们对你也没有用处。我的意见勿宁是这样,这就是你仔细拟订你 自己的计划,不要去管你的对手方面的事情,不要去管他们要选什么样的战 堤作战,他们如何行动以及他们的人数多少等等。他们是完全可以为他们自 己考虑的,我们同样可以为我们自己考虑。至于拉凯戴孟人,如果他们和波 斯人交战的话,他们是决不会治愈他们目前的创伤的”。

    (237)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凯美涅斯,我以为你的话有道理,我愿 意按照你的意见做。然而,尽管你的意见比戴玛拉托斯的意见要好,可是戴 玛拉托斯所说的却是他认为对我最有用的意见。因此我决不愿认为,戴玛拉 托斯是敌祝我的事业的。我是从他一向讲过的话来判断出他是这样一个人 的。我又是由于这样的一个事实而判断到一点的,这就是:如果一个市民走 旺运的话,另一个市民就会嫉妒他并且用沉默来表示他的敌意,而没有一个 人会在他同市的市民向他征求意见时把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告诉给对方,除非 这个人具有很高的道德,不过这样的人却很少见。但是,如果一个异邦人走 旺运的话,另一个异邦人就会为他极其高兴,因此他在被征询的时候,也就 会把最好的意见提供出来。这样看来,既然戴玛拉托斯是我的异邦朋友,那 末我命令你们所有的人都要注意,不可讲他的坏话。”

    (238)这样说了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巡视了一下尸体,他听说列欧尼达 司是拉凯戴孟人的国王和统帅,就下令把列欧尼达司的头割下来,插到竿子 上。在许多证据当中,特别是这个证据使我看得最清楚,在列欧尼达司还活 着的时候,国王克谢尔克谢斯对他的愤恨是过于任何人的。否则他是决不会 这样残暴无礼地对待列欧尼达司的尸体的,因为在我所知道的一切人当中, 波斯人在习惯上是最尊重勇武的战士的。受命这样做的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 法做了。

    (239)现在我要回到我的这部历史前面中断的地方来了。拉凯戴孟人是 最先听到国王正在准备讨伐希腊的人,听到之后,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的 神托所去,在那里得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回答。他们得到这个回答的方式是 很奇怪的。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去之后,对于拉 凯戴孟人并无好感;这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事情的迹象也是对我的看法有利 的。他做这样的事是出于好意,抑或是出于恶意的自得心情,我就无法评述 了。克谢尔克谢斯既然下了征讨希腊的决心,则当时在苏撒并且知道了这件 事的戴玛拉托斯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拉凯戴孟人了。但是他害怕事机被泄 露,又没有别的办法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们,于是他只得使用了这样一个方法。 他用一个折叠的书牒,把上面的蜡刮下去,然后把国王的意图写在木板上; 写好之后,他再把蜡溶化在木板上面。这样,携带空白书牒的人,在道路上 就不会受到哨兵的留难了。当这个书牒送到拉凯戴孟的时候,拉肌戴孟人不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说,最后还是竞列欧美涅斯的女儿,列欧尼达司的 妻子戈尔哥在她自己考虑了这伴事之后,才建议他们刮去蜡皮,这样他们也 许可以看到写在木板上面的字样。他们这样做了之后,发现并且读了上面所 写的东西,继而立刻把它通告给其余的希腊人。以上的事情据说就是这样的 了。[本段作者存疑]

    第八卷

    (1)被指定在水师里服务的希腊人是这样的一些人:雅典人提供了一百二 十七只船,普拉塔伊阿人和雅典人同样地乘上了这些船,这样不是因为他们 有什么海上事务的经验,而只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和热诚。科林斯人提供了四 十只船,美伽拉人提供了二十只船;卡尔启斯人提供了二十只船的船员,船 是雅典人提供的:埃吉纳人十八只,希巨昂人十二只,拉凯戴孟人十只,埃 披道洛斯人八只,埃列特里亚人七只,特洛伊人五只,司图拉人两只,凯欧 斯人两只(一般所说的船都指三段桡船而言)和两只五十桡船;欧普斯的罗克里斯人也带了七只五十桡船前来助 阵。

    (2)到阿尔铁米西昂来作战的人们就是这样一些,我现在已经说明了他们 在全部装备当中各自分担了多少。集合在阿尔铁米西昂的船只一共是二百七 十一艘,那些五十榜船还不计算在内。但是统率全军的是斯巴达所提供的人 物,这就是优利克里戴斯的儿子优利比亚戴斯。因为联盟者都说,如果他们 的领袖不是一个拉科尼亚人的话,那他们便不想服从雅典人的指挥而是宁愿 取消这个准备中的水师。

    (3)原来早在派人到西西里去要求联盟者之前的那几天里,就风传说把海 上的领导权交给了雅典人。但是当联盟者反对这一点的时候,雅典人便放弃 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忍为希腊的安全是首要的事情并且看到,如果他们为领 导权而争吵,希腊便一定要垮台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看对了的,因为内争 之不如团结一致对外作战,正如战争之不如和平。他们懂得了这样一点,故 而他们便让步并放弃了自己的要求,然而,如上所述,只是在他们非常需要 别人的时候;因为当他们把波斯国王赶了回去而战争不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 领士,而是为了他的倾上而进行的时候,他们便借口帕岛撒尼亚斯的横傲而 撤销了拉凯戴孟人的领导权。但这一切都是后话了(大概是在四七七年)

    (4)但是现在,那些终于来到了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看到许多船停泊在 阿佩泰的海面上,到处又都是大军,而且和他们所料想的完全不同,异邦军 在他们看来和他们所设想的也远不相同;于是他们感到十分恐慌,便开始商 量耍从阿尔铁米西昂逃回家乡希腊的内地去。埃鸟波亚人既然看到他们作这 样打算,便请求优利比亚戴斯稍稍等候,直到他们自己把他们的家人儿女送 走的时候。但是当他们不能说服他的时候,他们便试了另一个办法,他们把 一笔三十塔兰特的贿赂送给了雅典的水师统帅铁米司托克列斯,条件是当他 们作战的时候,希腊水师应留在那里,为保卫埃乌波亚而战。

    (5)这便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使希腊人留在原地不动的办法:他把贿赂的钱 中间的五塔兰特分出来给优利比亚戴斯,好象这笔钱是他自己送给他的。优 利比亚戴斯便这样地被收买过来了,至于其他的人,则没有一个人是性好反 抗的,只有科林斯的水师统帅、欧库托司的儿子阿迪曼托司是个例外。他说 他不愿留下,而是要从阿尔铁米西昂乘船离开,铁米司托克列斯起誓向他说: “你是决不会离开我们的,因为我送给你的礼物要比美地亚人的国王因你脸 离联盟而送给你的礼物还要丰厚”。这样说着,他便把三塔兰特的白银送到 阿迪曼托司的船上去。因此这两个人都给礼物收买了,埃鸟波亚人达到了他们的愿望,铁米司托克列斯自己则发了一笔财。他把其余的钱私吞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得到了其中的一部分的人则以为这笔钱是雅典人为了 说服他们才作为礼金送来的。

    (6)因此希腊人便在埃鸟波亚的海面上留下来并在那里作战了。下面我要 说一说经过的情况。在刚刚到下午到达阿佩泰以后,异邦军他们便看到他们 早已听说停泊在阿尔铁米西昂海面上的少数希腊船只,于是他们便急于想进 攻这些船只以便取得它们但他们却还不想面对面地进攻,因为他们担心希腊 人会看见他们前来而跑掉,而他们逃跑时又是会有夜幕掩护他们的。他们棺 信,希腊人会因逃跑而得救的。波斯人的目的则是不许甚至他们的一个持圣火的人(持圣火的人的任务是使圣火永远燃点着以供军中奉献牺牲时用,他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得到活命。

    (7)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下面的一个计划。他们从他们的全部水师当中选揆 出二百只船来,派它们在斯奇亚托斯岛的外海上迂航,为了是使敌人看不到 它们迁回埃乌波亚,取道卡佩列乌斯,绕过吉拉伊司脱斯而到达埃乌里波斯。 他们这样做是指望可以从两面包抄希腊人,派出去的那部分前去遮断对方的 退路,他们自己刚从正面进攻。在作了这样的策划之后,他们便派出了他们 授命的船只,他们自己那一天刚不打算进攻希腊人,而在他们得到信号知道 迁航的船只到达之前,他们也是不打算进攻的。这样他们就派出了迂迥航行 的船只,同时又在阿佩泰检点了其他的船只。

    (8)而他们正在检点船只的时候,(在船队里有一个名叫司苦里亚斯的司 奇欧涅人,他是当代最有本领的潜水人;在佩里洪发生船难之陈,曾给波斯 人捞救出了大量财宝,自己也因此弄到了一份不小的财产)。这个司苦里亚斯 先前确是想开小差到希腊人那里去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象目前的这样一个好 机会。后来他终于用什么样的办法逃到希腊人那里去,我说不确实了。如果 一般的说法是真实的话,那却真是使人吃惊了。原来据说他是在阿佩泰潜到 海里去的,而直到他来到阿尔铁米西昂的地方才游出水面来,这样算来,他 就在水面下潜泳八十斯塔迪昂了。关于这个人的传说是很多的,其中有些是 真实的,有些却未必可信了。至于这件事,这里我要说一说我自己的意见, 我认为他是乘着船到阿尔铁米西昂的。到达之后,仙立刻把难船的经过和有 船派出来回航埃鸟波亚的事情告诉了将领们。

    (9)希腊人听到了这一番话之后,就集合起来进行商议。在会上发表的意 见很多,然而占上风的意见却是:当天留在那里并在原来的地方碇泊,而在 过了午夜之后,他们就向海上进发去迎击回航的船只。可是后来并没有任何 人向他们进攻,他们便一直等到当天午后很晚的时候,然后他们自己才向异 邦军进击,打算试验一下他们的战术和突破异邦军防线的办法。

    (10)当克谢尔克谢斯的士兵和他的将领们看到希腊人只乘着少数的船只 向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以为希腊人一定是发了疯,因此他们自己便向海上 进发,以为自己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战胜希腊人。他们这样的想法是完全有 根据的,因为他们看到希腊人的船只是如是之少,而他们自己的船只却比希 腊人的船只多好多倍,而且比他们更精于航术。在打了这样的如意算盘之后, 他们就列成圆阵从四面八方来包围了希腊人。不过有许多伊奥尼亚人对希腊 人是抱着友好态度的,他们是被强迫看来参加战斗的,故而他们看到希腊人 被包围而深感痛苦,因为他们认为希腊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逃回本国了。他们眼里的希腊人就是这样软弱无能的。但是另一方面,看到这样的事情而感 到高兴人们,却争先恐后地想做一名拿捕阿提卡船只的先锋,以便从国王那 里领取赐品。原来在水师当中,人们关于雅典人的谈论最多。

    (11)但是在看到信号的时候,希腊人先把他们的船尾聚拢在一起,船头 则向着异邦人列阵。在第二次信号的时候,尽管他们给压制在一块狭小的地 区之内而和敌人的战船相对地密接到一处,他们仍然是努力奋战起来。他们 当场拿捕了三十只异邦船,同时俘获了撒拉米司国王戈尔哥斯的兄弟、军中 知名之士凯尔西司的儿子披拉昂。拿捕敌船的第一个希腊人是一个雅典人, 埃司克莱欧斯的儿子吕科美戴斯,他后来取得了勇武的奖赏。双方在海战中 未见肯定的胜负,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此罢手了。希腊人驶回阿尔铁米西 昂,异邦人则返回阿佩泰,他们这次的战果比他们原先期望的要差得多了。 在进行这次的战斗时,在随国王前来的全体希腊人当中,只有一个人逃到希 腊人那一方面去,这就是列姆诺斯地方的安提多洛斯,由于安提多洛斯的这 一行动,雅典人曾把撒拉米司的采地给了他。

    (12)到夜里的时候,由于当时正是仲夏的季节,整夜里都是豪雨,此外 还伴随着从佩里洪山上来的激烈的雷鸣。死者的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都给冲到 阿佩泰那方面去,在那里它们和船头报到一处并且防碍了桡的活动。那里船 上的士兵听到雷雨之声惊恐万状,他们认为他们目前所遭受的灾祸会使他们 全部毁灭;原来在他们从难船和佩里洪山附近的雷雨得到恢复之前,他们还 得进行一场顽强的海战,而在海战之后,又是倾盆大雨,是向大海奔注的巨 流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13)这就是他们在这一夜里的遭遇。但是对于那一夜里受命回航埃岛波 亚的人们来说,遭遇就要惨得多了。因为这些人是在大洋上遇到了这种情况 的。他们的结果很惨。原来,他们是在埃乌波亚的科依列(意为洼地) 的外边航行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的,结果他们被风吹到他们也不知道的地方 去,碰在岩礁之上而遇难了。这一切都是出自天意。因为这样一来,波斯的 军力就和希腊的军力约略相当,而不是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了。

    (14)这些人就这样地在埃乌波亚的科依列丧命了。但是,阿佩泰的异邦 军,当他们非常高兴地看到天亮的时候,却把船留在那里不动,因为在这样 的一番折磨之后,他们已很满足于暂时得到一些安静了。这时五十三只阿提 卡的船前来援助希腊人,这些船只的到来和同时接到的回航埃乌波亚的异邦 军在前次发生的暴风雨当中全军复没的消息大大地鼓舞了希腊人。于是他们 象先前一样地等到同样的时刻,然后出海向一些奇里启亚的船只进攻;他们 歼灭了这些船,而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返回了阿尔铁米西昂。

    (15)可是到了第三天,异邦军的水师提督们激愤于这样少数的敌船竟便 他们如此狼狈,又害怕克甜尔克谢斯会怪罪下来,便不再等待希腊人的挑战, 而是在相互打过招呼之后就在中午左右的时刻出航了。进行这些次海战的日 子,恰巧是在铁尔摩披莱进行陆战的日子;水师的全部意图是力守埃乌里波 斯,而列欧尼达司麾下士兵的目的则在于全力保卫关口。希腊人用来相互激 励的言语是不使异邦军进入希腊,波斯人方面则是要歼灭希腊的军队并攻占 海峡。

    (16)因此当克谢尔克谢斯的大军列好战阵向前进迫的时候,希腊人在阿 尔铁米西昂的海上屹然按兵不动。异邦军把自己的船只排成半月形,尽力想 把希腊人紧紧地包围在圆阵里面。希腊人于是迎上前去,战斗就此开始了。 在这一场海战里,两军的实力差不多是相等的。克谢尔克谢斯方面由于军容 庞大人数众多反而吃了苦头,原来他的船只陷于混乱,相互冲撞起来了。尽 管如此,他们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坚持战斗而不肯让步,因为想到他们竟会被 少数船只所击破,那是不能忍受的。希腊人的船只和士兵损失的很多,然而 异邦军方面的船只和士兵的损失那更要多得多了。他们在进行了这样的一场 战斗之后,便各自收兵回去了。

    (17)在这场战斗当中,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中表现得最好的要算是埃及 人了。除去立了其他的巨大战勋之外,埃及人还拿捕了五只希腊战船和船上 的兵员。在希腊人方面,战斗得最英勇的是雅典人,而在雅典人当中战功最 大的是阿尔奇比亚代司的儿子克里尼亚司,他是自费出一只船和二百个人前 来参加战斗的。

    (18)双方分手之后,就都高高兴兴地急急忙忙地赶回自己的投锚地点去 了。当希腊人收兵离开战场的时候,他们的手中掌握了死尸和残破的船只; 然而他们自己也伤了很大的元气,特别是雅典人的损失最重,他们的船只损 失了一半。他们商议的结果是逃避到希腊的内海地带去。

    (19)铁米司托克列斯认为如果把伊奥尼亚族和卡里亚族从异邦军那里分 裂出来,则希腊人就有足够的力量制服其他部分的军队了。埃乌波亚人通常 是把畜群赶到海边上去吃草的,而铁米司托克列斯当时便在那里把将领们召 集起来,告诉他们说,他想出一个办法,可以把国王的同盟军中最优秀的那 一部分瓦解出来。当时他向他们透露的就是这样一些。但是鉴于当前的情况, 他说他们应当这样做,那就是每个人尽可能多地屠杀埃乌波亚的牲畜,(因为 与其让敌人取得它们,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好)。此外他还劝告他们每人下令自 己的士兵点起火来。至于他们的撤退,他说他将要设法找这样一个时机,以 便使他们回到希腊时毫无损失。将领们都同意这样做。他们立刻点起了火, 然后又下手把牲畜杀了。

    (20)原来埃乌波亚人并没有把巴奇司的神托放到心上,而是认为它毫无 意义,他们既没有把任何东西搬出去,也没有把任何东西搬进来。如果他们 事先对敌人的到来有所戒备的话,他们早就应当这样做了。结果他们竟使自 己遭到了惨祸。巴奇司关于这件事的神托却是这样的:当着一个讲异邦语的 人在海上架设纸草桥的时候,注意把那些喧叫的山羊从埃乌波亚的海岸赶 跑。埃乌波亚人没有注意这些诗句,可是在目前遭受的和即将到来的灾祸当 中,他们却不得不体验他们那极其不幸的遭遇了。

    (21)正当希腊人做着我上面所说的事情时,一个哨兵从特拉奇司到他们 这里来了。原来在阿尔铁米西昂那里派驻了一个哨兵,这是一个名叫波里亚 斯的安提库拉人。他的使命是在看到水师发生战斗时,立刻把这消息告诉铁 尔摩披莱的人们(为了这个目的,他身旁总有一只桡船准备着)。同样如果陆 上的军队发生变故的时候,雅典人吕西克列斯的儿子阿布罗尼科斯自己也要 准备乘着三十桡船把这个消息带给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因此,这个阿布 罗尼科斯就前来向他们报告了列欧尼达司和他的军队的遭遇。而当希腊人知 道了这个情况之后,他们就立刻决定离开,不过他们是按照他们规定的次序 退却的,科林斯人在最前面,雅典人在最后面。

    (22)但是铁米司托克列斯却把雅典人的最精锐的一些船只选拔出来,到 有饮用水的那些地方去,在那些地方他在岩石上刻了一些文句,这些文句伊 奥尼亚人次日来到阿尔铁米西昂的时候就读到了。文句的内容是这样的:“伊 奥尼亚人啊,你们对你们父祖的国家作战并且把希腊人变成奴隶,这乃是不 义的行为。如果做得到的话,你们最好是投到我们这一面来,但如果你们不 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末就请你们不要参加战争,并且请卡里亚人也象你 们一样地做。如果你们二者都不可能做到,而是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紧紧地束 缚住的时候,则我们仍请求你们在作战的那一天里不要把全力使用出来。请 注意,你们是我们的子孙,而我们和异邦人的争端起初正是由于你们才引起 来的”。在我来看,铁米司托克列斯这样写是有双重用意的,如果国王没有 看到刻在岩石上的这些话,那它就可以使伊奥尼亚人倒戈投到希腊人的这一 面来,如果这些话被恶意地报告给克谢尔克谢斯,则克甜尔克谢斯就会不相 信伊奥尼亚人并不使他们参加海战。

    (23)这就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摩崖铭文。在铭刻之后不久,一个希斯提 阿伊亚人乘船来到异邦军的地方,告诉他们希腊人从阿尔铁米西昂逃走的事 情。他们不相信这话,却把报信的人监禁起来,一面把快速船派了出去进行 侦察。当这些快速船上的人们报告了真实情况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件事, 于是全部水师便在早晨阳光开始照耀之际集合起来驶向阿尔铁米西昂去了。 他们在那里一直待到正午,然后又驶往希斯提阿伊亚,而在到达的时候便占 领了希斯提阿伊亚人的城市并蹂躏了属于希斯提阿伊亚人的埃洛皮亚地区(埃乌波亚的北半部,包括希斯提阿伊亚地区)沿岸地带的全部村落。

    (24)正当他们在那里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派了一名传令官到水师那里 去;在这之前,他曾对于阵亡者作了如下的处理。他自己的军队在铁尔摩披 莱阵亡的(有二万人之多),他只留下一千人左右,其余的人他都挖沟埋掉了。 为了不使水师看到他们,沟上复盖了树叶并堆起了土。因此当传令官渡海到 希斯提阿伊亚来的时候,他就把水师的全体士兵召集起来,对他们说:“诸 位同盟者,无论是谁,只要他愿意,国王克谢尔克谢斯都允许他离开自己的 岗位前来看一看,他怎样对竟然想压制王师的那些蠢货们作战”。

    (25)在这样地宣布之后,由于想来一开眼界的人是这样地多,弄到船却 变成最困难的事情了。他们渡海,穿过尸体来进行观察;他们所有的人都认 为阵亡的希腊人都是拉凯戴孟人和铁司佩亚人,虽然他们也看到了希劳特。 尽管如此,渡海来参观的人仍然没有给克谢尔克谢斯在处理阵亡将士尸体时 所做的事所瞒过,原来事情确实是非常可笑的。波斯人阵亡的,他们看到了 一千名,但是希腊人的尸体却都给堆集到一个地方,数目多到四千。那一整 天里,他们都化在视察上面了;第二天船上的人员返回他们驻在希斯提阿伊 亚的水师,克谢尔克谢斯便率军出征了。

    (26)从阿尔卡地亚有几个人逃到他们那里去,这几个人是由于无法维持 生活而想找些事情做的。波斯人把这几个人带到国王跟前,问他们希腊人正 在做些什么事情,问问题的那个人是代表大家来发问的。阿尔卡地亚人告诉 他们说,希腊人正在举行奥林匹亚祭。 正在举行运动比赛和赛马,于是那个波斯人就问希腊人比赛时所得的奖 品是什么。那些阿尔卡地亚人告诉他说,优胜者的奖品是橄榄冠。于是阿尔 塔巴诺斯的儿子特里坦塔伊克美斯就说出了极其崇高的一些话,不过他却被 国王加上了懦夫的名号;原来当他听到奖赏并不是金钱而是一顶橄榄冠的时候,他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他向所有在场的人们说:“哎呀,玛尔多纽斯啊,你率领我们前来对之 作战的是怎样的一些人啊,他们相互竞赛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金钱啊”。

    (27)以上就是特里坦塔伊克美斯所说的话。这时在另一方面,就是在铁 尔摩披莱惨败之后不久的时候,帖撒利亚人就派了一名使者到波奇司人那里 去,因为帖撒利亚人对波奇司人是有旧怨的,而在帖撒利亚人遭到最进的惨 祸之后,这旧怨就更形加深了。原来在国王出征之前不几年的时候,帖撒利 亚人和他们的同盟军曾以他们全军的力量去进攻波奇司,但是却打了败仗并 吃了波奇司人很大的苦头。被包围在帕尔那索斯山的波奇司人中间有埃里司 地方的一个占卜师铁里阿斯,这个铁里阿斯给波奇司人想出了这样的一个战 略。他把白垩土涂在六百名最精壮的波奇司士兵的身体和甲胄上面,率领他 们在夜间去进攻帖撒利亚人,事先嘱咐他们看到身上不涂着白垩士的人就 杀。帖撒利亚人中间首先是哨兵看到这些人,结果他们因害怕而逃跑了,他 们说以为这些人是什么怪物;继哨兵之后,帖撒利亚的全军也同样地逃跑了。 结果波奇司人竟斩杀了四千名敌军和夺取了他们的盾牌,其中的一半被他们 奉献给阿巴伊,其余的则奉献给戴尔波伊。那次战斗中的战利品有十分之一 用来制造了一些巨像,这些巨像就立在戴尔波伊神殿前面三脚架的四周。在 阿巴伊神殿也有其他同样的巨像。

    (28)被包围的波奇司人就是这样地对付帖撒利亚人的步兵的。而当帖撒 利亚的骑兵侵入他们的国土的时候,波奇司人也给了他们致命的打击。他们 在叙安波里司附近的通路上掘了一个大坑把空瓮放到里面去,再把泥土盖在 上面,一直弄到地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来,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帖撒利亚人的进 攻。这些帖撒利亚骑兵向前推进,满指望把他们遇到的波奇司人一扫而光, 结果却掉到陷坑里的士瓮中间去了。这样一来,乘骑的腿就给折断了。

    (29)帖撒利亚人在这两件事上恨透了波奇司人,于是他们就派一名使者 到波奇司人那里去,说:“波奇司人,现在是你们自己承认,你们到底不是 我们的对手的时候了。以前当我们站在希腊人那一方面的时候,在希腊人眼 里我们就一直比你们有分量,如今在异邦人方面,我们也有这样大的力量, 足以使你们丧失你们的土地而且使你们的人受到奴役。尽管如此,虽然生杀 予夺之权都在我们手里,我们却对你们不念旧怨。为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赔 偿我们五十塔兰特白银罢。我们是会保证不使你们的土地受到威胁的”。

    (30)帖撒利亚人向他们的建议就是这样。在整个那一地区,只有波奇司 人不站在美地亚人的那一方面,而按照我个人的推论,这理由不外是他们对 帖撒利亚人的憎恨罢了。如果帖撒利亚人站在希腊人的一边的话,那我以为 波奇司人是会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去的。波奇司人对帖撒利亚人的建议的回答 是不给钱。他们还表示,若是有什么理由而他们愿意这样做的话,他们也可 以和帖撒利亚人一样地站到美地亚人的一面,但是他们是不愿意背叛希腊 的。

    (31)帖撒利亚人接到这个回答之后,对波奇司人感到十分激愤的帖撒利 亚人立刻便成了异邦军的引路者。他们从特拉奇尼亚侵入了多里斯。原来在 那里有一块狭长的乡里斯土地伸向那一方面,这块土地的宽度大约有三十斯 塔迪昂,位于玛里司和波奇司的领土之间,这在住时则是德律欧披司的土地, 这一地区是伯罗奔尼撒的多里斯人的故土。异邦人在进攻时对多里斯人的这 块土地并未加以蹂躏,因为他们站到了美地亚人的那一方面,而帖撒利亚人 也不希望异邦人加害于他们的。

    (32)但是当他们从多里斯进入波奇司的时候,波奇司人却不能给他们捕 捉到;因为有一些波奇司人跑到帕尔那索斯山上去了,(帕尔那索斯山的山峰 叫做提托列阿,它就峙立在尼昂市的近旁,它可以容纳大批的人,因此他们 就带看自己的财物登上那里),不过他们的大部分却离开了自己的国土避难到 欧佐拉伊·罗克里斯人的地方去,在那里克利撒平原的上方有一个叫做阿姆 披撒的城市。异邦人蹂躏了波奇司的全部国土,帖撒利亚人就作了异邦军的 响导。而凡是他们所征服的地方,他们就纵火和破坏,把城镇和神殿一概化 为灰烬。

    (33)他们沿着凯佩索司河一路推进,把沿途所遇到的一切搞得精光,他 们放火烧掉的城市有德律莫司、卡拉德拉、埃洛科司、铁特洛尼昂、阿姆披 凯亚、尼昂、佩迪埃司、特里提司、埃拉提亚、叙安波里司、帕拉波塔米欧 伊和阿巴伊,而在阿巴伊地方有一座富有的阿波罗神殿,这座神殿拥有大量 的财宝和奉献物。当时在那里和现在一样,也有一处神托所。他们把这个神 殿也劫掠和焚烧了。他们追击波奇司人并把他们的一些人在山的附近拿获 了。还有一些妇女在受到许多人的凌辱之后被弄死了。

    (34)异邦军经过帕拉波塔米欧伊之后,就到了帕诺佩司;在那里他们的 军队分成了两路。人数较多而力量也较强的那一部分军队随同克谢尔克谢斯 本人向雅典进发并且突人贝奥提亚的欧尔科美诺斯人的土地。但是全部只奥 提亚人现在却站到了美地亚的一面,亚力山大派来分驻于各个指定地点的马 其顿人保卫了他们城市使之免于战祸。所以能够免于战祸的理由则是他们要 克谢尔克谢斯知道,贝奥提亚人是站在美地亚的一面的。

    (35)异邦军的这一部分就象上面所说那样地出发了,其他部分的军队则 和响导人一道向戴尔波伊的神殿方面行进,而帕尔耶索斯山就在他们的右 方。这一部分的军队也把他们所占领的那部分波奇司土地上的一切不分青红 皂白地加以破坏,把帕诺佩司人、达乌里司人,爱奥里斯人的市邑都烧掉了。 他们和其余的军队分开并且走这条路的目的,是他们可以劫掠戴尔波伊的神 殿并且把它的财富拿来献给克谢尔克谢斯。而且我听说,克谢尔克谢斯对于 神殿中那些值得提起的财富,比对于他留在自己的宫殿中的东西知道得还要 清楚得多。原来很多人一直在提到这些财富,特别是阿律阿铁斯的儿子克洛 伊索斯所奉献的那些东西。

    (36)当戴尔波伊人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真是惊恐万状了。由于他们 非常害怕,他们就请示神托,问他们是应当把圣财埋到地里去,还是把它们 移送到别的安全的地方去。但是神却嘱告他们不要移动任何东西,说他是可 以保护他自己的财物的。戴尔波伊人听到这话之后,便开始给他们自己打算 了。他们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遣送到海的对面阿凯亚地方去。大部分的男子则 到帕尔那索斯山的山峰上去并且把他们的财物搬进了科律奇昂洞。还有一部 分人则逃到罗克里斯人的阿姆披撒去了。这样一来,除去六十个人和那个预 言者之外,全体戴尔波伊人就全部离开了那个城市。

    (37)而当异邦军渐渐迫近并且可以望到神殿的时候,那个名叫阿凯拉托 司的豫言者曾看见一些任何人都不许用手触的神圣的武器给从内室里搬了出 来,放在神祠的前面。于是他便去把这个奇迹告诉了那些留下来的戴尔波伊 人;但是当异邦军兼程迫近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比前 面说的奇迹要大得多的奇迹。说来实在是不可思议:武器自己竞跑出来到神 祠的前面;但是在这之后的一次神意的显示都是比先前任何的一次都更加奇 异了。原来当异邦军逼近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时,他们受到了自天而下的 霹雳的打击,帕尔那索斯山的两个山峰给打了下来,它们带着巨大的矗音向 着他们压了下来而把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压死了。而且从雅典娜神殿也发出了 胜利的喊叫和呼声。

    (38)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一切使异邦军产生了恐怖。戴尔波伊人看到他们 逃跑了,便从山上向他们进攻并且杀死了他们许多人。其中得到活命的人一 直逃到贝奥提亚去了。我听说,跑回去的那些异邦军说,除去上面所说的那 些上天显示以外,他们还看到了其他不可思议的上天显示。他们说,比普通 人要高大的两个武装大汉紧紧地追在他们后面,一面杀戮一面跟踪在他们的 后面。

    (39)戴尔波伊人说(这整个故事显而易见是祭司们告诉给希罗多德的一个神殿传说),这两个人乃是当地的英雄,名字叫做披拉科斯和奥 托诺斯,奉祀他们的圣域就在神殿的近旁:披拉科斯的圣域位于雅典娜·普 洛奈亚神殿上方的道路近旁,奥托诺斯的圣域则位于叙安佩亚峰下卡司塔里 亚泉的近旁。而且从帕尔那索斯山落下来的石块就是在我的时代还保存看 的,它们就在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的圣域里,而当石头向异邦军队伍当中 落下来时就是落到那里的。那些人当时撤离神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40)在另一方面,希腊的水师在离开了阿尔铁米西昂之后,却由于雅典 人的请求来到了撒拉米司。为什么雅典人请求他们碇泊在撒拉米司呢,原来 他们要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安全地迁出阿提卡,此外,并且想商量一下今后行 动的方法。既然目前的情况使他们原来的愿望趋于幻灭,因此他们只能重新 进行商议了。他们本来想使伯罗奔尼撒的全部兵力集合起来在贝奥提亚准备 应付敌人的进攻,可是他们却发现事实和他们的想法完全相连,相反地他们 得知伯罗奔尼撒人认为最重要的只是如何保卫伯罗奔尼撒从而在地峡上修筑 工事,丝毫不把其他地方放到心上。因此,在他们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便 请求水师在撒拉米司停泊了。

    (41)于是其他的人,就到撒拉米司去了,而雅典人也就返回了自己的国 土。他们到了那里之后,就宣布说每一个雅典人都应该尽一切的可能来挽救 他自己的子弟和眷族。于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便把他们的子弟眷族运往特罗 伊真,也有送到埃吉纳和撒拉米司去的。他们赶忙把一切人迁移到安全的地 带去,是因为他们想依照神意来行事。此外还有下面一个原因:据雅典人说, 在他们的神殿里有一条巨蟒守护着卫城,他们不单是这样讲而已,他们还若 有其事地每月把蜜饼奉献给巨蟒,这个蜜饼先前一直是给吃掉了的,但是如 今却连动也不动地放在那里了。当女司祭把这个情况说出来的时候,推典人 便更加想离开他们的城市了,因为他们认为连他们的女神也都离开他们的卫 城他去了。在他们把他们的一切迁移到安全的地带去之后,他们就回到水师 的驻泊地去了。

    (42)当着从阿尔铁米西昂来的希腊人抵达撒拉米司的时候,他们的其余 部分的水师也听到了这件事并且从特罗伊真前来和他们会合,因为在这之前 他们曾奉命在特罗伊真人的港口波贡集结。而在那里集合的船只比在阿尔铁 米西昂作战的船只要多得多,并且是从更多的城市前来的。他们的统帅和在 阿尔敛米西昂的统帅是同一个人,即斯巴达人优利克里戴斯的儿子优利比亚 戴斯,不过这个人却不是王族出身。但是,断然提供了最多的和最好的船只的,是雅典人。

    (43)参加希腊水师的人选是这样:伯罗奔尼撒地方首先是拉凯戴孟人提 供了十六只船,科林斯人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相同数目的船只;希巨昂 人提供了十五只船,埃披道洛斯人十只,特罗伊真人五只,赫尔米昂涅人三 只。除去赫尔米昂涅人之外,这些人都属于多里斯族和马其顿族(见第一卷第五六节),而且是最 后从埃里涅乌司、品多斯和德律欧披司地区来的。赫尔米昂涅人就是德律欧 披司人,他们是给 海拉克列斯和玛里司人从现在称为多里斯的地方给赶了出 来的。

    (44)以上就是参加水师的伯罗奔尼撒人。至于从伯罗奔尼撒以外的本土 来的人,则雅典人提供的船只比之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们独力提供了一百 八十只。原来普拉培伊阿人在撒拉米司地方并没有帮助雅典人作战,这是因 为当希腊人从阿尔铁米西昂撤退而到卡尔启斯这方面来的时候,普拉培伊阿 人已经在对岸贝奥提亚的领土登陆并且着手把他们的家眷迁走了。他们乃是 被留在后面以便使这些人安全撤退的。当佩拉司吉人统治着如今称为希拉斯 的地方时,雅典人就是称为克拉那欧伊(大概是“高地居民”的意思)的佩拉司吉人。在国王开克洛普斯统 治他们的时代,他们是叫做开克洛皮达伊,而当王权围到埃列克铁乌斯手中 去的时候,他们又改换了自己的名字而成了雅典人,可是当克苏托斯的儿子 伊昂成为雅典人的统帅的时候,他们又随着他的名字改称伊奥尼亚人了。

    (45)此外美伽拉人也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同样数量的船只。阿姆普 拉奇亚人为水师提供了七只船,列乌卡地亚人三只,列乌卡地亚人是科林斯 地方出身的多里斯人。

    (46)在岛民当中,埃吉纳人提供了三十只船。在这之外,他们把别的船 只也配备了乘务人员,但是他们用这些船来保卫他们本土的海岸,而以航行 得最好的三十只船来参加撒拉米司的战斗。埃吉纳人是来自埃披道洛斯的多 里斯人,他们的岛以前是叫做欧伊诺涅。在埃吉纳人之后是在阿尔铁米西昂 提供了二十只船的卡尔启斯人和提供了七只船的埃列特里亚人,他们都是伊 奥尼亚人。再次是凯欧斯人,他们提供了和先前同样数目的船只;他们是来 自雅典的伊奥尼亚人。那克索斯人提供了四只船,他们和其他的岛民一样, 本来是给他们当地的人们派出来参加到美地亚人一方面战斗的,但是他们却 不听从命令而投到希腊人的方面来了,他们是在他们城中的知名人士、当时 三段桡船的船长德谟克利图的游说之下才转到希腊人方面来的。那克索斯人 是雅典出身的伊奥尼亚人。司图拉人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相同数目的船 而库特诺斯人则提供了一只三段桡船和一只五十桡船;这两种人都是德律欧 披司人。水师中还有赛里婆斯人、昔普藉斯人和美洛斯人。岛民当中只有这 些人没有把士和水献给异邦人。

    (47)以上所述的这些参加出征的人都住在铁斯普洛托伊人和阿凯隆河的 这面;原来铁斯普洛托伊人是和阿姆普拉奇亚人与列乌卡地亚人相邻接的, 而阿姆普拉奇亚人和列乌卡地亚人则是从最边远的地方前来的人们了。在住 在比他们更远的地方的居民当中,只有克罗同人在希腊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来 帮过忙,他们只提供了一只船,将领则是帕乌洛斯,他是在佩提亚比赛上三 度获胜的人。这些克罗同人都是阿凯亚人。

    (48)除去美洛斯人,昔普藉斯人和赛里婆斯人之外,这些人都是提供了 三段桡船来参战的,但美洛斯人等等则提供了五十桡船。出身拉凯戴孟的美 洛斯人提供了两只,属于雅典的伊奥尼亚人的昔普诺斯人和赛里婆斯人各提 供了一只。因此除去五十桡船不算之外,船只的总数是三百七十八只(实际上全部加起来是三百六十六只,而不是三百七十八只)

    (49)当上述各个城邦的将领们在撒拉米司集会的时候,他们进行了商 议;优利比亚戴斯向他们建议,要他们任何一个有意见的人都可以提出自己 的看法,看在希腊人所掌握的一切领土当中,哪一块地方最适于进行海战。 阿提卡已经被他们放弃了,因此他要他们就其他的地方进行考虑。但大部分 发言者的意见都倾向于一个相同的结论,即他们应当到科林斯地峡去,在那 里为保卫伯罗奔尼撒而进行海战,理由是这样:如果他们在撒拉米司的战斗 中被打败,他们就会给包围在岛上,而没有任何得到救援的希望了。但如果 在地峡附近进行海战,那他们在有必要的时候就可以逃到他们自己人的陆地 上去。

    (50)正当伯罗奔尼撒诸将作这样的打算时,来了一个雅典人,他带来消 息说,异邦人已经到了阿提卡并正在那里的全部土地上放火打劫。原来随着 克谢尔克谢斯穿过了贝奥提亚的军队烧掉了离开当地而到伯罗奔尼撒去的铁 司佩亚人的地市以及普拉塔伊阿人的城市,然后到达雅典并把那里附近的一 切都蹂躏了。他们烧掉了铁司佩亚和普拉塔伊阿,因为他们从底比斯人那里听到说,那些城市并不是站在美地亚一方面的。

    (51)在异邦军渡过出征出发点的海列斯彭特并进入欧罗已之后,他们到 达了阿提卡;他们在渡海进入欧罗巴这件事上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到阿提卡 又用了三个月;当时卡里亚戴斯正是雅典的执政官。他们在那里攻占了当时 居民已经跑掉的城市,但是他们在神殿里发现了少数雅典人,一些神殿住持 和贫苦居民,他们用门和木材作为壁垒来保卫卫城,防备进攻。他们并没有 撒退到撒拉米司去,部分是由于贫困,也还由于他们自以为懂得了戴尔波伊 神托的意思,即木墙是攻不破的(见第七卷第一四一节),而且他们相信这便是神托所指的避难所, 而不是船只。

    (52)波斯人驻扎在卫城对面,雅典人称之为“阿列斯之山”的丘陵上面, 并且用向壁垒上射火箭的办法来围攻他们,火箭是把箭的四周包上麻屑再点 上了火的。尽管雅典人处于绝望的地步而壁垒对他们又毫不济事,他们却仍 旧对围攻者进行了抵抗。他们也不听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向他们提出的投降 条件,而是讲求各种对策来保卫自己,主要是用这样的办法,即当敌人攻到 门那里的时候,他们就把大石块向异邦人的身上砸去。结果克谢尔克谢斯在 长时期之内竟攻不下这个地方而致束手无策。

    (53)然而进退两难的异邦军终于找到了一条进攻的道路。原来神托的话 迟早一定会实现:阿提卡的全部土地终是要归波斯人来统治的。在卫城的前 面、门和山道的后面有一块无人把守的地方,而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从那里登 上去的。虽然这个地方非常陡峭,却还有一些人在开克洛普斯的女儿阿格劳 洛斯的神殿附近的地点攀登上来了。当雅典人看到异邦人登上了卫城,他们 就有几个人从城上跳下去摔死了。其他的一些人则逃到内部的圣堂去避难。 攀登上来的波斯人首先到门那里去把它打开并且杀死那些请求庇护的人。当他们把所有的雅典人都杀死之后,他们便抢劫了神殿,然后又把整个卫城放火烧掉了。

    (54)克谢尔克谢斯现在既然完全控制了雅典,他便派了一名骑手到苏撒 去,把他当前的成功告诉阿尔培已诺斯。在派出使者之后的第二天,他把跟 随着他的雅典亡命者召集起来,命令他们到卫城上去,按照他们本国的仪式 奉献牺牲,他发出这样命令不知道是由于做了梦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烧掉神 殿而后悔起来。雅典的亡命者们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55)现在我要说一说我所以提到上述的事情的理由:在卫城上面有据说 是大地所生的埃列克铁乌斯的一座神殿,神殿里有橄榄树和一池海水,依照 雅典人的傅说,它们是波赛东和雅典娜在争夺土地时放置在那里作证的。但 是现在,橄榄树在异邦人焚烧神殿的时候一齐给烧掉了,但是在它被烧掉的 第二天,当着奉国王之命去奉献牺牲的雅典人到神殿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从 残留的树干上长出来了大约有一佩巨斯长的嫩枝。他们就把这件事情报告 了。

    (56)当撒拉米司的希腊人得悉雅典卫城所发生的事件时,他们是惊恐到 这样的程度,以致他们的某些将领不等到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有个结果,就赶 忙跑到他们的船上去扬帆远遁了。他们当中留在后面的人则决定为守卫科林 斯地峡而进行海战。到夜里的时候,他们便散会上船去了。

    (57)于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便返回了自己的船,一个叫做姆涅西披洛斯的 雅典人向他探听他们商量的结果。姆涅西披洛斯听到铁米司托克列斯说,他 们的计划是到科林斯地峡去,为保卫怕罗奔尼撒而作战的时候,他就说:“这 样看来,如果他们乘船离开撤拉米司的话,那你的水师就再没有可以保卫的 国家了:因为每个人都要到他自己的城邦去,不管是优利比亚戴斯还是其他 任何人都将不能留住他们而使大军不致从此分散。而希腊也就由于轻率鲁莽 而灭亡了。想想看,如果还有什么办法的话,现在立刻就去想一切办法把这 个计划收回罢,只要你好歹能够说服优利比亚戴斯要他改变主意并且留在这 里就行了。”

    (58)这个意见正中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下怀。他没有回答姆涅西披洛斯什 么话,就到优利比亚戴斯的船上去了,并说要和优利比亚戴斯商量一件有关 他们共同利益的事情。优利比亚戴斯要他到船上来,说出他要说的任何话。 于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便坐到他的身旁,把自己从姆涅西披洛斯那里听来的 话,正象是自己想出来那样地全都告诉了他,此外还加上了许多他自己的话, 直到用恳求的办法说服了对方,使对方走出自己的船,召集各将领前来商量 事情。

    (59)将领们集合起来了,据说铁米司托克列斯没等到优利比亚戴斯向将 领们说明这次把他们召集来的目的,就由于希望心切而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发 表了长篇的演说。而当他还在发言的时候,科林斯的将领欧摩托司的儿子阿 迪曼托司就说:“铁米司托克列斯,比赛的时候在规定的时刻之前开跑的人 是要挨棒子打的”。但铁米司托克列斯给自己待解说:“不错,可是等得过 久的人是得不到荣冠的”。

    (60)在当时,他对科林斯人的回答是温和的,但是现在他对优利比亚戴 斯却根本没有象先前那样地提到什么如果他们离开撒拉米司,他们就会散开 和逃掉一类的话,因为他以为当着同盟者的面来诽谤他们,那是很不合适的; 因此他想出了另外一个论据。 (a)他说:“如果你听从我的意见留在这里进行海战而不是听别的人们的 话把船开到科林斯地峡去,那你就可以保全希腊。听我把这两个计划讲一讲 由你来选择罢。如果你在地峡附近的水面上作战,那你就是在大海上作战了, 在那样的地方作战对我们是最不利的,因为我们的船只比较重,而且数量也 是比较少的;而即使我们在其他的方面获得成功,但你却失去了撒拉米司和 美伽拉和埃吉纳。而且他们的陆军将会随着他们的水师前来,这样你自己就 会把他们引导到了伯罗奔尼撒,从而使全希腊有遭到灭亡的危险。 (β)相反的,如果你按照着我的意见去做的话,你就可以得到我下面所 说的利益。首先,在狭窄的海面上以我们少数的船只和他们的大量船只交手, 如果战争产生了它的当然结果的话。我们是会取得巨大胜利的;因为在狭窄 的海面上作战对我们有利,而在广大的海面上作战则是对他们有利。其次, 我们可以保全我们寄托了我们的妻子儿女的撒拉米司。再次,我的计划还有 这样一个好处,而这个好处又是你最希望的,那就是,你留在这里和你在地 峡附近的海面上作战一样,同样会保卫伯罗奔尼撒,而且如果你不失误的话, 你还不会把我们的敌人引到怕罗奔尼撒来。 (γ)而如果我所期望的事情全部实现而我们在海战中取得胜利的话,那 异邦军就不会趟临你们的地峡地带,他们也不会攻过阿提卡,而是会在混乱 中撤退;我们将由于保全美伽拉、埃吉纳和据神托说我们要战胜我们敌人的 地方撒拉米司而得到利益。当人们作出合乎道理的安排时,他们是最容易得 到成功的,如果作出不合道理的决定,上天当然也决不会附合人类的办法 的”。

    (61)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一番话就是这样。但是这时科林斯人阿迪曼托司 又来攻击他了。阿迪曼托司说,一个没有祖国的人是不应当多话的,并且说 优利比亚戴斯不要容许使一个没有自己城邦的人的意见付诸投票表决。他说 要铁米司托克列斯先有一个城邦作为自己的后援再到这里来商量事情,而正 是由于雅典被敌人攻克和占领,他才这样嘲骂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于是铁米 司托克列斯就发表了长篇的演说,痛斥阿迪曼托司以及科林斯人,明白地给 他们指出要他们懂得,只要雅典人拥有二百只满载乘员的船只,那雅典人就 是有城邦和比他们的领土还要大的国土:因为在希腊人为中,是谁也没有力 量击退他们的进攻的。

    (62)他发表了这样的意见之后,就到优利比亚戴斯那里去,比方才更加 激烈的说:“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则你就会由于留在这里而表示出你是一 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但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你就会把希腊搞垮, 因为我们的全部作战力量都在我们的船上。考虑考虑看,还是听我的话罢。 但是你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便不费什么气力带着我们的家小人等到意大利的 那从古来便是属于我们的昔利斯去,而且神托也说,我们是必须在那里建立 一个居民地的。因此,你们失去了象我们这样的联盟者,将来总会有一天想 起我讲的话来的”。 (63)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这一番话使优利比亚戴斯改变了他的意图。他所 以这样做在我看来主要是因为他害怕:如果他率领他的船到地峡去时,雅典 人会离开他们:原来,如果雅典人离开水师的话,其他的部分就不是敌人的 对手了。于是他选择了上面所提到的计划,即留下来并在他们原来所在地的 海面上作战。

    (64)在这样的一番论争之后,撒拉米司地方的希腊人便依照优利比亚戴 斯的意思,决定着手在他们原来的地方作战斗的准备了。第二天早上太阳刚 刚升起的时候,陆地上和海洋上都发生了地震。于是他们决定祈求诸神并且 把埃伊阿奇达伊一族召来帮忙。他们这样决定,就这样做了;他们向上天所 有的神作了祷告,而后立刻从撒拉米司把埃阿司和铁拉门召到他们那里去, 又派一只船到埃吉纳去接埃伊阿科斯和埃伊阿奇达伊族的其他的人们。

    (65)有一个叫做提欧库戴斯的儿子迪凯欧斯的人,他是当时在美地亚人 当中博得名望的一个雅典亡命者。下面就是这个人所讲的一个故事。正当阿 提十的土地被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所蹂躏而那里又没有雅典人的时候,他正 在特里亚平原上和拉凯戴孟人戴玛拉托斯在一块儿,他看到从埃列乌西斯起 来了一片仿佛是三万左右的人所踏起的烟尘。而正当他们十分奇怪是哪里来 的人们踏起了这样一片烟尘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叫喊,这声叫喊在他 听起来好象是雅科斯密仪的赞歌(包埃德罗米昂月(约当九月下旬和十月上旬)二十日沿圣路从雅典到埃列乌西斯的盛大行列称为雅科斯, 因为在行列中带春雅科斯幼时的像,还有他的摇蓝和玩具。雅典青年护送着雅科斯像,后面则跟着打着火 把和唱着赞歌的参加过密仪的人们)。戴玛拉托斯并不清楚埃列乌西斯的祭仪, 便问他这是什上样子的声音;于是迪凯欧斯说:“戴玛位托斯,毫无疑问, 国王的大军将会遭到某种大灾难的。阿提卡地方既然已经没有人居住,那事 情便非常明显,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埃列乌西斯那里发出来 帮助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的。而如果上天的垂象降临到伯罗奔尼撒的话, 那国王本人和他的大陆上的军队就危险了。但是如果上天的垂象是向着撒拉 米司的船只那边去的话,那国王就要有失掉他的水师的危险了。雅典人每年举行这一祭仪是为了崇拜母神和少女神(指戴美特尔和佩尔赛彭涅),而不管任何一个希腊人,雅典人也 好其他人也好,只要他愿意,是都可以参加这一密仪的。而你听到的喊叫声 就是他们在这一祭祀中所唱出的雅科斯密仪的赞歌”。戴玛拉托斯于是回答 说:“别说了,不要把这话再向其他任何人说了。因为,如果你的这些话报 告到国王那里去,你是会掉脑袋的。这样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就都无 法救你了。少说话罢,诸神是会关心这支大军的”。这就是戴玛位托斯的意 见;而在尘土和喊叫声之后,又出现了云彩,云彩高高地升到空中并飘向撒 拉米司希腊水师的那方面去了。这样一来他们就明白,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 是注定要溃灭的了。以上便是提欧库戴斯的儿子迪凯欧斯所说的故事,而且 他说戴玛拉托斯和其他人等都可以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66)被安置到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里服役的人们,在视察了拉科尼亚人 所遭受的惨祸之后,就从特拉奇司渡海到希斯提阿伊亚,而在三天的等候之 后,便驶过了埃乌里波斯,又经三天的时间,便到达了帕列隆(雅典的一个海港)。在我看来, 在他们侵入雅典的时候,他们的陆军和水师的数目比之他们来到赛披亚斯和 铁尔摩披莱的时候并不少。因为,虽然在暴风雨里,在铁尔摩披莱和在阿尔 铁米西昂的海战中他们有所损失,但是我却把当时还没有参加国王的军队的 人们算了进来,他们是玛里司人、多里斯人、罗克里斯人和除铁司佩亚人与 普拉塔伊阿人之外的贝奥提亚全军、还有卡律司托斯人、安多罗斯人、铁诺 斯人和除去我在前面所说的五个市邑(第四六节中所提到的是六个市邑,即凯奥司、那克索斯、库特诺斯、赛里婆斯、昔普诺斯、美洛斯)之外的所有其他的岛民。原来,波斯人在希腊波斯战争之前,雅典人主要是使用这个海港。向希腊的腹地推进得越是深入,也就有更多的民族追随在他的后面。

    (67)因此当除了帕洛司人之外的所有这些人来到雅典(帕洛司人留在库 特诺斯,热心注祝战斗的结果如何),而其他人等来到帕列隆的时候,克谢尔 克谢斯于是就亲自到水师这里来,为的是和水兵们接触并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来到之后,就坐到王位上去,应他之召从各船前来的诸民族的僭主和提督 也按照国王颁赐给他们每人的位阶入坐,首先是西顿王,其次是推罗王,其 他的人依次入坐。在他们依次人坐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派玛尔多纽斯向他 们每个人进行征询,问波斯的水师是否应进行海战?

    (68)玛尔多纽斯从西顿 人起开始巡行询问,所有其他的人一致认为应当进行海战,但是只有阿尔铁 米西亚讲了下面的话:(a)“玛尔多纽斯,我请你转告国王,讲这话的人在埃 乌波亚的海战当中决不是最卑怯的人,在战勋方面也决不是最差的人。主公, 但我认为我应当但白地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也就是说,说出我认为对你最 有益处的意见来。我要讲的话是这样。留着你的船,下要进行海战罢。因为 敌人在海上的力量比你要强,就象男子的力量比女子要强一样。你何必一定 要不惜一切牺牲而冒险进行海战呢,你不是已经占领了你出征的目的地雅典 和希腊的其他地方了吗?没有一个人挡得住你。而那些敢于和你抗衡的人们 都已经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 (β)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如何估计你的敌人的今后行动。如果你不急于 进行海战,而是把你的船只留在这里靠近陆地,或甚至一直向伯罗奔尼撒进 击的话,那末,我的主公,你是会很容易地达到你这次前来的目的的,因为 希腊人是不能和你长期相持的,然而你可以驱散他们,而他们便会各自逃回 自己的城邦了。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他们在这个岛上没有食粮,如果你一 旦率领陆军进攻伯罗奔尼撒的话,则我想从那里来的人是不大可能坚持不动 的,他们将无意为雅典进行海战。 (γ)相反的,如果你忙于立刻进行海战的话,我害怕你的水师会遭受到 损失,而你的陆军也会连带遭殃的。再者,国王,请想一想,好人的奴隶常 常是坏的,而坏人的奴隶又常常是好的;而象你这样一位一切人中最优秀的 人物却有埃及人、赛浦路斯人、奇里启亚人、帕姆庇利亚人这样一些被认为 是你的同盟者的坏奴隶,但他们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69)当阿尔铁米西亚向玛尔多纽斯这样讲话的时候,她的一切朋友都为 她的话而担忧,因为他们以为她不赞同进行海战会因此受到国王的怪罪。然 而那些因她在全部同盟者当中受到最大尊荣而对她怀恨和嫉妒的人们却很欢 喜她的回答,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她自找倒霉了。可是当这些意见给报告到克 谢尔克谢斯那里去的时候,他却非常喜欢阿尔铁米西亚的意见;他一直把她 为作一位崇高的妇人,而现在对她也就更加尊重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令 接受大多数人的看法;原来在他看来,埃乌波亚一役是因为他本人不在场所 以他的士兵才故意不努力作战,而现在他却打算亲自前来督战了。

    (70)当启航的命令发出的时候,他们便向撒拉米司进发并且稳稳当当地 按照各自指定的地位排成了战斗的行列。那一天里由于夜间到来,已经没有 足够的时间来进行战斗了,于是他们便为第二天的战斗作准备。但希腊人却 是恐惧不安的,特别是从伯罗奔尼撒来的人们。他们害怕的原因是这样:既 然他们是停驻在撒拉米司,那他们本身就是为保卫雅典人的国土而战斗了; 这里忘掉的一个城市有人说是凯奥司,有人说是美洛斯,又有人说是赛里婆斯。 如果他们吃了败仗,他们就一定会给封锁在岛上而无法后退,可是自己的土 地却完全无法保卫了。

    (71)就在第二天晚上,异邦人的陆军开始向伯罗奔尼撒进攻了。虽然如 此,希腊人还是使用了一切可能的方法来阻挡异邦人从陆地上向他们进攻。 原来当伯罗奔尼撤人得知列欧尼达司的士兵们在铁尔摩披莱阵亡之际,他们 立刻便从他们的各个城邦赶到一起,并在地峡上扎下了营寨。他们的将领则 是列欧尼达司的兄弟,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他们在 那里驻扎并切断了司凯隆路,此后又在大家商谈决定之后横贯着地峡修筑了 一道壁垒。由于那里有成千上万的人而又是大家一齐动手,这个工程顺利地 完成了。因为他们把石头、砖、木材和满装着沙子的篮子都搬了来,而且集 合到那里作工的人们不分日夜,是从来也不停止的。

    (72)把所有自己的人都召到地峡来作工的希腊人是拉凯戴孟人和全体阿 尔卡地亚人、埃里司人、科林斯人,希巨昂人、埃被道洛斯人、普里欧斯人、 特罗伊真人、赫尔米昂涅人。这些是集合在那里参加修筑工事的人们,他们 对希腊所遭到的危险是非常害怕的。但是其他的怕罗奔尼撒人却毫不关心。 但无论如何,奥林匹亚祭和卡尔涅亚祭是都己经过去了(这就是说,他们再没有不来的借口了。参见第七卷第二○五节)

    (73)伯罗奔尼撒住着七个民族,其中的两个民族阿尔卡地亚人和库努里 亚人是士著并住在他们一向居住的地方。阿凯亚人这个民族从来没有离开拉 伯罗奔尼撒,但是他们离开了自己故土而住到别的地方去。七个民族当中的 其他四个民族是从外面来的,他们是多里斯人、埃托利亚人、德律欧披司人、 列姆诺斯人。多里斯人有许多有名的市邑。但埃托利亚人则只有一个埃里司。 德律欧披司的市邑则有赫尔米昂涅和与拉科尼亚的卡尔达米列相对的阿西 涅。全部帕洛列阿塔伊人都是属于列姆诺斯人的:库努里亚人被认为是伊奥 尼亚人,是唯一的土著伊奥尼亚人。他们是奥尔涅阿塔伊人(奥尔但阿塔伊人是奥尔涅阿伊市的土著居民,后被阿尔哥斯人征服而成为隶民)及其邻近的居 民,但是由于阿尔哥斯人的统治和时间的结果,他们却变成多里斯人了。在 这七个民族当中,除去我上面所说的城市之外,所有的城市都是采取旁观的 中立立场的。而如果我能够随便讲话的话,则那些城市这样一来,就是站到 敌人的一面去了。

    (74)这样,在地峡地带的那些人看到他们的水师并没有获胜的希望,便 好象大难临头成败在此一举那样地拼命工作。但是在撒拉米司的人们,虽然 他们听到了这个工程,却非常害怕。这与其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却勿宁就是 为了伯罗奔尼撤而担心,一时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相互喃喃交语,心里奇怪优 利比亚戴斯何以如此不智,但终于一致爆发成为不满的议论。于是举行了一 次会议,会上对于和先前同样的事情辩论了很久,有的说他们必须到怕罗奔 尼撒去,不惜为了那个地方而冒险,而不应当留下为已为敌人武力占领的国 土作战。但是推典人、埃吉纳人和美伽拉人却主张留下,保卫他们当时所在 的地方。

    (75)当铁米司托克列斯看到他自己的意见为怕罗奔尼撒人的意见所压倒 的时候,便悄悄地退出了会议的议席,派一个人乘船到美地亚水师的阵地去, 命令他务必送达一个信息。这个人的名字是西琴诺斯,他是铁米司托克列斯 的一名家丁,又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子女的保育师。在这之后,当铁司佩亚 人接受移民为市民的时候,铁米司托克列斯便使他成为一名铁司佩亚的公 民,同时又使他变成一个富有的人。现在他乘着船来到异邦军的将领的地方 来,向他们说:“雅典人的将领背着其他希腊人把我派来向你们报告(因为他 是站在国王利益的一方面,故而他希望你们,而不是希腊人取得胜利),希腊 人已经被吓得手足失措并正在准备逃跑了,而如果你们能防止他们逃窜的 话,那你们就可以成就一项前无古人的功业。因为他们的意见既并不一致, 又不想再对你们进行抵抗,这样你们将会看到在他们中间,你们的朋友对你 们的敌人交起手来”。他说了这话之后就离开了。

    (76)波斯人认为这个说法是可以相信的,于是他们首先使许多波斯人在 撒拉米司和本土之间的一个普叙塔列阿小岛上登陆。而随后到皮半的时候, 他们便把西翼向撒拉米司方面推进以便对它进行圆形的合围,而停泊在凯欧 斯和库诺叙拉的人们也向海上出航,他们的船只控制了全部海峡地带直到穆 尼奇亚的地方。他们这次出航海上的目的是无论如何也不叫希腊人逃跑,把 希腊人封锁在撒拉米司并要希腊人为阿尔铁米西昂一役付出代价。至于波斯 军队在叫做普叙塔列阿的小岛登陆的意图则是这样:一朝在这里发生海战的 时候(原来这个小岛正当将要发生的海战的冲要之处),人和破船就会被海水 冲到这里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救援自己方面的人,同时还可以歼灭敌 方的人,这一切都是他们偷偷摸摸地背着他们的敌人干的。因此他们在夜里 一睡也未睡,而做了这样的一些准备工作。

    (77)至于神托,我不能说它不是真的;当我亲眼看到下面的一些事情时, 我也并不试图否定那些他们讲得十分清楚的事情: 当他们用层层的船只,围住了佩戴黄金宝剑的阿尔铁米司的神圣海岸和 那海浪拍击的库诺叙拉;当他们满怀妄想,夺去了雅典的光荣,以恣意的骄 睢,贪求完全的饱足。 那疯狂的暴怒,那绝灭百族的野心,终必烟消云散;因为这是天理不容。 青铜将和青铜撞击,那赫然震怒的战神,命令用血染红四海。但是洞察 一切的克洛诺斯之子(宙斯)和女王尼凯将把自由的曙光赐给希 腊。看到这样的事情又听到巴奇司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则我既不敢在神托的 事情上反对他,又不能认可别人的反对论调了。

    (78)但是在撒拉米司的将领们中间,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他们那时还不 知道异邦军的舰船已经把他们包围,而是以为敌人还在白天他们看到敌人时 所在的地方。

    (79)正当他们争论的时候,吕喜玛科斯的儿子例里司提戴斯渡海到他们 这里来了。他是一个雅典人,但是曾在市民中间受过贝壳流放的处分;根据 我听到的关于他的立身处世的人品的说法,我自己就深信,他是雅典最优秀 的和最正直的人物。这个人来到之后就站在会堤门外的地方把铁米司托克列 斯叫了出来,尽管铁米司托克列斯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不共戴天 的敌人。但是鉴于当前面临的重大危险,他才把旧怨放到脑后,而把铁米司 托克列斯叫出来和他谈话。原来他已经听到说,伯罗奔尼撒人一心想把船只 开到地峡那里去。因此当铁米司托克列斯出来见他的时候,阿里司提戴斯就 说:“不管是在先前别的场合下,还是在目前,我们都应当比试一下,看我 们两个人谁能为祖国做出最有用处的事情。我现在告诉你,关于伯罗奔尼撒 人从这里撒离水师的事情,谈得多谈得少那总之是完全一样的。而我把我亲 眼目睹的事情舍诉你吧,现在即使是科林斯人和优利比亚戴斯想乘船逃脱, 他们也做不到了;我们已四面人方陷入我们敌人的重围了。现在你进去把这 伴事告诉他们罢。”

    (80)铁米司托克列斯这样回答说:“你的劝告十分有用,而且你带来了 很好的消息,因为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亲眼看到了我期望会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美地亚人所做的事情正是我自己引起来的。因为当希腊人自己不想准 备战斗的时候,那就有必要强迫他们这样做了。但是,现在你既然带来了这 个好消息,那就请你自己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他们罢。如果我报告这个消息的 话,他们会以为这是我捏造的消息,因此他们决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以为 异邦人是决不会做如你所说的这样的事情的。你自己去告诉他们,把经过的 情况对他们说了罢。当你舍诉他们的时候,如果他们相信你的话,那最好了; 如果他们不相信你的话,那事情反正对我们是一样的。因为如果如你所说, 我们已在四面八方被包围起来的话,那他们便再也不能逃跑了”。

    (81)于是阿里司提戴斯就走到他们面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他说他 是从埃吉钠来的,他是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敌人的视线偷渡了封锁线的,因为 希腊的全部水师已经给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包围起来了,故此他说他们最好 是作保卫自己的准备。他这样说了之行就离开了。于是他们又争论起来,因 为大部分的将领是不相信这个报告的。

    (82)可是在他们还不相信的时候,一只载着铁诺斯的逃脱者的三段桡船 到他们这里来了,这只船的将领是索喜美涅斯的儿子,一个叫做帕那伊提乌 斯的人,这个人把全部的真实情况报告给他们了。由于铁诺斯人的这一行动, 他们的名字便和击败了异邦军的那些人的名字,一齐给刻在戴尔波伊的三脚 架上。逃到撒拉米司来的这只船再加上位去在阿尔铁米西昂逃来的列姆诺斯 人的那只船,使先前尚缺两只船便是三百八十只的希腊水师恰恰补足了这个 数目。

    (83)希腊人终于相信铁诺斯人听讲的话,于是便准备作战了。那正是刚 刚破晓的时候,他们把士兵召集起来开会,铁米司托克列斯就在会上作了一 衣比其他任何人都精彩的演说。他的演说的要旨始终是把一个人的本质和天性当中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加以对比,而劝告他们选择其中好的东西。演说 结束之后,他便命令他们上船了。而正当他们上船的时候,那只被派出去接 埃伊阿奇达伊族(见本卷第六四节)的三段桡船也从埃吉纳回来了。于是希腊人的全部水师便乘船向海上出发了。而在他们刚刚解缆前进的时候,异邦军便立刻向他们攻过 来了。

    (84)于是其他的希腊人便开始把船回转过来,想使它们靠岸,但是这时 一个雅典人、帕列涅区的阿美尼亚斯乘着船冲到前面去向敌人的一只船进 攻。他的船和敌人的船舷舷相接纠缠到一处不能分开,于是其他人这时便来 援助阿美尼亚斯而加入了战斗。这便是雅典人关于战斗的开始的说法。但是 埃吉纳人却说,引起战端的船都是派到埃吉纳去接埃伊阿奇达伊族的那一 只。他们的说法是这样:他们看到了一个妇人的幻影,这个妇人高声向希腊 全部水师讲话激励他们,而在一开头,她是用这样的话谴责他们的:“卑怯 的人们啊,你们这是在于什么,你们要把船倒退到什么地步啊?”

    (85)然而,配置在雅典人对面的是腓尼基人(因为他们是在向着埃列乌西 斯的一面,即西面的一翼),而配置在枕凯戴孟人对面的是伊奥尼亚人,他们 占着东面的一翼,离披莱乌斯极近。但他们中间有少数人,象铁米司托克列 斯指令他们那样,在战斗中表现出敷衍的样子,不过他们大多数却不是如此, 我可以列举出许多歼灭了希腊船只的三段桡船的统帅的名字,可是在这些名 字中间我只愿意提出两个人的名字来,那就是安多罗达玛司的儿子提奥美司 托尔和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儿子披拉科斯,他们两个人都是隆摩司人。我所以 只提到他们两个人是因为提奥美司托尔曾因这次的战勋被波斯人任命为萨摩 司的僭主,披拉科斯则被列名为国王的恩人并被赠给大量的土地。国王的这 些恩人在波斯语中是叫做欧洛桑伽伊。

    (86)以上就是关于这些人的情况了。但是大量的船却在撒拉米司沉没 了,其中有的是给雅典人击毁的,有的是给埃吉纳人击毁的。原来希腊人是 秩序井然地列队作战的,但异邦军这时却陷于混乱,行动时也毫无任何确定 的计划,因而他们遭遇到实陈发生的这样一个结果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虽然 如此,在那一天里,比起埃乌波亚之役来,他们已完全不同,而且证明自己 确实是勇敢得多了,每个人都拼命作战,他们都很怕克甜尔克谢斯,而且每 个人都以为国王的眼是正在看着他的。

    (87)至于其他的一些人,我不能确实地说出异邦人或是希腊人他们每个 人是如何作战的。但是在阿尔铁米西亚身上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这件事 情使她受到国王的、比先前更大的尊敬。当国王的水师陷于一团混乱的时候, 阿尔铁米西亚的船正在给一只阿提卡的船所追击,(原来在她的前面有自己一 方面的其他船只,但她的那只船却恰好是离敌人最近的),故而她无法逃脱。 于是她便决定做一件将来会对她有利的事情。当她在雅典人的追击之下逃跑 之际,她却向友军的一只船进行突击,而在那只船上有十林达人和卡林达国 王本人达玛西提摩斯。可能当他们还在海列斯彭特的时候,她和他有过一些 争吵,但是我不能说她这次的行动是有预定的目标,还是由于偶然经过她的 迸路,卡林达人才遇到了她的。现在既然她向这只船进攻并把它击沉,她便 很幸运地给自己求得了双重的利益。因为,当阿提卡的三段桡船的统帅看到 她进攻异邦军的船,他便以为阿尔铁米西亚的船或者是一只希腊船,或是一 只倒戈为希腊人作战的异邦船,这样他便转到别的方面对付其他的船去了。

    (88)由于这样的一个幸运的机会,结果她竟逃出虎口而免除了杀身之 祸。更有进者,这件事的结局是: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反而在克谢尔 克谢斯的面前赢得了莫大的荣宠。据说国王在督战时看到她向一只船进攻, 当时侍立在他身旁的一个人就说:“主公,请看阿尔铁米西亚战斗得多么卖 气力,看她怎样把一只敌船击沉了啊!”于是克谢尔克谢斯就问是否真是阿 尔铁米西亚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证实了这件事情,因为他们说,她的船 的标帜他们是知道得很清楚的;而且他们认为她击沉的那只船是敌人的船。 对她来说,正如我在前面说的,当然有其他种种幸运的机缘,然而是幸运的 却是,卡林达人船上的人没有一个生还来控诉她的。克谢尔克谢斯听到他们 告诉他的一切之后,据说他说,“我手下的男子变成了妇女,而妇女变成男 子了”。人们说,克谢尔克谢斯就是这样讲的。

    (89)在这次的苦战当中,克谢尔克谢斯的兄弟、大流士的儿子、水师提 督阿里阿比格涅斯阵亡了。与他同时阵亡汪有其他许多知名的波斯人、美地 亚人和其余的同盟者,但希腊人方面阵亡的却不多。原来希腊人会游泳,因 此他们中间失掉了船,却没有在肉搏战中丧命的人们,都游泳渡海到撒拉米 司去了;但是异邦军的大多数却由于不会游泳而淹死在海里。而当最前面的 船逃跑的时候,他们损失的人最多;原来列阵在最后面的人们想乘着船挤到 前面去,以便使国王看到他们也是在勇猛地战斗,这样就跟自己前面逃跑的 那些船只冲撞到一起了。

    (90)而且,在这一混乱当中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一些船只被摧毁的 腓尼基人到国王这里来,控告伊奥尼亚人的背叛行为。他们说正是由于伊奥 尼亚人的背叛行为,他们才失掉了自己的船只的。至于这件事的结果,俐伊 奥尼亚人的统帅们并没有被处死刑,但是向他们进行控诉的腓尼基人却得了 下面我要讲到的回报。如前所述、原来正当他们江在讲着话的时候,一只萨 摩特拉开的船向一只阿提卡的船进攻,而当阿提卡的船正在沉没的时候,一 只埃吉纳的船又攻上来把这只萨摩特拉开的船击沉了。但是擅长于投枪的窿 摩特拉开人却用一阵投枪把击沉了他们的船只的那只船船上的人一扫而空, 然后跳上对方的船而自己占有了它。这样一来,伊奥尼亚人便得了救,原来 当克谢尔克谢斯看到他们这样赫赫的战勋时,他感到极度的愤慨并想把所发 生的这一切归罪于腓尼基人,于是他便转向腓尼基人,命令人们把这些腓尼 基人枭首,因为他认为本身是懦夫的人是不配控告比他要勇敢的人的。原来, 当克谢尔克谢斯坐在称为埃伽列欧斯的、对着撒拉米司的一座山山下的坐位 上,看到自己一方面的人在战斗中表现任何战功的时候,他总是要问立功的 人是谁,而他的史官就把三段桡船的统帅,他的父亲和他所属的城邦的名字 记录下来。此外,伊奥尼亚人的朋友、波斯人阿甲阿拉姆涅斯当时也在国王 的身旁、在搞垮腓尼基人的这件事上他多多少少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91)克谢尔克谢斯的人们就是这样对待腓尼基人的。异邦军既然被击溃 并想逃到帕列隆去,埃吉纳人便在海峡地带埋伏下来伏击他们并且立下了赫 赫的战功。原来,雅典人在混乱中间击沉了所有那些想抵抗或是想逃窜的船 只,而埃吉纳人对付的目标则是离开海峡想逃出战场的那些船只,所有那些 逃出了雅典人之手的船只,结果很快地就窜到埃吉纳人的伏击范围里面去 了。

    (92)这时有两只船在那里遭遇到一起了,一只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追击 的船,另一只是埃吉纳人克利欧斯的儿子彼律克利托斯所乘坐的船。而这只 船又在袭击一只西顿人的船,西顿人的这只船正是捕获了在司奇亚托斯那里 担任放哨任务的埃吉纳船的那只船,在这只埃吉纳船上的是伊司凯诺斯的儿 子披铁阿斯,波斯人对这个人的英勇十分钦佩,而使这个满身带伤的人仍然 留在船上。当这只西顿的船被拿捕的时候,船上的波斯人当中就有披铁阿斯。 因此披铁阿斯便安全地回到埃吉纳了。当波律克利托斯看到阿提卡的船的时 候,他由于提督船的标帜而认识到它,于是他便向铁米司托克列斯号叫痛骂, 他责怪铁米司托克列斯说,铁米司托克列斯会说埃吉纳人是和波斯人站在一 边的。然而波律克利托斯是在对一只敌船进行攻击之后,才向铁米司托克列 斯发出了这样的责难的。至于那些船只保全下来的异邦军,则他们逃到帕列 隆去并且投到陆军的庇护之下了。

    (93)在这一次海战里,在希腊人当中得到最大荣誉的是埃吉纳人,其次 是雅典人。个人当中得到最大荣誉的是埃吉纳的波律克利托斯和两个雅典 人,阿那几洛斯区的埃乌美涅斯和追击阿尔铁米西亚的那个帕列涅区的阿美 尼亚斯。如果他知道是她在那只船里的话,则除非他拿捕了她的船或是自己 的船被拿捕,他是决不肯干休的。雅典的统帅曾经得到过这样的指令,凡是 生擒阿尔铁米西亚的人可以得到一万德拉克玛的奖赏。因为一个妇女竟前来 向雅典进攻,这实在是使人十分愤慨的事情。然而,正如我方才所说的、她 竟逃掉了,而船只得以保全的其他人等也都在帕列隆了。

    (94)根据雅典人的说法,科林斯的水师提督阿迪曼托司正当双方的·水 师开始交手的时候,他竟被吓往而惶恐万状,进而揭帆逃遁了。而当科林斯 人看到他们水师提督的船逃脱的时候,他们也都和他一样地溜走了。可是据 说当他们逃到撒拉米司地方雅典娜·司奇拉斯神殿所在地的附近时,他们承 蒙上天的嘉佑,遇到一只不知是谁派遣来的船,而在这只小船靠近科林斯人 之前,他们对于水师的情况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下面的情况使他们推知这件 事是出自天意的:当这只小船驶近他们的船只时,小船里的人们喊道;“阿 迪曼托司,你把你的船只掉过头来逃跑这样你便背叛了希腊人;可是现在他 们已完全实现了他们所祈求的、能够战胜敌人的想法,他们今天已取得胜利 了”。他们这样讲,但阿迪曼托司不肯相信他们的话,于是他们又说,如果 人们发现希腊人没有取得胜利的话,则他们甘愿去作人质并被杀死。于是阿 迪曼托司和其余人等便真地掉转过船头,返回水师的阵地,但这时这里的胜 负之局早已确定了。雅典人关于科林斯人的报道就是这样的,但科林斯人却 否认这样的说法。他们说他们是处在战斗的最前列,所有其他的希腊人都可 以为他们作证的。

    (95)但是吕喜玛科斯的儿子阿里司提戴斯在撒拉米司的这一骚乱中做出 了下列的事情,我在刚才会提到说这是一个十分出众的雅典人:他率领着配 列在撒拉米司沿海地带的许多雅典重武装兵,使他们渡海在普叙培列阿岛上 登陆,结果他们把那个小岛上的全部波斯人都给杀死了。

    (96)海战告一段落之后,希腊人便把还飘浮在那一带水域上的所有残破 的船拉到撒拉米司去并且为下一次的战斗作准备,因为他们以为国工会驱使 他那残存的船只卷土重来的。但是许多残破的船只都被卷到西风里去,而枪 带到阿提卡的称为科里亚斯的海浜地带来了。这样一来,不仅仅是巴奇司和 穆赛欧斯所说的关于海战的其他预言得以应验,就是在许多年前一个雅典的 神托解释者吕两司特拉托斯所预言的关于被冲到这里岸上的破船的话,也是 希腊人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含义的话,也应验了:就是科里亚斯的妇女 们也将要以桡为薪来烧饭的。不过这事是在国王离开之后才发生的了。

    (97)当克谢尔克谢斯知道了他所遭受的惨败的时候,他就害怕希腊人会 由于伊奥伊亚人的建议或基于自己的考虑而到海列斯彭特去把他的桥梁毁 掉,这样他就会被切断退路而留在欧罗巴,并有遭到杀身之祸的危险,因此 他就打算逃走了。但是为了不使希腊人和他自己的人发现他的这样一个打 算,他便打算修筑一条大堤通过撒拉米司,并把腓尼基的商船连成一列用来 代替浮桥和壁垒,就仿佛他还要进行一次海战而作战斗准备似的。所有其他 的人看到他这样做,都深信他是一心一意地打算留在那里并把战斗继续下 去,然而这一切都瞒不过玛尔多纽斯,他根据过去自己的经验,对于克谢尔 克谢斯的意图是知道的最清楚的。

    (98)正当克谢尔克谢斯这样做的时候,他便派一名使看到波斯去报告他 目前的不幸遭遇。在人世里面再也没有人比这些使者传信传得更快了,原来 波斯人是这样巧妙地想出了办法的。据说,在全程当中要走多少天,在道上 便设置多少人和多少马,每隔一天的路程便设置一匹马和一个人;雪、雨、 暑热、黑夜都不能阻止他们及时地全速到达他们那被指定的目的地。第一名 骑手把命令交给第二名,第二名交给第三名,这样这个命令依次从一个人传 给另一个人,就仿佛象是希腊人在崇祀海帕伊司托斯时举行的火炬接力赛跑 一样。波斯人把这样的驿站称之为安伽列昂。

    (99)当第一个信息来到苏撒,报道克谢尔克谢斯已攻下了雅典的时候, 它便留在国内的波斯人欢欣鼓舞非常,以致他们把桃金孃的树枝撒到所有的 道路上,他们焚香,而且他们自己还沉醉在牺牲奉献式和各种欢乐的事情上。 但是随着第一个信息而到来的第二个信息,却使他们大为沮丧,他们竟把他 们的衣服撕碎,继续不断地哭叫哀号,而把一切过错推到玛尔多纽斯身上。 波斯人这样做,与其说是痛惜船只方面的损失,勿宁说是担心克谢尔克谢斯 本人的安全。

    (100)因此,一直到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回来加以制止的时候,波斯人才停 止了这样做。另一方面,玛尔多纽斯看到克谢尔克谢斯由于海战之故精神大 为销沉并疑心到克谢尔克谢斯会针划从雅典撤退,因此他自己私下里便以为 他会由于曾说服国王出征希腊而受到惩罚,并以为他最好还是不惜冒险或者 是把希腊征服,或者是在成就了崇高的功业之后光荣地一死。当然,他还是 希望能把希腊征服的。在他作了这一切的考虑之后,他便这样建议说:“主 公,请不要悲痛,也不耍由于我们所遭到的事情而垂头丧气,认为是受到了 什么巨大的不幸。对于我们来说,一切的结局不是决定于木材,而是决定于 人马。那些自以为是取得了辉煌胜利的人们,没有一个人会从他的船上下来 试图和你对抗,在本土这里也没有任何这样的一个人;那些反抗过我们的人 已经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因此,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立刻去进攻伯 罗奔尼撒吧,或者如果你觉得等一等好,那这样做也可只的。不要沮丧吧, 希腊人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他们对现在和先前所做的事情的责任,无论如何 也不能逃避使他们不成为你的奴隶的。因此你最好是按照我的话去做。但是, 如果你已决定把你的军队引开,那我仍然有一个计划向你陈说。国王,不要 叫波斯人受到希腊人的嘲笑罢。因为,如果你的事业受到损害,那也决不是 波斯人的过错,而且你也不能说,我们在任何地方做得象是懦夫。而如果腓 尼基人、埃及人、赛浦路斯人和奇里启亚人表现出自己是卑怯的人的话,那 这个灾难也决不会牵涉到波斯人的。因此,波斯人既然没有可以归咎的地方, 那末还是听我的劝告吧。如果你已决定你不再留在这里,那么就率领着你的 军队的主力回到家乡去吧。但是我愿意在你的大军中挑选三十万人,以便在 奴役希腊之后把它献给你”。

    (101)克谢尔克谢斯听了这一番话之后,他就好象苦尽甘来那洋地欣然喜 悦了。于是他告诉玛尔多纽斯说,在他先考虑采取这两个计划中的哪一个之 后就会给他回答的:当他和他召集来的那些波斯顾问商议的时候,他觉得也 应该把阿尔铁米西亚找来参加会议,因为他认为在前次的会议上,只有她一 个人是懂得最好应当如何做的。当阿尔铁米西亚到来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 便下令所有其他人等即波斯顾问和他的近卫士兵一概退去,然后对她说:“玛 尔多纽斯认为我应当留在这里并向怕罗奔尼撒进攻,因为他说波斯人和陆军 对于我们这次的灾难毫无责任,而且他们很愿意向我证明这一点。因此他的 意见是要我这样做,否则的话,他自愿从我的大军中选拔三十万人并想在将 来把奴役的希腊交给我。而依照他的劝告,则我应当车领着其余的军队回国。 (正如关于前次的海战,你会对我作了要我不去进行海战的正当劝告), 因此现在我向你请教,请你告我,你认为在这两件事当中我应当做哪一件”。

    (102)听到对她所作的这样的垂询之后,她就回答说:“国王,要回答你 的垂询,说出哪一个办法最好,这是困难的事情。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 以为最好是你自己回国,让玛尔多纽斯偕同他希望得到的人们留下,如果他 愿意并保证做到他所讲的一切的话。如果他平定了他自谓可以平定的一切地 方并且在他所谈到的目的上面得到成功,那么,主公,这成就是你的,因为 这是你的仆人们所做的事情。但如果事情的结果与玛尔多纽斯的看法相反的 话,既然你本人和你的全家安全无事,那这对你也不是十分不幸的事情。因 为在你和你的全家安全无事的时候,希腊人就必须常常为保全他们自己的性 命而进行战斗。至于玛尔多纽斯,则如果他遭到什么灾难的话,根本可以不 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如果希腊人所杀死的只不过是你的仆人的话,那他们 的任何胜利都不会是一次真正的胜利。 至于你呢,你在把雅典烧掉之后,可以回国去,因为这样做,你已经达 到你这次远征的全部目的了”。

    (103)阿尔铁米西亚的意见使克谢尔克谢斯深感满意,因为她所说的恰巧 是他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在我看来,纵令所有的男女人等一致劝他留下, 他也是不会这样做的。他实在是给吓坏了。他对阿尔铁米西亚表示了感谢之 意以后,就派她带领跟着他从军的几个庶子到以弗所去了。

    (104)他派了一个叫做海尔摩提莫斯的人担任他的庶子的保护人;海尔摩 提莫斯是佩达撒人,他在宦官当中,是最受克谢尔克谢斯尊重的。〔佩达撒 人是居住在哈利卡尔那索斯人的上方的。在这些人当中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有什么凶事不久将在他们城市周边居住的所有人们身上发生的时候,雅典 娜的女祭司就会长出一大把胡鬃来。这样的事在他们那里已经发生两次了。

    (105)海尔摩提莫斯就是从这个佩达撒出身的〕(方括弧内这段文字和第一卷第一七五节的内容重复。根据许多注释家的意见,这是后来的某一个人把第 一卷一七五节的内容记在正文的外面,而混到正文里面去的)他为了加到他身上的不 正行为,而进行了人类当中我所知道的最残酷的报复。他曾为敌人所俘和出 卖,买他的是岐奥斯人帕尼欧纽斯,这是一个立身处世极其卑鄙污龊的人物。 他总是取得容貌秀丽的男童,把他们阉割然后把他们带到撒尔迪靳和以弗所 去,就在那里把他们以高价出手;因为在异邦人眼里,宦官比正常的人要值 钱,因为他们对宦官是完全信任的。而海尔摩提莫斯就是帕尼欧纽斯为了作 生意而阉割的许多人中间的一个,不过海尔摩提莫斯还不算是在一切事情上 都不幸的。原来,他随同其他的呈献品从撒尔迪斯被带到国王那里去,久而久之,他在克谢尔克谢斯的宦官中间获得了最大的荣宠。

    (106)正当国王在撒尔迪斯那里准备率领他的波斯军队进攻雅典的时 候,海尔摩提莫斯为了手头的某件事情来到了美西亚所属的、住看岐奥斯人 的一个叫做阿塔尔涅乌斯的地方,在那里他遇到了帕尼欧纽斯。当他认清楚 是帕尼欧纽斯本人的时候,他就和帕尼欧纽斯进行了友好的长谈,他说他今 日的一切幸福都是由于帕尼欧纽斯的椽故,并告帕尼欧纽斯说,如果帕尼欧 纽斯把妻子儿子带到这里来住的话,那他会报答而使帕尼欧纽斯也得到幸福 的,此外并答应帕尼欧纽斯这样那样的事情:帕尼欧纽斯高兴地接受了他的 请求,因而把他的妻子儿子带了来。但是海尔摩提莫斯在控制了帕尼欧纽斯 和他的全家之后,就对他说:“你这个用世界上是卑鄙肮脏的买卖来谋生的 东西,告诉我,我或是我家里的先人对你或是你家里的人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使你把我弄得不成个男人而变成什么也不是的一个东西?你以为诸神丝毫不 知道过去你干的那些勾当吗。但是诸神的天理昭彰,结果由于你所做的恶事, 你仍然要落到我的手里,而现在你将要心悦诚服地接受我加到你身上的全部 惩罚了罢”。对帕尼欧纽斯这样地谴责了之后,他便把帕尼欧纽斯的儿子们 带到他跟前来,强迫他阉割他自己的四个儿子。帕尼欧纽斯迫不得己这样做 了。这样做了之后,他的儿子们又被迫阉割了他的父亲。天罚和海尔摩提莫 斯对帕尼欧纽斯便是这样进行了报复的。

    (107)克谢尔克谢斯把他的孩子们托给阿尔铁米西亚带到以弗所去之 后,他便召见玛尔多纽斯,嘱告他从军队中选拔出他所需要的那部分并耍他 试着做到他自己所保证的事情。这就是那天白天里的事情。到了夜间,国王 下令各将领从帕列隆启航,以全速再迈回海列斯彭特以便守护桥梁使国王通 过去。当异邦军在途中走近佐斯泰尔的时候,他们把从陆地向海中伸出的一 些细长的海角认成是船只,因此逃了很远的一段略:但是随后不久知道了那 不是船而是海角,他们才集合起来继续他们的航行。

    (108)在天亮的时候,希腊人看到陆军还停驻在原来的地方,便以为水师 也还在帕列隆;他们以为还会发生一场海战,于是使准备进行防卫。但是在 他们知道水师已经离开的时候,他们立刻决定跟踪追击;因此他们就一直跟 踪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直到安多罗斯的地方,但是仍看不到敌人的影于。而 当他们来到安多罗斯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进行了商议。铁米司托克列斯宣 布他的意见,认为他们应在岛屿中间推进,而在追击敌船之后,便应一直航 行到海列斯彭特那里去把桥梁毁掉。但是优利比亚戴斯的意见恰恰相反,他 认为把桥毁掉等于是对希腊做了有最大损害的事情。他说如果波斯人的退路 被切断而不得不留在欧罗巴的话,他们是不会试图保持平静无事的状态的, 因为,他如果无所动静的话,这对他本人的事情既无好处,他又不能找到任 何回家的道路,担他的军队却会饥饿而死。但如果他振作起来一直不停地继 续活动,那就很可能欧罗已的每一个市邑和民族或是被他征服,或是在这之 前和他结城下之盟而分别地归附于他;而今后他们便会取得希腊土地每年生 产的谷物作为他们的粮食。可是他以为波斯人在海战中吃了败仗之后不会留 在欧洲,因此可以放他一直逃回他自己的国土。这样今后大家所争夺的就是 他的土地,而不是希腊的土地了。其他的伯罗奔尼撒的将领们也同意这个意 见。

    (109)当铁米司托克列斯看到他不可能说服他们大多数的人航行到海列 斯彭特去的时候,他便改变方针转向雅典人(因为他们对于波斯人的逃跑感到 最大的愤怒,他们打算甚至自己到海列斯彭特去,如果其他的人不愿意去的 话),对他们说:“我自己常常亲眼看到,而更常常听到这样的事情:被打败 的人们,如果他们玻追击到穷地的时候,他们会反身再战并且会补偿了他们 以前的损失的,因此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击退了象云霞一样的这一大祥敌 人,乃是我们自己和希腊所遇到的一大幸事),我们还是不要追击那些逃跑的 人们了罢。耍知道,取得了这场胜利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诸神和天上的英雄 们,因为他们认为象亚细亚和欧罗已这样大的地方由一个人来统治那是太大 了,何况这个人又是一个邪恶的和不敬神的人呢。这个人怎样呢,他把圣物 和人间的东西一体看待,他烧毁和抛弃神象,他还鞭打海洋并把枷锁投到里 面去。但是目前我们的事业很顺利,那现在就让我们留在希腊,注意我们自 己和我们的家族罢。在我们把异邦人完全赶跑的时候,让我们把我们的家园 重新建立起来勤勉地耕种罢;而当明年春天到来的时候,让我们再航行到海 列斯彭特和伊臭尼亚去罢”。他讲这一番话的意图,是要取得波斯人的某种 信任,以便将来如果他可能在雅典人手中遭到什么灾难的话,他可以有个避 难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后来果然就发生了。

    (110)铁米司托克列斯讲这番话是以欺骗为目的的,可是雅典人却听从了 他的话;原来在过去他一直有智慧之士的令名,而如今又表现出他不但有智 慧而且小心谨慎,故此他们不拘他讲什么都是愿意听从的、铁米司托克列斯 使他们听从了自己的命令之后,他立刻派遣几名他相信不拘如何拷问也不会 把他命令他们告诉国王的消息加以泄露的心腹乘船去向国工报信,而在这里 面又有他的仆人西琴诺斯。当这些人来到阿提卡的时候,其他人等留在船里 面,西琴诺斯则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向他说了这样的话:“雅典军的将 军和全联盟军中最勇武和有智慧的人物,尼奥克列斯的儿子铁米司托克列斯 派我来告诉你下面的事情:雅典人铁米司托克列斯愿意为你服务,因此在希 腊人想追击你的船只并毁掉海列斯彭特的桥梁的时候阻住了他们。现在他要 你径自回去,不会有任何东西阻碍你的”。在他们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回到 自己的船里去了。

    (111)但是希腊人现在他们既然不再打算进一步追击异邦人的水师,又不 打算航行到海列斯彭特去把可以通行的桥梁破坏,他们于是便包围了安多罗 斯以便把它拿下未,因为那里的人,也就是铁米司托克列斯向之要求金钱的 最初的岛民,是不愿意给钱的。但是当铁米司托克列斯要他们知道,雅典人 这次有说服和强制两位强大的神前来帮助他们,而安多罗斯人无论如何也要 把钱交出来的时候,他们便回答说,雅典既然受惠于善意助人的诺神,那它 的强大和繁荣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安多罗斯人的土地却甚为狭小而 且贫困和无力这两位恶意的神从不离他们的岛,而是永远喜欢纠缠在他们的 岛上:既然受制于这样的神,则他们安多罗斯人是不会拿出钱来的。因为纵 然雅典有权势,但它也决不能胜过他们的无能为力的。他们既然作了这样的 回答和拒绝给钱,因此他们便被包围了。

    (112)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营私肥己的事件是层出不穷的。他利用他曾派到 国王那里去的同样的那些使者,把威胁性的文书送到其他各岛去勒索金钱, 并说如果他们不拿出他所要求的金钱时,他将率领希腊的大军到他们的地方 未围攻他们并攻取他们的岛屿。这样他就从卡律司托斯人和帕洛司人那里聚 歛了大量的资财,因为这些人听说安多罗斯由于站在美地亚的一边而受到围 攻,而铁米司托克列斯是在所有的将领当中最受尊重的,对这些事情他们十 分害怕,于是就把钱拿出来了。而我以为不止这些岛民,还有其他的岛民也 给了钱,但是我却不能说得确实了。尽管如此,卡律司托斯人仍未能因此从 灾难中获得喘息的机会,但是帕洛司人却用金钱买得了铁米司托克列斯的欢 心,从而免除了战祸。这样,铁米司托克列斯便以安多罗斯为开端,背着其 他将领从岛民那里勒索了金钱。

    (113)克谢尔克谢斯摩下的人等在海战之后又等待了几天,然后就循着他 们来时的原路返回贝奥提亚去了。原来玛尔多纽斯认为应当护送一下国王并 且以为当时的季节是不适于作战的;他以为最好是在帖撒利亚过冬,到阳春 到来的时候再向伯罗奔尼撒进攻。当他们到达帖撒利亚的时候,玛尔多纽斯 首先在那里把被称为不死队的全体波斯入选拔出来,例外的只有他们的将领 叙达尔涅斯(因为他自己说他是不能离开国王本人的),其次是波斯的胴甲兵 和一千名骑兵,还有美地亚人、撒卡依人、已克妥利亚人和印度人的步兵和 骑兵。这些民族他是全部选拔的,至于他的其他同盟者,他只从每一个足族 选拔一些人、这些人都是外表好和他知道有过一些好的事迹的人物。不过他 所选拔的戴着头甲和手甲的波斯人,作为一个民族来说,是比其他任何一个 民族的人都要多的,次于他们的则是美地亚人:美地亚人在数目上诚然不逊 于波斯人,可是在作战的实力上却不如了。这样全军的人数,加上骑兵,就 到达三十万人。

    (114)正当玛尔多纽斯选拔他的军队而克谢尔克谢斯在帖撒利亚的时 候,从戴尔波伊有一个神托送到拉凯戴孟人的地方来,要拉凯戴孟人向克谢 尔克谢斯要求对列欧尼达司的死亡加以赔偿并且接受他给予他们的任何答 复。于是斯已达人立那火速地派出了一名使者:他发现剩下的波斯全军还留 在帖撒利亚,于是他便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对他说:“美地亚人的国王, 拉凯戴孟人和斯巴达的海拉克列达伊族要求你为他们的国王的死亡付出赔 偿,因为在他保卫希腊的时候你杀死了他”。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之后笑 了起来;过了很久的时候,他才指着恰好站在他身旁的玛尔多纽斯说:“那 么,这里的这位玛尔多纽斯将会把他们应得的赔偿完全付与他们的”。

    (115)使者把这句话记下之后就离开了: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却把玛尔多纽 斯留在帖撒利亚,他自己则火速地向海列斯彭特方面赶路,而在四十五天里 来到了渡口,但是带回来的军队可以说是几乎等于零了。在行军途中,不管 到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民族,他们对这些人的谷物都一概加以掠夺而作 为食粮。而在他们找不到任何谷物的时候,他们便吞食地上生长的草,剥树 皮,摘树叶,不管它们是人们栽培的还是野生的,一概不留。他们就饿得干 这样的事情。此外,在行军途中,他们中间又发生了瘟疫和赤痢,结果使他 们丧失了性命。克谢尔克谢斯把一些病人留在后面,命令他在进军途中经过 的那些市邑照顾他们,调理他们;他们有的给留在帖撒利亚,有的给留在派 欧尼亚的昔利斯,有的给留在马其顿。在他向希腊进军时,他曾把宙斯的圣 车留在昔利斯,但是在归途中他再也拿不回它了,因为派欧尼亚人把它送给 了色雷斯人;而当克谢尔克谢斯向他们要求返还的时候,他们就说,住在司 妥律蒙河河源地带附近的上色雷斯人把正在牧放中的马匹劫走了。

    (116)当时在那里,一个身为比撒尔提亚人和克列司托尼亚国的国王的色 雷斯人千出了一件超人的事业来。他自行拒绝承认自己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奴 隶,而逃跑到洛多佩山里面去。他还禁止他的儿子们随军到希腊去,但是他 的儿子们不听他的话,因为他们一直希望看一春战争的场面,故而他们就随 着波斯人出征了;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当他们六个人全部安全无伤地回到家 中时,他们的父亲便挖掉了他们的眼睛。

    (117)这就是他们所得到的报酬。但是经过色雷斯进军到渡口的波斯人却 赶忙地乘着他们的船只渡海到了阿比多斯,原来他们发现桥梁并没有搭在那 里,而是己经给一场暴风雨摧毁掉了。这样,他们的进军便被阻止在那里, 不过他们在那里得到的食物却比他们一路上得到的食物要多,由于他们过度 的贪食和他们改换了饮用的水,这就使剩下的军队中又死掉了许多人。其余 的人等就和克谢尔克谢斯一同来到了撒尔迪斯。

    (118)但是还有下面的另一个传说。根据这个传说,则当克谢尔克谢斯从 雅典进军到司妥律蒙河河上的埃翁的时候,他就不再从陆上进军,而是把他 的军队委托叙述尔涅斯带到海列斯彭特去,他自己则乘上一只腓尼基船出发 到亚细亚去了。在这次航行中,他遇到了从司妥律蒙河那方面来的、吹得海 浪滔天的一场暴风。由于船上的人太多,以致克谢尔克谢斯的随行人员有许 多都在甲板上面,再加上暴风雨对他也越来越猛烈,因此国王害起怕来,就 向舵手呼叫,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于是那个人便说:“主公,除 非船上的这些人当中去掉一部分,那是没有任何办法的”。据说克谢尔克谢 斯在听到这话之后,便向波斯人说:“波斯人,现在看来,我的安危既然系 在你们的身上,因此这也就是考验你们是否关心我的时候了”。结果他们就 在向他行礼以后,跳到海里去了。这样,船载变轻的船就安全地到达了亚细 亚。在克谢尔克谢斯刚刚上陆的时候,他便因舵手的救命之恩而赐给他一顶 黄金冠,但另一方面,又割下了这个舵手的头,因为他使许多波斯人来了性 命。

    (119)以上便是关于克谢尔克谢斯的归还的另一种说法。但是从自己的方 面来说,关于波斯人的遭遇的说法,以及这一说法的其他任何部分,我都不 相信。因为,那舵手果真若向克谢尔克谢斯说了上面那样的话,那末我想, 在一万个人当中也不会有一个人怀疑国王会采取下述的办法,即他会命令甲 板上的那些波斯人,而且是第一流的波斯人下到船仓里面去,并把和波斯人 人数相等的腓尼基桡手投到海里去。不,实际的情况乃是:克谢尔克谢斯是 象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做的,他是率领着他的军队从陆路返回亚细亚的。

    (120)这里还有一个明显有力的证据来证实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当克谢 尔克谢斯在归途中来到阿布戴拉的时候,曾和那里的人结成朋友①并且把一把 黄金的波斯刀和鏤金的提阿拉斯②送给他们。而依照阿市戴拉人的说法,不过 这种说法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则当克谢尔克谢斯从雅典逃回的时候,正是在 这里才第一次解开了他的腰带的,因为他认为到这里已经安全了。而阿布戴 拉比起据说他们乘船的地方司妥律蒙和埃翁来,是更接近海列斯彭特的。

    (121)至于希腊人这一方面,则他们既不能攻下安多罗斯,他们就到卡律 司托斯去,而把那个地方蹂躏之后,便返回了撒拉米司,首先,在他们的最 初卤获物当中,他们特别留出了三只腓尼基的三段桡船给诸神,一只在地峡 奉献,这一只到我的时代还在那里;另一只在索尼昂奉献,再有一只则是在 他们的当地撒拉米司奉献给埃阿司。在这之后,他们又分配了战利品并把其 中最初的一批卤获物送到戴尔波伊去,用它们造了一座十二佩巨斯高的人 ① 参见第七卷第二九节。 ② 参见第七卷第六一节。 象,人象的手里握着船嘴。这个象和马其顿人亚力山大的黄金象立在同一个 地方。

    (122)而希腊人在把最初的卤获物送到戴尔波伊去以后,便用全体希腊人 的名义去请示神,问神对他们奉献拾他的最初卤获物是否感到满足,是否感 到满意;神说,他从其他希腊人那里得到的奉献物都可以这样说,但只有埃 吉纳人却没有奉献什么东西,因此他向他们要求撒拉米司海战战勋的奖赏。 埃吉纳人听到这话,他们立刻奉献了放在青铜桅杆上的三个黄金星,它在离 克洛伊索斯的混酒钵最近的一个角落里。

    (123)希腊人在分配了战利品以后,就乘船航行到地峡去,在那里授勋给 在整个战争当中战动最大的希腊人。可是当将领们到来并在波赛东的祭坛地 方各自投票以便确定他们的功勋谁是第一,谁是第二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 投自己的票,原来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功劳最大的,不过他们大多却一 致把第二位让给铁米司托克列斯。因此他们每一个人只得到一票,但铁米司 托克列斯却由于被放到第二位的关系,而得到了远比他们为多的票数。

    (124)由于嫉妒的关系,希腊人不愿作出授奖的这样一个决定,他们未把 这伴事加以解决,便各自乘船返回自己的国家了。虽然如此,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名声却宣扬开来了,整个希腊都推崇他,把他看成是远比其他希腊人有 智慧的人物。他虽胜利了,可是由于他没有从参加撒拉米司战役的人们那里 得到和他的战勋相适应的荣誉,于是他随后立刻就到拉凯戴孟去,想在那里 得到荣誉。拉凯戴孟人隆重地欢迎了他并且给他以崇高的荣誉。他们赠给优 利比亚戴斯一顶橄榄冠,褒奖他的战勋,另一顶橄榄冠他们睹拾了铁米司托 克列斯,褒奖他的智慧和机智,他们还送他斯已达的一辆最好的战车。他们 对他大加颂扬,在这之后,他们就派了斯巴达的三百名精锐,即被称为骑士(见第一卷第六七节) 的人们,护送他回去直到和铁该亚人相邻的地方。据我们所知道的,斯巴达 人派人护送的人物,铁米司托克列斯要算是绝无仅有的了。

    (125)但是当铁米司托克列斯从拉凯戴孟回到雅典的时候,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一个敌人阿披德纳伊区的悌摩戴谟斯由于疯狂的嫉妒,就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访问拉凯戴孟一事痛斥铁米司托克列斯,说他从拉凯戴孟人那里得到的 荣誉,乃是托雅典之福,并不是由于他本人的关系。这个悌摩戴谟斯也决不 是什么有名的人物。这个人一直不断地这样讲,直到铁米司托克列斯回答说: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如果我是一个倍尔比那(索尼昂以南的一个小岛。这里是借以指一个很不重要的地方)人的话,我就不会受到斯巴达 人的这样的尊敬了,但尽管你是一个雅典人,唉,你却仍得不到这样的尊敬”。

    (126)以上的事情就到这里了。另一方面,在波斯人中间已经是一位知名 之士,而由于普拉塔伊阿事件变得越发有名的人物,帕尔那凯斯的儿子阿尔 塔巴佐斯率领着玛尔多纽斯为自己选拔的军队中的六万名士兵把国王一直护 送到渡口的地方。现在克谢尔克谢斯已到达亚细亚,而当阿尔塔巴佐斯在返 回的途中行近帕列涅地方的时候,由于玛尔多纽斯在帖撒利亚和马其顿过冬 而且他自己也毫不急于去和他其余的军队会合,因此他觉得,如果他不把他 发现已经叛变的波提戴阿人变成奴隶,那是不对的。原来在国王经过了这个 市邑,而波斯水师又从撒拉米司逃跑以后,波提戴阿人便公开地背叛了异邦 人;帕列涅地方的其余的人民也这样做了。

    (127)于是阿尔塔已佐斯便围攻了波提戴阿人。他怀疑欧伦托斯的人们也 背叛了国王,因此便把欧伦托斯也给包围了,领有这个市邑的是曾被马其顿 人从铁尔玛湾赶走的波提埃阿人。在他包围并攻陷了欧伦托斯之后,他就把 这些人带到一个湖的旁边,在那里把他们杀死,然后把他们的城市委托给卡 尔奇底开人和托罗涅人克利托布罗斯来治理。这样,卡尔奇底开人就得到了 欧伦托斯。

    (128)阿尔塔巴佐斯在攻克欧偷托斯之后,就专心致志地来对付波提戴阿 人了。除了他锐意进行这件事之外,司奇欧涅军的将领悌摩克塞诺斯又帮了 他的忙,因为悌摩克塞诺斯曾答应用里应外合的办法把这个地方出卖给他; 我不知道他们起初是怎样勾结起来的(实际上,人们根本没有谈过这件事 情),但是事情的结果如何,下面我都要说一说。每当悌摩克塞诺斯写信途给 阿尔培巴佐斯,或是阿尔塔已佐斯写信送给悌摩克塞诺斯的时候,他们总是 把信卷在一枝箭的尾部,再用羽毛把这地方包起来,然后把它射到他们约定 的地方。但是悌摩克塞诺斯想背叛波提戴阿人的阴谋被发现了;原来当阿尔 塔已佐斯把箭射到约定地点去的时候,他失手把它射到一个波提戴阿人的肩 上。正象战时在战场上常常发生的情形那样,当这个人被射中的时候,很快 地一大群人把这个人围了起来。他们立刻拔出了箭,从而发现了这封信,于 是他们便把它带到他们的将领们那里去,当时他们联邦的其他帕列涅人也在 那里。将领们展读了这封信,因此知道谁是叛徒,然而为了司奇欧涅人的缘 故,他们决定不用背叛的罪名使悌摩克塞诺斯的声名扫地,因为他们害怕司 奇欧涅人今后会永远洗不掉叛徒的污名。

    (129)这样一来,人们就看破了悌摩克塞诺斯的背叛行为。而当阿尔塔巴 佐司把波提戴阿人围攻了三个月的时候,在海上发生了一次为时颇久的大退 潮,而当异邦人看到大海竟变成了一片沼泽地带的时候,他们便决定涉海到 帕列涅去,可是当他们在这途中前进了五分之二,而在到达帕列涅之前还要 走五分之三的路程的时候,一阵巨大的高潮袭来了。据当地的人说,高潮虽 决不是罕见的事情,但那次的高潮却是比他们先前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 高。他们当中不会游泳的都给淹死了,而那些会游泳的则给乘船赶到他们这 里来的波提戴阿人杀死了。依照波提戴阿人的说法,海水高涨和来潮以及波 斯人遭此大难的原因乃是由于,正是这时死在海里的那些波斯人曾经亵凟过 波赛东的神殿和城郊的波赛东神象。而我以为他们以这一点为原因是正确 的。那些保全性命的人则给阿尔塔巴佐斯率领到帖撒利亚玛尔多纽斯的地方 去了。

    (130)以上便是护送国王的队伍的遭遇了。克谢尔克谢斯的全部残余的水 师,在它逃离撒拉米司而到达亚细亚沿岸地带,并把国王和他的军队从凯尔 索涅索斯渡到阿比多斯去以后,就在库麦过冬了。而在第二年春天刚刚到来 的时候,他们便很快地在萨摩司集合,因为他们有一些船就是在那里过冬的。 他们的兵员大都是波斯人和美地亚人。他们的将领是巴该欧司的儿子玛尔东 铁司和阿尔培凯耶斯的儿子阿尔塔翁铁斯。阿尔塔翁铁斯又选拔他自己的外 甥伊塔米特列斯和他们一起共同执行军事领导工作。但是由于他们遭受了沉 重的打击,他们便不再继续向西方航行,也没有任何人极力主张他们一定这 样做;但他们都驻留在萨摩司,监视着伊奥尼亚人,怕他们发动叛变。当时 他们的全部船只,包括伊奥尼亚人所提供的船只以及其他船只一共是三百 只: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料想到希腊人会来到伊奥尼亚,而是以为希腊人保 往自己的国家便已经满足了。他们所以这样推想,是因为当他们从撒拉米司 逃跑的时候,希腊人并没有追击,而是看他们逃掉便心满意足了。就海上而 论,波斯人已经是从心里不敢有任何指望了,但是他们认为玛尔多纽斯在陆 上是一定会取得胜利的。因此他们就在萨摩司计议,看可以给敌人以什么样 子的伤害,并且听取从玛尔多纽斯那里来的有关他的活动的消息。

    (131)可是在希腊人的这一方面,他们却由于春天的到来和玛尔多纽斯之 驻留在帖撒利亚而行动起来。他们还没有开始集结他们的陆军,但他们那拥 有一百一十只战船的水师却来到了埃吉纳。他们的陆军统帅和水师提督是美 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如果从子到父这样地追溯他的家系,则是美那 列斯,海吉西拉欧斯、希波克拉提戴斯、列乌杜奇戴斯、安那克西拉欧斯、 阿尔奇戴莫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铁欧彭波斯、尼坎多罗斯、十里拉欧斯、 埃乌诺莫斯、波律戴克铁斯、普律塔尼斯、埃乌律彭、普罗克列斯、阿里司 托戴莫斯、阿里司托玛科斯、克列奥达伊欧斯、叙洛斯、海拉克列斯。他出 身王家的次支。上面所提到的人,除去列乌杜奇戴斯以次最初列举的七人以 外,都是斯已达的国王。雅典人的将领则是阿里普隆的儿子克桑提波司。

    (132)当所有的船只来到埃吉纳的时候,从伊奥尼亚人那里有一些使看来 到了希腊人的阵地,这些使者就在不久之前曾到斯巴达去,请求拉凯戴孟人 给伊奥尼亚以自由。使者之中有一个人就是巴昔列伊戴斯的儿子希罗多德。 他们起初的七个人结成了一个党派,阴谋把歧奥斯的僭主司妥拉提斯杀死, 但是当他们同谋者中间有一个人把他们的计划谈了出来而他们的阴谋因此泄 露的时候,其余的六个人便偷偷地离开了岐奥斯,从那里他们到斯巴达去, 而现在又来到了埃吉纳,请求希腊人乘船到伊奥尼亚去。希腊人好容易才被 他们一直引导到狄罗斯那样远的地方去。但希腊人害怕到再远的地方去了, 因为他们对那些地方一点都不晓得。他们还害怕在那边到处会遇到敌人的军 队,而且他们以为,萨摩司对他们来说和海拉克列斯柱(今直布罗陀海峡)是同样远的。结果是: 异邦人这方面不敢驶过萨摩司以西的地方,同时希腊人即使在岐奥斯人的请 求之下,也不敢驶到狄罗斯以东的地方去。这样恐怖就在他们之间保持了一 个缓冲地带。

    (133)于是希腊人便乘船到了狄罗斯,而玛尔多纽斯就在帖撒利亚过冬 了。他把他的大本营安设在这里之后,便从这里派出了一个名叫米司的埃乌 洛波司人到各地的神托所去,命令他到他可以一试的一切神托所去请示神 托。他发出这个命令时他想从神托知道些什么东西我是不知道的,因为没有 人谈过这件事。但是,我以为他所问的不外是关于目前的事情,而不是其他。

    (134)大家都知道这个米司到了列巴狄亚,在那里用钱运动了一个当地人 下到特洛波尼欧斯洞去,他还到波奇司人的在阿巴伊地方的神托所去。他首 先还到底比斯去,向伊司美诺斯的阿波罗请示(在那里,正和在奥林匹亚一 样,是要用牺牲来请示神托的(焚烧牺牲看它的火焰和灰来占卜);此外他还用钱运动了一个不是底比斯人的 异邦人到阿姆披阿拉欧斯神殿去睡在那里。底比斯人是禁止在那里请示神托 的;原来阿姆披阿拉欧斯曾通过神托命令他们在下面的两件事当中任选其中 之一而放弃另一件事情,即或是把他当做他们的预言者,或是把他当做他们 的联盟者;他们选择他作为自己的联盟者,于是任何底比斯人就都不许睡在他的神殿里面了。

    (135)然而,根据底比斯人的说法,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我觉得是不可思 议的事情。这就是:这个埃乌洛波司人米司在巡历了各个神托所之后,也来 到了普托司·阿波罗的圣域。这个被称为普托昂的神殿是属于底比斯人的, 它位于科帕伊司湖上方一座山的山下,离开阿克莱披亚极近。当这个叫做米 司的人在三个当地人的陪同下进入神殿的时候,祭司立刻便用异邦话向他说 出了宣托词。同来的三个人则是当局选派出来,记录神托的言词的。但这三 个同来的底比斯人由于听到的不是希腊话而是异邦话因而成到惊讶,不知道 如何应付当前的事态。可是埃乌洛波司人米司却从他们手中夺过他们带来的 害牒,把预言的祭司所说的话记录下来了,他说神托所用的语言是卡里亚语。 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以后,他便回到帖撒利亚去了。

    (136)玛尔多纽斯把各个神托所说的一切话读完以后,随后就派一名使者 到雅典去。这个使者是马其顿人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他所以派遣这个 人,一方面是由于这个人和波斯人有亲属的关系(原来波斯人布巴列斯娶了阿 门塔斯的女儿,即亚力山大的姊妹巨该娅;布巴列斯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亚细 亚的那个阿门塔斯,这个阿门塔斯起了他的外祖父的名字,而国王还把普里 吉亚的一个大城市阿拉班达(阿拉班达不在普里吉亚,而在卡里亚。见第七卷第一九五节)送给他作为采邑),同时也还由于他知道亚力山 大是雅典人的恩人和异邦人的保护官(见第六卷第五七节)。玛尔多纽斯以为这样一来,他便很有 可能把雅典人争取到自己的一方面来,因为他听说,雅典人是一个人数众多 而又勇敢的民族,他并且知道,主要是他们曾在海战当中使波斯人遭到了很 大的灾难。他确信如果他把他们的友谊争取到手,他就很有可能容易地在海 上制霸;至于在陆上,则他觉得他自己要比对方强得多了。因此他便认为这 样一来他就会压倒了希腊人。也许神托所预言的,就是劝告他和雅典人结成 联盟,而他就是遵从看神托的话派遣了这个使者的。

    (137)这个亚力山大的七世祖培尔狄卡斯是用我下面所说的办法取了马 其顿僭主的地位的。铁美诺斯的后裔、三兄弟高阿涅斯、阿埃洛波司和培尔 狄卡斯从阿尔哥斯逃跑到伊里利亚;他们又穿过伊里利亚进入上马其顿,最 后他们一直到达列拜亚城。在那里,他们为赚取工资而受雇于王家,担任仆 从。他们一个人看管马匹,另一个人看管牛,而培尔狄卡斯年纪最轻,因此 他看管小牲畜。王后亲自给他们烹调食物。原来在古昔的时候,不仅仅是平 民,就是统治人们的僭主也都不是富有的。而每在王后烤面包的时候,仆从 培尔狄卡斯的那一块总是比别人的涨大一倍。她看到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就把它告诉给她的丈夫。当国王听到这事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件奇怪的预 兆,意味着什么大的事情将要发生。于是他便把他的仆从召来,命令他们离 开自己的土地。他们说在他们离开之先,国王应把他们的工资算给他们才是 正理。但是当他们谈到工资的时候,国王却发起混来,于是他指看从屋顶上 的通烟口射进来的太阳光说:“这就是应当付给你们的工资,我把它送给你 们吧”。年纪较长的高阿涅斯和阿埃洛波司听到这话时站在那里瞠目不知所 云,但是那个少年说:“国王,我们接受你赏赐给我们的东西”。他说了这 话,就掏出了他身上带看的匕首,用这把匕首在屋内地上日光所照的地方划了一个轮廓;这样做了之后,便把太阳光三次用外衣兜到自己的胸前(这个动作据说是表示自己取得了家宅和土地,并要求太阳来为此作证),然后便和他的伙伴们离开了。

    (138)他们就这样地离开了。但是在国王近旁的人们当中,有一个人告诉 国王少年所做的是什么事情,而三人当中最年少的人接受他所赏赐的礼物又 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国王听到这话以后感到愤怒,于是便差遣骑士追赶他们, 想把他们杀死。但是,在那个地方有一条河,而这些从阿尔哥斯来的人们的 子孙向它奉献牺牲,把它看成是救命的恩人。当铁美诺斯的儿子们渡过了这 条河的时候,河水大大地涨了起来,以致骑士们渡不过去了。因此兄弟们就 到了马其顿的另一个地方,在被称为戈尔地亚斯的儿子米达斯之园的一个地 方的附近定居下来,在这个地方有许多野生的玫瑰花,每朵花各有多到六十 个花瓣和异乎寻常的芳香。根据马其顿人的说法,昔列诺斯就是在戈尔地亚 斯的儿子米达斯之园这个地方被捕的(见第七卷第二六节)。在这个地方的上方,有一座叫做倍尔 米欧斯的山,而由于寒气逼人,没有人能够攀登到上面去。他们征服了那个 地方之后,就以那里作为出发点,结果把马其顿的其他地方也都征服了。

    (139)亚力山大就是这个培尔狄卡斯的后人:亚力山大是阿门塔斯的儿 子,而阿门塔斯又是阿尔凯铁斯的儿子;阿尔凯铁斯的父亲是阿埃洛波司, 阿埃洛波司的父亲是披力波司,披力波司的父亲是阿尔该欧斯,阿尔该欧斯 的父亲就是取得了国王之位的培尔狄卡斯了。

    (140)(α)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的家系就是这样。当他奉玛尔多纽斯 之派来到雅典的时候,他是这样讲的:“雅典人,下面就是玛尔多纽斯要向 你们讲的话:国王有一个通告送到我这里来,说‘我赦免雅典人过去对我所 犯下的一切罪行:现在,玛尔多纽斯,我命令你做这样的事情。把他们的领 土还给他们,此外还让他们给他们自己选择更多的土地,随便他们选择什么 地方的土地,并且使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律去生活。把我烧掉的他们的全 部神殿重新修建起来,如果他们愿意和我缔结盟约的话’。这样的通告既然 送来,我是势必执行的,除非你们从你们的那一方面反对我这样做。而我要 向你们说:你们为什么疯狂到要向国王作战,你们不能战胜他,你们也不能 永久抵抗他。你们已经看到了克谢尔克谢斯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和他们所做的 一切,你们已经听到目前我手中拥有的兵力。因此,即使你们战胜和征服我 们(当然,如果你们头脑清醒的话,你们是绝对不能作此妄想的),那将会有 一支比我们大许多倍的军队前来的。因此不要打算和国王较量,从而失去你 们的土地并永远使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还是讲和罢。而且,国王既然有意 这样做,那末你们也便可以十分荣誉地跟他讲和了;还是忠诚老实地和我们 结成盟友,从而享受自由罢。 (β)雅典人啊,上面就是玛尔多纽斯命令我向你们传达的通告。而从我 这方面来说,我不必提我对你们所抱的善意了(因为你们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 一点的)。但是我请求你们接受玛尔多纽斯的忠告。我看出来,你们是永远也 没有力量来向克谢尔克谢斯作战的(如果我看到你们有这样的力量,我就决不 会到你们这里来向你们讲这样的一番话了)。要知道国王的威力是超人的,而 他的手臂又是极长的(这里可能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实际上并非如此)。因此,既然他们向你们提出,而他们又同意缔结的条件是如此宽大,如果你们不立即同意和他们缔约的话,我真的为你们未来的 命运害怕。因为你们的土地既然孤立在两军之间而形成一个战场,则在所有 的联盟者当中,你们便是住在最容易遭到战争危险的道路上了,而且只有你 们是决难逃脱毁灭的命运的。我看,还是听从他的劝告罢,你们可不要小看 了这样的事情,在希腊人当中,伟大的国王只想赦免你们的罪过,只想和你 们做朋友哩。”

    (141 )以上便是亚力山大的话。但是拉凯戴孟人却听说,亚力山大到雅 典来是要使雅典人和异邦人缔结条约的:而在他们想起神托所说的话,即他 们自己和其余的多里斯人势必要给美地亚人和雅典人逐出伯罗奔尼撒的时候(见第五卷第九○节),他们便非常害怕雅典人会和波斯人缔结了;于是他们立刻决定,他们要把 使节派去。而且,雅典人恰巧在同一个时候接见了双方的代表。原来希腊人 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拉凯戴孟人,因为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拉凯戴孟人将会听 到,从波斯人方面有使者前来商讨订约的事情,而且在拉凯戴孟人听到之后 他们是会火速地派来使节的。因此他们这样做,是有用意的,因为这样他们 可以使自己的意思叫拉凯戴孟人知道。

    (142)而当亚力山大的发言结束的时候,斯巴达来的使者紧接着就说:“从 我们的这一方面来说,拉凯戴孟人把我们派来请求你们不要在希腊引起任何 的变革,也不要接受异邦人方面提出的建议。对任何一个希腊人来说,这都 是一伴不正当和不体面的事情,特别对于你们更是这样,理由有许多:引起 这衣战争的是你们,根本不是我俩的意思,你们的领土又是战争最初的焦点, 但这次战争却把整个希腊都卷到里面去了。即使把这些放到一边不谈,则想 到自古来一直以把自由给予许多人而知名的你们雅典人,不只是做了这一切 事情,竟而又带头使希腊人受到奴役,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尽管如此, 我们仍是同情你们的困难处境的,因为你们现在已经失去了两次的收获,而 且你们的财产又受到长时期的蹂躏;为了补偿这一点,拉凯戴孟人和他们的 同盟者宣布,只要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他们愿意扶养你们的妇女和你们那不 能参加战争的全部家族。因此,不要叫马其顿人亚力山大用他那甘言蜜语来 粉饰的玛尔多纽斯的建议把你们说服罢。听从那样的建议,对他来说乃是当 然的事情,因为他本身既然是一个僭主,那他必然是会为僭主助一臂之方的。 但如果你们还清醒的话,你们当然是不会相信他们的,因为你们知道,异邦 人是既无信义,又不诚实的”。以上便是使者俩所说的话。

    (143)但是雅典人对亚力山大的回答都是这样:“我们自己也知造,美地 亚罩的人数是比我们多好多倍的。因此没有必要用这一点来使我们竟得难 坡。尽管如此,由于我们是渴望自由的,因此我们将尽我们能力之所及来保 卫我们自己。但至于和异邦人缔结协定的事情,不要试图说服我们这样做, 而且我们也不会答应的。现在把雅典人的这个答复带回给玛众多纽斯罢:只 要太阳还接着与它目前的轨道相同的轨道运行,我俩是不会和克甜尔克谢斯 缔结协定的。但是我们将要继续不停地对他作战,我们相信诸神和天上的英 雄会帮助我们,因为他曾蔑祝和焚毁了他们的神殿与神象。我们对你所要说 的话是,不要到雅典人的地方来作这样的请求了。也不要自以为仿佛是为我 们做好事,实际上却是劝我们做坏事了,因为我们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一位 客人和朋友会在雅典人的手里吃到任何苦头的,”

    (144)以上便是他们对亚方山大的回答。但是他们却对从斯已达来的使节 说:“拉凯戴孟人害怕我们会和异邦人缔结协定,那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是我们认为,你们既然知道雅典的性格如何,却害起怕来,这样的表示是 不光彩的。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有那样多的黄金,有那样美好肥沃 的土地足以买动我们的欢心来站到波斯人的一方面来奴役希腊。甚至如果我 们愿意这样做的时候,那也有卉多种多的有力的理由使我们不能这样做。首 先和最主要的,是我们诸神的神象和神殿被烧掉和摧毁,因此我们必须尽力 为他们复仇、哪里还能够和于出了这样一些勾当的人们缔结协定;其衣是, 全体希腊人在血缘和语言方面是有亲属关系的,我们诸神的神殿和奉献牺牲 的仪式是共通的,而我们的生活习惯也是相同的,雅典人如果对上述的一切 情况表现出不诚实的态度,那是很不要当的。如果你们以前不如道的话,那 未现在你们耍知道,只要是有一个犹典人活着,我们就决不会和克谢尔克谢 斯缔结协定。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关注,因为对于我们这 样一个备受蹂躏的国家,你们竟加以照顾,乃至建议扶养我们的家族。从你 们的方面来说,你们已经向我们充分地表现了好意。至于我们自己,我们将 设法尽我们力量之所及来忍耐着,不抬你们添麻烦。担目前,事情既已如此, 请尽快把你们的军队派来罢,因为据我们的猜想,只要异邦人一得到我们不 愿按他所要求于我们的任何一件事情去做的通知,他在不久的时期之内,就 上向我们这里来进攻我们的国家的。因此,在他们来到阿提卡之前,我们正 应该利用这个时机先进军到贝奥提亚去”。使者们得到雅典人这样的回答以 后,就返回斯巴达去了。

    第九卷

    (1)当亚力山大回来,并把他从雅典人那里听到的话报告给玛尔多纽斯的时候,玛尔多纽斯立刻便从帖撒利亚出发,率领看他的大军说意向雅典赶去了(四七九年夏七月,玛尔多纽斯占领雅典)。他不拘到什么地方,都把当地的人加到他的军队里来。帖撒利亚的首领 们一点也不后悔他们以前采取的行动,而是比先前更甚地来激励波斯人的进 军行动;拉里撒的托拉克司过去在克谢尔克甜斯逃跑的时候,曾卫护过他, 现在托扰克司则是公然地为玛尔多纽斯向希腊进军开路了。

    (2)但是当大军在行进途中来到贝奥提亚的时候,底比斯人却试图阻留玛 尔多纽斯,他们劝告他说,如果扎营布阵的话,则他再也不能找到比他们的 地方更适宜的地方了;他们解释说,他不应当再向前推进,而是驻屯在那里, 这样就可以不经战斗而使整个希腊降服。原来,只耍是以前同心协力的希腊 人在目前仍然一致行动的话,则甚至举全世界的兵力来征服他们,那都会是 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底比斯人又说:“但如果你按照我们的忠告来做,你就可以很容易地掌握他们的全部作战计划。把饯遇到他们城邦的当权人物那里去,这样你就可以把希腊分裂为两派;在这之后,仗着跟你站在一面的那一 派的帮助,你就可以不费力地把反对你的一派制服了”。

    (3)以上就是底比斯人所提供的意见,但是他并不愿听从这样的意见:他自己则是梦寐以求地想再一次攻占雅典。他的这种想法部分地固然是由于他的刚愎自用,部分地也是由于他想用在各个岛屿上点起的一列烽火来通告在撇尔迪斯的国王说,他已经占领了雅典。当他来到阿提卡的时候,他却发现雅典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他却听说,他们大部分都在撒拉米司海面的船 上了。于是他攻占了空无一人的雅典城。在国王第一次攻占该城和玛尔多纽斯后一次进攻该城之间,相隔是十个月。

    (4) 当玛尔多纽斯来到雅典的时候, 他就把一个名叫穆里奇戴斯的海列斯彭特人派到撒拉米司去,这个人带去的 建议和马其顿人亚力山大送到雅典人去的那个建议一样。他再一次送去这个 建议是因为,尽管他已经知道雅典人对他抱着下友好的态度,但是既然他己 用武力席卷阿提卡而将之收归自己的统治之下,则雅典人的顽固态度是会援 和一些的。

    (5)因此之故,他才把穆里奇戴斯派到撒拉米司来:穆里奇戴斯于是来到 五百人会轰的地方,向他们傅达了玛尔多纽斯的通告。于是一位名叫昌奇达 斯的议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说他认为最好是接受穆里奇戴斯带拾他们的 建议并把这个建议向民会提出。他提出这样的意见或者是由于接受了玛尔多 纽斯的贿赂,或者是由于他自己赞同这种做法,但是会场上的雅典人,以及 听到这个说法的会堤外的雅典人却大为激怒,他们把吕奇达斯包国起来,用 石头把他砸死了。不过他们却没有伤害海列斯彭特人穆里奇戴斯,而仍容许 他离去。环绕着吕奇达斯的事件,在撒拉米司发生了不小的喧骚,而当雅典 的妇女知道所发生的事伴的时候,她们就相互激励地联合在一起,自动地到 吕奇达斯的家里去,把他的妻子儿女也都用石头砸死了。

    (6)雅典人到撒拉米司这个地方来的经过是这样。只要是他们指望着伯罗 奔尼撒的军队会来帮助他们,他们就留在阿提卡。但是,在看到伯罗奔尼撒 人行动得迟援松懈而侵略者据说已经到达贝奥提亚的时候,他们于是就把他们的全部财物移转到安全地带,他们自己则渡海到撒拉米司去,另一方面他 们又派遣使者到拉凯戴孟去,谴责拉凯戴孟人容许异邦人进攻阿提卡而不和 雅典人协力在贝奥提亚邀击异邦人;同时谁典人耍拉凯戴孟人记住,如果雅 典倒戈的话,波斯人许给它的诺言是什么,此外又预先警告拉凯戴孟人说。 如果拉凯戴孟人不派援军前来的话,他们是会想出自己的避难对策来的。

    (7)原来拉凯戴孟人这时正在过祭日,他们正在举行叙阿琴提亚祭(据说是起源于前多里斯的一个祭日。每年六、七月在阿米克拉伊举行,纪念阿波罗和误中阿波罗所 投的铁饼而死的美青年叙阿琴托司),而 这时他们认为把奉祀这位神的事情做好,就是他们兰前最主要的事情了。同 时,他们正在地蚊上修筑的壁垒,现在甚至已经修建到胸墙了。当雅典的使 节借同从美枷拉和普拉塔伊阿人那里来的使节来到拉凯戴孟的时候,他们就 到五长官那里,这样说: (A)“雅典人把我们派来告诉你们说,美地亚人的国王说他愿意把我们的 土地归还我们并和我们缔结公正平等、忠诚无欺的盟约,同时还把在我们的 土地以外我们所选择的任何土地送拾我们。 但是我们,由于我们不愿意对希腊的宙斯神犯下不敬之罪,而我们又认 为背叛希腊乃是可耻的行为,因此我们不曾同意,而是拒绝了他的建议。尽 管希腊人对我们做出了不义之行,尽管希腊人把我们出卖而使我们蒙受损 害,尽管我们知道,和波斯人缔和远比对波斯人作战要有利于自己,尽管如 此,我们仍然不甘愿和他们缔结任何和约。因此从我们的方面来说,我们忠 实地履行了对希腊人的义务。 (B )但是过去曾十分害怕我们会和波斯人缔结和约的你们拉凯戴孟人却 如何呢,由于你们现在已经摸清了我们雅典人的性格。 你们已确信我们将永远不会出卖希腊,由于你们横位地峡而正在修筑的 壁垒差不多已接近完工,这样在今天,你们就不再理会雅典了。尽管你们满 口答应我们在只奥提亚邀击波斯人,但是到时候你们却出卖了我们,结果叫 异邦军进入了阿提卡。因此目前雅典人就生了你们的气,因为你们做了对你 们来说是很不应该的事情,但是现在雅典人请你们火速派一支军队随我们 去,以便我们可以在阿提卡等待异邦罩的进击,因为我们既然失掉了只奥提 亚。则最适于作战的地方就是我国的特里亚平原了。”

    (8)当五长官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却把答复推到第二天,到第二天的时 候,又向下面的一天推,这样他们一天又一天地推了十天。在这期间,全体伯罗奔尼撒人尽一切的努力来修筑地峡上的工事、而他们几乎把它完工了。 我不能武明为什么当马其顿人亚力山大来到雅典的时候(见第八卷第一三五节),拉凯戴孟人非常担心雅典人会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夫,而现在却又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 理由只不外是他们现在已在地峡上修筑了工事并认为他们不再需要雅典人 了,但是在亚力山大来到阿提卡的时候,他们正在修筑他们的壁垒而还没有 完工,因此他们是特别害怕波斯人的心情下进行修筑工作的。

    (9)但是,最后斯巴达人的回答和斯巴达军出师的方式是这样的。在规定 最后一次接见的那天的前一天,一个叫做奇列欧斯的铁该亚人从五长官那里 听到了谁典人所说的一切,这个奇列欧斯在斯巴达人当中是势力最大的一个 异邦人;他在听到雅典人所说的话之后,据说他就向五长官说:“五长官,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如果雅典人成了我们的敌人和异邦人的同盟者,那末, 虽然你们在地峡上面修筑了一道坚强的壁垒,却仍然有一个大敝四开的门可 以把波斯人引人伯罗奔尼撒。我看,在雅典人作出什么会使希腊吃亏的新的 决定以前,还是听从他们的意见罢。”

    (10)以上就是他对五长官所作的劝告,五长官立刻考虑了他的劝告。他 们没有向从这些城市来的使节讲任何话,而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派出了五 千名斯巴达军队,又拾每个斯巴达人指定了七个侍从的希劳特。他们派克列 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扁撒尼亚斯担任斯巴达军的统帅,统帅的职位本应属 于列欧尼达司的儿子普列司塔尔科斯,但她那时还是一个男孩子,而帕岛撒 尼亚斯却是他的从兄和监护人。原来帕鸟撒尼亚斯的父亲和阿那克桑德里戴 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己不在人世了。在他把修筑壁垒的军队从地峡率 领回去以后不久,他便死去了。克列欧姆布浴托斯把军队引离地峡的理由是 这样。正当他为了战胜波斯人而奉献牺牲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却暗了起来(四八○年十月二日的日偏食)。 帕鸟撒尼亚斯选了一个同族出身的人作他的同僚,这个人是多里欧司的儿子 埃扁律阿那克斯(埃鸟律阿那克斯是帕鸟撤尼亚斯的叔伯兄弟,因为多里欧司和帕鸟撒尼亚斯的父亲克列欧姆布洛托斯是 兄弟)。这些军队就随着帕鸟撒尼亚斯离开了斯巴达。

    (11)但是在天刚亮的时候,使节们就到五长官这里来了,他们并不知道 斯巴达军队业已开拔的事情,而且他俩自己也想各自返回自己的城市去了: 于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就说:“拉凯戴孟人啊,你们还留在这个地方举 行叙阿琴提亚祭,还在自己寻欢作乐,却完全不属你们邢陷于困境的同盟者。 雅典人由于你们对他们干了不正当的事情,再加上没有同盟者,他们将要尽 他们力之所及来和波斯人讲和,自此之后,既然我们很明显地变成了国王的 同盟者,那我们就要随着他去进攻他的军队颁我们所去的任何地方了。那时 你们就会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们将要有怎样的后果了”。这就是使者们讲的话。 于是五长官便发誓向他们说,他们相信他们那征讨外国人的军队现在已经到 欧列斯提欧姆了,他们是把异邦人称为外国人的。由于使节并不知道这件事, 便进而询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而在晓得了全部的真实情况之后,他们感到 吃惊,于是火速地起程去追赶大军去了。和他们一同去追赶的,还有五千名 拉凯戴孟的佩里欧伊科司(见第六卷第五八节)的精锐重武装兵。

    (12)这样,他们便赶忙地来到了地峡。但是阿尔哥斯人却已经答应玛尔 多纽斯说,他们耍阻止斯巴达出兵作战;因此当他们一听到说帕鸟撒尼亚斯 和他的大军已经离开斯巴达的时候,他们就把他们所能物色到的最快的远途 信使作为他们的使者派到阿提卡去,而当这个人来到雅典的时候,他就向玛 尔多纽斯这样说:“阿尔哥斯人派我到达里来告诉你,拉凯戴孟的壮丁已经 出发作战了,而阿尔哥斯人并未能阻止他们这样做。因此,想个什么好办法 来应付局面罢。”

    (13)使者这样说了之后,就又回去了。而在玛尔多纽斯听了这话的时候, 他便不再想留在阿提卡了。但是,在他听到这事之前,他没有任何举动,而 是想知道雅典人作何打算,想知道他们预备如何做,因此他既未伤害,又未 蹂躏阿提卡的土地,因为他还是一直在认为雅典人会和他缔结和约的。但是当他不能说服他们#知道了事情在全部真实情况的时候,在帕扁撒尼亚斯率 部进入地峡之前,他便撤退了:但是在撒退之前,他首先把雅典用火点着, 并且把还留在那里的任何城壁或家宅或神殿完全摧毁破坏。至于他把军队撤 走的原因则是,阿提卡不适于骑兵的活动,而如果他在一次战斗中被战败的 话,那末除了一条少数人便可截击的狭窄通路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撤退的道 路。因此他的计划是退到底比斯去,想在一个接近友方的城市并适于畸兵作 战的地点屡开战斗。

    (14)于是玛尔多纽斯就把他的军队撤去了,而当他还在路上的时候,他 得到消息说,另有一支由一千名拉凯戴孟人粗成的先锋队已经到达美伽拉。 他听到这一情况时,便寻思用什么办法他可以首先解决这一批人,于是他便 转过来率军向美伽拉进兵了。在先头的是他的骑兵,骑兵蹂躏了美伽拉的领 土。这是这一支波斯军在欧罗巴日没方向的那一方面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15)但是在这之后,瑶尔多纽斯又接到一个消息,说希腊人都集合在地 峡地带。于是他便通过戴凯列阿退却了。原来贝奥提亚的首领们(由十一人组成的贝奥提亚联盟的执行委员)曾把和他们 相邻的一些阿索披亚人召请来,而这些人就把他引导到司潘达莱斯,从那里 叉把他引导到塔那格拉;在塔那格拉他驻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从那里又 到司科洛斯,这样就进入了底比斯的倾士。虽然底比斯人是站在波斯的一方 面,他仍然削平了底比斯土地之上的树木: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对底比斯 人怀有故意,异乎寻常的必要使他不得不为他的罩队修造坚强的工事,为的 是在战争的桔果与他的木愿相逢背的时候,他可以用它作为避难的地方。他 的军队的驻屯地区以埃律特莱伊为起点,通过叙喜阿伊而进入普拉塔伊阿人 的颁士;在这一带,他们是沿着阿索波司河驻屯的。不过,他的壁垒却修造 得没有这样长,它每一面的长度大概是十斯培迪昂。 正当异邦军从事于这项工作的时候,一个底比斯人普律农的儿子阿塔言 诺斯在作了重大的准备之后,邀请玛尔多纽斯和五十位最显赫的波斯人前来 参加宴会。他们应邀前来了,宴会是在底比斯举行的。

    (16)在这件享之后的一切情况,是我从欧尔科美诺斯人、欧尔科美带斯 地方最著名人士之一铁尔桑德洛斯那里听来的。根据铁尔桑德洛斯的眩法, 他自己也曾应邀赴宴,此外还有五十名底比斯人。阿培吉诺斯给他们安排的 坐法,并不是每人分坐,而是每一个波斯人和每一个底比斯人共坐在一个长 椅子上面。在吃完饭之后他们正在相互交怀饮酒的时候,和他坐在一起的波 斯人便用希腊语问铁尔桑德洛斯他是什么地方的人,铁尔桑德洛斯便回答说 他是欧尔科美藉斯地方的人。于是那个波斯人就说:“既然你和我同卓其食, 随后又和我一同饮酒,我很愿意耍你知道一下我自己的想法,这样刚在你自 己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的安全想个最妥善的办法了。 你看见赴宴的这些波斯人和驻屯在河边的我们那些军队么,位一会儿以后, 你就会看到,在所有这些人当中,能留活命的只不过是宴寥可数的几个人罢 了”。波斯人说了这话就痛哭起来。铁尔桑德洛斯听到这话感到惊讶,便对 他说:“那末,你不是必须得把这件事告诉玛尔多纽斯和跟他在一起的、仅 次于他的那些尊贵的波斯人吗?”但波斯人回答说:“朋友,凡是上天注定 要发生的事情,任何人是都不可能扭转的;甚至对那些讲真话的人,都没有 人肯相信他们。我方才所说的话,我们话多波斯人已经知道了,可是由于受制于必然,我们坯得非得遵命而行不可。在人类的一切悲哀当中,最可厌的 莫过于一个人知道的多,却又无能为力了。”以上的事是我从欧尔科美诺科人铁尔桑德洛斯那里听来的。铁尔桑德洛斯此外还告诉我说,在普拉塔伊阿战役之前,他立刻把这事告诉了别的人们。

    (17)玛尔多纽斯在只奥提亚布阵的时候,所有当地站在波斯人一方面的 希腊人就提供兵员并且和他一同进攻雅典,例外的只有波奇司人,他们实陈 上是站到了波斯人的一面,不过他们这样做是不得已的,不是出于木意的。 但是当波斯人来到底比斯以后不几天的时候,却有一千名波奇司的重武装兵 到达那里,李领这支军队的是他们市民当中最知名的人士哈尔摩库戴斯。在 这些人来到了底比斯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就把畸兵派出去,并且命令波奇司 人自己驻屯在平原上面。在他们这样做了之后,波斯的全部骑兵忽然都来了; 随后在跟美地亚人在一起的希腊军队,以及在波奇司人本身当中就都风傅, 说这些骑兵要把他们射死。于是,他们的将领哈尔摩库戴斯便激励他们,向他们说:“波奇司人啊,既然非常明显、我猜想由于我们受到帖撒利亚人的 残诬,我们不久一定会死在这些人的手里,因此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行动得 象个男子汉大丈夫。因为与其由于一次极不名誉的死亡而俯首甘使自身灭 亡,那反而是做些什么事情并战斗而后死亡好些了。不,我们要叫他们懂得, 他们这些异邦人所打算耍杀死的人们是希腊人”。

    (18)他就是这样地激励他们的。当畸兵把波奇司人包围在一个园圈里面 的时候,他们拍焉向波奇司人奔来好象是耍杀死他们的样子,他们江举起了 投枪,仿佛是要投出来的样子。于是波奇司人便聚捅起来,尽力密集他们的 队伍而从各方面来迎击他们。于是骑兵便回马退走了。我不能确说,他们是 不是应帖撒利亚人之请,前来杀戳波奇司人的:可是当他们看到波奇司人在 准备自卫的时候,便害怕自己也会受到某些伤害,于是就骑着马回去了(因为 玛尔多纽斯是这样命令他们的)。也许是玛尔多纽斯想试一试他们的勇气。但 是当畸兵离开之后,玛尔多纽斯便派来了一名使者,向他们传达说:“波奇司人,你们放心罢,因为跟人们报告给我的情况不同,你们已证明你们是勇 敢的人。请努力地进行这一堤战争罢;因为在报答好意这一点上面你们是不 会超过我和国王的”。关于波奇司人的事情就是以上这些了。

    (19)另一方面,当拉凯戴孟人来到地峡地带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扎营 了。而在相机行事的其余的伯罗奔尼撒人听到,或是看到斯巴达人出发作战 的时候,他们便以为在这件事上落到拉凯戴孟人的后面是不好的。由于牺牲 的占卜表现了吉兆,于是他们便全军开出了地峡,来到了埃列岛西斯;而当 他们又在那里奉献牺牲,而也得吉兆的时候,他们便继续向前推进,这时雅 典人己和他们在一起了,雅典人是从撒拉米司渡海前来并在埃列扁西司和他 们会合在一起的。据说当他们来到只奥提亚的埃律特莱伊的时候,他们听说 异邦军驻扎在阿索波司河沿岸,而他们在考虑了这一点之后,便在奇泰隆山 的山麓地带对着敌人列阵了。

    (20)玛尔多纽斯看到希腊人不下来到平原上面,便把自己的全部骑兵派 出去对付他们,骑兵的统帅是在波斯人当中很受尊敬的一个名叫玛西司提欧 斯的人,而希腊人刚称他为玛奇司提欧斯,他骑着一匹涅赛伊阿马,这匹焉 有着黄金的且而且在它所有其他的地方也都装饰得很华丽。于是骑兵就在那 里向希腊人发动进攻,他们是列成方阵进攻的,进攻的桔果是使希腊人受到 很大的损害,因此他们把希腊人说成是妇女。

    (21)但恰巧美伽拉人所在的地方正是最容易受攻击的地方,而骑兵主要 地也正是把他们的进攻集中在这里。因此,当美伽拉人受到骑兵的进攻而威 到对方重压的时候,便派遣一位傅个官到希腊的将领们那里去。他到他们那 里向他们这样说:“美伽拉人向联盟军傅言:尽管在敌人的重压之下我们直 到目前江以忍耐和勇敢保持着自己的阵地,但是在我们起初被指定的这个阵 地上面,我们是不能独力对抗波斯骑兵的:现在你们要知道清楚,如果你们 不把其他人等派来接管我们的障地,我们就要把它放弃了”。傅令者就是这 样报告的,于是帕扁撒尼亚斯便征询希腊人的意见,问谁愿意到那里去接防, 把美伽拉人拾换下来。没有其他的人愿意去,但是雅典人自愿去换防;雅典 人中担起了这项任务的是兰彭的儿子欧林匹奥多洛斯统北之下的三百名精 锐。

    (22)这些人便是接受了这项任务的人们,他们在所有其他希腊军队的先 头,带着弓兵驻扎在埃律特莱伊。他们战斗了一个时候,战斗的结果是这样 的。正在畸兵列成方障进攻的时候,领在其余军队前面的玛西司提欧斯的乘 骑,在肋部中了一支箭,马病得用后腿站了起来,这样就把玛西司提欧斯给 摔了下来;而在他摔了马来的时候,希腊人立刻向他进攻。他的马当场给雅 典人捉住了,他本人则在抵抗的时候被杀死,虽然,在开头的时候,他们还 不能把他杀死;原来他是这样武装起来的:在他雾的紫袍下面,是一伴鳞状 的黄金蹬甲,雅典人向胴甲上刺是毫无用处的。直到后来,才有人看到他们 无济干事而刺他的眼,这样他才倒地死掉了。不知怎的,其他的畸兵竞完全 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看见他从马上掉下来,也没有看见他被杀 死。在他们回旋和退却的时候,他们井没有注意到所发生的事情。可是等他 们一停下的当儿,由于没有人向他们发号施舍,他们祥龙无首了;而等他们 知道了发生的是什么事情时,他们便相互激励,把全部骑兵汇合在一起想把 尸首夺回。

    (23)当雅典人看到骑兵不是象先前那样列为方障,而是集合整个部队向 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便向其他的罩队呼号求救。而当他们的全部步兵聚拢 来增援之陈,在那里为了死尸爆发了一堤非常激烈的战斗。当三百个人伍军 奋战之际,他们处于远逊于敌方的劣势地位,并且眼看就要把尸首放弃了。 但是当主力前来增援以后,则骑兵的一方面却再也支持不住了;他们不仅是 夺不回死尸,此外他们还损失了他们的一部分骑兵。因此他们退却了,他们 停驻在离那里两斯塔迪昂左右的地方,在那儿他们商量今后的办法,结果由 于失去了统帅,他们便决定收兵回到玛尔多纽斯那里去了。

    (24)当骑兵返回营地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和全军对玛西司提欧斯的死表 示了极大的哀悼,他们剃掉了自己的头发,剃掉了他们的马匹和驮畜的毛发, 并且长时间不停地痛哭。他们的哀号之声,在整个只奥提亚都可以听得到, 因为这次阵亡的人,在全体波斯人中间以及对于国王来说,是受到仅次于玛 尔多纽斯的最大曾重的人物。 异邦人就这样地依照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对死夫的玛西司提欧斯表示 了敬意。

    (25)但希腊人这衣邀击骑兵,并在邀击后打退了骑兵,因此勇气大大地 增长起来了。首先他们就把尸体安放在马车上,顺着他们的队伍走了一遍; 因为这具尸体不但魁梧,而且姿容美好,是值得一看的。正因如此,他们竟 而情不自禁地离开了他们的队伍来看玛西司提欧斯的尸体。随后他们便决定 他们下行开到普拉塔伊阿去,因为他们认为那个地方在一切方面都远比埃律 特菜伊更适于布阵,特别是那里水源的情况比较好。他们决定他们必垣到这 个地方以及这个地方的伽尔伽披亚泉这里来,并把他们的军队分列成战斗的 队形布置在这里;于是他们就拿起他们的武器,沿着奇泰隆山的山麓,通过 叙喜阿伊,来到了普拉培伊阿的土地。他们到那里之后,就在伽尔伽披亚泉 以及英雄安多罗竞拉铁斯的圣域附近的一些不高的小丘间和一块平原上依照 不同的民族而列下了阵营。

    (26)在战斗的配置上面,铁该亚人和雅典人之间发生了很大的争论,因为他们每一方面都宣称他们应当占罩队的另一翼的阵地(就是扯凯戴孟人所不占有的那一翼阵地),为此而列举出他们 的新的和旧的许多功业作为论据。铁该亚人这一方面的主张是这样:“自从 海拉克列达伊族在埃扁律司铁鸟斯死后试图返回伯罗奔尼撒以来,在伯罗奔 尼撒联军过去和輓近的一切战役当中,圣联盟军一直公认我们是有权利占居这个地位的。当时我们是由于做了下迹的事情,才得到了这个权利的。当我们和当时住在伯罗奔尼撒的阿肌亚人与伊奥尼亚人一道向地峡地带集结准备战斗并和迈诬的人们对峙列阵的时候,据说叙洛斯(海拉克列断的儿子)曾提出他的意见,认为最 好是不要冒险使两军交锋,而是要他们自己从伯罗奔尼撒军队中选出他们认 为是最优秀的人物来和他在相互构定的条件之下单独战斗。伯罗奔尼撒人也 决定同意这样做,于是他们便缔结了一项誓约说,如果叙洛斯战胜了伯罗奔 尼撒的选手的话,海拉克列达伊族便应返回他们父祖的土地,但如果他本人 被对方战胜的话,则相反地海拉克列达伊族便应离开并领走他们的军队,而 且他们在一百年以内也不要再想返回伯罗奔尼撒了。那时我们的统帅和国 王,埃洛波司的儿子佩该岛斯的儿子埃凯穆斯便自己推荐自己井被联军全军 选了出来;于是他在那场决斗当中把叙洛斯杀死了。由于这次的战勋,那时 的伯罗奔尼撒人便不单是拾予我们一直不断地享受着的其他种种巨大特权, 而且在联军的一切战役中间,我们是永远有权占有另一翼的阵地的。但是对 于你们拉凯戴孟人,我们是没有反对意见的,我们甘愿任凭你们自由选择你 们所要统率的一翼:可是我们要声明,我们要和先前那样地统率另一翼。而 且抛开我们所说的功业不论,我们也比雅典人更存资格占有这样的地位的, 因为对你们拉凯戴孟人以及对其他人等,我们曾打社多次漂亮的仗。因此, 另一翼应当是由我们,而不是由雅典人来统率的。因为不拘是过去汪是近来, 他们从来不会成就过象我们这样的勋业”。

    (27)上面是铁该亚人的说法;但雅典人却是这样回答的:“我们认为, 我们现在集合在这里是为了对异邦军作战,而不是为了争论。但是既然铁该 亚人有意谈一谈我们任何一个民族在任何时候成就的一切新旧勋业,那我们 也就不得不告诉你们,为什么是我们,不是阿尔卡地亚人,由于我们世代的 武勋,而取得了世袭的权利来占有这一优势的地位。这些铁该亚人说,是他 们在地峡杀死了海拉克列达伊族的首领,可是当着海拉克列达伊这一族为了 逃避迈锡尼人的奴役,向全体希腊人求援而遭受拒绝的时候,只有我们收容 了他们(叙洛斯为他的敌人埃鸟律司铁鸟靳所追击曾逃到雅典人那垦去避难,并借着雅典人的帮助打败并杀死了 埃鸟律司铁鸟斯和他的儿子们),并借同他们一鲨打败了当时居住伯罗奔尼撒的人们,这样我们就打垮了埃扁律司铁岛斯的横做。再者,当随同波律涅凯斯(指波律涅凯斯想从他兄弟埃提欧克列司手中收复底比斯的事情)征讨底比斯的阿尔 哥斯人在战场上阵亡而尸体无人葬埋的时候,要知道,是我们派出了自己的 罩队去讨伐卡德美亚人,收回了他们的尸体井将他们埋葬在我们国内的埃列 扁西斯地方的。对于一度从铁尔莫东河方面突人阿提卡的阿焉松们,我们位 去曾取得巨大的胜利;而在特洛伊战役的艰苦日子里,我们也丝毫不落后于 任何人。可是再提起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因为当时的勇士现在也 许会成为懦夫,而当时的懦夫今天又许会成为勇士,汪是不必再提旧 日的那 些勋业了罢。老实讲,我们实际有着决不次于任何希腊人的许多丰功伟绩, 但纵令我们没有成就任何一件业横,单就我们在马拉松一地的战勋,我们便 有资格享受这个。或是更多的荣誉了,因为在全体希腊人当中,只有我们单 独和波斯人交锋,在那样的巨大事业当中我们没有辱命,我们打败了四十六 个民族。单单是这一桩功业,难道我们还不应当占有这个地位吗,可是由于 目前不宜于为我们在战争中的地位而争论,因此拉凯戴孟人,我们愿意听你 们的话。随你们的斟酌,春我们最适于占居什么地方和对什么敌人作战罢, 随你们把我们安置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将尽力奋勇作战。我们既准备从命, 那末便请下命令罢”。

    (28)以上便是雅典人的回答了。拉凯戴孟人的全军于是高声呼喊说,雅 典人比阿尔十地亚人更有资格占居一翼。雅典人既然比铁该亚人更受欢迎, 于是他们便取得了那个地位。 随后,最初来的和随后陆续到来的希腊全军就作了如下的布置。右翼是 一万名拉凯戴孟人,其中斯巴达人五千名,他们每一个人有七名经武装的希 劳特,这样他们就有了一支三万五千名的护卫军。斯巴达人把铁该亚人在战 斗中部署在自己的身旁,这一方面是表示对他们的尊重,又是由于他们的勇 敢。铁该亚人中间有一千五百名是重武装兵。在这道战线上接在他们后面的 是五千名科林斯人,由于他们之请,帕乌撒尼亚斯同意当时从帕列涅来的三 百名波提戴阿人配置在他们的身旁;再下面是从欧尔科美诺斯来的六百名阿 尔卡地亚人,接在他们后面的是三千名希巨昂人。接在希巨昂人后面的是一 千名特罗伊真人,特罗伊真人后面是二百名列普勒昂人,后面是四百名迈锡 尼人和提律恩司人,再后面是一千名普里欧斯人。接在普里欧斯人后面的是 三百名赫尔米昂涅人。赫尔米昂涅人的后面是六百名埃列特里亚人和司图拉 人;在他们后面是四百名卡尔启斯人,再后面是五百名阿姆普拉奇亚人。 阿姆普拉奇亚人的后面是八百名列岛卡地亚人和阿那克托利亚人。在他 们后面是凯帕列尼亚的帕列人二百名,在这些人后面是五百名埃吉纳人,埃 吉纳人后面是三千名美伽拉人,接着美伽拉人的是六百名普拉塔伊阿人。在 末尾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在最前面的地方,八千名雅典人配置在左翼的地方。 雅典人的将领是吕喜玛科斯的儿子阿里司提戴斯。

    (29)除去分配给每一个斯巴达人的七个人之外,所有这些人都是重武装 兵,他们全体的人数是三万八千七百人。集合起来对付异邦罩的重武装兵的 人数便是这些:至于经武装兵的人数,则属于斯巴达部队的是每一重武装兵 配备七人,即三万五千人;他们都给武装起来了。其他拉凯戴孟人和希腊人 的经武装兵则是每一重武装兵配备一人,他们的人数是三万四千五百人。这 样,准备参加战斗的经武装兵的总数,就是六万九千五百人了。

    (30)而集结在普拉塔伊阿的重武装兵和经武装兵,加到一起就是差一千 八百整整十一万人了。但是在那里的铁斯佩亚人却把他们补足为十一万人。 原来残存的铁斯佩亚人(指未在铁尔摩披莱战死的人们)也在军中,他们是一千八百人,但并不是重武装兵。

    (31)于是这些人列了阵并配列在阿索波司河的沿岸地带。当玛尔多纽斯 麾下的异邦军停止了他们对玛西司提欧斯的哀悼并听到说希腊人到了普拉塔 伊阿的时候,他们也便来到了流经那里的阿索波司河的沿岸地带。当他们到 达那里的时候,他们便恰巧尔多纽斯象下面这样地列成了战阵,玛尔多纽斯 使波斯人和拉凯戴孟人对峙;而鉴于波斯军的人救大大地超过了拉凯戴孟 人,因此波斯人便列成了较厚的队形,其队列长得还和铁该亚人相对峙了。 在列阵的时候,他把波斯军当中最精锐的部分选拔出来和拉凯戴孟人相对 峙,而把较弱的部分用来和铁该亚人相对;他是根据底比斯人的意见和指导 这样做的。他在波斯人的后面配置了美地亚人,用来和科林斯人、波提戴阿 人、欧尔科美诺斯儿、希巨昂人相对峙。接着美地亚人的是巴克妥利亚人, 与巴克妥利亚人相对峙的是埃披道洛斯人、特罗伊真人、列普勒昂人、提律 恩司人、迈锡尼人和普里欧斯人。接着已克妥利亚人的是印度人,用来和赫 尔米昂涅人、埃列特里亚人、司图拉人和卡尔启斯人相对峙。印度人以次, 他配置了撒卡依人,用来和阿姆普拉寄亚人、阿那克托利亚人、列扁卡地亚 人、帕列人和埃吉纳人相对峙,接在撒卡依人之后,和雅典人、普拉培伊阿 人、美伽拉人相对峙的是只奥提亚人、罗克里斯人、玛里司人、帖撒利亚人 和一千名波奇司人;原来并非是全体波奇司人都站在波斯人的一方面,他们 的一部分是帮助希腊人的。这些人曾被包国在帕尔那索斯,他们从那里突围, 蹂躏了玛尔多纽斯的军队和与玛尔多纽斯在一起的希腊军队。此外,他汪部 署了马其顿人和帖撒利亚一带的居民来和雅典人相对峙。

    (32)以上我所列举的,是玛尔多纽斯所配备的民族中最大的一些,也是 最著名和是重要的;但是此外在军队中还有由普里吉亚人、色雷斯人、美西 亚人、派欧尼亚人以及其他民族所混合成的一群人,更有埃西欧匹亚人和被称为赫尔莫提比埃斯和卡拉西里埃斯的、佩刺的埃及人(参见第二卷第一六四节);这种埃及人是埃及唯一的武人。这种人过去一直是在船上作战的,直到玛尔多纽斯还在帕列隆时,这才把他们从船上转移到陆地上来:原来埃及人并没有给编到随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雅典的陆军里面。因此,正象我上面所说的,异邦军共有三十万 人:至于和玛尔多纽斯联盟的希腊人的人数,却没有人知道(实陈上他们没有 给人计算过)。如果可以推测一下的话,则我以为他俩纠合了大概有五万人。 以上所配列的都是步兵,骑兵则是分别配列的。

    (33)为他们全军都分别按照民族和军团配置好的时候,第二天两军就奉 献了牺牲。为希腊人方面奉献牺牲的是安提奥科斯的儿子提撒美藉斯,因为 他是随军的占卜师。他是一个埃里司人,是雅米达伊族(埃里司有名的预言者家族。克吕提亚达伊族也是埃里司的预言者,但和雅米达伊族没有 关系,因此有人主张把这个字删掉)的(克吕提亚达伊族 人〕,拉凯戴孟人曾使他归化为自己的市足。原来当提撒美诺斯为了子嗣的 事情向戴尔波伊蒲示神托的时候,佩提亚向他预言,说他将要在五次重大的 角逐中取得胜利。他误解了神托的含意,而开始进行体育锻炼,打算在这样的运动比赛中取得胜利。他自己进行了五项运动(跑、跳、角力、标枪和铁饼)的练习,不过在奥林匹亚运 动会上和安多罗斯人谢洛尼莫斯比赛时,却由于角力这一项失败而发有取得 奥林匹亚的胜利荣冠。可是拉凯戴孟人却看出,给子提撒美藉斯的神托,并 不是意味着运动比赛,而是意味着战争方面的角遂。于是拉凯戴孟人便试图 用金钱贿买提撒美诺斯,要他和他们的海拉克列达伊族的国王一道来领导他 们的战争。可是当他看到斯已达人十分想跟他拉拢交情的时候,他就抓住这 一点自己抬高身价,并且要斯马达人知道,除非把正式公民身份和一个公民 的全部权利给他,他是任何报酬都不答应的。斯已达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起 初感到愤慨,并且完全放弃了他们的请求。可是当波斯大军的可怕的威胁逼 临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便只得向他表示同意并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当 他看到他们的意思改变了的时候,他又说甚至只是这样的条件,他也不能满 足了,他说他的兄弟海吉亚斯也必须以和他同样的条件成为斯巴达人。

    (34)在他这样说的时候,把要求王权和要求市民权看作一回事,就此而 论,他是模仿美拉姆波司的。原来当阿尔哥斯的妇女发起狂来,而阿尔哥斯 人想用钱把他从披洛斯请来医治她们的疯病的时候(传说阿尔哥斯的妇女是由于得罪了狄奥尼索斯才发起疯来的,通晓狄奥尼索斯密仪的美拉姆波司 治好了她们的病症,希腊作家很多人提到这件事,但情节互有出入),美拉姆波司要求他们的 王权的一半作为自己的报酬。阿尔哥斯人不能容忍这一点,便离去了。可是 当疯病在他们的妇女当中蔓延开来的时候,他们立刻便同意了美拉姆波司的 要求并且愿意把王权给他。可是,美拉姆波司看到他们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时, 却抬高了他的要求,他说除非他们再把三分之一的王权给他的兄弟比亚斯, 他是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的。已经陷于穷境的阿尔哥斯人,不得已连这一点 也同意了。

    (35)同样地,斯巴达人也是这样地迫切需要提撒美诺斯,因此他们同意 了他的一切要求,当他们在这一点上也同意了他的请求时,于是这时变成了 斯巴达人的埃里司人提撒美诺斯便为他们掌理卜筮之事,从而帮助他们获得 了五次极大的胜利,除去提撒美诺斯和他的兄弟以外,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 变成斯巴达的公民了。以下便是他们取得的五次的胜利。其中的一次,即第 一次,是普拉塔伊阿的胜利;再下面的一次是在铁该亚战胜了铁该亚人和阿尔哥斯人;在这之后是在迪帕伊那斯战胜了曼提涅亚人以外的全体阿尔卡地 亚人;再下一次是在伊托美战胜了美塞尼亚人;最后是在塔那格拉战胜了雅 典人和阿尔哥斯人,这是五次胜利中最后得到的一次胜利。

    (36)现在随着斯巴达人来的便是这个提撒美诺斯,他就在普拉塔伊阿地方为希腊人进行卜筮。但奉献牺牲的结果是:如果他们只取守势的话,则吉;如果渡过阿索波司河首开战端的话,则凶。

    (37)然而一心想首启战端的玛尔多纽斯,在奉献牺牲卜筮之后,是不达心的,因为它的结果也是取守势则吉利。他也是使用希腊式的牺牲奉献法的; 他的占卜师是埃里司人海该西斯特拉托司,这是铁里亚达伊族当中最有声名 的人物。在这之前,斯巴达人曾把他擒拿入狱并想把他处死,因为他曾做了 许多伤害斯巴达人的事情,陷入了这样的苦境的这个人,既然有生命的危险,而在死亡之前又很可能要遭受许多酷刑,于是他做出了一件使人几乎难于置 信的事情。他是被系在上了铁锁的木枷之内的;他弄到了一件不知怎的带到了他的狱中的铁制武器,而立刻想出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极其大胆 的计划。他计算他的脚的残留部分怎样能尽可能多地得到解脱,这样便从脚背上割掉了自己的脚。这样做了之后,由于有守卫监视着他,他便在墙壁掘 了窟窿逃出去,这样便逃到了铁该亚;他在夜里赶路,白天则藏到树林里去潜伏在那里,而到第三个夜里,他便到了铁该亚。就在这时,拉凯戴孟人举国对他进行了搜索;当他们看到他的半只脚被切断在那里而找不到他本人的时候,他们是非常惊讶的。他就这样地从拉凯戴孟人那里逃开,到铁该亚去避难了,因为铁该亚人当时和拉凯戴孟人并不是友好的。而在他的伤口治愈, 并给自己安上一只木脚之后,他便公然宣布自己是拉凯戴孟人的敌人。不过, 他对拉凯戴孟人的敌意终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因为拉凯戴孟人当他在札显托斯进行卜筮的时候还是把他捉住并把他杀死了。

    (38)不过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死却是沓拉培伊阿之役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却为玛尔多纽斯重金所聘,在阿索波司河河畔奉献牺牲以卜吉凶了:他 热心干这件事,一方面是由于他对拉凯戴孟人的憎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 酬。既然对波斯人本身来说,或是对和波斯人在一起的希腊人来说,牺牲的 朕兆都不利于作战(原来希腊人也有他们自己的占卜师,即列岛十地亚人昔波 玛科斯),同时希腊人方面这时却一直在有人加入进来,因而他们军队的人数 便不断在增加,底比斯人海尔披斯的儿子提玛盖尼戴斯便建议玛尔多纽斯守 住奇泰隆的山道,他告诉玛尔多纽斯说,希腊的军队每天每天都在增加,这 样玛尔多纽斯便可以把他们的许多人遮断了。

    (39)当仙向玛尔多纽斯提出这个建议来的时候,两军对峙以来已经八天 过去了。玛尔多纽斯认为他的这个意兄是很好的,于是在天一黑的时候,便 派遣骑兵柱通向普拉塔伊阿的奇泰隆山路去;只奥提亚人刚称这条山路为“三 头”,而雅典人则称它为“栎树头”。派去的这一批骑兵不是没有效果的。 在进入平原的时候,他们拿捕了从伯罗奔尼撒运遂粮食给军队的五百头驮 畜,还有跟搬运车在一起的人邑。在得到这些卤获品之后,他们就毫不留情 地连人带牲畜都加以残杀。而在他们杀够了的时候,便把剩下的人畜包回起 来,把他们驱赶到玛尔多纽斯和他的营地那里去了。

    (40)在这一事件之后,他们又等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双方都不愿启战 端。虽然异邦军开到阿索波司河的河岸想来试探一下希腊军的劝静,但双方 却都不渡河。不过玛尔多纽斯的骑兵却一直在迫占和困扰希腊人:而十分热 心地站到美地亚人一方面去的底比斯人则是拼命地想接战,他们不断地把战 争推进到真正动手的程度、在这之后便翰到了波斯人和美地亚人,现在正是 他们来显示勇武的时候了。

    (41)十天过去了,但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上面的这些而已。但是从双方在 普拉塔伊阿最初对峙列阵以来的第十一天,希腊人的人数大大地增加了,但 玛尔多纽斯却由于这种因循无所事事而极感苦恼:于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 尔多纽斯和克谢尔克谢斯所信任的其他少数波斯人之一的帕尔那凯斯的儿子 阿尔塔已佐斯便进行了讨论。在讨论时他们的意见有如下述,阿尔塔巴佐斯 认为最好是尽快地移转他们的全军,把全军引到底比斯的地里去,在那里给 他们自己储备大批的军粮,并给他们的驮畜准备秣草,然后他们便可以在那 里安安静静地坐候自己完成自己的事业了。方法是这样:他们既然拥有大量铸造成货币的和未经铸造成货币的黄金,既然拥有大量白银和怀盏,他们便 可以毫不吝惜地把这些东西分运给希腊所有各地的人们,特别是希腊各个城 市的那些显贵知名之士。这样一来,希腊人很快地就会交出他们的自由,而他们也便不会冒险交战了。他的这个意见是和底比斯人的意见相同的,因为 他比起别的一些人来是具有先见之明的人物。但是玛尔多纽斯的意见却是更 为强烈和顽固,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他说他认为他们的军队比希腊的军队 耍强得多,因此他们应当尽快地挑起战争而不能再忍耐下去春看希腊人集合 越来越多的兵力。至于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牺牲,他们不必去管它,也不必 对之加以强求,但他们却应当按照波斯的风俗习惯开始作战。

    (42)没有人反对这样的说法,因此他的意见被通拉了,因为受国王之托, 担任全军最高统帅的正是他,而不是阿尔塔巴佐斯。于是他把各军团的首长 和与他在一起的希腊人的将领们召集了来,问他们是否知道有位什么神托, 曾预言波斯人会死在希腊。被召来的人们默不作声,他们有的人不知道神托, 有的人知道这神托,却认为说了对自己有危险,于是玛尔多纽斯自己就说: “既然你们或是不知道,或是知道而不敢说,那末,我就来把我所知道的全 部情况讲抬你们听罢。有一个神托说,波斯人命中注定要来到希腊,而他们 在把戴尔波伊的神殿劫惊之后,就要全部死在那里。我们也知道了这个神托, 因此我们就既不走近这个神殿,也不想劫掠它。而既然我们的毁灭耍决定于 那一点,这样我们就不会遇到什么祸事了。你们中间所有对波斯人抱看好意 的人们,既然知道我们因此将要战胜希腊人,则你们可以安心了”。这样说 了之后,他便下令准备一切,为第二天拂晓就要开始的战斗作妥善的安排。

    (43)玛尔多纽斯所提到的,说是关系到波斯人的这个神托;我知道它原 来不是关系到波斯人,而是关系到伊里利亚人和恩凯列司的军队的。但是关 于这次战斗,巴奇司却有下面的一个神托:在敛尔莫东河和岸上长着草的阿 索波司河的河岸上。 是希腊军队的集结和异邦人的呼唤。 当宿命的一日到来之际,不待拉凯西司(命运之神)注定的寿数,许多带弓的美地亚 人就要在这里丧命。穆赛欧斯所宣出的诸如此类的神托,我知道都是关于波 斯人的。至于铁尔莫东河,刚它是流在塔那格拉和格里撒斯(底比斯西北不远的地方)之间的河流。

    (44)在玛尔多纽斯探求了神托的意义并发表了激励的言词之后,夜来 了,而军队便布置了他们的啃兵。而当夜色已深,看来营地里面万籁俱寂而 人们也深深入睡的时候,阿阴培斯的儿子亚力山大,即马其顿人的将领和国 王这时便乘马到雅典人的哨兵那里去,要和他们的将领讲话。大部分的哨兵 都留在原地未动,其余的哨兵则跑到他们的将领那里去,告诉他们的将领说, 从美地亚军的营地。来了一个骑马的人,这个人别的聂一句也没有说,只是 叫着各位将领的名字,说是要和这些将领谈话。

    (45)诸将听到这话之后,立刻便和来人一同到哨兵的地点去,而当他们 来到那里的时候,亚历山大便对他们说:“雅典人,我把这些话托付给你们, 请你们为它保守秘密,除去帕鸟撒尼亚斯之外不要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你们 就连我也给毁了。如果不是我非常关心整个希腊的命运的话,实陈上我就不 会把这话舍诉你们了。因为我本人的远祖是希腊人而我也决不愿意看见自由 的希腊会受到奴役。故此,我告诉你们,玛尔多纽斯和他的军队并不能从牺 牲得到时他有利的朕兆,否则在这之前很久你们就得作战了。但是现在他们 却不打算把牺牲放到心上,而想在明天一破晓的时候发动战斗;据我的推测, 他们是害怕你们军队的人数会越来越多。因此我请你们作准备。如果他拖延 作战而下展开战斗的话,那就请耐心地在原来的地方等待着不要动,因为仙 身边的兵粮只够几天用的了。但是,如果这次战争是按照你们的意思结束的 话,那你们就一定要记看设法把我也从奴役下解救出来:由于自己的热心, 我为希腊做了这样一件不顾性命的事情,而想把焉尔多纽斯的意图向你们傅 达,为的是使异邦罩不致在你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向你们攻 来。我是焉其顿人亚历山大”。讲了这话以后,他就乘焉返回营宿他自己的 驻地上去了。

    (46)雅典军的将领们就到右翼的地方去,把他们从亚历山大那里听到的 话告诉了帕岛撒尼亚斯。帕鸟撒尼亚斯听到这话,却害怕波斯人,于是他说: “这样看来,天破晓的时候仗是要打的了。最好你们雅典人和波斯人对阵, 而我悄则来对付贝奥提亚人和现在跟你们相对峙的希腊人,因为你们在厉拉 松和美地亚人交过蜂,熟悉他们和他们的作战方式,但我们对于那些人却是 既无经验,又不熟悉的。不过我们斯巴达人对贝奥提亚人和帖撒利亚人却是 有经验的,但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和美地亚人较量过。因此,让我们拿起 武器来调换一下,你们到这一翼来,我们到左翼去”。雅典人回答说:“正 是从我们看到波斯人布置在你们对面的那个时候起,我们便也有意提出你们 这次首先提出的意见,但是我们害怕这样做会使你们不高兴。但既然你们自 己说出了你们的愿望,我们也非常高兴听从你们的意见并准备按着你们所说的去做。”

    (47)双方都满意这样的做法,因此在天刚破晓的时候,双方便对调了他 们的防地。贝奥提亚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把这个情况通知了玛尔多纽斯。玛 尔多纽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试图在自己这方面也作一次调动,把波 斯人调到和拉凯戴孟罩对峙的地点去。但是当帕岛撒尼亚斯看到对方正在做 的是什么事情时,他就知道他的行动已被对方晓得,便把斯已达人调回了右 翼。而玛尔多纽斯刚同样地也移到了左翼。

    (48)当双方都又回到他们原来的地位时,玛尔多纽斯便派遣一名使看到 斯巴达人那里去,告诉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啊,这里的人们都说你们是十 分勇敢的人物。你们既不临阵脱逃,又不离开你们队伍的部署,而是坚守在 原来的阵地上或是杀死你们的敌人或是自己战死,因此他们对你们是极为佩 服的。但是看来,这一切都是谎话了,因为在我们能以接战并展开格斗之前, 我们就亲眼看到你们现在竟然逃跑起来并离开了你们原来的部署,而想用雅典人来试探你们敌人的力量,你们却把自己布置在不位是我们的奴隶的对面。这庆不是好汉应当做的事情;对于你们,我们真是大大地估计错误了。 因为倘若根据我们听到的关于你们的说法,则我们想你们会派一名使者前来向波斯人,而不是向别的人们挑战。当然,我们是准备应战的。可是我们却 发现你们并未提出这样的建议,而是在我们的面前畏缩。这样看来,你们既 不出来挑战,那只好轮到我们来向你们挑战了。我们为什上不能双方各出同样数目的军队来交战呢? 你们既然素称是最勇敢的,则可以代表希腊人,而我们代表异邦军(波斯人这里自称异邦军是有决不合理的)。如 果其他的人也应当一战的话,刚他们可以在我们之后作战:相反地,如果只 是我们双方作战就够了的话,那我们就把这个仗打个水落石出,哪一方面得 胜,那他们也就算代表全军获胜了。”

    (49)使者说了上面的一番话之后就等了一会几,但是没有任何人回答 他,于是他就回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玛尔多纽斯。玛尔多纽斯听了大喜 过望,竟因这似是而非有名无实的胜利得意起来,于是便派出他的畸兵去进 攻希腊人了。畸兵向希腊人攻去,而由于他们是畸着焉的弓手井使对方不易 迫近自己,因此他们在射箭和投枪时使希腊全军遭到了不小的损害。他们还 捣毁和堵塞作为希腊全军的水源的伽尔伽披亚泉。然而,也只有拉凯戴孟人 实际上是驻扎在这个泉附近的,其他希腊人则适因个别驻地的不同而离泉校 远,不过他们却和阿索波司河不远的。但是由于他们从阿索波司河被切断, 他们就不得不到伽尔伽披亚泉去取水;他们是因骑兵和弓矢的椽故,而无法 从河中汲水的。

    (50)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希腊军队的将领看到他们的军队被切断了水 源又受到畸兵的困扰,便到右翼的帕岛撒尼亚斯那里去,讨论这些以及其他 的事情,原来除去上面我提到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使他们烦恼不安。 他们的军粮吃完了,他们派到伯罗奔尼撤去从那里运回粮食的仆从被骑兵切 断,不能回到自己的阵地了。

    (51)因此,在商讨后他们决定,如果波斯人在那一天还拖延发起进攻, 他们就到岛上去。这个岛离他们当时布阵的阿索波司河与伽尔伽披亚泉有十 斯塔迪昂的路程,就在普拉塔伊阿市的前面。陆地上所以出来一个岛,这是 因为这河从奇泰隆流入平原的时候分成了两支,而在这两支随后重新合流之 前,它们中间是三斯塔迪昂的距离。这条河的名称是欧埃洛耶,而当地人刚 称它为阿索波司的女儿。他们就是打算到那个地方去的,他们到那里去为的 是可以得到充分的水使用,并且不象现在他们相对峙的时候这样,受到骑兵 的扰害。因此他们决定在夜间二更(大概是在九、十点钟的时候)的时候移动。为的是不使波斯人看到他们 的移动以及不使骑兵追击他们和扰乱他们的队伍。此外他们还决定,当他们 到达发源于奇泰隆的、阿案波司河的女儿欧埃洛那河的两股河道所环抱的地 方时,他们要在当夜里把自己的一半军队派到奇泰隆去,救扛他们派出去运 军粮的仆从;因为这些仆从被切断在奇泰隆而不能回到他们这里来了。

    (52)在拟订了这样的一个方策之后,他们邢一整天都在忍受着不断向他 俩进攻的骑兵加到他们身上的无穷无尽的苦头。但是当到天色黑下来而骑兵 停止向他们侵扰的时候,在夜里他们构定离开的那个时刻,他们的大部分人 便起来开始撤退了,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到他们约定的地方去;而在他们一开 始移动的时候,他们就十分庆幸他们摆脱了对方的骑兵,逃住普拉塔伊阿市, 躲到希拉的神殿去,这个神殿位于普拉培伊阿市的前郊,离伽尔伽披亚泉二 十斯塔迪昂。

    (53)他们到达那里以后,便在神殿前面列阵了。这样,他们就驻扎在希 拉神殿的四周了。但是帕岛撒尼亚斯看到他们离开营地,就下个拉凯戴孟人 同样也拿起他们的武器,跟在先行的其他人等的后面,以为这些人正是向他 们约定的地点去的。于是所有其他的队长都准备服从帕岛撒尼亚斯的命令, 而这时只有庇塔涅军团的将领,波里亚戴斯的儿子阿莫姆帕列托斯却拒绝从 异邦军的面前逃开,也不愿给斯巴达带来耻辱;他看到这一切是感到奇怪的, 因为他并没有参加不久之前所举行的会议。帕岛撒尼亚斯和埃岛律阿那克斯 看到阿莫姆帕列托斯不听从他们的命舍己经很不高兴,而使他们越发不高兴 的事情都是,他的拒绝服从命令使他们不得不放弃庇塔涅军团;因为他们害怕,一旦他们履行和其他希腊人的约定并把他放弃的话,阿莫姆帕列托斯和 他麾下的人们是会留在后面送死的。由于考虑到这些情况,他们便使拉科尼 亚的军队按兵不动并尽力说服阿莫姆帕列托斯,要他钉道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54)于是,他们就向全体拉凯戴盂人与铁该亚中间唯一留在后面的阿莫 姆帕列托斯进行劝舍。至于雅典人,刚他们留在他们的原驻地下动,因为他 们知道得很清楚拉凯戴孟人的作风,即心里打算做的和嘴里说的是不一致 的。但是当军队从他们的驻地移开的时候,他们派他们自己的一名骑兵去看 一下斯已达人是想开放,还是他们根本不打算撤退,同时并向帕岛撒尼亚斯 打听,雅典人应当怎样做。

    (55)当这个使者来到拉凯戴盂人的地方的时候,他看到他们还是在他们 原来的地方列阵,而他们的首领们则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辩,原来,虽然埃岛 律阿那克斯和帕岛撒尼亚斯劝说阿莫姆帕列托斯,耍仙知道拉凯戴孟人下应 当冒着危险单独留下来,但是他们却一点也不能说服他。而最后,当雅典的 使者到他们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竟公开争吵起来了。而阿莫姆帕列托斯一面 争吵着,就用双手搬起一块石头来放到帕岛撒尼亚斯的脚下,说他就用这块 石头来投票反对从外国人,这里也就是异邦人的面前逃开。帕岛撒尼亚斯骂他是个疯子,骂他的神经错乱。而在雅典的使者提出了他受命提出的问题之 后,帕岛撒尼亚斯便命令他把目前的情况舍留诉典人,并斋雅典人和拉凯戴 孟人一致行动,和他们同样地撤退。

    (56)这样,使者就回到雅典人那里去了。但是这里直到天亮,争论仍在 继续着;帕岛撒尼亚斯在这期间一直留在原地按兵不动,但这时却发出撤退 的信号,把残留下的军队全部顺着小丘中间率领去了,铁该亚人则跟在他们 的后面。因为他认为,在其余的拉凯戴盂人离开阿莫姆帕列托斯的时候,这 个人是不会自己留在后面的。而事实也正是这样。列成战阵的雅典人循着与 拉凯戴孟人不同的道路开拢了,拉凯戴孟人为了躲避波斯骑兵,他们紧紧地 靠着丘陵地带和奇泰隆山的山麓,但相反的,雅典人却下行向着平原上行进 了。

    (57)原来阿莫姆帕列托斯在起初以为帕岛撒尼亚斯决不会想到要把他和 他的军队留在后面,因此他坚持他们留在原来的地方而不离开他们的驻地。 但是当帕岛撒尼亚斯的军队自己先开走的时候,他就看到他们是真个想把他 抛下了,于是他也便下令他的军团拿起武器来,而他便率领看这些人一步一 步地跟在其余军队的后面。前面的军队在走了十斯塔迪昂远之后,就在莫罗 埃司河河畔一个叫做阿尔吉奥披昂的地方停了下来等待阿莫姆帕列托斯的部 队,在那里立有一座埃列岛西斯的戴美特尔的神殿。他们等待他的理由是这 样:如果阿莫姆帕列托斯和他的罩团不离开他们原来的驻地而仍然留在那里 的话,他们可以回来支援这些人。而在阿莫姆帕列托斯的军队刚刚赶上他们 的时候,异邦军的骑兵便全军向他们进攻了。骑兵的行动和他们一向习惯的 行动一样,他们看到希腊军队前些天列阵的地点空了下米,便一直拍焉前进, 而在他们一赶上的时候,便对希腊人展开了进攻。

    (58)另一方面,当玛尔多纽斯听到希腊人乘着黑夜撒退并且在那里看不 到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把拉里撒的托拉克司和他的兄弟埃岛律披洛斯和特拉 叙狄欧斯召了来,向他们说:“阿列岛阿斯的儿子们啊!你们看这个地方已 经空了,现在你们还讲什么呢?你们是他们的邻居,你们常说拉凯戴孟人决 不回避战筝,他们又是最优秀的战士,可是刚才你们就已经看到,正是他们 改变了他们的部署,而现在你们和所有我们大家又都看到,他们在前一个夜 里逃跑了。在他们自己刚刚耍和世界上确实是最英勇的人们较量一番的时 候,他们便显然地表明,他们这些一钱不值的人物,却在同样是一钱不值的 希腊人当中获得了声名。既然你们对波斯人并不熟悉,因此你们虽然称赞了 你们多少江知道一些的拉凯戴孟人,我却是愿意宽恕你们的。不过更加使我 感到奇怪的是阿尔塔巴佐斯的作法,他害怕位凯戴孟人害怕到这样的程度, 结果他竟提供我一个卑怯的意见,要我们撒退到底比斯去受包围。这个意见 我还没有向国王报告,关于这伴事,也不准备在这里讨论。不过目前,我们 不能容忍我们的敌人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们心须追击,直到赶上他们并 且要他们对他们在波斯人身上做出的一切伤害付出赔偿。”

    (59)这样说了之后,他便尽快地率领看波斯军队渡过阿索波司河去追击 希腊人,他们以为希腊人逃跑了,他追击的目标只是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 的军队。因为雅典人从另一条路经过丘陵地带开向平原,波斯人已经看不到 他们了。异邦军其他部队将领看到波斯人出发追击希腊人,他们便立刻同样 地举起了鲁自的罩旗尽快地开始追吉,担这些部队在出发追击之际,既不曾 整顿队伍的秩序,也不曾按照原来的部署。这样,他们就乱成一团地并高声 呼啸着开始了攻齿,好象他侗追上之后,就可以把希腊人一网打尽似的。

    (60)但是帕岛撒尼亚斯看到异邦军的骑兵向他进攻的时候,便派谴一名 骑兵到雅典人那里去,向他们说:“雅典人啊,在希腊必须决定是得到自由, 还是被奴役这样一个重大关头的面前,我们拉凯戴孟人和你们雅典人因联盟 者昨夜的逃脱而被出卖了。因此现在我决定了下面我们必复立刻做的事情。 我们必复尽最大的努力奋战以相互保护。如果骑兵首先攻击你们,则我们和 跟我们在一起的、忠于希腊的铁该亚人便要支援你们,但是按目前的情况, 既然敌军进攻的全部力量是针对着我们,那未你们就应当来帮助我们受最大 压力的那一部分军队。可是,如果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你们不可能前来支 援我们,那末就请为我们做一件好事,把弓手派来罢。我们深信你们会答应 我们的请求,因为我们知道,在当前的战争中你们是远比所有其他的人们要 热心的”。

    (61)当雅典人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去支援拉凯戴孟人并尽圣力 来保卫他们。但是当他们已经开拔的时候,他们却碰到了布置在他们对面的、 站到国王那一面去的希腊人:现在他们受到逼临到他们跟前的敌人的攻击, 这样他们就不能支援别人去了。结果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便孤立无援了。 拉凯戴孟人的重武装兵和经武装兵加到一趄是五千人,(而和拉凯戴孟人一次 也没有分开过的)铁该亚人的重武装兵和轻武装兵加到一起是三千人:他们奉 献牺牲以卜吉凶,因为他们就要和玛尔多纽斯以及他麾下的军队交锋了。但 是他们用牺牲占卜的结果并没有吉兆,而这时他们又有许多人阵亡,受伤的 更多得多,因为波斯人用他们的藤盾连成了一道壁垒,并且射出了象雨点一 样多的箭。帕扁撒尼亚斯看到自己受到极大的压力而牺牲的占卜叉对自己不 利,他便仰望普拉塔伊阿的希拉神殿,呼叫女神的名字,请求无论如何也不 要使他们对自己的希望失去信心。

    (62)当他还在祈求的时候,铁该亚人却一焉当先地冲了出来,向异邦军 进行反击了;而在帕扁撒尼亚斯的祈祷之后,牺牲的占卜立刻对拉凯戴孟人 显示了吉兆。既然终于得到了这样的吉兆,他们便也向波斯人发起了进攻。 而波斯人也便抛掉自己的弓前来迎战了。起初,他们是在藤盾的壁垒的附近 作战,而这一道壁垒被冲倒以后,战斗现在戴美特尔神殿本身的附近变得激 烈起来并持续了长久的时候,直到最后,这堤战斗竟形成了肉博战;原来异 邦军抓住了对方的长枪,并把它们折断了。波斯人论勇气和力量都是不差的, 但是他们没有防护的武装,此外他们的训练不够,论战斗的技术到底也比不 上他们的对手;他们总是单身地,十个一群或者是更多或更少的人一样地冲 出来,杀到斯巴达人中间去,结果就都死在那里了。

    (63)玛尔多纽斯本人骑着一匹白马,在身边率领着最精锐的一千名波斯 军士兵作战的地方,也正是他们对敌人施加最大压力的地方。只要是玛尔多 纽斯活着,波斯军便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井保卫着自己,而把许多拉凯戴孟人 杀死。但是当玛尔多纽斯陈亡,而他的卫队,也就是军队中最强的那一部分 也都战死的时候,其他的士兵便也逃退井在拉凯戴孟人的面前屈服了。原来 使他们受到损害的主要原因是他们身上缺乏卫护的武装,而他们这样的轻武 装兵(几乎等于毫无护身之具),都要和重武装兵作战。

    (64)在这一天里,斯已达人正象神托所预言的,在垢尔多纽斯身上充分 地湔雪了他当日杀死列欧尼达司的仇恨,而我们所知道的最辉煌的一次胜 利,就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扁撒尼亚斯所 赢得的。帕岛撒尼亚斯的其他的祖先,我在列欧尼达司的世系中已经说过了, 因为他们两人的祖先是共通的。至于垢尔多纽斯本人,则他是给斯巴达的一 位知名之士阿埃姆涅司托斯杀死的:这个人在波斯战役之后一些时候,曾李 领着三百名战士在司铁尼克列洛斯对美塞尼亚的全军作战,结果他和那三百 个人都战死在那里了。 (65)在普拉塔伊阿这里,被杭凯戴盂人击败的波斯人在混乱中逃注自己 的营地,躲入他们在底比斯领土上修筑的木造壁垒。这里有一件使我党得奇 怪的事情,那虽然在戴美特尔圣林附近展开了激战。可是没有一个波斯人战 死在圣域里面,或者曾进入圣域;他们大部分都是在神殿附近的圣域外面战 死的。而依照我个人的判断,如果对上天的意旨加以判断不算是罪过的话, 则这不外是女神不许他们走进去,因为他们曾经烧掉埃列岛西斯地方的奉祀 女神的神殿。

    (66)因此,这一战争就到上述的地方告一段落了。但是帕尔那凯斯的儿 子阿尔塔巴佐斯是从一开头就不喜欢国王把玛尔多纽斯留下,不过那时尽管 他力主不发动战争,却又不能有任何效果,因此,他既不赞同玛尔多纽斯的 所作所为,他自己便做了下面我所说的事情。 (他身边有不小的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多这四万人),在希腊人和波斯人 的战争一开始的时候,他便知道得很清楚这一战争会有怎样的结果,于是他 向他们发出的要他们全体随他率领到任何地方去,而不拘怎样快,他们也都 得以一致的步伐跟随着他。而在他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他便装成是率领着 他们去作战的样子。可是他走看走着的时候,他看到波斯人已经在逃跑了, 于是他便不再接着原来的队形率兵前进,却抬起腿来尽快地逃跑,不过不是 向着木造的壁垒,也不是向着底比斯的城壁,而是向着波奇司去跑去,他这 样做为的是他可以最快地从那里逃到海列斯彭特。

    (67)这样,阿尔塔巴佐斯和他的士兵就循看这个方向前进了。另一方面, 站到国王一方面的所有其他的希腊人却是故意不好好作战的。例外的只有只 奥提亚人;他们和雅典人战斗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原来站到波斯人一方面的 那些底比斯人在战斗中是相当卖气力的,而且也无意于在战斗中故作松懈, 结果他们当中有三百名最优秀的一流人士在那里死在雅典人的手里了。然而 只奥提亚人也终于溃退下来了,不过他们不是循着波斯人逃跑的道路,而是 逃到底比斯去的。至于同盟军的其他全体人等,他们根本没有坚持顽强地作 战,也不曾立下任何勋功,就此逃掉了。

    (68)在我看来,显而易见的是:异邦军的全部命运是完全视波斯人为转 移的,因为其他的人们看见波斯人逃跑了,故而在他们甚至扛没有和敌人交 锋,便立刻也逃跑了。因此,除去贝奥提亚的以及另外的一部分波斯骑兵, 他们都逃跑了;这些骑兵是这样地帮助了逃跑的人们,原来他们为保护自己 一方面的人而一直在迫近敌军,这样他们就截断了希腊人,而使希腊人不能 追击逃跑中的友军。胜利者就达样跟在克谢尔克谢斯的士兵的后面进行了追 方和杀戮。

    (69)正当人们逃跑得正欢的时候,在希拉神殿四周列阵并且没有参加战 斗的其他希腊人接到消息说,战斗已经发生,而帕后撒尼亚斯和他麾下的士 兵取得了胜利。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便乱着队形出发了;科林斯人及具 一派沿着山麓和丘陵地带,循着上行路一直到戴美特尔神殿去,美伽拉人、 普里欧斯人及其一派则循着平原上是平坦的道路前进。但是当美伽拉几和普 里欧斯人走近敌人的时候,提曼多洛斯的儿子阿索波多洛斯率颁下的底比斯 骑兵部队看到他们匆忙和混乱地走过来,便向他们发起攻击。这次进攻的结 果是,骑兵把他们中间的六百人杀死,追击其余的人们并把他们一直赶到奇 泰隆山里去。

    (70)这些人便这样非常不光彩地死掉了。但是当波斯人和剩下的大群人 们逃到木造壁垒里面去的时候,他们就趁着拉凯戴盂人江未到来,设法攀登 到塔楼上去:到上面之后,他们便尽一切的努力来使这个壁垒加固,而在拉 凯戴孟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展开了一堤争夺城壁的顽强激烈的战斗。原来 只要是雅典人还没有到那里,异邦军就可以保卫他们自己并且对拉凯戴孟人 占着很大的优势,因为拉肌戴孟人是不善于攻城战的。但是当雅典人到来的 时候,争夺城壁的战争就激烈起来并持箱了很长的一个时候。但终于由于雅 典人的勇敢和坚持不屈,他们攀登了城壁并在上面打开了一个缺口,而希腊 军队就从这个缺口涌进去了。首先冲进去的是铁该亚人,劫掠了玛尔多纽斯 的帐篷的就是他们;他们除了从帐篷中取得其他的物品以外,还得到了玛尔 多纽斯的焉匹的一个秣槽,这个秣槽完全是青铜制成,而且是很值得一看的。 铁该亚人就把玛尔多纽斯的这个秣槽奉献拾阿列亚·雅典娜的神殴,而他们 卤获的所有其他的物品,他们便和其他希腊人那样地,交到全军公有的卤获 物中去了。至于异邦军这一方面,城壁刚一陷落,他们的阵势就乱了,他们 中间没有一个人想进行抵抗;成万已经给吓得半死的人们枪压迫到一个狭小 的地方去任人宰割,这桔果给希腊人造成了这样一个尽情杀戮的机会,三十 万人的一支大军,除去和阿尔塔已佐斯一起逃跑的四万人之外,只不过有三 千人活下来罢了。在这一方百,则斯已达出身的拉凯戴孟人在战斗中死亡的 一共是九十一个人,敛该亚人是十六个人、雅典人是五十二个人。

    (71)在异邦军当中,最善战的是波斯人的步兵和撒卡依人的骑兵,而就 人而论,据说最勇敢的就要算是玛尔多纽斯了。在希腊人当中,铁该亚人和 雅典人都是十分能征善战的好汉,但是就勇武而论,拉凯戴盂人在他们所有 的人当中却是最突出的人。 (由于他们所有的人都曾打败他们所面临的敌人),因此我只能从这样的 一点来证明我的看法,即拉凯戴孟人所对付的是敌人最精锐的部分并且战胜 了他们。依据我个人的判断,断乎超乎众人之上的勇士是那在三百人当中唯 一从铁尔摩披莱安全返回并因此受到黄难和侮辱的阿里司托戴莫斯,次于他 的、最勇敢的勇士则是波西多纽斯、披洛库昂和斯巴达人阿莫姆帕列托斯。 不过,如果大家谈论时间起他们当中谁最勇敢的话,则在座的斯巴达人就会 认为,阿里司托戴莫斯由于自己受到青难,显然他宁愿一死,因此他离开了 他在队伍中的岗位而拼命向前厮杀,这样他在实际上就成就了律大的功业, 可是不想去死的波西多纽斯却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物,因此就这一点 来说,他就比阿里司托戴莫斯还要勇敢了。他们可能只是出于嫉妒才这样讲 的。但是。上面所列举的、在这次战斗中阵亡的人们,除去阿里司托戴莫斯 以外,全都受到了光荣的表扬。阿里司托戴莫斯由于在受到上述的责难时竟 想寻死,所以他没有得到任何光荣的表扬。

    (72)以上就是参加普拉塔伊阿战役的人们当中,得到最大声名的人。但 是在参加军队的时候,不单在拉凯戴孟人当中,而且在其他希腊人中间,都 是当时全希腊最漂亮的人物的卡利克拉铁斯并没有算在这些人中间,因为他 是在战场之外死去的。原来正当帕扁撒尼亚斯奉献牺牲的时候,卡利克拉铁 斯在他自己坐的地方,在身体的胁部中箭负了伤,而当他的同伴们作战的时 候,他被带出了战场,但是他在死的时候都是不能瞑目的,他向普拉塔伊阿 人阿里姆涅司托斯说,为希腊而死,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但 使他痛苦的却勿宁是,尽管他满心想这样做,他却轿毫没有施展出自己的本 颁,也没有成就任何和自己相称的功业。

    (73)在雅典人当中,取得了令誉的是戴凯列阿市区出身的一个人物。埃 岛图奇戴斯的儿子棱帕涅斯。正如雅典人自己所说的,戴凯列阿人曾做过一 件在任何时候都有盆处的事情。原来在住昔,当着图恩达里达伊族为了夺回 海偷率领着一支大军攻人阿提卡,并由于他们不晓得海偷被藏在何处而把各 个市区蹂躏得一蹋糊涂的时候,于是据说戴凯列阿人,而有些人则说戴凯洛 斯本人,因为对敛谢欧斯的傲慢感到恼怒并且又为全部阿提卡的领土担心害 怕,因而便把全部情况告诉图恩达里达伊族,并且把他们引到阿披德纳伊去, 而当地的士著提塔科斯就把这个地方卖给图恩达里达伊一族了。由于他们做 了这样一伴事情,戴凯列阿人从仗去到现在在斯巴达都免缴一切花销并在祭 典中保有头等的座位,而且甚至在这件事发生之后许多年,雅典人和伯罗奔 尼撒人之间有了战事的时候,拉凯戴孟人虽然蹂躏了阿提卡的其他地方,对 戴凯列阿却一动也没有动。

    (74)梭帕涅斯便是这一市邑出身的人物,现在他是雅典人在战斗中表现 得最英勇的人物。关于这个人,有两个傅说。根据第一个傅说,则他把一只 铁锚用一条青铜的锁锚紧系在他的鎧甲的带子上:而每在他向前进攻逼近敌 人的时候,他便把这个铁锚抛出去,为的是使敌人在离开他们的队伍进攻时 无法使他离开他的位置:而当敌人被击溃的时候,他的办法就是拉起铁锚来 追击他们。这就是第一个傅说。但是第二个傅说和第一个傅说的说法不同, 第二个傅说说他并没有铁锁系在他的鎧甲上,系在他的鎧甲上面的是他那一 直旋转着而从不停止的盾牌,只是在盾牌上有一个锚形的纹章罢了。

    (75)梭帕涅斯还成就了另一件辉煌的勋业。正当雅典人围攻埃吉纳的时 候,他向五项运动的优胜者、阿尔哥斯人埃岛律已铁斯挑战井将之杀死。但 是在这之后一些时候,这样英勇的梭帕涅斯也死掉 了:在他借同格劳空的儿 子列阿格罗斯一同率领雅典人去为金矿 而作战的时候,他在达托司地方给埃 多涅斯人杀死了。

    (76)希腊人在普拉塔伊阿地方杀死了异邦军之后,立刻就有一个妇 女从 敌人那边自愿地投到他们这里来:这个妇女是波斯人铁阿司 披斯的儿子帕兰 达铁斯的妾。听说波斯人被击溃而希腊人获得了 胜利,她便和她的侍女们戴 上许多黄金的装饰,又把她所有的最漂 亮的衣服穿上,这样下了她的焉草就 向江在进行杀戮的拉凯戴孟 人的地方走来了。她看到帕岛撒尼亚斯正在那里 指挥一切,又由 于她先前常常听到而熟悉他的名字和籍贯,因此她知道这个 人就 是帕岛撒尼亚斯,于是她抱住了他的膝头,这样地恳求他说:“斯 已 达国王啊!把我作为请求庇护的人从俘虏的奴役中拯救出来 罢。因为你既然 杀死了那里的不崇敬神或英雄的人们,因而到目 前为止你便已经做出使我威 恩不尽的事情了。我是科斯人,是安 塔戈拉斯的儿子海该托里戴斯的女儿, 波斯人在科斯对我强行无 理并把我夺去囚禁在自己的身边”。帕岛撒尼亚斯 回答她说:“放 心罢,这位妇人,一则因为你是向我请求庇护的人,再说, 如果按你 所说,你真是科斯人海该托里戴斯的女儿的话,那他又是那里的人 们中间,我最亲密的友人了”。他说了这话之后,他暂时便把她支 付给正在 堤的五长官来照顾,随后就依照她本人的愿望,把她送到 埃吉纳去了。

    (77)在这个妇女来到之后,立刻曼提涅亚人就来了:不过在他们到来 的 时候,一切事都已经过去了。当曼提涅亚人知道他们前来参战 已经太迟的时 候,就威到非常遗憾并说他们应为此而受到惩罚。 当他们知道阿尔塔已佐斯 已率领看美地亚人逃走的时候,他们便 想一直把美地亚人追到中撒利亚,但 是拉凯戴孟人却不要他们去追赶那些逃跑的人们。曼提涅亚人回到他们自己 的国土之后,便把他们军队的一些将颁从国内放逐出去了。继曼提涅亚人之 后而来的,是埃里司人,他们和曼提涅亚人同样十分遗憾地离开了,而且离 开之后,同样地放逐了他们的将领。上面就是曼提涅亚人和埃里司人所做的 事情。

    (78)在普拉塔伊阿地方埃吉纳人的军队里面,有一个埃吉纳的首要人 物,披铁阿斯的儿子兰彭;为了向帕,岛尼亚斯提出一个最不公正的建议, 他赶到帕扁撒尼亚斯那里去,对他说:“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啊!你成 就了一伴极其伟大和光荣的事业;托上天之福,你挽救了希腊,因此在全希 腊人当中,你获得了比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人的声名都要大的声名。但是你必 须把你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这样你就不仅耍获得更大的声名而且今后就再 也不会有一个异邦人胆敢无故地把暴行加到希腊人的头上了。当列欧尼达司 在铁尔摩披莱被杀死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和克谢尔克谢斯曾把他的头给割下 来,插到一根竿子上:这样如果你给他们以同样的回报,你就会获得全体斯 巴达人和此外的其他希腊人的赞赏。因为如果你照样处置玛尔多纽斯,你也 就是给你父亲的兄弟列欧尼达司报仇了。”他请这番话,原是打算讨帕岛撒 尼亚斯的欢心的。

    (79)但是帕扁撒尼亚斯却回答他说:“埃吉纳的朋友啊,我感谢你的好 意和事前的考虑,不过你的这种意见却是不正当的:因为在开头的时候,你 大大地赞扬我,赞褐我的祖国和我的功业,可是随后你却劝告我要我凌辱死 者并说我如果这样做,便可得到更多的赞扬、这佯一来你就是把我搞倒在地 上,变得一钱不值了。这样的事情。与其说适合于希腊人,勿宁就是更适合 于异邦人。而且这样的事甚至在异邦人做出于时,在我们来看都是应当受到 责难的。从我个人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宁可不讨埃吉纳人的欢喜,宁 可不讨其他喜欢这种做法的人们的欢喜的,如果斯巴达人因我的正当行动和 正当言语而感到欢喜,那对我来说已经满足了。至于你劝我为之报仇的列欧 尼达司,则我以为我已充分地为他报仇了;你看到的这些无数死去的人已经 足以安慰他和死在铁尔摩披莱的那些人的在天之灵了。但是我都要警告你, 今后不要再来向我提起这样的话,也不要向我提起这样的建议:我不惩办你 而把你放走,你是应当戚谢我的”。

    (80)听了这一番答话之后,兰彭就离开了。于是帕岛撒尼亚斯就布告说, 稚也不能触动卤获品,并且命令希劳特把听有的东西集中到一起。于是他们 便分散到营地的四面八方去,在那里找到了饰以金银的帐篷,镀金镂银的床 榻,黄金的混酒钵、杯盏以及其他饮具;在草上他们找到了一些鉴于,他们 在袋子里又找到了金银的锅釜。他们从那里的死人身上剥下了黄金的腕甲、 栗甲和短剜,却丝毫不去理会死人身上的五苗六色的衣裳。希劳特门偷了许 多东西,把它们卖给埃吉纳人;但是也有许多东西他们自己藏不下,所以便 献了出来。这样,埃吉纳人竟拾自己奠定了大批财富的基础,因为他们从希 劳特那里,象购买青铜一样地,购买了黄金。

    (81)把这些财宝收集到一起之后,他们便把其中的十分之一分出来,献 给戴尔波伊的神;他们用这些东西做了一座三脚架来奉献,它放置在祭坛近 旁的那个青铜的三头蛇上面;他们又把十分之一分出来献拾奥林匹亚的神, 他们用这部分的财富制做了一个十佩巨斯高的青铜宙斯神象来奉献;另外的 十分之一他们献给科林斯地峡的神,他们用这些东西制做一个七佩巨斯高的 波赛东青铜象。把以上的东西抽出去之后,他们便把剩下来的东西分配了, 每个人按其所应得分得了波斯人的妾、金银以及其他物品,还有驮畜。然而, 对于在普拉塔伊阿作战最出力的人们,留出了多少东西分拾他们,没有人说得出了;但是我认为他们也是得到了奖赏的。说到帕岛撒尼亚斯,刚每种东西,妇女、屠四、培兰特(指金块)、骆驼以及同样所有其他的物品, 都各留出十种来送给他。

    (82)这件事还有另外的一种说法。克谢尔克谢斯在他从希腊逃走的时候 曾把随身的一切都留给了玛尔多纽斯,而帕乌撒尼亚斯看到玛尔多纽斯的那 备有金银器皿和饰以多采的花毡的帐篷,便命令烤面包的人和厨师按照通常 侍候玛尔多纽斯那样地准备晚筵。他们按照帕乌撒尼亚斯的吩咐做了;而当 帕乌撒尼亚斯看到上面铺着豪华织物的金银床榻和金银的桌子以及上面所陈 列的极其豪奢的筵席的时候,对于他眼前的这些豪华的陈设他大为吃惊,于 是他便开玩笑地命令他的从仆准备了一顿拉科尼亚式的晚饭。当这顿饭准备 好,而且和前面的一种有天渊之别时,帕乌撒尼亚斯竟笑了起来,于是吩咐 人们把希腊的将领们召集了来。在他们集合起来之后,帕乌撒尼亚斯便指着 每一种方式的晚饭,向他们说:“希腊人啊,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为的 是想要你们看一看美地亚人的领袖的愚蠢;一个每天吃着你们看到的这样的 饮食的人,却跑到我们这里来想夺取我们这样可怜的饮食”。据说这就是帕 乌撒尼亚斯对希腊将领们所讲的话。

    (83)但是在这之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许多普拉塔伊阿人也找到了满装 着金银和其他物品的箱子。更在这之后,在这些死者中间又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原来他们的尸体只有骨头没有肉了(普拉塔伊阿人把他们的骨头集中到一 个地方去了)。有一块头盖骨是一块整的骨头,上面没有任何裂缝;在那里还 发现了一块颚骨,它的上颚骨的包括门齿和臼齿在内的牙齿都是由一块骨头 长成的;还有一个身量有五佩巨斯高的人的骨骼。

    (84)至于玛尔多纽斯的尸体,则在战后的第二天就被运走了;我不能确 说这是难干的事情。但是过去我实际听到过各个国家的许多人都埋葬过玛尔 多纽斯,又听说有许多人因为这样做而受到玛尔多纽斯的儿子阿尔通铁斯的 丰富酬谢。但是这些人里是谁偷偷地运走了玛尔多纽斯的尸体并把他埋葬起 来,我却不能确说了。虽然,有的人说,是以弗所人狄欧尼棱帕涅斯把玛尔 多纽斯埋葬了的。

    (85)关于玛尔多纽斯的埋葬的情况就是这样。在希腊人这一方面,当他 们在普拉塔伊阿把卤获品分配完了之后,就各自按国家的不同把自己的人分 别埋葬了。拉凯戴孟人修造了三座坟茔;在这里他们埋葬了他们的伊伦(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斯巴达青年),其 中有波西多纽斯、阿莫姆帕列托斯、披洛库昂、卡利克拉铁斯。因此,这些 伊伦葬在一个坟茔里,其他斯巴达人葬在第二个坟茔里,希劳特则葬在第三 个坟茔里。拉凯戴孟人就是这样地埋葬了他们的死者的。铁该亚人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埋葬在另外的一个地方,雅典人也同样把他们自己的人埋葬在一 处。美伽拉人和普里欧斯人同样地处置了那些被骑兵杀死的人们。在这些民 族的一切坟茔里满满的都是尸体。至于在普拉塔伊阿地方也有坟茔的其他城 邦的人们,则我听说他们的坟茔不过是空坟罢了,他们修起这样的空坟原是 为了给后代的人们看的,因为他们对于不曾参加战斗这伴事,是引以为耻的。 例如,在那里有一座号称是埃吉纳人的坟墓,不过我听说,这乃是在这事十 年以后,埃吉纳人的异邦人保护官、普拉塔伊阿人奥托迪科斯的儿子克列阿 戴斯依照埃吉纳人的希望修造起来的。

    (86)当希腊人在普拉塔伊阿把他们的死者收葬完毕的时候,他们便会商 议决,他们要向底比斯进军,要求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去的人们投降,特别是 对于出身名门,又是名门中的魁首人物的提玛盖尼戴斯和阿塔吉诺斯二人。 他们并且决定,如果底比斯人不向他们投降的话,则他们除非是把城市攻下 来,否则决不撤退。在这样决定了以后,他们便在战后的第十一天,抱着这 个目的来到底比斯并把底比斯人给包围起来,要求把这些人给交出来:底比 斯人拒绝引渡他们所要求的人,于是希腊人就蹂躏了底比斯人的国土并进攻 他们的城壁。

    (87)看到希腊人不肯停止蹂躏底比斯人的行动,提玛盖尼戴斯就在到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向底比斯人这样说:“底比斯人啊,既然你们看到,希腊人 下了决心在不攻克底比斯或我们不给引渡过去的时候不停止围攻,那末就不 要使贝奥提亚的土地为了我们的缘故而遭受更多的痛苦了。因此,如果他们 所希望的只是金钱,而他们要求引渡我们只是一个借口(因为我们站到美地亚 的一方面乃是举国一致的意思,而不只是我们独自决定的),那我们可以从国 库拿出钱来送给他们:如果他们这次来围城不为了别的,而只是为了要引渡 我们,那我们甘愿挺身出来对他们进行抗辩”。他的这番话是说得非常得体 并且是合乎时宜的,于是底比斯人便立刻派一名使者到帕乌撒尼亚斯那里 去,表示愿意把他们要的人交出来。

    (88)他们便以这样的一些条件达成了协议。但是阿塔吉诺斯从城中逃走 了;他的儿子被捉住,不过帕乌撒尼亚斯说他的儿子和投靠美地亚方面的这 种罪行毫无关系,而把他们赦免了。至于底比斯人所交出的其他人等,他们 都以为他们会得到抗辩的机会,还相信他们可以用金钱来买脱自己;可是帕 乌撒尼亚斯也正是担心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此在他把这些人弄到手 以后,他便把全部同盟军遣散,又把这些人带到哥林斯,在那里把他们处死 了。 以上就是在普拉塔伊阿和底比斯所发生的事情。

    (89)再说帕尔那凯斯的儿子阿尔塔巴佐斯现在已经从普拉塔伊阿逃出了 很远的一段路程。当他逃到帖撒利亚人那里去的时候,帖撒利亚人给他殷勤 的招待,他们向他问起其余军队的事情,因为他们丝毫也不知道在普拉塔伊 阿所发生的事情。但是阿尔塔巴佐斯晓得,如果他谈出了战斗的全部真实情 况,他和他手下的人们便会有生命的危险(因为他相信,如果他们知道了事情 的全部经过,每个人都会向他进攻的)。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因此他对波奇司 人什么也没有讲,但是却对帖撒利亚人说了这样的话:“帖撒利亚人啊,你 们可以看到,由于一件公务,我和这些人从我们的军队给派了出来,现在我 自己正在十万火急地和拚命地率领着军队向色雷斯赶路。你们不久就可以看 到玛尔多纽斯和他的大军,他们就紧跟在我的后面。你们应当厚待他并且应 当对他表示一切的善意;因为如果你们这样做,你们以后才不致为这件事后 悔”。这样说了之后,他便火急地率领着他的军队通过帖撒里亚和马其顿一 直到色雷斯去了,他实际上是一点也不敢耽搁的,而他所走的道路也是通过 内地的最短的一条路。这样他就来到了拜占廷,不过他的军队中的许多士兵 却给留在后面了,这些士兵或是由于在途中给色雷斯人杀死,或是由于无法 克服饥饿与疲劳。到了拜占廷之后,他就乘船渡过去了。

    (90)阿尔塔巴佐斯便这样地回到了亚细亚。在这方面,恰巧在波斯人在 普拉塔伊阿遭到惨败的那一天,他们在伊奥尼亚的米卡列地方遭到了同样的 命运。原来,和拉凯戴孟人列乌杜奇戴斯一同乘船前来的那些希腊人当时正 驻屯在狄罗斯,而从萨摩司有一些使者到他们这里来,他们就是特拉叙克列 斯的儿子兰彭、阿尔凯司特拉提戴斯的儿子阿铁那哥拉斯和阿里司塔哥拉斯 的儿子海该西斯特拉托司。萨摩司人是背着波斯人和波斯人所立的萨摩司僭 主、僭主安多罗达玛司的儿子提奥美司托尔把这些人派到希腊人这里来的。 当他们来到将领们这里的时候,海该西斯特拉托司便热情地向他们陈述了许 许多多的理由,他说伊奥尼亚人单是看到他们就会背叛了波斯人的:而异邦 人是不能和他们对抗的。或者,纵然异邦人抵抗他们,这却正是希腊人取得 卤获物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以他们共同崇奉的诸神的名义请求他们把希 腊人从奴役之下解放出来并把异邦人驱逐出去。他说这对他们来说,乃是一 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波斯的船只的航行技术很差,因而是不能和希腊人 的船只相抗衡的,而如果希腊人对于他们三人之来有任何怀疑,以为他们会 出什么坏主意来引诱希腊人,则他们说他们愿意交出一些人质送到希腊人的 船上来。

    (91)既然从萨摩司来的这位外国人请求得这样恳切,于是列乌杜奇戴 斯,或是由于他想取得一个朕兆,或是上天偶然有意要他这样做,便问他说: “萨摩司的外国人,你叫什么名字?”对方回答他说:“海该西斯特拉托司(意思是将军)”。 于是列乌杜奇戴斯便打断了对方海该西斯特拉托司本来要开始说的其他的 话,喊道:“萨摩司的外国人啊,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这个名字是个好征兆, 我答应这事;现在只希望你注意到这样一点,即在你乘船离开这里之前,你 和与你在一起的这些人要发誓保证萨摩司人将要是我们的热诚的同盟者。”

    (92)以上便是他所说的话,跟着就做出了实际的行动。原来萨摩司人立 刻便立下了忠诚的誓约和希腊人缔结联盟了。这样做了之后,其余的人都乘 船走了,但是列乌杜奇戴斯却命令海该西斯特拉托司和希腊人一同乘船,为 的是取他的名字的吉利。希腊人在那里等候了一整天,而在第二天占卜时又 取得了吉兆;为他们占卜的人是埃维尼欧斯的儿子戴伊波诺斯,他是伊奥尼 亚湾的阿波罗尼亚的人。这个人的父亲埃维尼欧斯曾做出了下面我所说的事 情。

    (93)在上述的阿波罗尼亚地方,有一群羊被视为太阳神的圣物。在白天 的时候,这群羊就牧放在一条河的河畔,这条河发源于拉克蒙山,流过阿波 罗尼亚的土地而在欧里科司港的地方入海。在夜里,则当地最富有、最贵显 的人们被选拔出来看守它们,每个人担任一年。原来阿波罗尼亚的人们由于 一次神托的指示,他们是十分重视这群圣羊的。这群羊是豢养在离开都市相 当远的一个洞窟里。而在我所提到的那个时候,是埃维尼欧斯被选拔出来担任看羊的人。可是在一个夜里他睡着了,狼跑过了他的防哨而进入了洞窟, 弄死了大约六十只羊。当埃维尼欧斯知道了这一情况的时候,他并不慌张, 也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他是想买另一些羊来补偿这一损失。然而这件事终 是瞒不过阿波罗尼亚人的。而当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便把他召到 法庭上来进行审讯,并由于他在看守时睡眠而判了使他失明的处分。这样, 他们便把埃维尼欧斯的眼弄瞎了。可是从他们这样做了以后,他们的羊群不 产羔了,土地也不象先前那样生产谷物了。而当他们向宣托者请示他们目前 所遭受的灾难的原因可能是什么的时候,在多铎那和戴尔波伊都有神的训示 给他们:宣托者传达诸神的意旨说,他们不公道地弄瞎了圣羊的看守人埃维 尼欧斯的眼睛;诸神说,是诸神自己把那些狼派了来的,而在他们为了他们 对埃维尼欧斯的所作所为而对他作出他自己选择和同意的补偿之前,诸神是 不会停止为他报仇的。而在他们做出充分的补偿的时候,诸神就会赐给埃维 尼欧斯一种使许多人都会认为他是幸福的礼物。

    (94)以上便是传达给阿波罗尼亚的人们的神托。但他们却将这一神托隐 秘起来并委托他们的一些市民来处理这件事;他们对这件事是这样处理的。 他们来到埃维尼欧斯坐的地方和他坐在一处,和他谈论各种各样题外的话, 直到最后他们才表示了对他的不幸遭遇的同情;而在巧妙地把话头引到这上 面以后,他们就问他,如果阿波罗尼亚人答应为他们所做的事而补偿他的话, 他要选择怎样的补偿。对神托一无所知的埃维尼欧斯说,他愿意得到他认为 在阿波罗尼亚是最好的两块采地、他列举了拥有它们的市民的名字,此外他 还愿意得到市内最美好的一所住宅;他说他得到这些东西之后,他就会消除 了他的怨恨并且满足于这种方式的补偿。而坐在他身旁的人们,不等他再讲 话便立刻接过来说:“埃维尼欧斯,阿波罗尼亚人遵照着神托的指示,就给 你这样的一些东西来弥补你的失明罢”。他听了这话时十分恼怒,因为他这 时明白了全部真相并且看到他们已欺骗了他,但是阿波罗尼亚人把他所选定 的东西从所有主那里买了下来送给了他,而从那一天起,他便有了天赐的预 言能力,从而赢得了声名。

    (95)这个埃维尼欧斯的儿子戴伊波诺斯是随着哥林斯人并且是为哥林斯 的军队进行占卜的。但是在这之前我就听说,戴伊波诺斯并不是埃维尼欧斯 的儿子,他只是冒充这个名义,在希腊的各个地方靠占卜混饭吃而已。

    (96)在占卜时得到吉兆之后,希腊人便从狄罗斯乘船出海到萨摩司去 了。当他们来到萨摩司领土上的卡拉米撒附近时,他们就在那里的希拉神殿 近旁投锚,准备进行海战。波斯人知道他们过来了,便也乘着所有余下的船 出海向大陆进发,只有腓尼基的船给他们打发回去了。他们商议决定,他们 不在海上作战,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敌不过对方;而他们向大陆进发的理由则 是他们可以得到他们那驻在米卡列的陆军的掩护。这部分的陆军是克谢尔克 谢斯下令留在其他军队的后面守卫伊奥尼亚的;这支军队一共有六方人,他 们的将领是波斯人当中最美、也是身材最高的人物提格拉涅斯。波斯水师的 将领们是计划逃到达支军队的庇护之下去,在那里把他们的船只拖到岸上并 在船只的四周构筑一道防壁,用来保卫船只兼作为他们自己的避难所。

    (97)他们商定了这样的一个计划之后就出海了。而当他们经过米卡列的 女神(这里专指戴美特尔和佩尔赛波涅——译者)神殿而来到有埃列乌西 斯·戴美特尔神殿的伽埃松和斯科洛波伊斯的时候,他们就把船只拖上了岸, 用石块和他们从果木园来伐来的木材筑成壁垒把它们围起来;在壁垒的外 面,他们又打上了一道木桩。至于那座埃列乌西斯·戴美特尔神殿,则这是 帕西克列斯的儿子披利斯图斯当他随着科德洛斯的儿子涅列欧斯去建立米利 都城时修建的。他们这样准备是要应付围攻,而看情况的不同,甚至也是要 取得胜利;对于这两种情况,他们事先都作了周密的准备。

    (98)当希腊人得知异邦人引军退回到大陆上的本土上去的时候,他们对 于他们的敌人竟然逃出他们的手掌感到很不高兴,并且不知道还是回师好, 还是乘船向海列斯彭特出发好。但最后他们决定不采取任何一种办法,而是 把船驶向本土。因此他们就在自己的船上安设了桥板以及海战时的所有其他 必需之物,然后就向米卡列进发了。当他们驶近营地,发现并没有任何人乘 船来迎战,并看到船被拉到岸上给壁垒围起来而且有一支大军沿着海浜列阵 的时候,列乌杜奇戴斯于是先乘船沿着海浜行进,行进时尽可能地靠近海岸 并且通过一名使者向伊奥尼亚人宣布说:“伊奥尼亚人,凡是你们听到我讲 话的人,请注意我所说的话罢,因为波斯人是决不会懂得我给你们的命令的。 当我们交战的时候,让你们每一个人首先都记着他的自由,然后则是交战的 口令‘希拉’,而建没有听到我讲话的人从听到我讲话的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罢”。他这样做的目的和铁米司托克列斯在阿尔铁米西昂的做法的目的是一 样的(见弟八卷第二十二节)。或者是异邦人不知道他的这番话而这番话便对伊奥尼亚人起了说服的 作用,或者是他的话报告给异邦人知道,这就会使他们不信任他们的希腊同 盟者。

    (99)在列乌杜奇戴斯进行了这样的劝告之后,希腊人随后就把自己的船 靠了陆而自己也上了岸,然后便在岸上整顿了队列。可是波斯人看到希腊人 在准备战斗并且劝告了伊奥尼亚人,于是他们首先把萨摩司人的全部武器给 收了过来,因为他们怀疑萨摩司人会帮助希腊人;确实原来当异邦人的船只 带来了克谢尔克谢斯军队所俘留在阿提卡的雅典俘虏时,萨摩司人曾把这些 人释放回雅典并且还给他们道上的旅费、用品等遣送他们回去。特别是由于 这样的一点,他们便受到了怀疑,因为他们释放了克谢尔克谢斯的五百名敌 人。此外,他们还指定米利都人来守卫通向米卡列山地的通路,借口说他们 对当地最为熟悉。但是他们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使米利都人离开他们 的其余的军队。波斯人就用这样的办法对于那些他们以为一有机会就会对他 们倒戈的伊奥尼亚人进行了自卫;至于他们自己,则他们是把藤盾密接起来 作成一道防壁的。

    (100)希腊人在作好一切准备之后,就全线向着异邦军进击了。正当他们 前进之际,一个流言在军中飞传起来,一个传令使者的杖被发现横在水边岸 上的地方,传开来的那个流言是说,希腊军在贝奥提亚一役当中战败了玛尔 多纽斯。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清楚的证据,可以说明在事物上有神的意旨 存在。既然这时,波斯人在普拉塔伊阿所遭到的惨败和他们即将在米卡列所 遭到的另一次惨败正好是在同一天,而流言又传到那个地方的希腊人的地方 去,这样他们的军队便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也就更不惜去面临危险了。

    (101)而且还有另一个偶合的地方,那就是在两处战场那里都有埃列乌西 斯·戴美特尔的圣域。因为,象我已经提过的,在普拉塔伊阿,战斗就是在 戴美特尔神殿的近旁进行的;而在米卡列,情况也是这样。结果帕乌撒尼亚 斯统率下的希腊人取得了胜利这个流言竟成了事实。原来普拉塔伊阿一役是在那一天还早的时候进行的,但米卡列一役却已经是傍晚的事情了。在这之 后不久的时候,希腊人对这事进行了调查,才知道这两个战役是在同一月的 同一天里发生的。而在他们听到这一流言之前,他们是十分担心的,这与其 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勿宁说是为了帕乌撒尼亚斯麾下的希腊人,因为他们害 怕希腊人会在和玛尔多纽斯发生冲突时栽在他的手里。但是当他们得到这个 消息的时候,他们就进攻得更加勇猛和迅速了。鉴于海岛和海列斯彭特都成 了胜利奖赏,因此希腊军和异邦军都是急于想进行战斗的。

    (102)至于大约占全线兵力一半的雅典人和配置在雅典人近旁的人们,他 们是必须沿着海岸上的平地前进的,因为拉凯戴孟人和配置在拉凯戴孟人近 旁的人们是通过峡谷和在一些小丘中间前进的。而当拉凯戴孟人正在迂迥的 时候,另一翼的人们已经展开战斗了。当波斯人的藤盾直立在那里的时候, 他们还能够保卫自己并且守住自己的阵地,但是当雅典人和配置在他们近旁 的人们相互激励并且更加拚命地奋力作战,为的是表明他们雅典人,而不是 拉凯戴孟人才可以打胜仗的时候,战斗的形势立刻改变了。他们冲倒了盾壁 之后,就全军系到波斯人中间去,波斯人迎战,和对方相持了很久一个时候, 但波斯人终于逃到垒壁里面去了。 (在战线上依次排列起来的)雅典人、科林斯人、希巨昂人、特罗伊真人 紧紧地追在后面并同样一齐冲了进去。但是当垒壁也被攻克的时候,异邦军 中除去波斯人之外,所有的人们便不再抵抗而逃窜了;但波斯人则各结成少 数人的队伍,仍然对象潮水一样冲进城壁来的希腊人作战。波斯人的将领有 两个人逃跑了,两个人被杀死了;逃跑的是两个海军的将领阿尔塔翁铁斯和 伊塔米特列斯,陆军的将领玛尔东铁司和提格拉涅斯则在战斗中阵亡了。

    (103)当波斯人还在战斗的时候,拉凯戴孟人和跟着他们来的人们赶来 了,帮着结束了未完的战斗。希腊人方面这次也损失了许多人,特别是希巨 昂人和他们的将领培利拉欧斯。至于在美地亚军中服务、并且给解除了武装 的萨摩司人,从一开头他们看到双方不分胜负的时候,便一心想帮助希腊人 而尽自己的力量去做:而当其他的伊奥尼亚人看到萨摩司人作出了榜样的时 候,他们于是也就对波斯人倒戈并向异邦军进攻了。

    (104)波斯人为了他们本身的安全曾指令米利都人着守通路,以便在万一 发生他们真正遇到了的事件时,他们可以有人把他们引导到米卡列山地去。 就是为了上述的理由,米利都人被分配以上述的任务,同时也是为了使他们 不在军队里从而使他们不会发生哗变的事情。可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和交付 给他们的任务完全相反,他们不单是把逃跑的波斯人引到通向敌人的道路上 去,而最后他们自己竟而也变成了波斯人的最凶恶的敌人并把波斯人杀死 了。这样,伊奥尼亚就再一次背叛了波斯人。

    (105)在这次战斗里,希腊人方面作战最英勇的是雅典人,而在雅典人当中作战最英勇的是庞克拉提昂(一种极其剧烈的拳击与角力的混合比赛)的名手埃乌托伊诺斯的儿子海尔摩律科斯。这个海尔摩律科斯后来在雅典人和卡律司托斯人作战时,在卡律司托斯领的库尔诺斯阵亡了,他的葬地就在吉拉伊司脱斯那里。在雅典人之后,战斗得最 突出的则是科林斯人、特罗伊真人和希巨昂人。

    (106)当希腊人在对敌作战或是在追逐逃敌而把敌人的大多数解决了的 时候,他们便把他们的卤获物搬出来到海岸的地方,在这些卤获物当中,他们发现了一些装看钱币的柜子。然后他们就把船只和整个垒壁放火烧掉了, 烧完之后,他们便乘船离开了。他们到了萨摩司之后,就讨论他们是否把伊 奥尼亚人迁移开并把伊奥尼亚人移居到他们治下的希腊哪个地方去的问题, 而打算把伊奥尼亚这个地方交给异邦人来处置。因为他们认为,他们不可能 永远地保护伊奥尼亚人使不受敌人的侵犯,而且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他 们也不敢料想波斯人会不对伊奥尼亚人进行报复。在这件事上,那些当权的 伯罗奔尼撒人主张把站到波斯人方面夫的那些希腊民族从他们的商埠地移 开,而把这些地方交给伊奥尼亚人住;但是雅典人不赞同把伊奥尼亚人移开 的全部计划,他们也不同意伯罗奔尼撒人干预雅典殖民地的事务。既然他们 激烈反对,伯罗奔尼撒人也就让步了。结果是他们使萨摩司人、岐奥斯人、 列斯波司人和参加他们的军队出征的所有其他的岛民都加入了他们的联盟, 并要他们发信谊之誓,永远忠于他们的联盟者,决不叛离。希腊人使他们对 自己宣了誓之后,便想乘船去把桥摧毁,因为他们以为桥还架在那里。

    (107)这样他们便向海列斯彭特出发了。另一方面,那少数幸得活命并给 赶到米卡列高地去的波斯人,则从那里逃到撒尔迪斯去了。当他们正在赶路 的时候,波斯人惨败之际正好在场的、大流士的儿子玛西司铁斯十分痛烈地 咒骂水师将领阿尔塔翁铁斯;在许多咒骂的言语之外,他特别对阿尔塔翁铁 斯说象他这样的指挥能力证明他尚且不如一个妇女,而且由于他给王室带来 的损害,他简直是罪该万死。原来在波斯人,被人骂成不如一个妇女,那是 最大的耻辱了。阿尔塔翁铁斯听了这样多的侮辱言语之后勃然大怒,于是他 抽出刀向玛西司铁斯奔来,想把他杀死。但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普拉克西拉 欧斯的儿子克谢纳戈拉斯那时正站在阿尔塔翁铁斯本人身后,他看到阿尔塔 翁铁斯向玛西司铁斯奔来,就抓住他的腰部,把他举起来撞倒在地下了。正 在这时,玛西司铁斯的卫兵们也赶来保护他了。这样一来,由于救了国王的 兄弟的命,这也就是施恩于玛西司铁斯本人和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了;国王为 了报答他的这一功业,把整个奇里启亚赐给了他,任命他为该地的太守。此 后在路上便再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事情而到了撒尔迪斯。而国王当时恰巧也 在撒尔迪斯,因为在他海战失败后,他便从雅典逃到撒尔迪斯来了。

    (108)当他在撒尔迪斯的时候,他爱上了也在那里的玛西司铁斯的妻子。 他无论向她怎样表示也不能使她顺从他的意思,但是他顾及自己的兄弟玛西司铁斯,而没有对她施行强暴的手段(她不会遇到强暴手段,这一点她知道得 很清楚,因而同样的想法也就使她有了不从命的胆量)。克谢尔克谢斯既没有 别的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好使自己的儿子大流士娶这个妇女和玛西司 铁斯之间所生的女儿为妻;因为他以为这样,他就很有可能把她弄到手了。 因此他就按照一切应当遵行的仪式使他们缔结了婚约,然后便离开这里到苏 撒去了。但是当他到了那里并把大流士的新婚妻子领入自己的家里之后,他 就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忘到九宵之外,而是改变了爱好,他向大流士的妻子、 玛西司铁斯的女儿,这个叫做阿尔塔翁铁的女孩子求婚并且取得了她。

    (100)但是久而久之,事情的真相却被人发现了,发现的经过是这样。 克谢尔克谢斯的妻子阿美司妥利斯织了一件彩色斑烂的、十分美丽的外 袍送给了他。克谢尔克谢斯看了很高兴,就穿着它去看阿塔尔翁铁;由于他 也很喜欢她,他便命令她向他要求她愿意要的任何东西以报答她对他表示的 好意,因为他说她不拘要求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由于她和她的全家注定要 遭到惨祸,于是她就对克谢尔克谢斯说:“我要求的任何东西你都肯给我 吗?”他答应这样做并且为这件事发了誓,因为他以为那件东西她是决不会 要求的。可是当他发了誓之后,她竟然不揣冒昧地要求他的外袍。克谢尔克 谢斯用一切办法来迥避她的这个要求,原因不外是他害怕阿美司妥利斯会得 到明显的凭据,来证实她已经怀疑他会做的事情。为了代替这件东西,他想 把城池给她,把大量的黄金给她,还想把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统率的一支军队 给她。军队是最道地的波斯式的物了。但是他不能说服她,只好把袍子给她 了;她得到袍子之后大喜过望,穿着它到各处去向人炫耀。

    (110)阿美司妥利斯听到了阿塔尔翁铁得到了袍子的事情。可是当她知道 这一实际情况之际,她并不生气这个女孩子。她认为负主要责任的是这个女 孩子的母亲,她认为这是女孩子的母亲干的事情,因此她打算毁掉的正是玛 西司铁斯的妻子。于是她就等待着,直到克谢尔克谢斯设御宴的时候。 (这种御宴每年在国王诞辰时举行一次;用波斯语来说,这一御宴的名称 是“图克塔”,这用希腊语来说就是“铁列伊翁”(“完全的”意思);而正是在那一天,国王 在头上涂膏并且逼赐波斯的群臣)。阿美司妥利斯等那一天来到之后,就向克 谢尔克谢斯要求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交给她。克谢尔克谢斯知道自己兄弟的 妻子对于她所怀疑的事件是无辜的,又知道她这一要求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因此他认为如果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交给她,那将是一件可怕的和残暴不仁 的做法。

    (111)尽管如此,由于阿美司妥利斯的执拗请求,而且法律又使他不得不 允许,他万般无奈地答应了。因为在波斯举行御宴时,国王是不能拒绝任何 请求的。他把这个妇女交给了阿美司妥利斯之后,是这样做的。他一面命令 她愿意怎样做便怎样做,另一方面又派人把他的兄弟召了来,这样对他说: “玛西司铁斯,你是大流士的儿子和我的兄弟,而且你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物。我告诉你,不要再和你现在的妻子同居了,我把女儿许配给你来代替她。 和她同居在一起罢。可是你得放弃你现在的妻子,因为我的意思是不许你和 她在一起”。玛西司铁斯听了这话大为震惊。他说:“主公,你要我这样来 对待我自己的妻子,这是一个多么不近人情的命令啊。我和她已经生了成年 的儿女而我的女儿又已经嫁给了你的儿子,而且我又是十分喜欢她的。可是 你却命令我放弃她并且和你的女儿结婚。国王啊,你认为我配得上娶你的女 儿为妻,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光荣,可是这两件事情,哪一件我都 不愿做。请不要强迫我同意这样的一个愿望罢。你可以给你的女儿找到另一 位丝毫不比我差的丈夫,还是请你容许我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罢。”玛西司 铁斯的回答就是这样。可是克谢尔克谢斯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他说:“玛西 司铁斯,这样一来,你便给自己召来了这样的后果。我既不把自己的女儿许 配给你,也不许你和你现在的妻子一同过活下去,你就会知道我要给你的是 什么东西了。”玛西司铁斯听了这话之后,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就离开了。 他说:“主公,可是你还没有要了我的命呢”。

    (112)正当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兄弟讲话的时候,阿美司妥利斯派人把克 谢尔克谢斯的卫兵召了来,对玛西司铁斯的妻子加以极其残酷的蹂躏。她割 掉了这个妇女的乳房,把它抛给狗吃,同样地割掉了这个妇女的鼻子、耳朵 和嘴唇,又把舌头也割掉。这个妇女就在这样残酷地被蹂躏之后,给送回家 里去了。

    (113)玛西司铁斯还不知道所发生的这一切,但是由于害怕会遭到惨祸, 他赶忙地跑回自己家里去了。玛西司铁斯看到自己的妻子受到这样惨不忍睹 的蹂躏,立刻就和自己的孩子们商量并和他的孩子们,确乎还有其他人等一 同出发到巴克妥利亚去,打算使巴克妥利亚省叛变,从而使国王遭到最大的 损害。在我看来,如果他能够逃入巴克妥利亚人和撒卡依人的地区的话,他 实际上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因为当地的人都很爱戴他,而且他又是巴克妥 利亚人的太守。然而这已经无济于事了;原来克谢尔克谢斯已经知道了他的 意图,于是就派了一支军队去追击他,在道路上把他、他的儿子们以及他的 亲兵全都杀死了。关于克谢尔克谢斯的爱情事件以及玛西司铁斯的死亡的经 过情况就是这样。

    (114)另一方面,从米卡列向海列斯彭特出发的希腊人为了躲避风浪首先 便在莱克顿投锚,从那里又来到阿比多斯,而就在那里他们发现了那他们以 为是完好无恙的桥已经被摧毁了,而他们实际上主要都是为了这些桥才来到 了海列斯彭特的。于是列乌杜奇戴斯摩下的伯罗奔尼撒人便决定乘船返回希 腊,但是在将领克桑提波司麾下的雅典人却决定留在那里并向凯尔索涅索斯 进攻。于是其他人等便乘船他去,但是雅典人却渡海到凯尔索涅索斯去,把 赛司托斯给包围了。

    (115)可是当波斯人听说希腊人来到海列斯彭特的时候,他们就从邻近的 各个市邑来到并且也集中在赛司托斯这个地方来,因为他们认为赛司托斯是 那一地区里防卫得最坚固的地方。在这些波斯人中间,有一个出身卡尔狄亚 的、名叫欧约巴佐斯的波斯人,他曾把桥梁的案具带到那里去。占居这个赛 司托斯的是土著的爱奥里斯人,但是在他们中间也有波斯人和大群的他们的 其他同盟者。

    (116)治理这一省的是克谢尔克谢斯所任命的太守阿尔塔乌克铁斯,这是 一个狡诈而又邪恶的人物;在国王向雅典进军的途中,他竟欺骗国王,从埃 莱欧斯那地方贪污了伊披克洛斯的儿子普洛铁西拉欧斯(是特洛伊战争中第一个阵亡的希腊人。参见荷马:伊利亚特,Ⅱ,701)的财宝。经过的情况 是这样: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地方有普洛铁西拉欧斯的坟墓,坟墓的 周边则是圣域。在那里有金银杯盏,青铜器具,衣服和其他奉献品等等大量 的财宝,阿尔塔乌克铁斯由于国王的特许,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劫走了,但 是他却用下面的话,欺骗了克谢尔克谢斯:“主公,在这里有一个希腊人的 家宅,这个希腊人由于率军进攻你的国土而在受到公正的惩罚后死掉了。请 把这个人的家宅赐给我罢,这样所有的人就得到教训,不敢进攻你的国土 了”。他以为他用这样的借口,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说服克谢尔克谢斯把这个 人的家宅赐给他,他相信克谢尔克谢斯是不会怀疑他是别有用心的。他所以 说普洛铁西拉欧斯率军进攻国王的领土,其理由是波斯人认为全部亚细亚都 是属于他们自己和统治他们的不拘哪一个国王的。因此,当这笔财富赠给了 他的时候,他便把它从埃莱欧斯带到了赛司托斯,却把圣域变成田地和牧场。 而当他到埃莱欧斯来的时候,总是在圣堂里和妇人交配的。而现在当雅典人 包围了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准备,也丝毫没有想到希腊人会来,因此当他 们向他进攻的时候,他便走投无路了。

    (117)但是围攻一直继续到深秋的时候,希腊人由于离乡背土和在攻取城 塞时的失利而不耐烦起来,于是他们请求他们的将领再把他们率领回去:但是将领们拒绝这样做,他们一定要坚持到攻克这个地方或是为雅典政府当局 所召回。因此,他们就耐心地忍受他们当时的处境了。

    (118)可是城寨内部的人们这时却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们竟煮食了 他们的床上的革纽,但终于甚至连这些东西他们也吃光了,于是阿尔塔乌克 铁斯和欧约巴佐斯以及所有波斯人便从要塞的后面,也就是敌军兵力最少的 地方逃了下来并在夜里逃跑了。到天明的时候,凯尔索涅索斯的人们就从塔 楼上把所发生的事情报告给雅典人并把城门打开了。雅典人的大部分跟踪追 击下去,而其余的人就占领了这个城市。

    (119)但是,在欧约巴佐斯逃到色雷斯去的时候,阿普新提欧伊·色雷斯 人却把他捉了起来,按照他们的风俗,把他当作牺牲奉献给他们当地的神普 雷司陶洛斯。至于欧约巴佐斯的同伴们,他们是用另一种办法给杀死的。阿 尔塔乌克铁斯和与他随行的人们是后来才开始逃跑的,他们是在阿伊戈斯波 塔莫伊稍稍上部的地方被追上的,他们抵抗了相当长的一个时候,结果他们 有的人被杀死,其余的人则被生俘了。希腊人把他们纣送到赛司托斯去,阿 尔塔乌克铁斯和他的儿子也同样是和这些人一道纣送去的。

    (120)据凯尔索涅索斯人说,看守阿尔塔乌克铁斯的人们当中,有一个人 遇到了一件神妙莫测的事件,那就是当他在煎咸鱼的时候,这些鱼在火上却 开始跳了起来并抽动着,就仿佛是新捉到的鱼一样。其余的人们都聚拢来, 惊讶地望着这种现象。可是当阿尔塔乌克铁斯看到这种奇怪的事情时,便向 这个煎咸鱼人说:“雅典的外国人啊,不要害怕这个奇迹罢。这个奇迹不是 显示给你的,这是埃莱欧斯的普洛铁西拉欧斯显示给我的,他的意思是说, 他虽然已不在人世并且已经象咸鱼那样的干枯了,但是上天诸神仍然给他力 量来向对他做了不义之行的人进行报复。因此,现在我想赔偿他,那就是, 为了补偿我从他的神殿里取走的财富,我愿意献给这位神一百塔兰特。而且 如果雅典人饶过了我们的活命的话,我愿意再为我本人和我自己的儿子向雅 典人献出二百塔兰特的赎金”。但是希腊的将领克桑提波司却不为这样的诺 言所动。因为埃莱欧斯人请求把阿尔塔乌克铁斯处死而为普洛铁西拉欧斯伸 冤,而且将军本人也打算这样做。因此,他们就把他带到克谢尔克谢斯在海 峡地带架桥的地岬那里去,有的人则说是把他带到玛杜托司市上方的一座山 那里去;而他们就在那里把他钉在板子上,高高地吊了起来;至于他的儿子, 则他们是把他的儿子当着他的面用石头砸死的。

    (121)他们把这一切事做完之后,便乘船回希腊去了,他们带看桥梁的索 具以及其他物品,预备献给他们的神殿。在那一年里,就再没有发生别的事 情。

    (122)这个被处以磔刑的阿尔塔乌克铁斯,他的祖父是阿尔铁姆巴列司; 这个阿尔铁姆巴列司(和第一卷第一一四节的阿尔铁姆巴列司所指的不是一个人)曾向波斯人献策,波斯人接受了它并把它献给居鲁士, 他那次献策的大旨是这样:“既然宙斯削平了阿司杜阿该斯而把霸权赋予波 斯人,特别是波斯人当中的你,居鲁士,既然我们所有的土地既狭小,又不 平坦,因此让我们迁出这块地方,去找一块更好的地方罢。我们边界上这样 的地方是很多的,在更远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也是很多的。这样的地方我们 只要弄到一块,我们就可以做出使人们更加惊叹的事情。一个统治的民族这 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们目前统治了这样多的人以及整个亚细亚的 时候,难道我们还有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居鲁士听到了这些话,不 过他对这计划并不是特别赞赏,而是命令他们说可以这样做。但是当他这样 命令的时候,他警告说他们这样做,必须准备不再作统治者,而要作被统治 的臣民。温和的土地产生温和的人物:极其优良的作物和勇武的战士不是从 同一块土地上产生出来的。因此,波斯人看到居鲁士的见识比他们的见识高, 于是承认自己看法的错误而离开了;他们宁可住在嶢瘠的山区作统治者,而不愿住在平坦的耕地上作奴隶。

    年表 (全部在纪元前)

    585 泰利士预言日蚀。 604(一说 605)——562 巴比伦尼布甲尼撒统治时期。 560 克洛伊索斯继承吕底亚王位。 561—560 佩西司特拉托斯成为雅典僭主。 559—556 米尔提亚戴斯成为色雷斯·凯尔索 涅索斯的僭主。 550 居鲁士征服美地亚。 548—547 戴尔波伊的阿波罗神殿被焚。 546 居鲁土征服吕底亚,推翻克洛伊索 斯。 546—545 波斯征服亚细亚的希腊人。 538 居鲁士陷巴比伦。 527 佩西司特拉托斯死。 526 萨摩司僭主波律克拉铁斯放弃与埃 及的同盟而投到波斯方面。 525 波斯出征埃及。 521 大流士继承波斯王位。 514 哈尔莫狄欧斯与阿里斯托盖通的谋 叛。 512 大流士第一次远征欧罗巴。 征服色雷斯。 510 佩西司特拉托斯族僭主政治的崩 溃。 雅典加入伯罗奔尼撒同盟。 叙巴里斯与克罗同之战。 508—507 伊撒哥拉司取得雅典的政权。 斯巴达人进攻雅典卫城。 克莱司铁涅斯执掌大权。 499 伊奥尼亚爆发起义。 498 雅典与埃吉纳作战。 497 雅典军烧毁撒尔迪斯。 494 伊奥尼亚军在拉戴战败。 492 波斯人征服色雷斯和马其顿。 490 波斯水师出征希腊。 埃列特里亚被毁。 马拉松之役。 489 米尔提亚戴斯出征帕洛司。 487 雅典对埃吉纳之战。 485 大流士死,克谢尔克谢斯即位。 482 雅典水师的加强。 480(八月) 克谢尔克谢斯侵入希腊。 阿尔铁米西昂和铁尔摩披莱之役。 480(九月) 撒拉米司海战。 480(十月) 日蚀。 479(春天) 波斯军驻守阿提卡。 479(八月) 普拉塔伊阿之役。 米卡列之役。 479—478(冬天) 雅典军攻陷赛司托斯。

    主要度量衡币制单位折算表

    (一)长度单位 达克杜洛斯 1.93 公分 尺(音译普司) 30 公分 佩巨斯 46.2 公分 帕扯司铁 7.7 公分 欧尔巨阿 1.85 公尺 普列特隆 30 公尺 斯塔迪昂 约 185 公尺 帕扯桑该斯(波斯) 5.7 公里 斯塔特莫斯 28 公里强

    (二)容量单位 甲液体 库阿托斯 1/2 公合 科杜列 1/4 公升 美特列铁司 39 公升 乙粉状物体 科伊尼库斯 约一公升 美狄姆诺斯 52 公升

    (三)重量单位 塔兰特 26 公斤 米那 436 克 德拉克玛 4.4 克 欧博洛斯 0.7 克 (四)币制单位 塔兰特 =60 米那 米那 =5 斯塔铁尔 斯塔铁尔 =20 德位克玛 德应克玛 =6 欧博洛斯

    重要译名对照表

    A Aegialeus 埃吉阿列斯 Aegicores 埃依吉科列乌司 Abae 阿巴伊 Aegilea 埃吉列阿 Abdera 阿布戴拉 Aegina 埃吉纳 Abrocomes 阿布罗科美斯 Aegion 埃吉翁 Abronichus 阿布罗尼科斯 Aegira 埃尹盖位 Abydos 阿比多斯 Aegiroessa 埃吉洛埃撒 Acanthus 阿坎托司 Aeglea 埃格列亚 Acarnania 阿卡尔那尼亚 Aegli 埃格洛伊人 Aceratus 阿凯扯托司 Aegospotami 阿伊戈斯波塔莫伊 Aces 阿开司 Aeimnestus 阿埃姆涅司托斩 Achd.emenes 阿凯美涅斯 Aenea 埃涅亚 Acbaemenidae 阿凯美尼达尹 Aenesidemus 埃涅西戴谟司 Achaia 阿凯亚 Aenus 阿伊诺斯 Achelous 阿凯洛司 Aenyra 阿伊努拉 Aclieron 阿凯隆河 Aeolians 爱奥里斯人 Achilles 阿齐里斯 Asolus 阿依欧洛司 Achilleum 阿奇列昂 Aeropus 阿埃洛波司 Aeraephia 阿克莱披亚 Aesanius 埃撒尼欧司 Acisius 阿克里西欧斯 Aeschines 埃司奇涅斯 Acrothoum 阿克罗托昂 Aeschylus 埃司库洛斯 Adicran 阿地克兰 Aesopus 伊索 Adimantus 阿迪曼托司 Aetolia 埃托利亚 Adrastus 阿德拉斯托司 Agaeus 阿伽依欧斯 Adriaticsea 亚得里亚海 Agamemnon 阿伽美姆农 Adyrmachidae 阿杜尔玛奇达伊人 Agariste 阿伽莉司铁 Aea 埃阿 Agasicles 阿伽西克列斯 Aeaces 阿伊阿凯司 Agathyrsi 阿伽杜尔索伊人 Aeaeus 埃伊阿科斯 Agathyrsus 阿伽杜尔索斯 Aegsae 埃伊伽埃 Agbalus 阿格巴罗斯 Aegaeae 埃伊盖伊埃 Agbatana 阿格巴塔拿 Aegaleos 埃伽列欧斯 Agenor 阿该诺尔 Lege 埃给 Agetus 阿盖托斯 Aegeus 埃盖乌斯 Agis 阿吉斯 Aglaurus 阿格劳洛斯 Aminocles 阿米诺克列斯 Aglomachus 阿格罗玛科司 Ammon 阿蒙 Agora 阿哥拉 Amompharetus 阿莫姆帕列托斯 Agrianes 阿格里阿涅斯 Amorges 阿摩尔盖司 Arron 阿格隆 Ampe 阿姆培 Aiaces 埃雅凯司 Ampeus 阿姆塔洛斯 Aias 埃阿司 Amphiaraus 阿姆披亚拉欧斯 Alabanda 阿拉班达 Amphicasa 阿姆披凯亚 Alalia 阿拉里亚 Amphicrates 阿姆披克拉铁斯 Alarodii 阿拉罗狄欧伊人 Amphictson 阿姆披克图昂 Alazir 阿拉吉尔 Amphictyones 阿姆披克图欧涅斯 Alazones 阿拉佐涅斯 Amphi lochns 阿姆披罗科司 Alcaeus 阿尔凯娥斯 Amphilytus 阿姆庇津托斯 Alcamenes 阿尔卡美涅斯 Amphimnestus 阿姆庇姆涅司托斯 A1cenor 阿尔凯诺尔 Amphion 阿姆庇昂 Alcetes 阿尔凯铁斯 Amphissa 阿姆披撒 Alc ibiades 阿尔奇比亚代司 Amphitryon 阿姆披特利昂 Alcides 阿尔开达司 Ampraeia 阿姆普拉奇亚 Alcimachus 阿尔启玛科司 Amyntas 阿门塔斯 Alcmene 阿尔克美涅 Amyris 阿米利斯 Alcmeon 阿尔克美昂 Amyrtaeus 阿米尔塔伊俄斯 Alcon 阿尔孔 Amythcon 阿米铁昂 Alea 阿列亚 Anachars 泊阿那卡尔西司 Aleianplin 阿列昂平原 Anscreon 阿那克列昂 Aleuadae 阿律阿达伊 Anactoria 阿那克托利亚 Alexander 亚力山大 Anagyrus 阿那几洛斯 Alilat 阿利拉特 Anaplies 阿纳培司 Alopecae 阿罗佩卡伊 Anaphlystus 阿那普律司托司 Alpeni 阿尔培诺依 Anaua 阿恼阿 Alrenus 阿尔塔诺斯 AnaTandrldes 阿那克桑德里戴斯 Alpheus 阿尔佩欧斯 Anazandrus 阿那克桑德罗斯 Alpis 阿尔披司 Anaxilaus 安那克西拉欧斯 Alns 阿罗司 Allchimolius 安启莫里欧司 Alyattes 阿律阿铁斯 Andrase 安德烈阿斯 Amasis 阿玛西斯 Androbulus 安多罗布洛斯 Amathus 阿玛图司 AndrOcrates 安多罗克拉铁斯 Anlazon 阿玛松 Androdams 安多罗达玛司 Amestris 阿美司妥利斯 Andromeda 安多罗美达 Amiantus 阿米安托斯 Androphsgi 昂多罗帕哥伊人 Anilcee 阿米尔卡斯 Andros 安多罗斯 Aneritus 阿涅利司托斯 Archias 阿尔启亚斯 Angites 安吉铁斯 Arclildemus 阿尔奇戴莫斯 Angrus 安格罗斯 Archidlce 阿尔启迪凯 Annon 安农 Archilochus 阿尔齐洛科斯 Anopaea 阿诺佩亚 Ardericca 阿尔代利卡 “Antagoras 安塔戈拉斯 Ardys 阿尔杜斯 Antandrus 安唐德罗斯 Ares 阿列斯 Anthele 安铁拉 Argades 阿尔伽戴司 Anthemus 安铁莫斯 Argaeus 阿尔该欧斯 Anthylla 安提拉 Argsnthonius 阿尔甘托尼欧斯 Anticares 安提卡列司 Arge 阿尔该 Anticyra 安提库拉 Argeia 阿尔鼓娅 Antidorus 安提多洛斯 Argilus 阿尔吉洛斯 Antiochus 安提奥科斯 Argiopium 阿尔吉奥披昂 Antipetrus 安提帕特洛斯 Alglppaei 阿尔吉派欧伊人 Antipliemus 安提培莫斯 Argo 阿尔哥 Anyssis 阿努西司 Argos 阿尔哥斯 Aparytae 阿帕里塔伊人 Argus 阿尔古司 Apatutia 阿帕图利亚 Ariabignes 阿里阿比格涅斯 Aphetae 阿佩泰 Ariantas 阿里安塔司 Aphidnee 阿披德纳伊 Ariapithes 阿里亚佩铁司 Aphrodisise 阿普罗狄西阿司 Ariaramnes 阿里阿拉姆涅斯 AD hrodite 阿普洛狄铁 Ariazus 阿里亚佐司 Aphthite 阿普提铁 Aridolis 阿利多里司 Apidanus 阿披达诺斯 Arli 阿列欧伊人 Apis 阿庇斯 Arimaspi 阿里玛斯波伊人 Apollo 阿波罗 Arimnestus 阿里姆涅司托斯 Apollonia 阿波罗尼亚 Ariomardns 阿里奥玛尔多斯 Apellophanes 阿波罗旁涅司 Arion 阿利昂 Apries 阿普里埃司 Ariphron 阿里普隆 Apsinthii 阿普新提欧伊人 Ayisba 阿里斯巴 Arabia 阿拉伯 AriSmaspeia 阿里斯玛斯佩阿 Ayaras 阿拉洛司 Aristagoras 阿里司塔哥拉斯 Araxes 阿拉克塞斯 Aristeas 阿利司铁阿斯 Arcadia 阿尔卡地亚 Aristides 阿里司提戴斯 Ascesilsns 阿尔凯西拉欧司 Aristocrates 阿里司托克拉铁斯 Archendrn 阿尔康德洛斯 Arlstocyprns 阿里司托摩普洛司 Arehelaus 阿尔凯拉欧斯 Aristridemus 阿里司托戴莫斯 Arebestratides 阿尔凯司特拉提戴 Aristodicus 阿里司托狄科斯斯 Aristogifon 阿里斯托盖通 Aristolaides 阿里斯托拉伊戴斯 Asbystae 阿司布司塔依人 Aristoaschus 阿里司托玛科斯 Ascalon 阿斯卡隆 Ariston 阿里司通 Asia 亚细亚 Arisbonice 阿利司托尼凯 Asies 亚细阿司 Aristonymus 阿利司托尼莫斯 Asine 阿西涅 Aristopbentus 阿里司托庞托斯 asmach 阿斯玛克 Aristophilides 阿里司托披里戴斯 Asonides 阿索尼戴斯 Arizanti 阿里桑托伊人 Aopil 阿索披亚人 Armonia 阿尔美尼亚 AopodOrus 阿索波多洛斯 Arpoxa1s 阿尔波克赛司 Aopus 阿索波司 Arsamenes 阿尔撒美涅斯 Aspathines 阿司帕提涅斯 Arsames 阿尔撒美斯 Assa 阿萨 Artabanus 阿尔塔巴诺斯 Assesus 阿赛索斯 Artabates 阿尔塔巴铁斯 Assyria 亚述 Artabazus 阿尔塔巴佐斯 Astacus 阿斯塔科斯 Artace 阿尔塔开 Aster 阿司特尔 Artachees 阿尔塔凯耶斯 Astrobacus 阿司特罗巴科斯 Artaei 阿尔泰伊欧伊人 Astyageg 阿司杜阿该斯 Artaeus 阿尔泰欧斯 Asnchis 阿苏启司 Artannnes 阿尔塔涅斯 Atarantes 阿塔兰铁司人 Artaphrenes 阿尔塔普列涅斯 Atarbeehis 阿塔尔倍奇斯 Artavctes 阿尔塔乌克铁斯 Alarneus 阿塔尔涅乌斯 Artaynto 阿尔塔翁铁 Athamas 阿塔玛斯 Artayntes 阿尔塔翁铁斯 Athenades 阿铁纳迭斯 Arfembares 阿尔铁姆巴列司 Athonagoras 阿铁那哥拉斯 Artemis 阿尔铁米司 Atbene 雅典娜 Artemisia 阿尔铁米西亚 athpns 雅典 Artemisiutm 阿尔铁米西昂 Athos 阿托斯 Artescus 阿尔铁斯科斯 Athrisbis 阿特里比司 Artobacanes 阿尔托巴札涅司 Athrys 阿特律斯 Artrichrnes 阿尔托克美斯 Atlanfor 阿特兰铁司人 Artontes 阿尔通铁斯 Atlantis 阿特兰提斯 Artoxerxes 阿尔托克谢尔克谢 Atlas 阿特拉斯斯 Atossa 阿托撒 Artozostre 阿尔桃索司特拉 Atramyttium 阿特拉米提昂 Artvbius 同尔图比欧司 Attaginus 阿塔吉诺斯 Artyphius 阿尔杜庇欧斯 Attica 阿提卡 Artystone 阿尔杜司托涅 Atys 阿杜斯 Aryandes 阿律安戴司 Auchatae 奥卡泰伊 Aryenis 阿里埃尼司 Augila 奥吉拉 Auras 奥拉斯 Boreas 波列阿斯 Auschisae 阿乌司奇撒伊人 Bouysthenes 包津斯铁涅司 Ausees 欧赛埃司人 Bosphotus 博斯波鲁斯 Autesion 欧铁乌昂 Bottiaea 波提埃阿 Autodicus 奥托迪科斯 Branchidae 布朗寄达伊 Autonous 奥托诺斯 Brauron 布劳隆 Auxesia 奥克塞西亚 Brentesium 布伦特西昂 Axius 阿克西奥司 Briantic country 布里昂提凯 Azanes 阿扎涅斯 Aziris 阿吉利司 Azotus 阿佐托司 B Briges 布利该斯 Brongus 布隆戈斯 Brygi 布律戈依人 Bubar 布巴列斯 Bubassus 布巴索斯 Babylon 巴比伦 Bubastis 布巴斯提斯 Bacales 巴卡列司 Budii 布底奥伊人 Bacchiadae 巴齐亚达伊 Badini 布迪诺伊人 Bacchus 巴科司 Bulis 布里斯 Bacis 巴奇司 Bura 布拉 Bactra 巴克妥拉 Busae 布撒伊人 Badres 巴德列斯 Busiris 布希里研 Bagasus 巴该欧司 Butacides 布塔启戴司 Barca 巴尔卡 Buto 布头 Basileides 巴昔列伊戴斯 Byzantium 拜占廷 Bassaces 巴撒凯斯 Cbattus 巴托司 Belbina 倍尔比那 Cabalians 卡巴里欧伊人 Belrs 倍洛斯 cabelees 卡贝列斯人 Bermius 倍尔米欧斯 Cabeiri 卡贝洛伊 Bissi 倍索伊 Cadmeans 卡德美亚人 Bias 比亚斯 Cadmus 卡得莫斯人 Bisaltes 比撒尔铁司 Cadytis 卡杜提司 Bisaltia 比撒尔提亚 Caeneus 凯涅乌司 Bisanthe 比桑铁 Caicus 凯科斯 Bistomia 比司托尼亚 Calamisa 卡拉米撒 Bithynians 比提尼亚人 Calasiries 卡拉两里埃斯 Biton 比顿 Calchas 卡尔卡司 Boebeanlake 波依贝司湖 Calchedon 卡尔凯多尼亚 Boeotia 贝奥提亚 Callantiae 卡朗提埃伊人 Boges 波该司 Callatebus 卡位铁波司 Bolbitine 博尔比提涅 Callatiae 卡拉提亚人 Callades 卡里亚戴斯 Caucasus 高加索 Callias 卡里亚斯 Caucones 考寇涅斯人 Callicrates 卡利克拉铁斯 Caunus 卡乌诺斯 call i machus 卡里玛柯斯 Caystrob ius 卡乌斯特洛比欧斯 Call iphon 卡利彭 Ceans 凯欧斯人 Callpidae 卡里披达伊 Cecropidae 开克洛皮达尹 Callpolis 卡利波里斯 Cecrops 开克洛普斯 Calliste 卡利斯塔 Celaenae 凯莱奈 Calydnos 卡律德诺斯 Celeas 凯列厄司 Calynda 卡林达 Celti 凯尔特人 Camarina 卡玛里纳 Ceos 凯欧斯 Cambyses 刚比西斯 Cephallenia 凯帕列尼亚 Camicus 卡米柯斯 Cephenes 凯培涅斯 Camirus 卡米洛斯 Cepheus 凯培欧斯 Campsa 坎普撒 Cephi sus 凯佩索司 canstron 卡纳司特隆 Ceramicus 凯拉摩斯 ( 湾 ) Candaules 坎道列斯 Cercasorus 凯尔卡索洛斯 Canobus 卡诺包斯 Cercopes 凯尔科佩司 Caphereus 卡佩列乌斯 Chalcidians 卡尔奇底开人 Cappadocia 卡帕多启亚 Chalcis 卡尔启斯 Carc initis 卡尔奇尼提斯 Chaldeans 迦勒底人 Cardamyle 卡尔达米列 Chalestra 卡列司特拉 Cardia 卡尔狄亚 Chalybes 卡律倍司 Carene 卡列涅 Charadra 卡拉德拉 Garenus 卡列诺司 Charaxus 卡拉克索斯 Caria 卡里亚 Charilaus 卡里拉欧斯 Carnea 卡尔涅亚 Cherites 卡里铁司 carpathus 卡尔帕托司 Charopinus 卡罗披诺司 Carpis 卡尔披司 Chemmis 凯姆来司 carystus 卡律司托斯 Cheops 岐欧普斯 Casambus 卡撒姆包斯 Chephren 凯普伦 casianmountain 卡西欧斯山 Cherasmis 凯拉司米斯 Casmena 卡兹美涅 Chersis 凯尔西司 Caspatyrus 卡司帕杜罗斯 Chersonese 凯尔索涅索斯 Cassandane 卡桑达涅 Chileus 奇列欧斯 Castalia 卡司塔里亚 Chilon 奇隆 Casthanaea 卡司塔纳伊亚 Chios 岐奥斯 Cataractes 卡塔拉克铁斯 Choaspes 科阿斯佩斯 Catiari 卡提亚洛伊人 Choereae 柯伊列阿伊 Caucasa 卡乌卡撒 Choerus 科依洛斯 chon 科恩 combrea 科姆布列阿 Chorasmii 花拉子米欧伊人 Compsantus 孔普桑托斯 Chromios 克罗米欧斯 Conium 科尼昂 Cicones 奇科涅司人 Contadesdus 康塔戴斯多斯 Cilicia 吉里启亚 Gopais 科帕伊司 Cilix 奇里科斯 Corcyra 柯尔库拉 Cilla 启拉 Coresus 科列索司 Gimmerians 奇姆美利亚人 Corinth 科林斯 cimon 奇蒙 Corobius 科洛比欧司 Cindya 金杜埃司 Coronea 科洛那亚 Cineas 奇涅阿司 Coros 科洛斯 Cinyps 奇努普司 Corycian cave 科律寄昂洞 Cissia 奇西亚 Corydallus 科律达罗斯 Cithaeron 奇泰隆 Corys 科律司 Cius 奇欧司 Cos 科斯 Clazomenae 克拉佐美纳伊 Cotyle 科杜列 Cleades 克列阿戴斯 Cotys 科杜斯 Cleandrus 克列昂德罗斯 Cranai 克拉那欧伊人 Cleisthenes 克莱司铁涅斯 Cranaspes 克拉纳斯佩司 Cleobis 克列欧毕斯 Crannon 克兰农 Cleodaeus 克列奥达伊欧斯 Crathia 克拉提亚 Cleombrotus 克列欧姆布洛托斯 Crathis 克拉提斯 Cleomenes 克列欧美涅斯 Cremni 克列姆诺伊 Cleonae 克列欧奈 Creston 克列斯顿 Clinias 克里尼亚司 Crestonia 克列司托尼亚 Clytiadae 克吕提亚达伊 Crete 克里地 Cnidus 克尼乡斯 Cretines 克列提涅斯 Cnoethus 克诺伊托斯 Crinippus 克里尼波斯 Cnossus 克诺索斯 Crisa 克利撒 Cobon 科邦 Critalla 克利塔拉 Codrus 科德洛斯 Critobulus 克利托布罗斯 Coele 科依列 Crius 克利欧斯 Coenyra 科伊努拉 CrObyzi 克罗比佐伊人 Coes 科埃斯 Croesus 克洛伊索斯 Colaeus 柯莱欧司 Cronos 克洛诺斯 Colaxais 克拉科赛司 Crophi 克罗披 Colchis 科尔启斯 Crossaea 克罗赛阿 Colias 科里亚斯 Croton 克罗同 Colophon 科洛彭 Cuphagoras 枯帕戈拉斯 Colossae 科罗赛 Curium 库里昂 Cyanean rocks 库阿涅埃岩 Cyaxares 库阿克撒列斯 Cybebe 库贝倍 Gyberniscus 库贝尔尼司科斯 Cyclades 库克拉戴斯 Gydippe 库狄佩 Cydonia 库多尼亚 Cydrara 库德辣拉 Cyllyrii 库吕里奥伊 Cylon 库隆 Cyme 库麦 Cynegirus 库涅该罗斯 Cynesii 瘴涅西欧伊人 Cynetes 库涅铁斯 Cyniscus 库尼司科斯 Gynosura 库诺叙拉 Cynosarges 库诺撒尔该斯 Cynurian 库努里亚人 Cypselus 库晋赛洛斯 Cyrauis 库劳伊司 Cyrene 库列涅 Cyrmianae 库尔米亚纳伊 Cyrnus 库尔诺斯 Cyrus 居鲁士 cythera 库铁拉 Cythnians 库特诺斯人 Cytissorus 库提索洛斯 Cyzicus 库吉科司 D Daphnis 达普尼司 Dardania 达尔达尼亚 Dardanus 达尔达诺斯 Daritae 达列依泰伊人 Darius 大流士 Dascyleum 达司库列昂 Dascylus 达斯库洛斯 Datis 达提斯 Datus 达托司 Daulis 达乌里司 Daurises 达乌里塞司 Decelea 戴凯列阿 Decelus 戴凯洛斯 Deioces 戴奥凯斯 Deiphonus 戴伊波诺斯 Delium 代立昂 Delos 狄罗斯 Delphi 戴尔波伊 Demaratus 戴玛拉托斯 Demarmenus 戴玛尔美诺斯 Demeter 戴美特尔 Democedes 戴谟凯代司 Democritus 德谟克利图 Demonax 戴谟纳克司 Demonous 戴谟诺乌斯 Demophilus 戴谟披罗斯 Dersaei 戴尔赛欧伊人 Derusiaei 戴鲁希埃欧伊人 Deucalion 戴乌卡里翁 Diactorides 狄雅克托里戴斯 Diadromes 狄雅多罗美斯 Dadicae 达迪卡伊人 Dicaea 狄凯亚 Daedalus 达伊达洛斯 Dicaeus 迪凯欧斯 Dai 达欧伊人 Dictyna 狄克杜那 Damasithymus 达玛西提摩斯 Didacae 迪达卡伊人 Damasus 达玛索斯 Didyma 狄杜玛 Damia 达米亚 Dieneces 狄耶涅凯斯 Danae 达纳耶 Dindymene 狄恩杜美奈 Danaus 达纳乌司 Dinomenes 狄诺美涅斯 Daphnae 达普纳伊 Diomedea 狄欧美戴司 Dion 狄昂 Zdionysius 狄奥尼修斯 Dionysophanes 狄欧尼棱帕涅斯 Dionysus 狄奥尼索斯 Dioscuri 狄奥司科洛伊 Dipaea 迪帕伊耶斯 Dithyrambus 狄图拉姆波司 Doberes 多贝列斯人 Dodona 多铎那 Dolonci 多隆科伊人 Dolopes 多罗披亚人 Dorians 多里斯人 Dorieus 多里欧司 Doriscus 乡里司科斯 Dorus 多洛斯 Doryssus 多律索斯 Dotus 多托司 Dropici 多罗庇科伊人 Drymus 德律莫司 Dryopis 德律欧被司 Dryoscephalae 头(意译) Dymanatae 杜玛那塔伊人 Dyme 杜美 Dyras 杜拉司 Dysorum 杜索隆 E Elbo 埃尔渡 Elean 埃里司人 Eleon 埃列昂 Elephantine 埃烈旁提涅 Eleusis 埃列乌西斯 Elis 埃里司 Epi daurus 埃披道洛斯 Epigoni 埃披戈诺伊 Epistrophus 埃披司特洛波斯 Epium 埃披昂 Elisyci 埃里叙科伊人 Elorus 埃洛罗斯 Enareis 埃那列埃斯 Enchelees 恩凯列司人 Eneti 埃涅托伊人 Enienes 埃尼耶涅斯 Enipeus 埃尼培乌司 Eordi 埃欧尔地亚人 Epaphus 埃帕波司 Ephesus 以弗所 Epialtes 埃披阿尔铁司 Epicydes 埃披库代斯 Epidamnian 埃披达姆诺斯人 Epizelus 埃披吉罗斯 Epizephyrlan 埃披捷庇里欧伊 Erasinus 埃拉西诺斯 Erechtheus 埃列克铁乌斯 Echecrates 埃凯克拉铁司 Eretria 埃列特里亚 Echemus 埃凯穆斯 Eridanus 埃利达诺司 Echestratus 埃凯司特拉托司 Erineus 埃里涅乌司 Echidorus 埃凯多斯 Erochus 埃洛科司 Echinades 埃奇那戴斯 Erxandrus 埃尔克桑德罗司 Edoni 埃多诺伊人 Erythea 埃律提亚 Eeropus 埃洛波司 Erythrae 埃律特莱伊 Eetion 埃爱提昂 Eryx 埃律克斯 Egesta 埃盖司塔 Eryxo 埃律克索 Egypa 埃及 Etearchus 埃铁阿尔科斯 Eion 埃翁 Eteocles 埃欧克列司 Elaeus 埃莱欧斯 Etesian 季风 Elatea 埃拉提亚 Ethiopia 埃西欧匹亚 Ethiopians 埃西欧匹亚人 Euboea 埃乌波亚 Euclides 埃乌克里戴斯 Euhesperides 埃乌埃司佩里戴司 Euhesperitae 埃乌埃司佩里塔伊 Eumenes 埃乌美涅斯 Eunomus 埃乌诺莫斯 Eupalinus 埃乌帕里诺司 Euphemus 埃乌培莫司 Euphorbus 埃乌波尔勃司 Euphorion 埃乌波利昂 Euphrates 幼发拉底 Euripus 埃乌里波斯 Europe 欧罗巴 Europos 埃乌洛波司 Euryanax 埃乌律阿那克斯 Eurybates 埃乌律巴铁斯 Eurybiades 优利比亚戴斯 Euryclides 优利克里戴斯 Eurycrates 优利克拉铁斯 Eurycratides 优利克拉提戴斯 Eurydame 埃乌律达美 Eurydemus 埃乌律戴谟斯 Euryleon 埃乌律列昂 Eurymachus 埃乌律玛科斯 Eurypon0 埃乌律彭 Eurypylns 埃乌律披洛斯 Eurysthenes 埃乌律斯铁涅斯 Eurystheus 埃乌律司铁乌斯 Eurytus 埃乌律托司 Euthoenun 埃乌托伊诺斯 Eutychides 埃乌奇戴斯 Euxinus 埃乌克谢诺斯 Evagoras 埃瓦哥拉斯 Evalcides 埃瓦尔启戴司 Evelthon 埃维尔顿 Exampaeus 埃克撒姆派欧斯 G Guaenetus 埃乌艾涅托斯 Gadira 伽地拉 Gaeson 伽埃松 Galepsus 伽列普索斯 Gallaic 伽拉萨凯 Gamori 伽莫洛伊 Gandarii 健达里欧伊人 Garamantes 拉曼铁司人 Gargaphian spring 伽尔伽披亚泉 Gauanes 高阿涅斯 Ge 该埃 Gobeleizis 盖倍列吉司 Gela 盖拉 Geleon 该列昂 Gelon 盖隆 Celonus 盖洛诺斯 Gephyraei 盖披拉人 Gerastus 吉拉伊司脱斯 Gergis 盖尔吉司 Gergithes 盖尔吉司人 Germanii 盖尔玛尼欧伊人 Gerrhus 盖罗司 Geryones 该律欧涅斯 Getae 盖塔伊人 Gigonus 吉戈诺司 Giligamae 吉里伽玛伊人 Gillus 吉洛司 Gindanes 金达涅司人 Glaucon 格劳空 Glaucus 格劳柯斯 Glisas 格里撒斯 Gnurus 格努罗司 Gobryas 戈布里亚斯 Goetosyrus 戈伊托叙洛司 Gonnus 戈恩诺斯 Gordias 戈尔地亚斯 Gorgo 戈尔哥 Gorgon 戈尔冈 Gorgus 戈尔哥斯 Grinnus 格林诺司 Grynea 古里涅阿 Gvgaea 巨该娅 Gyges 巨吉斯 Gyndes 金德斯 Gyzantes 顾藏铁司人 Heraeum 赫莱昂 H Hephaestopolis 海帕伊斯托波里斯 Hephaestus 海帕伊司托斯 Heraclea 海拉克列亚 Heracles 海拉克列斯 Heraclidae 海拉克列达伊 Heraclides 海拉克利戴斯 Here 希拉 Hades 哈戴司 Hermes 海尔美士 Haemus 哈伊莫司 Hermion 赫尔米昂涅 Halia 哈里埃斯 Hermippus 赫尔米波司 Haliacmon 哈里亚克蒙 Hermolycus 海尔摩律科斯 Haliarchus 哈里阿尔科司 Hermophantus 海尔摩庞托司 Halicarnassus 哈利卡尔那索斯 Hermopolis 海尔摩波里斯 Halys 哈律司 Hermotimus 海尔摩提莫斯 Harmamithres 哈尔玛米特雷斯 Hermotybies 海尔摩吐比埃司 Harmatides 哈尔玛提戴斯 Hermus 海尔谟斯 Harmocydes 哈尔摩戴斯 Herodotus 希罗多德 Harmodius 哈尔莫狄欧斯 Herophantus 海罗庞托司 Harpagus 哈尔帕哥斯 Herpys 海尔披斯 Hebrus 海布罗斯 Hesiod 赫西奥德 Hecataeus 海卡泰欧斯 Hesipaea 海西佩阿 Hector 海克托尔 Hestia 希司提亚 Hegesandrus 海该桑德罗斯 Hieron 希耶隆 Hegesicles 海该西克列斯 Hieronymus 谢洛尼莫斯 Hegesilaus 海吉西拉欧斯 Himera 喜美拉 Hegesipyle 海该西佩列 Hipparchus 希帕尔科斯 Hegesistratus 海该西斯特拉托斯 Hippias 希庇亚斯 Hegetorides 海该托里戴斯 Hippoclides 希波克里代斯 Hegias 海吉亚斯 Hippoclus 希波克洛司 Helen 海伦 Hippocoon 希波库昂 Helice 赫利凯 Hippocrates 希波克拉戴斯 Heliopolis 黑里欧波里斯 Hippocratides 希波克拉提戴斯 Hellas 希拉斯 Hippolaus 希波列欧(岬) Helle 海列 Hippolochus 希波洛科斯 Hellenion 海列尼昂 Hippomachus 昔波玛科斯 Hellenodicae 海列诺迪卡伊 Hipponicus 希波尼柯斯 Hellespont 海列斯彭特 Histiaea 希斯提阿伊亚 Helots 希劳特 Histiaeotis 希斯提阿伊欧提斯 Hephaestia 海帕依司提亚 Histiaeus 希司提埃伊欧斯 Homer 荷马 Hoples 荷普列司 Hyacinthia 叙阿琴提亚 Hyampea 叙安佩亚 Hyampolis 叙安波里司 Hyatae 叙阿塔伊 Hybla 叙布拉 Hydarnes 叙达尔涅斯 Hydrea 叙德列亚 Hyele 叙埃雷 Hylaea 叙莱亚 Hylleis 叙列依斯 Hyllus 叙洛斯 Hymaees 叙玛伊埃司 Hymettus 叙美托斯 Hypachaei 叙帕凯奥伊 Hypacyris 叙帕库里司 Hypanis 叙帕尼司 Hyperanthes 叙佩兰铁司 Hyperboche 叙佩罗凯 Byreanians 叙尔卡尼亚人 Hyris 叙尔吉司 Hyria 叙里阿 Hyroeades 叙洛伊阿戴斯 Hysiae 叙喜阿伊 Hysseldomus 叙塞尔多莫司 Hystanes 叙司塔涅斯 Hystaspes 叙司塔司佩斯 I Is 伊斯 Isagoras 伊撒哥拉司 Iacchus 雅科斯 Ischenous 伊司凯诺斯 Iadmon 雅德蒙 Isis 伊西司 Ialysus 雅律索斯 Ismarid lake 伊兹玛里司湖 Iamidae 雅米达伊 Ismenia 伊兹美尼亚 Iapygia 雅庇吉亚 Issedednes 伊赛多涅斯人 Iardanus 雅尔达诺斯 Isthmus Of CorinthIason 雅孙科林斯地峡 Iatragouas 雅特拉哥拉司 Ister 伊斯特 Ibanollis 伊巴诺里司 Istria 伊司脱里亚 Iberia 伊伯利亚 Italia 意大利 Itanus 伊塔诺司 Ithanmitres 伊塔米特列斯 Ithome 伊托美 Iyrcae 玉尔卡依人 L Leonidas 列欧尼达司 Leontiades 列昂提亚戴斯 Leontini 列昂提诺伊 Leoprepes 列欧普列佩斯 Lepreum 列普勒昂 Lerisae 雷里撒伊 Labda 拉布达 Leros 列罗司 Labdacus 拉布达科司 Lesbos 列斯波司 Labraunda 扰布劳昂达 Leto 列托 Labynetus 拉比奈托斯 Lencadia 列乌卡地亚 Lacedaemon 拉凯戴孟 LeuceActe 列乌凯 -呵克铁 Lacmon 拉克蒙 Leucon 列乌康 Laconia 拉科尼亚 Leutychides 列乌杜奇戴斯 Lacrines 拉克利涅斯 Libya 利比亚 Lade 拉戴 Lichas 里卡司 Ladice 拉狄凯 Licurgus 里库尔哥斯 Laius 扎伊欧司 Lide 里戴 Lampito 拉姆披多 Ligyes 里巨埃斯人 Lampoh 兰彭 Limeneium 里美奈昂 Lamponium 拉姆披尼昂 Lindus 林多斯 Lampsacus 拉姆普撒科斯 Lipaxus 里帕克索斯 Laodamas 拉欧达玛可 Lipoxais 里波克赛司 Laodice 拉奥迪凯 Lipsydrium 里普叙德里昂 Laphanes 拉帕涅斯 Lisae 里赛 Lapithae 拉披塔依 Lisus 利索司 Larisss 拉里撒 Locrians 罗克里斯人 Lasonii 拉索尼欧伊人 Lotophagi 洛托帕哥伊人 Lasus 扰索司 Loxias 洛克西亚司 Laurium 拉乌利昂 Lycaretus 律卡列托司 Laus 拉欧斯 Lycians 吕寄亚人 Leagrus 列阿格罗斯 Lycidas 吕寄达斯 Lebadea 列巴狄亚 Lycomedes 吕科美戴斯 Lebaea 列拜亚 Lycopas 吕科帕司 Lebedos 列别多斯 Lycophron 吕柯普隆 Lectum 莱克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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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etus 米利都 Mys 米司 Milon 米隆 Mysia 美西亚 Miltiades 米尔提亚戴斯 Mysus 缪索斯 Milyae 米吕阿伊人 Mytilene 米提列奈 Milyas 米律阿斯 Myus 米欧司 Min 米恩 Minoa 米诺阿 Minos 米诺斯 Minyae 米尼埃伊 Mitra 米特拉 Mitradates 米特拉达铁斯 Mitrobates 光特洛巴铁司 Moeris 莫尹利斯 Molois 莫罗埃司 Neapolis 涅阿波里司 N Naparis 纳帕里司 Nasamones 纳撒摩涅司人 Natho 那托 Naucratis 纳乌克拉提斯 Nauplia 纳乌普利亚 Naustrophus 纳乌斯特洛波司 Naxos 纳克索斯 Necos 涅科斯 Nelidae 涅列达伊 Neocles 尼奥克列斯 Neon 尼昂 Neon Teichos 涅翁·提科斯 Nereids 涅列伊戴斯 Nereus 涅列欧司 Nesaeanhorse 涅赛伊阿马 Eesaeon 涅赛昂 Nestor 涅司托尔 Nestus 涅司托斯 Neuris 涅乌里司人 Nicandra 尼坎德拉 Nicandrus 尼坎多罗斯 Nicodromus 尼科德罗莫忻 Nicolaus 尼柯拉欧斯 Ni1e 尼罗河 Nileus 涅列欧斯 Ninus 尼诺斯 Nipsaei 尼普赛欧伊 Nisaes 尼赛亚 Nisyrus 尼叙洛斯 Nitetis 尼太提司 Nitocris 尼托克里司 Noes 诺埃斯 Nonacris 挪纳克利斯 Nothon 诺同 Notium 诺提昂 Kudium 努迪昂 Nymphodorus 尼姆波多洛斯 Nysa 尼撒 O Onomacritus 奥诺玛克利托斯 Ocytus 欧库托司 Odomanti 欧多漫托尹人 Odrysae 欧德律赛 Odyssey 奥德赛 Oea 欧伊亚 Oebares 欧伊巴雷司 Oedipus 欧伊狄波司 Oenoe 欧伊诺耶 Oenone 欧伊诺涅 Oenotria 欧伊诺特里亚 Oenussae 欧伊努赛 Oeobazus 欧约巴佐斯 Oeolycus 欧约律科司 Oeroe 欧埃洛耶 Oeta 欧伊铁 Oiorpata 欧约尔帕塔 Olbiopolitae 欧尔比亚市民 Olpn 奥伦 Olenus 欧列诺斯 Oliatus 欧里亚托司 Olophyxus 欧洛披克索斯 Olorus 欧罗洛司 Olympia 奥林匹亚 Olympiodorus 欧休匹奥多洛斯 Olympus 奥林波斯 Olynthus 欧伦托斯 Ombria 翁布里亚 Ombrici 翁布里柯伊人 Oneatae 欧涅阿塔伊 Onesilus 欧涅西洛司 Onetes 欧涅铁斯 Onochonus 欧诺柯挪斯 Onomastus 奥诺玛司托斯 Oarzus 欧阿里佐斯 Onuphite 欧努披司 Oarus 欧阿洛司 Ophryneum 欧普里涅昂 Oasis 欧阿西司 Opis 欧匹斯 Oaxus 欧阿克索司 Opoea 欧波伊亚 Oceanus 欧凯阿诺斯 Orbelus 欧尔倍洛司 Octamasades 欧克塔玛撒戴司 Orchomenus 欧尔科美诺斯 Ordessus 欧尔戴索司 Orestes 欧列断铁斯 Oresthieum 欧列斯提欧姆 Orethyia 欧列图娅 Orgeus 奥尔盖乌司 Oricnm 欧里科姆 Oricus 欧里科司 Orithyia 欧列图娅 Orneatae 奥尔涅阿塔伊人 Oroestes 欧洛伊铁司 Ouomedon 欧洛美东 Oropus 奥洛波斯 Orotalt 欧洛塔尔特 Orsiphantus 欧尔喜庞托司 Orthocorybantians 欧尔托科律般提欧 Orthosia 欧尔托西亚 Osiris 奥西里斯 Ossa 欧萨 Otanes 欧塔涅斯 Otaspes 欧塔司佩斯 Othryades 欧特律阿戴斯 Othrys 欧特律司 Ozolae 欧佐拉伊 P Panormus 帕诺尔摩斯 Pantagnotus 庞塔格诺托司 Pantaleon 庞塔莱昂 Pantares 潘塔列斯 Panthialaei 潘提亚莱欧伊人 Panticapes 庞提卡佩司 Pantimathi 潘提玛托伊人 Pantites 潘提铁斯 Papaeus 帕帕伊欧斯 Pallene 帕列涅 Pamisus 帕米索斯 Pammon 帕姆蒙 Pamphyli 帕姆庇洛伊人 Pamphylia 帕姆庇利亚 Pan 潘恩 Panaetius 帕那伊提乌斯 Pancratiun 庞克拉提昂 Pandion 潘迪昂 Pangaeum 庞伽伊昂 Panionia 帕尼欧尼亚 Panionium 帕尼欧尼翁 Panionius 帕尼欧纽斯 panites 帕尼铁司 Panopeus 帕诺佩司伊 Paphlagonians 帕普拉哥尼亚人 Paphos 帕波斯 pactolus 帕克托罗司 Papremis 帕普雷米斯 pactya 帕克杜耶 Paraebabes 帕拉依巴铁司 paptyee 帕克杜耶斯 Paralatae 帕辣拉泰伊 padaei 帕达依欧伊 Parapotamii 帕拉波塔米欧伊人 paeania 派阿尼亚 Paretaceni 帕列塔凯奈 人 paeonia 派欧尼亚 Paricanii 帕利卡尼欧伊人 Paeoplae 帕伊欧普拉伊人 Paris 帕理司 Paesus 帕依索司 Parium 帕里昂 Paeti 帕依托伊人 Parmys 帕尔米司 Pasus 帕伊欧斯 Parnassus 帕尔那索斯 Pagasae 帕伽撒依 Paroreatae 帕洛列阿塔伊人 Palees 帕列人 Parthenium 帕尔铁尼昂 Palestine 巴勒斯坦 Parthenius 帕尔特尼欧斯 pallas 帕拉司 Parthians 帕尔提亚人 Parus 帕洛司 Perses 培尔谢斯 Pasargadae 帕撒尔伽达人 Perseus 培尔赛欧斯 Pataecus 帕塔伊科斯 Persians 波斯人 Pataici 帕塔依科伊人 Petra 佩特拉 Patara 帕塔拉 Phaedyme 帕伊杜美 Patarbemis 帕塔尔目米司 Phaenippus 帕埃尼波斯 Patiramphes 帕提位姆培司 Phagres 帕格列斯 Patizeithes 帕提载铁司 Phalerum 帕列隆 Patraes 帕特列斯 Phanagoras 帕纳戈拉司 Patumus 帕托莫司 Phanes 帕涅司 Pausanias 帕乌撒尼亚斯 Pharandates 帕兰达铁斯 Pausicae 帕乌西卡伊人 Pharbaithite 帕尔巴伊托司 Pausiris 帕乌西里司 Pharnaces 帕尔郡凯斯 Pedasa 佩达撒 Pharnaspes 帕尔那斯佩斯 pedasus 佩达索所 Pharnazathres 帕尔纳扎特列所 Pedieis 佩迪埃司 Pharnuches 帕尔努凯斯 pelasgi 佩拉司吉人 Phaselis 帕赛利斯 Pelasgia 佩拉司吉亚 Pbasis 帕希斯 Peleus 佩列欧司 Phayllus 帕乌洛斯 pelion 佩里洪 Phegeus 佩该乌斯 pella 培拉 Pheneus 培涅俄斯 pellene 佩列涅 Pherendates 培伦达铁斯 Peloponnesus 伯罗奔尼撒 Pheretime 培列提美 Felope 佩洛普司 Pheros 培罗斯 pelusium 佩鲁希昂 Phidippides 披迪披戴斯 Penelope 佩奈洛佩 Phidon 庇东 Peneus 佩涅欧司 Phigalea 披伽列亚 Penthylus 潘图洛斯 Philaeus 披莱欧司 Percalus 培尔卡洛斯 Philagrus 披拉格罗斯 Percote 佩尔柯铁 Philaon 披拉昂 Ferdiccas 培尔狄卡斯 Philes 披列司 Pergamos 培尔伽莫斯 Philippus 披力波司 Perialla 培莉亚拉 Philistus 披利斩图斯 periander 培利安多洛斯 Philitis 皮里提斯 Pericles 伯里克利斩 Philocyon 披洛库昂 Perilaus 培利拉欧斯 Philocyprus 披罗库普洛司 Perinthus 佩林托斯 Phla 普拉 Perioeci 佩里欧伊科司 Phlegra 普列格拉 Perpherees 佩尔佩列埃斯 Phlius 普里欧斯 Perrhaebi 佩莱比亚人 Phocaea 波凯亚 Phocis 波奇司 Platea 普拉铁阿 Phoebus 波伊勃司 Pleistarchus 普列司塔尔科期 phoenicinas 腓尼基人 Pleistorus 省雷司陶洛斯 Phoenix 培尼克司 Plinthinetebay 普林提涅湾 Phormus 波尔莫司 Plynus 普律诺司 Phraortes 普拉欧尔铁斯 Poeciles 波依启列司 Phratagune 普拉塔古涅 Pogon 波贡 PhRiconian 普里科尼斯 Poliades 波里亚戮斯 Phrixae 普利克撒伊 Polias 波里阿司 Phrixus 普利克索斯 Polichne 波里克涅 Phronime 普洛尼玛 Polyas 波里亚斯 Phrygia 普里吉亚 Polybus 波律包司 Phrynichus 普律科司 Polycrates 波律克拉铁斯 Phrynon 普律农 Polycritus 波律克利托斯 Phthiotis 普提奥梯斯 Polydemca 波律达姆娜 Phthius 普提奥斯 Polydectes 波律戴克铁斯 Phya 佩阿 Polydorus 波律多洛司 Phylacus 披拉科斯 Polymnestus 波律姆涅司托司 Phyllis 披利斯 Polynices 波律涅凯斯 Phytho 佩脱 Pontus 彭托斯 Pieria 披埃里亚 Porata 波扯塔 Pjgres 披格列斯 Posideion 波西迪昂 Pilorus 披罗洛斯 Poseidon 波赛东 Pindar 品达洛司 Posidonia 波西多尼亚 Pindus 品多斯 posidonius 波西多纽斯 Piraeus 披莱乌斯 Potidaea 波提戴 Pirrene 佩列涅 Praesus 普拉伊索斯 Piromis 披罗米司 Prasiadlake 普位西阿司湖 Pitus 佩洛斯 Praxilaug 普拉克西拉欧斯 Pisa 披萨 Prexaspes 普列克撒司佩斯 Pisidian 披西达伊人 Prexinus 普列克西诺斯 Pisistratidae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 Priam 普利亚莫斯 Pisistratus 佩西司特拉托斯 Priene 普里耶涅 Pistyrus 披司图洛斯 Prinetades 省里涅塔达司 Putana 庇塔涅 Procles 普罗克列斯 Pithagoras 毕达哥拉斯 Proconnesus 普洛孔涅索斯 Pittacus 披塔柯斯 Promeneia 普洛美涅亚 Pixodarus 披克索达洛司 Prometheus 普洛美修斯 Placia 普拉启亚 Pronaee 普洛奈亚 Plataeae 音拉塔伊阿 Propontis 普洛彭提斯 Prosopitis 普洛索披提斯 Protisilaus 普洛铁西拉欧斯 Proteus 普洛铁乌斯 Protothyes 普洛托杜阿斯 Prytanis 普律塔尼斯 Psammenitus 普撒美尼托斯 Psammetichus 普撒美提科斯 Psammis 普撒米司 Psylli 普叙洛伊人 Psyttalea 普叙塔列阿 Pteria 普铁里亚 Ptoan Apollo 普托司·阿波罗 Ptoum 普托昂 ylae 披莱 Pylagori 披拉戈拉斯 Pylos 披洛斯 Pyrene 披列涅 Pyretus 披列托司 Pyrgos 披尔哥斯 Pythagoras 毕达哥扯斯 Pytheas 披铁阿斯 Pythermos 佩铁尔谟斯 Pythia 佩提亚 Pythius 披提欧斯 Pythogenes 披托盖涅斯 R Rbampsinitns 拉姆普西尼托司 Rhegium 列吉昂 Rhenaea 列那伊亚 Rbodes 罗德斯 Rhodope 洛多佩 Rhodopis 罗德庇司 Rhoecus 罗伊科司 Rhoetium 洛伊提昂 Rhypes 律佩斯 S Scione 司奇欧涅 sattagydae 撒塔巨达伊人 Saulius 撒乌里欧斯 Sauromatae 撒乌洛玛泰伊人 Scaeus 斯卡伊欧斯 Scamander 司卡曼德罗斯 Scamandronymus 司卡芒德洛尼莫司 ScapteHyle 斯卡普铁·叙列 Sciathos 斯奇亚托斯 Scidrus 司奇多洛斯 Sacae 撒卡依人 Sadyattes 萨杜阿铁斯 Sagartii 撒伽尔提欧伊人 Sais 撒伊司 Salamis 撒拉米司 Sale 撒列 Salmoxis 撒尔莫克西司 Salmydessus 撒尔米戴索司 Samius 萨米欧司 Samos 萨摩司 Samothrace 萨摩特拉开 Sanancharibus 撤那卡里波司 Sandanis 桑达尼斯 P Sandoces 桑多开斯 Sane 撒涅 Sapaei 撒帕依欧伊人 Sappho 莎波 Sarangae 萨朗伽伊 Sardanapallus 撒尔丹那帕洛司 Sardinia 萨地尼亚 Sardis 撒尔迪斯 Sardo 萨尔多 Sarpedon 撒尔佩东 Sarte 撒尔铁 saspires 撒司配列斯 Sataspes 撒塔司佩斯 Satrae 撒妥拉伊人 Sciton 斯奇同 Sabacos 撒巴科斯 Scolopois 斯科洛波伊斯 Sabyllus 撒必洛斩 Scolus 司科洛斯 Scopadae 司科帕达伊 Siromus 西罗莫斯 Scopasis 斯科帕西司 Sisamnes 西撒姆涅斯 Scylace 斯奇拉凯 Sisimaces 昔西玛凯司 Scylax 司库拉克斯 Sitalces 西塔尔凯司 Scyles 司库列斯 Sitbonia 西托尼亚 Scyllias 司苦里亚斯 Siuph 西乌铺 Scyros 司奇洛斯 Smerdis 司美尔迪斯 Scythee 司枯铁斯 Smerdomenes 司美尔多美涅斯 Scythia 斯奇提亚 Smila 司米拉 Sebennyte 赛本努铁斯 Smindyrides 司敏杜里代斯 Selinus 赛里努司 Smyrna 士麦拿 Selymbmria 塞律姆布里亚 Socles 索克列斯 Semele 赛美列 Sogdi 粟格多伊人 Semiramis 谢米拉米司 Soli 索罗伊 Sepias 赛披亚斯 Solois 索洛埃司 Serbonianmarsh 谢尔包尼斯湖 Solon 梭偷 Seriphus 赛里婆斯 Solymi 索律摩伊人 Sermyle 谢尔米列 Sophanes 梭帕涅斯 Serrheum 塞列昂 Sosimenes 索喜美涅斯 Sesostris 塞索斯特里斯 Sostratus 索司特拉托司 Sestos 赛司托斯 Spargapises 斯帕尔伽披赛斯 Sethos 赛托司 Spargapithes 斯帕尔伽佩铁司 Sicania 西卡尼亚 Sporta 斯巴达 Sicas 西卡司 Spercheus 司佩尔凯欧斯 Sicily 西西里 sperthias 司佩尔提亚斯 Sicinnus 西琴诺斯 Sphendalae 司潘达莱斯 Sicyon 希巨昂 Stagirus 司塔吉洛斯 Sidon 西顿 Stenforis 司顿托里司 Sigeum 细该伊昂 Stenyclerus 司铁尼克列洛斯 Sigynnae 昔恭纳伊人 Stesagoras 司铁撒哥拉斯 Silenus 昔列诺斯 Stesenor 斯铁塞诺尔 Simonides 西蒙尼戴斯 Stesilaus 司铁西拉欧斯 Sindi 信多伊人 strattis 司妥拉提斯 Sindus 辛多斯 Strucbetes 斯特路卡铁斯人 Singns 辛哥斯 Stryme 司妥律美 Sinope 西诺佩 Strymon 司妥律蒙 Siphnus 昔普诺斯 Stymphalian lake 司图姆帕洛斯湖 Siriopaeones 西里欧派欧尼亚人 Styreans 司图拉人 Siris 昔利斯 Styx 司图克斯 Siromitres 西洛米待列斯 Sunium 索尼昂 Sits 苏撒 Skyagrus 叙阿格罗斯 Sybaris 叙巴里斯 Syenp 叙埃涅 Syennesis 叙恩涅喜斯 Syleus 叙列乌斯 Syloson 叙罗松 Syme 叙美 Syracnse 西拉为赛 Syrgis 叙尔吉司 Syria 叙利亚 Syrtis 叙尔提斯 T Telesarcbus 铁列撒尔科司 Tplines 铁里涅司 Telliadae 铁里亚达伊 Tellias 铁里阿斯 Tellus 泰洛斯 Telmessos 铁尔美索斯 Telos 铁洛斯 Telys 铁律司 Temenos 铁美诺斯 Temnos 铁姆诺斯 Tempe 铁姆佩 Tenedos 提涅多斯 Tenos 铁诺斯 Teos 提奥斯 Tabalus 塔巴罗斯 Teres 铁列斯 Tabiti 塔比提 Tereus 铁列欧司 Tachompso 塔孔普索 Terillus 铁里洛斯 Taenarum 塔伊那隆 Termera 铁尔美拉 Talaus 塔拉欧司 Terznilae 铁尔米莱 Taltybius 塔尔图比欧斯 Tethronum 铁特洛尼昂 Tanagra 塔那格拉 Tetramnestus 铁特拉姆但司托斯 Tanais 塔纳伊司 Tencrians 铁乌克洛伊人 Tanite 塔尼司 Tencros 铁乌克罗斯 Taras 塔拉斯 Teuthrania 铁乌特拉尼亚 Tarentines 塔兰提诺伊人 Thagimasadas 塔吉玛萨达斯 Targitans 塔尔吉塔欧斯 Thales 泰利士 Tarsus 塔尔提索斯 Thamanaei 塔玛奈欧伊人 Tauchira 塔乌奇拉 Thamasius 塔玛希欧斯 Tauri 陶利卡人 Thannyras 坦努拉司 Taxacis 塔克撒启司 Thasos 塔索斯 Taygetum 塔乌该托斯 Theasides 铁阿西代斯 Tearus 铁阿罗斯 Thebe 铁贝 Teaspis 铁阿司披斯 Thbes 底比斯 Tegea 铁该亚 Thermis 铁米斯 Teispes 铁伊司佩斯 Themiscyra 铁米司库拉 Telamon 铁拉门 Themison 铁米松 Teleboae 铁列波阿伊 Themistocles 铁米司任克列斯 Telecles 铁列克莱司 Theocydes 提欧库戴斯 Teleclus 铁列克洛司 Theodorus 铁奥多洛斯 Telemachus 铁列玛科斯 Tbeomestor 提奥美司托尔 Theophania 铁奥帕尼正 Tigranes 提格拉涅斯 Theopompns 铁欧彭波斯 Tigris 底格里斯 Thera 铁拉 Timagenides 提玛盖尼戴斯 Therambos 铁拉姆波司 Timagoras 提玛戈拉斯 Therapne 铁拉普涅 Timandrus 提曼多洛斯 Theras 铁拉司 Timarete 提玛列捷 Therma 铁尔玛 Timasitheus 提美西铁乌司 Thermondon 铁尔莫东 Timesius 提美西奥斯 Thermonylas 铁尔摩披莱 Timo 悌摩 Theron 铁隆 Timodelnus 悌摩戴谟斯 Thersandrus 铁尔桑德洛斯 Timon 提蒙 Theseus 铁谢欧斯 Timonax 提莫纲克斯 Thesmophoria 铁斯莫波里亚 Timoxenus 悌摩克塞诺斯 Thespia 铁司佩亚 Tiryns 捉律恩司 Thesprotians 铁斯普洛托伊人 Tisamenus 提撒美诺斯 Thessalus 帖撒洛司 Tisandrus 提桑德洛斯 Thessaly 帖撒利亚 Tisias 提细亚斯 Thestes 铁司特斯 Titacus 提塔科斯 Thetis 帖提司 Tithaeus 提泰欧斯 Thmuite 特姆易斯 Tithorea 提托列阿 Thoas 托阿斯 Titormus 提托尔莫斯 Thon 托恩 Tmolns 特莫洛斯 Thonis 托尼司 Tomyris 托米丽司 Thorax 托拉克司 Torone 托罗涅 Thoricus 托利科司 Trashinia 特拉奇尼亚 Thornax 托尔那克司 Trashis 特拉奇司 Thrace 色雷斯 Trapezus 特拉佩佐斯 Thrasybulus 特扰叙布洛斯 Traspies 特拉司披耶司人 Thrasycles 特拉叙克列斯 Trausi 妥劳索伊人 Thrasydeius 特拉叙狄欧斯 Trayns 特拉沃斯 Thrasylans 特拉叙拉欧斯 Triballicplain 特利巴里空原野 Thriasianplain 特里亚平原 Triopium 特里欧庇昂 Thyia 图依亚 Tritaea 特里泰埃斯 Thyni 札尼亚人 Tritantaechmes 特里坦塔伊克美斯 Thyreae 杜列亚 Tritere 特里提司 Thyssagetae 壮撒该塔伊人 Triton 妥里通 Thyssns 杜索司 Troad 特洛阿司 Tiarantus 提阿兰托司 Troezen 特罗伊真 Tibareni 提巴列诺伊人 Trophonins 特洛波尼欧斯 Tibisis 提比西斯 Troy 特洛伊 Tydeus 杜德乌斯 Tymnes 图姆涅斯 Tyndareus 图恩达列乌斯 Tyndaridse 图恩达里达伊 Typhon 杜彭 Ttras 杜拉斯 Tyre 推罗 Tyrodiza 图洛迪札 Tyrsenus 第勒赛诺斯 Tyrrhenians 第勒塞尼亚人 U Uranius 乌拉尼欧斯 Utii 乌提欧伊人 Urania 乌拉尼阿 X Xanthippus 克桑提波司 Xanthus 克桑托斯 Xenagoras 克谢纳戈拉斯 Xerxes 克谢尔克谢斯 Xuthus 克苏托斯 Z Zanynthns 札昆托斯 Zancle 臧克列 Zaueces 撒乌埃肌司人 Zens 宙斯 Zenxidemus 杰乌克西戴莫斯 Zone 佐涅 Zopyrus 佐披洛司 Zoster 佐斯泰尔

  • 希罗多德《历史 》1

    《历史》一书是公元前五世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ροδο-το ζ,拉 Herodotus,公元前 484—公元前 430/20 年)所撰述的记述公元前六至五世纪波斯帝国和希腊诸城邦之间战争的一部著作。据十世纪的苏达辞书(∑ονδα,拉 sui-das)的介绍,希罗多德出生在小亚细亚乡里斯人的城市哈利卡尔那索斯的一个名门,父亲吕克瑟司,母亲德律欧,还有一个兄弟铁奥多洛斯。他由于反对本城的僭主吕戈达米斯而被迫移居萨摩司岛;在这里他学会了伊奥尼亚方言。后来他从亡命中返回故乡, 赶跑了僭主,但又因同国人不合而再次离乡背井。这之后,他还参加过建立图里伊的殖民活动(公元前 443 年),最后就死在那里。从其他史料和他本人的作品,可以知道他到过许多地方:除小亚细亚诸城市外,还有希腊本土(特别是雅典)、马其顿、埃及、腓尼基、 叙利亚、黑海沿岸、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等地。就当时条件而论,他见闻之广应当说是罕见的,所以后来又有人称他为“旅行家之父”。至于他为什么要走这样多地方,后人根据他的作品作过种种推测。有人说他可能象早期的 埃伦那样,是一个到各地采办货物的行商;有人认为他是想仿照他的前辈海 卡泰欧斯的样子写一部更加翔实的地理作品;还有人认为他到各地去是为了 搜集写作材料,比如,他在雅典就朗诵过自己的作品并得到了异常丰厚的报酬。 苏达辞书没有提他到过雅典的事情,但从《历史》本身并证之以其他资 料,我们知道他不但到过雅典,而且同以伯里克利斯为首的雅典民主派和一 些著名作家(例如著名悲剧诗人索波克列斯)有过交往。他在雅典的时期大 概在公元前 447—443 年间。没有史料说明他为什么到雅典,但从他的作品为 雅典民主派辩护这一点来看,他可能是应邀来到雅典为之宣传并参加他们的 殖民活动的。

    希罗多德虽然是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又为雅典民主派作过宣传,但他并 不是站在泛希腊爱国主义的立场上来写他的《历史》的。他赞扬的是雅典人, 而不是整个希腊民族;他对波斯人也是公正的,并无肆意诋毁之处,相反, 他承认东方民族具有比希腊更古老,更高的文明。这同后来的希腊人把异族 一概都视为“蛮族”的观点迥然不同。

    尽管《历史》记载了不少荒诞无稽的传说,但它仍然有很高史料价值。他的记述有不少 是亲自调查得来的。其中有许多为后世的发掘和研究所证实。 《历史》全书可以明显地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只是以希腊波斯战争的历 史为骨架,用它来贯串许多同正文关系不大的传说、故事、地理、人种志方 面的记述等等(其中有关埃及的部分几乎可以独立成书),后半部才开始叙 述战争本身,而插笔叙述退居次要地位。总的看来,不少材料是硬凑到一起 的。苏达辞书说《历史》是作者在萨摩司岛写的,但我们只能理解为他在这 里有过写作活动。从全书内容来看,前半部分的材料显然不是供战争史使用 的,后来作者决定写战争史,才把这部分材料也塞了进去。可以认为,全书 非一时一地写成,甚至他在世时可能未最后定稿,因为后人在此书中发现有 前后不协调之处,而且结尾也显得突然,未能在适当处告一段落。

    《历史》传世钞本有十几种,大多是十到十五世纪时的。全书传统分为九卷,每卷各冠以一位缪司女神的名字,因此后世又把它称为《缪司书》。 这种分法大概出自后来编订此书的亚力山大里亚学者之手,未必是原书的本来面貌。 按照传统的分卷法,第一卷在开宗明义之后,首先讲克洛伊索斯对波斯 的进攻作为引起波斯入侵犯希腊的第一个诱因:作者在这里还记述了吕底亚和波斯的情况,特别是居鲁士进行的征服;第二卷主要介绍埃及的情况;第 三卷主要记述刚比西斯和大流士时期的情况,并插入了有关萨摩司的事 情;第四卷介绍了斯奇提亚和利比亚的情况和大流士对它们的进攻;第五卷 主要记述伊奥尼亚起义:第六卷记述马拉松之役;第七卷从克谢尔克谢斯的 出征希腊记述到阿尔铁米西昂和铁尔摩披莱之役;第八卷记述决定性的撒拉 米司一役;第九卷记述普拉塔伊阿和米卡列之役,而以雅典军队攻陷赛司托 斯(公元前 478 年)为结束。 原来使用多里斯方言的希罗多德是用伊奥尼亚方言,也就是荷马的方言 写作他的《历史》的。他和荷马的继承关系十分明显,他使用了不少荷马的 语词和表现手法,因此后人说他的文字有浓厚的荷马味道(Ομηριγψ τατοζ)。在拜占廷的司蒂芳所报 道的希罗多德在图里伊的墓铭上就有:“他是用伊奥尼亚方言写作的历史 学家中最优秀的。”

    (一)本书所用原本是牛津古典丛书中修德(C. Hude)编订的《希罗多德:历史》(Herodoti,Historiae;两册,1926 年,第 3 版),同时参考了洛布 希英对照本古典丛书中所用的施泰因(H.Stein)编订本。豪乌(w.w.How)和威 尔斯(J.Wells)二氏为修德本所编的《希罗多德注释》(A Commentary on Herodotus,两册,上册 1912 年牛津版,下册 1928 年牛津订正版)和若干选 本的注释(如 Abicht,waddell 诸氏为第 2 卷所作的注释)。 (二)在翻译时曾参考下面五个全译本: 1.塞成林·汉梅尔 (Seweryn Hammer) 的波兰文译本 (Hero- dot : Dzieje),1954 年版。 2.青木岩的日文译本,两册,上册 1940 年版,下册 1941 年版。 以上两个译本的特点是较新,又都是以修德本为主要依据的。 3.乔治·劳林逊(George Raw linson)的英译本。这是长期以来在英译本 中被认为是一部标准译本,原来分四册,在 1858—1860 年间发表。我所用的 则是经过哥多尔芬(Francis R. B. Godolphin)订正的生译本,收入他编的《希 腊历史学家》(The Greek Historians)的上册(1942 年版)。 4.亨利·凯里(Henry Cary)的英译本,1852 年版。 5.顾德雷(A. D. Godley)的英译本,收入洛布希英对照本古典丛书,四 册:第一册 1946 年修订版,第二册 1950 年修订版,第三册 1950 年版,第四 册 1946 年版(以上版次都指译者个人所用的)。 以上几个全译本或以文采长,或以准确胜,可说是各有千秋,对我都有 很大的帮助,起了集思广益的作用。 (三)译本立足介绍古典名著,不是供专家研究之用,注释以简要为原则,所述历史事件都 是公元前的事,为了简明起见,译注中年份都不再注明“公元前”了。 (四)译名从原文音译,但已经通行的译名即依照约定俗成 的原则不再更动(如雅典、伊索、底比斯、以弗所等)。 原文拉凯戴孟和斯巴达分开使用,所以译文中也分开。(五)书中度量衡单位,保留了音译的原名,只有一个尺字是原文πονζ的意译。书末所附折算表是根据波兰译本的附录改编的。 (六)要目索引主要据日文译本的索引并核对其他有关索引改编而成。排 列方法是按笔画(简化字按简化后的笔画),同笔画的按部首顺序。

    第一卷

    在这里发表出来的,乃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希罗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 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 日久而被人们遣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 失去它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他们发生粉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

    (1) 根据有学识的波斯人的说法,最初引起了争端的是腓尼基人。他们 说,以前往在红海(不是今天的红海,这里指波斯湾及具附近的水域)沿岸的这些人,在迁移到我们的海这边来并在这些人现在还居住着的地方定居下来以后,立刻便开始走上远途的航程;他们载运着埃及和亚述的货物,曾在许许多多地方,就中也在阿尔哥斯这样一个地方登陆。 阿尔哥斯在今天通称为希腊的地区中,是在任何方面都优于其他国家的。他们来到阿尔哥斯这里,便陈设出他们的货物来进行交易。到第五、六天,等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卖完的时候,又有许多妇女来到海岸这里;其中有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们说她的名字和希腊人的名字一样,叫做伊奥,她的父亲就是国王伊那柯斯。妇女们站在船尾的地方挑选他们最称心的物品,但这时腓尼基人却相互激励着向她们扑过去。大部分的妇女跑开了,伊奥和其他一些妇女却给腓尼基人捉住,放到船上并给带到埃及去了。

    (2) 和希腊人的说法不同,根据波斯人的说法,伊奥就是这样地来到了埃 及,而从这件事开始,也就惹下了祸端,他们说,在后来,又有某些希腊人(他们说不出这些希腊人的名字)在腓尼基的推罗登陆并把国王的女儿欧罗已劫了去。在我看来,这些人多半是克里地人。这样一来,他们就报复了先前所受的损害。可是后来,他们说,希腊人又犯下了第二次的不义之行。原来他们(希腊人)乘着一只长船(战船,当时商船是圆形的)到科尔启斯的埃阿城和帕希斯河那里去(指傅说中雅孙和阿尔哥号船员出征);在他们把到那里去应办的事情办完以后,却从那里劫走了当地国王的女儿美地亚。科尔启斯的国王派了一名使者到希腊去,要求赔偿损失并送回公 主,但是希腊人回答说,既然阿尔哥斯的伊奥被劫后,他们都不曾从对方得 到赔偿,故而这次他们也不准备给科尔启斯人任何赔偿了。

    (3) 他们还说,后来,临到下面的一代,普利亚莫斯的儿子亚力山大这个 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想从希腊给自己强夺一个妻子,因为他深信,希腊 人过去既不曾赔偿,他自己当然同样是不会赔偿的了。因此他便劫走了海偷。 希腊人起先决定把使者派出去,要求送回海偷并赔偿因掠夺而引起的损失。 但是在希腊人提出了这个要求时,对方却提到了美地亚被劫的事情作为口 实;他们提醒希腊人说,希腊人只是要求别人赔偿,而自己却不赔偿别人, 又不在别人要求时把自己劫走的人送还。

    (4) 直到现在为止,问题只不过是在于双方相互进行掠夺而已。但是到后 来,波斯人认为希腊人应受到的指责可就大了,因为在他们侵略欧罗巴之先, 希腊人就率领着一支军队入寇亚细亚了。他们说,劫夺妇女,那是一伴坏人 干的勾当,可是事情很明显,如果不是妇女她们自己愿意的话,她们是决不 会硬给劫走的,因此在被劫以后,想处心积虑地进行报复,那却未免愚蠢了, 明白事理的人是丝毫不会对这样的妇女介意的。波斯人说,在希腊人把妇女 拐跑时,他们亚细亚人根本就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可是希腊人却仅仅为了拉凯戴孟的一个妇女而纠合了一支大军,侵入亚细亚并打垮了普利亚莫斯的政 权。自此以后,他们就把希腊人看成是自己的仇敌了。原来在波斯人眼里看 来,亚细亚和在这个地方居住的所有异邦民族都是隶属于自己的,但他们认 为欧罗已和希腊民族跟他们却是两回事。

    (5) 以上就是波斯人对这一事件的经位的叙述。他们认为希腊人攻略伊里翁(即特洛伊),是他们敌视希腊人的开端。然而在谈到伊奥的事件 的时候,腓尼基人的说法和波斯人的说法不同。他们否认在带她到埃及去的 附候曾使用任何强暴的手段;他们说,伊奥本人在阿尔哥斯便和停泊在那里 的一只船的船主有了来往,而在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的时候,羞于把这事告 诉自己的父母并害怕给他们发党,便在腓尼墓人离开的时候心甘情愿地随着他们一同乘船走了。以上便是波斯人和腓尼基人的说法。这两种说法中哪一 种说法合乎事实,我不想去论述,下面我却想指出据我本人所知是最初开始 向希腊人闹事的那个人,然后再把我所要叙述的事情继续下去,不管人间的 城邦是大是小,我是要同样地加以叙述的。因为先前强大的城邦,现在它们 有许多都已变得没没无闻了;而在我的时代雄强的城邦,在往昔却又是弱小 的。这二者我所以都要加以论述,是因为我相信,人间的幸福是决不会长久 停留在一个地方的。

    (6)吕底亚地方的人、阿律阿敛斯的儿子克洛伊索斯是哈律司河以西所有 各个足族的僭主,这条把叙利亚和帕普拉哥尼亚分隔开来的哈律司河是从南 向北流而最后流入所谓埃岛克谢诺斯(黑海)的。据我们所知道的,这个克洛 伊索斯在异邦人中间是第一个制服了希腊人的人,他迫使某些希腊人向他纳 贡并和另一些希腊人结成联盟。他征服的有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 人、多里斯人。但是他却和拉凯戴孟人缔结了盟约。直到克洛伊索斯君临的 当时为止,所有的希腊人都是自由的。因为比克洛伊索斯更早地进攻伊奥尼 亚的奇姆美利亚人,他们不是为了征服各个城邦,而只是为了打劫才入寇罢了。

    (7) 在海拉克列达伊族手里掌握着的主权转到被称为美尔姆纳达伊族的 克洛伊索斯一家的手里来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一位名字叫做坎道列斯的、 撒尔迪斯的僭主,希腊人称他为密尔昔洛斯。他是海拉克列斯的儿子阿尔凯 峨斯的后裔。海拉克列达伊家的最初的撒尔迪斯国王阿格隆是尼诺斯的儿 子,是阿尔凯峨斯的儿子倍洛斯的孙子;密尔索斯的儿子坎道列斯则是最后的国王。在阿格隆以前,那个地方的国王是阿托斯的儿子吕多斯的后裔。由 于吕多斯这个人的缘故,当地以前被称为美伊昂人的全部民族便获得了吕底 亚人的名称,以海拉克列斯与雅尔达诺斯的一名女奴隶为祖先的海拉克列达 伊族禀承神意从他们那里取得主权并保持了它。他们父子相承,从阿格隆到 密尔索斯的儿子炊道列斯共统治了二十二代,计五百零五年。

    (8) 但是,这个坎道列斯宠爱上了自己的妻子,他把她宠爱到这样的程 度,以致认为她比世界上任何妇女都要美丽得多。在他的侍卫当中有他特别宠信的一个人,这就是达斯库洛斯的儿子巨吉斯。坎道列斯把所有最机密的事情都向这个人讲。既然他对于自己妻子的美丽深信不疑,因此他就常常向这个巨吉斯拚命赞美自己妻子的美丽。在这以后不久的时候,终于有一天,命中注定要遭到不幸的坎道列斯向巨吉斯这样说:“巨吉斯,我看我单是向你说我的妻子美丽,那你是不会相信的(人们总不会象相信眼睛那样地相信耳 朵的)。你想个什么办法来看看她裸体时的样子罢”。巨吉斯听到这话便大声地叫了起来,他说:“主公,您要我看裸体时候的女主人么?您说的这话是多么荒唐啊。您知道,如果一个妇女脱掉衣服,那也就是把她应有的羞耻之心一齐脱掉了。过去我们的父祖们已经十分贸明地告诉了我们哪些是应当做 的,哪些是不应当做的,而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学习古人的这些教诲。这里面有一句老话说,每个人都只应当管他自己的事情。我承认您的妻子是举世 无双的丽入。只是我恳求您,不要叫我做这种越轨的事情”。

    (9) 巨吉斯这样说,是打算拒绝国王的建议,因为他心里害怕自己会国此而招来什么可怕的后果。然而国王却回答他说:“别害怕,巨吉斯,不要疑 心我说这话是打算试探你的忠诚,也不要害怕你的女主人会把什么危害加到你的身上。要知道,我会把这件事安排得要她根本不知道你曾经看见过她。 我叫你站在我们卧室的敝开的门的后面,当我进来睡党的时候,她是会跟着 进来的;在入口附近的地方有一把椅子,她脱下来的每一件衣服都放在这个 椅子上。这样你就可以逍遥自在地来看她了。等她从椅子走向床而她的背朝 着你的时候,那你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注意不要被她看见,从门口溜出去 了。”

    (10)巨吉斯这时既无法逃避,就只好同意这样做了。于是坎道列斯在夜间要就寝的时候,便把巨吉斯引进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他的妃子也跟进来了。她进来之后,就把衣服脱掉放到椅子上面,而巨吉斯就在门后面望着她。而当她到床上去,她的背朝着巨吉斯的时候,他就从房中偷偷地溜 出去了。可是,当他出去的时候,她是看见了他的,于是她立刻猜到了他丈夫所做的是怎么一件事,可是,由于害羞的缘故,她并没有叫了出来,甚至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对她的丈夫坎道列斯进行报复 了。原来在吕底亚人中间,也就是在几乎所有异邦人中间,在自己裸体的时候被人看到,甚至对于男子来说,都被认为是一种奇耻大辱。

    (11) 在那个时候,她一语不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到早晨天刚亮 的时候,她便从自己的仆从当中选出了一些她认为对她最忠诚的人来,对他 们作了部署,然后派人把巨吉斯召到她面前来。巨吉斯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妃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所以就遵命来见王妃了。因为在这之前,每逢王妃派人召唤巨吉斯来的时候,他都会前来见她。巨吉斯来到的时候,她就 向他说:“巨吉斯,现在有两条道路摆在你跟前,随你选择。或者是你必须把坎道列斯杀死,这样就变成我的丈夫并取得吕底亚的王位,或者是现在就干脆死在这间屋子里。这样你今后就不会再盲从你主公的一切命令。去看那 你不应当看的事情了。你们两个人中间一定要死一个:或者是他死,因为他怂恿你干这样的事情;或者是你死,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裸体,这样就破坏了 我们的惯例。”巨吉斯听了这些话,一时茫然自失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 出来;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恳求王妃不要强迫他作一个这样个人为难的选 择。但是当他发现他恳求无效而且他确是有必要明确说出是杀死主公证是被 剔人杀死的时候,他就选择了一条恰自己留活命的道路;于是他便请王妃告诉他:“既然你强迫我违反着自己的意志把我的主公杀死,那末告诉我,你想叫我怎样向他下手呢?”她回答说:“向他下手的地方最好就是他叫你看到我的裸体的那个地方。等他睡着的时候下手吧。”

    (12) 当阴谋的一切全都准备停妥,而夜幕又降临下来的时候(巨吉斯看到自己既无法脱身又根本不能逃跑,而是非要把坎道列斯杀死或是他自己被杀死不可),巨吉斯便随着王妃进入了寝室。她把一把匕首交给巨吉斯并把他藏 在同一个门的后面。而过了一会儿,当坎道列斯睡着的时候,巨吉斯便偷偷 地溜出来把坎道列斯杀死了,这样巨吉斯便夺得了坎道列斯的妃子和王国; 大约与巨吉斯同时代的人、帕洛斯的阿尔齐洛科斯在一首抑扬三步格的诗 里,便曾经提到这个人。

    (13) 巨吉斯这样便取得了王位,而后来他之所以能够稳稳地统治了全 国,乃是由于戴尔波伊的一次神托。在吕底亚人激愤于他们国王的被杀而拿起了武器之时,巨吉斯一派的人们便和这些吕底亚人达成了一项协定,即如果戴尔波伊的神托宣布他为吕底亚人的国王,他就可以做国王而统治下去,不然的话,王权应当还给海拉克列达伊家。神托的话既然是这样命令的,所以巨吉斯就成为国王了。不过佩提亚(傅达神托的女巫)又说,巨吉 斯的第五代的子孙将要受到海拉克列达伊家的报复。实际上,在这个预言应验之前,不拘是吕底亚人还是他们历代的国王根本就没有把它记在心上。

    (14) 这样美尔姆纳达伊家便灭掉了海拉克列达伊家而取得了僭主的地 位;巨吉斯做了国王之后,便向戴尔波伊神殿献纳了不少东西,可以说戴尔 波伊的那些银制的献纳品大部分都是他送来的:在这些银制品以外,他还献 纳了大量的黄金,在这当中特别值得提一提的是那六只黄金的混酒钵。它们 的重量总计有三十塔兰特,并且被放置在科林斯人的宝库①里面。我虽称它为 科林斯人的宝库,但是老实讲,这并不是科林斯人民的宝库,而是埃爱提昂 的儿子奇普赛洛斯的宝库。除去先前戈尔地亚斯的儿子、普里吉亚的国王米 达斯以外,巨吉斯是在我们所知道的异邦人当中第一个向戴尔波伊神殿献纳 礼物的。原来米达斯所献纳的是他经常坐下来进行审判的那个十分精美的宝 座,这个宝座便和巨吉斯所献纳的混酒钵放在同一个地方。于是戴尔波伊人 便按照献纳者的名字而称巨吉斯所献纳的金银器皿为巨伽达斯。在巨吉斯掌 握了国家大权以后,他也立刻向米利都和士麦拿进犯,攻陷了科洛彭城,此后,他虽然统治了三十八年,却再也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情,因此关于他的事 情我就说到这里了。

    (15)下面我要谈的是关于他的儿子和继承人阿尔杜斯的事情。阿尔杜斯 攻占了普里那涅并向米利都进攻。而正当他作撒尔迪斯僭主的时候,给游牧 的斯奇提亚人从家乡的土地驱逐出来的奇姆美利亚人进入了亚细亚,把除了 卫城以外的全部撒尔迪斯拾占领了。

    (16)阿尔杜斯在位凡四十九年,继承他的是他的儿子窿杜阿铁斯,窿杜 阿铁斯在位十二年。隆杜阿铁斯死后,继承他的是他的儿子阿律阿铁斯。这 位国王曾和戴奥凯斯的后人库阿克撒列斯与美地亚人作战,把奇姆美利亚人 驱出亚细亚,征服了科洛彭人的殖民地士麦拿并进攻克拉佐美纳伊。但是在 进犯克拉佐美纳伊的时候,他并没有得到他原来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是遭 到了惨重的失败。然而在他统治的期间,他仍然成就了一些颇足以使人注目 的事业,下面我想就这方面谈一下。

    (17)既然他继承着自己的父亲对米利都人作战,他便用这样的进攻方式 来对这座城进行围攻。在田地上谷物成熟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大军开进米 利都的土地,进军时有笙管、竖琴和高高低低的音的横笛伴奏着。在进入敌 ① 许多希腊的城邦在戴尔波伊的神殿圣域内都有分配给它们的专门的“宝库”,而他们奉献的东西就保存 在里面。 人领士的时候,他并不捣毁和烧掉田野上的房屋,甚至连门都不打破,而是 让它俩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但是另一方面,他却把这个地方的全部树木和 庄稼铲除得一乾二净,然后便退回自己的国土。由于米利都人是海上的霸主, 因此他的军队纵然把这个地方封锁住也是无济于事的。至于他不破坏他们的 房屋的原因,是为了使当地的居民用这些层屋作为栖身之地以便播种和耕耘 他们的土地;这样每次在他侵略这个地方时,就不致没有可以劫夺的东西了。

    (18)用这个办法他对米利都人进行了十一年的战争;在这期间,他使他 们受到了两次惨重的打击;一次是在他们国内里美奈昂地方,另一次则是在 迈安德罗司原野上。在这十一年的六年中间,阿尔杜斯的儿子隆杜阿铁斯还 统治看吕底亚人,而这个第一个燃起了战火的人便对米利都的土地进行了征 伐。在这之后的五年里面,是薩杜阿铁斯的儿子阿律阿敛斯的统治时期,而 正象我前面已经指出的,这个人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战争并且拼命地进 行了战争。在这个战争当中,米利都人除了从歧奥斯人那里之外,根本没有 从伊奥尼亚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来减轻战争的负提;歧奥斯人出兵帮助他们 是作为先前他们帮助歧奥斯人的一种回报,因为在歧奥斯人和埃律特莱亚人 作战的时候,米利都人是帮着歧奥斯人的。

    (19)在战争的第十二个年头里,由于吕底亚的军队焚烧田地上的谷物而 发生了这样的一埸灾难。在谷物刚刚燃烧起来的时候,就有一阵强风把火焰 吹到了那座被称为阿赛索斯(米利都附近的小镇)的雅典娜的、雅典娜神的神殿上去,于是神殿在 火焰当中给烧光了。当时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在大军 返回撒尔迪斯之后,阿律阿铁斯跟着就病倒了。他的病一直总是不好,不知 是别人的劝告,还是自己想到的这一点,他派遣使者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 询问关于他的病情的事情。但是在这些使者到达的时候,佩提亚说,如果他 们不把吕底亚人在米利都烧掉的阿赛索斯的雅典娜神的神殿重建起来,是不 能得到神托的。

    (20)我从戴尔波伊人那里所听到的事情就是这些,后面的事情是米利都 人添上去的。奇普赛洛斯的儿子培利安多洛斯是当时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 洛斯的一个极其亲密的朋友,他听到了神托对阿律阿铁斯的回答,便立刻派 出了一名使者把神托舍诉了特拉叙布洛斯,以便要特拉叙布洛斯预先了解情 况,从而可以更好地对当前的事态拟定对策。根据米利都人的说法,事情就 是这样。

    (21)阿律阿敛斯这里在听到关于神托的回答的报告时,立刻就派了一名 使者到来利都去,建议在重建这样一座神殿所必需的时期中间,和特拉叙布 洛斯与米利都人缔结一项休战协定。使者向米利都出发了;但这时特拉叙布 洛斯却早已清楚地了解到了全部情况,他心里知道阿律阿铁斯会怎样做,于 是便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他把城内的全部食物,不管是属于他自己的还是 属于私人的都集合到市场上来,并发出命令要米利都人准备在他发出信号 时,所有的人都立刻应当尽情地饮酒狂欢。

    (22)特拉叙布洛斯所以要这样做和发出这样命令的原因是这样。他的意 思是希望当撒尔迪斯的使者看到这样多的食物堆积在地上而全市的人们又是 这样地欢乐的时候,他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阿律阿铁斯。实际上也正和他所希 望的一样。使者亲眼看到了这一切,而在他把吕底亚人的命令傅达给特拉叙布洛斯以后,就回到撒尔迪斯去了。据我所知道的,只有这种情况才引起了 后来的和解。原来阿律阿铁斯本来认为米利都非常缺粮并认为它的人民已经 困苦不堪了,但他当在使者从米利都回来之后听到和他所料想的完全相反的 消息时,不久他便和米利都人缔结了一项条约;由于这项条约,两个国家成 了密友和联盟。阿律阿铁斯在阿赛索斯给雅典娜神不是建造一座,而是两座 神殿,他的病也好了。阿律阿铁斯对特拉叙布洛斯和米利都人所进行的战争 的情况就是这样。

    (23)把神托告诉给特拉叙布洛斯的这个培利安多洛斯是奇普赛洛斯的儿 子。培利安多洛斯又是科林斯的僭主。然而根据科林斯人的说法(列斯波司人 的说法也是这样),在他活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极为离奇的事情。他们说美图 姆那的阿利昂是乘看海豚给带到塔伊那隆来的。阿利昂这个人在当时是个举 世元双的竖琴手,而据我们所知道的,是他第一个创作了狄图拉姆波司歌[祭祀酒神狄奥尼索斯时所唱的颂歌], 给这种歌起了这样的名字,后来并在科林斯传授这种歌。

    (24)根据傅说,在培利安多洛斯的宫廷中住了多年的这个阿利昂,计划 渡海到意大利和西西里去;而他在那里发了大财之后,又想回到科林斯来。 他从塔拉斯[即塔连顿]出发时,雇了一艘科林斯人经营的船,因为他最放心的便是科林 斯人。然而这些水手等船行驶到大海上来的时候,就阴谋把阿利昂抛到海里 去并且夺取他的财富。他发党了他们的阴谋,就恳求他们留他一条性命,金 钱则随便由他们处理。但是这些水手并不听他的话,而是要他或者是立刻自杀,如果他还想在陆地上要一个坟墓的话,或者是毫不犹豫地跳到海里去。 进退两难的阿利昂于是请求他们,既然他们已经这样决定,那未就要他们允 许他盛装站在后甲板上,在那里弹唱,并保证唱完之后即行自杀。他们也很 高兴听一听世界上最好的歌手的歌唱,便从船昆退到船的中部去。于是阿利 昂便穿起当行的盛装,拿起了竖琴,站在船尾的地方尽情地歌唱奥尔提欧斯 歌(阿波罗的赞歌——译者)。曲终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全身盛装地投到海里 去了。他们的船于是向科林斯方向行驶。至于阿利昂,则据说有一匹海豚驮 着他,把他带到了塔伊那隆;他在塔伊那隆登岸以后,就从那里穿着乐师的 服装到科林斯去,而在到达之后叙述了他经历的全部事情。但是培利安多洛 斯不信他所说的话,把他监视起来不许他到别的地方去,并留心地等待着水 手们的归来。在水手们到达的时候,他便把他们召到自已这里来,问他们是 否可以告诉他关于阿利昂的任何消息。他们回答说,他很健康地在意大利生 活着,他们把现在过得很好的阿利昂留在塔拉斯了。可是这时阿利昂在他们 的面前出现了,就和他从船上跳下去的时候一摸一样:吓得目瞪口呆而且谎 言又全被识破的这些人再也不能否认自己的罪行了。这就是科林斯人和列斯 波司人所说的故事。而且,在塔伊那隆就有阿利昂的一件不大的献纳品,这 是一个骑着海豚的人的青铜雕像。

    (25)吕底亚的阿津阿铁斯结束了对米利都人的战争之后,又把吕底亚统 治了五十七年才死。他在他的一家中,是向戴尔波伊奉献礼物的第二位国王。 他在病愈时所献纳的礼物是一只银制的大混酒钵,下面附着一个锻接的铁托 儿,这是戴炽波伊的全部奉献物当中最值得一看的东西。它是歧奥斯人格劳 柯斯的制品,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发明了铁的锻接法的人。 。

    (26) 阿津阿铁斯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克洛伊索斯继承了王位(约前560年),那一年克洛伊索斯是三十五岁。他最初进攻的希腊人是以弗所人。当他围攻以弗所人的时候,以弗所人在自己的城墙和阿尔铁米司女神神殿之间系上了一根绳 子,这样就把这座城献抬了阿尔铁米司女神:这座神殿和当时被围攻的古城 之间的距离是七斯塔迪昂。他们是最先受到克洛伊索斯攻击的希腊人。后来,在各种不同的托词之下,他又依次向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各个城邦进攻:在他能够做到的时候,他便给对方加上重大的罪名,如果这一点他做不到;便向对方提出某些无足轻重理由作为口实。

    (27)这样他就成了亚细亚的一切希腊人的主人并且迫使他们向自己纳 贡:在这之后,他又打算造船来进攻岛上的居民。但是,当着有关造船的一 切都已准备停当的时候,根据某些人的说法是普里耶涅的比亚斯、根据另一 些人的说法是米提列奈的披塔柯斯把这个计划给打消了。因为国王问这个到 撒尔迪斯来的人,在希腊方面有什么动静没有,而这个人便回答说:“国王啊,岛上的居民打算进攻撒尔迪斯来对你作战,因此他们正在雇佣一万名骑 兵”。克洛伊索斯把这个人的话信以为真,于是说:“愿诸神使这些岛民竞 想用骑兵来攻打吕底亚人的儿子们罢”。但是那个人却回答说:“国王啊, 看来您是热心期望能在大陆上拿捕马背上的岛民的,这个想法当然有道理。 然而在岛民们听到您想造船以便攻打他们的时候。您想那些岛民所最期望的 不正是在海上拿捕吕底亚人并在那里为您在大陆上奴役的那些希腊人报仇 吗?”克洛伊索斯对于这样的说法深以为然,认为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 就同意他的意见而停止造船并和岛上的伊奥尼亚人成了朋友。

    (28)后来,克洛伊索斯逐渐把哈律司河西边的几乎所有民族全都平定 了。继续保有自由的只有奇里启亚人和吕奇亚人,因为全部其他的部落都给 克洛伊索斯征服并成为他的臣民了,这些部落是吕底亚人、普里吉亚人、美 西亚人、玛利安杜尼亚人、卡律倍斯人、帕普拉哥尼亚人、杜尼亚的和比提 尼亚的色雷斯人、卡里亚人、伊奥尼亚人、多里斯人、爱奥里斯人和帕姆庇 利亚人。

    (29) 当克洛伊索斯把这些民族征服,并把他们变成和吕底亚人一样的臣 民的时候,当时正好生活在希腊的一切贤者都得以相继来到了富强加日中天 的撒尔迪斯,而其中就有雅典人梭伦。他托词视察外界而离开雅典出游十年, 但实际上他是想避免自己被迫取消他应雅典人之请而为他们制订的任何法 律。原来雅典人发过重誓在十年中间必须遵守梭偷给他们制订的法律,故而 他们是不能任意取消这些法律的。

    (30) 由于这样的理由并且为了到外面去视察,棱伦便出发外游;在这期 间,他访问了埃及的阿玛西斯,又到撒尔迪斯访问了克洛伊索斯。在他到达以后,克洛伊索斯便把他当作客人来接待,要他住在自己的宫殿里。在他来后三、四天,克洛伊索斯就命令自己的臣仆领着梭伦参观他的宝库,把那里所有一切伟大的和华美贵重的东西都给他看。在他看完并且非常仔细地核视了这一切之后,克洛伊索斯就趁着这个机会问他道:“雅典的客人啊,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您的智慧,关于您为了求知和视察外界而巡游列国的事情。因此我很想向您请教一下,到目前为止在您所遇到的所有的人中间,怎样的人是最幸福的?”他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人间最幸福的人。然而梭伦却正直无私,毫不谄媚地回答他说:“国王啊,我看是雅典的泰洛斯”。听到这话时感到惊讶的克洛伊索斯紧接着插上去问:“到底为什么您认为泰洛斯是最幸而的人呢?”棱伦回答说:“第一,因为泰洛斯的城邦是繁荣的而且他又有出色的孩子,他在世时又看到他的孩子们也都有了孩子, 并且这些孩子也部长大成人了:其次,因为他一生一世享尽了人间的安乐, 却又死得极其光荣。当雅典人在埃列岛西斯和邻国人作战的时候,他前来援助本国人,击溃了敌人并极其英勇地死在疆场之上了。雅典人在他阵亡的地 点给他举行了国葬并给了他很大的荣誉。”

    (31) 棱伦列举了关于泰洛斯的幸福的许多情节,这样便促使克洛伊索斯要继续问下去。在他说完之后,克洛伊索斯又问他,除去泰洛斯之外在他看 来谁是是幸福的,心里以为无论怎样自己总会轮到第二位了。梭伦回答说: “克列欧毕斯和比顿,他们都是阿尔哥斯人,他们不但有十分充裕的财富,他们还有这样大的体力,以致他们二人在运动会上都曾得过奖,特别是关于 他们两个人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当阿尔哥斯人为希拉女神举行一个盛大的祭 典时,他们的母亲一定要乘牛车到神殿那里去。但那时他们的牛并没有及时 地从田地里给赶回家里来,于是害怕时间赶不上的青年人就把轭驾到自己的 肩头,亲自把母亲乘坐的车拉来了。他们把母亲拉了四十五斯塔迪昂的路程 直到神殿的跟前。全体到神殿来朝拜的人都亲眼看到了他们所做的事情之 后,他们就极其光彩地结束了他们的一生。从他们两个人身上,神也就清楚 地表示出,对一个人来说,死是怎样一件比活着要好的事情。原来阿尔哥斯的男子们围住了这辆车并称赞两个青年人的体力:而阿尔哥斯的妇女则称赞 有幸而生了这样一对好儿子的母亲;母亲对于这件事,以及对于因这件事而 赢得的赞赏也感到十分欢喜,她于是站立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请求女神把世 人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幸福赐给她那曾使她得到巨大光荣的儿子克列欧毕斯和 比顿。她的祈祷终了之后,他们就奉献牺牲和参加圣签,随后,他们便睡在 神殿里面。他们再也没有起来,而是就在这里离开了人世。阿尔哥斯人认为 他们俩是非常优秀的人物,因此就给他们立了像,献纳到戴尔波伊神殿里去”。

    (32) 这样,梭伦就把这两个青年人放到幸福的第二位上去了。克洛伊索斯发火了,他说:“雅典的客人啊!为什么您把我的幸福这样不放到眼里, 竟认为它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棱伦这样回答说:“克洛伊索斯啊,你所问的是关于人间的事情的一个问题,可是我却知道神是非常嫉妒的,并且是很喜欢干扰人间的事情的。悠长的一生使人看到和体验到他很不喜欢看到和很不喜欢体验到的许许多多的东西。我看一个人活到七十岁也就算够了。在这七十年中间,若不把闰月计算在内的话,共有两万五千二百天。若是象季节 准时到来那样地每隔一年再加上一个闰月,则在七十年以外,还要有三十五 个这样的月份,这样就得再加上一千○五十天。这样在七十年当中的总的天 数就是两万六千二百五十天了;然而可以说绝对没有一天的事情是会和另一 天的事情完全相同的。这样看来,克洛伊索斯,人间的万事真是完全无法逆 料啊。说到你本人,我认为你极为富有并且是统治着许多人的国王;然而就 你所提的问题来说,只有在我听到你幸福地结束了你的一生的时候,才能够 给你回答。毫无疑问,纵然是豪富的人物,除非是他很幸福地把他的全部巨 大财富一直享受到他临终的时候,他是不能说比仅能维持当日生活的普通人 更幸福的。因为许多最有钱的人并不幸而,而许多只有中等财产的人却是幸 而的。拥有巨大财富的不幸的人只在两方面优于幸福的人:但幸福的人却在 许多方面都超过了前者。有钱的人更有能力来满足他的欲望,也更有能力承 受大灾难的打击。后者当然不能象前者那样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且也经不住 这样的灾难,然而他的幸运却使这些灾难不会临到自己身上,此外,他还会享受到这样的一些幸福:他的身体不会残废,他不会生病,他不会遇祸,有 好孩子,又总是心情愉快的。如果在这一切之外,他又得到善终的话,这便 正是你所要寻求的人,也就是够得上称为幸福的人了,然而这样的人,在他死之前,勿宁应当称他为幸运的人,而不是幸福的人。诚然,很少存人能够 兼备所有这些优点,正仿佛没有一个国家能在自己的国内充分取得它所需要 的一切东西,而是每个国家都有某种东西,却又缺少另一种东西;拥有最多 的东西的国家也就是最好的国家了。同样,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他总 是有某种东西却又缺少另一种东西。拥有最多的东西,把它们保持到临终的 那一天,然后又安乐地死去的人,只有那样的人,国王啊,我看才能给他加 上幸福的头街。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面,我们都必须好好地生意一下它的结尾。 因为神往往不过是叫许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便把他们推上了毁灭 的道路”。

    (33) 这就是梭伦向克洛伊索斯所讲的一番话,这一番话并未得到国王的 欢心。国王完全不把他放到眼里地送他走了,因为国王认为象这样一个忽视当前的幸福并要他在每件事上等着看收尾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34) 但是,在梭伦走后,克洛伊索斯从神那里受到了一次可怕的惩罚, 神之所以惩罚他,多半就是由于他自祝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久他就在睡 着时作了一个梦,这个梦确确实实地向他预言,他将要在他儿子身上遇到惨祸。克洛伊索斯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既聋且哑是个天生的残废,另一个儿 子在与他同岁的人们当中,在任何一方面却都要比其他人突出得多。后面这 个儿子的名字叫做阿杜斯。在梦里向克洛伊索斯提起的,就是关于这个儿子 的事情;梦里告诉说他的这个儿子将要被铁制的尖器刺死。等他醒来的时候, 他独自认真地把这个梦思考了一番,就不由得对这个梦感到毛骨悚然了。于 是他首先拾这个儿子娶了个妻子;同时由于这个儿子在先前经常指挥吕底亚 军作战,现在便不叫他担任这样的职务了。一切长枪、投枪和人们在战时使 用的诸般兵器,都从男子居室运了出来而堆放到后房里去,因为他怕挂起来 的这样一件兵器保不定会掉下来刺着他的儿子。

    (35) 正在他给自己的儿子张罗着婚事的时候,一个样子看来很惨而且有着血污的双手的人来到了撒尔迪斯。他是一个普里吉亚人,并且是一个王族。 这个人来到克洛伊索斯的往所之后,就请求根据这个国家的习惯给他洗净血 污。克洛伊索斯就给他洗净了。吕底亚人的洗净的仪式是和希腊人的洗净的 仪式差不多的。在按照习惯执行了洗净的仪式以后,他就问这个人是什土地 方来的,是什么人,他说:“这位客人,你是谁,你是从普里吉亚的什么地 方到我这里来请求庇护的?此外,你杀了怎样的男子或是妇女?”这个普里 吉亚人回答说:“国王啊,我是米达斯的儿子戈尔地亚斯的儿子。我的名字 是阿德拉斯托斯。由于我并非出于本心而杀死了我自己的兄弟,我的父亲就 把我赶出了来#剥夺了我的一切,因此现在我就逃到你这里来了。”克洛伊 索斯回答说:“你是我的朋友的儿子,因此现在你是到朋友的家来了。只要 你留在我们这里,任何东西也不会亏侍你的。尽量不要把你的惨遇放到心上 吧,这样你就可以更好地保重你自己了。”

    (36) 阿德拉斯托斯就这样地在克洛伊索斯的家里住下来了。正是在这个 时候,在美西亚的欧林波斯山出现了一个大猪怪,这个怪物常常从山里跑出 来破坏美西亚人的田地。美西亚人多次出来想猎取这个怪物,但结果不仅丝 毫不能加害于它,反而总是自己受到损失。终于他们派使节到克洛伊索斯这 里来,向克洛伊索斯说:“国王啊,一个非常鹿大的猪怪出现在我们的国土, 损害了我们的庄稼地。我们虽尽一切力量来捕捉它,但全都失败了。因此我 们请求你让你的儿子,精选的壮丁们和狗跟我们一同回去,以便使我国摆。 脱掉这个怪物”。这就是他们的请求的大意。 但是克洛伊索斯想起了梦中的预言,于是他就回答说:“不要再谈关于 我的儿子的事情了。我不想要他去帮你们的忙。他刚刚结婚,这件事也就足 够他操心的了。但我可以选派一部分吕底亚人并放出我的全部猎犬跟着你们 去,而且我还要命令他们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们把这个野兽从你们的国土上打 跑。”

    (37)美西亚人对于他的这个答复是满意的。然而克洛伊索斯的儿子听到 了美西亚人的请求后却进来了,而在克洛伊索斯拒绝要他和美西亚人同去的 时候,他就向他的父亲说:“父王,在先前,对我们来说,最美好和崇高的 事情总不外是征战和狩猎,并在这些事情上面为自己赢得荣誉;现在您却不 许我干这两样事情的任何一种,而您当然又决不会看出我是卑怯或是缺乏活 力的。现在我到市场上去或是从那里回来的时候,我必须带着怎样的面色呢? 市民们以及我的新婚妻子会怎样看我呢?她又会认为她是和怎样的一个丈夫 生活在一起呢?所以汪是叫我去打这个猪怪吧,否则就请您说明理由,为什么您认为我最好是服从您的意旨。”

    (38) 于是克洛伊索斯回答说:“儿啊,并不是因为我以为你卑怯或是有 其他什么不相宜的地方才把你留住,而是因为在我睡觉时我作了一个梦,梦 里,在我跟前我看到一个幻象,它警告我说你是会短命的,因为你注定要在 年轻时为铁制的尖器刺死。正是为了这个幻象,我才先赶紧安徘你的婚事, 而现在当然又使我不能把你送出去办这伴事情。我是愿意看守着你的,为的 是不管怎样,在我自己活着的时候我总可以春着你也侥幸地活下来。你哥哥聋了,我已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因此你就是我仅有的一个儿子了。”

    (39) 这个年轻人回答说:“啊,父亲,您在这样一个可怕的梦之后对我 加以注意,我认为是有道理的。如果您弄错了,如果您没有把这个梦圆对, 我想我是应当指出您的错误来的,既然您说这梦预言我将会被铁制的尖器刺 死,可是这猪又有什么手呢?它能够使用什么叫您害怕的铁制尖器呢?倘若 梦里说我会被野兽的牙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刺死的话,那您不叫我去办这件 事是完全有道理的。然而这里说的是一支铁枪。何况现在我们又不是向人, 而是向野兽作战。所以我求您还是让我和他们一同去罢”。

    (40) 克洛伊索斯说:“儿啊,你对于梦的判断我看是有些道理的。既然 你的解释比我的更要好,现在我就相信你的话,我改变了我的主意,准许你 和他们去打猎了”。

    (41) 既然这样说了,国王就派人把普里吉亚人阿德拉斯托斯找了来,向他说:“阿德拉斯托斯,当你因痛苦不幸的遭遇而感到苦恼的时候,当然, 在这一点上我不是对你有什么责怪,那时我洗净了你,把你接待到我家里来 住,并且任何事情都不难为你。既然我先待你十分亲切,那你也就应该加以 回报,故而请你同意和我的儿子出去打猎以便照料他,注意在道上不要受到 会向你们袭击的那些不逊的匪徒的危害。即使没有给你这样的任务,你的确 仍然有必要到你可以因自己的事业而使自己享名的地方去看一看。这是你从 你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傅统,而且你自己也是非常茁壮的。”

    (42) 阿德拉斯托斯回答说:“国王啊,若不是您之所请,我是不会参加 这一次的狩猎的。因为象我这样一个遭遇不幸的人陪伴看他的处于顺境的伙 伴们出去打猎是不适宜的,而且我也无心做这件事情。而且我有许多理由使 我留在这里,但既然您要我去,那我就一定不会使您扫兴(因为我实在是有义 务来回报您的亲切款待的),因此我愿意按您所要求的去做。至于您付托给我 来照料的令郎,请确信我将尽我这个保护者的力量,把他安全地送回来”。

    (43)在他向克洛伊索斯作了这样的保证之后,他们就出发了,随他们出 发的是若干精选的壮丁和猎犬。当他们到达欧林波斯山的时候,他们就四下 里搜寻这个野兽;这只怪兽被发现以后,猎士们便排成圆阵,从四面八方用 投枪向它抛去。那时那位客人,就是那位被洗净了杀人的血污并且叫做阿德 拉斯托斯的人也把投枪向猪抛去,但是这支投枪刺到克洛伊索斯的儿子的身 上了。这样,阿杜斯便被铁枪刺死,而梦中的警告也就应验了。于是便有一 个人跑到撒尔迪斯去把这个消息带给克洛伊索斯,他到这里来向国王报告了 战斗的情况和他的儿子所遭受的命运。

    (44)听到自己的儿子被刺死,父亲的心已经是乱成一团了,尤其使他更 加痛心的是,刺死他的儿子的人又正是他自己一度为之洗净了系人的血污的 人。在他因惨祸而悲痛之极的时候,他高声呼叫清净之神宙斯的名字,要他 见证他因客人之手而遭到的惨剧。随后他又祈求同一位宙斯神,称他为炉灶 之神和友情之神。他称呼炉灶之神的名字是因为他无意中竟把现在杀死了他 的儿子的入留住在自己的家里;他称呼友情之神的名字是因为被当作自己儿 子的保护人而派出去的客人,结果却被发现是他的最可恨的敌人。

    (45)吕底亚人很快地就来了,他们运回了这个年轻人的尸骸,而那个系 人犯便跟在他们后面。他站到尸骸的前面来,向克洛伊索斯表示任凭对方怎 样处置自己,他伸出双手十分恳切地请求克洛伊索斯,说他自己愿意被杀死 在克洛伊索斯的儿子的尸骸之旁,因为他以前的悲惨遭遇已经够他受的了, 现在又加上了新的不幸,那就是使洗净了他的系人的血污的人陷入破灭绝望 的境地,故而他也无法再活下去了。克洛伊索斯听了这话之后,尽管自己所 遭到的不幸使他非常痛苦,却深受成动而对阿德拉斯托斯起了怜悯之心。于 是便回答说:“客人啊,既然你对你自己宣告了死刑,那我便已经从你那里 得到我所需要的充分的赔偿了。而且,除非只能说你无心地干了这样的事情 以外,实际上在我看来还不是你惹下了这个祸。 惹祸的是一位神,他在很久之前便预言要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在此之 后不久,克洛伊案斯便适如其分地埋葬了他的儿子。米达斯的儿子戈尔地亚 斯的儿子阿德拉斯托斯,过去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现在又毁了给他洗净血 污的人,他认为他自己在他所知道的人中间是最不幸的人了,出此当人们散 去而坟墓的四周寂静无人的时候,他便在墓地上自杀了。

    (46)死了儿子的克洛伊索斯整整两年都沉浸在非常的悲痛之中,什么事 情也没有做。在这之后,从海外来的一个消息中止了他的悲伤情绪。他听说, 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摧毁了库阿克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的霸权,而 且波斯人也一天比一天地强大起来了。这种情况使他专心致志地考虑,他是 否有可能在波斯人的实力还不曾十分强大的时候,想办法阻止他们那日益加 强的力量。在这样的意图之下,他立刻想到希腊和利比亚的神托所那里去试 卜一下。于是他分别向谷方面派遣使者,有的到戴尔波伊,有的到波奇斯的 阿巴伊,有的到多铎那。有一些人到阿姆披亚拉欧斯的神托所,另一些人到 特洛波尼欧薪的神托所,再有一些人则是到米利都的布朗奇达伊家去。克洛 伊索斯派人去问卜的这些神托所都是希腊的神托所。他还派遣了另一些人到 利比亚去向阿蒙神请示。他把这些使节派出去,是要试一下神托到底讲的都 是些什么,而如果他发现神托所回答的是真话,那未他就可以再派人去,请 示他是否可以对波斯人发动一次远征。

    (47)被派到各地去试验神托是否灵验的使节们,都得到了如下的指令: 从他们离开撒尔迪斯的那一天起,他们要把日子记住,到第一百天的时候, 他们再去请示神托,问它们吕底亚国王、阿律阿铁斯的儿子克洛伊索斯那时 正在做什么。他们要把神托的回答记下来,然后带回给克洛伊索斯。除去戴 尔波伊的神托之外,任何神托所的回答都没有给人记载下来。而在戴尔波伊, 当吕底亚人刚一走进圣堂向神请示他们奉命询问的问题时,佩提亚就用六步 格的诗回答他们说: 我能数沙,我能测海; 我懂得沉默并了解聋人的意思; 硬壳龟的香味触动了我的心 它和羊羔的肉一同在青铜锅里煮着: 下面铺着青铜,上面盖着青铜。

    (48)在佩提亚口述预言的时候,吕底亚人把她的话记了下来,随后就起 程返回撒尔迪斯了。当派住各地的所有其他的使者都带着他们取得的回答返 回的时候,克洛伊索斯便打开他们所记的文卷一一阅读。这些神托完全不能 使他满意。但是他一看到戴尔波伊的神托上面的话,就立刻把它肯定下来, 对它表示满意和信服,他认为戴尔波伊是唯一可靠的神托所,因为只有它才 发现了他实际上做的是什么事情。原来从他的使节出发去请示神托的那时候 起,他就想他做什么事情才是最不可能为任何人所猜到的,于是在他约定的 那一天到来时,他便按照他自己所决定的做了。他拿来一只龟和一只羊羔, 亲手把它们切成碎块,一起放在青铜锅里煮,上面还加上一个也是青铜的盖 子。

    (49)从戴尔波伊带回给克洛伊索斯的回答就是这样的。至于到阿姆披亚 拉欧斯的神托所去并且在神殿那里履行了例行仪式的吕底亚人从那里得到了什么回答我就没有办法说了(因为关于这一点,实际上,人们是没有传说过的),人们所知道只是,克洛伊索斯相信他从那里得到的神托也是真实的。

    (50)以后,克洛伊索斯便决定举行大规模的奉献以取悦于戴尔波伊的 神。他奉献了各种适于作牺牲的牲畜三千头,又烧掉了堆积如山的包着金银 的卧床,黄金杯和紫色的长袍和内衣。他焚烧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使神对他更 加眷雇。他还下令给所有的吕底亚人,要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财力来向神奉 献。在牺牲奉献式结束的时候,国王熔化了大量黄金,把它铸成金条,每条 长六帕拉斯提,宽三帕拉斯提,高一帕拉斯提。金条的总数是一百十七个, 其中的四条是纯金铸成的,每条的重量备为两个半塔兰特;其余别是金与银 的合金,每条重两个塔兰特。他还下令造一座纯金的狮像,重十塔兰特。当 戴尔波伊神殿被烧掉之时,这个金狮子就从金条上掉了下来(因为它是放在金 条上面的),现在它被火烧掉了三个半塔兰特,剩下的只有六个半塔兰特了。 现在它是放置在科林斯人的宝库里。

    (51)在要献纳的这些东西都准备停当以后,克洛伊索斯便把它们送到戴 尔波伊去,与这些东西同时送去的还有下列诸色礼品,金的和银的大混酒钵 各一个,先前在人们进入神殿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金钵放在人口的右手,银钵 在左手。但这两个钵在失火之陈移开了;重有八个半塔兰特又十二姆那的金 钵,现在藏在克拉佐美纳伊人的宝库里;银钵则是放置在神殿前庭的一个角 落里,它的容量有六百阿姆波列欧斯,我们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铁奥帕尼亚祭(是戴尔波伊的一个祭日,在这一天里,神象都陈列出来)的日子里,戴尔波伊人就是用这个钵来混酒的。戴尔波伊人说这是萨摩 司人铁奥多洛斯制造的,我认为他们的话是对的,因为我看这个混酒钵确是 出自非凡的匠师之手。克洛伊索斯此外还送了现在在科林斯人的宝库之内的 四只银制酒瓮,还有金的和银的净水瓶各一只,金的净水瓶上面刻着“拉凱 戴孟人奉献”的字样,他们硬说这是他们奉献的礼物,然而他们的这种说法 是不对的,真正的奉献者是克洛伊索斯。这上面的铭文是一个想取悦于拉凯 戴孟人的戴尔波伊人刻上去的。这个人是谁我是知道的,但我还是不必讲他 的名字了。手里有水流出来的那个少年象确是拉凯戴孟人奉献的,然而他们 根本就没有奉献任何一个净水瓶。在这一切的奉献物以外,克洛伊索斯还把 许多没有题辞的不大重要的礼品奉献到戴尔波伊去,其中有一些银制的圆 盘。他还奉献了一座三佩巨斯高的金制妇女象,而根据戴尔波伊人的说法, 这好象是克洛伊案斯的烤面包的女郎的雕象:此外,他把妻子的那些项鍊和 腰带也都献纳了。

    (52)上述的一切就是克洛伊索渐丰献到戴尔波伊去的东西。对于他知道 这个人(指后面的阿姆披亚拉欧斯)的勇气和不幸遭遇的阿姆彼亚拉 欧斯(阿尔哥斯的预言者,是一位虽通知自己不能生还,但仍然敢于去作战 的英雄),他奉献了纯金的盾牌和枪头以及枪杆都是黄金制造的长 枪。在我的时代里,二者还都在底比斯地方奉祀伊兹美尼亚的阿波罗的神殿 里。

    (53)把这些礼物护送到各个神殿去的使者们得到克洛伊索斯的命令,要 他们请示一下神托,罔克洛伊索斯可以不可以去和波斯人作战,而如果可以 的话,他是否可以找一支同盟军和他一齐出动。因此,在这些人到达目的地 并奉献了礼物之后,便请示神托,说了下面的话:“吕底亚和其他各民族的 国王克洛伊索斯相信这里的神托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神托,而由于你的灵 验,他把你应得的礼物奉纳在你的面前。现在他向你请示,他是否可以对波 斯人作战,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否可以要一个同盟者也出兵来帮助他”。这 就是他们请示的话。对于他的回答,两方面神托的说法是相同的,每个神托 都向克洛伊案斯预言说,如果克洛伊索斯进攻波斯人,他就可以灭掉一个大 帝国并且忠告他看一下在希腊人中间谁是最强的,然后就和他们结成同盟。

    (54)克洛伊索斯在接到带给他的神托的这些解答以后,真是大喜过望 了,他深信他一定可以摧毁居鲁士的王国,于是他便再一次派人到佩脱去, 在打听到了戴尔波伊的人数之后,便赠给戴尔波伊人每人两斯塔铁尔的黄 金。为了报答,戴尔波伊人把请示神托的优先权、免税权、在祭日中占最优 等席位的特权给予克洛伊索斯和吕底亚人,他们还把如果愿意的话,任何时 候都可以归化戴尔波伊的永久权利给予克洛伊索斯和吕底亚人。

    (55)克洛伊索斯把这些礼物送给戴尔波伊人以后,便第三次请示神托; 因为既然他确信神托是可靠的,他就想充分利用它了。他想耍得到回答的问 题是,他的王国的国祚是否长久。佩提亚给他的回答是这样的: 一旦在一匹骡子变成了美地亚国王的时候; 那时你这两腿瘦弱的吕底亚人就要沿着沿岸多石的海尔谟斯河逃跑了; 快快逃跑吧,也不要不好意思做一个卑怯的人物吧。

    (56)在克洛伊索斯接到这个回答时,他高兴得无以复加了,因为克洛伊 索斯认为一个骡子是绝对不可能代替他作美地亚国王的,因此他就认为他和 他的后裔是永远也不会丧失主权的。随后他就十分慎重地研究神托要他与之 结盟的那个最强大的希腊民族,而在调查之后便可以看到,希腊城邦中最强 大的,在多利斯族里是拉凯戴孟人而在伊奥尼亚族里则是雅典人。原来这两 个民族从古老的时候起就在希腊占着十分突出的地位了。后者是过去的佩拉 司吉民族,前者是希腊民族;佩拉司吉人从来还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居住地; 但希腊人都是非常富于流动性的。原来在戴岛卡里翁王统治的时代,希腊人 住在称为普提奥梯斯的地方,然而在海偷的儿子多洛斯统治的时代,他们便 移住到欧萨山和奥林波斯山山下一个叫做希斯提阿伊欧提斯的地方去了。他 们被卡德美亚人赶出了希斯提阿伊欧提斯地区以后,就定居在品多斯,称为 玛凯德诺姆人(身量高的人)。从那里再一次迁移到德律欧披 司;而最后又从德律欧披司进入了伯罗奔尼撒,结果他们就变成了多里斯人。

    (57)佩拉司吉人所讲的是什么语言我是不能确定的。如果从今天还残留 的佩拉司吉人所讲的语言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假设来的话,如果从这些佩拉司 吉人可以进行判断的话,则可以说,佩拉司吉人是讲着异邦话的(指希腊语之外的语言)。今天在佩拉司吉人当中有一些人,他们过去曾是今日被 称为多里斯人的邻人(当时住在今日的所谓帖撤里奥提斯地方)而现在则住在 第勒塞尼亚人上方的克列斯顿市;有一些人在先前和雅典人同住过一个时期 并在海列斯彭特建立了普拉启亚和斯奇拉凯两个地方;有一些人则住在其他 那些现在名称虽已改变、但过去实陈上是佩拉司吉人的城市的城市里。果若 任何一个佩拉司吉族都真是这样,而全部佩拉司吉族又都讲同样语言的话, 则属于佩拉司吉族的阿提卡人在他们成为希腊族之后,必定是忘掉了自己的 语言而学习了另一种语言。克列斯顿人所讲的话和他们四周居民的话都不相 同,普拉奇亚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可是这两个地方的人所讲的话却是相同的; 从这一点便证明,他们都仍旧保留了他们语言的特点,而他们又把这种特点 带到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来。

    (58)然而希腊族自从他们出现以来就一直是使用着同一种语言的。至少 在我来看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在他们起初从佩拉司吉人分出去的时候,他 们的人数是不多的,然而他们却从一个弱小的开端成长扩大成一个各民族的 集合体,这主要是由于佩拉司吉人和其他许多异邦民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的 椽故。然而,另一方面,我却认为佩拉司吉人是一个异邦的民族,他们在任 何地方也不曾大大地膨胀社。

    (59) 但是,克洛伊索斯打听了这两个民族的情况,从而得知其中的阿提卡人(雅典人)由于当时雅典的僭主、希波克拉铁斯的儿子佩西司特拉托斯的 缘故而正在受到压制并被弄得四分五裂。当希波克拉铁斯只是一个普通公尺 的时候,有一次他到奥林匹亚去看比赛,而遇到了一件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奉献了牺牲之后,附近满装着水和肉的大锅下面没有火就沸腾起来, 直到水溢出了大锅。兰时正在那里并亲眼看到了这一奇迹的拉凯戴孟人奇隆 就忠告希波克拉铁斯说,如果他呸没有结婚,那么就不要把会给他生孩子的 妻子娶到家里来;如果他已经有了一个妻子,那么作为第二个手段,就必须 和她分离,而如果他有的是一个儿子,那么便和这个儿子断绝关系。奇隆的 忠舍根本就没有叫希波克拉铁斯听进去,他不听奇隆的话;不久之后,他就 得了一个儿子,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佩西司特拉托斯。这个佩西司特拉托斯, 在雅典人内部发生由阿尔克美昂的儿子美伽克列斯所领导的海岸派和由阿里 斯托拉伊戴斯的儿子里库尔哥斯所领导的平原派之间的斗争的时候,想出了 一个成为僭主的办法,他乘看这个党派之争的机会纠合了一个第三党。他集 合了一批党员并自称为山地党的领袖以后,便想出了下面的这样一个策略。 他弄伤了他自己和他的骡子,赶着车进了市广场,(扬言)敌人想在他驱车回 乡下的路上把他杀死,而他是刚刚逃脱了敌人的毒手的。他要求民众拨给他 卫兵来保护他;他要他们记起他位去享有的光荣,因为他在先前曾指挥对美 伽拉人的进攻,而那时他曾攻占尼赛亚城,还立下了其他许多的伟大战功。 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的雅典人就给他选出了一队市民作为他的卫兵,佩西 司特拉托斯不使这些卫兵拿枪而使他们拿棍棒,在他到任何地方去的时候他 们都拿着棍棒伴随着他。佩西司特拉托斯便和他们一道发动了政变并占领了 卫城。这样,他便取得了雅典的统治权,他毫不弄乱先前已有的备种官职, 也不改变任何法律。他根据既定的制度治理城邦,他的措施是贤明和巧妙的。

    (60)然而不久以后,美伽克列斯一派和里库尔哥斯一派就重新携起手来 把他赶跑了。这样一来,佩西司将拉托斯虽然用上述的办法使自己戍了雅典 的主人,可是他的统治权在这里江没有根深蒂固。他便把它失掉了。在佩西 司特拉托斯被赶跑之后,这两派立刻就再度争吵起来了。美伽克列斯终于对 这一斗争感到不胜其烦,便派了一名使者到佩西司特拉托斯那里去,向对方 表示如果对方愿意娶他的女儿,他便准备使佩西司特拉托斯登上雅典僭主的 宝座。佩西司特拉托斯同意了,于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二人缔结了一项协定。 在这之后,他们便着手研究使佩西司特拉托斯复位的办法而他们在这里所想 出的办法在我看来是历史上最愚蠢的办法(特别是考虑到希腊人从远古的时 候起,便以较大的智慧和远非愚蠢简单而有别于异邦人),何况我们更应记 起,他们所玩弄的这个花样的对象又不是一般希腊人,而是希腊人中间素称 是最聪明伶俐的雅典人。在派阿尼亚这个戴美( 阿提卡的地方单位)里有一个叫做佩阿的妇人,这 个妇人在其他方面可以说是非常标致的,就是身高差三达克杜洛斯就要四佩 巨斯了。他们把这个妇女全付武装起来,并且预先教给她要怎样做才能把她 这个角色扮演得最好,然后就叫她乘上战车到城里去。在她出发以前,曾派 了报信的人到那里去,这些人进城后,便按照给他们的指示宣告了下面的话: “哦,雅典人啊!热烈欢迎佩西司特拉托斯吧,把人间的最高荣誉给予他的 雅典娜神亲自把他带回卫城来了”。他们跑到四面八方去宣告这个消息,这 个消息立刻又傅遍了各个戴美,人们都说雅典娜女神正在把佩西司特拉托斯 带回来。城里的人也深信那个妇人是真正的女神,便向她这个凡人膜拜并且 欢迎了佩西司特拉托斯。

    (61)用这样的办法恢复了自己的统治权的佩西司特拉托斯便按照协定娶 了美伽克列斯的女儿为妻。可是,他既已经有了一些长大成人的儿子,而阿尔克美昂的子孙又被认为是受到了咒诅,他便打算在他和新婚的妻子之间不 生子女,因此之故,他便和他的妻子进行并不正常的交合。起初他的妻子没 有把这伴事情告诉别人,但是拉了一个时候以后,不知是否她的母亲问了她 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把这事情向母亲说了。而她的母亲也自然便把这件事 告诉了她的父亲。美伽克列斯觉得在佩西司特拉托斯的这样一件事上受到了 侮辱而非常激愤,于是在盛怒之下,他立刻便和敌对派言归于好而携起手来。 佩西司特拉托斯知道了对他会有什么举动,他便完全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 埃列特里亚,以便和他的儿子们会商对策。希庇亚斯的意见取得了胜利,这 个意见就是他们要拿回统治权。于是他们便从曾受到他们的某种恩惠的那些城邦收取捐款。他们用这种办法从许多城邦得到了大宗的金钱,特别是底比 斯人,他们所捐献的金钱比其他的任何城邦要多得多。简言之,过了若干时候,为回国所作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办理停妥了。原来从伯罗奔尼撒来了一队阿尔哥斯人的雇佣兵,又有一个叫做吕戈达米斯的那克索斯人自愿地来为他 们服务,他在这伴事上特别热心,不但提供人力,而且提供了金钱。

    (62)于是,在他们逃亡的第十一年,佩西司特拉托斯一家便从埃列特里 亚出发回家了。他们在阿提卡首先占领了马拉松,在那里登岸之后便扎下了 营,市内的同党前来应援,地方上各戴美的人们也都前来应援,因为他们爱 僭主政治是甚干爱自由的。当佩西司特拉托斯正在搜集黄金,而后来甚至在 他登陆占领马拉松时,雅典市内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所作所为。直到 已经知道他离开了马拉松并且正在向雅典推进的时候,才出来作了抵抗的准 备。他们集合了全部军队,挥戈指向返国的亡命者。这时,从马拉松出发进 击雅典,而在走到帕列尼斯的雅典娜神殿附近与敌人相会的佩西司特拉托斯 的军队则与敌人面对面地扎了营。一个名为阿姆庇律托斯的阿卡尔那尼亚 人,是一个通晓占卜术的人,他禀承神意来见佩西司特拉托斯,在走向佩西 司特拉托斯的时候,他就口诵六步格的两句预言: 网投了下去,网在水里张开了, 在月夜里,鮪鱼将游入网罗。

    (63)这就是他在神的感召之下说出的预言。佩西司特拉托斯懂得它的意 思,就宣布他接受这个预言并立刻率军进攻。这时雅典的市民军刚刚用完了 他们的午饭,饭后他们就各自干起自己的事情来,有的人玩骰子,有的人睡 觉,所以当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罩队一经进攻,他们就被击溃了。在他们溃逃 的时候,佩西司特拉托斯想出了一个极其高妙的策略,用这个策略可以把雅 典人分散,再也不会使他们团结到一起。他叫他的儿子们都骑上马,先派他 们去赶逃散的雅典人,再按照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命令,劝告他们不要垂头丧 气并返回各人自己的家。

    (64)雅典人接受了这个劝告,这样佩西司特拉托斯便第三次成为雅典的 主人。于是借助于一支庞大的卫兵并借助于部分取自雅典当地、部分取自司 妥律蒙河一带的国库收入而得以巩固地树立了他的主权;此外,他还使用这 样的一个办法:他从在他进攻时没有立刻逃走而仍旧留在雅典的许多人那里 取得他们的儿子作为人质,并把这些人质送到那克索斯岛去(这个岛也是佩西 司特拉托斯用武力占领的,但是他把它委托给吕戈达米斯去治理)。他还根据 神托的指示,净禐了狄罗斯岛,净禐的方式则是这样:神殿四周目力所及的 范围内所埋葬的尸体都给他掘出来,移到该岛的另一个地方去。这样佩西司 特拉托斯的僭主之治便在雅典建立起来了;但有的雅典人己经战死在疆场上 面,有的雅典人刚和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一道从祖国逃亡了。

    (65)克洛伊索斯打听雅典人的时候,雅典人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另一 方面,谈到拉凯戴孟人,则他听到说,在经过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以后,目 前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已经取得了胜利。因为在列昂和海 该西克列斯联合统治斯巴达的时候,拉凯戴孟人尽管在所有其他的战争 中取得胜利,却接二连三地总是败在铁该亚人的手里,而且从来他们在几乎 全部希腊人当中都是治理得最坏的国家;他们内部相互之间,以及和外国人 都无交往。使他们的政治变好的原因,是由于下列的情况:斯巴达人中间的 一位知名人士吕库尔戈斯到戴尔波伊来请示神托。他刚刚进入了神殿,佩提 亚就立刻对他说: 你来啦吗?哦,吕库尔戈斯,你到我的富有的神殿来了, 宙斯和奥林波 斯诸神都加爱于你,我不知道应当称你为神或者只是一个人但是我相信你结 果将会是一个神,哦,吕库尔戈斯啊。 此外还有一些人说,佩提亚还向他宣托了一整套斯巴达人到今天还遵从 着的法制。可是,拉凯戴孟人自己却说,当吕库尔戈斯是他的侄子、斯巴达 国王列欧波铁司的摄政的时候,他就把这套法制从克里地采用过来了;因为 他刚一担任摄政的职务,他立刻就改变了现行的全部法制,并注意使所有的 人都来遵守他制订的新制度。在这之后,仙又安排了有关军事的一些事情, 如建立埃诺莫提亚(”发誓的团体”,指陆军的小队),托里阿卡斯(三十人的小队)和共爱团制(叙希提亚)等等,此外,吕库 尔戈斯又设置了五长官和元老院。

    (66)由于这样的改革,他们就成了一个享有良好法制的民族。在吕库尔 戈斯死后,他们给他修造了一座神殿,并给他以极大的尊敬。他们既然拥有 肥沃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他们很快地就强大起来,变成了一个繁荣兴盛的 民族。结果,他们就不能满足于安静不动地呆在那里了。他们认为自己比阿 尔卡地亚人要强,于是他们便派人去请示神托,问是否能够征服全部阿尔卡 地亚,佩提亚给他们的回答是这样: 你们向我请求阿尔卡地亚吗?你们向我请求这样大的一件东西,我不能 满足你们。 在阿尔卡地亚那里住着许多以橡子为食的男子,他们会不许你们这样做 的。但这并非是我吝啬。 我要把铁该亚送给你们,要你们在那里踏足而舞。 并要你们用糊索来测量肥沃的田野。而在拉凯戴孟人得到这个回答以 后,他们便没有触动阿尔卡地亚的其余的部分,而是向铁该亚人发起攻击, 他们随身带着枷锁,因为他们相信那不可靠的神托,以为他们将会使铁该亚 人变成他们的奴隶。然而在这次战争中他们失利了;变成了敌人俘虏的那些 人被迫给铁该亚人耕地,他们带上了他们自己带去的枷锁,并用绳索来测量 土地。他们干活儿时所戴的枷锁在我那时还保存在铁该亚,它们在那里挂满 在阿列亚·雅典娜神殿的墙壁。

    (67)这样看来,先前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拉凯戴孟人一直是吃着收仗 的。但是在克洛伊索斯的时候,也正是当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和阿里司通这两 个国王统治着拉凯戴孟的时候,斯巴达人却取得了胜利。下面我就要说一说 他们是怎样取得胜利的。既然他们在每次和敌人交锋的时候总是给对方打 败,于是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们要讨到那一位神的欢心才 能够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取得胜利。佩提亚回答说,他们必须把阿伽美姆农 的儿子欧列斯铁斯的遣骨运回来。然而他们找下到欧列斯铁斯的墓,于是他 再一次派人来,向神请示这位英雄的遣体埋葬在什么地方。佩提亚对他们的 回答是这样的: 阿尔卡地亚的平坦的原野上有铁该亚这样一个地方; 在那里绝对无可避免地有两股风在吹着, 一个打击打位来另一个打击必定打过去,祸与祸重叠无已。 万物之母的大地就在那里包藏着阿伽美姆农的儿子。 把他带到你们的城里来,那样你就成了铁该亚的主人。在得到这样的回 答以后,虽然拉凯戴孟人到处用心搜求,但仍然和先前一样地茫无头绪。直 到最后,这个墓地才终于被称为阿伽托埃尔戈伊(善行者)的斯巴达人当中的一个名叫 里卡司的人给发现了。阿伽托埃尔戈伊是每年在市民当中刚刚辞去骑士职务 的最年长的五个人。每年里这五名骑士退休后,他们不能无所事事而必须立 即带着托付给他们的任务到斯巴达国家派他们分头前往的那些地方去。

    (68)里卡司便是这样的人物之中的一个人,他当时在铁该亚。由于好运 气,也是由于自己的才智,他竟找到了这个墓地。由于那时和铁该亚人有交 往,他到铁该亚去,走进了一个铁匠的铺子,看见这个铁匠在打铁。正当他 站在那里赞赏敛匠的高超手艺时,铁匠看到了他的惊讶表情,于是就放下了 自己的工作向他说:“拉科尼亚的客人啊,既然你看到我在这里打铁你都感 到惊讶,那么如果你要看到我所看位的东西,那你一定更要大吃一惊了。原 来我想给自己在这个院子里打一口井,可是在我掘地的时候,我却看到一个 七佩巨斯长的棺材。我以前从未不会相信在古代人们长得比现在的人高,所 以我就把它打开了。果然里面的尸体和棺材一样长;我把它量了一下之后就 把这个土穴照原来的样子封上了”。 这个铁匠这样就把他所看到的叙述了一遍。但是里卡司把这件事仔细地 考虑以后,就从神托的话推定这个尸体正是那个欧列斯铁斯的尸体。他所以 这样地猜想,是因为他注意到这个铁匠有两个风箱,这就等于说有两股风, 而铁锤和铁砧正相当一击和对这一击的反击,而锻铁也正是要使祸与祸相重 叠了。他所以这样猜想,是因为铁的发现是会引起对人的伤害的。他作了这 样的推论之后,就回到斯巴达把这一切事情向拉凯戴孟人说了。在这之后不 久,他们就故意捏造了一个借口,对他提出责难,把他追放出去了。里卡司 于是来到了铁该亚,把他的不幸遭遇告诉了这个铁匠并想使铁匠把院子租给 他。铁匠不肯同意,但里卡司终于说服了他,于是他便搬到那里去住了。他 掘开了坟墓,把遣骨搜集起来之后,就带着它返回了斯巴达,从此以后,每 当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较量实力的强弱时,拉凯戴孟人总是要得到极大的 胜利的;而且他们已经把伯罗奔尼撒的较大部分征服了。

    (69)克洛伊索斯听到这一切情况之后,便派遣使者携带看礼物到斯巴达 去,使者的使命则是请求斯巴达和他结成联盟。他们到斯巴达时应当讲的话, 都是克洛伊索斯亲自规定的。因此他们在到达斯巴达时就这样说:“派遣我 们到这里来的是吕底亚人和其他民族的国王克洛伊索斯,他要我们前来向你 们说:‘哦,拉凯戴孟人啊,神在神托中命令我和希腊人做朋友:既然知道 你们执希腊之牛耳,因此我遵照着神托的命令,向你们提出这样的建议,我 诚恳而老实地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和同盟’”。 克洛伊索斯通过自己的使者所提出的建议便是这样。拉凯戴孟人在先前早已经知道了神托给他的回答,因而欢迎使者的到来,并与克洛伊索斯立誓 缔结了友谊与同盟:实陈上,在这之前他们便受过克洛伊素斯的某些好处, 故而他们就更得这样做了。原来有一次,拉凯戴孟人曾派人到撒尔迪斯去购 买黄金,打算把它用在阿波罗的神像上面,这座像今天就立在拉科尼亚的托 尔那克司山(斯巴达东北的一座山,俯临埃岛洛塔司谷地)上,当时克洛伊索斯听到了这件事,便把他们要买的黄金当做礼 品送给他们了。

    (70)拉凯戴孟人愿意与克洛伊索斯结为联盟这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 则是因为克洛伊索斯在全体希腊人当中,特别选他们做自己的盟友。所以他 们就宣布说准备在他要求的时候立刻出动,不仅如此,为了回报克洛伊索斯,他们更制作了一个巨大的青铜混酒钵给他送去;混酒钵外缘满刻着各种图 象,它的容量足足有三百阿姆波列欧斯。但是这个混酒钵瓶却没有送到撒尔 迪斯去。所以没有逞到,是由于下面两个原因。根据拉凯戴孟人的说法,当 它在向撒尔迪斯起运的途中到达萨摩司附近的时候,萨摩司人知道了这件 事,于是便派了他们的战船前来把它劫走了。但是萨摩司人自己却说,负责 搬运混酒钵的拉凯戴孟人由于耽搁得太久并且得知撒尔迪斯和克洛伊索斯均 已陷入敌人之手,于是他们便把这只混酒钵在萨摩司卖掉;有几个私人把它 给买了下来献到希拉的神殿去了。把混酒钵卖掉的人们说不定也许在回到斯 巴达的时候,说萨摩司人夺去了他们的混酒钵哩。

    (71)因此,关于混酒钵的事情就是这样了。但那时克洛伊索斯却误解了 神托的意思,他竟车领着大军进攻起卡帕多启亚来,满以为可以摧毁居鲁士 和波斯的军队。当他还在从事进攻波斯人的准备工作的时候,一个在当时以 前已被视为智者,特别是在这伴事以后在国人当中十分享名的吕底亚人叫做 桑达尼斯的来见他,向国王这样谏言,说:“国王啊,您准备进攻的对象是 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穿着皮革制的裤子,他们其他的衣服也都是皮革制的, 他们不是以他们所喜欢吃的东西为食,而只是吃那些在他们荒瘠贫苦的土地 上所能生产的东西。而且还不仅如此,他们平常不饮葡萄酒而只是饮水,他 们没有无花果或其他什么好东西。这样,如果您征服了他们,他们既然一无 所有,您能从他们手里得到什么东西呢?再说,如果您被他们征服的话,我 希望您想想春,您会失掉多少好东西。如果他们一旦尝到了我们的好东西, 他们将紧紧地抓住这些东西,我们休想再叫他们放手了。至于我,那我要感 谢诸神,因为诸神没有叫波斯人想到要来进攻吕底亚人。” 尽管他是这样说,克洛伊索斯却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实际上。诚然如他 所说,波斯人在征服吕底亚人以前,是没有任何美好的和华贵的东西的。

    (72)希腊人称卡帕多启亚人为叙利亚人。在波斯人的统治树立起来之 前,叙利亚人是美地亚人的臣民;当时他们是在居鲁士的支配之下的。因为 美地亚帝国和吕底亚帝国的国界就是哈律司河。发源于阿尔明尼亚山岳地带 的这条河先是流过奇利启亚人居住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又流了一段,在它的 右手是玛提耶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左手则是普里吉亚人的地方;在流过这些 人的居住地以后,它更向北流,把右手的卡帕多启亚的叙利亚人和左手的帕 普拉哥尼亚人划分开来。这样哈律司河便形成了从面临赛浦路斯的海到埃岛克谢诺斯(黑海)的几乎全部下亚细亚的边界。这里正是这全部地区 的颈部,一个轻装的人要穿拉这个地方,需要五天的时间。

    (73)克洛伊索斯之进攻卡帕多启亚是受着这样几个动机的驱使的:首先 是他想得到领土加到自己的版图之内;然而主要的理由却是他想对居鲁上来 给阿司杜阿该斯报仇,因为他相信神托的话而认为他可以做到这一点。原来 美地亚的国王、库阿克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是克洛伊索斯的连襟,他 曾为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所征服。他们二人成为连襟的一段经过现在让我 来说一下。一队游牧的斯奇提亚人由于发起骚乱而离开自己的国士遁人美地 亚。当时美地亚的国王是戴奥凯斯的儿子普拉欧尔铁斯的儿子库阿克撒列 斯。库阿克撒列斯最初把他们看做是请求庇护的人,因此亲切地对待他们, 而且他既然对他们表示十分重视,便把一些孩子委托给他们,要他们教给这 些孩子他们的语言和射术。过了一些时候,经常出去打猎,而每次都带些猎 物园来的斯奇提亚人恰好有一天他们什么也没有猎到。当他们空着手回来兄 国王的时候,库阿克撒列斯(从这件事来看,他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他 们是非常粗暴无礼的。由于库阿克撒列斯这次他们认为对他俩非常不当的待 遇,斯奇提亚人便阴谋把委托给他们教育的男孩子中的一人杀死割碎,然后 把他的肉块象通常调理野兽的内块一样地加以调理,再当做猎获的野味献给 库阿克撒列斯;在这以后,他们便决定尽快地投奔到撒尔迪斯,到薩杜阿铁 斯的儿子阿律阿铁斯那里去。结果他们按照这个计划做了。库阿克撒列斯和 他招宴的客人都吃了斯奇提亚人这样调理的肉;而达到了目的斯奇提亚人当 然也就逃到阿律阿铁斯那里去成为他所保护的人了。

    (74)后来,当库阿克撒列斯派人向阿律阿铁斯要求这些人,而阿律阿铁 斯拒绝引渡他们的时候,吕底亚人和美地亚人之间就爆发了战争,这场战争 继续了五年。在这期间,美地亚人多次战胜吕底亚人,而吕底亚人也多次战 胜美地亚人。他们常常也相互进行夜战。然而,他们双方仍然分不出胜负来, 不位在第六个年头的一衣会战中,战争正在进行时,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件, 即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米利都人泰利士曾向伊奥尼亚人预言了这个事件, 他向他们预言在哪一年会有这样的事伴发生,而实陈上这话应验了(据推算,这次日蚀发生在五八五年五月二八日)。美地亚 人和吕底亚人春到白天变成了黑夜,便停止了战争,而他们双方便都十分切 望达成和平的协议了。在双方之间斡旋达成协议的是奇里启亚的叙恩涅喜斯 和已比伦的拉比奈托斯,他们做到使双方相互固立誓结成友谊并促成双方的 联姻。也正是他们决定要阿律阿铁斯把自己的女儿阿里埃尼司许配给库阿克 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因为他们知渲,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确实保证, 人们的协定是会变得无效的。这两个民族象是希腊人一样地宣誓缔盟,此外,他们在宣誓时,在臂上割伤一块,井相互吸吮了对方的血。

    (75)这样,居鲁士便征服和俘虏了他的外祖父阿司杜阿该斯,他这样做 的理由我在这部历史的后面还要谈到的。这次的俘虏成了居鲁士和克洛伊索 斯不和的理由,于是克洛伊索斯便派人去请示神托,问他是否可以进攻波斯 人,而且当他接到含糊其词的回答时,却认为对自己有利、因此便把自己的 军队开进了波斯人的领士。在克洛伊索斯到达哈律司河的时候、他便使自己 的军队通过我认为他所架设的、到今天江在那里的桥渡过了河,但是根据希 腊人的一般说法,他是借着米利都人泰利士的帮助才渡过了河的。这个说法 是这样(总之,当时那些桥还没有造起来)正当克洛伊索斯不知如何使自己的 军队渡过河去的时候。当时在他营内的泰利士却说可以为他把河水分开,使那在营地左面流着的河水也在右面流。他的计划是这样实现的:以阵地的上 手不远的地方做为起点,他挖掘一道新月式的深沟,这样,河水就离开了原 来的河道,沿着沟通过营地后方,然后再经过营地的傍边而流入从前的河道。 这样,河水就被分为二股水流,而这两股立刻便都可以徒步涉过了。也有的 人说,原来的河道的水是完全给疏干了的,但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如果是 那样的话,我不晓得他们在回来时又是怎样渡过了它的。

    (76)克洛伊索斯率领着自己的军队渡过哈律司河以后,便进入了卡帕多 启亚的一个叫做普铁里亚的地区(这是那个地方最强固的一个地点,位于黑海 沿岸西诺佩城的近旁)。克洛伊索斯在这里扎下了营并且蹂躏了叙利亚人的田 地。他攻占了普铁里亚人的城市,把城市的居民变为奴隶;他又占领了城市 周边的一切村镇并把丝毫没有沾惹他的叙利亚入逐出自己的家园。这时居鲁 士却纠合了一支军队并且使在他进军的道路上的所有的居民加入到自己的军 队中来,这样来迎击克洛伊索斯。但是在出征之前,他派遣使看到伊奥尼亚 人那里去,想叫他们叛离克洛伊索斯。但是伊奥尼亚人并没有听他的话。可 是当居鲁士己经到来并且和克洛伊索斯面对面地扎下了营的时候,两军就在 普铁里亚地方相互间拚命地较量了一番。战斗是非常激烈的,双方阵亡的人 都很多;结果,在夜幕降临战场的时候,双方便未分胜负地分开了。

    (77)两军就是这样地一决雌雄的。克洛伊索斯对于他自己的军队的数目 是不满意的(因为他的作战的士兵比居鲁士的士兵要少得多),因此,等他看 到第二天居鲁上不再来进攻的时候,他就返回撒尔迪斯去,打算根据协定取 得埃及人的帮助(因为在和拉凯戴孟人结成联盟之前,他还曾和埃及的国王阿 玛西斯缔结结盟),又派入去请巴比偷人(因为他和巴比偷人也缔结了联盟, 而当时拉比奈托斯是已比偷人的国王),并且还带信给拉凯戴孟人,要他们在 约定的时期前来助他一臂之力。他的心目中是打算把所有这些军队和自己的 军队集合到一起,等冬天过去而春天到来的时候,再向波斯人发动进攻。他 带看这样的打算一回到撒尔迪斯,立刻便派遣使者到他的同盟者那里去,通 知他们在第五个月集合到撒尔迪斯来。至于他手下曾对波斯人作过战的士 兵,则凡是不属于他本族的雇佣兵他全部道散,但他却根本没有料到,在一 场如此不分胜负的激战之后,居鲁士竟还敢到撒尔迪斯来挑衅。

    (78)克洛伊索斯正在这般打算的时候,城郊到处出现了大量的蛇,而当 它们出现的时候,马便离开了它们常时所在的牧场而到那里去吞食这些蛇, 克洛伊索斯看到了这一点,认为这是一种预兆,而实际上这也的确是一种预 兆。于是他立刻派人到铁尔美索斯的占卜祭司那里去请示神托。虽然他的使 者到了那里并且从铁尔美索斯人那里知道这种预兆是什么意思,但使者们都 从未能把这话带给竞洛伊索斯,因为在他们能够返回撒尔迪斯之前,克洛伊 索斯已经被俘了。但是,铁尔美索斯人却认为,克洛伊索斯一定会等来一支 侵略他的国士的外国军队,而当这支罩队到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征服当地的 居民,因为,他们说,蛇是大地的儿子,而马则是敌人和异邦人。当铁尔美 索斯人这样回答克洛伊索斯的询问时,后者已经成了阶下囚,不过那时他们 根本还不知撒尔迪斯所发生的事情和国王本人的命运。

    (79)当克洛伊索斯在普铁里亚一役之后收兵转回之时,居鲁士打听到克 洛伊索斯收兵是为了把自己的军队解散,于是在详细考虑之后而立刻注意到 这正是尽快地进攻撒尔迪斯的良机,为的是不等到吕底亚人得以再一灰把他 们的军队集合起来。他这样决定了,他进行得又是如此神速,他率军进攻吕 底亚,而他本人竟向吕底亚国王通知了自己出征的消息。由于这一完全出于 克洛伊索斯的意料之外的事件,国王陷入了极其困难的境地。尽管如此,他 仍然率领吕底亚人出战了。这时在亚细亚,没有一个民族是比吕底亚人更加 勇武好战了。他们通常是在马上作战的,他们手持长枪而且操纵战马的技术 也非常高妙。

    (80)两军于是在撒尔迪斯城前的平原上相会了,这是一个广阔的和没有 树木的平原(叙洛斯河与其他的一些河流流经这个平原,它们又都流入一条叫 做海尔莫斯的最大的河流中去。这条河发源于狄恩杜美奈母神的圣山而流入 波凯亚城附近的海里去)。当居鲁士在这里看到吕底亚人列成战障的时候,他 害怕他们的马队的威力,因此便采用了美地亚人哈尔帕哥斯的献策,方法是 这样的。他把所有随军载运粮食和行李的骆驼都集合起来,把它们背上驮的 东西卸下来,叫打扮成骑兵模样的人们骑上去。这样打扮停当以后,他就下 令要他们领着其他军队向着克洛伊索斯的骑兵队走去。他下令步兵跟随在他 们的后面,而步兵之后才是骑兵队。当这些人全都准备好以后,他就下令给 他的军队,要他们把道上所遇到的吕底亚人一个不留地杀死,但是只留下克 洛伊索斯本人不杀死他,甚至在他反抗被俘的时候。以上就是他发布的命令。 居鲁士所以用骆驼来和敌人的马队对峙是因为马害怕骆驼,它在看到骆驼或 是闻到骆驼的气味时都是受不了的;他就想用这个策略使克洛伊索斯的马队 变成无用,而马队却正是克洛伊索斯赖之以得到某些声誉的东西。两军接战 的时候,吕底亚人的骑兵队一看到和闻到骆驼就回身逃窜,结果克洛伊素斯 的全部希望便化为泡影了。不过吕底亚人到底并非卑怯之辈。当他们看到当 前发生的事态时,他们便跳下马来徒步和波斯人作战。双方阵亡的人很多, 但吕底亚人终于被击溃而被赶到自己的城里去,于是波斯人就把撒尔迪斯城 包围起来了。

    (81)这样一来,他们就给对方包围起来了。克洛伊索斯认为这一围攻不 会是短期的,因此从城内派使者到自己的联盟者那里去。他先前的使者是告 诉他们在第五个月里在撒尔迪斯集合,但现在派出去的使者则是送信说他已 经被围并请求他们尽可能快地前来援助。

    (82)这样,他便派遣使者到他的其他同盟者那里去,特别是到拉凱戴孟 人那里去然而这时,斯巴达人自己正在为一块叫做杜列亚的地方和阿尔哥斯 人发生争吵。这个地方本来是阿尔哥斯人领地的一部分,但是被拉凯戴孟人 割占并据为己有了。所有西方的土地,直到玛列亚地方,当时确实是属于阿 尔哥斯人的,而且不仅是本土上的土地,库铁里亚岛以及其他的岛屿也是这 样。阿尔哥斯人出兵保卫国土不使杜列亚被割掉,然而在还没有开战的时候, 双方进行谈判,约定双方各出三百人作战,胜者即取得这个地方。此外还约 定,双方的其余的军队各自返回自己的国家,而不要留在这里观战,因为如 果军队留下,不管哪一方面看到自己方面的军队战败时便有上去帮忙的危 险。这些条件约定之后,两军便都撤走了,双方只把精选的士兵留下来进行 战斗。战斗开始之后,哪一方面都不能占上风。结果在夜幕降临之时,六百 个人当中,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两个阿尔哥斯人阿尔凯诺尔和克罗米欧斯 和一个拉凯戴孟人欧特津阿戴斯。于是,两个阿尔哥薪人认为他们自己已经 战胜便跑回阿尔哥斯去了。但拉凯戴孟人欧特律阿戴斯却留在战场 上,从战 死的阿尔哥斯人的身上剥下了他们的甲胄武器,把它们带回自己的营地并留 在自己的地方上。第二天两军到战场上来检查战斗的结果。起初双方发生了 争执,因为他们都自称是胜利者,一方说他们活着的人较多,另一方则说他 们的人留在战场上并剥下了战死者的武器甲胄,而对方的两个人却逃走了; 终于因争吵而交手打了起来,在一场战斗当中双方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 最后是拉凯戴孟人得到了胜利。在这之后,先前按照一定的习惯留长头发的 阿尔哥斯人便剃光了自己的头,并且规定了一条加上了咒诅的法律,约定他 们在收复杜列亚以前,永远不再留头发并永远不许他们的妇女带金饰。同时 拉凯戴孟人却制定了一项与之相反的法律,那就是从此以后他们要留长头 发,因为直到那时,他们是不留长头发的。在三百人当中仅存的欧特律阿戴 斯自己,据说耻于在所有他的同伴战死之后返回斯巴达,便在杜列亚当场自 戕了。

    (83)虽然从撒尔迪斯来的使者请求斯巴达人帮助被围攻的克洛伊索斯 时,斯巴达人正在遇到上述的事件,但他们听了使者的陈述之后,仍然立刻 着手给他以帮助。不过当他们完成了准备工作而船只也正要出航的时候,又 来了一个消息说,吕底亚人的要塞已经被攻陷而且克洛伊索斯已经被俘了。 因此,他们虽然对于他的不幸遭遇深感悲痛,却不得不中止了援助的事情。

    (84)撒尔迪斯被攻陷的经过是这样。在克洛伊索斯受到围攻的第十四 天,居鲁士派遣骑兵到自己的各个部队去,告诉全军说第一个爬上城墙的有 赏。在这之后,全军发起了一次进攻,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在其他的一切 军队都无计可施地在那里观望的时候,一个叫做叙洛伊阿戴斯的玛尔多斯人(游牧的波斯部落)决定在没有设置守卫的那个地方试图攀登城砦。因为在这一面,城砦所在的 山岩是如此陡峭而城砦看来又是难攻不落的,故而谁也不认为城砦会从这个 地方被攻克。撒尔迪斯的前王美雷斯也只有在巡行这一部分的城壁时不带着 他的侍妾给他生的狮子。因为铁尔美索斯人宣称,如果带着这只狮子环行城 壁,萨尔迪斯便会成为金汤之固,于是美雷斯便带着狮子巡行城砦的其他可 能会受到攻击的部分,但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带着狮子到这一部分来,因为他 认为这部分是在峭壁上,故而决不会受到攻击。城砦的这一部分面对看特莫 洛斯山。但是,在这前一天,这个玛尔多斯人叙洛伊阿戴斯却看到一个吕底 亚人从绝壁上下来拾取从城上掉下来的钢盔,他注意到这事,思考了一番, 而现在他亲自攀上了绝壁,其他的波斯人则跟在他的后面。许多人爬到上面 去,撒尔迪斯于是被攻克,全城都受到了洗劫。

    (85)现在我再说一说城陷落的时候克洛伊索斯本人的遭遇。他有一个儿 子,关于他我在上面已经提拉了,他这个儿子除了是个哑吧以外,在其他方 面可说是个不坏的少年。在克洛伊索斯以前的全盛时代,他为自己的这个儿 子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在他想到的其他计划以外,他特别会派人到戴尔波伊 去请示神托问关于他的儿子的事情。他从佩提亚那里得到的回答是这样: 生而为吕底亚人的众民之王,你这非常愚蠢的克洛伊索斯 啊! 不要希望和请求在你的宫廷里听到你儿子的声音吧; 你的儿子若象先前一样的哑吧那会好得多; 你第一次听到他讲话时,那将是不幸的一天。 当城砦被攻陷的时候,一个不知道克洛伊索斯是何许人的波斯人遇到他,打算把他杀死。克洛伊索斯虽然看见他过来,但是由于当前的不幸遭遇而无心去理会,他根本不介意这个人会不会把他打死。但这时他那不说话的 儿子看到波斯人向克洛伊索斯那边去,便在既害怕又悲痛的心情中说出了 话,他喊道:“这个人不要杀死克洛伊索斯!”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从此 以后,他一辈子都能讲话了。

    (86)这样,撒尔迪斯就给波斯人攻克,克洛伊索斯也给他们俘虏了;他 已经统治了十四年并且被围攻了十四天,而到这时,正如神托所预言的,他 便毁掉了自己的大帝国。于是,俘虏了克洛伊索斯的波斯人便把他带到居鲁 士那里去。依照居鲁士的命令积起了一大堆木材,身带枷锁的克洛伊索斯就 给放置在这上面,在他之外还有十四名吕底亚的少年。我不知道居鲁士是打 算把他的这些最初的掳获物呈献给某一位神,还是在这里还许下的心愿,还 是他可能知道克洛伊索斯是一位畏神的人,因此他想看一下神灵是否会来救 他使他不致活活地被烧死。不管怎样,据说他是这样做了;但是站在木堆上 的克洛伊索斯却在自己的悲惨处境中想起了梭伦体会神意而对他讲出来的 话,即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是幸福的。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便打破了保 持到这时的沉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发出了呻吟的声音,三次叫出了梭伦 的名字。居鲁士听到了这个声音,便命令通译问克洛伊索斯,他叫的是谁的 名字。他们走到他跟前来问他,但他一时却默然不愿回答他们的问题,过了 一回儿在强迫他说话时,他便说:“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宁愿付出我的巨大 财富以便使所有的国王都能和这个人谈话”。通译不知道他这个回答是什么 意思,便再请他自己解释;而当他们催他回答而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告 诉他们,怎样在很久以前,一个叫做梭伦的雅典人到他那里去,怎样看到他 的全部富贵荣华却不把这一切看到眼里(而说了这般这般的话),怎样梭伦对 他所说的话结果又和他遭遇的完全相合,虽然,这话与其说是专对他讲的, 勿宁说对所有的人讲的,特别是对那些自以为幸福的人们讲的。当克洛伊索 斯说这话的时候,木堆已经点着,它的外部已经开始着火了。但居鲁士从通 译那里听到克洛伊索斯所说的话以后,却后悔起来,他觉得他自己既然也是 一个人,却正在活活烧死过去也曾和他自己一样幸福的另外一个人:此外, 他还害怕报应并且深以为人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无常的。他于是下令要他 们赶快把火焰扑灭并把克洛伊索斯和与他在一起的人们从木堆上解救下来; 他们虽然拚命这样做,但火焰已经无法制服了。

    (87)于是,依照吕底亚人的说法,当克洛伊索斯看到居鲁士有悔恨之意 并看到大家拚命扑火但已无效的时候,便高声向阿波罗神呼唤并恳求他说, 如果神对他所呈献的任何礼品还中意的话,那末就请助他一臂之力使他免于 当前的灭身之祸。正当他满眼含着泪求神的时候,突然,在到那时一直是晴 朗并平静无风的天空上,乌云集合起来,刮起了暴风并下了豪雨,而火焰便 给熄灭了。居鲁士看到之后,深信克洛伊索斯是一个好人并且是神所眷爱的 人,便在他从木堆上被放下来之后问他说:“克洛伊索斯,是谁劝说你带着 军队来攻打我的国家,不做我的朋友而做我的敌人?”克洛伊素斯这样回答 说:“哦,国王啊,是我干的这件事,但它却给你带来了好运,给我带来了 不幸。若说起它的原因来,那末应该说是希腊人的神,因为是他鼓励我出兵 作战的。没有一个人愚蠢到爱好战争甚于和平,而在战争中,不是象平时那 样儿子埋葬父亲,而是父亲埋葬儿子。但是我相信,诸神恐怕是欢喜这样的。”

    (88)这就是克洛伊索斯所说的话。于是居鲁士就给他松了绑,叫他坐在 自己的近旁,对他照顾备至,而居鲁士和他身边的一切人都以一种惊奇的目 光注视看他。陷入深思之中的克洛伊索斯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回儿他向四 边望了望,看到波斯人正在劫夺吕底亚人的城市,于是他就向居鲁士说:“哦, 国王啊,我可否告诉你我心里正在想的事情,还是什么话都不讲?”居鲁士请他毫无顾虑地把他要讲的话讲出来。于是他便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那边 的一大群人这样忙忙碌碌地在做什么?”居鲁士说:“他们正在掠夺你的城 市并拿走你的财富。”但是克洛伊索斯说:“不是我的城市,也不是我的财 富。这些东西已不再有我的任何份儿了,他们正在掠夺的都是你的财富啊”。

    (89)居鲁士听到克洛伊索斯的话以后颇为有动于衷,于是便下令身边的 人等一概退去,然后问克洛伊素斯,对于他的所做所为,有什么意见要提出 来。克洛伊索斯回答说:“既然诸神使我变成了你的奴隶,那未如果我看到 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而把它告诉你,那将是我分内应做之事。你的臣民波斯 人是秉性粗暴而又贫困的人民。如果你放任他们进行劫夺并且使他们自己拥 有巨大财富的话,那我就要告诉你这些人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这就是说, 那掠夺到最多财富的人就会背叛你。如果你听得进我讲的话,那未就讲你这 样做。把你的亲卫队设置在所有各个城门的地方担任岗哨,并要他们在士兵 们离开城市时把士兵们身上的战利品留下并且告诉这些士兵他们这样做是为 了必须用这些东西向宙斯缴纳什一税。这样,你虽用强力从他们身上夺走战 利品,但是他们却不会恨你的,因为他们看到你做的公正,自然就会心甘情 愿地拿出自己的战利品了”。

    (90)听到这个意见,居鲁士真是大喜过望,因为他觉得这个忠告很好。 他非常赞赏克洛伊索斯并命令他的亲卫队按照克洛伊索斯建议的办法行事。 然后他向克洛伊索斯说:“克洛伊索斯,我看你在言语和行动上都决心表现 出你是一个正直的国王,现在立刻向我请求你所希望的任何赠品吧”。克洛 伊索斯回答说:“主公,如果你容许我把这副枷锁送到我最尊崇的希腊人的 神那里去,并且问他一下他是否惯于欺骗那些经常向他进行奉献的人,这便 是你能给予我的使我最欢喜的事情了”。于是居鲁士就问他对神有什么不满 而提出了这个请求,克洛伊索斯便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他自己的全部想法,神 托的回答,特别是他的奉献物,并且告诉居鲁士,他怎样从神托得到鼓励, 桔果竟使他对波斯人挑起了战端。他讲完了这一切之后,便立刻再一次恳求 允许他对神的这种行动加以谴责。居鲁士微笑着回答他说:“克洛伊索斯, 我很乐意答应你这样做,不管你要什么东西,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请求我 的”。克洛伊索斯看到自己的请求得到允许,他便派一些吕底亚人到戴尔波 伊去,嘱咐他们把他的枷锁放在神殿的入口并且问神,神激励他对波斯人开 战,并说他一定会摧毁居鲁士的帝国,但结果这就是战争的最初成绩,这样 做神是不是感到可耻。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要指着这副枷锁,随后,他们 还要问,希腊的神是不是惯于于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91)吕底亚人到了戴尔波伊,把他们带来的话传达了。据说佩提亚是这 样回答的:“任何人都不能逃脱他的宿命,甚至一位神也不例外。 克洛伊索斯为他五代以前的祖先的罪行而受到了惩罚。这个祖先当他是 海拉克列达伊家的亲卫兵的时候,曾参与一个女人的阴谋,在杀死他的主人 之后夺取了他的王位,而这王位原是没有他的份的。洛克西亚司神(即阿波罗 神——译者)本来尽力想使撒尔迪斯不在克洛伊索斯生前的时候,而是要推迟 到他的儿子的时候陷落,但是他不能改变命运女神的本意。凡是命运女神许 给克洛伊索斯的,都已经做到并恩赐给克洛伊索斯了。让克洛伊索斯知道, 洛克西亚司把撒尔迪斯的陷落推迟了整整三年,因此他变成囚犯的时期。要 比命中注定的日期晚得多了。此外,洛克西亚司还把克洛伊索斯从烧着的木 堆上救了下来。克洛伊索斯也没有任何权利来抱怨他从神托那里得到的答 复。因为当洛克西亚司告诉他如果他攻打波斯人他会摧毁一个大帝国的时 候,如果想确实知道一下神的意旨的话,那末他就应该再派人来问一下这是 指着哪一个帝国,是居鲁士的,还是他自己的帝国。然而他既不懂得所讲的 是什么话,又不肯再来问个清楚,那末今天的这个下场便只有怪他自己了。 此外,他甚至不懂得洛克西亚司给他的关于骡子的那个最后的回答。因为那 骡子实陈上指的是居鲁士。居鲁士的父母属于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身分;他 的母亲是一位美地亚的公主,美地亚国王阿司杜阿该斯的女儿,但他的父亲 都是个美地亚人治下的波斯臣民,他虽然在一切方面都比他的妻子为低:都 娶了自己的公主”。以上便是佩提亚的回答。吕底亚人返回撒尔迪斯并把他 们听到的话告诉了克 洛伊索斯,克洛伊索斯听了之后,才承认这是他自己的 过错,而不是神的过错。

    (92)伊奥尼亚最初就是这样被征服,而克洛伊索斯的帝国也便这样地结 束了。除了前面已经提到的那些奉献品之外,克洛伊索斯在希腊还奉献了其 他许多物品。在贝奥提亚的底比斯,他奉献给伊兹美尼亚的阿波罗神一座黄金的三脚架,在以弗所(以弗所的神殿大概是在阿律阿铁斯统治时开始修建的,到希被战争时才完成),金牛和神殿的大部分的柱子都是他奉献的;在戴尔波伊的普罗奈阿神殿(在阿波罗神殿的外部),他奉献了一只巨大的黄金楯,这一切奉献物直到我当 时还都有的;但是其他的若干奉献物却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听说,他奉献给 米利都人的布朗奇达伊的礼物和献给戴尔波伊的礼物一样,份量也相等。献 给戴尔波伊的礼物和献给阿姆披亚拉欧斯神殿的礼物都是他自己的财产,是 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财产中最初得到的东西。其他的奉献物则来自他的 一个敌人的财产,这个敌人在他登上王位之前,曾领导过一个党派来反对他, 目的则在于想使庞塔莱昂取得吕底亚的王冠。这个庞塔莱昂是阿律阿缺斯的 一个儿子,和克洛伊索斯是异母兄弟;因为克洛伊索斯的母亲是一个卡里亚 妇女,但庞塔莱昂的母亲却是一个伊奥尼亚妇女。当克洛伊索斯因父命而取 得王位的时候,他曾把那阴谋反抗他的那个人放到刷梳器上去给刮死。随之 克洛伊索斯便没收了他的财产,在这之后克洛伊索斯更把他的财产象上面所 说那样地奉献给神殿。关于他的奉献品,我所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93)吕底亚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它没有那样多足以令人惊异的事物叫我 来叙述,例外的只有从特莫洛斯山上冲洗下来的金砂。然而那里却可以看到 一座比其他建筑物要大得多的建筑物,不过埃及和巴比伦的巨大建筑物却不 算在内。这就是克洛伊索斯的父亲阿律阿铁斯的陵墓,陵墓的底座是大石砌 成,其他部分别是很高的一个土堆。这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娼妓们共同修造 起来的。陵墓顶上的五个石柱直到我的时代还有的。石柱上面刻有铭文,表 明每一类的工人做了多少工作。根据计算来看,娼妓们所做的那部分工作是 最多的。吕底亚普通人民的女儿们全都干这种卖淫的事情,以便存钱置办自 己的妆奁,直到她们结婚的时候为止。她们通常是自己来照料自己出嫁的事 情的。陵墓的周匝是六斯塔迪昂和二普列特隆,竟是十三普列特隆,在陵墓 近旁有一个大湖。据吕底亚人说,这湖永远有活泉水作为源流,它的名称是巨吉斯湖。关于陵墓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94)吕底亚人的风俗习惯和希腊人的风俗习惯是很相似的,不同的只是他们叫他们的女儿卖淫的一点。据我们所知道的,他们是最初铸造和使用金 银货币的人,他们又是最初经营零售商业的人。依照他们自己的说法,那些 在他们和希腊人中间通行的一切游戏,也都是他们发明出来的。他们说他们 发明这些游戏,正是他们在第勒塞尼亚殖民的时候。关于这件事他们是这样 讲的:在玛涅斯的儿子阿杜斯王当政的时代,吕底亚的全国发生了严重的飢 饉。起初的一段时期,吕底亚人十分耐心地忍受这种痛苦,但是当他们看到 飢饉持续下去毫无减轻的迹象时,他们便开始筹划对策来对付这种灾害。不 同的人想出了不同的办法。骰子、阿斯特拉伽洛斯(羊蹠骨、俗称羊拐子)、球戏以及其他所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全都发明出来了,只有象棋这一 项,吕底亚人说不是他们发明出来的。他们使用这些发明来缓和饥饿。他们 在一天当中埋头于游戏之中,以致不想吃东西,而第二天则只是吃东西而不 游戏。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八年。但是饥饿的痛苦仍然是压在他们身上,甚至 变得越来越厉害了。最后国王只得使把全体吕底亚人分开,叫这两部分人抽 签决定去留,而他将继续统治抽签后留在国内的那一半人。移居国外的人别 归他的儿子第勒赛诺斯来领导。抽签之后,应当移居的人们就到士麦拿去, 造了船舶,把他们一切可以携带的日用财物放到船上之后,便起程寻找新的 生计和土地去了。直到最后,在他们驶过了许多民族的土地以后,他们到达 了翁布里亚。他们就在那里建立了一些城市,从此定居下来了。他们不再称 自己为吕底亚人,他们按照率领他们到此地来的王子第勒赛诺斯的名字。而 称自己为第勒塞尼亚人。而吕底亚人这样便受到了波斯人的奴役。

    (95)因此,我这部历史的后面的任务,就是必须考察一下摧毁了克洛伊 索斯的帝国的这个居鲁士是个何等样的人物,而波斯人又是怎样称霸于亚细 亚的。在这里我所依据的是这样一些波斯人的叙述,这些人并不想渲染居鲁 士的功业,而是要老老实实地叙述事实,虽然,我知道,关于居鲁士的事情, 此外还有三种说法。亚远人把上亚细亚统治了五百二十年之后(从一二二九年到七○九年),他们的臣民 才开始起来反抗他们,在这中间首先就是美地亚人。他们为了争取自由而拿 起武器来对亚述人进行战争,他们的英勇战斗使他们挣脱了奴役的枷锁并变 成了自由的人民。美地亚人的成功榜样使其他民族也随着起来反抗了。

    (96)这样,大陆上的各个民族便都获得了独立,然而他们却再一次回到 了僭主的统治之下,经过的情况有如下述。一个叫做戴奥凯斯的美地亚人, 是普拉欧尔铁斯的儿子。这个人非常聪明,他既然想取得僭主的地位,因此, 便着手实行了下面的一个计划。当时的美地亚人是分成各个部落散居各处 的,而且在全部美地亚又是一片无法无天的状态,因此当时在本部落中已经 知名的戴奥凯斯便比以前更忠诚和热心地努力在他的同部落人中间执行正 义。他相信正义和非正义是相互敌对的。因此,在他这样做以后,立刻同部 落的人看到他的正直行为而推举他为一切争端的仲裁者。由于心中向往看统 治权,他便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忠诚和正直的人物。用这样的办法,他不单是 博得本部落人们的赞赏,甚至长期以来受着不公的审判的痛苦的其他诸部落 的人们,在他们知道只有戴奥凯斯正直无私,能给以公正的审判的时候,他 们便时常愿意到戴奥凯斯这里来请求他审判他们的争端。直到后来人们只相信他一个人,而不再相信其他任何人的裁判了。

    (97) 找他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人们都听说他的裁判是公正的。 戴奥凯斯感到自己已得到一切人的信赖,便宣布说他不愿再出现于他经常坐 下来进行审判的那个位子之上,并不想再作法官了。因为他认为整天用来调 解邻人的事情而不去管自己的事情,这对他自己是毫无利益可言的。结果, 在各部落之中,掠夺与不法的行为发生得甚至比以前更要猖獗了。于是美地亚人便集会到一处来讨论当前的局势。 (我想,讲话的主要都是戴奥凯斯一派的人)。他们说:“如果事情这样 继续下去,我们就不能在这个地方住下去了。让我们给我们自己立一个国王 吧,这样这个地方才能治理得好,这样我们自己才能鲁安其业,不致由于无 法无天的情况而被弄得家破人亡了”。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他们便决定推 立一个国王来统治他们了。

    (98)随后他们立刻便提出了选谁担任国王的问题。大家一致愿意推举和 拥戴戴奥凯斯,结果他们便同意由他来担任国王了。他要求他们给他修建一 所与他的国王身分相适合的宫殿并要求拨给他一支保护他个人的亲卫队。美 地亚人同意了他的意见,他们在他自己所指定的地方给他建造了坚固的大宫 殿,并且听任他从全国人展当中给自己选一支亲卫兵。在他做了国王以后, 他进而又强制美地亚人给他修建一座城寨,他要他们几乎不去管其他的城市 而单是注意经营这个新都。美地亚人在这一点上也听从了他,给他建造了一 座今日称为阿格巴塔拿的城市,这座城寨的城墙既厚重又高大,是一圈套着 一圈建造起来的。这个地方的结构是这样:每一圈城墙都因为有女墙的关系 而比外面的一圈要高(即内圈比外圈只高那一道女墙的高度——译者)。由于 城寨是在平原上的一座小山之上,这种地势当然可以有一些帮助,但这主要 还是由于人工的缘故才做到这一点的。城墙一共有七圈;皇宫和宝库是在最 内的一圈城墙里面。最外面的一圈城墙和雅典城的城墙约略等长。最外面一 圈女墙的颜色是白色的,第二圈是黑色的,第三圈是紫色的,第四圈是蓝色 的,第五圈是橙色的;外部这五道城墙都是涂着颜色的,最后两圈女墙则是 包着的,第六圈是用银包着的,最里面的一圈则是用金包看的。

    (99)戴奥凯斯修筑这些城壁都是为了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宫殿,人民则要 定居在城寨的周边。而当一切都修建起来以后,戴奥凯斯首先便定出了一个 规则,即任何人都不能直接进见国王,一切事项都要通过报信人来办理并且 禁止臣民看到国王。他还规定,任何人在国王面前笑或是吐唾沫都特别被认 为是一件可耻的冒凟行为。他所以小心地把自己用这种办法隔离起来,目的 是在于保证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害怕如果和他一起长大,同出名门而且在一 个男子的主要才能方面比起他来毫无逊色的同年辈的人经常见到他的话,他 们会感到恼怒并且有可能暗算他;如果他们看不到他的话,那未他们就会以 为戴奥凯斯已和先前判若两人了。

    (100)在戴奥凯斯把这一切都办理停妥并且把王位稳稳地坐定之后,他便 仍然象先前那样地一丝不苟地执行正义的审判。诉讼案件都要写下来交到国 王那里去,国王根据所写的内容进行审判,然后把他的判词送还当事人;他 便是这样地判案的,其他的事情他也管。在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密探和偷听者: 如果他听到存人横暴不法,他就把这个人召来对他的罪行给以相应的惩罚。

    (101)这样,戴奥凯斯便只是把美地亚人这个民族统一起来,并统治了他 们。美地亚人是由下边的一些部落构成的:布撒伊人、帕列塔凯奈人、斯特 路卡铁斯人、阿里桑托伊人、布底奥伊人、玛果伊人。属于美地亚人的部落 就是这些了。

    (102)戴奥凯斯统治了五十三年之后死了(死于六五六年),他的儿子普拉欧尔铁斯继承 了他。这个王子继承了王位之后不满足于单单统治美地亚人一个民族,便开 始征伐波斯人。他先把军队开入波斯人的国土,这样首先便使波斯人变成了 美地亚人的臣民。后来,他成了两个强大民族的主人以后,更进而征讨亚细 亚,一个民族接着一个民族地把它征服了。直到最后,他竟和亚述人打了起 来,亚述人是居住在尼诺斯(尼尼微)城的,他们先前是整个亚细亚 的霸主。现在,由于盟国的叛离,他们已经孤立了,然而除去上述的一点之 外,他们国内情况仍旧是和先前一样繁荣的。普拉欧尔铁斯向这些亚述人进 攻,但是在一次战役中他和他的一大部分的军队都战死了,这是他统治美地 亚二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103)普拉欧尔铁斯死后,他的儿子,戴奥凯斯的孙子库阿克撒列斯继承 了王位。据说他比他的任何先人都要好战得多。他第一个把亚细亚的士兵组 成部队,把在他之前混成一团并非常紊乱的军队分成独立的组织,组成了枪 兵、弓兵、骑兵等等兵种。在先前作战时白日突然变为黑夜的那一天里和吕 底亚人交战的就是这个人。征服了哈律司河彼岸全部亚细亚领土的也是他。 库阿克撒列斯把他治下的一切民族集合起来向尼诺斯进军,他这样做是想给 父亲复仇和把这座城摧毁。在一场战斗中亚述人被打败了,库阿克撒列斯已 经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但这时在普洛托杜阿斯的儿子、斯奇提亚国王玛杜 阿斯率领之下的一支斯奇提亚人的大军为了追踪被他们赶出了欧罗巴的奇姆 美利亚人而侵入了亚细亚,因此便来到了美地亚的领土。

    (104)对于一个轻装的人来说,从麦奥提斯湖(亚速海)到帕希斯河和科尔启斯人 居住的地方要走三十天。从科尔启斯走不多远便可以进入美地亚,因为在这 中间只隔看撒司配列斯人住的一个地方,过去这个地方就到美地亚了。虽然 如此,这却不是斯奇提亚人入寇的道赂,他们迂迥行进而走了比这要远得多 的上方的道路,这条道路的右手就是高加索山脉。斯奇提亚人在那里曾遇到 美地亚人的抵抗,美地亚人给他们战败,从而丧失了他们的帝国。斯奇提亚 人就成了全亚细亚的霸主。

    (105)此后他们更向前推进,打算进攻埃及。当他们到达叙利亚的一个叫 做巴勒斯坦的地方时,埃及的国王普撒美提科斯来会见他,用恳求的话和礼 物请他们不要再继续向前推进。因此在他们返回的途中经过叙利亚的一个城 市阿斯卡隆的时候,他们的大部分没有进行任何毁坏的活动便开过去了。但 是被落在后面的少数人却把乌拉尼阿·阿普洛狄铁(意为上天的阿普洛狄铁— —译者)的神殿给洗劫了。我打听之后知道,阿斯卡隆的神殿是这位女神的神 殿中最古老的一座;因为赛浦路斯的那座神殿,正如赛浦路斯人自己所说, 就是模仿着它建造起来的;而库铁拉的那座神殿则是出身于这同一叙利亚地 方的腓尼基人建造的。洗劫了这座神殿的斯奇提亚人受到了女神惩罚,他们 和他们的后裔都得了女性病。他们自己承认他们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得了这种 病的,而来到斯奇提亚的人则能够看到这是怎样的一种病。得了这种病的人 被称为埃那列埃斯。

    (106)斯奇提亚人这样就把亚细亚统治了二十八年。在这期间,他们的暴 虐和横傲的行为使整个地方变成一片荒野;原来,除了他们榨取加到各地人 民身上的贡赋之外,他们更骑着马到各地把人们的财物掠夺一空。于是,库 阿克撒列斯和美地亚人一道,请他们大部分的人前来赴宴,把他们灌醉,然 后便把他们全都杀死了。这样美地亚人就收复了他们的帝国和他们先前所有 的一切。他们攻占了尼诺斯(攻占的情况我将在另一部历史中叙述)并且征服 了除巴比偷地方之外的全部亚述。

    (107)后来,库阿克撒列斯也死了;他一共统治了四十年,在这里面斯奇 提亚人统治的年代我也算进来了。他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继承了他的王位。 阿司杜阿该斯有一个女儿,名叫芒达妮。关于这个女儿,他曾经做过一 个梦:他梦见她撒了大量的尿,这尿不仅仅涨满了全城,而且淹没了整个亚 细亚。他把他的这个梦告诉了会占梦的玛哥斯僧,玛哥斯洛详细地向他解释 了梦的意义,他听到后而大大地战傈了。因此,在芒达妮成年应当婚配的时 候,他害怕梦会应验而不把她许配给任何门当户对的美地亚人,却把她嫁给 他认为是出自名门而且性情温和的一个名叫刚比西斯的波斯人;因为在阿司 杜阿该斯看来,刚比西斯比中等身分的美地亚人都要低得多了。

    (108)但是在芒达妮嫁给刚比西斯的头一年里,阿司杜阿鼓斯又做了一个 梦。他梦见从她的子宫里生出了葡萄蔓来,这葡萄蔓遮住了整个亚细亚。他 把这个梦也告诉了占梦的人,随后就把当时有了身孕即将分娩的女儿从波斯 人那里召了来。他的女儿来到之后,他就把她监视起来,打算把她生下来的 孩子弄死;因为占梦的玛哥斯僧在占梦的时候预言说,他的女儿的后裔将会 代替他成为国王。为了防止这一点,在居鲁士刚刚降生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 就把哈尔帕哥斯召了来,这是他家里的一个人,是美地亚人当中他所最信任 的一个仆人,同时又是代他管理一切家务的人;他向哈尔帕哥斯说:“哈尔 帕哥斯,我请你对我托付给你的这件事情万勿疏忽大意;也不要为着别人而 出卖了你的主人的利益,不然的话你将会自食其毁灭的后果。把芒达妮生的 这个孩子带到你家里去,就在那里把他杀死,然后,随你怎样把他埋起来好 了”。哈尔帕哥斯回答说:“国王啊,哈尔帕哥斯在过去从来不会在任何事 情上违背过你,而今后也请你放心,他一定小心谨慎不会冒犯你的。如果是 你的意思要我这样做的话,那末在我这方面,我是应当把这件事给你办理妥 善的。”

    (109)哈尔帕哥斯这样回答以后,孩子就给交到他的手里,孩子已经是给 打扮得象是快死的孩子那样子的。于是他便哭着赶回自己的家里去了。在他 到家的时候,他就把阿司杜阿该斯的话告诉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对他说: “那未,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他回答说:“我不打算照着阿司杜阿该斯 的话去做。不,纵使他神智颠倒,促使他比现在更加疯狂,我也不会按他的 意思去办事,或是代他干这种杀人的勾当。我有许多理由不杀死这个孩子。 首先,他和我有亲属关系;其次,阿司杜阿该斯已经老了,又没有儿子。如 果他死的时候,王位传给他的女儿,而他却想用我的手来杀死他女儿的儿子; 那时我岂不要受到最大的危险吗?老实讲,为了我的安全,这个孩子是必须 死的,不过这件事必须要由阿司杜阿该斯自己手下的一个人来干,而不是由 我的人来干”。

    (110)他这样说着,立刻就派遣一名使者去把阿司杜阿该斯的一名牧人召 了来,因为他知道阿司杜阿该斯的这个牧人放牲的牧场是最适宜的牧场而那 里的山又是野兽出没最多的地方。这个牧人的名字叫做米特拉达铁斯,他的 妻子和他一样,也是国王的奴隶;她的美地亚语的名字是斯帕科,希腊语则 称之为库诺,因为在美地亚语中,斯帕卡一词是希腊语的母狼的意思。牧人 牧放牲畜的山麓地方是在阿格巴塔拿的北边,面临着黑海的。美地亚的和撒司配列斯人相邻的那个地方(美地亚的西北郡,今天阿捷尔拜疆),地势是高耸、多山并且复盖着一片森林的,但 是美地亚的其他地方则完全是一片平原。当着闻召而急忙赶来的牧人来到的 时候,哈尔帕哥斯就说:“阿司杜阿该斯命令你把这个孩子放到山中是荒鄙 的地方去好叫他尽快地死掉。他并且嘱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杀死这个孩子, 都使他不管怎样保全了性命,那你将会遭到最可怕的死亡。我就是受命来看 这个孩子被抛掉的。”

    (111)牧人听了这话,便抱起了这个孩子,顺着原路回到了自己的小舍。 在那里,好象是由于神意,他邓眼看便耍分娩的妻子正在他到城市去的时候 生了一个孩子。牧人和他的妻子都为对方操心,牧人是因为妻子的临盆期近, 妻子则不知道哈尔帕哥斯为何突然把自己的丈夫找去,而为这件不常见的事 情担惊害怕。因此当他回到自己的妻子这里来时,她看到他出其不意地回来, 没等他说话便先问他为什么哈尔帕哥斯这样匆匆忙忙地把他召去。他说:“妻 啊,当我来到城里的时候,我看到和听到我决不愿意看到和不愿意发生在我 们主人身上的事情。哈尔帕哥斯的家里是一片哭声:我大吃一惊,但是我走 进去了。当我进去的时候,我立刻便看到一个全身金饰并穿着锦绣服装的婴 儿躺在那里在喘气挣扎着和哭叫着。哈尔帕哥斯看到我,便命分我立刻把这 个孩子抱走,要我把这孩子放到山中野兽最多的地方去。而且他告诉我说, 是阿司杜阿该斯下令要我这样做的,如果我不按照他的话做,我便有身遭惨 祸的危险。于是我便把孩子抱起来带走了,我以为这是家中一个奴仆的孩子, 因为我是决不会猜出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但是在我看到金饰和华美的衣服时 我是吃惊的,特剔是不明白哈尔帕哥斯家中人们公然哭泣的原因。然而很快 的,在道上我便晓得了一切。他们派一个仆人抬我引路出城并把孩子交付给 我。这个仆人告诉我说,孩子的母亲是国王的女儿芒达妮,孩子的父亲是刚 比西斯,刚比西斯是居鲁士的儿子;下令杀死这个孩子的就是阿司杜阿该斯。 你看,这里就是这个孩子”。

    (112)牧人这样说着,就打开了蒙着这个孩子的布,把它给自己的妻子 看。当她看到这孩子是一个多么美丽可爱的孩子的时候,就哭了起来:她抱 着丈大的双膝,恳求他无论如何不要抛掉这个孩子。然而她的丈夫回答她说, 他是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的,因为哈尔帕哥斯会把密探派来打听情况回去报 告,而如果他不从命的话、他是会遭到惨死的。既然无法说服她的丈夫,于 是妻子又说:“既然我说服不了你,而人们又一定要你把孩子抛弃,那末至 少这伴事你总可以做到吧。你知道,我刚才生的那个孩子是死产。把它抱走 放到山里去,而让我们把阿司杜阿该斯的女儿的孩子象我们自己的孩子那样 地抚养起来吧。这样你就不会由于你对自己的主人不忠实而受到惩办,而我 们也就不会商量出不利于已的主意来了。这样、我们的死掉的孩子将要得到 王子一样的葬礼而活着的孩子又不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113)牧人以为在当前的情况之下,他的妻子的办法最好不过,于是他立 刻照办了。他把他带来打算杀害的那个孩子交给了自己的妻子,而把自己的死婴放到他带另一个孩子来时使用的篮子里,把另一个孩子的衣饰全给它穿 戴上,然后把它放到山里最荒鄙的地方去了。在这孩子给放到那里去的第三 天,牧人便留下他手下的一个助手在那里看看孩子,自己到城里,直奔哈尔 帕哥斯的住所来,说他准备要人们去看孩子的尸体。哈尔帕哥斯派了他最亲 信的卫兵去看了这个尸体,而在他们为他检查完毕之后,便把牧人的孩子埋 葬了。孩子就这样地被埋葬了,而后来叫做居鲁士的另一个孩子,就受到了 救人的妻子的收留和抚养,但是牧人的妻子却拾这个孩子起了别的一个名 字。

    (114)当这个孩子十岁的时候,这样一个事件却使人们看出他是怎样的一 个人来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有一天他在村中牧人的畜舍的地方和与他年 龄差不多的孩子们在街道上一起玩耍。和他一起玩耍的别的孩子们选这个被 称为牧人之子的孩子作国王。于是他便开始分别向这些孩子发号施令起来: 他叫一些孩子给他修造房屋,叫另一些孩子作他的亲卫队,叫其中的一个孩 子担任大概是国王的眼目,又给另一个孩子以傅奏官的任务,他们每个人都 得到了适当的任务。在和他一起游玩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孩子是美地亚的知 名之士阿尔铁姆巴列司的儿子,这个孩子拒绝服从居鲁士的命令。于是居鲁 士命个别的孩子把他捉了起来,当他的命令被执行的时候,他就狠狠地鞭打 了这个孩子一顿而使他吃了很大的苦头。在阿尔铁姆巴列司的儿子被释放之 后,这个孩子对于自己所受的残酷遭遇十分气愤,便立刻到城里他父亲那里 去,向他父亲痛诉他在居鲁士手下所受到的待遇。这个孩子当然不说他是居鲁士(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居鲁士的名字),而是称他为阿司杜阿该斯的牧人的 儿子。阿尔铁姆巴列司在盛怒之下,就带着自己的儿子去见国王,控诉他的 儿子所受到的粗暴待遇。他指着自己的儿子的肩头说:“哦,国王啊,看一 个收人的儿子,你的奴隶的儿子加到我们身上的暴行吧”。

    (115)阿司杜阿弦斯听到和看到这一切之后,便打算为了照顾阿尔铁姆巴 列司的身分而为他的孩子报仇,于是他把牧入和他的儿子召了来。为他们父 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阿司杜阿款斯便望着居鲁士说:“是你这样一个 睦人的儿子竟敢对于我们国内最大人物的儿子施行无礼吗?”孩子回答说: “可是,国王,我对他的待遇本是他罪有应得的。我们村里的孩子在玩耍时 选我作国王,因为他们认为我是最适当的人。这个孩子自己也是选我作国王 的一个人,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按照我的吩咐去办事,可是他不听我的话,并 且根本不把我放到眼里,因此最后他受到应得的处分。如果为了这个缘故我 应受惩罚的话,我是愿意接受惩罚的。”

    (116)当这个孩子讲话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好象已经觉出他是何许人 了,他看到这孩子的眉目之间有和自己相似之处,而且在回答的时候有一种 和奴隶的身分相去甚远的气度;此外,他的年龄又和他抛弃他的外孙居鲁士 的时期相合。阿司杜阿该斯因此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当他好容 易清醒位来的时候,为了把阿尔铁姆巴列司打发开以便单独盘问一下这个救 人自己,他就向阿尔铁姆巴列司说:“阿尔敛姆巴列司,我要把这件事处理 妥善,决不致叫你和你的儿子再来诉苦的”。阿尔铁姆巴列司退下去了,而 侍从便遵照着阿司杜阿该斯的命令把居鲁士引进了内室。阿司杜阿该斯这时 只和牧人在一起了,于是他便问收人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男孩子,是谁把这 个孩子给了他的。牧人回答说,这个男孩子是他自己的亲生子,孩子的亲生 母汪活着并且就在家里。阿司杜阿该斯对他说,如果他想自寻这样天大的麻 烦实在是太没有脑筋,同时阿司杜阿该斯向他左右的侍卫示意,要他们把牧 人捕了起来。牧人在被带去拷问的时候,便从开头起,把事情的原原本本的 经过情况全都讲出来了,最后别是恳请和哀求国王宽宥他。

    (117)阿司杜阿该斯从牧人这里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后,对于收人到不很 介意,但对于哈尔帕哥斯,他却是十分生气的,于是他便派卫兵去把哈尔帕 哥斯召来见他。在哈尔帕哥斯到来的时候,他就问哈尔帕哥斯说:“哈尔帕 哥斯,我交给你的我的女儿的孩子,你到底是怎样把他杀死的呀?”哈尔帕 哥斯看见牧人也在室内,便不敢说谎话,恐怕他自己会被别人问倒,露出马 脚因之而获罪。于是他说:“哦,国王啊,当你把孩子交到我手里来的时候, 我立刻就开动脑筋,以便想出办法怎样能不违背你的意旨,怎样能不对你有 所冒犯,但是又不被你的女儿和你本人春成是一名凶手。于是我便想出了下 面的办法。我死这个牧人召了来,把孩子交给了他,告诉他是国王下令要处 死这个孩子的。而在贫里我并没宫说谎,因为你是这样命令的。此外,在我 把孩子交给牧人时;我还嘱咐他把这孩子放到荒鄙的山地去并留在那个孩子 的身旁直到那孩子死的时候;而且我怕他做不到这件事,因而用各种惩罚恐 吓他。后来,当他按照我所吩咐的一切办理完毕,而孩子也死掉的时候,我 便派最亲信的几名宦官去检查孩子的尸体,并把它埋掉了。哦,国王,事情 的经过就是这样、孩子就是这样死的。”

    (118)这样,哈尔帕哥斯便坦白地把全部经过说出来了。阿司杜阿该斯听 了后丝毫不显露他心中对哈尔帕哥斯的所作所为所感到的忿怒,他先是把刚 才从牧人那里听到的向哈尔帕哥斯说了一遍、而在他重述之后,最后他说这 个男孩子还活着,而一切事情结果也十分顺利。他说:“对于这个孩子的处 置使我感到很大的痛苦,而我的女儿对我的责怪也使我的心头十分沉重。现 在,命运既然有了一个可庆幸的转机,那末回到家去,把你自己的儿子送到 新来的孩子这里来并且到这里来和我一同进餐(因为为了孩子之得以保全,我 打算向应当得到达种光荣的神奉献牺牲)。”

    (119)哈尔帕哥斯听了这话之后便向他拜了拜,然后回到家中;他非常高 兴地看到,他的违命对他竟成了一件有利的事情,而且他不单没有受到惩罚, 反而应约赴宴来庆祝这一幸运的事件。在他到家之后,他就把他的一个大约 十三岁的独生子叫了来,嘱咐他到宫中去,并按照阿司杜阿该斯所吩咐的一 切去做。然后,他满心欢喜地到妻子那里去,把经过的一切告诉了她。担阿 司杜阿该斯却在哈尔帕哥斯的儿子到来时把他杀死,把他的肢体割成碎块, 烤了其中的一些,又煮了一些。等这一切都弄好之后,便把它准备起来侍用。 在赴宴的时间哈尔帕哥斯来了,其他的客人也都来参加了宴会。在阿司 杜阿鼓斯和其他客人的面前摆的是大量的羊肉,但是在哈尔帕哥斯的桌上所 摆的都是他儿子的肉,不过他的儿子的头、手和脚却放在一边的篮子里用东 西盖着。当哈尔帕哥斯仿佛已经吃的了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便问他是不是 中意他吃的菜。哈尔帕哥斯回答说他十分满意。于是那些要把装着他的儿子 的头和手脚的盖着的篮子带给他的人便到他面前来,叫他掀开篮子并把他所 喜欢的东西取出来。哈尔帕哥斯依照所吩咐的掀开了篮子,于是他便看到了 他的儿子身上所剩下的东西。然而,他看了之后并没有被吓住,也没有失去 自制力。在阿司杜阿该斯问他,他方才所吃的是什么兽类的肉的时候,他回 答说他知道并且说他对于国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感到满意的。这样回答之 后,他便把吃剩下的肉块带回家中去了,我想他是打算把他儿子的全部遣骸 收集起来埋葬掉的。

    (120)阿司杜阿该斯便用这样的办法惩罚了哈尔帕哥斯。后来,在考虑到 如何处理居鲁士的问题时,他便把以前象我所说那样地解释了他的梦的玛哥 斯僧召了来,并且问他们如何解释他的梦。回答和先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 们说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而那时没死的话,他是一定会成为国王的。阿司杜 阿该斯于是对他们说:“这个孩子遇了救而且现在还活着,他在乡下的时候, 他那村里的孩子们要他做了国王,而他的所作所为就跟真正的国王的所作所 为完全一样。他分别任命他的亲卫队,他的哨兵,他的传奏官,他还任命其 他的官职而且象国王那样地统治。你们告诉我,你们以为这一切都是什么意 思?”玛哥斯僧回答说:“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看并且没有什么预谋而成了一 个国王的话,那末你就应当欢喜而不要为这个孩子担心害怕了。他是不会第 二次成为国王的。因为我们知道,在请示神托的时候预言常常表现为不重要 的小事情,而梦兆之类的东西是否全部应验其意义就更加微乎其微了”。阿 司杜阿该斯说:“玛哥斯僧啊,我的意思也正是这样,这孩子既然做了国王, 梦就算应验了,而我也就再没有什么怕他的了。不过仍请好好想一想并告诉 我怎样做对于我的全家和对于你们才是最安全的”。玛哥斯僧回答说:“国 王啊,我们也是非常关心你的王国的巩固的;不然的话,如果王国到了这个 孩子的手里,它就是到外国人手里了,因为他是一个波斯人:这样一来,我 们美地亚人就要受到奴役,被波斯人当作异族而肆意蔑视。但如果是你,我 们的同国人,当国王的时候,则国家的政权也有我们的一份,而且我们可以 从你那里得到很大的光荣。因此,我们无论如何也应当为你本身着想,为你 的王位着想。现时如果我们看到有什么使你害怕的理由,请放心,我们一定 会要你知道的。但是如今这梦既已经毫无害处地应验了,我们便已不再害怕, 因此我们也劝你不要再害怕了。至于这个孩子,我们的意见是不要他留在你 的面前,而把他送到波斯他的父母那里去。”

    (121)阿司杜阿该斯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很是欢喜,于是便把居鲁士召了 来,向他说:“我的孩子,由于我做了一个没有什么关系的梦,而对你干下 了一件错事。但是由于你自己的幸运,你从我的手下活过来了,现在欢欢喜 喜地到波斯去吧,我还要派人护送你去。你到那里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你的 父母,他们和牧人米特拉达铁斯跟他的妻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122)这样说了之后,阿司杜阿该斯便把他的外孙送走了。当居鲁士回到 刚比西斯的家里时,他受到了父母的接待。而等到他们知道居鲁士是谁的时 候,便十分亲切地欢迎他,因为他们以为很早以前他便在生下来的时候立刻 给杀掉了;于是他们就问他,他的性命是怎样得救的。因此居鲁士就告诉他 们说,直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伴事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受到了很大的蒙 混;而在他从美地亚阿司杜阿该斯那里来的路上,他才知道了他的全部不幸 遭遇。他说他原来以为他是阿司杜阿该斯的牧人的儿子,但是在他从城里来 的路上,护卫他的人把一切经过告诉了他。随后,他又提到牧人的妻子抚养 他的事情,在谈话中,他对她是赞不绝口的。而且在他谈话的时候,他总是 提到库诺,什么事情也离不开库诺。他的父母听到这个名字,为了想使波斯 人相信居鲁士的得救是由于特别的神意,因此便把一个说法傅播开去,硬说 他在被抛弃之后,曾受到母狼的抚养。

    (123)以上便是这个传说的根源了。等后来居鲁士长大成人,并且成了同 辈当中最勇武和最有声望的人的时候,哈尔帕哥斯想对阿司杜阿该斯报复杀 子之仇,便开始向居鲁士致意并送礼。他看到象他这样地位的臣下是不可能 希望不借外力之助来向阿司杜阿该斯报仇的。因此当他看到不幸遭遇和自己 的遭遇很相似的居鲁士很快地成长为他所需要的复仇者的时候,他便着手设 法在这件事上和居鲁士结合起来。对于自己的计划,他竟然已经做了这样的 一些工作;他分别和受过阿司杜阿该斯的无礼待遇的美地亚权贵商议并说服 他们拥戴居鲁士为他们的领袖和贬黜阿司杜阿该斯。现在在作了发起叛乱的 一切准备之后,哈尔帕哥斯便很想把自己的心思告诉给还住在波斯的居鲁 士;但是由于美地亚和波斯之间的道路受到监视,他只得想这样一个秘密的 送信办法。他是这样做的:他巧妙地把一只兔子的肚子剖开却不拨去它的毛, 把一封写上了他的意见的信塞到里面去,再把腹部照旧缝上,然后他便把这 只兔子交给对他最忠实的奴隶,把他打扮成带着网的猎人。这个人奉派到波 斯去作为给居鲁士去送野兔。哈尔帕哥斯嘱咐这个奴隶亲口告诉居鲁士,要 居鲁士亲手剖开兔腹,不许别的任何人在场观看。

    (124)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了。居鲁士把兔子剖开之后,便看到了里面 的信。信里面的话是这样:“刚比西斯的儿子,诸神对你是非常嘉护的,否 则的话,你就不会遇到你的那些幸运的事情了,现在是你自己可以对屠杀你 的凶手阿司杜阿该斯进行报复的时候了。要切道,如果依照他的意思你早已 经死了。由于诸神以及由于我的缘故,所以你到今天还活在世上。我想你早 就会知道他对你干下了什么事情,也早就会知道由于我没有把你弄死,把你 交给牧人而我自己在阿司杜阿该斯手中所遭到的惨祸。如果你听我的话,按 照我的话去做,现在阿司杜阿该斯统治下的全部帝国就会变成你的。说服波 斯人起来叛变,并率领着他们的大军来讨伐美地亚人罢。不拘阿司杜阿该斯 是任命我率领他的军队和你对抗,还是任命美地亚的其他知名之上,都是会 使你完全称心的。因为他们一出马就会叛离阿司杜阿该斯并投到你的一方面 来,从而试图把他的统治推翻。既然我们这方面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望你依 照我的劝说毫不踌躇地也动起来罢。”

    (125)居鲁士接到在这封信里传来的消息之后,便着手考虑如何能用最好 的办法说服波斯人起来造反。在他反复思考以后,认为下面的做法是最妥当 的。于是他便这样做了。他把他认为应当做的事情写在一卷纸上面,然后把 波斯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在会上他把纸卷打开诵读,阿司杜阿该斯任命 他为波斯人的将军。于是他说:“既然如此,波斯人啊,我命令你们每人都 去把自己的镰刀带来。”居鲁士便这样地发布了命令,至于波斯人,则他们 是由许多部落结合而成的。居鲁士召集来并说服使之叛离美地亚人的那些 人,是所有其他波斯人所依附的一些部落。他们是帕撒尔伽达伊人、玛拉普 伊欧伊人、玛斯庇欧伊人。在他们当中玛斯庇欧伊人最尊贵。阿凯美尼达伊 族就是它的一个氏族,而波斯的国王便都是从这个阿凯美尼达伊族出身的。 其他的波斯部落则有:潘提亚莱欧伊人、戴鲁希埃欧伊人、盖尔玛尼欧伊人, 他们都是务农的。达欧伊人、玛尔多伊人,多罗庇科伊人和撒伽尔提欧伊人 则是游牧者。

    (126)当全体波斯人遵照着他们所受到的命令,拿着镰刀集合起来的时 候,居官士(便率领他俩到波斯的一块大约十八到二十斯塔迪昂见方的、长满 了荆棘的土地上去),命令他们在一日之内把这块地方开垦出来。他们完成了 指定给他们的这个任务,随后他便向他们发出了第二道命令,要他们第二天 在沐浴之后再到他那里去;这时居鲁士便集合了他父亲所有的全部绵羊、山 羊,全部的牛,屠宰了它们,准备犒劳波斯全军。同时还准备了酒和最珍美 的食品。第二天,波斯人来到了,他就要他们坐在草地上尽情饮宴。在大家 吃完之后,他就问他们,他们最喜欢的是什么,是今天这佯的情况还是昨天 的事情。他们回答说二者的差别实在是大极了。昨天带给他们的一切都是痛 苦,但今天带给他们的一切又都是快乐。居鲁士立刻捉住了他们的回答而用 下面的话坦白地讲出了自己的心事:“各位波斯人啊,你们各位当前的情况 就是这样。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话,那你们就可以享受这样的一些以及无数 其他的幸福,且丝毫不会遭受那些奴役之苦,但如果你们不肯听我的话,那 你们就要受到无数象昨天那样的苦役。因此,听我的吩咐而取得自由罢。至 于我个人,则我觉得我是因神意而生来干这件事情的,而你们,我相信,在 任何方面,当然也在军事方面,都是丝毫不比美地亚人差的。因此你们应当 毫不犹豫地起来反抗阿司杜阿该斯。”

    (127)波斯人早已经就不满意美地亚人的统治了,这时既然有了一个领 袖,他们当然是乐于摆脱这个桎梏的。这时阿司杜阿该斯听到了居鲁士的所 做所为,便派了一名使者召他到自己的地方来。居鲁士要使者告诉阿司杜阿 该斯说,他将要比阿司杜阿该斯所希望的时候更早地到那里去。阿司杜阿该 斯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即刻把他治下的全体美地亚人给武装起来,并且好象 是迷了心窍一样,他竟忘记了他多么残酷地惩罚过哈尔帕哥斯,而任命哈尔 帕哥斯担任统帅。因此当美地亚人和波斯人两军相会和交蜂之时,只有一部 分不曾参预机密的美地亚人作战了;其他的那些人则公开地投到波斯人一方 面去;而大部分的人则故作害怕的样子临阵脱逃了。

    (128)阿司杜阿该斯一听到美地亚的军队可耻地被驱散和逃跑之后,立刻 就威吓居鲁士说:“尽管如此,居鲁士也决不会就这样安然无事的”,紧接 着他便逮捕了劝说他把居鲁士放跑的、占梦的玛哥斯僧并把他们刺杀了。在 这之后,他便把留在城内的一切美地亚人不分老少一律武装起来。他率领他 们和波斯人交战,但结果他被打败,他率领出战的军队被歼灭,他本人也被 敌人俘虏了。

    (129)哈尔帕哥斯看到阿司杜阿该斯被俘,便来到他的面前,非常神气地 把他奚落嘲弄一番。在其他辛辣的嘲笑词句中间,他特剔提到他被款待以自 己的儿子的肉的那次宴会并且问阿司杜阿该斯、在做了国王之后再做奴隶时 心里是什么滋味。阿司杜阿该斯凝视着他,反问他为什么把居鲁士的这次戊 功看成是他自己的。哈尔帕哥斯说正是由于他送了这封密函,因此这件事当 然便是他的事业了。于是阿司杜阿该斯说,这样哈尔帕哥斯便成了世界上最 愚蠢和不义的人;他所以是最愚蠢的人,是因为他把本来是自己的王位给了 别人,如果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事业的话;他所以是最不义的人,是因为由于 那次的宴会而奴役了美地亚人。原来假如他必须把王权给予另一个人而不是 留在自己手里的话,那末正义也要求一个美地亚人,而不是一个波斯人来取 得这种荣誉。然而现在,对你并未做任何亏心事的美地亚人却被你变为奴隶 而并未成为主人,但原来是奴隶的波斯人现在却成了美地亚人的主人。

    (130)这样,在统治了三十五年之后,阿司壮阿该斯就失掉了自己的王 位,而美地亚人便由于他的残酷而受到了波斯人的统治。哈律司河那一面的 亚细亚全部地区他们统治了一百二十八年(前六八七年到前五五九年,斯奇提亚人则从前六三四年统治到前六○六年),但斯奇提亚人的统治时期不应计标在内。后来美地亚人后悔他们的投降并起来反抗大流士(发生在前五二○年),但是他们被战败 而不得不再度屈服。可是现在,在阿司杜阿该斯当政的时期,是居鲁士统治之下的波斯人反抗美地亚人并从此变成了亚细亚的主人。居鲁士直到阿司杜 阿该斯死的时候,都把他留在自己的宫殿里,再没有对他有什么伤害。居鲁 士诞生和成长的情况以及他如何成为国王的经过便是如此。后来、他又打垮 了无端向他发动进攻的克洛伊索斯,这件事我已经在本书前面说过了。把克 洛伊索斯打垮以后、居鲁士就成了整个亚细亚的主人。

    (131)波斯人所遵守的风俗习惯,我所知道的是这样,他们不供养神像, 不修建神殿,不设立祭坛,他们认为搞这些名堂的人是愚蠢的。我想这是由 于他们和希腊人不同,他们不相信神和人是一样的。然而他们的习惯是到最 高的山峰上去,在那里向宙斯奉献牺牲,因为他们是把整个穹苍称为宙斯的。 他们同样地向太阳和月亮,向大地、向火、向水、向风奉献牺牲。这是他俩从古来就向之奉献牺牲的仅有的一些神。后来他们又崇拜乌拉尼阿·阿普洛 狄铁,这是他们从阿拉伯人和亚述人那里学来的。亚述人称这个女神为米利塔,阿拉伯人称之为阿利拉特,而波斯人则称之为米特拉。

    (132)波斯人是用下列的方式向以上所说的那些神奉献牺牲的:在奉献牺 牲的时候,他们不设祭坛,不点火,不灌奠,不吹笛,不用花彩,不供麦饼。 奉献牺牲的人把他的牲畜牵到一个洁净的场所,就在那里呼叫他要向之奉献 牺牲的那个神的名字。习惯上这个人要在头巾上戴一个大概是桃金娘的花 环。奉献牺牲的人不允许只给自己祈求福祉,他要为国王,为全体波斯人的 幸福祷告,因为他自己必然就在全体波斯人当中了。随后他把牺牲切成碎块, 而在把它们煮熟之后便把它们全部放到他能够找到的最新鲜柔软的草上面, 特别是草轴草。这一切办理停妥之后,便有一个玛哥斯僧前来歌唱一首赞美 诗,这首赞美诗据波斯人说,是详述诸神的源流的。除非有一个玛哥斯僧在 场,任何奏献牺牲的行为都是不合法的。过了一会儿之后,奉献者就可以把 牺牲的肉带走,随他怎样处理都可以了。

    (133)在一年的各天当中,他们最着重庆祝的是每个人的生日。他们认为 在这一天吃的饭应当比其他的日子更要丰盛些。比较有钱的波斯人要在爐灶 里烧烤整个的牛、马、骆驼或爐作为食品,较穷的人们则用较小的牲畜来替 代。他们的正菜不多,却在正菜之后有许多点心之类的东西,而且这类点心 又不是一次上来的。这就使得波斯人说,希腊人在吃完饭的时候仍然是饿着 的,因为在正莱之后并没有很多点心上来,但如果把什么点心之类的东西给 他们的时候,他们又会吃起来没有个完。他们非常喜欢酒并且有很大的酒量。 他们不许当着别人呕吐或是小便。在这些事上他们的习惯便是如此。 此外,他们通常都是在饮酒正酣的时候才谈论最重大的事件的。而在第 二天当他们酒醒的时候,他们聚议所在的那家的主人便把前夜所作的决定在 他们面前提出来;如果这个决定仍得到同意,他们就采用这个决定;如果不 同意,就把这个决定放到一旁。但他们在清醒的时候谈的事情,却总是在酒 酣时才重新加以考虑的。

    (134)如果他们在街上相遇的话,从下面的标帜人们可以知道相遇的两个 人的身分是相等的。即如果是身分相等的人,刚他们并不讲话,而是互相吻对方的嘴唇。如果其中的一人比另一人身分稍低,则是吻面颊:如果二人的 身分相差很大,则一方就要俯拜在另一方的面前。他们最尊重离他们最近的 民族,认为这个民族仅次于他们自己,离得稍远的则尊重的程度也就差些, 余此类推;离得越远,尊重的程度也就越差。这种看法的理由是,他们认为 他们自己在一切方面比所有其他的人都要优越得多,认为其他的人住得离他 们越近,也就越发优越。因此住得离他们最远的,也就一定是人类中最差的 了。在美地亚人的统治时期,在各民族当中一个民族便这样地统治另一个民 族,美地亚人则君临一切民族;他们统治他们边界上的民族,这些民族又统 治和他们相邻的人们,而这些人们再统治与他们接壤的民族。美地亚人这个 民族既然用这种循序浙进的统治和管理办法,那波斯人也便用同样的办法评价其他民族了(这大概是说,从属的民族住得越远,他们便越不直接受美地亚人的统治,波斯人则认为离帝国越远的臣民越没有价值;二者所根据的原则是一样的)

    (135) 象波斯人这样喜欢采纳外国风俗的人是没有的。他们穿美地亚人的 衣服,因为他们认为这种衣服比他们自己的衣服要漂亮;而在战时他们所穿 的又是埃及的铠甲。他们只要知道有任何奢华享乐的事情,他们立刻把它们 拿过来变成自己的东西。在其他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当中,他们从希腊人那里学来了鸡奸。他们每个人不单单有好几个妻子,而且有更多数目的侍妾。

    (136) 子嗣繁多,在他们眼中看来乃是男性的仅次于勇武的一项最大美 德。每年国王都把礼物送给予嗣最多的那个人。因为他们认为人数就是力量。 他们的儿子在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受到教育,他们教给他们的儿子的只有三件 事情:骑马、射箭和说老实话。孩子在五岁之前不能见到自己的父亲,而是 要和母亲生活在一起。这样做的原因是由于一旦这孩子不能养大,父亲不致 受到亡子的痛苦。

    (137)在我看来,这确乎是一项贤明的规定。而下面的一种规定也是值得 推荐的,即国王不能由于某人只犯了一个错误而把他处死,而任何一个波斯 人也不能用无法治疗的伤害来惩罚自己仆人的仅有的罪过。但如果在计算一 下之后而看到犯罪者的过错多于和大于他所做的好事情的时候,则主人是可 以惩罚他以泄愤的。波斯人认为还没有人曾经杀死过自己的父亲或是母亲。 而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他们就确信:一旦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就会 发现干了这样的事情的孩子不是假儿子就是私生子。因为他们认为,儿子杀 死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是无法置信的事情。

    (138)而且,凡是他们认为不能做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许讲的。他们认 为说谎是世界上最不光彩的事情,其次就是负债了;他们对负债之所以抱着 这种看法,有其他多种的理由,特别是因为负债的人不得不说些谎话。如果 市民得了癞病或是白癞病(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白癞病和一般癞病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就是症状轻一些),他就不许进城,也不许和其他的波斯人打交道。 他们认为他所以得癞病,是因为他一定有了冒犯太阳的罪行。外邦人若有得 了这样的病的,在许多地方必须被迫离开当地:甚至白鸽子得了同样的病也 要被逐出境。他们对河是非常尊重的:他们决不向河里小便、吐唾沫或是在 河里洗手,也不容许任何别的人这样做。

    (139)此外,还有一件事常常发生在波斯人中间,这件事波斯人自己虽不 曾注意到,然而我却观察到了。他们的名字凡是和他们的仪表与高贵的身分 相符合的,其末尾的那个字母都是一样的,这个字母多里斯人称为桑(ба γ),而伊奥尼亚人则称为西格玛(бιγμа)。任何人只要注意一下,就可 以发现波斯人的名字,不管是哪一个都毫无例外地是有着同样语尾的。

    (140)关于波斯人,从我个人的知识而能够完全确实断言的就是这些,还 有一些关于死者的风俗则是人们秘密地,而不是公开地谈论的。据说波斯人的尸体是只有在被狗或是禽类撕裂之后才埋葬的。玛哥斯僧有这种风俗那是 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们是必然实行这种风俗的。但我还可以确定,波斯人是 在尸体全身涂蜡之后才埋到地里面的。玛哥斯僧是非常特别的一种人、他们 在许多方面和埃及的祭司,当然也和其他任何人完全不同。除去当作牺牲的 畜类之外,埃及祭司不杀任何动物,这乃是他们的教规,否则即是亵凟神明; 但相反地,玛哥斯僧却亲手杀害除人和狗以外的任何生物。他们不管是蚂蚁, 是蛇,不管是爬虫类,还是有翅的东西一律加以杀害,甚至在这件事上引以 自豪。但既然这种风俗在他们那里一向如此,因此我说到这里也就够了。现 在我再翻回来把我以前说的事情接下去。

    (141)在波斯人征服了吕底亚人之后,伊奥尼亚和爱奥里斯的希腊人立刻 派遣使节到撒尔迪斯的居鲁士那里去,请求他以与克洛伊索斯相同的条伴接 受他们为自己的臣民。居鲁士倾听了他们的建议并且给他们讲了一个寓言作 为回答。他说,有一次一个吹笛的人在海边看到了鱼,于是他便对它们吹起 笛子来,以为这样它们就会到岸上他的地方来。但是当他最后发现自己的希 望落空的时候,他便撒下了一个网,而在合网之后打上了一大批鱼来;他看 到鱼在网里跳得很欢,就说:“我向你们吹笛子的时候,你们既然不出来跳, 现在你们也就最好不要再跳了”。居鲁士所以这样答复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 斯人,是因为当他派使者到他们那里去敦促他们背叛克洛伊索斯的时候,他 们拒绝了;但现在,当他已经大功告成的时候,他们却又来表示归顺之意。 他在回答他们的时候是很生气的。伊奥尼亚人听到这番话之后,就各自着手 防御自己的城壁,并在帕尼欧尼翁集会(参见第148节),而除了米利都入之外所有的人都参 加了这次的集会,因为米利都人和居鲁士缔结了一项单独条约,条件和他们 对吕底亚人的完全相同。其他的伊奥尼亚人则一致决定派遣使节到斯巴达去 请求援助。

    (142)现在,估居帕尼欧尼翁的这些伊奥尼亚人已在全世界我们所知道 的、气候和时令最优美的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城市。因为在伊奥尼亚的周边的 任何地方,不管是北方、南方、东方还是西方,都不象伊奥尼亚那样地得天 独厚。在其他的地区,气候不是寒冷和阴湿,就是暑热和干燥,而使人烦恼 非常。伊奥尼亚人并非都说相同的语言,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使用四种不同的 方言。在南方,他们的第一个城市是米利都(即最南方的城市之意——译者), 其次则是美乌斯和普里耶涅;这三个城市都是卡里亚的殖民市,他们所用的 是共通的语言。他们在吕底亚的城市是:以弗所、科洛彭、列别多斯、提奥 斯、克拉佐美纳伊、波凯亚等。这些城市的居民在语言上和上述的三个城市 是完全不同的,在他们之间使用着一种共同的方言。此外还有三个伊奥尼亚 的城市,其中的两个是在岛上,即萨摩司和岐奥斯,一个是在大陆上即埃律 特莱亚。岐奥斯人和埃律特莱亚人所讲的话是相似的,然而萨摩司人所讲的 却是自己所特有的话而和别人的不同。这样看来,我所提到的方言便有四种 之多了。

    (143)因此在这些伊奥尼亚人当中,有一个民族即米利都人是没有受攻的 危险的,因为他们已经和居鲁士缔结了协定。岛上的居民也完全没有可以顾 虑的事情:这是由于腓尼基人还没有臣服于波斯,而波斯人本身又不是一个 海上的民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之和其余的伊奥尼亚人分离开来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整个希腊族是十分弱小的,而伊奥尼亚人在所有他们希 腊人当中,又是相去悬殊地最弱,最不受重视的。他们除去雅典之外,没有 一座比较象样的城市。因之雅典人和其他地方的伊奥尼亚人挪不喜欢被人称 为伊奥尼亚人,而是迴避这个名称,不,甚至现在,他们的大部分人在我看 来还是耻于用这个名称的。但是,上面所提到的亚细亚的十二个城市却给这 个名称增添了光彩,他们给自己建造了一座圣堂,称之为帕尼欧尼翁,他们 还规定不许任何其他地方的伊奥尼亚人利用这座圣堂(但实际上,除去士麦拿人之外,也没有人要求进入这个圣堂)。

    (144)同样,现在被称为“五城”,担以前被称为“六城”的地区的多里 斯人也不许与他们相邻的多里斯人进入他们的特里欧庇昂圣堂。他们甚至不 许他们内部在圣堂的规章方面有所违犯的人进入圣堂。在古昔为特里欧庇 昂·阿波罗举行的运动会中,他们给予优胜者的奖品是青铜的三脚架;但是 他们规定这些三脚架不能拿出圣堂之外,而当时就要把它们在那里奉献给 神。但是,哈利卡尔那索斯地方一个叫做阿伽西克列斯的男子在比赛获胜时 却公然不把这个规定放在眼里,他把三脚架带回了自己的家,挂在墙壁上面。 为了惩罚这个过错,其他的五个城市休多斯、雅律索斯、卡米洛斯、科斯和 克尼多斯剥夺了第六个城市哈利卡尔那索斯进入圣堂的权利。这便是他们对 哈利卡尔那索斯的惩罚。 (145)伊奥尼亚人在亚细亚只建立了十二座城市并拒绝再扩大这个数 目,这原因在我看来是当他们居住在伯罗奔尼撒的时候,他们是分成十二部 分的,正如同把伊奥尼亚人逐出的阿凯亚人今天的情况一样。在阿凯亚的城 市当中,如果从希巨昂算起的话,第一是佩列涅,其次是埃伊盖拉和在流着 无尽的水并且使意大利的克拉提斯河因而得名的竞拉提斯河河上的埃伊伽 埃,以次是布拉、伊奥尼亚人被阿凯亚人战败时逃避所在的赫利凯,再次是 埃吉翁、律佩斯、帕特列斯、帕列埃斯、临着巨大的佩洛斯河的欧列诺斯、 杜美和特里泰埃斯。最后的这个城市是仅有的一个内地城市。

    (146)这便是以前伊奥尼亚的,而现在阿凯亚的十二部分。正是由于他们 是从这样区分的国土来的而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所以伊奥尼亚人在到达亚 细亚之后,便在他们中间也建设了十二个城市。如果认为这些人是比其他伊 奥尼亚人更纯正的伊奥尼亚人,或是认为他们不管在任何方面比其他伊奥尼 亚入有着更高贵的血统,那就太愚蠢了,因为实际上他们的一个不小的部分 是埃岛波亚出身的阿邦铁斯人,这些人甚至在名字上和伊奥尼亚人都是风马 牛不相及的;此外和他们混血的有欧尔科美尼奥伊的米尼埃伊人、卡德谟司 人、德律欧普司人、从本国分裂出来的波奇司人、莫洛西亚人、阿尔卡地亚 的佩拉司吉人、埃庇道洛斯的多里斯人以及其他许多别的部落。甚至在他们 中间,那些从雅典的普利塔内翁(市会堂——译者)来并自认是最纯正的伊奥 尼亚人的人们,也不把妻子带到新的地方而是娶父亲被他们处死的卡里亚的 妇女。因此之故,这些女子发誓遵守一条规定,并且把这条规定传给自己的 女儿,即她们决不和自己的丈夫一同吃饭,也不称呼他们的名字,因为这些 人是屠杀了她们的父亲、丈夫和儿子之后强行娶了她们的。这样的事件发生 在米利都。

    (147)他们之中有一些人选身为希波洛科斯的儿子格劳柯斯的子孙的昌 奇亚人作国王,有一些人选身为美兰托斯的儿子科德洛斯的后裔的、披洛斯 的考寇涅斯人作国王,又有一些人选这两方的人作国王。然而由于这些伊奥 尼亚人比其他任何伊奥尼亚人都重视自己的名字,因此我们不妨说,他们是 血统纯正的伊奥尼亚人。虽然,老实讲,所有的伊奥尼亚人都是起源于雅典的,都是举行阿帕图利亚祭的(在雅典和大多数伊足尼亚的城市中每一胞族((patpla)的成员们,在十月末和十一月初这个时期里举行的祭典,每次继续三天。在最后一天里,正式接受成年的青年为胞族的成员)。这是全体伊奥尼亚人都庆祝的一个祭日,只有以弗所人和科洛彭人是例外,据他们说,是因为这些人犯了某种杀人罪的 缘故。

    (148)帕尼欧尼翁是北向的一个米卡列的圣地,这块地方是伊奥尼亚人共 同选定来呈献给赫利凯的波赛东的。米卡列是大陆的一个地岬,它向西方伸 到萨摩司方面,备城邦的伊奥尼亚人通常都在那里集合,举行称为帕尼欧尼 亚的祝祭。不单是在伊奥尼亚人中间,就是在全体希腊人中间,祭日的名称, 和波斯人的名字一样,都是以同一字母为结尾的(这句话可能是后人的注搀入正文的)

    (149)上面所说的是伊奥尼亚人的城邦。爱奥里勘的城邦则有下列这些: 也称为普里科尼斯的库麦、雷里撒伊、涅翁·提科斯、铁姆诺斯、启拉、诺 提昂、埃吉洛埃撒、疵塔涅、埃伊盖伊埃、米利纳和古里涅阿。这是爱奥里 斯人的十一座古老的城市。其实他们在大陆上本来是有十二座城市的。然而 伊奥尼亚人却使他们失掉了其中的士麦拿这样一座城市。爱奥里斯的土壤比 伊奥尼亚的土壤肥沃,然而气候却不象伊奥尼亚那样好。

    (150)爱奥里斯人失掉士麦拿的经过是这样。在科洛彭有一些人在内部斗 手中失败并被从自己的城市给放逐出来了,但是士麦拿却收容了这样的一些 人。科洛彭的这些亡命者伺机发动变乱,而在不久之后士麦拿的人们到城外 去庆祝狄奥尼索斯祭的时候,便关上了城门,因而取得了这个城市。别的城 邦的全部爱奥里斯人都来帮他们的忙,结果双方取得了协议,伊奥尼亚人同 意送回一切的财物而爱奥里斯人则放弃了士麦拿这个地方。被逐出的士麦拿 人则给分配到爱奥里斯人的其他十一个城邦中去,他们在各城邦中都取得了 公民权。

    (151)因此,这就是大陆上的全部爱奥里斯城邦,例外的只有在伊达山中 的人们,他们是和这些人分开的。至于在岛屿上的城邦,则在列斯波司岛上 有五个城邦(列斯波司岛上的第六个城邦是阿里斯巴,但是这个城邦被与他们 同血统的美图姆那人所占领而该城的居民也就被变成了奴隶)。提涅多斯岛上 有一个城邦,另外还有一个城邦是在“百岛”群岛(列斯波司岛和大陆之间的一群小岛)上面。列斯波司和提涅多 斯的爱奥里斯人和伊奥尼亚的岛上居民一样,这时并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东 西。而其他的爱奥里斯人则在他们集会商讨的时候,却总是盲从伊奥尼亚人 的任何意图的。

    (152)在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使看到达斯巴达的时候(他们是不分 昼夜兼程赶路的),他们便推选了一个叫做佩铁尔谟斯的波奇司人作为他们的 发言人。为了使尽可能多的斯巴达人聚拢来听他讲话,他穿上了一件紫色的 外袍,然后就站起来对他们发表了一篇长长的演说,向他们要求对己方的援 助。但是拉凯戴孟人并不听他们的话,他们竟决定不给伊奥尼亚人以任何援 助。因此使者们只好回去,可是拉凯戴孟人这一方面,他们虽然回绝了伊奥 尼亚人派来的使者,却派出了一艘五十橈船;他们所以这样做,我认为是想看一看居鲁士和伊奥尼亚的动静。这些人在到达波凯亚之后,便把他们中间 最有名望的一个叫做拉克利涅斯的人派到撒尔迪斯去代表拉凯戴孟人告诉居 鲁士说,不要触动任何希腊的城邦,否则他们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153)在听到使者的这番话的时候,据说居鲁士曾打听在他身旁的那些希 腊人,对他发出这样的通知的拉凯戴孟人是怎样的人,他们的人数又有多少。 当他听完了回答之后,他便向斯巴达的使者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这样的 一些人:他们在城市的中央设置一块地方,大家集合到这块地方来互相发誓, 却又互相欺骗。如果我好好地活着而不死掉的话,那末我相信这些人将会谈 论他们自己的灾难,而不必再多管伊奥尼亚人的事情了”。居鲁士讲这番话 的目的,是要能全体希腊人看一看他的颜色,因为他们自己有用来进行买卖 的市集,但波斯人却没有这样的习惯,波斯人从来不在公开的市堤上进行买 卖,而全国实际上也没有一个市堤。在这次会见之后不久,居鲁士就离开了 撒尔迪斯,把这个城市委托给一个名叫塔巴罗斯的波斯人,又任命一个当地 的吕底亚人帕克杜耶斯来保管属于克洛伊索斯和其他吕底亚人的黄金财富, 而他自己则带着克洛伊索斯到阿格巴塔拿去,起初并没有把伊奥尼亚人放到 自己的眼里。原来,他近旁有巴比伦阻碍着他,巴克妥利亚人、撒卡依人和 埃及人对他来说也是这样。因此他打算亲自去征讨这些民族,而把征服伊奥 尼亚人的事情委托给他的一个将军去做了。

    (154)居鲁士刚刚离开撒尔迪斯,帕克杜耶斯立刻便鼓动吕底亚人公然起 来叛变他和他的代表塔巴罗斯。他既然取得了撒尔迪斯的全部黄金财富,于 是他便到海岸地带去,用这巨量的财富雇佣了军队并说服海边的居民参加他 的军队。随后他便向撒尔迪斯进军,围攻塔巴罗斯并把他困在卫城里。

    (155)居鲁士在到阿格巴塔拿去的途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他对克洛伊 索斯说:“克洛伊索斯,我应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好象这些吕底亚人根 本不想停止给他俩自己以及给我惹麻烦。我以为最好是把他们都变卖为奴 隶。我想目前我的做法就仿佛是一个人杀死了父亲却又留了孩子们的活命。 完全同样的,你在吕底亚人看来是比父亲更重要的人物,但是我捉住了你并 把你带在身边,却又把吕底亚人的城市委托给他们自己。因此对于他们之竟 然谋叛,我着实感到十分惊讶!”居鲁士向克洛伊索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但是克洛伊索斯深恐居鲁士会把撒尔迪斯城变为一片费墟,因而回答说: “哦,国王啊,你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我恳求你,不要使你的怨气一发 而不可收拾,也不要想摧毁对过去和现在都是无辜的古城吧。过去的事件我 是罪魁,故而现在我本人理应担起这贖罪的惩罚。另一次的罪魁是你曾委托 以撒尔迪斯的帕克杜耶斯,因此还是让他个人承当这次的惩罚吧。让吕底亚 人得到竟恕吧。为了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再叛变你或是威胁到你的安全,我着 可以派人去这样命令他们,不许他们保存任何武器,要他们在外衣下面穿紧 身衣,下身要穿半长筒靴子并且耍他们教他们的孩子弹奏七弦琴和竖琴以及 经营小买卖。这样,哦,国王啊,不久你就会看到他们不再是男子而成了女 子,那时你再也不必害怕他们会叛变你了。”

    (156)克洛伊索斯认为甚至这样对于吕底亚人来说。也比被卖为奴隶要 好,因此他对居鲁士作了如上的忠舍。因为他知道,除非他提出有理由而值 得充分考虑的建议来,他是不能说服居鲁士使他改变主意的。而且他还害怕, 即使吕底亚人免了当前的危险,他们将来难保不再起来反抗波斯人从而给自 己带来灭身之祸。居鲁士听了这个意见之后心中甚是欢喜,于是他缓和了气 愤情绪并表示愿意按照克洛伊索斯所说的办法去做。因此,他便把一个叫做 玛札列斯的美地亚人召了来,耍这个美地亚人根据克洛伊索斯所谈的那些条 件向吕底亚人颁布命令;随后又命令他把随同吕底亚人一道攻打撒尔迪斯的 其他人等都卖为奴隶,特别是命令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这回时把帕克杜 耶斯活着带到自己的面前来。

    (157)在途中发布了这些命令以后,居鲁士就向着波斯的领士进军了。帕 克杜耶斯听到征讨自己的军队业已开近的消息之后,便吓得逃到库麦去了。 因此,美地亚人玛札列斯率领着居鲁士的一部分军队到达撒尔迪斯,而发现 帕克杜耶斯和他的军队已经逃走时,伦首先就迫使吕底亚人实行他的主人居 鲁士的命令;这样,由于他的命令,从那时起他们也便改变了他们的全部生 活方式。随后,他就把使者派到库麦去,要求库麦当局把帕克杜那斯引波过 来。于是摩麦人便决定胶人到布朗奇达伊去请示神的意见。布朗奇达伊是在 米利都的领域之内,在帕诺尔摩斯港的上方。那里有一个自古老的时期修建 起来的神托所,而时奥尼亚人和爱奥尼亚人都是经常到那里去请示神托的。

    (158)故而库麦人便把他们的使者派到布朗奇达伊这里来请示神意。来问 一下在帕克杜耶斯这伴事上应当如何处理才最得神的欢心。神托回答他们, 要他们一定把他交到波斯人的手里去。使者带着这个回答回来之后,库麦的 人民因此也就准备把他引渡出去了:然而正当他们的多救人准备这样做的时 候,海拉克利戴斯的儿子阿里司托狄科斯,一个在市民中间声誉很高的人物, 却出来阻碍摩麦人这样做。他说他不相信这个回答,并且认为请示神托的使 者的报告是不正确的。直到最后,一个有阿里司托狄科斯本人参加的使团再 一衣被派出去,向神请示有关帕克杜耶斯的事情。

    (159)在他们到达布朗奇达伊的时候,由阿里司托狄科斯代表全体使团向 神托问话,他说:“哦,神啊,吕底亚人帕克杜耶斯由于有横死在波斯人手 中的危险而逃避到我们这里来,可是他们却要求我们把他引波过去,而命分 库麦人把他交出来。然而我们尽管很害怕波斯人的权势,在我们还不能确实 知道你的意思是耍我们如何做的时候,我们是不敢引渡请求我们保护的这个 人的”。阿里司托伙科斯这样问了,但是受到请示的神托给了和先前一样的 回答。神托命令他们把帕克杜耶斯引渡给波斯人。于是阿里司托狄科斯便故 意按照他早已打算好的做法行事;他绕行圣堂一周,把那里的麻雀和栖息在 圣堂四周的所有其他鸟类的窠全都拿走。当他正在这样做的时候,据说从内 堂发出了呼叫声,而对阿里司托狄科斯这样说:“你这最不敬神的人啊,你 怎么竟敢这样做?你要把代所保护的鸟类从圣堂劫走么?”阿里司托狄科斯 立刻应声回答说:“哦,神啊,你这样挽救你自己所保护的东西,却命令库 麦人放弃他们的被保护人么?”于是神又回答说:“是的,我是这样吩咐他 们的,而由于你的不敬,你很快地便会死去,再也不会到我这里来请示关于 引渡被保护人的神托了”。

    (160)接到了这个回答以后,库麦人既不愿意为了引渡他而使自己有遭到 毁灭的危险,又害怕因继续收留他而受到围攻,于是便把帕克杜耶斯送到米 提列奈去。玛札列斯知道这件事之后,又派人到米提列奈那里夫向他们要求 引渡帕克杜耶斯、米提列亲人准备把他交出来,但是要求一些报酬。我不能 确实说出这笔报酬的数目有多少,因为这笔交易结果并未实现。而当库麦人 听到米提列奈人要怎样做的时候,便派一只船到列斯波司去,把帕克杜耶斯 载运到岐奥斯去。帕克杜耶斯便是从那里被交出去的。岐奥斯人把他从雅典 娜·波里鸟科司(护城的雅典娜——译者)的神殿中拖了出来,将他交付给波 斯人了。引渡的代价是得到了阿塔尔涅鸟斯这块地方,这块地方是属于美西 亚的,和列司波斯相对峙。这样帕克杜耶斯便落到追索他的人们的手里,他 们把他监视起来,以便把他带到居鲁士那里去。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期中 间,没有任何一个岐奥斯人用阿塔尔涅岛斯出产的大麦粉奉献给任何神,也 不用生产在那里的作物制造上供的糕饼,而当地生产的一切都不用来当作供 物的。

    (161)在玛札列斯从岐奥斯人手中得到了帕克杜耶斯以后,立刻便率领军 队去讨伐参加围攻塔巴罗斯的那些人,首先他攻克了普里耶涅并把这个地方 的居足卖为奴隶,随后他又蹂躏了整个迈安德罗司平原以及玛格涅希亚地 区,任凭他的士兵对以上的地方进行劫掠。然而,很快地他便病死了。

    (162)在他死后,哈尔帕哥斯便被派来接替他的统帅任务。他也是美地亚 人,这个人曾被美地亚的国王阿司杜阿该斯召来参加极不合乎人道的宴会, 并曾帮助居鲁士登上国王的宝座。他受居鲁士之命担任了司令官的职位。在 他一进入伊奥尼亚的时候,便用构筑土丘的办法攻略了若干城邦。在他进行 围攻的时候,先把敌人逼人城内,然后再沿着城墙构筑土丘而攻克城池。

    (163)他所攻略的伊奥尼亚城邦第一个是波凯亚。在希腊人当中波凯亚人 是最初进行远洋航行的人,他们又是发现了亚得里亚海、第勒塞尼亚、伊伯 利亚和塔尔提索斯城的人。他们在航行时所用的船只不是圆形的商船而是五 十棱船。在他们到达塔尔提索斯的时候、培尔提索斯的一个名叫阿尔甘托尼 欧斯的国王和他们做了朋友。这个国王在塔尔提索斯统治了八十年而他一直 活了一百二十岁。他和波凯亚人变成这样亲密的朋友,以致他在开头的时候 竟请求他们离开伊奥尼亚而随便移住到他国内的什土地方来。后来,他发现 他并不能说服他们同意这一点,又听到他们说美地亚人的势力如何强大起 来,他便给他们金钱在他们城邦的周边构筑城墙。他给钱的时候实在是毫不 吝惜的。因为城周长达许多斯塔迪昂,而城墙完全是由砌合得很好的大石筑 成的。

    (164)波凯亚人的地墙就这样地全部修筑起来了。哈尔帕哥斯率领军队前 来进攻波凯亚人,包围了他们的城;但是他向他们提出建议说,如果他们只 毁掉城上的一座程堡,并献出一所住宅来,他便满足了。但是波凯亚人非常 不愿意受到奴役,于是他们便请求给以一天的时间来仔细考虑如何答复,并 且请求哈尔帕哥斯在他们商议的这一天里把兵撤离城墙。哈尔帕哥斯回答他 们说他很晓得他们打算如何做;虽然如此,他仍然准许了他们的请求。因此 哈尔帕哥斯的军队撤退下来了,而这时波凯亚人便把他们那只五十橈的大船 放下了水,把他们的妇女和小孩,以及他们的全部财物器具,此。外还把从 神殿搬出来的神象,把石制或青铜制品以及绘画之外的一切供物都搬上了 船。随后他们自己也上了船,放海驶到岐奥斯去了。等波斯人回来的时候, 他们所占领的只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165)波凯亚人到达岐奥斯之后,便设法够置称为欧伊努赛(位于岐奥斯和大陆之间)的一些岛 屿,但是岐奥斯人不肯卖,因为他们害怕波凯亚人会在那里设立市场,从而 本国的商人便被排斥到当地的海上贸易之外去。波凯亚人在这里既然遭到拒 绝,便到库尔诺斯(今科西嘉岛)去:在那里,他们遵照着二十年之前神托的意旨建立了一 个称为阿拉里亚的城邦。阿尔甘托尼欧斯在这时已经死了。可是,在出发到 这个地方之前,他们再一次先返回波凯亚,而把奉哈尔帕哥斯之命留驻在那 里的波斯卫戍部队完全杀死,在这之后,他们又狠狠地诅咒了不和他们一齐 乘船撒退而是可耻地留下的人。此外,他们还把灼热的铁块投入海中,发誓 说除非这铁块重新出现于海面,他们决不返回波凯亚。但是当他们准备航行 到库尔诺斯去的时候,一半以上的市民是这样地感到哀愁,是这样地怀念他 们的城邦和他们的故国生活,他们竟然违背了誓言而迈回了波凯亚。那些遵 守誓言的人则从欧伊努赛岛揭帆出海了。

    (166)当他们到达库尔诺斯的时候,他们五年间和先来的人们在一起生活 并且在那里修建了神殿。然而在这期间,他们却不断掠夺和蹂躏他们的所有 的邻人,因此最后第勒塞尼亚人和迦太基人不得不联合起来反对他们,而各 派出一支由六十只船组成的猛队去攻打他们的城市。波凯亚人这方面也把他 们所有的六十只船装备起来,在称为陆地尼亚海的海面上与敌人会阵。在双 方接战之后,波凯亚人胜了,然而他们的胜利只是一种卡德美亚的胜利(结果两败俱伤的胜利)。因 为他们在战斗中损失了四十只船,而剩下的二十只在战斗之后,船头的部分 已扭曲得不成样子,无法使用了。因此波凯亚人便驶回阿拉里亚,把他们的 妇女、儿童以及他们的船所装得下的一切财物载运上船,驶离库尔诺斯而到 列吉昂去了。

    (167)迦太基人和第勒塞尼亚人得到了被破坏的四十只船上的人员的大 部分,他们在战斗之后把这些俘虏引下了船,使用石头把他们给砸死了。后 来,阿吉拉地区的棉羊、驮兽,甚或是人,凡是经过被砸死的波凯亚人所在 的地方的,他们不是身体扭曲得不象样子,不是成了跛子,就是变得半身不 遂。因此阿吉拉的居民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问神如何能赎他们的 罪业。佩提亚的回答是要他们执行阿吉拉人到今天还举行的仪式:给波凯亚 人的死者举行隆重的祭仪,举办盛大的运动会和赛马会。波凯亚人中间被俘 的这一部分所遭到的命运便是如此。逃到列吉昂去的那些波凯亚人,他们又 从那里离开而取得了欧伊诺特里亚地区的一个称为叙埃雷的城市。他们之所 以殆民于这个城市,是因为他们从一个波西多尼亚的人那里听说,佩提亚的 神托要他们建设库尔诺斯这件事的意思并不是要他们在库尔诺斯鸟上建立一 座城市,而是要修造一座神殿来奉祀英雄库尔诺斯。关于伊奥尼亚的波凯亚 人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168)提奥斯人的所作所为和他们差不多是同样的:当哈尔帕哥斯修筑土丘来攻略城塞的时候,他们也都全部乘上了船,驶往色雷斯。他们在那里建 立了阿布戴拉城。克拉佐美纳伊人提美西奥斯以前曾建了这座城,但是他并 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就给色雷斯人赶了出来。不过今天在阿布戴拉住的提奥 斯人却仍然是把他当作英雄来崇拜的。

    (169)在所有伊臭尼亚中间,只有这两个城邦,不甘愿渝为奴隶而离开了 他们的故土。其他的伊奥尼亚人,除去米利都人之外,和逃离故土的那些人 同样英勇地抵抗了哈尔帕哥斯并且为了备自的城邦立下了许多战斗的功业, 但是他们相继地失败了:他们的城池被攻克,居民投降而各自留居在他们原来居住的城市,任凭他们的新主人的摆布。正象我已经说过的,米利都曾和 居鲁士本人缔结了协议,因而得以安宁无事。这样爱奥尼亚便再度遭到了奴役:而当哈尔帕哥斯征服了大陆上的爱奥尼亚人的时候,岛上的爱奥尼亚人害怕受到同样的厄运,因此也就投降居鲁士了。

    (170)正为伊奥尼亚人虽然陷于悲惨的境地,但他们仍然和往常一样在帕 尼欧尼翁举行集会的时候,我听说普里耶涅人比亚斯曾向伊奥尼亚人提出了 一个极其有益的意见,而他们如果采纳这个意见,就可以使伊奥尼亚人成为 希腊人中最幸福繁荣的人。原来他劝告他们一致团结起来,一同出海到隆地 尼亚去,并在那里建立一个全伊奥尼亚人的城邦。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避 免遭受奴役并达到巨大的繁荣,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世界上最大的岛并且统 治了其他的人们;但如果他们仍旧留在伊奥尼亚,他认为他看不出有什么重 新获得失去的自由的希望。普里耶涅人比亚斯在伊奥尼亚人衰落之后向他们 提出的意见便是这样。但是在他们遭受灾难之前,一个米和都人、又和腓尼 基人有血统关系的人物泰利士曾向他们提出了另一个有益的意见。他劝告他 们建立一个共同的政府并以提奥斯作为这个政府的所在地(因为它在伊奥尼 亚的中心):而其他的各城邦则仍然按照往常的方式生活,就仿佛它们是郡区 一样。

    (171)这些人向他们所提供的意见就是这样。哈尔帕哥斯在征服了伊奥尼 亚人之后,便迫使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参加他的军队,一同去攻打卡里 亚人、卡乌诺斯人、吕奇亚人。在上面所说的各族人当中,卡里亚人是从岛 屿上到大陆上来的一个民族。在古昔的时代,他们是国王米诺斯的臣下,他 们当时被称为列列该斯人,居住在岛屿上面。在据我所知道的最遥远的时代, 他们从没有义务对任何人纳贡,只是在国王米诺斯需要的时候,供给他的船 只以乘务人员。因此,既然米诺斯是一个征服了许多土地并且是一个在战争 中经常取得战功的国王,卡里亚人在他的统治时代,是远比其他一切民族要 著名的民族。他们还发明了三样东西,而希腊人就从他们这里学会了使用这 三样东西;他们首先懂得把羽冠套到头盔上面,他们把纹章加到盾牌上面, 他们还发明把把手加到盾牌上面去。原来在这以前的时候,盾牌是没有把手 的,持盾的人只得用一条度带,再把它套在脖颈上从左肩的地方挂下来。在 米诺斯之后很长一个时候,卡里亚人被伊奥尼亚人和多里斯人逐出了海岛, 于是便定居在大陆上了。上面是克里地人关于卡里亚人的说法,但是卡里亚 人本身却不同意这个说法,他们认为他们向来就住在大陆上他们现在所住的 地方,而已他们也从来没有过和他们现在不同的名字。为了证明这一点,他 们指出了美拉撒地方十里亚·宙斯的一座古老的神殿;美西亚人和吕底亚人 是卡里亚人的同胞民族,故而有权利进入这座神殿,因为他们说吕多斯和缪 索斯是卡尔的兄弟;但是属于其他民族的人们,虽然他们也使用卡里亚的语, 言,却是不许进入这座神殿的。

    (172)卡乌诺斯人在我看来乃是当地的土著,但是他们自己却说是从克里 地来的。就语言而论,是卡乌诺斯人的语言和卡里亚人的语言相似,还是卡 里亚人的语言和卡鸟诺斯人的语言相似,这一点我不能确实断定。然而在风 俗习惯上面,他们和卡里亚人相差很远,而且是和所有其他的人相差都很远。 他们认为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他们是好友或年龄相当而集会起来饮宴,这便 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他们先前是对某些外国的神也崇拜的,但有一次不知 怎的他们却改变了主意,(只崇拜他们自己祖先的神了)。于是全体壮年的卡 乌诺斯男子便武装起来开到了和卡林达人接壤的地方;他们用枪向空中刺, 这样,他们说,就把外国的神给赶出去了。

    (173)他们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吕寄亚人从古以来便是出身克里 地的(因为这个岛在先前完圣是异邦人住着的)。欧罗巴的两个儿子撒尔佩东 和米诺斯二人为了王位而在克里地展开了斗争,米诺斯的一派在相互的倾轧 中占了优势,于是他便把撒尔佩东和他的一党给放逐出去了。被放逐的人们 渡海到亚细亚去,在米律阿斯的地方登了陆。米律阿斯是吕奇亚人今天所住 的地方的古名:今天的米津阿斯人在那时则被称为索律摩伊人,在撒尔佩东 统治他们的时候,他的一派仍旧保留着他们从克里地那里带过来的名字而叫 做铁尔米莱人,而吕奇亚人直到今天江是被他们邻近的人这样称呼的。但是 被自己的兄弟埃盖扁斯从雅典驱出的吕科斯,那潘迪昂的儿子,在这些铁尔 米莱人的土地上撒尔佩东的地方找到托庇场所之后,他们便渐渐地由于吕科 斯的缘故而被称为吕奇亚人了。他们的风俗习惯,一部分是克里地人的,一 部分是卡里亚人的,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和世界上任何民族都不相同的风俗。 那就是:他们不是从父方,而是从母方取得自己的名字。如果旁边一个人问 一个吕奇亚人他是谁的话,他就会说他是自己的母亲某某人的儿子,这样接 着母系推上去。而且,即使一个有充分公民权的自由妇女和一个奴隶结婚的 话,他们的孩子也还是有充分公民权的。但如果一个有充分公民权的自由男 子和一个异邦妇女桔婚或者是与一个异邦的妾同居的话,即使他是国内的首 要人物,他们的孩子也是没有任何公民权的。

    (174)可是,卡里亚人在这些民族中间,直到被哈尔帕哥斯征服的时候, 并没有做出任何突出的业绩来。而居住在卡里亚的其他希腊人也没有做出什 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在他们中间有克尼多斯人,这些人是从斯已达来的移民, 他们占居着临海的一块叫做特里欧庇昂的地岬。这个地方和布巴索斯半岛相 接;而且除了一小部分的领土之外,全部克尼多斯都是给海包围起来的(在北 面是凯拉摩斯海,在南面则是叙美岛和罗德斯岛方面的海域)。因而正当哈尔 帕哥斯征服伊奥尼亚的时候,克尼多斯人为了把自己的领土变成一个岛,就 打算通过这一小块两海之间竟度大约有五斯塔迪昂的地方掘一道沟。这样, 他们便使他们的全部领土划到地岬这面来了,因为克尼多斯的领地和大陆之 间的界限就正是在他们所掘的那个地岬上面的。许多的克尼多斯人参加了这 项工作。可是参加这项工作的人们受伤的数目多于平时而且受伤的方式也很 奇怪,郑就是给石头崩坏了眼睛的人特别多。于是克足多斯人便派入到戴尔 波伊去请示,是什么阻碍他们这样做。他们自己说,他们从佩提亚那里得到 了用三步格的诗宣托出来的如下的回答: 既不要给地峡修墙,也不要给它掘沟; 如果宙斯愿意的话,他早就会使它成岛屿了。 因此克尼多斯人便停止掘沟,而当哈尔帕哥斯率领大军前来的时候,他 们便丝毫不加抵抗地投降他了。

    (175)在哈利卡尔那索斯的上方离海岸更远的地方,住着佩达撒人。每当 这个民族本身或是他们的邻人要遭遇到不幸的事件的时候,雅典娜神的女司 祭就会长出一大把胡须来。他们曾三次遇到这样的朕兆。在卡里亚一带的全 体居民中,只有他们对哈尔帕哥斯还作了暂时的抵抗,他们在一个名为里戴 的山上构筑堡垒加以坚守,给波斯人增添了极大的烦恼。

    (176)但是,久而入之佩达撒人的要塞修于也不得不投降了。而当哈尔帕 哥斯率领大军进入克桑托斯平原的时候,那里的吕奇亚人便出来在平原上与 他交锋;虽然双方的人力众寡悬殊,但他们还是进行了非常英勇的战斗并立 下了不少战勋。等到他们终于支持不住而不得不退入城内的时候,他们便把 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全部财物和他们的奴仆全都集中到卫城之内,然后 将卫地点起了火把它全部烧光了。在这之后,他们便相互立下了凄厉的洪誓 大愿,而全部冲出了城出击敌人,结果他们就一个不剩地战死在疆场之上了。 今天自称为克桑托斯人的那些吕奇亚人大半都是从国外移居来的,只有八十 个家族是例外,因为他们正巧那时不在国内,故而他们残存下来了。哈尔帕 哥斯便这样地取得了克桑托斯,卡岛诺斯大概也以同样的方式落到他的手 里;因为卡乌诺斯人大体上是追随了吕奇亚人的榜样的。

    (177)正当哈尔帕哥斯这样地蹂躏着亚细亚下方的时候,居鲁士本人在亚 细亚上方把一切民族也都一个不留地给征服了。关于这些征服,大部分我将 要略过去,只谈曾使居鲁士遇到最大困难和最值得一迹的那些次征服。

    (178)在居鲁士把大陆上所有其他民族收归自己的掌握之后,他便向亚述 入进军了。亚述拥有其他许多大城市;其中最有名、最强大的是巴比伦;在 尼诺斯被毁以后,首府便迁移到已比偷去了。下面我就要叙述一下巴比伦这 座城市的情况。这座城市位于一个太平原之上,形状是正方的,每一面有一 百二十斯塔迪昂长,因此它的周围就一共是四百八十斯塔迪昂了。这座城市 的幅员有这般大,而它的气派也是我们所知道的任何其他城市所难以相比 的。首先,它的四周有一道既宽且深的护城河,河里满都是水,在护城河的 后面则又是一道厚达五十王家佩巨斯,高达二百佩巨斯的城墙。王家佩巨斯 比一般的佩巨斯要宽三个手指。

    (179)此外,在这里我必须提一提从护城河里掘出来的土有什么用项,还 要说一说城墙是怎样修筑起来的。在他们从护城河里把土掘出之后,他们立 即把它做成了大砖,而在大砖的数量故得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把这些砖放到 窑里去烧。随后他们便着手建筑:起初是用砖砌筑护城河的河岸,然后用同 样的方式修造城墙本身,他们把烧热的沥青当混凝土使用,并在每隔三十层 砖的地方加上一层虚草编成的席子。在上面,沿着城墙的两边,他们修筑了 互相对峙的单间的房屋,在这中间刚可以跑得开一辆四匹马的战车。四面的 城墙总共有一百座城门,它们全都是青铜的,即使是柱与楣也不例外。工程 中所用的沥青是从离巴比伦有八天路程的伊斯城运到巴比伦来的,伊斯城旁 有一条流入幼发拉底河的小河,它同样被称为伊斯河。在伊斯河的河水里, 人们可以取得大量的沥青块,沥青便从那里运来供巴比伦城墙之用。

    (180)巴比伦的城墙便是这样修建起来的。有一道河从中间把全城分成两 部分:这条河便是幼发拉底河,这是一条又宽又深,而且水流湍急的河流; 它发源子阿尔美尼亚,流入红海。城墙在两面都一直修筑到河边:从那里城 墙作了个直角的转湾,然后沿着河流的两岸构筑烧制的砖砌成的城壁。城市 本身内部多是三层或四层的房屋。它们中间的街道都是笔直的,不仅仅是与 河垂直的是如此,其他的也是如此。在每一条这样街道的临河的尽头地方, 在河边诚壁上都各有一个小门,这些小门也都是青铜制成并且也是面向河水 的。

    (181)外面的一道城墙是城市的铠甲。但是在内部江有另外的一道城墙, 这道城墙此外部的要薄一些,但它的坚固比之外城却毫无逊色。在城市的这 两部分的中心,谷青一座要塞。一方面是有坚固和高大的围墙环绕着的王宫, 另一方面则是倍洛斟·宙斯(倍尔或巴尔,亚述神中最大者)的圣域,这是一块有青铜门的、二斯塔迪昂见方 的禁地;这个地方在目前还存在的。在这个圣域的中央,有一个造得非常坚 固,长宽各有一斯塔迪昂的塔,塔上又有第二个塔,第二个塔上又有第三个 塔,这样一直到第八个塔。人们必须从外面循着象螺旋线那样地绕过各塔的 扶梯走到塔顶的地方去。在一个人走到半途的时候,他可以看到休息的地方, 这里设有座位,而到塔顶上去的人们就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在最 后的一重塔上,有一座巨大的圣堂,圣堂内部有一张巨大的、铺设得十分富 丽的卧床,卧床旁边还有一张黄金的桌子。但是在那里并没有任何神像,而 除了当地的一个妇女之外,也没有任何人在那里过夜;但是,根据担任这个 神的司祭的迦勒底人的说法,这个妇女是这个神从全体妇女中选出来的。

    (182)他们还说,神常常亲自下临到这座圣堂并在这个床上安歇,但我是 不相信这件事的。这和埃及人所说的那个故事一样:在他们的底比斯域也有 关似的事情发生(而且在那里的底比斯·宙斯的神殿中的确是也有一个妇女睡 觉的,但据说不拘是埃及的,还是巴比伦的妇女都决不和男子同床)。这又和吕奇亚的帕塔拉的风俗一样,那里的女司祭每在降神(阿波罗)的时候,便是这样做 的;不住在那里(人们认为阿波罗神只在冬天的六个月里住在那里)并不经常有请示神托的事情发生,可是等她要降神的时候, 她都是一定要闭在圣堂中过夜的。

    (183)在同一巴比伦的神殿的下手,还有另外一座圣堂:在这座圣堂里, 安设着宙斯的一座巨大的黄金神像。神像的前面有一张黄金的大桌子,它的 宝座和宝座下的足凳也是黄金的。听迦勒底人说,全部黄金的重量是八百塔 兰特。神殿之外有两座祭坛,其中一个是黄金的,只有年幼的牺牲才能够在 这个祭坛上奉献。另一个则是普通的较大的祭坛,成年的牺牲就在这个祭坛 上奉献。迦勒底人还在这个大祭坛上每年奉献一百塔兰特的乳香,用来为这 位神举行祝祭。在居鲁士的时代,在这个圣域里仍然还有一座人像,高达十 二佩巨斯,而且是纯金的。我本人没有见位这座像,担我这里是照着迦勒底 人告诉我的话写的。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曾企图把这座像拿走,但是 他不敢这样做。但大流士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把劝他不要移动这座像的司祭 杀死并把它拿去了。除去上面我所说的装饰品以外,在这座神殿里还有许多 私人的奉献品。

    (184)巴比伦城曾经有许多统治者,他们都参预了修造装饰城墙和城内神 殿的事业:关于这些人我在亚述史的那一部分里还要提到的。在这当中有两 位妇女的统治者。在这两个人中间,前面的那个女王叫做谢米拉米司,她比 后面的那个女王要早五代。她在巴比伦附近的平原上修建了相当壮观的堤 防,因为在先前,这河流常常汜溢出来把附近一带的平原湮没。

    (185)后面的那第二位女王,名字叫做尼托克里司,她比前面的一位女工 要明智。在她身后,她不单单是留下了我就要叙述的,她在位时代的纪念物。 另一方面,她看到攻略了包括尼尼微在内的大量城池的美地亚人的强大威力 和不停的征讨,便尽一切的努力来加强她的帝国的防卫,以免受到强敌的攻 击。首先,由于从正中穿过她的城市的幼发拉底河在先前是宜贯巴比伦的, 于是她便在河的上方挖掘河道,这样她便使河道弯曲,以致这条河竟三次流 过亚述的同一个村落,幼发拉底河所流经的这个村落的名字是叫做阿尔代利 卡。而直到今天,从我们的海(希罗多德所说“我们的海”一般指地中侮和多岛海)到巴比伦去的人,在他们顺着幼发拉底河向下 航行的时候,在三天当中每天都要到达同样的一个村落。她所做的事情就是 这样的。在幼发拉底河的两岸她还修筑了板高、极厚的堤岸。他在巴比伦上 方很远的地方挖了一个人工湖,这个湖离河很近,她总是要掘到有水冒出来 的那佯的深度,湖的面积也相当大,四周有四百二十斯塔迪昂长。从人工湖 挖出来的土便用来在河流的两边筑堤。当挖掘的工程结束的时候,她便把石 头运了来,用这些石头把这个人工湖的四周砌筑起来。等到河道变得弯曲而 人工湖又掘成这两件工作完成之后,她便达到了她所预想的目的:原来由于 河道纡曲,水流便比以前缓慢了,而到巴比伦去的航路也就变得曲折不便了;而且,在这一切之后,还得要绕过人工湖而兜一个大圈子。这全部工程的地 点都是在巴比你的那一方面,也就是有对外的通路,有通向美地亚的最近的 道路的那一方面。而女王做这样的打算,也就是不要美地亚人和她的臣民混 合到一起,不要美地亚人知道她国内的事情。

    (186)正当尼托克里司用挖掘出来的土来保卫自己的城市的时候,她又想 到了一件工程,当然,这只不过是上面所说的两件工程的附属工程而已。这 个城原来是被河流从正中分成两部分的。在先前的国王当政时,如果有人要 从这一半到另一半去的时候,他是必更乘船的。这在我来看,当然是件麻烦 的事情。因此,在尼托克里司挖掘人工湖的时候,她便想到把它用来立刻消 灭这种不方便的情况并使她能够在她统治巴比伦的时候留下另一项纪念物。 她下令削切巨大的石块,而当她所需要的石块切好之后,人工湖也挖好了, 于是她便把幼发位底何的河造引导到挖好的人工湖处去。人工湖满了,原来 的河道也干涸了。于是她便着手首先把城内河流的两岸用烧好的砖砌起来, 又把河门前面引到河边的那些坡形的码头也砌上了砖,就和筑城砌砖的时候 完全一样。在这之后,她便用已经掘出的石村,大约在城市正中的地方,修 筑了一个石桥,石桥用的石块则是用铁和铅接合到一起的。在白天的时候, 在桥座和桥座之间,放上方形的木块,以便使居民过河,在夜间,木块便撤 了下去、好不叫人们在黑暗中过来过去相互间进行偷盗的事情。当河水灌满 了人工湖而石桥也竣工的时候,尼托克里司便使幼发拉底河还归它的旧道; 这样一来,变成了湖泊的那块挖掘的凹地既然已达成了她原定的目的,同时 又因造桥而使居民得到了便利。

    (187)此外,同一位女工又想出了这样的一个诡计。她在该城的往来最频 繁的城门的上方修造了她自己的陵墓,陵墓的所在地点是很高的,上面刻着 下列的铭文:“今后的任何一位巴比伦的国王,如果他需要金钱的话,他可 以打开这个陵墓而得到随心所欲的金钱。但除非他真正需要金钱,他不要打 开这个陵墓,否则他自己便会吃亏”。直到大流士在这里当政的时候,这个 陵墓从来没有人动过。然而在大流士看来,他不能利用这个城门,一笔钱闲 置在那里不用,上面的铭文引诱着他去取,可是他又不去触动它,这实在是 一件奇妙不可理解的事情。现在他不能使用这个门,是因为如果他通过这个 门,死尸就势必在他的头上面了。于是他便打开了陵墓,但发现里面并没有 金钱,只有死者的尸体和写着的一行字:“如果对于金钱你不是贪得无厌, 而在取得金钱时又不是不择任何手段的话,你是不会打开死昔的棺材的”。 据傅说,女王就是这样的一个妇人。

    (188)而居鲁士出征的目标便是尼托克里司的儿子,他和他的父亲拉比奈 托斯同名并且是亚述的元首。大王在出兵作战的时候,总是带着在国内充分 准备好的粮食和畜类。此外,他还带者专供波斯国王饮用的水,这水是从流 经苏撒的科阿斯佩斯河中汲取来的不管他到什么地方去,总有一批骡马拉着 的四输车跟随着;上面载运着贮藏在银坛里面的、煮沸了备用的科阿斯佩斯 河的河水,也便跟着他到这里那里去。

    (189)在走向巴比伦的道路上,居鲁士到达了金德斯河的河畔,这条河发 源于玛提耶涅山,流经达尔达尼亚人居住的地区而流入底格里斯河。而底格 里斯河在接受了金德斯河的河水之后,便流经欧匹斯城而注入了红海。当居 鲁士试图渡过这条只有用船才能渡过的河流时,在随他出征的白色的圣马 中,有一匹非常鲁莽地冲到河里去打算涉水而过,但是这匹马被水流卷住冲 跑,因此给淹死在河里了。对于这条河流的暴虐无札,居鲁士感到十分愤怒: 他威吓说他将要打垮这条河流的威力,而使甚至妇女都能够不湿到自己的膝 盖而容易地渡过去。这样地进行威吓之后,他便停止了他对巴比伦的进军而 把他的军队分成两部分,随后,他用绳从金德斯河的两岸向四面八方各量出 了一百八十道壕沟的线记。他下令他的军队在两岸接着线记进行挖掘。由于 人手众多,他购威吓的话实现了;但是,这样他们却把整整一个夏季的时光 费在这件事上面了。

    (190 )这样,居鲁士便用挖掘了三百六十道泄水壕沟的办法对金德斯河 进行了报复,到第二年的春天一经到来的时候,他又向巴比伦进军了。巴比伦人在城外列阵,等候着他的到来。到他来到离城不远的地方,双方打了一 仗,在这一仗中,巴比伦人被波斯国王战败而退守到城内去了。过去当他们 看到居鲁士把一个个民族相继征服,并相信他决不会就此罢休而最后将轮到 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便准备了可供多年食用的粮食以备一旦被围攻时之 需。因此他们便把自己关在城内,丝毫不把居鲁士的围攻放到心上了。时光 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但是围攻毫无进展可言,居鲁士于是不知以后怎样办了。

    (191)不知道是有人在他感到无计可施的时候向他献策,还是他自己想出 了办法,他采取了下列的步骤。他使他的军队留驻在河流流进城年的那个地 方,使另一部分军队督驻在城市背面河流从城市流出的地方,并且命令他的 军队,在看到幼发拉底河的河道可以徒步涉水的时候,立刻顺着河道攻入城内。这样安排停妥,并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他自己便率领着他的军队中不 能作战的邓一部分撤退,到尼托克里司为幼发拉底河挖掘的人工湖那里去, 在那里他做了和巴比伦女王尼托克里司先前所做的完全同样的事情。他用一 道壕沟把幼发拉底河疏导到当时已变成一片沼泽地的人工湖里去,结果河水 竟落到河道可以涉水而渡的程度。于是留驻在巴比偷城何边准备进攻的军 队,便从幼发拉底河的河道进入了这座城市,那时何水已落到大约相当到大 腿的一半高的地方。如果巴比伦入预先知道这件事,或者如果巴比伦人注意 到居鲁士这种行动的意图的话,他们本来可以把波斯人放进城来然后再使对 方遭到极为悲惨的结局;因为他们可以把临河的城门全部关闭,自己登上沿 河的两道城墙,这样他们便可以居高临下利用十分有利的地位把敌人一网打 尽。可是实际上,波斯人竟完全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巴比伦城的 居民说,由于城区的面积广大,城区靠外边的居足被俘虏了,侦区中部的居 民根本还不晓得这件事情(由于那时他们正在举行祝祭),而还在继续尽情地 跳舞、寻欢作乐:直到最后,他们才确切地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巴比伦第一 次被攻克的情况便是这样了。

    (192)我可从举出许多事实来证明巴比伦人的富强,在这许多证据当中, 下面的一点是特别值得一提的。在大王所统治的全部领土,除了缴纳固定的 贡物之外,还被分划成若干地区以便在每年的不同时期供应大王和他的军队 以粮食。但是在一年的十二个月当中,巴比伦地方供应四个月,亚细亚的所 有其他地方供应另外八个月。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就富足的一点而论,亚 述是相当全亚细亚的三分之一的。在所有波斯太守的政府,即波斯人自称的 隆特阿中间,这地方的政府比其他地方的政府要大得多。当阿尔塔巴佐斯的 儿子将里坦塔伊克美斯奉国主之命统治这个地方时,他每天的收入有整整一 阿尔塔贝的白银(阿尔塔只是一种波斯的容量单位,它比一阿提卡·美狄姆藉 斯江要多三阿提卡·种伊尼库斯)。在他私人的焉厩里,除去军马之外,还有 八百头种马和一万六千头牧马,即每二十头牧马有一头种马。此外他江拥有这样多的印度犬(猎犬),以致平原上的四个大村庄,由于供应这些印度犬的食物, 而被豁免了一切贡税。巴比伦的统治者就是这样富有的。

    (193)然而,亚述的雨量很小;这些雨水只够滋养谷物的根部。可是要谷 物成熟和结穗却要靠河水来灌溉了。和埃及不同,河水并不是自己汜溢到种 植谷物的田地上去,而人们是要用手或是用高架吊水瓮(今天的尼罗河畔还可以看到。一个直立的杆子上有另一个可川旋转的横放的杆子,横杆的一端系着水桶)把水浇到田地上去。 巴比伦的全境,和埃及一样,它到处是水渠纵横交错的。向着冬天日出的那 个方向流去的那条最大的水渠是可以行船的,它把幼发拉底河的河水引到另 一条称为底格里斯的河里面去,而尼诺斯这个城市就是临着底格里斯河的。 在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国土当中,这个地方的土地比其他地方要肥沃得多,在 它上面生长的戴美特尔女神的谷物也断然是最好的。诚然,那地方看不出可 以种植无花果、橄榄、葡萄或任何其他的树木,但是谷物都是生产得这样的 丰富,一般竟达种子的二百倍,而在收成最好的时候,可达三百倍。那里小 麦和大麦的叶子常常有四个手指那样宽。至于小米和芝麻,虽然我自己知道 的很清楚,我也不必说它们长得有多大多高了,因为我很清楚,我写的关于 巴比伦的谷物的丰足情况,对于没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来说,实在是很难相 信的。他们使用的油只有芝麻油而不用别的油。在那里的全部平原上,生长 着大量的枣椰子树,其中的大部分都长果子,而人们就可以用这些果子来制 造面包,制造酒、蜜,他们培育这种树和培育无花果树一样,特别是在这方 面,即当地的人们把希腊人所说的雄椰子的果实系到枣椰子树的树枝上面, 这样没食子蜂就会钻到果实里面去。使它俩成熟并使它们的果实下会掉下 来。原来雄椰子完全和未熟的野生无花果一样,是有没食子蜂宿在它们的果 奕里面的。

    (194) 现在我就要说一下除了城市本身之外,在那个地方最使我感到惊异 的东西是什么了。沿河下行通往巴比伦的船都是圆形的,而且都是用皮革做 的。他们用在亚述上方阿尔美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割取下来的柳枝制作船的肋 骨,而在外面再蒙上一层皮革,这样便造成了船体:这种船既不把船尾弄宽, 也不把船头弄窄。因而它是圆圆的和盾牌一样。然后这船便全部塞满干草, 再放上运送的货物,这样就叫它们顺流而下了。运载的货物主要是酒,酒是 装在用棕榈木所造成的酒桶里。这种船有两个人站在上面操纵着,这两个人 备拿着一个浆,一个人向前,一个人向后划水。船的大小各不相等,有的非常大,有的小;最大的上面可以装运五千培兰特重的货物,每只船上都有一 个活爐,大一点的船上爐的数目还要多一些。当它们下行到达巴比伦的时候, 船上的货物便卸下来,然后人们把船给拆开,卖掉船的骨架和里面装的干草, 再把皮革打点在马背上,迈回阿尔美尼亚去。由于河中的水流甚速,想叫船 溯流而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他们就不用木材而用皮革来造船。等他们赶 着他们爐子返回阿尔美尼亚之后,他们便用同样的办法为下一次的航行而造 其他的船。

    (195) 他们的船就是这个样子。巴比伦人穿的衣服是一种长到脚那里的麻布内衣,在这件内衣外面置着另一件羊毛的内衣,在这外面他们又罩上一伴 白色的外衣。他们脚上穿的鞋是他们国家所特有的一种样子,和贝奥提亚人 的鞋差不多。他们都留着长头发,头上裹着头巾,全身都涂香料。每个人都 带着一个印章和一个雕制的手杖,杖头刻成一个苹果、一朵玫瑰、一朵百合、 一只鹰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的习惯是每只手杖上必须要有一种装饰。 这便是他们身上穿戴的东西了。下面我就要说一说他们的风俗习惯。

    (196)在这些风俗习惯当中,在我来判断,下面的一种是最聪明的,听说伊里利亚的埃涅托伊人(后世的威尼斯人)也有这样的习惯。这就 是:每年在每个村落里都有一次,所有到达结婚年龄的女孩子都被集合到一 处;男子则在她们的外面站成一个圆圈。然后一个拍卖人一个个地把这些女 孩子叫出来,再把她们出卖。他是从最美丽的那个女孩子开始的。当他把这 个女孩子卖了不小的一笔款子之后,他便出卖那第二美丽的女孩子。所有这 些女孩子都出卖为正式的妻子。巴比伦人当中有钱想结婚的,便相互竞争以 求得到最美丽的姑娘,但是一般的平足想求偶的,他们不大在乎美丽,便娶 那些长得不漂亮可是带着钱的姑娘,因为习惯上是当拍卖人把所有最美丽的 姑娘卖完之后,他便把那最丑的姑娘叫出来,或是把其中也许会有的一个跛 腿的姑娘叫出来,把她向男子们介绍,问他们之中谁肯为了最小额的奩金而 娶她。而那甘愿取得最小额奩金的人便娶了这个姑娘,出售美丽的姑娘的钱 用来偿付丑姑娘的这笔奩金。这样一来,美丽的姑娘便负担了丑姑娘或是跛 姑娘的奩金。谁也不允许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所喜欢的男子,任何人如果他 不真正保证把他买到的姑娘当作自己的妻子,他是不能把她带走的。然而, 如果发现他们二人不同意的话,则规定要把付出的钱退回。如果愿意的话, 人们甚至可以从别的村落到这里来买姑娘。这乃是他们的风俗中最好的,但 现在这个风俗已经废禁了。[为了使妇女不致受到虐待并使她们不致给带到别的城市去](括弧是施泰因加的,因为他以为里面的话和下面的意思不大衔接 ),最近他们又想出了一个新办法来;由于巴比伦之被征服便他们受 到主人的虐待而家庭也趋于没落,所有贫穷的平民便叫他们的女儿经营丑业 了。

    (197)除去我刚才所称赞的那个风俗之外,下面一个在我看来要算是他们 的风俗中最贤明的了。他们没有医生,然而当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这个病人 便被带到市场上去;这样,曾经和病人得过同样病的,或是看过别人得过同 样病的那些行入便来到病人面前,慰问他和告诉他治疗的办法,他们把或是 曾经治好了自己的病或是他们知道洽好别人的病的办法推荐抬他。谁也不许 一言不发地从病人身旁走过,而不去问他所得的是怎样的病。

    (198)他们是先 把死者浸在蜂蜜里然后再埋葬的。他们的葬仪和埃及人的葬仪相似。当一个 巴比伦人和他的妻子交媾了以后,他们两个人便焚香对坐,到天明的时候, 他们便沐浴。在他们沐浴之前,他们是不用手接触任何器皿的。阿拉伯人的 作法也和这一样。

    (199) 巴比伦人有一个最丑恶可耻的习惯,这就是生在那里的每一个妇女在她的一生之中必须有一次到阿普洛狄铁的神殿的圣域内去坐在那里,并在那里和一个不相识的男子交媾。许多有钱的妇女,她们自视身分高贵而不屑于和其他妇女混在一起,便乘坐着双马拉的带围帘的马车到神殿去,她们身后还要跟着一大群仆从。但是大多数的妇女是坐在神殿的域内,头上戴着妞帽;这里总是有大群来来往往的妇女,在妇女中间,四面八方都有用绳子 拦出来的通路,而不相识的人们便沿着这些通路行走来作他们的选择。一经选好了位子的妇女在一个不相识的人把一只银币抛向她的膝头并和她在神殿外面交媾之前,她是不能离开自己的位子的。但是当他抛钱的时候,他要说这样的话:“我以米利塔女神的名子来为你祝福”,因为亚述人是把阿普洛 狄铁叫做米利塔的。银币的大小多少并无关系,妇女对这伴事是不能拒绝的, 否则便违犯了神的律条,因为一旦用这样的方式抛出去的钱币便是神圣的了,当她和他交媾完毕,因而在女神面前完成了任务以后,她便回家去;从这个时候开始,不拘你再出多少钱,便再也不能得到她了。因此,那些硕长的美貌妇女很快便可以回去,但是那些丑陋的必须要等很长的一个时候才能 够履行神圣的规定,有些人不得不在神殿的圣域内等上三、四年。在赛浦路 斯的某些地方也可以看到和这相似的风俗。

    (200)一般说来,巴比伦人的风俗就是这样。此外,他们中间有三个部落 的人除了鱼类以外是不吃任何东西的。他们打得鱼之后,把它们放在阳光之 下晒干:在这之后,他们又把干鱼放到石臼里用杵 捣碎,再用麻布筛过。于 是按嗜好的不同,有的人用这种东西做成鱼糕吃,有的人刚把它们做成面包 那样的东西。

    (201)当居鲁士把巴比伦人这个民族也征服了之后,他就想把玛撒该塔伊 人也收归自己的统治之下。而玛撒该塔伊人据说是一个勇武善战的强大民 族,他们住在东边日出的方面,住在阿拉克赛斯河对岸和伊赛多涅斯人相对 的地方。有一些人说他们是斯奇提亚的一个民族。

    (202)这个阿拉克赛斯河,有人说它比伊斯特(多瑙河)大,有 人说它比伊斯特河小。在这个河上面有许多据说和列斯波司岛同样大的岛。 这些岛上的居民在夏天是吃各种根类植物为活,这都是他们从地里掘出来 的。但是在适当的季节他们把从树上摘下的熟果子储集起来以备冬天时食 用。除去他们采集过冬果子的树木之外,据说他们还有一种结极特殊的果实 的树木。当他们在一起集会的时候,他们便把这样的一些果实抛到他们所围 坐的火堆上面去,而他们闻到在果实烧着时所发出的烟雾的香味,便立刻陶 醉了,就和酒对希腊人所发生的作用一样。他们把更多的果子抛到火上去, 他们也就变得更加陶醉,以致他们到最后竟站起来开始舞蹈和歌唱。关于这 个民族的生活情况我所听到的便是这些。阿拉克赛斯河和被居鲁士泄到三百 六十条壕沟里面去的金德斯河一样,也是发源于玛提耶涅人所居住的土地 的,它有四十个河口,在这四十个河口中间,除去一个河口之外,都流入沼 泽地带。据说居住在这些沼泽地上的人们是以生鱼为活的,他们通常穿的衣 服据说是海豹皮制成的。这条河所剩下的另一个河口则是以清清楚楚通行无 阻的一个河道流入里海的。里海是与其他的海不相通的、独立的海。不拘是 希腊人往来航行的海,还是在被称为阿特兰提斯的、海拉克列斯之柱之外的 海,还是红海,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海。

    (203)但里海却是一个孤立的海。它的长度如乘棱船要航行十五日,在它 最宽的地方则要走八日。在它的西岸是众山中最高大、最广 阔的高加索山 脉。山中居住的部落很多而且是各种各样的,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完圣靠着 吃野生森林中的果子过活的。在这些森林中据说有一种树,居民把它的树叶 捣碎和水之后,便把它用来当作颜料,而他们便用这种颜料把各种图样染到 衣服上去。这样染上去的图样是绝对洗不下来的,它仿佛是从一开头便给织 到毛布里面去的,颜色的寿命和衣服的料子一样长久。这些人据说和家畜一 样,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性交的。

    (204)我说过,这个被称为卡斯披亚海(即里海——译者)的海,它的西方 是高加索山脉。在它的东面日出的地方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一广阔 的平原的大部分属于居鲁士现在很想征讨的玛撒该塔伊人。许多有力的动机 使他感到非这样做不可,鼓励他这样做;首先是他的出生,他认为这伴事似 乎可以证明他并非凡人,其次是他在先前历次战争中的好运气,在那些战争 中,他总是发现,不拘是他出征哪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民就一定逃不出他 的掌握。

    (205)这时,玛撒该塔伊人的统治者是一个在丈夫去世之后即位的女王托 米丽司。居鲁士派遣使节到她那里去,指示他们假装表示代他向她求婚,就 是说想娶她为妻。但托米丽司知道他所要的不是她本人,而是玛撒该塔伊人 的王国,于是便不许他们的任何人前来见她。居鲁士看到他的诡计未能得逞, 便把大军开抵阿拉克赛斯河,公开地表示出进攻玛撒该塔伊人的意图。他着 手在河上架桥,以便使他的军队开过去,并在渡河用的浮桥上修筑舫楼。

    (206)但是正当居鲁士这样做的时候,托米丽司派了一名使者到他这里 来,说:“美地亚人的国王啊,不要忙着干你打算干的这件事吧,因为你不 能知道你干的这件事会不会对你真有好处。请满足于和平地治理你自己的王 国并容忍我们治理我们所统治的人们吧。可是我知道,你必不肯听从这个忠 告,因为你是最不喜欢安静无事地呆着的。那末,如果你非常想与玛撒该塔 伊人兵戎相见的话,你现在就不要再费事去架桥了。请容许我们从阿拉克赛 斯河向后退三日的路程,然后你再率领军队渡河到我们国里来;否则,如果 你愿意在你的河岸那边与我们作战的话,那你们也请退同样日程的道路吧”。 居鲁士听到这个建议之后,便把波斯人的领袖人物召集起来并把这件事通知 他们,要他们告诉他,他应当采取怎样的对策。所有的人都赞同要托米丽司 波河过来,在波斯的土地上对她作战。

    (207)然而参加了这次会议的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却不同意这个意见。于 是他便起来表示了与它相反的意见,他说:“哦,国王啊,我在以前便向你 说过,既然宙斯大神把我交到你的手里,那我将要尽我力之所及使你避免我 所看到的逼临在王家之上的任何凶险之事。我自己身受的非常痛苦的灾祸已 经使我得到了很大的教训。如果你自以为你并非凡人而你的军队又是天兵天 将的话,那你毫无疑问可以不把我的忠告放到眼里。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是一 个凡人,而你所统治的也还是凡人的时候,那末首先便要记住,人间的万事 万物都是在车输上面的,车输的转动是决不容许一个人永远幸福的。现在, 谈到目前的这件事情,我的意见是和你的其他顾问的看法相反的。因为倘若 你同意你的敌人进入你的国土,那你要冒着多大的危险!如果你打了败仗的 话,那你的帝国也就完了。可以肯定,如果玛撒该塔伊人战胜的话,他们不 会撤回本国,而是要向你的帝国的所有的地区进军。如果是你得到胜利的话, 那末你的战果就不会象你渡河作战时的战果那样大,因为到那边之后,你是 可以乘胜直追的。当然,如果在你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把你打败的话,他们会 因你的损失而同样取得巨大战果的。如果在河的对岸你把托米丽司的军队打 垮,那你立刻便可以冲击她的帝国的要害了。而且,且不说我方才所讲的那 些,如果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向一个妇人屈服并从她的领土之上退下来, 那实在是一件不能容忍的可耻的事情。因此,按照我的意思,我们渡河并向 前一直推进到他们所退的地方,然后设法用这样的办法来制服他们。我听人 家说,玛撒该塔伊人对于波斯人生活上使用的好东西都没有见过,他们也从 来没有尝位人间的至美之味。因此,让我们在自己的营地里给他们准备盛宴, 你可以慷慨地切大量的羊肉来烹饪,同时在许多酒杯里斟上醇酒以及放上各 种各样的菜肴。然后,把我们最不行的那部分军队留下,而我们退回河岸。 除非是我的判断弄错,他们看到摆出好的东西,他们是会忘掉一切而尽情在 那里饮宴的。那时我们便可以成就伟大功业了”。

    (208)居鲁士看到他面前摆着的这两个相反的计划之后,便放弃了他先前 的想法而愿意采取克洛伊索斯向他建议的那个计划,于是他便回答托米丽 司,要她向后撤退而他本人渡河作战。托米丽司按她先前所构定的向后撤退 了。于是他便把想使之继承他自己的王位的、他的儿子刚比西斯托付给克洛 伊索斯,严厉地命令刚比西斯尊敬和厚待克洛伊索斯,如果他渡河攻打玛撒 鼓塔伊人失败的话。 在他发出了这样的命令并把他们二人送回波斯之后,就率领大军渡河 了。

    (209)当他在渡河之后的第一夜,睡在玛撒该塔伊人的土地之上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好象看见叙司培司佩斯的长子在肩头上生长了翅 膀,一只翅膀遮住了亚细亚,另一只翅膀遮住了欧罗巴。然而属于阿凯美涅 斯家族的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 他的长子大流士那时也不过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由于还不到上阵的年 龄,他给留在后方的波斯了。当居鲁士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把梦中的情 况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因此,他便派人把叙司塔司佩斯 召了来,私下里向他说:“叙司塔司佩斯,我发现你的儿子正在阴谋推翻我 和夺取我的王位。我将要告诉你我是怎样地确实知道了这伴事情的。诸神都 在警卫着我的安全,因此如有任何危险,他们都会预先告诉给我的。既然是 如此,故而我昨夜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了你的长子在肩头上长了翅膀,一只 翅膀遮往了亚细亚,另一只翅膀遮住了欧罗巴。从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毫无疑问,他是正在对我发动阴谋了。因此你要尽快地回到波斯去,并且一定要 在我征服了玛撒该塔伊人之后回来的时候,设法把你的儿子带到我的面前 来,我好讯问他这件事情”。

    (210)居鲁士这样讲,是因为他相信大流士正在阴谋反对他。但是他把神 警告他的这个梦的真正舍意理解错了,神的意思是告葫他说,他本人将要死 在他所在的那个地方,而王国最后将要由大流士来继承。叙司塔司佩斯是这 样回答居鲁士的:“王啊,上天是不准任何活着的波斯人对你育什么阴谋的。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的话,那么就让他尽快地死掉吧。因为是你使被人奴役 的波斯人变成了自由的人,是你使臣服于别人的波斯人变成了统治一切人的 人如果有一个梦告诉你说我的儿子正在阴谋反对你的话,那我就把他交给你 任凭你来处理好了”。叙司塔司佩斯这样回答了居鲁士之后,便再一次渡过 阿拉克赛斯河,赶忙回到波斯,为居鲁士把他的儿子大流士给监视起来了。

    (211)这时,居鲁士从阿拉克赛斯河的河岸已经走了一日的路程,他按照 克洛伊索靳的意见做了。他把他的军队中最无用的那一部分留在营地之上,而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返回阿拉克赛斯河。但不久之后,玛撒该塔伊人的一 支相当于他们全部人数的三分之一的部队,前来进攻给居鲁士留下的那部分 军队,并在后青抵抗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杀死了。而当这些人在歼灭了敌人之 后看到了准备好的盛宴时,便坐下开始饮宴起来。当他们吃饱喝足了的时候, 他们就睡看了。于是居鲁士所率领的波斯人便来到这里,杀死了他们许多人 并俘虏了更多的人,其中就有统帅玛撒该塔伊人的斯帕尔伽彼赛斯,他是女王托米丽司的儿子。

    (212)当托米丽司听到她的儿子和她的军队的遭遇时,她便派了一名使者 到居鲁士那里去,对他说:“嗜血无厌的居鲁士啊,不要因为你做了这样一 件事而得意起来吧:葡萄做的酒这种东西你们喝了就会失去理智,这种酒到 了你们的肚子里面去,又会使恶言恶语涌出你们的口;而你们正是用这种毒 物陷害他,而不是在公开的正正堂堂的战争中打败他:这样看来,这对你并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现在听我的忠告并相信这对你乃是良言,把我的 儿子送还给我并且可以不受惩罚地离开这块国土,你已经蹂躏了玛撒该塔伊 人的军队的三分之一,这也就差不多了。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我凭看玛 撒该塔伊人的主人太阳起誓,不管你多么嗜血如渴,我也会叫你把血喝鲍了 的”。

    (213)居鲁士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这话放到心上;不过托米丽司女王的儿子 斯帕尔伽披赛斯在醉后醒来时,知道自己身处于悲惨之境,便请求居鲁士给 他解开绑绳。绳子是解开了,但是在斯帕尔伽披赛斯的双手刚刚得到自由的 时候,他便自状而死了。

    (214)他便这样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托米丽司知道了她的意见未被接 受,便把国内的全部军队纠合起来和居鲁士交锋。这一场战争,根据我的判断,在异族人(即非希腊人)所曾进行的一切战争当中,确实可以说是 最激烈的一次了。而且,实际上我也听到了战争当时的情况。原来,据说在 一开头的时候,他们双方在对峙的情况之下相互射箭,很快地在他们的箭全 都射完的时候,他们使相互猛冲上来用枪、剑之类的武器进行了殊死的厮杀。 据说,他们便这样地厮杀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哪一方面都不想退却。结果是 玛撒该塔伊人取得了胜利。波斯的军队大部分都死在那里,而居鲁士本人也 在统治了二十九年之后在这一场战争中战死了。托米丽司用革囊盛满了人 血,然后便在波斯阵亡者的尸体中间寻找居鲁士的尸体。她找到了他的尸体, 就把他的首极割下来放到她那只盛血的革囊里去,而且在蹂躏居鲁士的尸体 时,她说:“我现在还活着,而且在战斗中打败了你,可是由于你用讦计把 我的儿子俘虏了去,则战败的勿宁说是我了。然而我仍然想实现我威吓过你 的话,把你的头用血泡起来,让你饮个痛快吧”。关于居鲁士的死的傅说的 确是有很多的,但我只叙述了上面的一种,因为我认为这个说法是最可信的。

    (215)玛撒该塔伊人雾着和斯奇提亚人相同的衣服,又有着同样的生活方 式;他们拥有骑兵和步兵(二者是分开的),此外还有弓兵和枪兵,更有使用 战斧的习惯。他们在一切的物品上都使用黄金和青铜,所有他们的枪头、箭 头或战斧一类的东西全部用青铜制造,听有装饰在头部、腰带、胸甲上面的 东西则都是黄金制造的。同样,他们给马的胸部戴上青铜的胸甲;马勒、马 街和甄甲的则是使用黄金的。他们那里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但铁和银都没 有,因此他们从来不使用铁和银。

    (216)至于他们的风俗习惯,则他们是每人娶一个妻子,不过他们的妻子 却是随便和别人交媾的。原来希腊人认为是斯奇提亚人做的事情,实陈上不 是斯奇提亚人,而是玛撒该塔伊人做的:玛撒该塔伊男子感到有性交需要时 在妇女乘坐的车前挂上一个箭袋,他就可只不怕任何人在中间干涉而任所欲 为了。对于年龄,他们当然是不会有什么限制的;但是,如果有年纪非常大 的人的话,则他的族人便全部集合到他这里来把他杀死,并且墩他的肉用来 大张饮宴。在这之外,家畜当然也是要和他一同被屠杀的。他们认为这乃是 死者的最高的幸福;如果一个人病死,因此没有被人吃掉并给埋到土里,也 就是没有一直活到被杀的时候,他们认为这是不幸的事情。他们不播种任何 种子,而以家畜与鱼类为活,因为在阿拉克赛斯河里,鱼是非常多的。他们 饮用牛乳。他们在诸神中间只崇拜太阳,他们献给太阳的牺牲是马。他们把 马作牺牲来奉献的理由是:只有人间最快的马才能配得上诸神中间最快的太 阳。

    第二卷

    (1)居鲁士死后,帕尔那斯佩斯的女儿卡桑达涅和居鲁士之间所生的儿子 刚比西斯便继承了王位。卡桑达涅是在他的丈夫居鲁士之先死去的,居鲁士 曾因她的死深为哀悼,并通告在他所统治下的一切人都为她服丧。这个妇女 和居鲁士所生的孩子刚比西斯把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看成是从父亲手里 继承过来的奴隶:他率领着其他在他统治之下的人们,并在他所君临的希腊 人的伴随之下,远征埃及去了(刚比西斯远征埃及的日期大概是在五二五年)

    (2)直到普撒美提科斯成为埃及人的国王(六六四年左右)的时候,埃及人相信他们是全 人类当中最古老的民族;从普撒美提科斯一登上王位,而想知道一下哪里的 人最古老的那个时候起,他们便认为他们自己比所有其他民族要古老。但是 只有普里吉亚人却比他们还要古老。普撒美提科斯虽然探求哪里的人是最古 老的,可是找不到任何头绪,于是他便想了这样的一个办法。他把普通人的 两个新生的婴儿在一生下时交拾一个牧羊人,叫他把他们放在羊群当中哺 育,哺育的办法是命令不许任何人在他们面前说任何一句话,而且只许他们 睡在没有人去的屋子里面,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把山羊领到他们那里去叫他 们把奶吃饱,井在其他的方面也都对他们加以照顾。普撒美提科斯这样做和 这样命令的目的,是要知道在婴儿的不清楚的呀呀学语的时期过去以后,他 们第一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事情按照他所预料的发生了。牧羊人两年中间 都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了,在这以后,一天当他打开他们屋里的门进去时, 两个孩子都伸出双手向着他跑来:嘴里发着倍科斯(BENOS)的音。当他们刚刚 这样说的时候,牧羊人还没有注意,但是后来在他每次来照顾他们的时候, 他听到他们嘴里总是说这个词;最后他便把这事报告了国王并由于国王的命 令;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国王的面前。普撒美提科斯于是便亲自听到了他们说 的这个词,并着手研究什么民族把什么东西称为倍科斯。结果他发现倍科斯 在普里吉亚人那里是面包的意思的。从这一事实加以推论,埃及人便放弃了 先前的说法,并承认普里吉亚人是比他们更加古老的民族了。这样的事情是 我从孟斐斯地方海帕伊司托斯(等于埃及的世界创造之神普塔)的祭司们那里听来的:希腊人中间还傅说着许 多荒唐无稽的故事,例如、有一个故事就说,普撒美提科斯是叫舌头预先被 割掉的妇女来哺育这些婴儿的。

    (3)祭司们的关于哺育婴儿的说法就是我上面所介绍的了;除去上面所提 到的之外,我在孟斐斯和海帕伊司托斯的这些祭司谈话时,还听到各式爷样 的许多事情。我甚至为了这个目的到底比斯和黑里欧波里斯去,专门要去对 证一下那里的人们所讲的话是不是和孟斐斯的祭司们所讲的话相符合。黑里 欧波里斯地方的人们素称对于埃及人的历史掌故是最熟悉的。除去他们的神 的名称之外,我不打算重复他们告祈我的。关于他们的诸神的事情;因为我 知道,关于神的事情,任何地方的人都是知道得很少的。除非在我后面的叙 述中不得不这样做,关于这些事情我是不想再说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4)但是,关于人间的事情,他们下面所叙述的事情是完全一致的:他们 说,埃及人在全人类当中第一个想出了用太阳年来计时的办法,并且把一年的形成时期分成十二部分。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是从星辰而得到了这种知 识的。在我看来,他们计年的办法要比希腊人的办法高明,因为希腊人每隔 一年就要插进去一个闰月才能使季节吻合,但是埃及人把一年分成备有三十 天的十二个月,每年之外再加上五天,这样一来,季节的循环就与历法相吻 合了。他们又说,埃及人最初使用了十二位神的名字,这些名字后来曾被希 腊人借用了去。他们又最先给某些神设坛、造像、修殿并且第一个把各种各 样的图像刻到石头上去。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他们都是用事实证明给我, 他们所请的话是真实的。而他们还告诉我说,埃及人的第一位国王的名字是 米恩。在他的统治时代,除了底比斯省(埃及的南部)之外,全埃及是一片沼泽,在今天莫 伊利斯湖(尼罗河以西现在的法雍地方)以下的地方全部都是浸在水里的,而从莫伊利斯湖到海岸,则是七 天行程的道路。

    (5)他们所谈的关于他们的国家的事情,在我看来完全是入情入理的。因 为任何亲眼看见埃及的人,纵使他在似前从来没有听人提到过埃及,如果他 具有一般的理解力,他也一定立刻会知道,希腊人乘船前来的埃及,是埃及 人由于河流的赠赐而获得的土地。不单是国家的下部,就是溯上迹的湖而上 三日行程间的地带也同样是如此,虽然他们并没有附带提到这一点,担这一 部分和前一部分的情况是完全一样的。谈到埃及土地的性质,则第一:在你 从海上向陆地方面走,而离陆地还有一日的航程的时候,那时你如放下测锤, 你就会把泥带上来并知道那里的海深是十一欧尔巨阿。这就是说,从陆地上 冲刷下来的泥土一直沉积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6)此外,埃及本上的海岸线的长度是六十司科伊诺斯:根据则是我们为 埃及所定义的疆界,即从普休提涅海到沿着卡西欧斯山而伸展开来的谢尔包尼斯湖。领土狭小的国家的人们用欧尔旦阿来测量土地;领土较大的国家的 人们则用斯塔迪昂来测量土地:有大量土地的国家的人们用帕拉桑该斯来测 量土地。而拥有极多土地的人们,则是用司科伊诺斯来测量土地了。一帕拉 桑该斯等于三十斯塔迪昂,而埃及人的尺度司科伊诺斯是等于六十斯塔迪 昂。这样看来,埃及的海岸线,便长达三千六百斯塔迪昂了。

    (7)从海岸线向内陆直到黑里欧波里斯的地方,埃及是一片广阔的土地, 这是一片平坦的、多水的沼泽地带。从海岸到黑里欧波里斯的路程相当于从 雅典的十二神的祭坛到披窿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的路程。如果计算一下的 话,那就可以看到路程之间相差得不多,二者相差不超过十五斯塔迪昂;因 为从雅典到披窿,是差十五斯塔迪昂不到一千五百斯培迪昂,而从海到黑里 欧波里斯却正是一千五百斯塔迪昂。

    (8)从黑里欧波里斯再向里面走,埃及就成了一条狭窄的土地。因为它的 一面是阿拉伯山脉,这山脉从北向南只及西南,一直伸展到所谓红海的地方。 孟斐斯那里金字塔所用的石块,便是从这个山脉中的采石堤开采出来的。山 脉在这方面转折,而格止在我所说的那些地方。从东到西最宽的地方,我听 说是要走两个月,而它们的最东部的边界是出产乳香的。山脉的情况就是这 样。在利比亚的这一面,埃及有另一支岩石重叠的山脉屏障着,金字塔就在 这中间。达支山脉上面全是砂砾,它的方向和阿拉伯山脉一样,也是向南走 的。从黑里欧波里斯再向外去,埃及便没有多么大的地方了;溯河而上的那条狭窄的土地不过是[十]四(修德本原文“十”字有括弧,这是迪池加上去的, 但并无版本上的依据)天的路程。在上面所说的山脉之间,土地是平 坦的,而在平原最狭窄的地方,在我看来,在阿拉伯山脉和人们所说的利比 亚山脉之间是还不到二百斯塔迪昂宽的。过了这个地方,埃及又变成了一片 广阔的土地。当地的形势便是这样了。

    (9)从黑里欧波里斯到底比斯,从河道走是九天的路程,距离是四千八百 六十斯塔迪昂或八十一司科伊诺斯。下面是用斯塔迪昂推算的,埃及全部距 离的总和:海岸线的部分我已经说过,是三千六百斯塔迪昂长;现在我再说 一下从海岸地带到内地的底比斯的距离,这是六千一百二十斯塔迪昂。在底 比斯和称为埃烈旁提涅的城市之间的距离则是一千八百斯塔迪昂。

    (10)这样看来,我所淡到的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埃及人所获得的 土地;埃及的祭司们这样告诉我,我自己也这样想。在孟斐斯以上两条山脉 夹峙间的全部土地,在我看来一度曾经是个海湾,正和伊里翁和铁鸟特拉尼 亚和以弗所一带的土地和迈安德罗司平原一样,只不杖是比较起来规模有大 有小罢了。因为谈到用本身的河水冲积成这些土地的诸河流,在规模上没有 一条河是可以和尼罗河的五个河口当中的任何一个河口相比的。此外还有一 些河流,它们不象尼罗河那样大,却也造成了很大的后果;我可只举出它们 的名字来,但是其中主要的是阿凯洛司河,这条河流经阿卡尔那尼亚而后入 海,它已经使埃奇那戴斯群岛的一半变成大陆了。

    (11)现在,在阿拉伯离埃及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从所谓红海伸出来的海 湾,现在我就说一说这个海湾的长度和宽度:在长度方面,用划桨的船从它 的最内部的一头到大海要走四十天;在竟度方面,最宽的地方要走半天。每 天在那里都育潮汐起落。我月为现在埃及的地方过去曾是另一个这样的海 湾:一个从北方的海伸到埃西欧匹亚;另一个我就要提到的阿拉伯湾则从南 伸向叙利亚。这两个海湾的尽头都深入相互靠近的地方,它们之间只隔着很 小的一块土地。而如果尼罗河想流入阿拉伯湾的话,有什么能使它在两万年 中间不被这条河用冲积土给封闭起来呢。照我来看,一万年的时间也就够了。 因此可用相信,我出生前,一个比这海湾大得多的海湾是可以被这样一条急 流的大河变成陆地的。

    (12)因此,关于埃及,我首肯这样说的人们的话,而且我自己也完全信 服他们所说的话。因为我看到,尼罗河是在离相邻地区相当远的地方流到海 里去的,在山上可以看到贝壳,地面上到处都蒙着一层盐,以致附近的金字 塔都要受到损害,而埃及的唯一的砂山就是孟斐斯上方的那座山;此外,埃 及既不象与之们邻的阿拉伯的土地,又不象利比亚,也不象叙利亚(因为在阿 拉伯的海岸地带住着的是叙利亚人),它是一片黑色碎土的土地,仿佛是从埃 西欧匹亚那里的河流带下来的泥和冲积土。但是我们知道利比亚的土壤较红 并且有一些砂子,而阿拉伯和叙利亚则勿宁说是粘士和岩石的土地了。

    (13)我从祭司们听到的又一件事实,对我来说,是关于这个国家的一个 有力的证据。根据他们的说法,当莫伊利斯做国王的时候,河水只要上升八 佩巨斯,就会把孟斐斯以下的全部埃及土地汜溢了(如果这个说法不错的话,莫伊利斯做国王的时期一定远不止在希罗多德之前九百年,要使尼罗河的河床 上升八佩巨斯,九百年太短了)。担当我从祭司们那里听 到这件事的时候,莫伊利斯死了还不到九百年。不过现在,除非河水上升至少到十五、六佩巨斯,它是不会使国土汜溢的。因此,在我看来,如果土地 按着这样的比例不断增高而面积也同样地不断扩大,则居住在莫伊利斯湖下 方其他地区的埃及人以及所谓三角洲上面的居民终有一天会因尼罗河中止汜 溢而永久地受到他们常说希腊人在什么时候要经历到的苦难。在听到希腊人 的全部土地都是用天上的雨水来灌溉,而不是象他们的土地那样,是因河水 的汜溢而得到灌溉时,于是他们就说,总有一天希腊人会对自己的巨大期待 威到失望,而那时他们(指希腊人——译者)便要陷入悲惨的饥馑之境了。这 话的意思等于说,如果有一天神不愿意再降雨给希腊人,而使他们遭受长期 早勉的话,希腊人就会给饥馑消灭掉,因为他们除去指望从宙斯那里取得雨 水之外,他们是没有任何其他的水源的。

    (14)埃及人在这样谈到希腊人的时候,他们的话是非常真切的。现在让 我再说一下埃及人本身的情况如何。正象我刚才所说的,如果孟斐斯下方的 土地(这是一块不断在扩大的土地)继续以和过去一样的速度增高,则既然那 个地方没有雨而河水又不能汜溢到他们的田地上去的时候,那个地方的居民 怎么能够不遭受饥馑呢?现在必须承认,他们比世界上其他任何民族,包括 其他埃及人在内,都易于不费什么劳力而取得大地的果实,因为他们要取得 收获,并不需要用犁犁地,不需要用锄掘地,也不需要做其他人所必需做的 工作。那里的农夫只需等河水自行汜溢出来,流到田地上去灌溉,灌溉后再 退回河床,然后每个人把种子撒在自己的土地上,叫猪上去踏进这些种子, 此后便只是等待收获了。他们是用猪来打谷的,然后把粮食收入谷仓。

    (15)可是,如果我们采用伊奥尼亚人的关于埃及的看法的话,则就只有 三角洲那块地方才是埃及了。他们说,三角洲从所谓培尔赛欧斯监视塔沿海 岸到佩鲁希昂的醃鱼场有四十司科伊诺斯,而从沿海向内地则是直到凯尔卡索洛斯市(在三角洲的东端离开罗不远)的地方;尼罗河便在那里分成两股,分别在佩鲁希昂和卡诺包斯二 地入海。他们说,其他被称为埃及的地方,或属于阿拉伯,或属于利比亚。 如果我们同意这个说法,那我们就等于说在过去埃及人没有自己的领土了。 但我们知道,三角洲,正如埃及人自己所说而我个人也深信不疑的,却是由 河流冲积而成的,而可以说是在不久之前才出现的。倘如他们以前根本没有 领土的话,他们怎么能无聊到竟自标榜为世界上最古的民族呢。而他们也确 实没有必要用婴儿作试验来看一下婴儿最初说的是哪一种语言了。实际上, 我倒并不相信埃及人是和伊奥尼亚人的所谓三角洲同时产生的。我想他们是 从有人类以来便一直存在着;既然土地不断增加,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便下降 到新的低地上来,也还有许多人留在他们的旧日的土地上。在古昔的时代, 底比斯是称为埃及的,这是一块周边长达六千一百二十斯塔迪昂的地方。

    (16)这样看来,如果我们对于这些事情的判断是正确的话,则伊奥尼亚 人关于埃及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了。如果,恰恰相反,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 那末我就得指出,不管是伊奥尼亚人,还是其他希腊人是都不懂得如何计算 的,因为他们都说全世界分为三部分:欧罗巴、亚细亚和利比亚;但他们却 必须加上第四部分,即埃及的三角洲,因为他们既没有把它归入亚细亚,也 没有把它归入利比亚。因为按照他们的说法,尼罗河是并不曾把亚细亚和利比亚分开的。既然尼罗河在三角洲的顶点的地方分成数支,则这个三角洲便必然是亚细亚和利比亚之间的一块地方了。 尼罗河的两股主要河道便在这至分开。

    (17)现在我们且把伊奥尼亚人的意见放到一边,来谈一谈我们自己的意 见吧。我们的看法是这样:我们认为埃及是埃及人所居住的全部国土,正仿 佛奇利启亚是奇利启亚人的居住的地方,亚述是亚述人居住的地方一样。而 老实说,除去埃及的境界之外,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利比亚和亚述的边界。 如果我们承认希腊人一般所承认的边界,那我们就必须认为全部埃及从埃烈 旁提涅和瀑布起分成西部分,每部分又各属于世界的不同部分,一部分是属 于亚细亚,另一部分是属于利比亚。尼罗河从瀑布到海把埃及从当中分为两 部分,它直到凯尔卡索洛斯城都是一道河流,但是从那里起它分成了三支, 向东的一支称为佩鲁希昂河口,向西的一支则称为卡诺包斯河口。同时尼罗 河中间从上方一直流下来的那一支,到达尼罗河的顶点,继续前行,把三角 洲从中固分开后而流注入海,这个河口和其他河口同样有名,又流着同样多 的尼罗河河水,它的名字叫做赛本努铁斯河口。除去这些河口之外,江有从 赛本努铁斯分出去的另外两个河口。它们一个叫做撒伊司河口,另一个叫做 孟迭司河口。博尔比提涅河口和牧人河口(此系意译——译者)则不是天然的 河口,而是人工挖掘的河渠。

    (18)在前面我已经提出了我对于埃及的领土面积的看法,我的这个看法 由于阿蒙神殿的一次神托而得到了证明;而我是在形成了我的关于埃及的看 法以后,才听到了神的这一宣托的。事情是这样:住在埃及的邻接利比亚的 那一部分领土上的两个城市玛列阿和阿庇斯的市足,认为自己是利比亚人而 不是埃及人,并且不喜欢当地禁止他们吃牛肉的那种有关牺牲的宗教惯例, 于是他们便派人到阿蒙那里去,说他们与埃及人没有共同的地方:他们说, 他们不住在三角洲,又不讲埃及语,因而他们要求允许他们吃随便什么东西。 但是神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神回答他们说,全部埃及是尼罗河汜溢和灌溉的 一块土地,而全部埃及人就是住在埃烈旁提涅的下方并且饮用尼罗河的河水 的那个民族。神给他们的宣托便是这样。

    (19)尼罗河在汜溢的时候,它不仅汜溢到三角洲上去,而且也汜溢到被 认为是属于利比亚和阿拉伯的那些地方上去;它汜溢到离两岸有两天的路程 的地方,有时远些,有时则近些。关于这个河的性质,不管是从祭司们那里, 还是从别的人那里,我都听不到任何东西。戏特则想从他们那里知道,为什 么足罗河从夏至起便开始上涨并一直上涨一百天,为什么在这段时期过去以 后,它的水位立刻就退落并减弱水流,这样在整个冬天一直保持着低的水位 直到第二年夏至再来的时候。我曾向埃及人打听,尼罗河有怎样的性能而使 自己具有和所有其他的河流相反的性质,但关于这件事,我从居民那里得不 到任何说明。我想知道,并且打听人们对上面提到的那些事情怎样说法,我 还问过他们,为什么尼罗河又与所有其他的河流不同,从它的上面没有微风 吹出来。

    (20)然而,有一些希腊人,为了取得富有智慧的命名,便试图对尼罗河 的这些现象加以解释;他们对这些现象提出了三种不同的说法。其中有两种 说法我认为是不值一谈的,只提一下它们是什么便够了。再有一种说法是认为季节风(夏季从地中海方面定期吹过来的西北风)阻止尼罗河河水入海,故而使河水高涨起来。但是,常常有这样的 情形,那就是在不刮季节风的时候,尼罗河照旧是发生同样作用的;此外, 如果季节风有这种效果的话,那末逆着这种风而流的其他河流也势必呈现和尼罗河相同的现象了,而且它们应当上涨得更要历害,因为其他那些河流都 比较小,水流也比较弱。可是,在叙利亚和利比亚都有很多这样的河流,但 它们在这方面都是和尼罗河完全不同的。

    (21)第二个说法比起刚才提到的那第一个说法来还要没有根据,尽管可 以说它是更加从人听闻的。根据这个说法,则尼罗河所以有这样奇异的现象 发生,因为它的何水是从欧凯阿诺斯流出来的,而欧凯阿诺斯又是周流于全 世界的。

    (22)第三个说法比另外两个说法要动听得多,然而也就更加荒唐无稽 了。这个说法实际上丝毫不比另外的两个说法有更多的真理。依照这个说法, 尼罗河的河水是由于雪的溶化而产生的。但是,既然尼罗河发源于利比亚, 经过埃西欧匹亚的中央而流入埃及,则从世界上最热的地区流到大部分是较 冷的地区的河流,怎么可能是溶解的雪所形成的呢?任何对这样的事情能加 以推理的人都可以提出最有力的论据来证明河水是不可能由积雪形成的;那 就是从利比亚和埃西欧匹亚吹出来的都是热风。第二个论据是:那里从来没 有过下雨和结霜的事情,而如果下雪的话,那在五日之内是一定要有雨的。 第三个论据:当地的居民是由于太阳的热力而变黑的;此外,鸢和燕成年地 留在那里不到用处去,而鹤每年却在斯奇提亚那边,严冬的时候飞到这边来 避寒。因此,如果在尼罗河发源的那个地方,以及在尼罗河流位的那个地方 居然还会下很少一点的雪的话,那末任何这类情况的发生都是绝对不可能 的。

    (23)至于把这些现象归之于欧凯阿诺斯的人,他的理由是以虚无缥缈的 神话为依据的,因此完全没有反驳的必要。就我这方面来说,我从来不知道 有一条叫做欧凯阿藉斯的河流。我想是荷马或者是更古老的一位诗人发明了 这个名字,而把它用到自己的诗作里面来的。

    (24)既然我都不同意上面所提出的意见,对于这些不明确的事情,现在 我必须提出我个人的意见来了。因此,我便来着手解释一下看,为什么尼罗 河的河水会在夏天的时候上涨。在冬季的时候,太阳被暴风吹出它原来的轨 道而移转到利比亚的上方。如果要用最少的话来作出结论的话,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里了。因为最容易明白的道理是这样:凡是离日神最近的地方,或日 神直接通过的地方,那里便最缺水,而那里的河水也便最少。

    (25)但如果解释得比较详细的话,实际的情况就是这样。太阳在经过利 比亚上部的时候,对它们发生了这样的影响。那些地方的大气一年到头都是 清朗的,土地是温暖的而且没有凛冽的寒风,因此太阳经过那里的时候,对 它们发生的作用就和在夏天它经过中天时对其他任问地方通常发生的作用完 全相同。这就是说,它把水吸了过来。在把水吸过来以后,它再把水驱到内 部地区,而风便把这些水接过来,再把这些水分散,溶解:这样当然可以想 象到,从这个地区吹出去的风,那南风和西南风,都是带着最多的雨的风。 而我的看法是,太阳每年从尼罗河吸上来的水,它并不完全放出来,而是在 它的身旁保留一些。当冬天变得暖和一些的时候,太阳便重新回到它在中天 的旧轨道上面去并开始同等地从所有的河流吸收水气。到那时为止,其他的 那些河流由于大量流入的雨水而充满了汹捅的激流,因为当地落雨而土地又 被冲出了沟壑。但是到了夏天,由于缺雨,而太阳又吸收了它们的水分,这 些河流的水位便下降了。但尼罗河却恰恰相反,它并不会得到雨水的供应, 又是太阳在冬天才吸水的唯一的河流。因此它当然和其他的河流不同。它在 冬天的水位比夏天要低得多;这是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夏天,它和所有其他 的河流一样,河水同样为太阳所吸收,但是在冬天。只有它的水才被太阳所 吸收。从而我以为上面的现争的唯一原因就是太阳。

    (26)因此,在我看来,也正是这个太阳,把它所经过的空间照得灼热, 因此使埃及的空气变得如此干燥。同时利比亚的内地也就变得常年如夏了。 如果把季节的位置改变一下,朔风和冬天所占的地位,为南风和夏天的地位 所占据,而另一方面,南风的地位又为北风所占,结果就是:给冬天和北方 从中天赶了出来的太阳就要到欧罗巴的内地去,就和今天到利比亚的内地去 一样。这样,我相信它通过欧罗已时对伊斯特河的作用,就和今天对尼罗河 的作用完全一样了。

    (27)至于为什么从尼罗河上没有微风吹出来这伴事,我的意见是,从酷 热的地方是不可能有风吹过来的,因为微风总是喜欢从十分寒冷的地方吹出 来的。

    (28)这样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了,就和从一开头便是这样一样。至于尼罗 河的水源的情况,和我谈过话的埃及人、利比亚人或希腊人都没有向我说过 他们知道什么东西。例外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埃及撒伊司城雅典娜圣库的 主簿。当他说,他对于尼罗河的水源知道得十分清楚的时候,我党得他是在 跟我开玩笑。他的说法是这样:在底比斯的一个城市叙埃涅和埃烈旁提涅之 周,有两座尖顶的山。一座山叫做克罗披山,另一座山叫做摩披山。尼罗河 的水源便在这两山中间,这是一个深不知底的水源。它一半的水向北流入埃 及,一半的水向南流入埃西欧匹亚。他说,这个水源据说是深得没有底的, 因为埃及的一位国王普撒美提科斯曾经测验过它的深度,从而证实了这个事 实。他制造了一根有好几千寻长的绳子,把它沉到水源里面去,然而却摸不 到底。因此这个主簿便使我认识到,如果他所说的话还有可信之处的话,在 水源的这个地方有一些强力的淌漩和一股逆流,故而在水流冲击两山的情况 之下。这个测锤是不能到达水源之底的。

    (29)此外,从任何其他人那里我便没有听到任何东西了。由于我亲身上 行直到埃烈旁提涅去视察并且对于从那里再向上的地区根据传闻来加以探 讨;结果我所能切道的全部情况便是这样:当一个人再从埃烈旁提涅上行的 时候,土地就升高了。因此人们就需要在河的这一部分,就好象人拉着牛的 那个样子抬船的每边系上一根绳子,这样溯河行进。如果绳子断了,船就会 拾水流的力量带回到河的下游去。航程在这样的河道上要继续四天,这里的 尼罗河是与迈安德罗司河一样地曲折,这样必复走社的距离要有十二司科伊 诺斯。在这之后你便走到一个平坦的原野上面了,尼罗河在这里分成两支, 因为在河流中间夹着一个叫做塔孔普索的岛。埃烈旁提涅以上的地方就开始 住看埃西欧匹亚人,他们占有这个岛的一半,而埃及人占另一半。在岛的附 近叉有一个大湖,而埃西欧匹亚的游牧民就住在这个大湖的周边。过去这个 大湖,你便又来到了流入这个大湖的尼罗河。在这里,你得登陆井沿着河岸 步行四十日,因为尼罗河的河水中有突出水面的尖峰,而在那里的水而下又 有许多暗礁,因此人们便不可能再乘船上行了。当你在四十天中间这样经过 了河流的这一部分的时候,你便可只再乘船循着水路走十二天,到了这段时 期的末尾的时候,你便来到了一个称为美洛埃的大城市。这个城市据说是其 他埃西欧匹亚人的首府。当地的居屁所崇拜的只有宙斯和狄奥尼索斯(指埃及的阿蒙和奥西里斯)两个 神。他们对这些神是非常尊敬的。城中有宙斯神的一个神托所,这个神托所 指挥着埃西欧匹亚人的故事:神托命令他们什么时候作战,向着什么地方出 征,他们便立刻拿起武器来照办。

    (30)离开这座城市再溯河上行,经过你从埃烈旁提涅到埃画欧匹亚人的 这个首都所需的同样的时间,你便来到了称为”逃走者”的地方。这些逃走者被称为阿斯玛克(’Aσμá?),这个词如果译成我们的语言(希腊语)的话,它的意义就是“侍立在国王左面的人”。这些逃走者是属于武士 阶极的埃及人,人数有二十四万,他们是在国王普撒美提科斯的统治时代背 叛了他而到埃西欧匹亚人这里来的。他们逃走的原因是这样的。普撒美提科 斯当政时,在埃及有三支卫成部队:一支驻在埃烈旁提涅城用来对付埃西欧 匹亚人,一支驻在佩鲁希昂的达普钠伊用来对付阿拉伯人和权利亚人,还有 一支驻在玛列阿用来对付利比亚人。而直到我的时候,波斯人和在普撒美提 科斯的时代一样,仍然守卫这些地点;他们在埃烈旁提涅和达普纳伊都设有 卫戍部队。但是有一次埃及的卫戍部队在三年中间并没有被替换。于是士兵 到三年末的时候,便共同进行了商议;在他们一致同意举行哗变之后,他们 便叛离了普撒美提科斯,向埃西欧匹亚人那边去了。普撒美提科斯听到了这 个行动,便在他们的后面追,而等他追着他们的时候,就说了许多话来恳求 他们,请他们不要高弃他们父祖历代奉祀的诸神,不要离弃他们的妻子儿女。 但是据说其中的一个人指着自己的生殖器说,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他们 是不愁没有妻子儿女的。这样,在他们到达埃西欧匹亚之后,他们便把自己 交给国王、任凭他来安置。国王为了答报,便赠给他们一块与他不和的某些 埃西欧匹亚人的土地,办法是他命令他们把上面的居民赶跑而取得这块土 地。自从埃及人归化而在这块土地上定居以来,埃西欧匹亚人学习了埃及的 风俗习惯,这样就使得他们的性情比先前更加柔和了。

    (31)这样,不仅仅是 通过全部埃及,就是从埃及的疆界向上,陆路与水路四个月路程的地方,尼 罗河行痤的道路我们都知道了。计算一下便可以看到,从埃烈旁提涅到上述 的逃走者的土地那里,就需要那佯长的一段时间。在那里,河流的方向是从 西、从日没的地方向东流的。从那里再向上,就没有人知道它流到什么地方 去了。那个地方太热,因此那里也就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沙漠地带。

    (32)然而我从库列涅当地的某些人那里却也听到一些话,现在我要把它 们转述一下。他们说,有一次他们到阿蒙的神托所那里去,在那里和阿蒙人 的国王埃铁阿尔科斯交谈,谈话中间他们偶然谈到了尼罗河,说不知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的水源。埃铁阿尔科斯听见这话之后就说,过去有一些纳撒蒙 人曾到他的宫殿来,而当他问他们是否能提供关于利比亚的无人居住的地区 的任何情报时,他们便向埃铁阿尔科斯讲了下面的故事。纳撒蒙人是利比亚 的一个部落,他们占居在叙尔提斯和叙尔提斯东部的不大的一块地方。他们 说,在他们中间有一些粗暴狂做的少年,这些少年是领袖人物的子弟,当这 些少年长大成人的时候,除去于出了各种各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之外,他们还 用抽签的办法选出他们中间的五个人到利比亚的荒漠地带去探险,试一试他 们是否能够深入到比前人所曾到达的最遥远的地带更远的地方去探查。利比 亚的北部海岸,从埃及直到利比亚的一端的索洛埃司岬的全部地带,住着许多不同部落的利比亚人;他们占居着整个地带,只有属于腓尼基人和希腊人 的某些部分是例外。从海岸线和海边居民的地区向上,利比亚便是猛兽经常 出没的地区了。从猛兽出没的地区再向上,便是一片沙砾的地区,是极其缺 水的地区,是完完全全的荒漠之地了,因此,这些青年人他们说便为了这件 事被他们的同伴们派了出来,而在出发时他们带了充足的水和食粮;他们起 初是旅行在有人居住的地区,过了这个地区之后,他们便到了野兽出没的地 区;从那里他们最后进入了一片沙漠,他们是按着从东到西的方向在沙漠上 行进的。在一片广大的沙漠上行进了许多天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平原, 他们在平原上看到育树生长看。他们走到这些树跟前,看到有果子长在上面, 便动手采集这些果子。正当他们采集果子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些比普通人要 矮小的侏儒走过来,这些侏儒把他们捕获并给带走了。纳撒蒙人一点也不懂 他们的话,他们也一点也不懂纳撒蒙人的话;他们被领过了一片的沼泽地带, 最后到了一个城镇,那里的人都和带领他们的侏儒一样高,而肤色也是黑色 的。有一条大河流过这个城镇,流向是从西到日出的方向,河里面可以看到 鳄鱼。

    (33)现在我眈不再提阿蒙人埃敛阿尔科斯所说的故事了;我只是附带说 一下,根据库列涅人的说法,他曾宣称,纳撒蒙人安全地返回了自己的国土, 而他们所到达的那个城镇的人们是一个以巫师为业的民族。至于流经他们的 城镇的那条河流,埃铁阿尔科斯猜想是尼罗河。这个看法很有道理因为尼罗 河从利比亚流出,一直流经这块地方的中央,而据我猜想,从己经知道的来 推想不知道的,它是发源于和伊斯特河相同距离的地方。伊斯特河发源于凯 尔特人居往的地方和披列涅城附近,流经欧罗巴的中部并将其分为两部。凯 尔特人则居住在海拉克列斯柱之外,与居住在欧罗巴最西端的库涅西欧伊人 为邻,因此伊斯特河在最后流入黑海之前,曾贯流整个欧罗巴,它的河口地 方的伊司脱里亚则是米利都人的一个殖民地。

    (34)既然这条河流过了有人居住的那些地区,所以人们对它的河道大体 是知道得清楚的。但是尼罗何的河源却无人能说出来,因为它所经过的利比 亚是一片杏无人迹的沙漠。关于这条河,我所作的叙述,是我尽全力所能探 索到的东西了。它是从埃及以外的地区流入埃及的。埃及大体上是对着奇里 启亚的山区的:一个轻装的旅人从那里可以在五天当中一直走到黑海上的西 诺佩。西诺佩位于与伊斯特河入海处相对的地方。因此,我的看法是,尼罗 河穿过整个利比亚的长度等于伊斯特河的长度,关于尼罗河,我所耍谈的就 是这些了。

    (35)但是,关于埃及本身,我打算说得详细些,因为浚有任何一个国家 有这样多的个人惊异的事物,没有任阿一个国家有这样多的非笔墨所能形容 的巨大业植。因此在下面我要仔细谈一谈。不仅是那里的气候和世界其他各 地不同,河流的性质和其他任何河流的性质不同,而且居民的大部分风俗习 惯也和所有其他人的风俗习惯恰恰相反。他们上市堤买卖的都是妇女,男子 则坐在家里纺线。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织布时把纬线推到上面去,但埃及人 则拉到下面来。埃及的妇女用肩担东西,但男子则用头顶着东西。妇女小便 时站着,男子小便时却蹲着。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是在外面的街上,但是大小 便却在自己的家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凡是不体面但是必须的事情应当在 秘密地来做,如果没有什么不体面的事情,则应当公开地来做。妇女不能担 任男神或是女神的祭司,但男子则可以担任男神或是女神的祭司。儿子除非 是出于自愿,他们没有扶养双亲的义务,但是女儿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她 们是必复扶养双亲的。

    (36)在别的国家,诸神的祭司都是留着长头发的,但是在埃及,他们却 是剃发的。根据别的地方的风俗,为了对死者表示哀悼,死者的最亲近的人 都要剃发,但是在埃及,人们在别的时候剃发,而当他们有亲人死亡的时候, 他们反而任他们的须发长长。所有其他的人一生是和畜类分开过活的,但埃 及人却总是和畜类居住在一起。所有别的人们是以大麦和小麦做自己的食品 的,担埃及人认为用这样的办法维持生活是最不体面的事情,因为在那里, 他们借以为生的谷物是一种有人称之为宰阿的小麦。他们是用脚来和面的, 但是他们却用手和泥土,拿粪便。他们至少是世界上仅有的割除包皮的民族, 当然还要加上那些向他们学样的人。他们的每个勇子有两件衣服,而妇女则 只有一件。其他地方的人把帆的膝孔和帆脚索系在船的外侧、而埃及则是在 内侧。在写算的时候,希腊人是从左向右运笔,但埃及人则是从右向左运笔 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说,他们是向右,而希腊人是向左的。他们使用两 种完全不同的文字,一种叫做圣休文字,另一种叫做俗体文字。

    (37)他们比任何民族都远为相信宗教。他们有着这样的一些风俗:他们 用青铜盆饮水,这青铜盆他们每天都要磨洗干净:不是部分的人才这样做, 而是没有人能够例外。他们穿麻布的衣服,这种衣服他们经常特别注意洗得 干干净净。他们行割礼是为了干净;他们认为干净比体面更重要。祭司们每 隔两天就要把全身剃一遍,而当他们在执行奉祀诸神的任务的时候,他们是 不允许虱子或其他不净之物沾到他们的身上的。祭司们的人服是麻制的,他 们的凉鞋是纸草做的。他们是不许穿其他材料制成的衣服或鞋子的。他们每 天在冷水里沐浴两次,每夜两次。在这之外,可以说、他们还要遵守成千上 万的教规。然而他们也享受不少的特惠。他们既不消耗他们自己的物品,也 不用花费自己的钱去买任何东西;每天他们都得到用谷物制作好的圣食,人 们还分配给他们丰富的牛肉和鹅肉以及一份葡萄酒。他们不能吃鱼,至于蚕 豆,则埃及人是不播种的,如果是天然长出来的,则不拘是生的还是煮熟的 埃及人都不吃;那些祭司甚至建看它一眼都不能忍受,因为在祭司们的心目 中,蚕豆乃是一种不净的豆类。每个神都有一样祭司,而不是一个祭司来奉 祀,这些祭司中固有一个人是祭司长。如果其中有谁死了的话,则这个人的 儿子就被任命代替他的职务。

    (38)他们认为牡牛是属于埃帕波司神的,因此他们用这样的办法来检验 牡牛:为了这个目的而任命一个祭司来进行愤查,看是否在这个牛身上有一 根黑毛,如果有的话,这头牲畜就是不净的了。这个祭司检查它的全身,先 是叫它站着,然后再叫它仰卧下来;在这之后,他又把牛的舌头拉出来,根 据我要在本书其他的地方谈到的那些规定的特征来看一看是净还是不净。他 还检查尾巴上的毛,看它是否自然成长的。如果这个牛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方 面都被宣布为洁净的话,祭司便把纸草卷到它的角上作为记号,把封泥抹到 上面,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指环上的印鉴在上面捺印。在这之后,这头牡牛便 被他们领走了;凡是没有经过祭司这样鉴定的牛,如果用作牺牲的话,当事 人是要受到死刑的惩罚的。畜类的检查方式便是这样。下面我再说一说他们 的牺牲奉献式。

    (39)他们把他们捺了印的牲畜领到将用来奉献的祭坛那里去,点上了 火,然后把灌奠用酒洒在牺牲前面的祭坛上,并呼唤神的名字:然后他们便 割断它的咽喉,把它的头拾切了下来,进而更剥下它全身的皮。再后他们就 拿着它的头,在这上面念一通咒;如果有市场而那里又有一批希腊商人的话, 他们便把这头带到那里去立刻卖掉,如果在他们那里没有希腊人的话,他们 便把这头抛到河里去。他们对着头念一通咒是为了这个:如果奉献牺牲的人 们,或者整个埃及会遭到任何凶事的话,他们希望这凶事会转到牛头上面来。 对牺牲的头念咒以及用酒来灌奠,这些仪式对埃及人都是一样的,而且同样 用于各种各样的牺牲。由于这一习惯,埃及人是绝对不吃任何动物的头的。

    (40)至于为牺牲剖腹和烧烤牺牲的方法,对于每一种牺牲却是各不相同 了。我现在要说一下对于他们心目中最大的女神,也是用最隆重的节日来奉 祀的女神,所使用的方法。在剥了牡牛的皮之后,他们就祈祷;在祈祷完竿 之后,他们就把这头牛腹部内的一切全部取出,只把内脏和脂肪留在体内; 然后他们再切掉它的四条腿、臀部、肩部和颈部。他们做完了这一步以后, 便把牛的身体内部装满了洁净的(上供用)面包、蜂蜜、葡萄干、 无花果、乳香、没药以及其他香料。这样装满之后,他们便用火烧烤这头牛, 烧烤时并把大量的橄榄油浇到上面。在奉献牺牲之先,他们是断食的,而当 牺牲的身体被烧烤着的时候,他们捶胸哀悼,而随后,当他们捶胸哀悼完毕 的时候,便用牺牲的剩下的部分来举行宴会。

    (41)因此,所有的埃及人都是使用洁净的牡牛和牡牛犒来当作牺牲的。 但是,他们却不许用牝牛来当作牺牲,因为牝牛是伊西司的圣兽。这个女神 的神像的外形象是一个妇女,但是有牝牛的一对角,因而和希腊人想象中的 伊奥神一样。全体埃及入对于牝牛的尊崇,同样都是远远地超过其他任何畜 类。这一点便说明,为什么没有一个埃及当地的人,不拘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会和希腊人接吻,或是用希腊人的刀子、铁条、或锅,或是尝一下用希腊人 的刀子宰割的、洁净的牡牛的肉。在牛死的时候,他们是这样处理的:牝牛 是被投到河里去,牡牛则埋在城郊,但是把一只角或是两只角露在地面上以 为标记。等牛的身体腐烂而指定的时期到来时,从一个叫做普洛索披提斯的 岛那里来一只船,这只船依次到各个城市去收集牛骨。普洛索披提斯岛是三 角洲地带的一个岛(实际上是三角洲的一部分——译者),周边有九司科伊诺 斯长。在普洛索披提斯岛上江有其他许多城市,派船未收集牛骨的那个城市 叫做阿塔尔倍奇斯。在那个城市里,有一座非常神圣的阿普洛狄铁神殿,许 多人从这个城市出发分别到别的各个城市去挖掘牛骨,然后他们把这些牛骨 带走并全部埋到一个地方去。对于其他家畜的埋葬,他们也是使用着和埋葬 牛相同的办法。对于这些家畜他们有同样的规定,因为他们也是不能屠杀这 些家畜的。

    (42)在本地有底比斯·宙斯的神殿或是住在底比斯诺姆的埃及人是不用 手摸绵羊,而只用山羊当作牺牲的。因为除了伊西司和他们说相当于狄奥尼 索斯的奥西里斯以外,全部埃及人并不都是崇拜同样的一些神的。恰恰相反, 那些有着孟迭司神神殿的人们,或是属于孟迭司诺姆的人们却不去触山羊, 而是用绵羊为牺牲。底比斯人以及在本身行动上模仿他们、也不用手摸羊的 人们,是这样地来解释这一风俗的起源的。他们说,海拉克列斯希望不管怎 么样都要看到宙斯,但是宙斯不愿意自己被他看到。结果,既然海拉克列斯 坚持请求,宙斯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剥了一只牡羊的皮,而在他把它的头 割掉以后,便把它的头举在自己的前面,而身上则披着剥下来的羊皮。他便 在这样的伪装之下使海拉克列斯看到自己。因此,埃及人就拾宙斯神的神象 安上了一个牡羊的头,而这个做法又从埃及人传到阿蒙人那里去;阿蒙人是 埃及人与埃西欧匹亚人的移民,而他们所用的语言也是介乎埃及需与埃西欧 四亚语之间的。因此,在我看来,他们所以自称阿蒙人,是因为宙斯在埃及 人那里是叫做阿蒙。这就说明为什么底比斯人不把牡羊用来当作牺牲,而把 它们当作圣兽来看待。然而,在每年却有一天,即在宙斯的祭日里,他们只 宰杀一头牡羊,把它的皮剥去,把这皮来披到神像上面,就如同宙斯神曾自 己披上羊皮一样;然后,他们再把海拉克列斯的一座神像抬到宙斯神像的面 前来。当这一切做完以后,来到神殿这里的一切人便为这只牡羊捶胸哀悼, 然后便把它埋到圣墓里去。

    (43)关于海拉克列斯,我听说他乃是十二神之一。关于希腊人所知道的 另一个海拉克列斯,我在埃及的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实际上,海拉克列斯 这个名字不是埃及人从希腊人那里得来的,而勿宁说是希腊人,即把海杭克 列斯这个名字给予阿姆彼特利昂的儿子的那些希腊人,从埃及人那里取得了 这个名字;这件事我其实是可以提出许多谕据来的,而在这些谕据当中,特 剔可以提出这样的一个事实,即海拉克列斯的双亲阿姆披特和昂和阿尔克美 涅都是出身于埃及的。而且埃及人又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波赛东和狄奥斯科洛 伊的名字,并且不把他们列到他们的诸神中间去。但是,如果他们从希腊人 那里采用了任何神的名字,那未这些名字是最可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念念 不忘的;因为根据我的推测和判断,埃及人在当时是航海的,而一些希腊人 也是航海的,因而这些神的名字会比海拉克列斯的名字更可能为埃及人所 知。但埃及的侮拉克列斯是埃及人的一位古老的神。他们说,在阿玛西斯当 政时期之前一万七千年,便由八个神变成了十二个神,而这十二个神当中的 一位就是海拉克列斯。

    (44)而且,为了在这伴事情上,我可以不管从什么方面得到确切的知道, 我到腓尼基的推罗那里作了一次海上的旅行,因为我听说,在那里有很受尊 崇的一座海拉克列斯神殿。我拜访了这座神殿,并发现那里陈设着并多贵重 的奉纳品,其中有两根柱子,一根是纯金的,一根是缘柱石的,这是一根在 夜里放光的大柱子。在我和那里的祭司谈话时,我打听这座神殿修建了有多 久;由于他们的回答。我发现他们的说法也是和希腊人有所不同的。他们说 修建这座神殿时,也正是建城的时候,而这座城的建立则是两千三百年前的 事情了。我在推罗还看到另一座神殿,在那座神殿里供奉着以塔索斯为姓的 海拉克列斯。因此我又到塔索斯去,在那里我看到了海拉克列斯的一座神殿, 这座神殿是出海寻找欧罗已时在这个岛上殖民的僻尼基人修建的。他们做这 件事的时候比起阿姆彼特利昂的儿子生在希腊的时候还要早五代。我的这些 探讨很清楚地表明,海拉克列斯乃是一位十分古老的神。而我的意见则是: 修建和奉祁海拉克列斯的两座神殿的希腊人,他们的做法是十分正确的;在 一座神殿里海拉克列斯是欧林波斯的神,人们把他当作不死之神而向他呈献 牺牲,但是在另一座神殿里,人们是把他当作一位死去的人间英雄来奉祀的。

    (45)希腊人谈过许多没有适当根据的话,在这些话当中,有下面关于海 拉克列斯的一段荒唐无稽的说法。他们说,当海拉克列斯到达埃及的时候, 当地的居民便给他的头上戴上一个花环,然后把他带到一个行列里面来,打 算把他当作牺牲献拾宙斯。在开头的一些时候,他一声不响地跟着走。但当 他们把他颁到祭坛前面而开始举行奉献牺牲的仪式的时候,他便施屡出他的 力量来自卫而把他们全都杀死了。然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却证明希腊人完 全不知道埃及人这个民族的性格和风俗习惯。埃及人除去限于清净的豚、牡 牛和牡牛循以及鹅之外,甚至连家畜都不用做牺牲的,怎么还能相信他们用 人来作牺牲呢?而且,单是海拉克列斯一个人又怎么能够象他们所说的,能 够以一个凡人的力量杀死成千上万的人呢?我说了这样多关于这件事情的 话,我想神或是英雄不会因此而感到不愉快罢!

    (46)上面我已经提到,埃及 人是不用公山羊或是母山羊作牺牲的。理由是这样:称为孟迭司人的埃及人 认为潘恩是十二神之先的八神之一。在埃及,国家和雕刻家所表现的潘恩神 和在希腊一样,这位神长着山羊的面孔和山羊的腿。但是他们不相信他就真 是这个样子或以为他与其他的神均有所不同,他们所以把他表现成这种形状 的理由我想还是不说为好。孟迭司人尊崇一切山羊,对牡山羊比对牝山羊更 加尊崇,特别是尊崇山羊的收入。有一只牡山羊被认为是比所有其他的牡山 羊都更要受到尊崇,当这只山羊死掉的时候,在整个孟迭司诺姆都规定要举 行大规模的哀悼。在埃及语里,公山羊和潘恩都叫做孟迭司。在我当时:在 这个诺姆里发生了一伴奇怪的事情,一个妇女和牡山羊公然性交。这件事是 大家都己经知道了的。

    (47)在埃及人的眼里,豚是一种不洁净的畜类。首先,如果一个埃及人 在走路时偶然触着了一只豚,他立刻就要赶到河边,穿看衣服跳到河里去。 第二,即使牧豚人是土著的埃及人,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女儿嫁给牧豚人, 或是从牧豚人中间讨一个老婆,因而牧豚人不得不在他们中间相互结婚。他 们认为不应把豚作为牺牲献给任何神,只有对狄奥尼索斯和月亮是例外;他 们是在同时,同是在满月的时候向他们呈献作为牺牲的豚,随后便把这豚吃 掉了。埃及人自己也有一个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在这个祭典中用豚作牺牲而 在别的祭典中又非常憎恶它,这个理由我虽然知道的,但我觉得我是不适于 在这里说到它的。下面我要说一说他们怎样把豚当作牺牲奉献给月亮:牺牲 被屠宰之后,它的尾巴尖、脾脏和大网膜便被放到一起,并且用从牺牲的腹 部掏出来的全部脂肪盖起来,继而用火把它烧光。至于牺牲其他部分的肉, 他们便在奉献牺牲的当天吃掉。而那当天就是满月的一天:在其他的任何一 天,他们是连尝也不尝一下的。没有钱奉献活豚的穷人就用面捏一只豚,用 火烤之后再呈献给神。

    (48)对于狄奥尼索斯,则每个人都在这位神的祭日的前夜,奉献一只小 豚;这只小脉就在每个人自己的门口屠宰,然后把它交回给卖豚的牧豚人并 由他带走。在别的方面,狄奥尼索斯的这个祭日的庆祝是几乎和希腊人的狄 奥尼索斯的祭日完全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埃及人没有伴以合唱的舞蹈。他 们发明了另外一种东西来代替男性生殖器,这是大约有一佩巨斯高的人像, 这个人像在小绳的操纵下可以活动,它给妇女们带着到各个村庄去转。这些 人像的男性生殖器,和人像本身差不多大小,也会动。一个吹笛的人走在前 面,妇女们在后面跟着,嘴里唱着狄奥尼索斯神的赞美诗。至于为什么人际 的生殖器部分那样大,为什么又只有那一部分动,他们是有宗教上的理由的。

    (49)然而,我以为,阿米铁昂的儿子美拉姆波司是不会不知道这个仪式 的,而且我以为,他勿宁可以说是很精通这个仪式的。美拉姆波司就是把狄 奥尼索斯的名字,他的崇拜仪式以及带着男性生殖器的行列介绍给希腊人的 人。然而,我并不是确切地说他什么全都懂得,因此他还不能毫无遗漏地把 一切教仪介绍处来,不过从他那时以来,许多智者却已经把他的教仪补充得 更加完善了。但无论如何希腊人是从他那里学会在奉祀狄奥尼索斯时,举办 带者男性生殖器的游行行列的,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事也是他教给的。因此, 我认为,智慧的并且懂得预言术的美拉姆波司,既然由于他在埃及得到的卉 多知识之外还精通狄奥尼索斯的祭仪,他便把它加以少许的改变而介绍到希 腊来;当然,同时他一定还介绍了其他事物。因为我不能同意,认为希腊的 狄奥尼索斯祭和埃及的同样祭典之十分近似,这只是一种偶合;如果是那样 的话,希腊的祭仪便一定是希腊性质的,也不会是最近才给介绍过来的了。 我还不能同意,这些风俗习惯或任何其他的事物是埃及人从希腊人那里学来 的。我自己的看法是美拉姆波司主要地是从推罗入卡得莫斯以及从卡得莫斯 自排尼基带到现在称为贝奥提亚的地方来的那些人们那里学到了有关狄奥尼 索斯祭典的事情。

    (50)可以说,几乎所有神的名字都是从埃及傅人希腊的。我的研究证明, 它们完全是起源于异邦人那里的,而我个人的意见则是,较大的一部分则是 起源于埃及的。除去我前面所提到的波赛东和狄奥司科洛伊,以及希拉、希 司提亚、铁米斯、卡利铁司和涅列伊戴斯这些名字之外,其他的神名都是在 极古老的时候便为埃及人所知悉了。我这样讲,是有埃及人自己说的话为依 据的。他们说他们不知道名字的那些神,我以为除去波赛东之外,都是希腊 人从佩拉司吉人那里才知道了名字的。至于波赛东这个名字,则他们是从利 比亚人那里知道的。在古代的一切足族当中,只有利比亚人一直在崇奉这个 神,而已也只有这个民族从一开头便有这样一个名字的神。埃及人在宗教上 是不崇奉英雄的。

    (51)这些风俗习惯以及我就要介绍的其他风俗习惯都是希腊人从埃及人 那里学来的。但是海尔美士的那些猥亵的神像却不是从埃及人那里学来的。 这种神像的制作是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来的,而在希腊人当中,第一个学到 的是雅典人,雅典人又把它教给其他希腊人。因为当佩拉司吉人来和雅典人 住在一起的时候,雅典人已经被算作是希腊人了,因此他们也开始被认为是 希腊人。萨摩特拉开人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到了卡只洛伊的仪式而到现在还 实行着这种仪式,任何人如果被传授以这种仪式,他便会懂得我的意思。萨 摩特拉开以前是由到雅典人这里来和他们住在一起的佩拉司吉人住着的,萨 摩特拉开人就是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仪式的。因此,雅典人便第一个制作了海 尔美士的温亵神像,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佩拉司吉人教了他们。佩拉司吉人关 于这件事曾讲过一个神圣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萨摩特拉开的秘仪中是曾经加 以说明的。

    (52)在先前的时候,佩拉司吉人呈献牺牲时向神呼号,但是他们并不呼 叫任何一位神的名字;因为他们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名字。我知道这伴事、 是因为在多辉那有人告诉过我。他们称它们为神,因为一切事物和这些事物 的适当分配都是由它们来安排的。然而。在一个长时期以后,他们从埃及学 到了首先是其他诸神的名字,又过了很久,才学到了狄奥尼索斯的名字。于 是他们立刻到多铎那的神托所去请示关于神的名字的事情。因为这个神托所 被认为是希腊最古老的一个神托所,而在那时也是唯一的神托所。当佩拉司 吉人那时在多铎那请示,他们应否采纳从外国传来的名字时,神托命令他们 采纳这些名字。从那时起,他们便在他们奉献牺牲时使用这些神的名字;后 来希腊人叉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到了这些名字。

    (53)然而,从什么地方每一个神产生出来,或者是不是它们都一直存在 着,他们的外形是怎样的,这一切可以说,是希腊人在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因为我认为,赫西奥德与荷马的时代比之我的时代不会早位四百年;是他们 把诸神的家世教给希腊人,把它们的一些名字、尊荣和技艺教拾所有的人并 且说出了它们的外形。然而据说比赫西奥德与荷马更老的那些诗人,在我看 来,反而是生得比较晚的。上述这一切当中开头的部分是多铎那的女祭司们 讲的;关于赫西奥德的、后面的部分则是我自己说的。

    (54)但是,关于希腊的神托以及利比亚的神托,这都是埃及人讲的。底 比斯的宙斯神的祭司们舍诉我诅,徘尼基人曾从底比斯带走了两个女祭司: 他们说他们后来打听到,其中的一个人被带走并且给卖到利比亚去了,另一 个人则被卖到希腊去了。他们说,这两个妇女在上述两地第一次建立了神托 所。当我问他们,他们可以知道得这样确实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他们当地 的人曾到处用心寻找这两个妇女,却根本未能找到她们,但是后来才听到他 们现在告诉给我的这个故事。

    (55)以上是我从底比斯的祭司们那里听来的:下面则是我从多铎那的巫 女们那里听来的:这是说,两只黑鸽子从底比斯飞到了埃及,一只到利比亚, 一只到多铎那;后面的一只落到一株懈树上,口出人言,说那里必须设立一 座宙斯神的神托所:多铎那的居民知道这乃是神的意旨,于是他们便建立了 一座宣示神托的神殿。他们说,到利比亚来的那只鸽子命令利比亚人建立阿 蒙神的一座神托所;这也是奉祀宙斯神的。这便是多铎那的女祭司们所说的 故事。 在这些女祭司当中,最年长的是普洛美涅亚,其次是提玛列捷,最年轻 的是尼坎德拉;多铎那神殿的其他执事也对此深信不疑。

    (56)但是对于这件事,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如果腓尼墓人真地带走了 巫女并且把她们一个卖到利比亚,一个卖到希腊去的话,那未,我想,现在 称为希腊,但以前称为佩拉司吉亚的地方,即后面的一个巫女被出卖的地方, 就是铁斯普洛提亚(铁斯普洛托伊人居住的地方)了;而且她在那里被奴役之 后,她立刻便在那里长着的槲树下修造了一座宙斯的神殿。因为她既然在底 比斯是宙斯神殿的一名侍女,她应该记得她的故士的那座神殿,这是理所当 然的事情。在这之后,等他通晓了希腊语的时候,他便传授神托的法术;她 说她的姊妹被同样也卖了她的腓尼基人卖到利比亚去了。

    (57)我认为多铎那的人们是把这些妇女称为鸽子的,因为她们说外国 话,于是当地的人们便认为这种话和鸟叫一样了;然而不久妇女便说出了他 们可以懂得的话,这便说明了何以他们说鸽子讲出了人言;只要她用她的外 国语讲话,他们就认为她的声音象是一只晨的声音。要知道,鸽子怎么能讲 人话呢?故事中所以说鸽子是黑的,这意思是说,妇女是埃及人。埃及的底 比斯和多铎那的神托方式是相似的;而且从牺牲来进行占卜的方法也是从埃 及学来的。

    (58)埃及人又好象是第一个举行祭日时的庄严的集会、游行行列和法事 的民族。希腊人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这一切事物,我认为这是有根据的,因为 埃及的仪式显然是非常古老的,而希腊的仪式则是不久之前才开始有的。

    (59)埃及人在一年中间不是举行一衣隆重的集会,而是好几次隆重的集 会。在这些集会当中,最主要的同时也是举行得最热心的是布巴斯提斯市的 阿尔铁米司祭。在重要性方面,次于阿尔铁米司祭的是布希里斯举行的伊西 司祭。布希里斯城位于埃及三角洲的中央。在那里有伊西司神的一座最为巨 大的神殿,伊西司在希腊语中是叫做戴美特尔。在撒伊司举行的雅典娜祭是 第三个最大的祭日;第四是黑里欧波里斯的太阳祭,第五是布头的列托祭, 第六是帕普雷米斯市的阿列斯祭。

    (60)人们到布已斯提斯市去集会时,经过的情况是这样:男子和妇女都 在一起循水路前来,每只船上都乘坐着许多人,一些妇女打着手里的响板, 一些男子则在全部的行程中吹奏着笛子。其他的旅客,不分男女,则都唱歌 和鼓掌。当他们在往布巴斯提斯的途中到临河的两岸之上的任何市镇时,他 们都使船靠岸;于是一些妇女继续象我上面所说的那样做,一些妇女高声向 那个市镇的妇女开玩笑,一些妇女跳舞,再有一些妇女站起来撩起衣服来露 出自己的身体。在他们这样地行过了全程的水路以后,他们便到了布已斯提 斯:在那里他们用丰富的牺牲来庆祝祭日。在这一个祭日里听消耗的酒比一 年剩下的全部时期所消耗的酒坯要多:参加祭日的人,单是计算成年男女, 不把小孩针算在内,根据当地人的说法,便有七十万人。

    (61)这便是他们在那里的行事。至于布希里斯城的伊西司祭的仪式,我 已经说过了。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全体男女群众在牺牲式结束后捶胸哀悼。 至于他们所哀悼的是谁,由于在宗教上害怕犯不敬之罪,我就不提了。住在 埃及的卡里亚人在这个日子里做得比他们还要过火,这些卡里亚人甚至用小 刀把自己的前额割伤。由于这样做,他们就可以使人知道,他们乃是异邦人, 而不是埃及人。

    (62)一个夜晚,当他们在撒伊司集会奉献牺牲时,那里所有的居民郡在 自己家周边的户外点上许多油灯。他们所用的油灯是满盛看油与盐的混合物 的一种碟状器皿,灯心就浮在那上面。这些油灯整夜都点看,因此这个祭日 就称为灯祭。那些不参加祭典的埃及人,在祭日的那天夜里,也要和其他的 人一样地小心守夜,不叫油灯熄灭。点灯不限于撒伊司一城,而是遍及于全 埃及。有一段圣话可以说明为什么要特别奉祀这一夜,为什么在这一夜里要 点油灯。

    (63)在黑里欧波里斯和布头,他们到那里去集会只是为了奉献牺牲:但 是在帕普雷美斯,则除了和别的地方同样地窄献牺牲和同样地执笔仪式之 外,人们还有下面的一种风俗。即当太阳下落的时候。 只有几个祭司留下继续照管着神像,大部分的祭司则在手里拿着木棍, 站在神殿入口的地方。站在这些人对面的又有一千多人,他们和另外那些人 一样地拿着木棍并在那里发愿。原来保存在一个包着金箔的小木祠里面的神 像,在祭日的前一夭,便从一座神殿搬到另一个圣堂去。还负责照料神像的 少数祭司把神像和那个小木祠一起放到一只四轮车上拖着。守在神殿门口的 另外那些祭司不许它进去。于是发愿的那些人便走向前来站在神的一方面进 行争执,他们向守门的人动武,这必然会受到抵抗。结果就发生了以木棍为 武器的猛烈械斗,双方都有被打破了脑袋的,而且我相信,许多人会因伤殒 命。虽然,埃及人说,在械斗中没有死过一个人。至于这个祭日是如何起源 的,当地的人提出了这样一个说法。他们说,阿列斯的母亲过去曾住在这个 神殿里;阿列斯并不是在自己母亲的跟前养大的,但是在他长大成人之后却 想会见他的母亲。不过在他来的时候,由于侍者先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拒绝 了他,结果没有使他进去。于是阿列斯便到另一个市镇去,纠合了一批人, 借着这些人的帮助严惩了侍卫而得以进去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因此,他们说, 在这个祭日里便有了举行一堤木棍斗争以奉祀阿列斯的风俗。

    (64)此外,埃及人又第一个在宗教上作出规定,在神殿的区域内不得与妇人交媾,而在交媾后如不沐浴,也不得进入神殴的区域之内。几乎所有其 他民族,除去希腊人和埃及人之外,在这伴事上的做法都不大经心,他们认 为在这件事上人和兽类一样不受任何的约束。他们说,人们可以看到鲁种兽 类和鸟类在神殿和圣域之内支配,而如果神不喜欢它们这样做的话,这样的 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这便是他们为这一行动辩护的理由,但我本人是不能 同意这一理由的。

    (65)埃及人在这一方面,和他们在关于神圣仪式的所有其他方面一样, 是特别小心地注意不破坏神殿的宗教习惯的。 埃及虽然和利比亚接壤,但不是一个有很多野兽的地方。这个国家里所 有的一切鲁类,不管是家畜还是其他,都被认为是神圣的。如果我要解释一 下为什上它们耍作为圣兽奉献给神的话,那我就势必要讲到宗教上的事情, 而这却是我特别不愿意谈到的。到现在为止,我约略涉及的有关鲁点都纯乎 是出于不得已我才加以介绍的。下面我再谈一下他们对待动物的习惯。每一 种动物都指定一些看守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的任务就是喂养它们。这个 职务是父子相传的。各各城市的居民在他们对任何一个神发愿的时候,他们 都要向属于这个神的动物奉献一些东西,方式是这样:在他们发愿之后,他 们便抬自己的孩子剃发,或是全剃、或是剃一半、或是剃三分之一,然后把 这头发放在秤上来称量以便确定同样分量的银子。不管头发的重量多少,都 要把同等分量的银子交拾这些动物的女管理人,女管理人便切下相当银子的 价值那样多数量的鱼来喂它,因为这鱼就是用来喂它们的食物。如果一个人 杀死了一只圣兽,如果他是故意的,他便要被处以死刑,如果是误杀。那他 便要付出祭司规定的任何数量的罚金。如果有谁杀死了朱鹭或鹰,则不管是 故意还是误杀,一律须处以死刑。

    (66)埃及家畜的数目非常大,如果不是由于在猫的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情,那数目就还要大。原来在母猫生小猫的时候,它们便不再和公猫住在一 起,但是公猫想和母猫住到一处而又得不到母猫的同意,于是它们便想出一 种办法来,这就是从母猫那里把小猫偷了出来杀死,但是不吃掉它们;母猫 既然失去了小猫,便想再把小猫补上,因此它们就愿意与公猫同居了,因为 它们是特别喜欢有小猫的。在埃及,每当起大的时候,在猫身上便有非常奇 妙的事情发生了。居民们不去管火在那里大烧特烧,而是一个离一个不远地 圜立在火场的四周注意着猫,但是猫却穿过人们中间或是跳过人们一直投到 火里去。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埃及人便要举行盛大的哀悼。如果在普通 家庭中,一只猫自然地死去的话,则这一家所有家里的人都要把眉毛剃去, 如果死的是一条狗,他们就要剃头和全身。

    (67)死猫都要送到布已斯提斯城的灵庙去,在那里制成木乃伊,而后埋 葬起来。狗是各自埋葬在原来城市的圣墓里。埋葬猫鼬的情况也和狗一样。 但是,鹰和野鼠却要送到布头城去埋葬,朱鹭则要送到海尔摩波里斯去。在 埃及罕见的熊以及比狐狸稍大的狼都是被发现在什么地方死掉就在当地埋葬 的。

    (68)鳄鱼是怎样一种动物呢?它是这样的:在冬天的四个月里,它什么 都不吃;它是水陆两栖的四足兽。母鳄在岸上产卵和孵化,它们一天当中大 部分是生活在于地上,但是在夜里它们便退回河中,因为河里的水是比夜中 的空气和露水温暖的。在我们所知道的动物当中,这是仅有的一种能够从最 小的东西长成最大的东西的动物。因为鳄鱼卵只比鹅卵大不了许多,而小鳄 鱼卵的大小也相仿佛。可是当它长成之后,这个动物可以有十七佩巨斯长或 者更长。它的眼和猪的眼相似,它有和它的身体大小相适应的巨大的牙齿和 尘齿。它和所有其他的动物不同,它没有舌头。它的下颚不能动,在这一点 上它也是非常奇特的,因为它是世界上唯一上颚动而下颚不动的动物。它还 有强大有力的爪,背上有非常坚硬的穿不透的鳞皮。它在水里看不见东面, 但是在陆地上它的目光是很锐利的。既然它住在水里,因此在它的口腔里满 都是水蛭。所有的鸟兽看到它都会逃避,但是它却和一种叫做特洛奇洛斯的 小鸟和平相处,因为这种小鸟可以给它做事情。原来每当鳄鱼从水里到岸上 来的时候,它习惯于张开大嘴躺在那里(多半是向着西风张着),在这个时候, 称为特洛奇洛斯的小鸟便到它的嘴里去啄食水蛭。鳄鱼喜欢小鸟对它的恩 惠,因此它便注意不去伤害这种小鸟。

    (69)有一些埃及人把鳄鱼看成是圣兽,但另一些埃及人则把它看成是敌 人。住在底比斯附近的人们和在莫伊利斯湖周边居住的人们特别尊敬鳄鱼。 在上述的每个地方,他们每人都特别养一只鳄鱼,训练它、耍它听使唤。他 们把溶化的石头(指玻璃)或是黄金的耳环给鳄鱼带在耳朵上 面,把脚环套在它的前脚上面,每天给它一定数量的食物和一些活的东西; 他们在它活看的时候尽最大的可能好好看待它,并在它死后把它制成木乃 伊,然后埋到圣墓里面去。但另一方面,埃烈旁提涅市一带的人们却根本不 把鳄鱼看成是圣兽,他们甚至以鳄鱼为食。在埃及语中,人们不称它们为鳄 鱼,而称之为卡姆普撒。伊奥尼亚人称它们为鳄鱼(希腊语原音是克罗科狄洛 斯),是因为它的形状和出没在伊奥尼亚壁上并且被称为克罗科伙洛 斯的蜥蜴相似之故。

    (70)捉鳄鱼的办法是多种多样的。我现在只来谈在我看来是值得叙述的 那一种。把一块猪脊骨肉放在钩上作饵并且让这块肉飘浮在河的中流,但这 时猎人自己却在岸上带看一口活小猪,并打这口猪。鳄鱼听见猪叫就顺着叫 声赶来,它碰到这块猪脊骨肉便把它吞了下去。这时岸上的人们便拉钓绳。 当他们把鳄鱼拉到岸上来的时候,猎人们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用泥糊上它 的眼睛。这件事做到之后,这个猎获物便很容易控制了,否则的话,要控制 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71)在帕普雷米斯诺姆,河马是一种圣兽,但在埃及的其他地方则不是 这样。它的形状是这样:它有四条腿,有象牡牛那样的双蹄,扁平的鼻子。 它的鬃毛与尾巴和马一样,有向外突出的于齿,叫的声音也和马嘶一样。在 大小上,它和最大的牛相同。它的皮肤是如此地粗厚,而在干燥之后可以制 造投枪的柄。

    (72)在尼罗河里也有水獭,水獭也被埃及人认为是神圣的。在鱼类中, 只有两种是被祝为神圣的。它们是被称为列披多托斯的一种负和鳗鱼。这两 种鱼以及禽类当中的鸭,都被认为是尼罗河的圣物。

    (73)他们还有一种称为波伊尼克斯的圣息,这种鸟我本人除了在图画上 以外,从来没有看见过。甚至在埃及,这诚然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动物;而 根据黑里欧波里斯人的说法,只有每隔五百年,当它的父鸟死的时候,它才 到这里来一次。如果这种鸟和图上听画的一样的话,则它的大小和形状便是 这样:它的羽毛大部分是红的,部分是金色的,而它的输廓和大小几乎和鹰 完全一样。埃及人有一个故事告诉我们这个鸟做些什么事情,但这个故事在 我看来是不可信的。他们说,它是从阿拉伯带看全身敷着没药的父鸟来的。 它把父鸟带到太阳神的神殿,并在那里埋葬了父鸟。他们说,为了带着这个 父鸟,它首先用没药做一个它可以带得动的卵并把它带起来以便试一试它是 否经得住这样的份量,然后它把这个卵掏空,把它的父鸟放进去,再把卵中 空隙的地方用没药塞满。于是这个卵便又和起初的重量完全相同了。在这样 地包裹完毕以后,它便把这个父鸟带到埃及,并把它安放在太阳神神殿里。 这便是他们所传说的、关于这个鸟的所做所为的故事。

    (74)在底比斯的附近,有对人完全无害的圣蛇。它们都是很小的,头顶 上还长春两只角。在这些蛇死掉的时候,它们被埋葬在宙斯神的神殿里,因 为这些蛇据说都是宙斯神的圣兽。

    (75)我曾有一次到阿拉伯的几乎对着布头城的一个地方,去打听关于带 翼的蛇的事情。在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可胜数的蛇骨和脊椎:脊 椎有许多堆,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则更要小。蛇骨散在之地在山间狭窄山 路的进入平原的入口处,峡谷开向和埃及的大平原相连接的一片广阔的平 原。故事说,春天到来的时候,翼蛇便从阿拉伯飞到埃及来,但是在这个峡 谷的地方遇到一种称为伊比斯的鸟,这种鸟禁止它们进入峡谷井把它们全部 杀死。阿拉伯人说埃及人由于伊比斯鸟所做的事情而对之非常崇敬,埃及人 也承认,他们是为了这个理由而尊敬这种鸟的。

    (76)伊比斯鸟的样子是这样。它全身漆黑,两只腿和仙鹤的腿相似。它 的喙部弯曲的很厉害而它的大小大约和秧鷄相等。这便是与翼蛇作战的伊比 斯鸟的外形。 (伊比斯鸟确实是育两种的),而人们比较习见的一种,头部和颈部是没 有羽毛的;它们的毛色是白色的,除了头、颈、翅膀尖端和尾已之外(这些部 分全是漆黑的);鸟的腿和嗓和其他伊比斯鸟的相似。翼蛇的样子和水蛇一 样。它的两翼上没有羽毛,而是很象蝙蝠的两翼。关于圣兽这个题目的话、 我就讲到这里了。

    (77)至于埃及人本身,应当说,居住在农业地区的那些人在全人类当中 是最用心保存过去的记忆的人,而在我所请教的人们当中,也从来没有人有 这样多的历史知道。现在我要说一说他们的生活方式。在每一个月里,他们 连续三天服用泻剂,他们是用呕吐和灌肠的办法来达到保健的目的的。因为 他们相信,人之所以得病,全是从他们所吃的东西而引起的。甚至如果没有 这个办法,埃及人也是世界上仅次于利比亚人的最健康的人。我以为它的理 由是,那里一年四季的气候都是一样的;因为变化,特别是季节的变化,乃 是人类致病的重大原因。他们吃面包,他们用一种小麦制造他们称为库列斯 提斯的一块块的面包。在酒类方面,他们饮用一种大麦酒;因为他们国内是 没有葡萄的。他们吃生鱼:或是太阳晒干的鱼,或是盐水醃起来的鱼。鹌鹑、 鸭子和小禽类都是醃了生吃的,所有其他各种禽类以及鱼类,除去埃及人认 为是圣物的以外,则都是烤了或是煮了之后才吃的。

    (78)在富人的筵席上,进餐完毕之后,便有一个人带上一个模型来,这 是一具涂得和刻得和原物十分相似的棺木和尸首,大构有一佩巨斯或两佩巨 斯长。他把这个东西给赴宴的每一个人看,说:“饮酒作乐吧,不然就请看 一看这个;你死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啊”。这就是他们在大张饮宴时的风 俗。

    (79)他们遵守着他们的父祖的风习,并且不在这上面增加任何其他的东 西。在他们其他值得一记的风俗习惯当中,还有这样一个:他们有一支歌, 这就是在腓尼基、赛浦路斯以及其他地方所唱的里带司歌。每个足族对这个 里藉司歌都有他们自己的名字,但这就是希腊人唱的并称之为里诺司的同样 的那一支歌。但埃及人从哪里得到这个名字,在我看来是埃及的许多奇怪的 事情之一。他们显然是从太古以来便唱这大歌的;在埃及语中,相当于里诺 司这个名字的是玛涅洛司(可能自 ma-n-hra(意为“回到我们这里来罢”)这个叠句而来)。埃及人舍诉我说,玛涅洛司是他们第一个国王的 独生子,他夭折了,因此埃及人便为他唱这首挽歌向他致敬;他们说,这是 他们最早的,也是他们仅有的一首歌。

    (80)还有一种风俗,在希腊人当中只有拉凯戴孟人和埃及人同样地有这 种风俗。年轻人遇到年长的人时,要避到一旁让路,而当年长的人走近时, 他们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他们还有另一种希腊任何地方都不如道的习 惯,那就是路上的行人相互不打召呼,只是把手伸到膝头的地方作为行礼。

    (81)他们穿着一种麻布的内衣,内衣的边垂在腿部的四周,这种内衣他 们称为卡拉西里司:内衣上则罩着白色的羊毛外衣。但是毛织品不能带人神 殿或是与人一同埋葬。他俩是禁止这样做的。在这一点上,他们是遵从着与 欧尔培鸟司教和巴科司教的教仪相同的规定,但这规定实陈上是埃及的和毕 达哥拉斯的;因为凡是被传授以这些教仪的人,都不能穿看羊毛的衣服下葬。 关于这件事,是有一个宗教上的传说的。

    (82)我再来谈一下埃及人的其他发明。他们把每一个月和每一天都分配给一位神;他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生日而说出这个人他的命运如何,一生结 果如何,性情癖好如何。这一点拾作诗的希腊人提供了材料。他们给他们自己所提出的征兆,比所有其他民族加到一起的还要多:当一件有征兆的事情 发生了,他们便注意到它所引起的后果并把它记载下来;如果同类的事情又 发生了,他们便认为会发生相类似的后果。

    (83)至于他们的预言术,那是儿个神的事情,而决不是任何凡人的事情; 在那里,有海拉克列斯、阿波罗、雅典娜、阿尔铁米司、阿列斯和宙斯的神 托所,而最受尊崇的则是布头城的列托的神托所。尽管如此,他们仍有备种 各样的占卜术,而不单单是一种。

    (84)在他们那里,医术的分工是很细的,每一个医生只治一种病,不治 更多种的病。国内的医生是非常多的,有治眼的,有治头的,有治牙的:有 治肚子的,江有治各种隐疾的。

    (85)下面我再说一说他们哀悼和埋葬死者的方法。任何时候当家中死了 一个有名的人物的时候,则家中所有的妇女便用泥士涂抹她们的面部或是头 部。随后,她们便和亲族中的一切妇女离开家中的尸体,到城中的各处巡行 哀悼,她们的外文束上带子,但胸部则要裸露出来。另一方面,男子也要在 那里捶胸哀悼,衣服也同样要束上带子。等这一点做完之后,他们便把死者 的遣体送去作木乃伊。

    (86)有一些人是专门做这伴事情的,他们有这一行的专门的手艺。当一 个尸体遂到他们那里去的时候,这些人就把涂画得逼真的木制尸体模型拿给 送尸休的人们看。他们说,有一种最高明的制作木乃伊的手艺,掌握它的人 的名字在谈到这类问题时,我是因禁忌而不能讲出来的。他们提到的第二个 办法不如第一个完美,价钱也比较便宜,第三个办法则最便宜。他们拾人看 过这些之后,就问尸主他们希望用什么办法处理尸休。尸主和他把价钱谈妥 之后就走开,而留在那里的工人们便动手把尸体制成木乃伊。如果他们使用 最完美的办法来加工的话,他们首先从鼻孔中用铁钩掏出一部分的脑子并且 把一些药料注到脑子里去清洗其他部分。然后,他们用埃西欧匹亚石制成的 锐利的刀,在侧腹上切一个口子,把内脏完全取出来,把腹部弄干净,用椰 子酒和捣碎的香料加以冲刷,然后再用捣碎的纯粹没药、桂皮以及乳香以外 的其他香料填到里面去,再照原来的样子缝好。这一步做完了之后,这个尸 体便在硝石当中放置七十日。超过了这个时间是不许可的。到七十天位去的 时候,他们便洗这个尸体,并把尸体从头到脚用细麻布的绷带包裹起来,外 面再涂上通常在埃及代替普通胶水使用的树胶,这之后尸体便这个样子送回 给他的亲属,亲属得到这个尸体,便把它放到特制的人形木盒子里去。他们 把木盒子关上,便把它保管在墓室里,靠墙直放着。

    (87)这便是费用最贵的那一种调理尸体的方法。如果人们不愿意化费太 多,而选择第二种,邱中等办法的话,那未便是这样的:制作木乃伊的人先 把注射器装满杉树制造的油,然后把它注射到尸体的腹部去,既不切开尸体, 也不掏出脏腑。注射是从肛门进去的,但注射后肛门便被堵上以防流出。然 后在规定的日子中间放在硝石里,而到了规定的日期,他们就叫杉树油再流 出来。正是由于杉树油的作用的关系,整个内脏和肠子都被溶化而变成了液 体。这时硝石已经分解了肌肉,因而这个尸体剩下的便只有皮和骨了。尸体 便这样地归还给死者的亲属,再也不加什么工了。

    (88)再穷一些的人是用第三种办法来制作木乃伊的。这种方法就是把腹 部用泻剂清洗一下,然后把尸体放到硝石里浸七十日,再把它交给尸体的亲 属带回去。

    (89)有身分的人物的夫人以及非常美丽的和尊贵的妇女,在她们死后并 不是立刻送到制作木乃伊的人那里去,而是在她们死后三、四天再送到他们 那里去。这样做的原因是防止木乃伊工匠和她们的尸体交配。据说有一次一 个工匠被发现污辱了一个新死的妇女,因而被他们同行的工匠揭发了。

    (90)不管是一个埃及人,还是一个外国人,只要他是被鳄角拉去咬死或 是淹在河里而丧命的,则这个人被发现的地方的附近城市的居民,必须把他 制成木乃伊并用尽可能隆重的礼节把它葬入圣墓。不许任何人模这个尸体, 甚至死者的朋友或亲属也不行,只有尼罗河的祭司才能够用手摸这个尸体。 祭司们亲自料理这个人的丧事并埋葬他。因为他们认为这个尸体是属于超人 的。

    (91)埃及人避免采用希腊人的风俗习惯,而一般说来,也就是避免采用 任何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可是,虽然其他埃及人都很小心地遵守这一点, 但是在底比斯诺姆涅阿波里司附近的一个大城市凯姆米司地方、有一座奉祀 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的方形神殿,神殴的四周满长着椰子树。这座神殿 的前面的石造的柱廊是非常宏大的;有两座巨大的石像立在那里。在它的境 内有一座圣堂,圣堂里有培尔赛欧斯的神像。根据凯姆米司人的说法,培尔 赛欧斯常常在他们面前显现、有时在他们的土地上,有时在这个神殿里。人 们还找到他穿的鞋子,足有二佩巨斯长。自从这只鞋破发现,全埃及便大为 繁荣起来了。这便是他们的说法。在奉祀培尔赛欧斯的时候,他们使用了希 腊的仪式,这就是说,为他举办包括各种比赛在内的运动会。会上以家畜、 外灰和皮革为奖品。我曾问仗凯姆米司人,为什么培尔赛欧斯只是对他们显 现,而不在埃及的其他地方,为什么他们在举行运动会这一点上面,与其他 埃及人不同。他们回答说,培尔赛欧斯是出身于他们的城市的。渡海到希腊 去的达纳乌司和律安凯鸟斯便是凯姆米司人,而培尔赛欧斯据说便是他们一 系下傅的后裔。在回溯家系的时候,他们还谈到,当培尔赛欧斯为了也是希 腊人所说的理由,即从利比亚带着戈尔罔的头,而来到埃及的时候,他怎样 到凯姆米司拜访了他们并承认他们是他的亲属,他怎样在他到达埃及之前便 从他的母亲那里听到了他们的城市的名字。他们说这是根据他的命令,他们 才为他举办了运动会的。

    (92)以上所述,都是居住在沼泽地带上方的埃及人的风俗习惯,沼泽地 带的居民,他们的风俗习惯,不拘是在其他各方面,还是在象在希腊那样每 一个人只有一个妻子这一方面,都是和其他埃及人相同的。但是为了使食物 的费用节省一些,沼泽地带的居民想出了这样的一些办法。当尼罗河上涨, 而河水湮没了两岸平原的时候,在平原的水中生长大量的埃及人称为罗托斯 的百合,他们把这种百合采下来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他们便从百合的中央 取出象是罂粟那样的东西捣碎并用它们做成面包。这种罗托斯的根也可以 吃,它有一种甜美的味道;它是圆形的,大小和苹果差不多。河里另生长着 一种百合,这种百合和蔷薇相似。它的果实长在从根部抽出的另一株茎上的 花萼当中,外形几乎完全和蜂巢相似。它里面有许多和橄榄核大小差不多的 种子,这些种子生吃或是晒干了吃都可以。每年在沼泽里生长的纸草都给他 们拔出来,把它的上部割掉作为其他的各项用途,下面剩下的大约一佩巨斯 长的部分则吃掉或是卖掉。凡是想享受一下纸草的最好的美味的人,就把它 放到烧缸了的瓦罐里去烘一下再吃。但其中也有一些人是完全以鱼类为活 的。他们捉到角,并把它们的脏腑取出米之后,便把他们放在太阳下晒干, 然后干着把它们作为食物。

    (93)群居性的鱼并不是常常在河里生产的,它们都养在湖里,养育的情 况是这样:当它们要产卵的时候,它们便成群地游到海里去,雄性的鱼领在 前面,放出它们的精子,雌性的则跟在后面把这些精子吞下去,这样便受精 了。当雌性的鱼在海里面受胎的时候,所有的鱼便游回自己的老家:但这一 次领先的是雌性的鱼而不是雄性的鱼了,它们成群地游在前面,并且象雄性 的鱼那样地,一点一点地 放出它们那象小米那样的一些卵来,而跟在后面的 雄性的鱼便吞食了这些卵。这些小米状的东西或卵,就是鱼。鱼就是从没有 被吞食的那些留下来的卵成长起来的。那些在游向海中时被捉住的鱼,在它 们的头部的左方有伤痕,在从海中游回时被捉住的鱼,则在它们的头部的右 方有伤痕。所以有这样的现象发生,是因为它们向海的方面游去时,它们紧 挨着左岸,而在游回的时候,仍旧紧挨着原岸,尽量地挨着它、触着它;而 我想这是它们害怕水流会把它们冲出它们的道路的椽故。当尼罗河开始上淡 的时候,在河流附近低洼的和沼泽的地带首先开始积满了水,这是从河里缓 缓流出的水,而在这些地方涨满了水的时候,它们里面立刻就满都是小鱼了。 它们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想我是可以猜到的。当尼罗河河水下落的时 候,鱼便在它们随着最后的水离舟之前产卵在泥里:而时间转回来的时候, 第二年的河水又汜濫了,从这些鱼卵里立刻便生出鱼来。因此,关于鱼的事 情讲到这里也就够了。

    (94)在沼泽地带周边居住的埃及人使用一种从蓖麻子制造的油,他们称 这种蓖麻子为奇奇。他们在河岸与湖岸上播种这种植物;在希腊,这种植物 是野生的;埃及种的蓖麻结子很多,但是气味很不好闻,人们把这种蓖麻子 收集起来,或是捣碎和压榨,或是在焙过之后再煮,而把从里面流出的液体 收集起来。这是一种不次于橄榄油的、富于油质的液体,它可以作灯油用并 有一股浓烈的气味。

    (95)蚊子是很多的;埃及人防蚊的办法是这样:住在比沼泽地带要高的 那些人,他们可以很安全地爬到顶楼上去睡觉,因为风会使蚊子不能飞到那 上面去:在沼泽地带四周住的人们则有另一种办法来代替顶楼。他们每个人 都有一个网子,他们白天用这个网子打鱼,晚上就把这个网子张在他睡党的 床的四周,然后爬进去睡觉。如果他穿看外衣或裹着亚麻布睡,那蚊子会把 它咬穿了的:但是它们甚至根本不试图穿过网子去咬里面的人。

    (96)他们用来运货的船是用一种橡胶树制造的,这种树的外形很象库列 涅的莲花,它的汁液便是树胶。从这种树他们切下两佩巨斯长的木板,把它 们象是砌砖那样地徘列在一起;然后他们使用把这些两佩巨斯长的木板紧系 在长而又密排的木柱之上的办法来造船身。这样弄好了之后,他们便把大梁 横着放到木板上。他们是不用肋材的。他们用低草来填充里面接健的地方。 船的龙骨上有一个孔,舵就从这个孔穿过去。船桅是橡胶树做的,帆是用纸 草做的。除非强力的阵风连续刮,这种船是不能逆流驶行的。它们要用岸上 的人来拖:但是在顺流而下的时候,却可以这样办:他们用一个檉柳木制造 的筏,系着两塔兰特重穿孔的石头和草席:木筏放到水里要它飘在船的前面, 用一根绳子把它和船系在一起,石头也用一根绳子系在船的后部。这样,给 水流推动着,木筏便顺流迅速下行并拖着这个“巴利司” (这是这些船的名字),而垂到后面的河水里的石头,它的作用则是保持 船行的进路笔直。这种船是很多的,有一些船载运看成千上万塔兰特重的货 物。

    (97)当尼罗河汜濫到地面上来的时候,只有市镇才可以被看到高高地在 水面之上并且是干燥的,和爱琴海上的岛屿非常相似。只有这些市镇露在水 面之上,而埃及的其他地方则完全是一片水。因此,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人 们便不象寻常那样在河道中往来,而是往来于全部水域之上了。从钠扁克拉 提斯到孟斐斯上行的船只实际上就是经过金字塔本身的近旁的:虽然通常的 河道不是这样,而是经过三角洲的顶点和凯尔卡索洛斯市镇的。但是你如果 从海和卡诺包斯到纳岛竞拉提斯去的话,那你就会经过安提拉市附近的田野 和那被称为阿尔康德洛斯的城市。

    (98)安提拉是一个有名的城市,它是专阴指定为统治埃及的国王的王后 供应鞋子的。自从埃及被波斯人征服以来,事情一直就是这样的。另一个城 市,我以为,是因阿凯亚人普提奥斯的儿子、达纳乌司的女婿、阿尔康德洛 斯而得名的;因为这是被称为阿尔康德洛斯之城的。也可能有另一个阿尔康 德洛斯;然而这个名字却不是埃及的名字。

    (99)以上所述都是我个人亲自观察、判断和探索的结果。下面我再根据 我所听到的记述一下埃及的历年事件,这上面再加上一些我自己看到的东 西。祭司们告诉我说,米恩是埃及的第一位国王,他第一个修筑了一道堤坝 把孟斐斯和尼罗河隔了开来。整个河流从利比亚那一面的砂山下面紧挨看流 过去,但是米恩却在河上筑了一道堤坝而使它在孟斐斯上方一百斯塔翘昂左 右远的地方开始折向南方流去了。这样他便使旧道干涸下来并用一道河渠引 领河水使它经过山与山的中间。而直到今天,波斯人都非常注意河的这一个 水曲,每年都加固它的堤坝,以便使它把河水保持在河道里。因为,如果尼 罗柯冲毁了堤坝并且湮没了这里的话,整个孟斐斯便有被湮没的危险了。但 当这第一位国王米恩修堤而使这个地方成为干地的时候,他就第一个在那里 建立了现在称为孟斐斯的一座城(甚至孟斐斯也位于埃及的狭窄部分),而在 它的外部,他在它的北部和西部引出河水而挖掘了一个湖(而尼罗河本身就是 这个地方的东界),第二,他在那里修建了一个最值得一记的伟大的海帕伊司 托斯神殿。

    (100)在他的后面有三百三十个国王,祭司们从一卷纸草把他们的名字念 给我听。在所有这许多代里,有十八位埃西欧匹亚的国王和一位土著的王后: 其他的便都是埃及人了。王后的名字和巴比伦女王的名字一样,也叫做尼托 克里司。他们说,她是继承了她的哥哥的王位的,她的哥哥曾是埃及的国王 并且为他的臣民杀死,然后臣民使她登上了王位。为了给她的哥哥复仇,她 想出了一个狡诈的计划,而她便用这个计划杀死了许多埃及人,她修建了一 间宏大的地下室,她借口庆祝这间地下室的落成,心中却想着完全是另外一 件事:她召请她知道曾作为主要人物参加谋杀她的哥哥的那些埃及人未赴盛 宴,但当他们正在欲宴的时候,她忽然把河水放了进来,这河水是从在他们 头上秘密修建的大水道引进来的。关于她,祭司们所谈的只有这些,此外只 还有这样一伴事,即当她做完了我上面所诅的事情时,她便投身到一间充满 了灰烬的屋子里面去,以便逃避她可能会受到的报复。

    (101)他们说,其他的国王都是浚有什么业绩可言的人物,他们都是没有 留下什么可以纪念的东西的不值得一提的人物。例外的只有最后的一个国王 叫做莫伊利斯的。这个莫伊利斯在位的时候,留下了几个纪念物:海帕伊司 托斯神殿的北门;他下令挖掘的湖,这个湖的四周有多少斯塔迪昂我下面就 要谈到;此外还有他在湖中修建的金字塔,这些金字塔的大小将要在我谈到 它们所在的那个湖的时候提一下。这便是莫伊利斯留下的业情,其他的国王 则谁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102)我不谈这些国王了;因而现在我就要谈一谈在他们之后统治的一个 名叫塞索斯特里斯(希腊人对拉美西斯二世的称呼)的国王。祭司们说,他第一个率领着一队战船从阿拉伯湾 沿着红海海岸向前推进,征服了他经过的沿岸的各个民族,直到他最后到达 因浅滩而无法行船的一片海洋地带。 因此他便从那里返回埃及,祭司们说,他又集合了一大支军队,通过大 陆前进,把他在道上遇到的每一个足族全都征服了。凡是当地居民对他的进 攻加以抗击并英勇地为本身的自由而战的地方,他便在那里设立石柱,石柱 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他的国家的名字,并在上面说明他怎样用他自己的武力使 这里的居足屈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但相反地,在未经一战而很快地便被征服 的地方,则他在石柱上所刻的和在奋勇抵抗的民族那里所刻的铭文一样,只 是在这之外,更加上一个妇女的阴部的图像,打算表明这是一个女人气的民 族,也就是说不好战的、懦弱的民族。

    (103)这样他便等过了整个亚细亚大陆,从这里他又进入欧罗巴,征服了 斯奇提亚人和色雷斯人。我以为他的军队就来到这里,而没有开到比这些人 更远的地方去。因为在他们的国士上还看得到他树立的石柱,但是在更远的 地方便看不到这样的石柱了。从色雷斯返回埃及的时候,他在途中到达了帕 希斯河的河岸。在这里我不能确定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可能是国王塞索斯特 里斯自己把他的一部分罩队从他的主力分出来,把他们留在那里殖民,也可 能是他的一部分军队在流浪的征途上感到厌倦而在这条河的河岸上定居下来 了。

    (104)科尔启斯人是埃及人那是明显不过的事情了。在我听别人提起这个 事实之前,我自己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情了。在我开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 便在科尔启斯和埃及两地对当地人加以探询。我发现科尔启斯人对于埃及人 的记忆比埃及人对科尔启斯人的记忆更耍清楚。然而埃及人仍然是说,他们 认为科尔启斯人是塞索斯特里斯的罩队的一部分。我个人这样推测的根据, 首先是这样的一个事实,邱他们的肤色是黑的,毛发是卷曲的(但是在他们之 外的其他民族也有这样的,因此单是这一件事实确实是没有什么意义),但此 外,也是特别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情祝,即科尔启斯人、埃及人和埃西欧匹亚 人是从远古以来实行割礼的仅有的几个民族。 腓尼基人和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自己都承认,他们从埃及人那里学到了 这个风俗。而在铁尔莫东河与帕炽特尼欧斯河沿岸地带居住的叙利亚人以及 与他们相邻的玛克罗涅斯人则说,这种风俗是他们最近从科尔启斯人那里学 来的。要言之,这些人便是世界上仅有的行割礼的民族,而且非常明显,他 们在这一点上面,是模仿埃及人的。至于埃西欧匹亚人本身,则我诚然还不 能断定。是他们从埃及人那里学到了割礼,还是埃及人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割 礼,但这显然是一个十分古老的风俗了。然而和埃及人有交往的人们从埃及 人那里学得了这一风俗,我却从这样一伴事实而很清楚地得到证实:即当腓 尼基人中凡是和希腊人有交往的,他们就不在这伴事上模仿埃及人并且不给 自己的孩子施行割礼。

    (105)不,关于科尔启斯人如何与埃及人相似的一点,我还可以补充另一 伴事实。这两个民族织造亚麻的方法是完全一样的,但世界所有其他的人们 则都完全不知道这种励造的方法。他们在全部生活方式上以及在他们的语言 上也是相似的。希腊人称科尔启斯的亚麻为萨地尼亚亚麻,但称从埃及来的 亚麻为埃及亚麻。

    (106)埃及国王塞索斯特里斯在他所征服的各地所树立的石柱,大部分都 已不复存在了。但是在叙利亚的,叫做巴勒斯坦的那一部分,我亲自看到它 们仍然耸立在那里,石柱上面刻着我上面所说的词句和妇女的阴部。在伊奥 尼亚也有这位国王的两个图像刻在岩石上,一个在从以弗所到波凯亚的道路 上,另一个在从撒尔迪斯到士麦拿的道路上。每个地方的图像所刘画的都是 一个四佩旦斯一斯披塔美高的男子,右手持枪,左手持弓,其余的装柬则一 部分象埃及人,一部分象埃西欧匹亚人。穿过胸部从肩到肩有一行铭文,这 是用埃及的僧体文字写的,意思是说:“我用我的肩部的力量征服了这个国 土”。征服者没有说出他是谁,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虽然,塞索斯特里斯 在其他地方是记载着这些事项的。因此有一些看到这些图像的入便猜测说这 是美姆农的像。不过这样想的人离开事实是很远的。

    (107)祭司们又说,这个塞索斯特里斯在他带着他从被征服的各国得来的 大批俘虏回国时,他的那个在他离开时曾被他任命为埃及总督的弟弟在佩鲁 希昂的达普纳伊迎接他,并且请他参加宴会,他和他的儿子们都参加了这个 宴会。于是他的弟弟便在那一建筑物的四周堆积了大量的薪材,这样做完了 之后,就把它点着了。当塞索斯特里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立刻 便接受了陪他一道赴宴的他的妻子的忠舍,把他们的六个儿子中的两个儿子 投到火上作为火焰中的桥梁,这样就可以使他们其余的人踏过这两个人而逃 跑了。塞案斯特里斯照着她的话做了,因此他本人和他其余的孩子便得了救。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活活地被烧死了。

    (108)塞索斯特里斯于是返回自己的国士并对他的弟弟进行了报复,在这 之后,他便着手这样地利用他从被征服的各国带来的大批俘虏;他使这些俘 虏搬运大块的岩石,在他的治下,这些岩石都是被运到海帕伊司托斯神殿去 的;他还迫使这些俘虏挖掘在埃及地方纵横交错的许多河渠。由于使用这些 强制的劳动挖掘了河渠,国内的全部面貌无意中改观了。在以前埃及是一个 适于马和马车行走的地区,但从此之后,它变得对二者都完全不适合了。虽 然这时它的全境是一片平原,现在它却既不适于马,又不适于马草行走,因 为它的全境布满了极多的、向四面八方流的河渠。国王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把 尼罗河的河水供应给内地不是临河的城市的居民,因为在先前,河水退下去 以后,他们不得不饮用他们从井里吸取的发咸的水。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埃 及才到处布满了河渠的。

    (109)他们又说,塞索斯特里斯在全体埃及居民中间把埃及的土地作了一 次划分。他把同样大小的正方形的土地分配给所有的人,而要土地持有者每 年向他檄钠租金,作为他的主要的收入。如果河水冲跑了一个人分得的土地 的任何一部分,这个人就可以到国王那里去把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他:于是国 玉便派人前来稠查并测量损失地段的面积;这样今后他的租金就要接着减少 后的土地的面积来征收了。我想,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做法,埃及才第一次 有了量地法,而希腊人工从那里学到了它。不过波洛斯(日鐘——译者)、格 诺门(日晷——译者)以及一日之分成十二部分,这却是希腊人从巴比伦人那 里学来的。

    (110)塞索斯特里斯不仅仅是埃及的国王,他还是埃西欧匹亚的国王。他 是唯一的、治理埃西欧匹亚的埃及国王,作为他治下的纪念、物,他留下了 耸立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阴口的那些石像,其中他自己和他的妻子的两座石 像各有三十佩巨斯高,他的四个儿子的石像则各有二十佩巨斯高。在很多很 多年之后,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祭司都不许波斯的国王大流士把自己的石像 放在这些石像的前面,因为他们说,大流士的功业是不能够和埃及的塞索斯 特里斯的功业相比的。因为他们说,塞索斯特里斯不单单是完全征服了和大 流士征服的同样多的民族,他还征服了斯奇提亚人,这是大流士所未能征服 的。因此,如果就功业而论,在他自己不能相比的国王的奉纳物面前,树立 自己的石像,那是不公平的。据说,大流士在这一点上对祭司是谅解的。

    (111)祭司们说,在塞索斯特里斯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培罗斯登上了王 位。他并没有进行战事上的征伐。他由于下述的情况而双目失明了。尼罗河 的河水涨到了空前的高度即十八佩巨斯,淹没了全部的田地的河水这时给突 然刮起的强烈的风,吹起了浪头。于是,据说,这位国王竟鲁莽到拿起枪来, 冲到河中的大浪头里面去。这之后他立刻得了眼病,而变成瞎子了。这样他 一直在十年中间不能看到东西。终于在第十一个年头,从布头城有一个神托 带抬他,大意是说,他的刑罚的期限就要满了,他可以用尿洗眼以便恢复他 的视力。但这尿必须是属于一个忠于她的丈夫并从来没有和另外一个男人发 生过关系的妇女的。因此培罗斯便首先用他的妻子的尿来试,但是丝毫没有 效果,他照旧看不到东西。于是他又一个接着一个地用别的妇女的尿来试, 直到最后他用这种办法恢复了视力的时候。于是除去最后使他恢复视力的这 个妇女之外,他把所有的妇女集合在一处,把她们带到现在称为红土的一个 城市去,在那里把她们连同那个地方全部烧死了。他娶了用尿给他治好了眼 睛的妇女。而在他完全恢复视力之后,他便向一切有名的神殿奉献礼品,在 这中间,最值得一记的便是他送给太阳砷的神殿的两个石头的方尖碑。这是 两伴杰出的作品,每个碑都是一整块石头制造的,每个石碑都是一百佩巨斯 长,八佩巨斯宽。

    (112)他们说,继承培罗斯的是一个孟斐斯地方的人,他的名字用希腊语 来说,叫做普洛铁鸟斯。这个国王在孟斐斯有一个很美丽的而且装饰得漂亮 的圣域,位于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南面。推罗地方的腓尼基人往在这个圣域 的四周,而这整个地方便叫做推罗人营。在普洛铁鸟斯的圣域里,有一座神 殿,你为外国人阿普洛狄铁的神殿。我猜想这座砷殿是给图恩达到乌斯的女 儿海伦建造的。首先,我听到的,是因为她曾在普洛铁鸟斯的宫廷里和他同 居了一个时期;其次,是因为这个神殿是被称为外国人阿普洛狄铁的;原来 在所有其他阿普洛狄铁的神殿中间,再也找不出另一座神殿,有带着这个外 国人的头街的女神了。

    (113)在回答我的关于海伦的问题的询问时,祭司们向我叙说了下面的一 段经过。亚力山大从斯巴达把海伦抢走之后,他便乘船返回故国了。在他经 过多岛海的时候,起了一阵烈风,这阵烈风把他吹离了原来的航路并把他吹 到埃及的海域上去;从那里,(由于风势未减),他便到了埃及,而他上岸的 地点则是今日称为卡诺包斯河口的埃及河口的一个叫做塔里凯伊阿伊(盐地)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的岸上育一座呈献给海拉克列斯的神殿,这座 神殿到今天还存在着。如果一个奴隶从他的主人那里跑到这个神殿里来避 难,把自己的一身献给神并在自己的身上打上神圣的印记,则不管他的主人 是谁,也不能再动一下这个奴隶了。直到我的这个时候,这条法律仍旧是和 太古以来一样有效的。因此,听到这个神殿的规定之后,亚力山大的侍从们 便从他那里逃开,跑到神殿去需求庇护。在那里他们为了要加害于他们的主 人,他们便向埃及人控诉他,把他掠夺海伦的全部情况,以及他对美涅拉欧 司所做的不义之行都讲了出来。他们不单是在祭司面前,而且在尼罗何河口 的守吏名叫托尼司的一个人面前控诉他。

    (114)托尼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立刻逞信给正在孟斐斯的普洛铁扁 斯,大意是说:“从希腊来了一名异邦人:他是一个铁乌克罗斯人,他在他 所来自的希腊地方做了一伴不义的行为。他软骗了他的主人的妻子并诱拐了 她以及一笔极大财富。但是风浪迫使他飘流到这里来。我们还是耍他原样的 回去呢,还是把他带来的东西给没收呢?”普洛铁乌斯回答说:“不管是谁, 凡是对自己的主人有不义之行的,就把他捉来见我,这样我可以知道他会说 些什么。”

    (115)托尼司得到这个命令之后,便逮捕了亚力山大并不许他的船舶离 开;糙而他便带看亚力山大、海伦、全部财宝以及那些逃跑的请求庇护的人 们到孟斐斯来了。当所有的人都到达的时候,普洛铁乌斯便问亚力山大,他 是谁,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亚力山大在回答时叙说了他的身世,祖国的名 字以及他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航行的。于是普洛铁乌斯又问他是从什么地方夺 到了海伦的。在回答的时候,亚力山大支吾其词了,他并没有把老实话讲出 来。于是那些逃跑的奴隶们便插进来讲话,他们驳倒了他的叙述并且讲出了 他的全部犯罪事实。终于在讲完之后,普洛铁乌斯作了这样的审判,“如果 不是我极其慎重于使被风浪吹到我国来的任何异邦人不遭杀害的话,我是一 定会把你杀死来给希腊报仇的;因为你这个最卑鄙的人在受到款侍以后竟会 做出这样不义的事情来。首先,你诱惑了你自己主人的妻子,可是你还不满 足,你一定还要挑起她的情欲并把她拐走。但这一点你仍然不满足,在离开 的时候,你还劫掠了你的主人的家财。现在,既然我极其慎重而不处死任何 异邦人,因此我还是许你回去;但是我不许你带走这个女人和这些财富。他 们必须留在这里,等希腊的那个异邦人亲自来把这个女人和财富带回去。至 于你本人和你的同船伴侣们,我命令你们在三天之内离开我的国土到国外的 什么地方去:此外,我还要警告你,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三天过后,我就 要拿你当敌人看待了”。

    (116)根据祭司们对我讲的话,这便是海伦所以到普洛铁乌斯这里来的情 况。而在我来想,荷马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由于这件事情不是象他所 用的另一个故事那样十分适于他的史诗,因此他便故意地放弃了这种说法, 但同时却又表明他是知道这个说法的。从伊利亚特中他叙述亚力山大的漫游 的一节,便很明显的可以看出来(他在诗中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再提到这一 点);在这一节里,他说到亚力山大和海偷怎样被吹出了他们的航路,而在他 们所到过的其他地方当中,他们还到达了腓尼基的西顿。这是在叙述到狄欧 美戴司的武功的那一段里;原诗是这样: 在他的家里有减成五颜六色的袍子, 这是西顿的妇女们做成的:天神一样的帕理司在先前曾从东方的城市, 带着这些妇女越过广大的海洋航行到这里,甚至当他把血统高贵的,美丽的 海伦从她的家乡给带出来的时候。 在奥德赛里,荷马也提到了这一点: 托恩的妻子埃及人波律达姆娜 曾把这样的有效的良药 送给宙斯的女儿:因为在那里的肥沃的土地上, 生长着许多配合起来能够治病的或是害人的药草。 而美涅拉欧司也向铁列玛科斯说: 我归心似箭,但诸神把我还留在埃及。 他们因我不崇奉他们,不为他俩按时举行百牛大祭而震怒。 从上面的诗句看来,诗人表示他知道亚力山大流浪到埃及去的这件事; 因为叙利亚就在埃及的旁边,而包括西顿人在内的腓尼基人又是住在叙利亚 的。

    (117)这些诗句和特别是这一节非常清楚地证明,赛浦路斯叙事诗并不是 荷马,而是另一位诗人写的。因为赛浦路斯的叙事诗说,亚力山大偕同海伦 在三天之内从斯巴达到伊里翁,一路之上是顺风和没有浪头的。但是根据伊 利亚特,他在带着她的时候,是迷失了道路的。现在我就不再谈荷马与赛浦 路斯叙事诗了。

    (118)但是当我问祭司们,希腊人所叙述的关于伊里翁(即特洛伊)的事情 是真是假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他们研究过并且知道美涅拉欧司自己所讲的 话,即在海伦被诱拐之后,希腊人的大军为援助美涅拉欧司到铁乌克罗斯人 的国土上来。他们在那里上岸扎营之后,便派遣使者到伊里翁去,美涅拉欧 司本人也是使者之一。这些人进城之后,便要求放回海伦,并交出亚力山大 从美涅拉欧司那里偷出并带走的财宝,此外还要求对他们的不义之行加以赔 偿:但是铁乌克罗斯人后来却一直发誓或是不发誓地宣称,他们那里并无向 他们要求交出的海伦和财宝,人和财宝都在埃及了。他们说,他们还没有义 务来赔偿现在在埃及国王普洛铁乌斯手里的东西。但是希腊人以为特洛伊人 是在开他们的玩笑,于是便围攻他们的城,直到攻克了这座城。直到他们攻 克了城塞,发现那里原来没有海伦并听到了和先前相同的说法,他们才相信 了特洛伊人当初所说的话,而把美涅拉欧司本人派到普洛铁乌斯那里去。

    (119)于是美涅拉欧司来到了埃及并溯河上行到达孟斐斯;在那里,把经 过的情形如实讲了一遍之后,他受到了非常热诚的款待并且完全无伤地接回 了海伦以及他的一切财富,但是,尽管他受到这样盛情的款待,美涅拉欧司 却做了一件对不起埃及人的事情。原来当他要乘船离开的时候,由于天气不 好而被留下;由于这种阻碍长期无法解除,他便想主意而做了一件受到禁止 的事情;他捉了当地的两个孩子,拿他们作了牺牲。当人们知道他做了这样 的事情的时候,便憎恨并追赶他,于是他便乘船逃到利比亚去;而从那里他 又到什么地方去,埃及人就不知道了。祭司们告诉我说,他们在打听之后才 知道了这件事的若干情节,但是在他们自己国内发生的事情,他们却是言之 确凿的。

    (120)埃及祭司们告诉我的一切就说到这里为止了。至于我本人,我是相 信他们关于海伦的说法的。我的理由是这样:如果海伦是在伊里翁的话,那 末不管亚力山大愿意不愿意,她也要给送回到希腊人那里的。可以肯定,普 利亚莫斯和他的最亲近的人们都不会疯狂到竟会使他们自己、他们的儿子以 及他们的城市冒着危险而叫亚力山大娶海伦为妻子。甚至假如他们在开头的 时候有意这样做的话,那末当不仅仅是许多特洛伊人在与希腊人作战时被杀 死,而且普利亚莫斯本人在每次战斗中,如果诗人的叙事诗可信的话,都要死掉两三个、甚至更多的儿子的时候,在发生这样的情况之下,即使海伦是 普利亚莫斯自己的妻子,我自己也必然会想到,他是要把她送回到希腊人那 里去的,如果这样做他可以躲掉目前灾祸的话。但尽管普利亚莫斯上了年纪, 亚力山大却不是最近的一个王位继承者,因此他不能成为一位真正的统治 者。这样的一个人是海克托尔,这是一个比亚力山大年纪大而且比他更勇敢 的人物,他是很有希望在普利亚莫斯死时取得王权的。海克托尔决不会同意 他的兄弟的不义之行,特别是当这个兄弟是造成海克托尔本人以及整个特洛 伊的巨大灾祸的原因的时候。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因为 特洛伊人那里并没有海伦可以交回,而且尽管他们讲了真话,希腊人却不相 信他们;因为,我相信并认为,天意注定特洛伊的彻底摧毁,这件事将会在 全体世人的面前证明,诸神确是严厉地惩罚了重大的不义之行的。我是按照 我自己所相信的来讲的。

    (121)在普洛铁乌斯之后统治埃及的,他们说是拉姆普西尼托司。使 人想 到他的名字的纪念物是他留下来的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西面的前庭;在这前 面他建立了两座有二十五佩巨斯高的像。这两座像靠北面的一座埃及人称之 为夏,靠南面的一座埃及人称之为冬;对他们称之为夏的那座像,他们是崇 拜并且善待的,但是对于称之为冬的那座像则给以相反的待遇。 (α)他们告诉我说,这个国王拥有这样大量的白银,以致后来的国王无 人能超过他或几乎比得上他。为了他能够安全地保藏他的财富,他下令修建 一间石室,这间石室的一面墙就和他的宫殿的外侧相接。但是修建这间石室 的工匠却巧妙地想出一个办法,使墙壁上的一块石头砌得可以容易地给两个 人,甚或一个人抽出来。 因此当石室完工的时候,国王便把他的财富储藏在里面了。但是久而久 之,当这个设计的工匠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他便把孩子们(他有两个儿子)召 到自己的面前来,告诉他们怎样由于在他修建国王的财库时的技艺,而为他 们安排了一个非常富裕的生计。他非常详尽地告诉他们移动石头的办法并且 把寻找这块石头的尺寸也向他们讲了,并且说如果他们把这些记住的话,他 们便可以随便支配国王的财富了。因此,当他死去的时候,他的儿子不久便 着手干他们的这件事了:他们在夜里来到王宫,很容易地在石室上找到了那 块石头并把它抽了出来,这样便盗窃了大量的财富。 (β)当国王在一天打开石室的时候,他非常惊讶地看到盛着财宝的容器 有些已经不满了。但是他不知道这应当归咎于何人,因为封印毫无异状而石 室也紧紧地关闭着。但是在他第二次、第三次打开石室的时候,他发现财宝 更加减少了(因为盗贼并没有停止偷窃),于是他便下令设置陷阱并把它安置 在他放置财宝的容器的四周。盗贼象先前那样地又来了,他们之中的一个爬 了进来;当他走近容器的时候,他立到便被陷阱捉住了。看到他自己遭到灾 祸,他立刻喊他的兄弟并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要他的兄弟尽快地进来割 掉他的首级,以免他被人看见和认出从而也连累了他的兄弟。他的兄弟认为 这是一个好的办法,便同意并这样做了。于是他便把石头又安放在原处,带 着他的兄弟的首级回家去了。 (γ)等到早上的时候,国王又到石室来,他吃惊地看到了一名无头贼, 但是石室仍然没有打开,也看不出出入的痕迹来,于是他不知道如何好了。 但是他立刻下令把盗贼的尸体悬在外城并派卫兵守在那里,告诉这些卫兵, 如果看到有人哭泣或是哀悼,就立刻把这个人捉来见他。但是当这具尸体这 样给悬挂出来的时候,贼的母亲感到万分难过,她要她还活着的那个儿子想 不管是怎样一个办法把那个尸首放下来并把它带回来;她并且威吓说如果他 不从命的话,她就要到国王那里去报告,说他窝藏了偷来的财富。 (δ)因此当母亲痛斥了他,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她的时候,他便想 出了这样的一个办法:他带着他的驴子,驴子背上载运着满盛着酒的皮囊, 然后就赶着它们在自己的前面走,而一直来到看守着悬挂着的尸体的卫兵的 近旁;于是他便拉两三只革囊上的脚(制作皮子时,牲畜的尾巴和脚是留在皮子上的),这样就把它的口解开了;而在酒向外 流的时候,他便高声喊叫并且打自己的脑袋,好象是不知道先对付那一只驴 子好的样子。 卫兵看到酒这样大量地流了出来,他们便拿起器皿跑到大道上去接取流 出来的酒并自认为是有运气的。这个人假装作生气的样子并把卫兵们都痛骂 了一顿。但是卫兵却心平气和地向他讲话。于是他立刻象是受到宽慰并且平 息了怒气,直到最后,他竟把他的驴子赶到大道旁边并着手重新整理他载运 的东西。结果卫兵和他谈起话来,其中的一名卫兵竟和他开玩笑而使他笑了 起来,这样他又送给他们一革囊的酒。于是不费什么麻烦卫兵们便坐了下来 开始饮酒,他们要他参加进来和他们在那里共饮。他同意而留下了。他们跟 他欢饮,而他又给了他们一革囊的酒,直到卫兵们由于喝的太多而酩酊大醉 的时候,他们终于不得不睡着而在他们饮酒的地方卧倒了。当夜深的时候, 这个贼便把他的兄弟的尸首放下来,然后为了愚弄的目的,他又剃了这些卫 兵的右颊。他把这尸首放到驴背上驼着,赶回家里去,这样便完成了母亲交 给他的任务。 (ε)当国王听到贼的尸首被盗走的时候,他真是愤怒万分了。 因此为了不管用什么代价也要捉住做出了这样事情的人,他便用了这样 的一个办法,这是埃及的祭司们的说法,但我个人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他 把自己的女儿给送到娼家去,命令她不拘任何人一律接待,但是在就衾之前 先要每一个人告诉她,他本人在一生中所做的最聪明的和最邪恶的事情是什 么。如果任何一个人在回答时告诉了她这个贼的故事,她必须立刻抓住他, 不许他逃跑。她的女儿按照她父亲的吩咐做了,但贼是知道为什么国王要这 样做的,于是他便想在计巧方面胜过国王。因此他又想出了下面的一个计划: 他弄到了一具刚死的尸体并把它的一只手臂割下来藏到衣服下面,这样便到 国王的女儿那里去。当她象她对所有其他的人一样地向他提问题的时候,他 就告诉她说他所做的最邪恶的事便是在他的兄弟被国王财库中的陷阱捉住 时,他割下了他兄弟的脑袋;而他的最聪明的事情便是灌醉了卫兵并把尸体 带走。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公主便想抓住他,但是贼却在黑暗当中把尸体的 手臂给了她。公主以为这便是他的手臂,便紧紧地把它捉住。但贼在这时却 把手臂留给她抓着,自己从门口溜掉了。 (ζ)在国王又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对这个人的狡滑和大胆深为惊服,于 是便派使者到他统治之下的各个城镇去发布命令说,如果这个人前来谒见国 王的话,国王将答应赦免他并给他重额的赏金。贼相信了他的话,到国王这 里来了;拉姆普西尼托司非常称赏他,说他是人间最有智慧的人并把公主许 配给他。因为国王说埃及人在智慧方面比所有其他的异邦人要优秀,而这个人又比所有其他的埃及人要优秀。

    (122)祭司们还告诉我说,这位国王后来以肉身下降到希腊人称为哈戴司 的冥府去,在那里和戴美特尔玩骰子,他有时胜、有时负,在这之后,他便 带看女神赠给他的一件礼物即金色的餐巾回到大地上来了。因此,根据他们 的话,由于拉姆普西尼托司下降到冥府去并从那里回来,埃及人便制定了一 个节日,而我知道在我的时代他们确实是还庆祝这个节日的。但为什么他们 制定这个节日,是为了这件事情还是为了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能确定了。节日 那天的仪式是这样:祭司们织出一件衣服,用一条布带蒙上他们当中一个人 的眼睛,然后他们把这件衣服披在这个人的身上领着他到通向戴美特尔神殿 的大道上去;那时他们便和他分手并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了。可是,他们说, 被蒙上了眼睛的祭司却给两匹狼领到离城二十斯塔迪昂远的戴美特尔神殿 去,再由狼从神殿领他回到原来的地点来。

    (123)这些埃及的故事是为了给那些相信这样故事的人来采用的:至于我 个人,则在这全部历史里,我的规则是我不管人们告诉我什么,我都把它记 录下来。 在埃及,人们相信地下世界的统治者是戴美特尔和狄奥尼索斯。此外, 埃及人还第一个教给人们说,人类的灵魂是不朽的,而在肉体死去的时候, 人的灵魂便进到当时正在生下来的其他生物里面去;而在经过陆、海、空三 界的一切生物之后,这灵魂便再一次投生到人体里面来。这整个的一次循环 要在三千年中间完成。早先和后来的一些希腊人也采用过这个说法,就好象 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一样;这些人的名字我都知道,但我不把他们记在这里。

    (124)祭司们告诉我说,直到拉姆普西尼托司的时候,埃及在一切方面都 治理得很好并且十分繁荣,但是到下面的一位国王岐欧普斯当政的时候,人 民却大倒其霉了。因为首先,他封闭了所有的神殿,以致任何人也不能在那 里奉献牺牲;其次,他强迫所有的埃及人为他做工,指定一些人给他从阿拉 伯山中的采石场把石头拉到尼罗河岸:而这些石头既然要装在船上运过河 去,所以另一些人的任务就是接过这些石头来并把它们拉到称为利比亚山的 山那里去。他们分成十万人的大群来工作,每一个大群要工作三个月。在十 年中间人民都是苦于修筑可以使石头通过去的道路,这种道路的修筑,在我 想来,只是比金字塔的修筑要轻一些,(因为道路是五斯塔迪昂长,十欧尔巨 阿克,最高的地方要到八欧尔旦阿,而且它完全是用磨光并且雕刻上图像的 石头修筑成的)。前面所说的十年是用来修筑这条道路和金字塔所在的那个山 上的地下室;国王修造这些地方是打算用它们来作他自己的陵墓,他还用水 把这些陵墓围起来,水是从尼罗河用一个水渠引过来的。金字塔本身的建造 用了二十年,它的底座是方形的,每一面有八普列特隆长,它的高与之相等。 金字塔是用磨光的石块,极其精确地砌筑成功的。每块石头的长度都超过三 十尺。

    (125)这个金字塔修造得象是有些人称为克罗撒伊,有些人称为波米戴司 的楼梯。当它这个初步的工程完成的时候,工人们便用短木块制成的杠杆把 其他的石块搬上去;他们把石块从地面抬到第一个级层上去;当石头这样抬 上去之后,在第一级层上再放置另一个杠杆,而这个杠杆又把它从这一级层 抬到另一级层上面去。可能在每一级层都有一个新的杠杆,也许只有一个可 以移动的杠杆,而在石头搬下之后,他们便把杠杆依次拉上每一级层。我听 的是这两种说法,但我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金字塔的上部是最先完 工的,然后是下面的部分,而最后才是底座和最下面的部分。在金字塔上面, 有用埃及字母写成的文字,表明为了给工人买萝卜、葱、蒜曾化了多少钱; 而我记得十分清楚,通译者当时念给我上面所写的文字是花费了一千六百塔 兰特的银子。而如果事实是这样的话,他们工作时所用的铁,以及工人的食 品和衣服得要花费多少钱啊。看到上面说的建造时所花费的时间,则在开采 和运送石头、挖掘地下部分这些方面,我想也是要很长的时间才可以做完的。

    (126)岐欧普斯是这样寡廉鲜耻的一个人,由于没有钱,他竟然使自己的 女儿去卖淫以便勒索酬报;但多少钱我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告诉我。他们 说,她在接着她父亲的吩咐去做时,曾打算也给她自己留下某种纪念物,因 而请求每一个想和她交媾的人都要给她的营造物提供一块石头。而这些石头 便用来修建了对着大金字塔的三座金字塔中间的一座;这个金字塔的每一面 是一普列特隆半。

    (127)埃及人说,岐欧普斯统治了五十年;他死的时候,他的弟弟凯普伦 继承了王位。凯普伦的在一切方面的行为都和岐欧普斯相似。凯普伦也给自 己修筑了一座金字塔,但是比他哥哥的那一座要小。我自己测量过它。它没 有地下室,它也不象另一座金字塔那样有河渠把尼罗河的河水引过来,而是 通过人工修建的一条水道把河水引进来的;河水绕流一个岛,而他们说岐欧 普斯本人便埋在这个岛上。这座金字塔和另一座金字塔大小相同,只是高度 差四十尺;它位于大金字塔附近的地方;它最下面的一层是用彩色的埃西欧 匹亚石修筑的。两座金字塔都是耸立在同一大约有一百尺高的山丘上。他们 说,凯普伦统治了五十六年。

    (128)因此他们便认为,埃及曾有一百○六年是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关闭 了如此长久的神殿也从来没有开过。人民想起这两个国王时恨到这样的程 度,以致他们很不愿意提起他们的名字而是用牧人皮里提斯的名字来称呼这 些座金字塔,因为这个牧人当时曾在这个地方牧放他的畜群。

    (129)他们说, 埃及再下面的一个国王,就是岐欧普斯的儿子美凯里诺斯了。他不喜欢他的 父亲的所作所为,因而打开了神殿,并容许那时已处于水深火热之境的人民 各人去作各人的行业,去奉献他们的牺牲。他是所有国王中最公正的审判者。 正是因为如此,他比埃及的一切统治者都受到更高的赞扬。原来不仅仅是他 的审判公正,而且,如果任何人不满意于他的判决,美凯里诺斯还会从他自 己的产业中给这样的人一份礼物以偿还他的损失。他的行动便是这样的;他 以仁政来治理他的人民,然而他仍然遭到了灾难:首先的一个灾难便是他家 中唯一的孩子,他的独生女儿死了。他对他的这一不幸遭遇悲痛万分,因此 他想给她举行比一般要隆重的葬仪。于是他用包金的木头做了一头空心的 牛,把他的女儿的尸体放置到里面去。

    (130)这只牛不是埋在土里,而在我那时候,人们还可以在撒伊司城看到 它,它被安放在宫殿的一间华美的房间里。每天都给它烧各种的香,每夜都 在它旁边点着一盏灯。在这个牛像近旁有另一个房间,在那里有美凯里诺斯 的侍妾的像,这是撒伊司的祭司们告诉我的;而那里确实有大约二十座巨大 的木像,都制作得象是裸体的妇女;但是我只听说过它们是何许人,我自己 难肯定它们是谁。

    (131)有人还说过关于牛和木像的事情,说美凯里诺斯怎样爱上了自己的 女儿并把她强行奸污了,结果她悲痛得自缢了。因此,他们说,他便把她埋 葬在这个牛像里;女孩子的母亲把引诱女儿跟她父亲通奸的那些侍女的手都 砍掉了,因而据说现在她们的像的情况就和当时活着的那些妇女所遭到的命 运一样。但我认为这乃是一种无稽之谈,特别是关于人像的手的事情。据我 们自己来看,人像是因为年深日久,它们的手才脱落了的。甚至在我的时候, 我还看见这些手放置在这些人像前面的地上。

    (132)至于这个牛,则它的外部覆盖着一件紫色的袍子,露出的只有头部 和颈部,它们都包着很厚的一层金。而在它的两角之间,安放着一个黄金的、 日轮一样的东西;牛不是站着,而是跪看。它的大小和一个实物的大牛差不 多。每年只要是在埃及人为了在谈到这些事情时我没有指出名字来的神而捶 胸哀悼时,这个牛像就给从房间内抬出来一次。在那个时候母牛被始出来见 见太阳,因为他们说,美凯里诺斯的女儿在她死的时候曾恳求她父亲,使她 每年能够见到一次太阳。

    (133)在他的女儿的悲惨的死亡之后,美凯里诺斯随之又遇到了这样的一 件事情。从布头城有一个神托送到他这里来,说他只还有六年的寿命,而在 第七年一定会死。国王认为这太不公平了,于是便把一名使者派到神托所去 谴责神,抱怨说他的父亲和叔父封闭神殿、不敬神明并蹂躏世人却活得很久, 而他这样一个十分敬神的人却是短命的。但是从神托所却来了第二个神托, 这个神托对他说,他所做的善事正是使他短命的原因,因为他是违反着天命 行事的;埃及注定要受一百五十年的苦难,这一点他前面的两个国王知道, 然而他本人却不知道。听到这话之后,他知道他的命运是确定了。于是他便 下令制造许多烛灯,每到夜里就把它们点起来,饮酒作乐。他昼夜不停地饮 酒作乐;不管是沼泽地带还是森林地带,只要是他听到有可以极尽欢乐的地 方,他就漫游到那里去。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打算用把黑夜变成白天的办法, 把他的六年变为十二年从而证明神托的虚妄。

    (134)这个国王也留下了一座金字塔,但是这座金字塔比他父亲的要小得 多,它的正方形的底座的每一面是差二十尺不到三普列特隆,而且有一半的 高度是用埃西欧匹亚石修建起来的。但是有一些希腊人说,这座金字塔是妓 女罗德庇司修建的,不过这个说法是不对的。诚然,我知道的很清楚,当他 们这样讲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罗德庇司是谁(否则他们决不会把修造金字塔 的事情算到她的身上,而说起来,要是修建一座金字塔,是要花费无数塔兰 特的金钱的)。而且还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他们的错误,即罗德庇司的全盛时代 正是在阿玛西斯,而不是在美凯里诺斯当政的时候,因此她是在修建金字塔 的这些国王之后许多年的人。她是一个色雷斯人,是萨摩司人海帕伊斯托波 里斯的儿子雅德蒙的女奴隶。她又是和写作寓言的伊索在一起的奴隶,因为 他也是雅德蒙的人。这一点的最主要的证据是,当戴尔波伊人遵照着一次神 托的命令,作出多次的声明讲对伊索之被杀而要求赔偿的任何人到他们那里 去的时候,则除了只有前者的孙子,另一个雅德蒙之外,并没有任何人这样 做。因此,伊索当然也就是雅德蒙的奴隶了。

    (135)罗德庇司是萨摩司的克桑托斯给带到埃及来的。她到这里本是想做 妓女的,但是在她来到之后,司卡芒德洛尼莫司的儿子,闺秀诗人莎波的兄 弟,米提列奈人卡拉克索斯用一大笔钱给她赎了身。这样罗德庇司便得到了 自由并定居在埃及,在那里她那遐迩闻名的魅力使她有了对一个妓女来说是 非常巨大的财富,然而决不会富到可以修建这样一座金字塔的程度。既然到 今天,任何人只要愿意的话,都可以知道她的财富的十分之一是多少,因此 她是不可能被认为拥有巨大财富的。由于罗德庇司想给自己在希腊留一件纪 念品,她便定制了一件独出心裁的东西然后再把它献到神殿去,她是把它献 给了戴尔波伊作为自己的纪念的;因此,她便花了他的财富的十分之一用来 定制了尽可能多的烤全牛用的铁叉,然后把这些铁又送到戴尔波伊去;这些 东西到今天还堆在那里,地点在歧奥斯人所奉献的祭坛的后面,神殿本身的 前面。纳乌克拉提斯的妓女好象是最会迷惑人的,首先,我们上面谈到的那 个罗德庇司就是这样的一位知名人物,甚至全希腊没有人不知道罗德庇司的 名字。到后来,阿尔启迪凯又成了全希腊人们所讴歌的人物,尽管她的名声 不如罗德庇司大。卡拉克索斯在给罗德庇司赎身之后便回到米提列奈去了, 但是莎波在她的一首诗歌里却狠狠地嘲骂了他。关于罗德庇司的事情,便讲 到这里为止了。

    (136)根据祭司们的话,继美凯里诺斯而后成为埃及国王的是阿苏启司, 他给海帕伊司托斯神殿修造了向着日出方向的外门,这个门比之其他的任何 的门都要美丽和雄伟得多。在所有的外门上都有许多雕刻图像和无数建筑上 的装饰,但在这个门上,这类的东西则要多得多。在这位国王的当政的时期, 他们告诉我说,埃及的金融紧迫,因此定出一条法律,一个人可以用他自己 父亲的尸体作抵押来借钱;法律还规定,债主对于债务人的全部墓地有财产 扣押权,如果债务人还不了债的时候,对于提供这种抵押的人的惩罚就是, 他死时自己不许埋入他的父祖的墓地或其他任何墓地,而在他生时,他也不 许把他的任何死亡的家族埋入自己的墓地或其他任何墓地。此外,为了超过 在他之前统治过埃及的历代国王,这个国王留下了一座砖造的金字塔作为自 己的纪念,上面有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不要因为和石造的金字塔相比而小 看我。因为我比它们优秀得多,就好象宙斯与其他诸神相比一样。因为人们 把竿子戳到湖里面去,并把附着在竿子上的泥土收集到一起做成砖。而我就 是这样修筑起来的”。

    (137)这一切便是阿苏启司所做的事情。继他而统治的,是一个叫做阿努 西司的盲目男子,他所出身的城市也叫做阿努西司。在他统治的时候,埃及 曾受到埃西欧匹亚的国王撒巴科斯所率领的一支埃西欧匹亚大军的进攻。盲 人逃到沼泽地带去,埃西欧匹亚人于是统治了埃及五十年。在历史上记载到 他的统治时说,他永不处死任何做了错事的埃及人,但是根据人们犯罪程度 的大小,判处所有那些犯罪的人在他们本地城镇修筑堤坝。因而城镇的地势 便比以前更要高了:这是由于它们起初,在塞索斯特里斯统治的时期,是被 建筑在挖掘河渠的人们修造的堤坝之上,因此在埃西欧匹亚人的统治时期它 们就更高了。我想,其他的埃及城镇也是这样对待的,但是布巴斯提斯却比 任何地方升得都要高。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座布巴斯提斯的神殿,这是非常引 人注目的一个建筑物。其他神殿尽管比较大或花钱较多,但是却没有一座神 殿比这座神殿更加悦目。希腊语称布巴斯提斯为阿尔铁米司。

    (138)我现在要说一说这座神殿的外形:除去入口之外,它是在一个岛 上;从尼罗河有两个互不交叉的河渠流过它的附近,这两个河渠的流向是相 对的,都是一直流到神殿入口的地方,然后一个河渠从一方,另一个河渠从 相对的一方绕过去。每一个河渠都有一百尺宽,两岸上树木成荫,笼罩在水 面之上。外殿有十欧尔巨阿高,装饰着六佩巨斯高的精美人像。神殿位于城 市的正中,城的四周俯视着这座神殿,因为城的地面升高起来,但神殿的地 面却和先前一样,因此人们是可以从外面看到它的里面的。它的四周是刻着 图像的石墙:里面是一丛非常高大的树木围绕在一座巨大神殿的四周长着。 神殿里是女神的神像。神殿是方形的,每一面有一斯塔迪昂长。一条大约有 三斯塔迪昂长的石铺的道路一直通到入口,然后折向东通过市集,再到海尔 美士神殿。道路大概有四普列特隆宽,两旁长着参天的树木。神殿的情况就 是这样的。

    (139)他们说,埃西欧匹亚人离开的经过情况是这样的。他逃出了这个地 方,是因为他梦见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劝告他把埃及的全体祭司集合到一 起并把他们腰斩。做了这样的一个梦之后,他就说他认为这可能是神给他的 一个暗示,表示他可以做出有凟神明的事情,这样就会受到诸神或是人们的 惩罚;他说他不愿这样做,再加上,在神托预言他统治埃及的时期期满之后 他是要离去的,现在时期已经到了,他也应当离开了;因为当他还在埃西欧 匹亚的时候,当地的人们请示的神托宣布说,他命中注定要统治埃及五十年。 既然这个时期已经满了而且他又因他在梦中的所见而心中烦恼,于是撒巴科 斯就自动地离开了埃及。

    (140)这个埃西欧匹亚人既然离开了埃及,据说那位盲人便再度做了国 王;他是从沼泽地带回来的,他在那里住了五十年,住的地方是他自己用灰 和士筑成的一个岛。因为个别背着埃西欧匹亚人被派来给他送食物的埃及 人,曾受国王之托在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灰,作为他们的礼物。在阿米尔塔 伊俄斯的时期之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岛;在他之前的所有的国王找了 七百多年都没有找到它。它的名字是埃尔波,有十斯塔迪昂长,十斯塔迪昂 宽。

    (141)下面的一个国王就是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名字叫做赛托司。他看 不起并且毫不重视埃及的战士阶级,认为他根本不需要他们;他不仅是侮辱 他们,而且把在前王时期送给他们每一个人的十二阿路拉上选土地收了回 去。因此国王撒那卡里波司立刻率领一支阿拉伯人和亚述人的大军前来攻打 埃及:但埃及的战士不愿对他作战。这个走头无路的祭司只得跑到神殿里去, 在那里的神象面前为眼看便要到临他身上的危险而哀哭。当他正在哀哭的时 候,他睡着了,在梦中他梦见神站在他的面前,命令他鼓起勇气来,因为在 和阿拉伯人的大军相对抗时,他是不会受到什么损害的。神说他自己将要派 军队来援助他。他相信了这个梦,因而便率领着还跟随着他的那些埃及人在 佩鲁西昂扎下了营(因为这里是埃及的入口),没有战士愿意跟着他去,愿意 去的只有行商、工匠和小贩。 他们的敌人也来到了这里,而在一个夜里有一大群田鼠涌入亚述的营 地,咬坏了他们的箭筒、他们的弓,乃至他们盾牌上的把手,使得他们在第 二天竟不得不空着手跑走,许多人又死掉了。而在这一天,在海帕伊司托斯 神殿里有一个埃及国王的石像,手里拿着一只老鼠,像上还有一行铭文,大 意是:“让看到我的人敬畏神明罢”。

    (142)埃及人和他们的祭司所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些了。他们跟我说,从 第一个国王到最后的那个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中间总计是三百四十一世,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也就有相同数目的国王和祭司长。三百世是一万年, 三世等于一百年。不把三百世计算在内,剩下的四十一世则是一千三百四十 年。这样算来,全部时间就是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年;他们说,在这全部时期 当中,他们没有一个国王是人形的神,而在这段时期之前或之后的其他埃及 国王当中,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因此他们告诉我说,在这一段时期里,太阳 逆、反常规地升起了四次;两次它是在它现在下落的地方升起的,两次是在 它现在上升的地方下落的;虽然如此,埃及现在却没有经受任何变化,不管 是在河流和土地的生产方面,还是在疾病和死亡的事情上面都是如此。

    (143)海卡泰欧斯(波斯战争后不久去世)这位历史家曾有一次到底比斯,他在那里自己回溯了 一下身世,结果发现他在十六代之前和神有血统的关系。宙斯的祭司对他所 做的事和他们对我所做的事完全一样,但我并没有回溯我自己的身世。他们 把我领到神殿的巨大内庭里去,在那里指给我看许多木像,他们数了一下, 木像的数目正是他们刚才听说的那个数目,因为每一个祭司长在生前都给自 己在那里立一座像;在数给我并指给我看这些像的时候,祭司们向我表示,每一个都是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他们数了全部的木像,从最近死的那 个人一直回溯到最早的那个人。因此,当海卡泰欧斯回溯他的身世并宣布说 在他之前第十六代的祖先是神的时候,祭司们根据他们的计算方法也回溯了 他们的身世,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他那认为一个人可以从神生出来的话:他们 循着三百四十五个像来回溯全部的身世,却和任何祖先的神或英雄联系不 上,他们宣布说每一个像都是一个披罗米司,都是另一个披罗米司的儿子, 用希腊语来说,披罗米司就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好的人物。

    (144)于是他们便表示说,凡是有像立在那里的人都是好人,但他们和神 却完全不同。他们说,在这些人之前,埃及的统治者是神,他们和人类共同 生活在大地上,在每一代其中必定有一位神掌握着最高主权。他们之中最后 统治埃及的是奥西里斯的儿子欧洛司,希腊人则称之为阿波罗;他废黜了杜彭(埃及的毁灭之神赛特)而成了埃及最后一代的神圣的国王。奥西里斯在希腊语中则称之为狄奥尼 索斯。

    (145)在希腊人当中,海拉克列斯、狄奥尼索斯和潘恩被认为是诸神当中 最年轻的。但在埃及,潘恩(埃及的凯姆)是诸神中最古老的,并且据说是最初存在的八神 之一,海拉克列斯是第二代的所谓十二神之一,而狄奥尼索斯则被认为是属 于十二神之后的第三代的神。在海拉克列斯和阿玛西斯之间有多少年,我已 经说过了。潘恩据说还要早一些;在狄奥尼索斯和阿玛西斯之间的年代最短, 埃及人把这段年代算定为一万五千年。既然埃及人已经算出了年代来,而且 又把它们加以记载,可以知道他们对这一切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据说卡得 莫斯的女儿赛美列所生的狄奥尼索斯大约是在我当时之前一千六百年,而阿 尔克美涅的儿子海拉克列斯则是在我之前九百年左右。而佩奈洛佩所生的潘 恩(根据希腊人的传说,佩奈洛佩和海尔美士是潘恩的双亲)是在我之前八百 年左右,因此比特洛伊战争还要晚了。

    (146)关于潘恩和狄奥尼索斯这两个神,人们可以相信任何一个他认为是 可信的说法;但是在这里我要说一下我自己关于它们的意见:如果赛美列的 儿子狄奥尼索斯和佩奈洛佩的儿子潘恩在希腊很有名,并象阿姆披特利昂的 儿子海拉克列斯那样一直在那里住到老年的话,那就可以说,他们和海拉克 列斯一样,也不过是普通人,只是用比他们要古老得多的神潘恩和狄奥尼索 斯的名字来命名罢了。但虽然如此、希腊的故事却说,宙斯刚刚把他缝在自 己的股内并把他带到埃及之外埃西欧区亚的尼撒去的时候,狄奥尼索斯便降 生了;至于潘恩,则希腊人便不知道他降生后的情况如何了。因此,在我看 来,很清楚的是希腊人在诸神的名字当中是最后才知道了这两个神的名字 的,他们把这两个神的起源一直回溯到他们知道它们的时候去。

    (147)以上我记述的都是埃及人自己所讲的话。下面我还要说一说埃及人 和外国人异口同声所讲的有关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事情的话,还要加上我亲眼 看到的一些东西。在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的统治时期之后,埃及人便自由了。 (但是他们不能没有一个国王而生活下去),于是他们便把埃及分成十二 部分并立了十二位国王。这些国王相互结亲并同意结为亲密的朋友,他们之 间谁也不应陷害另一个人,谁也不应取得比另一个人更多的东西。所以谛结 他们努力遵守的这一协定的理由是这样:在他们刚刚开始分王而治的时候,有一个神托告诉他们说,他们当中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中用青铜器皿行灌奠 之礼的那个人将会是全埃及的国王。就和在所有其他的神殿集会一样,他们 也是常常在这个神殿中集会的。

    (148)此外,他们还决定共同做一番事业只便把他们的名字保存在后人的 记忆里:在这样决定以后,他们便修建了一所迷宫,迷宫在离莫伊利斯湖不 远的地方,位于人们称为鳄鱼城的一个地方的附近。我个人看见过它,它的 巧妙诚然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把希腊人所修建的和制造的东西都放到一 起,尽管以弗所和萨摩司的神殿也都是引人注目的建筑物,但总起来和它相 比,在花费的劳力和金钱这点上,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了。虽然金字塔大得无 法形容而其中的每一座又足能顶得上希腊人修建的许多巨大纪念物,但这种 错综复杂的迷宫又是超过了金字塔的。它有十二所有顶子的方庭,它们的门 是相对的,六个朝北,六个朝南,并排为连续的两列,但它们都在一道外墙 之内。它还有双套的房间,房间总数是三千间,一千五百间在地上面,一千 五百间在地下面。我们自己看到了地上面的,所以现在只讲看到的部分;地 下面的那一部分我们只是听别人讲的。埃及的看门人无论如何不肯使我们看 到它们。他们说,这是最初修建这一迷宫的国王们和圣鳄的墓窖。因此我们 只能凭传闻讲一进地下室。地上面的部分我自己见过,它们大得人们几乎不 相信是人建造的。各室的出口和来往通过各方庭的令人为之心迷的道路,在 我们从方庭进入内室,从内室到柱廊,从柱廊又到更多的房间,然后进入更 多的方庭的时候,这对我来说,乃是无穷无尽的惊异。在这一切之上是一个 屋顶,屋顶和墙一样是石造的;墙上刻着图像,每一方庭的四周则是拼砌得 极其精确的白石柱廊。在迷宫尽头的一个角落附近,有一座四十欧尔巨阿高 的金字塔,上面刻着巨大的图像。修造了一条道通到这地下面去。

    (149)迷宫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在它旁边的莫伊利斯湖却是更值得人们 惊奇的。这个湖的周边长达三千六百斯塔迪昂或六十司科伊诺斯,这个长度 相当于埃及全部海岸线的长度。它的长度是从北到南的;它最深的地方是五 十欧尔巨阿。从湖的本身可以看出,这湖是人工挖掘的,人工造成的:因为 几乎在它的正中有两座金字塔,它们修建得水上水下各有五十欧尔巨阿,在 每一座金字塔的塔顶上,有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巨大石像。因此这些金字塔就 是一百欧尔巨阿高;一百欧尔巨阿等于一斯塔迪昂即六普列特隆,一欧尔巨 阿等于六尺或四佩巨斯,一尺等于四帕拉司铁,一佩巨斯等于六帕拉司铁。 湖里的水不是天然的(因为这一带地方的水异常缺乏),而是通过一道河渠从 尼罗河引过来的;有六个月水从河流入湖,六个月从湖倒流入河。在向外流 的六个月中间,每天捕得的鱼可使王室的国库收入一塔兰特的白银,而在向 内流的场合之下,每日的收入是二十米那。

    (150)此外,当地的人还说,这个湖还通过一道地下的水流通到利比亚的 叙尔提斯,它是沿着孟斐斯上方的山脉向西方的内地流的。在任何地方我都 看不到从这个湖里挖出来的土,这一点使我颇费思索,于是我便去问那些住 得离湖最近的人们,从湖中挖出来的东西都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这些东 西运到什么地方去而我立刻便相信了他们的话,因为我听到了在亚述的尼诺 斯域所发生的一件类似的事情。尼诺斯的国王撒尔丹那帕洛司拥有巨大财 富,他把这些财富收藏在地下的财库里。有一些贼想偷走这个财库:于是他 们计算通路并从他们所住的房子到皇宫挖了一条地道,而把挖出来的土在夜 里抛到流经尼诺斯地方的底格里斯河,直到最后,他们达成了他们的愿望。 我听说,挖掘埃及的湖的时候,情况也是这样,所不同的就是工程不是在夜 里,而是在白天进行的。埃及人把挖出来的泥土带到尼罗河去,想来这样做 是要河水把这些泥土冲走和散开。湖就是这样挖成的。

    (151)这十二个国王的行动一直是公正的;过了若干时候,他们终于到海 帕伊司托斯神殿来奉献牺牲了。在宴会的最后一日,当他们正要举行灌奠之 礼的时候,祭司长拿出了他们通常用来行礼的金杯;但是他算错,而只给了 他们十二个人十一个杯子。因此他们中间最后的一个人普撒美提科斯便没有 得到杯子。于是他便摘下他的青铜头盔,拿着它来行灌奠之礼。所有其他的 国王通常也戴头盔。而那时也是戴盔的:当时普撒美提科斯拿出他的头盔来 并不是故意想出的什么谋略,但是其他的人看到普撒美提科斯的做法却想到 神托所说的话,即谁用青铜器举行灌奠之礼谁便成为全埃及的国王的话。因 此,虽然他们认为普撒美提科斯还不应当被处死,因为他们调查过他并发现 他是在无意中这样做的;但他们却决定剥夺他大部分的权力并且把他赶到沼 泽地带去,不许他和埃及的其他部分发生关系。

    (152)这个普撒美提科斯以前是在叙利亚的,他是从杀了自己的父亲涅科 斯的埃西欧匹亚人撒巴科斯那里逃到叙利亚去的。那时,当这个埃西欧匹亚 人由于他在一次梦中的所见而离开的时候,撒伊司藉姆的埃及人便把他从叙 利亚带了回来。而当普撒美提科斯由于使用青酮头盔的缘故而被十一个国王 赶到沼泽地带去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二次做国王了。因此他认为他自己受到 了他们的极其粗暴的对待,并想对把他赶出来的那些人进行报复,于是他便 派人到布头城去请示列托的神托,因为这是埃及最确实可靠的一处神托所。 神托回答说,如果他看到有青铜人从大海那方面来的时候,他就可以进行报 复。普撒美提科斯心中暗里不相信青铜人会来帮助他。但是在不久之后,四 方航行进行劫掠的某些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被迫在埃及的海岸停泊,他们 穿着青铜的铠甲在那里上了陆;于是一个埃及人便到沼泽地带来把这个消息 带给普撒美提科斯说,青铜人从海的那方面来了,并且正在平原上掠夺粮草。 至于普撒美提科斯,则他在先前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穿着铠甲的人的。普撒美 提科斯认为这样神托的话已经应验了;于是他便和伊奥尼亚人与卡里亚人结 为朋友,并答应说如果他们与他联合起来的话。他将给他们以重大的酬谢: 因而在争取到他们之后,他便借了愿意跟他站到一起的埃及人以及这些联盟 者的帮助,废黜了十一个国王。

    (153)他作了全埃及的主人之后,他就在孟斐斯修造了海帕伊司托斯神殿 的一个向着南风方向的门殿,并在这门殿的对面修建了阿庇斯的一个方庭, 而无论什么时候阿庇斯出现,它都是在那里吃饭的。这个方庭内部四周都是 柱廊,方庭还有许多雕刻的图像,屋顶是支撑在有十二佩巨斯高的人形的巨 大石柱上。阿庇斯在希腊语里面称为埃帕波司。

    (154)对于帮助普撒美提科斯取得了胜利的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普撒 美提科斯给他们以在尼罗河两岸上相对峙的土地来居住,称为“营地”;在 这之外,他又把以前许给他们的一切都给了。此外,他又把埃及的孩子们交 给他们,向他们学习希腊语,这些埃及人学会了希腊语之后,就成了今天埃 及通译们的祖先。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在这些地方住了一个很长的时候; 这些地方离海不远,在布巴斯提斯下方附近,尼罗河的所谓佩鲁希昂河口上 面。在很久以后,国王阿玛西斯从那里把他们迁移开去并使他们定居在孟斐 斯作他的侍卫以对抗埃及人。由于他们住在埃及,我们希腊人和这些人交往 之后,对于从普撒美提科斯的统治时期以后的埃及历史便有了精确的知识, 因为作为讲外国话而定居在埃及的人,他们要算是第一批了。直到我的时代, 在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移走的地方那里,仍然有他们的船舶的起重器和他 们的房屋的废墟。普撒美提科斯成为埃及国王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155)在前面我常常谈到埃及的神托所,现在我要对它加以说明,因为它 是值得一述的。这个埃及的神托所就是列托的神殿,从海溯河而行,则它位 于尼罗河所谓赛本努铁斯河口附近的一个大城市之内。神托所所在的那个大 城市的名字是叫做布头。我在前面已经提过了这个名字。在布头有一个阿波 罗和阿尔铁米司的神殿。神托所所在的这个列托神殿本身是非常大的,单是 外门便有十欧尔巨阿高。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东西当中最值得 惊叹的东西。在圣域之内的列托圣堂,它的墙的高和宽方面都是用一块石头 造起来的;每一面墙的高和宽相等,即各四十佩巨斯。另一块石头用来做屋 顶,它的檐板则有四佩巨斯宽。

    (156)因此在这座神殿里面,这个圣堂是我见到的一切东西当中最值得惊 叹的了;而其次,最值得惊叹的要算是称为凯姆米司的岛了。这个岛位于布 头神殿附近的一个宽而深的大湖上面,埃及人说它是一座浮岛。在我来说, 我从来没有看它浮起来过,根本也没有移动过,而我以为如果一个岛真地浮 起来,那倒真正是一件奇闻了。不管怎样,在那上面有阿波罗的一座巨大的 神殿,还有三座祭坛;岛上有许多椰子树以及其他的树,有的结果子,有的 不结果子。埃及人用一个故事来说明为什么这个岛是会移动的:当杜彭在世 界到处寻求奥西里斯的儿子的时候,身为最初的八神之一并住在有她的神托 所的布头的列托受到伊西司的委托而接纳了阿波罗,并为了安全而把他隐藏 在这座以前不动但现在据说是浮了起来的岛 上。他们说,阿波罗和阿尔敛米 司是狄奥尼索斯和伊西司的孩子,而列托则是他们的乳母和保护人。在埃及 语中阿波罗是欧洛司,戴美特尔是伊西司,阿尔铁米司是布巴斯提斯。正是 从这个,而不是从其他的埃及传说,只有埃乌波利昂的儿子埃司库洛斯得到 了在其他较早的诗人中间所找不到的一种想法,即阿尔铁米司是戴美特尔的 女儿。埃及人说,岛是由于上述的理由而浮起来的。故事的内容便是这样了。

    (157)普撒美提科斯统治埃及的时期是五十四年。其中有二十九年,他是 在叙利亚的一座大城阿佐托司面前度过的,他把这座城市一直围攻到攻克的 时候。这座阿佐托司城抗击围攻的时期,比我们所知道的任何被围的城市都 要长久。

    (158)普撒美提科斯有一个儿子涅科斯,涅科斯后来也成了埃及的国王。 涅科斯第一个着手把一条运河修到红海去,但完成这项工作的却是波斯人大 流士。这条运河的长度是四天的旅程,它挖掘的宽度足够两艘三段桡船并排 行进。它的水是从尼罗河引来的,它的起点是布巴斯提斯稍上方的一个阿拉 伯的帕托莫司城附近而一直流入红海。开始挖掘的地方是在埃及平原离阿拉 伯最近的那一部分;向孟斐斯方面延展的山脉,也就是采石场所在的那个山 脉,离这个平原是很近的;河渠就沿着这山脉的低低的山坡从西向东走很长 的一段,然后进入一个峡谷,更折向南流出山区而通向阿拉伯湾。而从北向 南方的海或红海的最短的和最便捷的道路,是从作为埃及和叙利亚的边界的 卡西欧斯山到阿拉伯湾,这段路程不多不少正是一千斯塔迪昂;这是最直接 的道路,但河渠则要长的多。 因为它是比较曲折的。在涅科斯的统治期间,死于挖掘工程的有十二万 埃及人。只是由于一次预言,涅科斯才停止了这项工作,因为预言指出他正 在为一个异邦人操劳。埃及人称所有讲其他语言的人为异邦人。

    (159)涅科斯于是停止挖掘河渠而从事于战争的准备工作了;他的一些战 船是在北海上修造的,有一些是在阿拉伯湾,红海的海岸上修造的。这些船 的卷扬机现在还可以看到的。他在需要的时候便使用这些船,他还率领着自 己的陆军在玛格多洛斯迎击叙利亚人并击败了他们,而在战后更攻取了叙利 亚的大城市卡杜提司。他派人到米利都的布朗奇达伊家去,把他在取得这些 次胜利时所穿的袍子在那里献给了阿波罗。在统治了十六年之后不久他便死 了。他的儿子普撒米司继承了他的王位。

    (160)当普撒米司统治埃及的时候,有一些使节从埃里司前来见他。埃里 司人夸口说他们在人类当中最公正合理地和出色地组织了奥林匹亚比赛会, 他们宣称尽管埃及人是人类中最有智慧的,可是甚至埃及人也不能对它有所 改进了。当埃里司人到埃及来并说明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时,普撒米司便召集 了据说是埃及最有智慧的人们开了一个会。这些人集会在一起并向告诉他们 那些他们必须遵从的比赛规则的埃里司人进行询问,埃里司人说了这些之 后,便说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这样做的:如果埃及人能够发明任何更加公正的 办法,他们也会学习的。埃及人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后就询问埃里司人, 问他们当地的人是否也参加比赛。埃里司人作了肯定的回答:从埃里司和其 他地方来的一切希腊人都可以比赛的。于是埃及人就说,这个规则完全不是 公正的。他们说:“因为,在比赛中你们不可能不偏袒你们当地的人和不公 正地对待异邦人。而如果你们真地制定了公正的规则因而到埃及来的话,那 你们便应只允许异邦人参加,而不是埃里司人参加比赛了”。这便是埃及人 对埃里司人的意见。

    (161)普撒米司在埃及只统治了六年。他进攻埃西欧匹亚,此后不久便死 在那里了,而他的儿子阿普里埃司继他而登上了王位。除去他的曾祖父普撒 美提科斯以外,他在统治的二十五年中间比先前的任何国王都更幸运,在这 期间,他派遣一支军队去攻打西顶并且和推罗的国王发生过海战。但是他注 定要遭受不幸的,这原因现在我想简略地谈一下,而在谈到利比亚历史的那 部分时再说得详细些。 阿普里埃司曾派一支大军去攻打库列涅,但是吃了惨重的败仗。埃及人 为了这件事责怪他,并起来叛变他。因为他们认为阿普里埃司是故意叫他们 去送死的,他们认为由于他们这样一死,阿普里埃司便可以更加安稳地统治 其他的埃及人了。那些对这件事极其恼怒的人们回来之后,就和战死者的朋 友们公然地起来反抗了。

    (162)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阿普里埃司便派阿玛西斯到他们那里去,劝他 们回心转意。当阿玛西斯到埃及人这里来的时候,他便劝告他们不要做这样 的事情。但是当他讲话的时候,一个埃及人从他后面走过来,把一顶盔头戴 到他的头上,说这乃是王权的标帜。而阿玛西斯对这种做法也并不表示反对, 而既然被反叛的埃及人拥立为国王,他便准备向阿普里埃司进军了。当阿普 里埃司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派遣他宫廷中一个受到尊重的、名叫帕塔尔 贝米司的埃及人,来对付阿玛西斯;他命令这个帕塔尔贝米司生擒叛徒并把 这个叛徒捉来见他。帕塔尔贝米司来了,他召唤(正在乘骑之上)非常不体面 地抬起腿来和命令使臣拿回那个标帜给阿普里埃司的阿玛西斯。虽然帕塔尔 贝米司十分急于要阿玛西斯遵守国王的召唤并去见他,但故事说,阿玛西斯 回答说他很早便一直准备这样做而阿普里埃司是会非常满意他的;他说他不 但自己会来并且还要把别人也一同带来。帕塔尔贝米司听到这话,便明白了 阿玛西斯的意思:他看到了他做的准备,于是赶忙的离开了,为的是想使国 王尽快地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当阿普里埃司看到他没有带着阿玛西斯回 来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好好考虑一下,却在盛怒之下下令割掉帕塔尔贝米司 的耳朵和鼻子。到现在为止还拥护阿普里埃司的其他埃及人。看到在他们之 间最受尊敬的人都受到了这样不道德的侮辱,便毫不迟疑地改变了自己的立 场而投到阿玛西斯的那面去了。

    (163)这件事情也被阿普里埃司知道了,于是他便把他的卫队武装起来, 去攻打埃及人;他有由卡里亚人和伊奥尼亚人所组成的一支三万人的亲卫 军,他的宫殿是在撒伊司城,这是一座极其豪华壮丽的巨大宫殿。阿普里埃 司的军队进攻埃及人,阿玛西斯的军队也向异邦人进攻。两军在莫美姆披司 相会,他们相互间就想在那里一试身手。

    (164)埃及人分成七个阶级:他们各自的头街是祭司、武士、牧牛人、牧猪人、商贩、通译和舵手。有这样多的阶级,每个阶级都是以它自己的职业命名的。武士又分成卡拉西里埃司和海尔摩吐比埃司,他们分别属于下列诸 诺姆,因为埃及的一切区划是以诺姆为依据的。

    (165)海尔摩吐比埃司是属于布希里斯、撒伊司、凯姆米司和帕普雷米斯 诸诺姆,一个称为普洛索披提斯的岛和那托的一半。这些地方都是。他们的 人数在最多的时候达十六万。他们谁也没有学过任何普通职业;他们是只能 从事于军务的。

    (166)卡拉西里埃司是属于底比斯、布巴斯提斯、阿普提斯、塔尼司、孟 迭司、塞本努铁斯、阿特里比司、帕尔巴伊托司、特姆易斯、欧努披司、阿 努提司、米埃克波里司诸诺姆的。米埃克波里司是在布巴斯提斯城对岸的一 个岛上。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地方。他们的人数在最多时有二十五万人。这些 人也不能从事其他职业而只能打仗,打仗是他们的世袭职业。

    (167)这种分法是不是和其他的风俗习惯一样,也是由埃及传到希腊的, 我说不确实了。我知道在色雷斯、斯奇提亚、波斯和吕底亚,以及在几乎所 有的外邦,那些从事一种职业的人,是不如其他人那样受尊重的,而那些和 手艺毫无关系的人,特别是那些单单从事军务的人们则被认为是最高贵的 人。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希腊人,特别是拉凯戴孟人中间的这种看法 是外来的。可是在科林斯人那里,手艺却是最不受蔑视的。

    (168)在埃及人当中,除去祭司而外,武士是唯一拥有特权的人们,他们 每一个人都被赋予十二阿路拉的不上税的土地,每阿路拉是一百埃及平方佩 巨斯,而埃及的佩巨斯则与萨摩司的佩巨斯相等。这些土地是专为他们所有 的人准备的,但这些土地却决不是由同样的一些人继续种下去,而是依次交 替着耕种的。国王每年的亲兵是由一千名卡拉西里埃司和同样数目的海尔摩 吐比埃司组成的。这些人除了他们的土地之外,每天还得到五米那的面包, 二米那的牛肉和四阿律斯铁尔的酒。这是每一个亲兵一定可以得到的东西。

    (169)当阿普里埃司率领着他的亲卫军,阿玛西斯率领着埃及人的全军在 莫美姆披司城相会的时候,战斗立刻开始了。异邦人虽然善战,但他们的人 数要少得多,因此他们被战败了。他们说,阿普里埃司认为甚至神都不能使 他退位,他是这样深信他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现在,在战败和被俘以后, 他就给带到撒伊司地方那曾一度属于他,但现在属于阿玛西斯的宫殿来了。 他曾被拘养在宫殿里一个时期并受到了阿玛西斯的优遇。然而不久埃及人就 抱怨说,叫他们和他们的国王的最可恨的敌人活着是一件很不公道的事情; 因此,阿玛西斯便把阿普里埃司交到他们的手里;他们把他绞死并埋葬在他 的历代父祖的茔地里。这茔地是在雅典娜神殿入口处左手离圣堂极近的地 方。撒伊司地方的人民把他们本诺姆出身的一切国王都埋葬在神殿的圣域之 内。阿玛西斯的墓离圣堂比阿普里埃司和他的祖先的墓离圣堂要远;但它也 是在神殿境内的这是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巨大的石造柱廊,它的柱子被做 成椰子树的样子。这个柱廊有两扇门,在这里面是停放棺木的地方。

    (170)在撒伊司雅典娜神殿的圣域之内,还有这样的人的一个墓地,至于 他的名字,在谈到这样一件事的时候我以为是不便谈的。它在神殿的背后, 全面紧埃着圣堂的后墙。在圣域之内还有一些巨大的石制方尖碑;附近有一 个湖,湖的四周砌着一道石垣,形状是圆形的,而按大小而论,我看大约等 于狄罗斯地方被称为轮形池的那个湖。

    (171)埃及人夜里便在这个湖上表演那位神的受难的故事,而埃及人则称 这种仪式为秘仪。关于这些事情,我是知道它们的全部内容的,故而本来可 以讲得更确切些,但是我不准备谈了。关于希腊人称之为铁司莫波里亚(雅典妇女在秋天举行的节日)的戴美特尔的秘仪,除去允许我讲的部分之外,我也不准备谈了。那是达纳乌司 的女儿们把这种秘仪传出埃及并把它教给了佩拉司吉亚的妇女们。后来,当 伯罗奔尼撒人被多里斯人赶走的时候,这种密仪也就随之失传了,只有阿尔 卡地亚人还保存了它,因为他们未被驱出而是留在他们的家乡了。

    (172)自从阿普里埃司象我上述那样地被废黜之后,阿玛西斯便统治了埃 及。他是撒伊司诺姆西乌铺城的人。起初,由于他不是出身贵族,而是一个 普通人,因此埃及人蔑视他并且丝毫不尊敬他。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便用 他的智巧,而不是用暴力,赢得了他们的拥戴。在他的无数财宝当中有一个 金盆,他和所有与他共同饮宴的客人们常常用它来洗脚。他把这个器皿打碎, 用它改铸成一个神象,放到城内最适当的场所。于是埃及人便常常到这个神 像的地方来,对它表示了很大的尊敬。当阿玛西斯知道市民们怎样做以后, 他便把埃及人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说这神像是用洗脚盆的金子铸造的;他 说他的臣民曾用它洗脚、呕吐东西或是小便,但是现在他们却很尊敬它。于 是他进而说明,现在他的情况便和这个洗脚盆的情况相同,他以前虽是一个 平常人,但现在却是他们的国王了:因此他命令他们尊敬和重视他。他便用 这样的办法赢得了埃及人的信任使埃及人同意作他的臣民。

    (173)下面是他的日常生活的情况:在早上,直到市场上挤满了人的时 候,他热心地处理送到他面前来的事务:在这之后,他全天便都用来和他的 好友饮酒作乐,吊儿郎当地和言不及义地排遣时间。但是他的朋友为他的这 一点担心,于是劝谏他说:“哦,国王啊,你的这种轻佻的行动,是会损害 你的国王尊严的。我们希望你终日严正地坐在威严的宝座之上处理国家大 事。这样埃及人就会知道,他们的统治者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那你在他们中 间也就有了更好的声名;然而你现在的行动却是和国王完全不适合的”。阿 玛西斯回答他们说:“要知道,有弓的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拉开的:如果 弓老是拉着,它们就会毁坏,而等人们需要它的时候,它已经没有用处了。 人的道理也和这个道理一样。如果他们总是从事严肃的工作,而不把一部分的时间用来消遣,他们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便会疯狂起来或是变成傻子。这 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因此我轮流着分配这二者的时间”。这便是他回答他 的朋友的话。

    (174)据说在阿玛西斯作国王之前,他决不是一个谨严的人物,而是非常 喜欢饮酒作乐的;而当他的饮酒作乐使他变得贫穷的时候,他就到处游荡, 去偷别人的东西。于是别人在他不承认他偷了他们的财物的时候,便把他带 到离他们最近的随便一个什么神托所那里去,而神托便常常宣布他犯了偷窃 罪,也常常把他赦免。当他作了国王的时候,他根本不去照顾那些曾开脱了 他的盗窃罪的神殿,不去修缮这些神殿,也不到那里去奉献牺牲,因为他认 为这些神殿毫无价值,而它们的神托也都是假的。但是对那些宣布他有罪的 神,却是小心谨慎地奉祀着,因为他认为他们是真正的神,而他们的神托也 是真实可靠的。

    (175)阿玛西斯给撒伊司地方的雅典娜神殿修造了一座外殿,这座外殿在 高和大方面超过以前的一切其他这类建筑物,它是用空前巨大和雄伟的石块 修筑成功的,此外,他还奉献了巨大的人像和巨大的狮身人面像,并且把十 分巨大的石块搬到这附近来以供修理之用。其中的某些石块是从孟斐斯的采 石场运来的:最大的一些石块则是从埃烈旁提涅这个城市运来的,这个地方 和撒伊司相隔有二十天的河上路程。但是现在我要说一说他的工程中使我最 感到惊讶的东西。他从埃烈旁提涅运来一座用一大块石头修建成功的圣堂; 单是运这座圣堂就费了三年的时间,使用来搬运它的人有两千名,而且这些 人又都是舵手。用一整块石头修建的这座圣堂的外部的长是二十一佩巨斯, 宽是十四佩巨斯,高是八佩巨斯:它内部的尺寸是这样:长十八佩巨斯一贝 拱,宽十二佩巨斯,高五佩巨斯。它位于神殿入口的附近,它是由于下列的 情况才被放置在那里而没有被拉到神殿里面去的。据说,这座圣堂的石匠头 在这块石头的起运中间,由于运石头时费了这样长的时间并对这苦役感到厌 倦,曾大声地呻吟叹气。阿玛西斯听到了这人的叹气声而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因此他不许石造的圣堂再向前拖了。但是又有一些人说,工匠中一个掌管杠 杆的人给石造的圣堂压死了,因此便被命令放置在那里,不许再向里面拖了。

    (176)对于所有其他有名的神殿,阿玛西斯也奉献了可称为伟观的献纳 品。比方说,在孟斐斯,他就奉献了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前面的一座长达七 十五尺的卧像。在同一个台基上还有两个巨大的像,每一座各有二十尺高, 它们是用同样的石块雕成的,分别在巨像的两旁。在撒伊司还有一座同样大 的石像,和孟斐斯那座石像的姿态一样。阿玛西斯最后在孟斐斯还建造了一 座伊西司神殿,这也是一座极为精彩宏壮的巨大神殿。

    (177)据说阿玛西斯的统治时代是埃及历史上空前繁荣的时代,不拘是在 河加惠于土地方面,还是在土地加惠于人民方面都是如此。而在当时的埃及, 有人居住的市邑有两万座。国王阿玛西斯还规定出一条法律,即每一个埃及 人每年要到他的诺姆的首长那里去报告他的生活情况,而如果他不这样做或 是不来证明他在过着忠诚老实的生活时,他便要被处以死刑。雅典人梭偷从 埃及那里学到了这条法律而将之施用于他的国人中间,他们直到今天还遵守 着这条法律,因为这的确是一条很好的法律。

    (178)阿玛西斯对希腊人是抱着好感的。在他给予某些希腊人的其他优惠 当中,他特别把纳乌克拉提斯这样的城市给予愿意定居在埃及的希腊人居 住。对于那些愿意在沿海进行贸易,但不想定居在埃及国内的人们,他答应 给他们一些土地,使他们用来安设祭坛和修建神殿。在这些地方当中,最大 的和最有名的,也是参拜者最多的圣域是被称为海列尼昂的圣域。这是伊奥 尼亚人、多里斯人和爱奥里斯人共同修建的;参加修建的城市属于伊奥尼亚 人的有歧奥斯、提奥斯、波凯亚和克拉佐美纳伊,属于多里斯人的城市有罗 德斯、克尼多斯、哈立卡尔那索斯和帕赛利斯;属于爱奥里斯人的城市则只 有一个米提列奈。圣域便是属于这些城市的,而任命港埠监督的也是这些城 市。如果任何其他城市也声明神殿有它们的一份的话,那它们便是要求根本 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了。但是有三个民族却奉献了自己的神殿:埃吉纳人修建 了他们专有的宙斯神殿,此外萨摩司人修建了希拉神殿,米利都人修建了阿 波罗神殿。

    (179)纳乌克拉提斯古时是全埃及仅有的一个商港。如果一个人进入尼罗 河其他河口之一的时候,他必须发誓说他不是故意到这里来的。这样发了誓 之后,他就一定要乘船到卡诺包斯河口去。倘若由于逆风而不可能到那里去 的话,他就必须把他的货物装载到船上绕行三角洲,最后来到纳乌克拉提斯 地方。纳乌克拉提斯就是赋有这样大的特权的。

    (180)当阿姆披克图欧涅斯以三百塔兰特的代价把现在戴尔波伊神殿包 给人修建的时候(一直在那里的神殿纯乎是由于事故而被焚毁了),戴尔波伊 人要担负全部造价的四分之一。他们到各个城市去募集捐赠品,而在这件事 上,他们从埃及得到的最多。因为阿玛西斯赠给他们一千塔兰特的明凡,而 那里的希腊居民则捐献了二十米那。

    (181)阿玛西斯和库列涅人缔结了友谊和同盟的协定。不仅如此,阿玛西 斯还认为应当从那个城市娶一个妻子,他这样做不知这是表示他对这个城市 的友情,还是他想娶一个希腊妇女作妻子。因此,他便娶了一个库列涅城的、 名叫做拉狄凯的妇女,有人说她是巴托司的女儿,有人说她是阿尔凯西拉欧 司的女儿,又有人说她是当地的一位知名的市民克利托布罗斯的女儿。当阿 玛西斯与她将要合卺之时,他却不能与她交媾:虽然他和其他妇女并不是无 能为力的。在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时候,阿玛西斯就向这个名叫拉狄凯的妇 女说:“女人啊,你一定对我使用了魔法。告诉你,你一定要死得比任何一 个妇女都惨的”。不管拉狄凯如何否认这件事都不能平息阿玛西斯的怒气。 于是她便在内心里向阿普洛狄铁许下了一个愿:如果在那一夜里能使她与他 交配上,从而使她免遭灾祸的话,她便要献一座女神的像给库列涅的阿普洛 狄铁神殿。结果,她竟如愿以偿,国王每次都能与她交媾了。阿玛西斯自此 以后非常爱她。拉狄凯向女神还了愿。她制作了一座神像送到库列涅去,这 座神象到我的时候还安全无恙地立在那里,从城里向外望着。刚比西斯在他 征服了埃及并知道拉狄凯是何许人的时候,便毫无损伤地把她送还了库列 涅。

    (182)此外,阿玛西斯还奉献了许多东西给希腊地方的神殿。首先,他奉 献给库列涅的是一个镀金的雅典娜神像和自己的一幅肖像。送给林多斯的雅 典娜的是两座石像和非常漂亮的亚麻胸甲。送给萨摩司的希拉的是他自己的 两座木像,这两座木像在我的时代还立在大殿的门后。献给萨摩司这些礼物 是为了阿玛西斯和阿伊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波律克拉铁斯的统治时期大概开始在五三二年,关于他和阿玛西斯之间的友谊参见第三章第三九节]之间的友谊,献给林多斯 的礼物却决不是为了和任何人的友谊,而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说法,那达纳乌司的女儿们在她们从埃吉普托司的儿子们手里逃脱时曾到过那里并建立了雅 典娜的神殿。以上便是阿玛西斯所奉献的礼品,他还破天荒第一次攻略赛浦 路斯并迫使它向他纳贡。

    第三卷

    (1)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率领在他治理之下的各个民族——其中包括 属于希腊民族的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军队进攻埃及的时候(一般公认的时期是五二五年),埃及 的国王便正是上面所提到的那个阿玛西斯。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刚比西斯 派一名使者到埃及去,要娶阿玛西斯的女儿。他这样做是由于一个埃及人的 怂恿:这个埃及人出了这样一个生意,是因为阿玛西斯使他离开了自己的妻 子儿女而把他交到波斯人的手里来,因此他对阿玛西斯就怀恨在心了。原来 这个埃及人是一个眼科医生,而当居鲁士派人到阿玛西斯那里去,请他送给 自己一位埃及最好的眼科医生的时候,埃及国王便从全部的埃及医生当中把 他挑选出来,强行把他送到了波斯。既然这个埃及人对阿玛西斯心怀不满, 因此他教唆刚比西斯讨阿玛西斯的女儿作妻子:如果阿玛西斯同意,那他就 会心中烦恼,如果他拒绝,那他就会使刚比西斯成为他的敌人。当信息送来 的时候,非常害怕波斯的强大威力的阿玛西斯真是惊恐万状,既不能把女儿 送给刚比西斯,又不能拒绝他;原来刚比西斯并不打算使他的女儿作自己的 妻子,而只是使她作自己的侍妾而已,这一点阿玛西斯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于是他便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情,而终于想出了他可以用来应付一下的一个办 法。前面的国王阿普里埃司有一个名叫尼太提司的女儿,这是一个身材硕长 而又美丽的女子,是这个王家当中唯一留下来的人。阿玛西斯把这个女子用 衣服和金饰打扮起来,然后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送到波斯去。但是过了不久,在刚比西斯拥抱她而按照她父亲的名字称呼她的时候,这个女子便向他说: “国王啊,我看你还不知道阿玛西斯怎样地骗了你呢。他把我打扮一番之后, 就当作他自己的女儿送来了,但我实际却是他的主人阿普里埃司的女儿;阿 普里埃司是被他和其他埃及人在他们起来叛变时杀死的”。正是这样的一番 话以及其中所揭露的原委使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十分激怒,从而率领军队 进攻埃及。这便是波斯人的说法。

    (2)但是埃及人却说刚比西斯是他们自己的人,他们说刚比西斯是阿普里 埃司的女儿尼太提司的儿子。他们说,派人到阿玛西斯这里来要求他的女儿 的是居鲁士,不是刚比西斯。但他们的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首先,他们知道的很清楚(因为埃及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通晓波斯的风俗习惯),在国王有嫡子的时候,庶子在习惯上是不能即波斯的王位的;其次,刚比西斯是阿 凯美尼达伊家的帕尔那斯佩斯的女儿卡桑达涅的儿子,而不是这个埃及女人的儿子。可是,他们这样歪曲史实是为了和居鲁士家族攀亲。而事情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3)还有这样的一个说法,不过这个说法我是不相信的。它说,有一个波 斯的妇人前来拜前居鲁士的妻妾们并且大为赞美和叹赏站在卡桑达涅身旁的 那些身材高大而又眉清目秀的孩子们。于是居鲁士的妻子卡桑达涅便说:“虽 然我是这样的一些孩子的母亲,居鲁士仍然瞧不上我,却尊重从埃及新来的 这个妇人”。她讲这话的时候,心里对尼太提司是很恼怒的。于是她的最大 的一个儿子刚比西斯便说:“母亲,那末等我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会把整个 埃及搅翻的”。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大概是十岁的样子,妇女们听了他的 话觉得很惊讶;但是从此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因而等他长大成人作了国王的时候,他便出征埃及了。

    (4)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也促使他出征埃及。在阿玛西斯的外国佣兵当 中有一个名叫帕涅司的哈利卡尔那索斯出生的人,这是一个判断力强,而在 作战时又很勇敢的人。这个帕涅司对阿玛西斯心中有些不满,便乘船从埃及 逃跑,想来见刚比西斯。由于这个人在外国佣兵当中远非等闲之辈并且对于 埃及的一切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因此阿玛西斯便急于把他捉住。他派他 最亲信的宦官乘着一艘三段桡船追他。这个宦官在吕奇亚把他捉住了,但是 却决没有把他带回埃及来:因为帕涅司在智谋方面远远地超过了他;帕涅司 灌醉了他的守卫,因而跑到波斯来了。在那里,他发现刚比西斯正在准备出 征埃及,但是正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在行军时如何穿过那干燥无水的沙漠; 于是帕涅司便把阿玛西斯的情况告诉了他,并向他说明行军的方法;关于这 一点,他建议刚比西斯派人到阿拉伯的国王那里去,向他请教安全行军的办 法。

    (5)而要想进入埃及,当前只摆着这样一条道路。这条道路从腓尼基一直 通到卡杜提司市的边境,这块地方是属于现在所谓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的。 根据我的观察,卡杜提司市比撒尔迪斯小不了许多,从卡杜提司到耶努索司 市的海岸上的港埠都是属于阿拉伯人的。从耶努案司市直到谢尔包尼司湖, 又是属于叙利亚人的。而卡西欧斯山便是沿着谢尔包尼司湖的湖岸伸展到海 边去的。从据说杜彭曾经隐身的这个谢尔包尼司湖起,便进入了埃及的领土。 在一方面的耶努索司和另一方面的卡西欧斯山与谢尔包尼司湖中间,有一块 不算小的地方,人们要走过这块地方得用三天的时间,这是一片干旱得可怕 的无水沙漠地带。

    (6)我现在要谈一件乘船到埃及来的人很少注意到的事情。从希腊各地以 及从腓尼基每年有两次用土瓮把酒运入埃及,但是我们完全可以说,在国内 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一个空酒瓮的。人们也许要问,这些酒瓮都是怎样处理 了呢?这一点我也要说明的。原来,每一个地区的长官都必须把他的辖区之 内的士瓮收集起来,然后把它们送到孟斐斯去;在孟斐斯,人俩又得把这些 士瓮装满了水,带到叙利亚的无水地区去。因此,每年不断地从国外带入埃 及并在埃及倒空的土瓮再给带到叙利亚去和先前的那些土瓮汇合到一处了。

    (7)在波斯人攻占了埃及之后,他们立刻便象我上面所说那样地把土瓮装 满了水,以确保他们安全地进入埃及的通路。但是这时,却还没有现成的水 源,于是刚比西斯便听从了哈利卡尔那索斯的客人的意见,派使者到阿拉伯 人那里去,请求允许他们安全地过去。阿拉伯人答应了他的请求,双方并相 互表示了信任。

    (8)阿拉伯人是比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都尊重信谊的。他们用这样的办法 来表示他们的信谊:一个人站立在缔结信谊的双方中间,用一块锐利的石头 在双方的手掌上大姆指附近的地方割一下,然后他从每个人的衣服上切下一 块毛布,并且把放在他们之间的七块石头都抹上血,这时口中并高呼狄奥尼 索斯和乌拉尼阿的名字(用毛布蘸手上的血,再抹到石头上去——译者)。当 他把这一切做完的时候,缔结信谊的人便把这对方的异邦人,如果是本国人, 那就把对方的本国人,介绍给所有他的朋友,而这些朋友自己也便认为必须 尊重这种信谊了。他们在神当中只相信有狄奥尼索斯和乌拉尼阿。他们说他 们所留的发式和狄奥尼索斯的发式是一样的。现在他们的习惯是把头发剃成 圆形,连顳顬的地方也都剃掉。在他们的语言里,狄奥尼索斯是叫做欧洛塔 尔特(“上帝之火”(δγаthêI)的意思),乌拉尼阿是叫做阿利拉特(“晨星”(hêlêl)的女性名词,比较简单的解释是女神(AlIlat) 的意思)

    (9)阿拉伯人和刚比西斯派来的使节结了信谊以后,他立刻便想出了下面 的办法:他把水装到骆驼的皮囊里面去,再叫他的所有的骆驼驮着这些水囊; 这样安排了之后,他便把骆驼赶到无水的沙漠地带去,在那里等候刚比西斯 的军队。这是在传说当中最为可信的一个说法,但是我必须还要说一下另一 个不甚可信的说法,因为人们也提过它。在阿拉伯有一条叫做柯律司的大河, 它是流入所谓红海的。据说,阿拉伯国王通过用生牛皮和其他皮革缝成的一 条长度可达到沙漠地带的水管把水从河中引到干旱的地方去;而他又在那个 地方挖掘了一些巨大的水池来承受和保存引过来的水。从河到沙漠地带是十 二天的路程。他们说,水是通过三个水管引到三个不同的贮水处的。

    (10)阿玛西斯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是在尼罗河的所谓佩鲁希昂河口扎营 列阵等候刚比西斯的。因为当刚比西斯向埃及出征的时候,他发现阿玛西斯 已经死了。阿玛西斯统治埃及的时期是四十五年,在这期间,他并没有遭到 什么巨大的不幸;而在他死后,他的尸体就被制成木乃伊并被放置在神殿中 他自己所修建的墓地里。当他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做埃及国王的时候,人民 看到了一个极为奇妙的景象,即在埃及的底比斯下了雨,而根据底比斯当地 人们的说法,他们以前那里从来没有下过雨,过来直到我的时代也没有看到 那里下过雨:老实讲,在埃及的上部是根本没有雨的;但是那时在底比斯却 有了蒙蒙的小雨(现在底比斯(卢克索尔)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也下雨,不过雨量极少)

    (11)波斯人穿过了无水的地区并且在离埃及人不远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准备战斗。于是埃及人的、由希腊人与卡里亚人组成的外国雇佣军便十分憎 恨帕涅司,因为他把一支外国军队领进了埃及。他们自己想出了惩罚他的一 个办法。帕涅司把儿子们留在了埃及;雇佣兵于是捉住了他的儿子们,把他 们带到军营里来而使他们的父亲看到他们。在这之后,他们就拿出一只合酒 钵来,把它放在两军之间的地上,随后他们便把帕涅司的儿子领来,一个一 个地在钵跟前,斩断了他们的喉咙。当帕涅司的最后一个儿子被杀死的时候, 钵里又搀上了酒和水,所有的雇佣兵每人饮了一口血以后,立刻便出战了。 随后发生的战争是非常激烈的,直到双方都有了大量阵亡者的时候,埃及人 才终于溃败下去。

    (12)在曾经进行了这场战斗的战场这里,我看到了当地人指给我的十分 奇妙的现象。双方在这场战斗当中的战死者,他们的遗骨是分别地散在那里 的(原来波斯人的遗骨在一个地方,而埃及人的遗骨则在另一个地方,因为两 军在起初便是分开的):但如果你敲打一下波斯人的头骨,甚至只用一个小石 子,它们都脆到可以打穿一个小孔;但埃及人的头骨却是十分坚硬,你甚至 可以用石头来敲,也不大容易把它敲穿的。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讲述了下述 的理由,这一点在我看来,是很可以相信的:他们说,埃及人从很小的时候 便剃头,因而由于太阳光的作用,头骨就变得既厚且硬。在埃及人们可以不 秃头,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在埃及那里看到的秃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少。 因而这一点便说明为什么埃及人的头骨是这样地硬。但是在另一方面,波斯人的头骨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从一开头他们就在自己的头上戴一种称为提阿 拉斯的毡帽。事情的实陈情况便是这样。在帕普雷米斯地方我又看到一些波 斯人的头骨,他们是和大流士的儿子阿凯美涅斯一道被利比亚人伊纳罗司杀 死的。他们的头骨也是这样。

    (13)埃及人在战斗中失败之后,便在混乱中逃走了;由于他们被赶到孟 斐斯去,刚比西斯于是派遣了一名波斯使者乘着米提列奈的一只船溯河上行 邀请他们缔结和约。但是当他们看到有船向孟斐斯驶来的时候,他们却全体 从他们的城塞中向外出击,捣毁了这只船,象屠夫一样地肢解了上面的乘务 人员,然后把它们带到城里面去。于是埃及人被包围在城里,但久而久之他 们还是投降了;不过,邻居的利比亚人却被在埃及发生的事件吓住,未经抵 抗便投降了,他们自愿纳贡并呈送礼品。库列涅人跟巴尔卡人和利比亚人一 样害怕,因此也便这样做了。刚比西斯十分亲切地接受了利比亚人的礼物; 但是他却拿库列涅人送来的礼物,亲手把它们分给了自己的军队。我想,他 这样做是表示他并不喜欢他们送来的这样少的礼物,(因为库列涅人送来的实 际上只有五百米那的白银)。

    (14)在孟斐斯城投降之后的第十天,刚比西斯便捉住了在埃及统治了六 个月的埃及国王普撒美尼托斯,要他和其他的埃及人一同坐在城外以表示对 他的轻蔑;在这样做了之后,他就用我下面所说的一个办法来考验普撒美尼 托斯的心情。他给国王的女儿穿上奴隶的衣服并且给她一个水瓮叫她和跟她 穿看同样衣服的女孩子去打水。这些女孩子也是显要人物的家庭中选出来 的。因此,当这些女孩子痛哭着、悲号着走过她们的父亲面前的时候,其他 所有的人看到自己孩子的悲惨遭遇,也便同样地报以痛哭和悲号;但是普撒 美尼托斯亲眼看到并且懂得了这一切之后,却向着地把头低下去。当打水的 女孩子们过去之后,刚比西斯随之又使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和与他儿子年纪 相同的二千多埃及人一同从他面前走过去,这些青年人颈上系着绳子,嘴里 面则咬着马衔子。他们是给带去赔偿在孟斐斯和船只同归于尽的那些米提列 奈人的。因为这是王家法官的判决,即每一个人的死亡要用处死十名埃及贵 族的办法来赔偿。当普撒美尼托斯看见他们经过并且看到他的儿子被领去受 死,而和他一起坐在那里的埃及人都在哭泣和哀号的时候,只有他的态度依 然和他看到他女儿的时候相同。当这些人也走过去的时候,那里正好有他的 一个饮酒作乐的伙伴;这是一个过了盛年的人,这个人失去了他的全部财产, 而只有一个穷人所能有的东西并且向军队行乞。这个人现在正走过阿玛西斯 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和坐在城外的那些埃及人的面前。当普撒美尼托斯看到 他的时候,他便大声地哭了起来,用手打自己的脑袋并大声呼叫他的伙伴的 名字。于是在旁边监视着普撒美尼托斯的人们便到刚比西斯那里去,把普撒 美尼托斯看到什么过去的时候如何做等等全都告诉了刚比西斯。刚比西斯对 埃及国王的举动十分惊讶,于是就派一名使者去问他:“普撒美尼托斯,我 的主公刚比西斯问你,为什么在你看到你的女儿受到虐待而你的儿子前去送 死的时候,你既不高声喊叫,又不哭泣,可是刚比西斯听说,对于与你不沾 亲不带故的乞丐却又这样尊敬?”使者就是这样问的。普撒美尼托斯回答说: “居鲁士的儿子,我自己心里面的痛苦早已经超过了哭泣的程度;但我的伙 伴的不幸遭遇却引起了我的同情之泪;因为一个失去了巨大财富和幸福的人 在濒临老境的时候却又行起乞来了”。当使者这样报告的时候,据说刚比西 斯和他的廷臣都认为这个回答很好。但是,埃及人说,那时克洛伊索斯哭了(因 为他也是和刚比西斯一同到埃及来的)而在那里的波斯人也都哭了。刚比西斯 本人也起了一些恻隐之心,他立刻下领把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从将要被杀的 人们中间救了出来,而普撒美尼托斯本人也从城外被带到他的面前来。

    (15)至于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则为了救他而被派去的人们发现他已经 死了,原来他是第一个被杀死的。但是他们却把普撒美尼托斯带了来见刚比 西斯;此后他就一直住在那里,而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如果他能安守自己的 事业而不作非分之想的话,那他是会重新得到埃及而成为埃及的统治者的; 因为波斯人习惯上对于国王的儿子是尊重的:甚至国王叛离了他们,他们仍 然把统治权交还给国王的儿子。有许多例子可以说明他们这样做乃是他们的 惯例,特别是把父亲的统治权交还给伊纳罗司的儿子坦努拉司,以及交还给 阿米尔塔伊俄斯的儿子帕乌西里司;但没有人比伊纳罗司和阿米尔塔伊俄斯 给波斯人以更大的损害了(埃及人伊纳罗司和阿米尔塔伊俄斯起来反对波斯统治着是从460年到455年的事情)。但是,事实却是普撒美尼托斯策划了不正当的行 动并得到了自己的报应;原来他在埃及人中间煽动叛乱的时候被捉住了;而 当这件事传到刚比西斯那里去的时候,普撒美尼托斯便喝了牛血(牛血凝结的时候可能会把饮血的人堵死)而立刻死掉 了。他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16)刚比西斯从孟斐斯向撒伊司城行进,打算做他确实做到了的一伴事 情。在进入阿玛西斯的王宫之后,他立刻下令把阿玛西斯的尸体从他的墓地 搬出来。当这件事做完之后,他便下令鞭尸,拔掉它的头发,用棒子戳刺并 用各种办法加以侮辱。当他们把这件事干腻了的时候(因为被制成木乃伊的尸 体仍然是整个的并没有被弄碎),刚比西斯便下令把它烧掉,这是一个凟神的 命令,因为波斯人认为火乃是神,因此没有一个民族认为烧掉死者是正当的 事情。波斯人是由于上述的理由才这样的:他们说,把一个人的尸休给神是 不对的。但埃及人却相信火是一个活的野兽,它吞食它捕捉到的一切东西, 而在它吃饱的时候便和它所吃的东西一同死掉了。然而他们却绝对没有把死 尸交给野兽吞食的习惯,这就说明为什么他们把尸体制成木乃伊,以便不致 使尸体放置在那里给虫子吃掉。这样看来,刚比西斯下令所做的这件事是违 犯两个民族的风俗习惯的。正如埃及人所说,尽管如此,他们这样处置的对 象并不是阿玛西斯,而是另一个身量相同的埃及人,波斯人却以为这是阿玛 西斯的尸体,因此便对它任意侮辱玩弄了。按照他们的讲法是,阿玛西斯从 一次神托知道在他死后将会有何等的遭遇,因而为了逃避这一命运,便埋葬 了这个受到鞭答的人,这个人在死时是给埋在他的墓室的入口近旁:阿玛西 斯还命令自己的儿子把他自己埋在墓室的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我想阿玛西 斯根本没有发出过关于墓地以及关于这个人的命令,埃及人不过是随意编造 一个故事聊以自慰罢了。

    (17)在这之后,刚比西斯便计划了三次征讨,一次是对迦太基人,一次 是对阿蒙人,一次是对居住在南海的利比亚海岸之上的长寿的埃西欧匹亚 人。在他考虑了自己的针划之后,便决定派海军攻打迦太基人,派他的一部 分陆军去攻打阿蒙人。至于埃西欧匹亚,他首先是派一些间谍到那里去打听 一下,在那个国家的太阳桌的传说当中哪些事情是真的,并侦查其他所有各 种事物,借口则是送礼给埃西欧匹亚的国王。

    (18)太阳桌的情况据说是这个样子的。在城市的郊外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满摆着所有各种四足兽类的煮熟的肉:在夜里的时候,市当局的人们小心 翼翼地把肉放到那里去,而在白天的时候,凡是愿意的人,都可以来到这里 吃一顿。当地的人们说,这些肉常常是从大地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的。关于 太阳桌,人们的说法就是这样。

    (19)当刚比西斯决定要把间谍派去的时候,他立刻派人到埃烈旁提涅城 去把懂得埃西欧匹亚语的伊克杜欧帕哥斯人(意译则为食鱼者——译者)召了 来。正当他们去找这些人来的时候,他又下令他的海军出航迦太基。但是腓 尼基人不同意这样做,因为他们说,他们必须遵守一个严正的誓约,而不能 不道德地攻击他们自己的子孙;腓尼基人既然不愿意,其他人等就没有资格 担任战斗的任务了。这样,迦太基人便逃脱了被波斯人奴役的命运。原来刚 比西斯并不愿对腓尼基人使用强力,因为他们是自愿前来投靠波斯人的。而 且,全部海上力量也都得仰仗他们。赛浦路斯人也是自愿前来帮助波斯人征 对埃及的。

    (20)当伊克杜欧柏哥斯人应刚比西斯之召从埃烈旁提涅前来的时候,他 便把他们派到埃西欧匹亚去,告诉他们应该讲什么样的话,同时又要他们带 着一些礼品,即一伴紫色的袍子、一桂黄金项链、一付手镯、一个盛着香膏 的雪花石膏匣和一瓮椰子酒。据说,刚比西斯的使者所要见的这些埃西欧匹 亚人是全人类中最魁梧和最漂亮的人物。据说,他们的风俗习惯,特别是他 们推选国王的办法,和其他一切民族大有不同。他们认为在国人中只有他们 制定为最魁梧和拥有与身材相适应的膂力的人,才有资格当选为国王。

    (21)这样,在伊克杜欧帕哥斯人到埃西欧匹亚人这里来之后,便把礼物 呈献给他们的国王,并且这样说:“波斯人的国王刚比西斯很想成为你的朋 友和宾客,因此派我们前来向你致意,而且他把他最喜欢使用的一些物品作 为礼品奉献给你”。但是埃西欧匹亚人看出他们是作为间谍而来的,便向他 们这样说:“波斯国王派你们携带礼物前来,并不是由于他很童视他和我之 间的友谊,你们所讲的话也不是你们的真心话(因为你们此来是为了侦察我的 国土),你们的国王也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如果他是个正直的人,那么除了他 自己的国士之外,他优不应当再贪求任何其他的土地,而现在也不应当再想 奴役那些丝毫没有招惹他的人们。那末现在就把这只弓交给他并且把这个话 传达给他:‘埃西欧匹亚人的国王忠告波斯人的国王,等波斯人能够象我这 样容易地拉开这样大的一张弓的时候,他们再以优势的兵力前来攻打长寿的 埃西欧匹亚人吧:但是在那样的时候到来之前,你应该感谢诸神,因为诸神 是不会叫埃西欧匹亚人的儿子们想到要占领本国领土之外的土地的’”。

    (22)他这样说完之后,便放松了这张弓的弓弦,把它交拾了来人。随后 他又拿起了紫色的袍子,问这是什么,是怎样做成的;而当伊克杜欧帕哥斯 人把有关紫色颜料和染色方法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他的时候,他就说他们人 以及他们的衣服都是十分奸诈的。这之后他又问关于黄金项链和手镯的事 情:而当伊克杜欧柏哥斯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是如何制造的时候,国王笑了, 原来他以为这是枷锁,他说他们国内有比这更加坚固的枷锁。复次,他问有 关香膏的事情;当他们告他香膏的的配制法以及用法的时候,他的回答就和 关于紫袍的回答一样。但是当他看到酒并问到酒的做法的时候,他是非常喜 欢这种饮料的;他还问到他们国王吃什么东西,波斯人年纪最大的能活到多 少岁。他们告诉他说国王吃面包,并向他说明了他们种植的小麦的情况。他 们又舍诉他说波斯人所能希望活到的最大年纪是八十岁。于是这个埃西欧匹 亚人说,既然他们是以粪为食的(这是说粮食从上粪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所以他们的生命如此短促使毫不奇怪了。 而如果不是这种饮料有恢复精神的作用,他们甚至这样的年龄也决不会活到 的。这样说着,他就把酒指给伊克杜欧帕哥斯人看,因为在这一点上,他说, 波斯人是胜拉了埃西欧匹亚人的。

    (23)于是,伊克杜欧帕哥斯人又回问国王埃西欧匹亚人可以活多久,他 们吃的又是什么;国王回答说他们大多活到一百二十岁,有些人活得更要长 些:他们吃的是煮肉,喝的是乳。间谍对他们所活的年龄表示惊异:于是, 据说他便领他们到一个泉水的地方去,而在用那里的泉水沐浴之后,他们的 皮肤就变得象是油那样,更加光滑了;而且它还有象是紫罗兰那样的香味。 间谍们说,泉水是这样的稀薄,以致什么东西在它上面也浮不起来,不管是 木材也好,比木材轻的任何东西也好,都要沉到水底的。如果这泉水果然如 他们所说,那很可能的情况是:经常使用这种泉水的人是可以长寿的。当他 们离开泉水的时候,国王又把他们领到监狱去看,所有那里的人的枷锁都是 用黄金制造的。在埃西欧匹亚人中间,没有比青铜更稀罕和珍贵的了。在参 观完了监狱之后,他们又参观了所谓太阳桌。

    (24)在这之后,他们最后又看了埃西欧匹亚人的棺材。这种棺材据说是 用一种透明的石头(可能是水晶)制造成功的,方法是我下面所说的这样:他们或是使用埃 及人的办法,或是使用其他的什么办法使尸体干缩,在尸体上面涂上一层石 膏,然后再在这上面尽可能与活着的人一样地描画一番。随后,他们就把它放到用透明的石头制成的空心柱里面去(这种石头可以从地上大量地开采出 来,而且加工也很容易);通过透明的石头可以看到柱子的内部的尸体,而且 这尸体既不发恶臭,又没有任何观之不雅的地方。此外,尸体又没有一个地 方看得不清楚,就好象尸体本身完全剥露出来一样。死者最亲近的族人把这 柱子在自己的家中保存一年,向它奉献初上市的鲜果,奉献牺牲;然后,他 们便把这柱子搬出来,安放在附近市郊的地方。

    (25)看完了这一切一切之后,间谍们便起程返回了。当他们报告了这一 切之后,刚比西斯十分震怒,并立刻对埃西欧匹亚人进行征讨,他既不下令 准备任何粮食,又没有考虑到他是正在率领看自己的军队向大地的边缘处进 发;由于他不是冷静考虑而是处于疯狂的状态,因而在他听了伊克杜欧帕哥 斯人的话之后,立刻率领全部陆军出发,而命令随他来的希腊人留在原地等 候他。当他在进军的道路上到达底比斯时,他又从他的军队中派出了大约五 万人,要他们奴役阿蒙人并烧毁宙斯神托所:他本人则率领其他的大军向埃 西欧匹亚进发了。但是在他的军队还没有走完他们全程的五分之一的时候, 他们便把他们所携带的全部粮食消耗完了,而在粮定耗完之后,他们就吃驮 兽,直到一个也不剩的地步。然而如果刚比西斯看到这种情况,改变自己的 原意而率领军队返回的话,则他起初虽然犯了过错,最后还不失为一个有智 慧的人物,但实陈上,他却丝毫不加考虑地一味猛进。当他的士兵从土地上 得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的时候,他们就借着草类为活:可是当他们到达沙漠 地带的时候,他们的一部分人却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在每十个人当中 抽签选出一个人来拾大家吃掉。刚比西斯听到这样的事之后,害怕他们会变 成食人生番,于是便放弃了对埃西欧匹亚人的出征而返回底比斯,不过他已经损失了许多军队;他从底比斯又下行到孟斐斯,并允许希腊人乘船返回祖 国。

    (26)他对埃西欧匹亚的出征就这样地结束了。至于大军中被派出去攻打 阿蒙人的那部分军队,他们是带着响导从底比斯出发进击的。人们知道他们 到达了欧阿西司城(欧阿西司本来只指一块长着植物的地方,但希罗多德把它变成了一个专名词,指的是卡尔该大 绿洲,离底比斯大约有七天的路程),居住在这个城市的是据说属于埃斯克里欧尼亚族的萨摩 司人,隔看沙漠地带离底比斯有七天的路程。这个地方在希腊语里称为幸福 岛。据说,军队就走到这里:在这之后,除去阿蒙人自己和那些听过他们讲 的话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知道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了:因为他们既没有 到达阿蒙人那里,也没有返回埃及。但是阿蒙人自己的说法则是这样:当波 斯人从欧阿西司穿过沙漠地带向他们进攻并走到欧阿西司和他们的国土中间 大约一半地方的时候,正在他们用早饭的当儿,起了一阵狂暴的、极其强大 的南风,随风而带过来的沙子便把他们埋了起来。这样他们便失踪了。以上 就是阿蒙人关于这支军队的说法。

    (27)在刚比西斯来到孟斐斯之后,在埃及的那个地方出现了阿庇斯(见第二卷第三八节),这 阿庇斯在希腊人那里称为埃帕波司。由于他的出现,埃及人立刻穿上了他们 最好的衣服并且举行盛大的祝祭。刚比西斯看到埃及人这样的做法时,深信 埃及人的这样一些欢乐的表现正是针对着他的不幸遭遇的,于是他便把孟斐 斯的领袖们召了来。当这些领袖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问他们为什么正当 他在损失了大批军队之后返回的时候,他们竟会有这样的举动:虽然,当他 以前在孟斐斯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过这样的表现。领袖们告诉他说,习惯上 每隔很久很久才会出现一次的一位神现在已向他们显现。而每逢这位神出现 的时候,全埃及便举国欢庆并举行节日。刚比西斯认为他们是在撒谎,因此 便处死了这些人作为对他们说谎的惩罚。

    (28)在把这些人处死之后,他继而又把祭司们召到他跟前来。当祭司们 所说的话也和前看相同的时候,他便说如果一个驯服的神到埃及人这里来的 时候,他是愿意见识见识的;因此他不多废话,立刻命令祭司们把阿庇斯带 来。于是他们就找到了它并把它带来了。原来这个阿庇斯或埃帕波司是一个 永远下会再怀孕的一只母牛所生的牛犊。根据埃及人的说法,母牛是由于受 到天光的照耀才怀了孕的,此后才生出了阿庇斯。称为阿庇斯的这个牛犊的 标帜是这样:它是黑色的,在它的前额上有一个四方形的白斑,在它的背上 有一个象鹰那样的东西:尾巴上的毛是双股的,在舌头下面又有一个甲虫状 的东西。

    (29)当祭司们把阿庇斯领进来的时候,当时几乎是处于疯狂状态的刚比 西斯便拔出他的短刀来,向牛犊的腹部戳去,但是戳中的都是它的腿部;然 后他笑着向祭司们说:“你们这些傻瓜,难道这些可以感觉得到铁制兵器的 血肉动物就是你们的神吗?老实说,埃及人也只配有这样的神。但至于你们, 你们使我变成你们的笑柄。在这件事上你们是会吃苦头的”。这样说了之后, 他使命个有关人员痛笞祭司们一顿,并把他们看到庆祝节日的任何其他埃及 人给杀死。埃及的节日便这样地给停止了,祭司们受了惩罚,阿庇斯则卧在 神殿里,由于腿上的戳伤而死掉了,当它因伤而致死的时候,祭司们便背着刚比西斯偷偷地把它埋起来了。

    (30)根据埃及人的说法,由于做了这样的一件错事,刚比西斯以前的缺 乏理智立刻便转变到疯狂的地步。他的第一件罪恶行为便是剪除了他的亲兄 弟司美尔迪斯,他是由于嫉妒才把他的兄弟从埃及送到波斯去的,因为只有 司美尔迪斯一个人才把伊克杜欧帕哥斯人从埃西欧匹亚人那里带回来的弓拉 开了两达克杜洛斯宽。此外便没有任何一个人拉得动它了。司美尔迪斯回到 波斯之后,刚比西斯便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好象看见从波斯来了一名使者, 这个使者告诉他说司美尔迪斯已经登上了王位,而司美尔迪斯的头则一直触 看上天他自己害怕他的兄弟因此会把他杀死而自己做国王,于是他便把普列 克撒司佩斯、他所最信任的波斯人派到波斯去把司美尔迪斯杀死。普列克撒 司佩斯到苏撒这样做了。有些人说他诱引司美尔迪斯出来打猎,又有一些人 说,他把司美尔迪斯领到红海(不是今天的红海,可能是指波斯湾),在那里把司美尔迪斯淹死了。

    (31)他们说,这是刚比西斯的第一件罪行。继而他又翦除了他的亲姊妹; 他曾把她带到了埃及并且和她结为夫妻。由于在这之前,波斯人中间决没有 娶自己的姊妹为妻的风俗,因此他是用这样的办法娶了她的:刚比西斯爱上 了他的一个姊妹并想立刻娶她为妻,但他的打算是违反惯例的,于是他便把 王家法官召了来,问他们是否有一条法律,可以容许任何有这样欲望的人娶 他自己的姊妹。这些王家法官是从波斯人中间选出来的人,他们的职务是终 身的,除非他们被发现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被解职的;正是 这些人判决波斯的诉讼事件,并且解释那里的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各种法律; 一切问题都是要向他们请教的。这些人向刚比西斯作了一个既公正又安全的 回答,这就是,他们找不到一条可以使兄弟有权娶自己的姊妹的法律,但是 他们又找到一条法律,而根据这条法律则波斯国王可以做他所愿意做的任何 事情。这样,他们由于害怕刚比西斯而没有破坏法律,然而为了不致由于维 持这条法律而自己有性命的危险,他们又找到了另外一条法律来拾想和自己 的姊妹结婚的人辩护。因此刚比西斯立刻便娶了他所热恋的姊妹;但不久他 又娶下另一个姊妹为妻。和他同来埃及的是姊妹中较年轻的一位,就是这个 人被他杀死了。

    (32)和司美尔迪斯的死一样,关于她的死也有两种说法。希腊人说,刚 比西斯叫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狮子互斗,这个妇人也和他一同观看:当小狗被 打败的时候,它的兄弟另一只小狗挣脱了绳索上去帮忙,结果两只小狗就把 小狮子打败了。他们说,刚比西斯看了十分高兴,但是坐在他身旁的妇人却 哭起来了。刚比西斯看到这种情况之后便问她为什么哭,她便说她是在看到 小狗帮助它的兄弟时才哭了起来的,因为她想到了司美尔迪斯,又想到何以 竟没有一个人给他报仇。根据希腊人的说法,正是由于她讲了这样的话,她 才给刚比西斯处死的。但埃及人的说法是:当他们二人坐在桌旁的时候,妇 人拿起了一支薖苣并把它的叶子撕了下来,然后问她的丈夫他喜欢什么样的 薖苣,带叶子的,还是不带叶子的。他说他喜欢带叶子的;于是她便回答说: “可是你把居鲁士的一家弄得光光的和这支薖苣一样了”。他们说,他听了 这话十分恼怒,便跳到她身上去,结果这位怀孕的妇女便由于他对她的伤害 而流产死掉了。

    (33)以上便是刚比西斯加到他家人身上的疯狂行动;这些疯狂行动也许是由于阿庇斯的缘故而干出来的,也许是由于人们经常遭遇到的许多痛苦烦 恼当中的某些而产生出来的。诚然,据说他从一生下来的时候,他就染上了 一种有些人称为“圣疾”的严重的疾病(癫癎病)。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得了这样的重病, 则他的精神也会受到这种病的影响,这一点并不是不可想象的。

    (34)我现在要说一说他加于其他波斯人身上的疯狂手段。根据他们的报 道,他曾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过这样的话;这个普列克撒司佩斯是他特别尊 重的,奏章都要通位这个人传奏给他,而这个人的儿子又在刚比西斯的宫廷 担任着行觞官这样一个非常尊荣的职务。于是,他便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 “普列克撒司佩斯,波斯人认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都谈论我一些什 么?”普列克撒司佩斯说:“主公,对于你其他的一切,他们都是非常称颂 你的,但是他们说你嗜酒太过了。”普列克撒司佩斯便是这样地传达了波斯 人的话。但是国王却恼怒地回答说:“如果波斯人现在认为是由于好酒,我 才发狂发疯的话,那末看来他们先前的说法也就是一个谎话了。”原来据说 在这件事之前,当某些波斯人和克洛伊索斯侍坐在刚比西斯身旁的时候,刚 比西斯曾问他们,他和他的父亲居鲁士比起来,他们认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物。于是他们回答说:“刚比西斯比他的父亲要好,因为他不仅取得了居鲁 士的全部领土,此外他还取得了埃及和大海(东部地中海)。”波斯人的说法是这样的,但 当时在埸的克洛伊索斯不满意他们的说法,于是便向刚比西斯说:“在我看 来,居鲁士的儿子,你是比不上你父亲的,因为你还没有象你父亲那样,有 你这样的一个儿子。”刚比西斯听了心中甚是欢喜,他称赞了克洛伊索斯的 看法。

    (35)在想起了这件事之后,于是他便愤怒地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那 么你自己来判断一下,波斯人讲的是真话,还是他们在这样谈论我的时候已 经丧失了他们的理智。你的儿子就站在门口那边,现在如果我射这一箭而刺 中了他的心的话,这就将会证明波斯人是错了;如果我射不中的话,那末就 是他们说对了,而我是失去理智了”。说着他便拉起了他的弓向那个男孩子 射去,并命令剖开那倒下去的尸体和检验他的伤口。箭正射中在心脏上,于 是刚比西斯非常高兴地笑了,他对男孩子的父亲说:“普列克撒司佩斯,很 明显,我很清醒而是波斯人疯狂了,现在告诉我,在世界上你还看见过什么 人能射得这样准确?”据说,普列竞撒司佩斯看到刚比西斯已经疯狂并害怕 自己也会遭到杀身之祸,于是他回答说:“主公,我以为就是神本人也不能 射得这样好。”当时,他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一次,他拿捕了国内犯 了微不足道的小过失的如名人士十二名,而把他们头朝下给活埋了。

    (36)吕底亚人克洛伊案斯看到他的这些行经,认为应该向他进谏忠言, 于是便向他说:”主公,不要太放纵你那少年的盛气和激情吧,克服和管制 一下自己罢。谨慎是一件好事情,事先的考虑都是真正的智慧了。但是你怎 么样呢?你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过错而处死了你的国人,而且被你杀死的还 有男孩子。如果你总是这样做的话,那你便要当心波斯人会背叛你了。至于 我,你的父亲居鲁士曾恳切地嘱告我向你提供自己的意见,并把我认为是好 的忠告给你”。克洛伊索斯是出于自己的好意向他提出了这个忠告的;但是 刚比西斯回答说:“你也竟敢来向我进谏吗?你在治理你自己的国家时是一个满有办法的国王,你又向我父亲提供很好的忠告:而在玛撒该塔伊人愿意 渡河到我们国土来的时候,你却嘱舍他渡过阿拉克塞斯河去攻打他们;因此, 你由于错误地治理你的国家而招来了灭亡,又由于错误地说服了居鲁士而毁 了居鲁士。老实说,你会后悔的,我早就等着找个借口来收拾你了。”说着 刚比西斯便拿起弓来要把他射死。但是克洛伊索斯跳了起来而逃跑了;刚比 西斯既然射不到他,便下令他的侍卫把他捉住杀死。侍卫们知道刚比西斯的 脾气,于是把克洛伊索斯藏了起来。他们的意图是这样,如果刚比西斯后悔 而寻找克洛伊索斯的话,那他们再把他送出来并会由于救他的性命而取得赏 赐:但如果刚比西斯并不后悔,也不希望克洛伊索斯再回来的话,那时他们 再把克洛伊索斯杀死也不迟。在这事发生之后不久,刚比西斯就真地想要克 洛伊索斯回来了,侍卫们看到这一点之后,便告诉他说克洛伊索斯还活着。 刚比西斯说他也是很高兴听到这话的。但是那些救了克洛伊索斯性命的人却 不能逃脱惩罚而应当被杀死。于是他便真地这样做了。

    (37)刚比西斯对波斯人以及对他的同盟者做出了许多这类疯狂的事情; 他住在孟斐斯的时候,曾在那里打开了古墓并检验里面的尸体。他还进入海 帕伊司托斯神殿并且对那里的神像备加挪榆。海帕伊司托斯的这个神像和腓 尼基人带在他们的三段橇船的船头上的、腓尼基人的帕塔依科伊(腓尼墓的保 护船的神——译者)极为相似。我要给那没有见过它的人说一说:它象是一个 侏儒。他还进入了卡只洛伊神殿,这原来是除祭司以外谁也不能够进去的; 他甚至在大加嘲弄之后,烧掉了这里的神像。这些神像也和海帕伊司托斯的 神像相似,并且据说是他的儿子。

    (38)因此,不管从哪一点来看,我以为都可以有定,刚比西斯是一个疯 狂程度甚深的人物。否则他不会做出嘲弄宗教和习俗的事情。因此,如果向 所有的人们建议选择一切风俗中在他们看来是最好的,那末在经过检查之 后,他们一定会把自己的风俗习惯放在第一位。每个民族都深信,他们自己 的习俗比其他民族的习俗要好得多。因此不能设想,任何人,除非他是一个 疯子,会拿这类的事情取笑。在许多证据当中我只提出一个来,从这个证据 就可以推想到,所有的人关于自己的风俗习惯都有同样的想法:当大流士作 国王的时候,他把在他治下的希腊人召了来,问他们要给他们多少钱才能使 他们吃他们父亲的尸体。他们回答说,不管给多少钱他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 事情来的。于是他又把称为卡拉提亚人(卡拉提亚人的卡拉源自梵文的 Kala(黑色的))并且吃他们的双亲的那些印度人召了 来,问他们要给他们多少钱他们才能够答应火葬他们的父亲。这时他要希腊 人也在场,并且叫通译把所说的话翻译给他们听。这些印度人高声叫了起未, 他们表示他们不愿提起这个可怕的行径。这些想法是这样地根深蒂固,因此 我以为,品达洛司的诗句说得很对,“习惯乃是万物的主宰”。

    (39)当刚比西斯正在进攻埃及的时候,在另一方面拉凯戴孟人也对隆摩 司和阿伊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发起进攻;后者曾发起叛乱而征服了隆 摩司(大概在五三二年):他在起初把这个城市分成三个部分,使他的兄弟鹿塔格诺托司与叙罗 松和他共同统治,但是不久之后他便杀死了其中的一人,并赶跑了较年幼的 叙罗松,因而自己便成了全萨摩司的主人。他这样做了以后,便和埃及的国 王阿玛西斯缔结了一项条约,还跟他交换了礼物。在这之后不久,波律克拉铁斯就强大到这样的程度,以致他驰名于伊奥尼亚和所有其他的希腊土地; 因为他的军事征讨是无住而不利的。他拥有一百只五十桡船和一千名弓手, 不管是什么人,他都是一视同仁地加以劫掠。因为他说过,比之他根本什么 都不劫掠,则他把他劫掠的东西归还给一个朋友,这会得到更多的感激。他 攻占了许多岛屿,还有大陆上的许多城市。在这中间,他也征服了列斯波司 人:他们曾率领全军来援助米利者人,但是波律克拉铁斯在一次海战中把他 们击败并俘掳了。而正是这些身带枷锁的俘虏,挖掘了窿摩司地砦周边的濠 沟。

    (40)然而阿玛西斯却总是会注意到波律克拉铁斯的巨大的成功的,因此 阿玛西斯感到不安了;波律克拉铁斯的幸运的事情不断大大增多,于是阿玛 西斯便写信送到萨摩司那里去,信里面说:“阿玛西斯致书波律克拉铁斯告 他下面的话。我很高兴地知道自己的朋友和盟友的兴盛。但是我并不为你的 这些太大的好运感到高兴;因为我知道诸神是多么嫉妒的,而且我多少总希 望我自己和我的朋友既有成功的事情,又有失意的事情,我宁愿意有一个成 败盛衰相交错的生涯,而不愿有一个万事一帆风顺的生涯。根据我的全部见 闻来看,我知道没有一个万事一帆风顺的人,他的结尾不是很悲惨,而且是 弄得一败涂地的。因此,如果你肯听我的话,那末便请对你的成功采取这样 的办法:想一想什么是你认为最珍贵的,什么东西是你丢掉时最心痛的,然 后把他抛掉,以便使人们再也看不到它。如果在这之后,你的成功仍然不和 失意交互发生的话,那末就按着我劝告你的办法再试一试罢。”

    (41)波律克拉铁斯念了这封信,觉得阿玛西斯的意见是对的,因此便考 虑在他的财富中什么东面失掉时是他最痛心的,考虑到最后他得出了这个结 论:他戴着萨摩司人铁列克莱司的儿子铁奥多洛斯制造的、一个嵌在黄金上 的珐琅质的指坏印迹;他决定把这个东西抛掉,于是他便乘坐在上有水手的 五十橈船之上并命令他们出海;而当他离岛很远的时候,他便当着船上所有 的人摘下他的指环印迹来,把它投到海里去了。这样做了之后,他便回航并 返回家中,在那里为这次的损失而表示痛心。

    (42)但是在这之后第五或第六天,一个渔夫遇到了这样一件事。他捉到 了一只又大又好的鱼,因而想把这条鱼献给波律克拉铁斯,于是他便把它带 到王宫的门前,说他希望波律克拉铁斯接见他。当他得到允许见到波律克拉 铁斯的时候,他就说:“哦,国王啊,我是一个靠打渔为生的人,但当我捕 到这条角的时候,我想最好是不把他送到市场上去;我看这条鱼是配得上您 和您的威仪的:因此我把它带来呈献给您”。波律克拉铁斯听了渔夫的话心 中欢喜,于是回答他说:“你这样做很好,我双重地感谢你的话和你的礼品。 我邀你与我一同进餐”。渔夫对这一荣誉,感到非常自豪,于是回家去了。 但是在仆人们把鱼切开之后,却在鱼腹中发现了指环印迹;他们看到指环印 迹,就欢喜地把它带到国王那里去,并告诉他这件宝物是怎样找到的。波律 克拉铁斯认为这是神的意旨:于是便写了一封信,派人带到埃及去;告诉他 所做的一切和他所遇到的一切。

    (43)当阿玛西斯念完了波律克拉铁斯的来信之后,他便看到,没有一个 人能够把另一个人从他的注定的命运中挽救出来,而这样不断地得到幸福, 甚至把自己抛掉的东西都找得回来的波津克拉铁斯。 是一定会遇到不幸的结局的。于是他便派出了一名使节到萨摩司去声明 与他绝交,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在波律克拉铁斯遇到什么可怕和巨大不 幸的时候,他不致必须为他的朋友咸到痛心。

    (44)但现在拉凯戴孟人却向这常胜的波律克拉铁斯进军了,他们是给后 来在克里地建立了库多尼亚的萨摩司人邀请到那里去的。波律克拉铁斯背着 他的臣民,派了一名使者到当时正在出征埃及的、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那 里去,要求刚比西斯也派人到萨摩司来并给他增援的人马。接到这个消息之 后,刚比西斯立刻派人到了萨摩司,要求波律克拉铁斯派一支舰队来帮助他 攻埃及。波律克拉铁斯于是选出了他城内他最疑心会起来反叛他的人们,用 四十只三段桡船送他们去,并告诉刚比西斯说不必再把这些人送回了。

    (45) 有的人说,波律克拉铁斯派出去的这些萨摩司人根本没有到达埃及,而是在 他们渡海到卡尔帕托司的时候,他们便相互商议,决定不再继续向前走了: 还有一些人说,他们确实是到了埃及,但是他们从那里避开守卫的耳目逃走 了。不过当他们乘船回到萨摩司时。波律克拉铁斯的船邀击他们和他们打了 起来。返回的萨摩司人得到了胜利并在岛上登了陆,但是在陆战中他们被击 败,于是他们便出航到拉凯戴孟人那里去了。另外还有一个说法:从埃及回 来的萨摩司人打败了波律克拉铁斯;但是在我看来,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因 为,如果他们自己可以制服波律克拉铁斯的话,他们就没有必要去请拉凯戴 孟人来了。再者,甚至下面的这种假定也是不合理的,即一个拥有大量佣兵 和本国弓手的人竟会被回国的这样一些少数萨摩司人打败。至于国中波律竞 拉铁斯的臣民,则他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拘留到一所停船厂里,打算在他的 人们投到返回的萨摩司人那里去时,把这个停船厂和里面的人一把火烧光。

    (46)当被波律克拉铁斯赶跑的萨摩司人逃到斯巴达去的时候,他们就去 见斯巴达的领袖们,说了很长的一篇话,表示非常需要他们的帮助。担拉凯 戴孟人在最初接见时却回答说,他们忘了萨摩司人开头所讲的话,因而不能 了解它的结尾。在这之后,萨摩司人便再一次带着口袋来,并且只讲了这样 的话,说袋子需要面粉。于是拉凯戴盂人说不用再提什么袋子的事情了,不 过他们却决定帮助萨摩司人了。

    (47)于是拉凯戴孟人便装备了一支军队,并把它派出去讨伐萨摩司。 萨摩司人说,这乃是拉凯戴孟人对他们的服务的回报,因为他们起初曾 派了一支舰队去帮助拉凯戴孟人去反抗美塞尼亚人。但是拉凯戴孟人却说, 他们派出军队与其说是帮助需要他们的隆摩司人,勿宁说是报复一件事情, 即他们带给克洛伊索斯的混酒钵和埃及国王阿玛西斯赠给他们的胸甲都曾给 这个民族劫夺了去。在萨摩司人夺走混酒钵的前一年,他们便把胸甲劫走了。 这胸甲是亚麻制成的,上面绣着黄金与棉花,还织着许多图像。但这个胸甲 使人感到惊异的是每一根线都有许多股,它虽然很细,但仍有三百六十股, 每一股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和阿玛西斯献给林多斯的雅典娜的同类的那 件,是可以媲美的。

    (48)科林斯人也热心参加实现对萨摩司的出征。在这次出征的一代之 前,大物在劫夺混酒钵的时候,他们也曾受位隆摩司人的侮辱。库普赛洛斯 的儿子培利安多洛斯曾把柯尔库拉的名门子弟三百人送到撒尔迪斯的阿律阿 铁斯那里去作宦官。率领着这些孩子的科林斯人曾在前往撒尔迪斯的途中停 留在萨摩司,而当萨摩司人知道为什上这些孩子被带走的时候,他们便告诉 这些孩子到阿尔铁米司的神殿去避难,这样他们便不会允许这些请求保护的 人给从神殿中强拖出去了,但是当科林斯人想断绝这些孩子的粮食的时候, 萨摩司人却创行了一种到今天还照样举行的祭典;在这些男孩子请求保护的 时期之内,每到夜里便规定举行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舞蹈,这时便规定要把芝 麻和蜜制造的饼带给他们,这样柯尔库拉的男孩子们便可以夺过这些饼来充 饥了。这样一直做到科林斯的监视人放弃他们而离开的时候,于是萨摩司人 便把男孩子们送回柯尔库拉了。

    (49)然而,如果科林斯人在培利安多洛斯死后与柯尔库拉人言归于好的 话,则他们也就不会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而帮助对萨摩司的出征了。但实际 上,自从这个岛被殖民之后,虽然他们有血统关系,却一直是相互不和的。 由于这样的一些理由,科林斯人当然耍对萨摩司人怀有敌意了。至于说为什 么培利安多洛斯选择了柯尔库拉地方的名门子弟并送他们到撒尔迪斯去作宦 官,这也是为了向柯尔库拉人进行报复的。原来柯尔库拉人在起初曾对他犯 下了一件可怕的罪行。

    (50)培利安多洛斯在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梅里莎之后,在已经遭遇到的惨 事之外,他又遭到了一件灾难。他和梅里莎之间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岁, 一个十八岁。他们的外祖父普罗克列斯,埃披道洛斯的僭主曾派人把两个孩 子接了去并且理所当然地善待他们,因为这是他的亲生女儿的儿子。当他们 离开他的时候,他向他们告别说:“孩子,知道杀死你母亲的那个人吗?” 哥哥并没有把这话放到心上,但是那叫做吕柯普隆的弟弟在听到这话时却非 常痛心,以致在回到科林斯的时候,他竟不理他那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的父亲, 而在父亲向他讲话或问他问题的时候,也是一语不发。终于培利安多洛斯感 到十分气恼,而把这个孩子从自己家中赶了出去。

    (51)在这样做了之后,他便问他的大儿子,他们的外祖父在和他们谈话 时都说了些什么。达孩子告诉他说,普罗克列斯待他们很好:但是他并没有 提到临别时外祖父所说的话;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培利安多洛斯 说,不可能普罗克列斯没有向他们提过一些什么事情;于是他便认真地问他 的儿子,直到这个男孩子想了起来,并把这句话也告诉他的时候。培利安多 洛斯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决定不示弱。他送信给和他那被放逐的儿子一同 居住的人们,命令他们不要把他的儿子招待到自己的家中去。因此这个从一 家被逐的儿子到另一家去的时候,也同样遭到拒绝,因为培利安多洛斯威胁 过一切接纳过他的人,并命令他们不得收容他。当他被逐的时候,他便到另 外他的几个朋友家里去,他们虽然害怕,却还因为他是培利安多洛斯的儿子 而收容了他。

    (52)终于培利安多洛斯发出了一个布告,无论何人如在自己的家中收容 他或是向他讲话,都要向阿波罗神奉献罚金,罚金的数目由培利安多洛斯规 定。看到这个布告之后,没有人再肯向这个孩子讲话或是把他接待到自己家 里来了。这个孩子自己也不想去做那已明令禁止的事情,却横了心,孤单一 人辗转睡在街头的门下。三天之后,培利安多洛斯看到他又饿又脏的样子, 起了怜悯之心:他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因此他走近他的儿子,对他说: “儿啊,哪条道路好一些请你选择罢,是过你现在这样的生活呢,还是听父 亲的话继承我现在有的权力和财富呢?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富有的科林斯人 的王子;但是你选择了一个乞丐的生涯,就是因为你反抗并且愤怒地对待了 你最不应当这样违抗的人。如果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惨事使你怀疑我的话,那 未这惨事却是到临我的身上而且是我分得其中的更多的部分,因为做出这伴 事的正是我自己。你自己想一想受到羡慕比受到怜悯要好多少,想一想连抗 双亲和在你上面的人要得到多么下好的结果,然后就回到我的家里来吧。” 培利安多洛斯这样说,是想叫自己的儿子回心转意。但是这个男孩子回答说, 既然培利安多洛斯和自己的儿子讲话,他自己也得受到奉献给神的罚款了。 培利安多洛斯看到他的儿子的顽固是不可救药的,或是不可制服的,因而用 船把他送到柯尔摩拉去,以便不再看到他,因为柯尔库拉当时也是臣属于他 的。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派出了一支军队去攻打他的岳父普罗克列斯,因为 他认为普罗克列斯是使他招惹了当前这些麻烦的主要原因。他除了攻克埃披 道洛司之外,又生俘了普罗克列斯。

    (53)培利安多洛斯久而久之就过了自己的盛年时代,并且晓得他再也不 能监督和管理他的全部事业了;于是他便派人到柯尔库拉夫请吕柯普隆来做 僭主,因为他认为自己的长子是一个愚钝无知的人,因此不把期望寄托在这 个孩子的身上。吕柯普隆甚至拒绝回答使节。于是极希望这个年轻人会来的 培利安多洛斯便作为次一个最好的办法,派他的女儿,这个少年的亲生姊妹 去,以为他一定很愿意听她的话。她来到之后就说:“兄弟啊,你难道愿意 看到主权落到别人手里而咱们父亲的全家被劫,反而不愿回到家里去自己取 得它么?回到家里去吧,不要折磨你自己了。矜持顽固是一种很不好的东西。 不要干那种以毒攻毒的事情了。许多人是把道理放在正义之上的。也有许多 人为了热心维护母亲的权利,却把父亲的财富失掉了。僭主之治是一个很难 把持的东西;许多人都在贪求着它;咱们的父亲现在老了,盛年己经过去了: 不要把你自己的财产奉送给别人罢。”她用她父亲教给她的话,陈述了很有 可能打动吕柯普隆的心的理由;但是他回答说,只要他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 他是绝对不回到科林斯去的。当她把这个回答带回去的时候,培利安多洛斯 便派了第三位使者去,建议他自己到柯仓库拉去,以便在他到那里去的时候 使吕柯普隆代他成为僭主。儿子同意这样做了;培利安多洛斯准备到柯尔库 拉去,而吕柯普隆到科休斯来:然而当柯尔库拉人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们 便杀死了这个年轻人,因为他们怕培利安多洛斯到他们那里去。培利安多洛 斯正是由于这件事才想对他们进行报复的。

    (54)于是拉凯戴孟人率领大军前来,包围了萨摩司。他们猛攻城塞并打 进了海边城郊的塔楼:但是波律克拉铁斯很快地便亲自率领大军向他们进攻 并且把他们赶了出去。外国的雇佣兵和许多萨摩司人在位于山脊之上的上方 塔楼附近向外出击并且在若干时期中间挡住了拉凯戴孟人的进攻。随后他们 便向后逃退,拉凯戴孟人在后追赶和屠杀他们。

    (55)但是,如果所有拉凯戴孟人那一天在那里都象是阿尔启亚斯和律科 帕司一样英勇战斗的话,萨摩司就会被攻克了。只有这两个人和大群逃跑的 萨摩司人进入了城塞,但他们的退路被截断,因而他们便在萨摩司城内被杀 死了。我自己在庇塔涅地方(阿尔启亚斯就是这个地方的人)遇到了另一个阿 尔启亚斯,他是萨米欧司的儿子,上面所说的那个阿尔启亚斯的孙子;他对 萨摩司人的尊重在对任何外人的尊重之上,他告诉我说他的父亲起了萨米欧 司这个名字,因为他是那个在萨摩司英勇战死的阿尔启亚斯的儿子。他说, 他之所以这样尊重萨摩司人,是因为他们曾为他的祖父举行了国葬。

    (56)因此,当拉凯戴孟人毫无结果地把萨摩司包围了四十天的时候,他 们便到伯罗奔尼撒去了。外面还传说着一个荒唐无稽的故事,故事说波律克 拉铁斯曾贿赂了他们要他们离开,他制造了他们当地流通的大量镀金铅币送 给他们。这便是拉凯戴孟的多里斯人对亚细亚的第一次出征。

    (57)当拉凯戴孟人正要离他们而去的时候,率军前来进攻波律克拉铁斯 的萨摩司人也扬帆他去,到昔普诺斯去了。因为他们需要钱;而昔普诺斯人 在那时非常繁荣,并且是最富有的岛上居民,因为在他们的岛上有金矿和银 矿。他们是这样地富有,以致他们献纳给戴尔波伊的财富,即他们的全部收 入的十分之一是最丰厚的献礼之一,而他们每年都要为他们自己分配当年的 收入。而当他们不断发财的时候,他们便问神托,他们目前的幸福会不会长 久:于是佩提亚便给了他们下面的回答:在昔普诺斯的市会堂变成白色而你 们的市埸也同样有了白色阴面的那一天;那时得有一个有智慧的人来防备一 支木头的伏兵和一个红色的使者前来进攻。而这时昔普诺斯的市埸和市会堂 都是用帕洛司的大理石来装饰着的。

    (58)不拘是在当时神托讲出来的时候,还是在萨摩司人前来的时候。他 们都不懂得这个神托。隆摩司人在到达昔普诺斯之后,他们立刻用一只船把 他们的使节送到城里去。原来在古时,一切的船都是漆成朱红色的;而这便 是佩提亚警告昔普诺斯,要他们小心木头的伏兵和红色的使者的真意所在。 于是使者们要求昔普诺斯人给予十塔兰特的借款。萨摩司人在遭到拒绝之 后,便开始蹂躏了他们的国士、昔普诺斯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出来想把 他们赶跑。但是他们自己却战败了,他们许多人被萨摩司人驱离了故城,萨 摩司人随即从他们身上勒索了一百塔兰特。

    (59)于是萨摩司人用这笔钱从赫尔米昂人那里购买了叙德列亚岛并且把 它委托给特罗伊真人管理;叙德列亚岛是离伯罗奔尼撒不远的。他们自己则 定居在克里地的库多尼亚,虽然他们航行的原来打算并不是这样,而是想把 扎昆托斯人驱出这个海岛。他们停留在这里,并在这里繁荣幸福地过了五年; 诚然,现在在库多尼亚的那些神殿和狄克杜那的圣堂都是出自萨摩司人之手 的。但是在第六个年头,埃吉纳人和克里地人来了;他们在一次海战中打败 了萨摩司人并把萨摩司人变成了奴隶;此外,他们还砍掉了做得象是猪头一 样的船头,并把它们呈献抬埃吉纳地方的雅典娜神殿。埃吉纳人这样做是由 于对挑起争端的萨摩司人心怀不满。原来当阿姆披克拉铁斯是萨摩司的国王 时,他们曾派军队去攻打埃吉纳,结果萨摩司人和埃吉纳人双方都受了很大 的损害。这便是不和的原因了。

    (60)我所以这样比较详细地写到萨摩司人,是因为他们是希腊全土三项 最伟大的工程的缔造者。其中的第一项是一条有两个口的隧道,它穿过高这 一百五十欧尔巨阿的一座山的下部。隧道全长七斯塔迪昂,八尺高,八尺宽, 而通过它的全长,另有一条二十佩巨斯深、三尺宽的河沟,而从一个水源丰 富的泉水那里来的水便通过这里用管子引到萨摩司城里去。这一工程的设计 者是美伽拉人、纳乌斯特洛波司的儿子埃乌帕里诺司。这是三项工程中的一 项。第二项是在海中围绕着港湾的堤岸,它入水足足有二十欧尔巨阿深,二 斯塔迪昂多长。萨摩司人的第三项工程是一座神殿,这是我所见到的神殿中 最大的。第一个建筑者是一个萨摩司人,披列司的儿子罗伊科司。正是由于 这个原因,我才比对一般人更加详细地来写萨摩司人的事情。

    (61)在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既然已经神经失常,而仍然耽搁在埃及的 时候,两兄弟的玛哥斯僧叛离了他(这是接着第三八节写的)。其中的一个曾被刚比西斯留在家中掌管 家务。这个人现在叛离了他,因为他看到司美尔迪斯的死保守秘密,很少人 知道这件事,而人们大多以为他还在人世。于是他便想用这样的一个办法取 得王权:他有一个兄弟,我已经说过,这是他的一个谋叛的伙伴;他的这个 兄弟和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的兄弟司美尔迪斯长得十分相似,而司美尔 迪斯又是经他手杀死的:他们不仅长得一样,他们的名字也一样,都叫司美 尔迪斯。这个玛哥斯僧帕提载铁司于是便说服了他这个兄弟、要他、帕提载 铁司给他这个兄弟安排一切;他把他的兄弟领来,叫他坐在王位上,随后, 他便派使者到各地去,其中的一人到埃及,去向军队宣布,从此他们不应听 从刚比西斯,而要听从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命令了。

    (62)其他的使者都按照命令到各地传达了这个布告;但是指定到埃及去 的这个使者,(发现刚比西斯和他的军队在叙利亚的阿格巴塔拿),便到他们 大家的面前去,宣布了玛哥斯僧交给他的命令。当刚比西斯听到了使者说的 话的时候,他以为这是真实的事情,(以为那个被派去杀死司美尔迪斯的普列 克撒司佩斯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欺驱了他刚比西斯)。于是他望着普列克撒司 佩斯说:“普列克撒司佩斯,你是不是按照我所吩咐的做了?”普列克撒司 佩斯回答说:“主公,这不是真的事情,你的兄弟司美尔迪斯是不会背叛你 的,他也不可能和你有不论大小的任何纠纷:我自己做了你所吩咐的事情并 且是我亲手埋葬了他。如果死者能够复活的话,那你就可以看到美地亚人阿 司杜阿该斯也会起来反对你了。但如果现在的大自然的规律和先前一样不能 改变的话,那末可以肯定,司美尔迪斯是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的。因此现在 我的意见是这样,我们派人去追赶这个使者并且好好地打听他一下,是谁派 他来传达说我们必须承认司美尔迪斯为我们的国王的”

    (63)普列克撒司佩斯的这一番话,(刚比西斯认为颇有道理)于是立刻派 人追踪这个使节并且把他带了来;而当他未的时候,普列克撒司佩斯便问他 说:“喂,我来问你,你说你的命令是从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那里发出 来的;那未现在告诉我,这样你就可以安全地回去:是不是司美尔迪斯亲自 见到了你并给了你这个命令,还是只通过他的一个仆人?”使节回答说:“自 从国王刚比西斯到埃及去以来,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 斯;刚比西斯委托代他掌管家务的那个玛哥斯僧给了我这个命令,他说这是 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意旨,并说我应该把这个意思告诉你知道”。使 节这番话,完完全全是老实话。于是刚比西斯说:“普列克撒司佩斯,这件 事我认为你是没有责任的。你非常忠诚地做了我吩咐你做的事情。但是背叛 了我并且窃取了司美尔迪斯的名字的这个波斯人会是谁呢?”普列克撒司佩 斯回答说:“主公,我想我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叛徒乃是那两个玛哥斯僧, 一个是你委托掌管家务的帕提载铁司,另一个是他的兄弟司美尔迪斯。”

    (64)刚比西斯一听到司美尔迪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立刻便领会了普列 克撒司佩斯的话的真义,以及领会到他的梦已经实现了;因为他曾经梦见有 人告诉他,司美尔迪斯已坐上了王位,头一直触到天上去。而当他看到他无 端地把自己的兄弟司美尔迪斯杀死,于是他为自己的兄弟而痛哭起来了。在 他哭够了之后,由于十分痛心于他的全部不幸遭遇、他便跳到马上,打算立 刻前去苏撒惩办玛哥斯僧。在他上马的时候,他所佩带的刀的那个刀鞘的扣 子松掉了,于是里面的刀刃就刺中他的股部,正伤了他自己过去刺伤了埃及 的神阿庇斯的同一地方;刚比西斯认为这伤乃是致命的,于是他便问他所在 的那个城市的名字是什么。他们告他说是阿格巴塔拿。而且在这之前,从布 头曾有一个预言告他说,他将要在阿格巴塔拿结束自己的一生;刚比西斯认 为这等于说,他在老年的时候,将要死在美地亚的阿格巴塔拿,即他的主城。 但是这个事件证明,神托所预言的乃是他要死在叙利亚的阿格巴塔拿。因此 当他现在询问并且知道这个城市的名字的时候,因玛哥斯僧而他遭到的不幸 事件和他受的仿这双重的震荡使他回复了正常的知觉;他懂得了神托的意 思,并且说:“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注定是要死在这里的了”。

    (65)这时他不再讲什么话了。但是大约在二十天以后,他便把他身旁最 主要的那些波斯人召了来,向他们说:“波斯的人们啊:我现在不得不把我 认为是最秘密的一伴事情向你们宣布了。当我在埃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我 从来没有作过的梦:我梦见从家里来了一个使者,他告诉我说,司美尔迪斯 已经坐上了王位,他的头一直触到天上去。于是我害怕我的兄弟会从我的手 中夺走统治权,因此我不是贤明地加以考虑而是在仓卒中动起手来。可是, 我现在看到,没有一个人能够有力量扭转命运,我是多么愚蠢,我竟把普列 克撒司佩斯派到苏撒去杀死司美尔迪斯。当这件大错铸成之后,我便觉得自 己高枕无忧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在司美尔迪斯被铲除之后,会有另一 个人起来反抗我。因此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估计错了。我毫无必要 地杀死了自己的兄弟,结果我仍旧失去了我的王位,因为上天在梦中所预言 的反叛行为是司美尔迪斯那个玛哥斯僧。现在我既然做了这件事,故而我要 你们相信,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已不在人世了;现在玛哥斯僧已经占有 了我的王国,那就是我留在家里给我管理事务的人和他的兄弟司美尔迪斯。 但是,因玛哥斯僧对我的侮辱而特别要为我报仇的那个人,已经凶死在他最 亲近的人手里了。这个人既因死去而下在,我只得把我一生中最后的期望嘱 告给你们这些波斯人。因此,以我的王家诸神为誓,我命令你们,你们全体, 特别是在这里的阿凯美尼达伊家的人们,不要叫主权再落到美地亚人手里 去:如果他们用策略取得了主权的话,那末就再用策略从他们那里把主权夺 回来;如果他们是用强力夺走主权的话,那未你们也便同样用强暴的手段把 它夺回来。而如果你们这样做,那你们的田地便会生产果实,你们的妇女和 牲畜便会多产子嗣,你们也永远会享到自由;如果你们不把王权夺回的话, 或是不试图把王权夺回的话,那我便祈祷要你们的事事不顺利,而每一个波 斯人都要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刚比西斯这样说着,便由于自己一生中命 定的全部遭遇而痛哭起来了。

    (66)当波斯人看到他们的国王哭泣的时候,他仍便撕碎了他们穿的袍子 并尽情地高声悲叹起来。但是在这之后骨头坏疽,大腿也紧跟着烂了,结果 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便死掉了;他统治了一共七年五个月,身后男女的子 嗣郡没有。在场的波斯人心里完全不相信,那两个玛哥斯僧会是主人;他们 认为刚比西斯是打算用司美尔迪斯的死亡的故事来欺骗他们,以便把整个波 斯卷入对他的战争。

    (67)因而他们相信做了国王的正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现在刚比 西斯既然己死,普列克撒司佩斯便矢口否认他曾杀死司美尔迪斯,因为他亲 手杀死居鲁士的儿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安全的。刚比西斯既死,僭称 居鲁土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那个玛哥斯僧司美尔迪斯便肆无忌惮地统治了七 个月。这七个月正凑足了刚比西斯的八年的统治。在这个时期中间,他大大 地加惠了他的全体臣民,以致在他死后,除去波斯人之外,没有一个亚细亚 人不盼望他回来;因为他派人到他统治下的各地去宣布免除他们三年的兵役 和赋税。

    (68)这便是在他开始统治时所发出的布告;但是到第八个月的时候,他 却被人识破了,原因是这样:一个叫做欧塔涅斯的人,是帕尔那斯佩斯的儿 子,他是一个出身高贵而又富有的波斯人。这个欧塔涅斯是第一个怀疑玛哥 斯僧不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而是玛哥斯僧本人的人。理由是他从来 没有离开过他的城砦,也从来没有召见过任何波斯的知名人物;刚比西斯既 然娶了欧塔涅斯的女儿帕伊杜美为妻,而玛哥斯僧现在也娶了她以及刚比西 斯的其他妻妾,于是心中怀疑的欧塔涅斯便派人到他的女儿那里去,问她是 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还是和另外的人同床。她送回一个信说她不知 道,因为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也不知道和她同床 的人是谁。于是欧培涅斯便送了第二个信,大意是说:“如果你自己不认识 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那末就去问和你一样嫁拾这个人的阿托撒,因为 她是一定会认识她的亲生兄弟的”。但是女儿的回答是:“我不能和阿托撒 讲话,我也看不到他家中的任何其他妇女。因为不管这个人是谁,在他作了 国王之后,他立刻使我们各自分居在指定给每个人的地方”。

    (69)当欧塔涅斯听到这话的时候,对于事情的真相便知道得更加清楚 了。于是他就给他的女儿送了第三个信:“女儿啊,你的高贵出身使你必须 不惜冒任何危险做你父亲所吩咐你做的事情。如果这个人不是居鲁士的儿子 司美尔迪斯而是另一个我心中怀疑的那个人的话,那未就不能轻轻地绕过 他,而是要对他加以惩罚,因为他玷污了你并坐上了波斯的王座。因此当他 与你同床而你看到他睡着了的时候,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并且摸一摸他的耳 朵:如果你看到他有耳朵的话,那你就可以相信与你同床的是居鲁士的儿子 司美尔迪斯,如果他没有耳朵,那便是玛哥斯僧冒名司美尔迪斯的了。”帕 伊杜美送了回信说,她这样做要冒着极大的危险;如果结果知道他没有耳朵, 而她被发现去试探它们的时候,他是一定会把她弄死的。尽管如此,她仍然 愿意一试。因此她答应按照父亲所吩咐的去做。因为人们知道,刚比西斯的 儿子居鲁士在位时,曾由于这个玛哥斯僧司美尔迪斯所犯的某种重大过失而 割掉了他的耳朵,至于什么过失,我却无从知道了。欧塔涅斯的女儿帕伊杜 美履行了她答应她父亲做的事情。当轮到她去伴宿的时候(波斯的妃子们是定 期轮流入宫伴宿的),她便与他同床并在他熟睡的时候用手摸了玛哥斯僧的耳 朵,她容易地确定了他是没有耳朵的,于是到第二天早上,她立刻便派人把 这件事告诉给她的父亲了。

    (70)欧塔涅斯于是便把他认为是最可靠的两位地位极高的波斯人请了 来,这两个人是阿司帕提涅斯和戈布里亚斯,他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了他 们。实陈上这两个人他们自己也怀疑到事情是这个样子了。于是他们立刻相 信欧塔涅斯泄露给他们的事情。他们决定,他们每人再找一个他们所最信任 的波斯人加入他们的同党;欧塔涅斯找来了音塔普列涅司,戈布里亚斯找来 了美伽比佐斯,阿司帕提涅斯找来了叙达尔涅斯,因此他们便有六个人了。 现在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又从波斯府来到了苏撒,因为他的父亲便是 那个地方的太守。在大流士到来的时候,这六个波斯人立刻便决定把大流士 也引人他们的一党。

    (71 ) 于是这七个人集会到一处,相互间作了忠诚的保证并共同进行了商 谈。而当翰到大流士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他是这样讲的:“我以为只有我 一个人知道做国王是那个玛哥斯僧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己经死了。而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赶忙地跑来,为的是我可以设法铲除这个玛哥斯僧。 但既然你们,而不是我一个人,也都知道事情的真象,那未我的意见是不要 耽搁而立刻动起手来。因为一耽搁就会坏事的”。欧塔涅斯回答说:“叙斯 塔司佩斯的儿子,你的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而我认为你会表示出你是一个 和你父亲同样勇敢的人;但仍然不要这样不加考虑地忙于做这件事情,而是 要更加谨慎来进行这件事情。我们必须等待到我们有了更多的人的时候再来 动手不迟。”但大流士回答说:“列位,如果你们按着欧塔涅斯的意见去做, 你们可要记着,你们的下埸一定是会死得很惨的,因为有人会把这一切告诉 给玛哥斯僧,以便使自己取得赏赐。但现在对你们来说最好的办法是你们自 己不借外力而达成你们的目的;但既然你们喜欢把你们的计划告诉别人而且 你们还这样地信任我而引我为你们的同党,因此我说,今天就动起手来;如 果错过了今天,请你们相信,没有人会比我更早地控告你们,因为我自己就 会把全部事情告诉给那个玛哥斯僧的。”

    (72)看到大流士的性情是这样地急躁,于是欧塔涅斯回答说:“既然你 催促我们赶快动手行事而不要耽误,那末现在你自己告诉我,我们怎样进入 皇宫向那玛哥斯僧进攻。皇官四面都有守卫把守看,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因 为你看到过或至少听到过他们;我们怎样突破守卫们的这一关呢?”大流士 回答说:“欧塔涅斯,许多事情虽用言语说不清楚,然而却可以用行动做出 来:但有时容易解决的问题反而做得并不出色。你应当知道的很清楚,设置 的岗哨是容易通过去的。因为我们既然有目前这样的身分,那就不会有任何 一个人会不允许我们进去,这部分是由于尊敬,部分也是由于畏惧;此外, 我自己还有一个进去的最好的借口,因为我会说我是不久之前才从波斯来 的,并且有一个信从我父亲那里给国王捎来。在必要的时候,是可以说谎话 的。不管是说谎,还是讲真话,我们大家都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标;说谎的 人这样做是为了取得信任并由于他的欺骗而得到好处,说真话的人则希望真 话会使他得到益处和更大的信任:因此我们只不过是用不同办法达到相同的 目的罢了。如果没有得到利益的希望,则说真话的人也愿意说谎就和说谎话 人愿意讲真话一样了。而如果任何门卫愿意放我们过去的话,那在今后对于 他是会更加有利的。但如果任何人想抵抗我们,我们就把他宣布为仇敌。因 此我们就冲进去开始我们的工作吧。”

    (73)继而戈布里亚斯说:“朋友们,在什么时候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争回王位,或是在我们做不到这一点的时候便死去呢?而且现在我们波斯人 又被一个美地亚人,一个没有耳朵的玛哥斯僧统治看。你们这些在刚比西斯 病时和他在一起的人们一定会记得他在临终时加到波斯人身上的咒诅,如果 波斯人不试图把王位夺回的话;尽管当时我们不相信刚比西斯,而认为他这 样说是为了欺骗我们。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按照大流士的计划行事,不要 放弃这个意见去做其他什么事情,而是立即向玛哥斯僧进攻”。戈布里亚斯 便是这样说的;于是他们完全同意了他所说的话。

    (74)当他们正在这样集议的时候,发生了我下面所说的一些事件。两个 玛哥斯僧经过商议,决定把普列克撒司佩斯笼络为自己的私党,因为他曾受 到射死了他的儿子的刚比西斯的损害,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由于亲自动手杀过 人,才知道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确实已经死了。此外,还因为普列克撒 司佩斯在波斯人中间享有崇高的威望。因此他们便把他召来,而为了取得他 的友谊,要他自己做出保证并发誓他决不向任何人泄露他们对波斯人的欺骗 行为,而只把这件事放在自己的心里;而他们则答应他把任何东西都大量地 送给他。普列克撒司佩斯同意了,他答应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于是两个玛 哥斯僧又向他作了第二个建议,即他们要在宫墙前面召集一个波斯人大会, 而他则要到一个城楼上去,宣布说国王正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而不 是任何其他的人。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因为他们相信他是波斯人所最 信任的人,因为他常常断言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还活着,并且否认杀人 的事情。

    (75)普列克撒司佩斯也同意这样做了;于是玛哥斯僧便把波斯人召集到 一起,把他带到一个城楼之上去并命令他发言。这时他把玛哥斯僧对他的要 求早已放到一边,他从阿凯美涅斯向下历数居鲁士一家的家藉;当他最后说 到居鲁士的名字的时候,他便列举国王对波斯所做的一切好事情,随后他便 把真相揭露出来了;他说他所以把真相一直加以隐瞒(是因为他并不能安全地 把它讲出来),但是现在他却有必要把它揭露出来了。他说:“我是在刚比西 斯的逼迫之下才把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杀死的,现在统治着你们的是那 两个玛哥斯僧”。于是他就对波斯人作了一个可怕的咒诅,如果他们不能把 王位夺回来并对玛哥斯洛进行报复的话,这之后他便从城楼上头朝下地投了 下来;经历了光荣的一生的普列克撒司佩斯便这样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76)这七个波斯人在商量之后打算不再迟延而立刻去进攻玛哥斯僧,于 是他们便向神祈祷并出发了,不过他们对于普列克撒司佩斯在这件事上所做 的工作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但他们正走到半途的时候,他们便听到了关于他 的事情。于是他们便退到道旁共同商议,欧塔涅斯的朋友们完全赞同等待, 而不去在目前混乱的时候进攻,但大流士的一派则主张立刻前往,毫不迟延 地做他们已经确定的事情。正当他们争论不决的时候,他们看到七对鹰追赶 两对兀鹰,抓落它们的羽毛并把它们的身体撕裂,看见这个景象之后,他们 七个人便完全同意了大流士的意见,在鹰的前兆的激励之下直奔皇宫而来 了。

    (77)当他们来到大门的时候,发生了大流士所期待的事情。守卫者由于 他们是波斯的显要人物而尊敬他们,并由于他们决不会疑心他们的计谋,便 没有盘问而在天意的引领之下进去了。进入宫中之后,他们在那里遇见了带 信给国王的宦官;宦官问这七个人进来的意图是什么,同时对放进了的这七 个人的门卫加以威吓,并且不许这七个人再向里面去。这七个人相互间一吆 喝,便掏出他们的匕首来,刺死了阴挡他们去路的宦官,一直跑到两个人的 内室去了。

    (78)那时两个玛哥斯僧正好都在内室,商量如何对付普列克撒司佩斯的 行动的后果。他们看到宦宫们乱作一团并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声,两个人便都 赶忙跑了回去;而当他们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便动手保卫他们 自己了;一个人赶忙拿下了他的弓,另一个人则拿起了他的长枪:这七个人 和那两个人交起手来了。拿起弓的人发现弓对他已经没有用了,因为他的敌 人离他很近,几乎己经逼到他跟前了。但是另一个人却用长枪保卫了自己, 他刺中了阿司帕提涅司的大腿,又刺中了音塔普列涅司的眼,音塔普列涅司 没有因伤致死,但是他失去了眼睛。这便是被一个玛哥斯僧所刺伤的人。另 一个人由于无法用他的弓,便跑到和这间房屋相邻的房间里去,打算把门关 上。但是七个人中的两个、大流士和戈布里亚斯却和他一同冲到屋里去。戈 布里亚斯和玛哥斯洛扭到了一处,但由于暗中看不到,大流士不知如何做是 好,因为他害怕刺伤了戈布里亚斯;而戈布里亚斯看到大流士站在那里不动, 便喊道为什么他不下手。大流士说:“怕戳伤了你”。戈布里亚斯说:“用 你的刀来刺罢,刺到我们两个人身上也不要紧的”。于是大流士便用匕首来 刺,很幸运,他刺中的正是那个玛哥斯僧。

    (79)他们杀死了两个玛哥斯僧并割下了他们的首级之后,却把伤者留在 原处,这一则是由于他们已非常虚弱,此外还为了要他们看守城砦;其他五 个人便拿看两个玛哥斯僧的首级,一路呼喊叫啸着跑出来叫所有的波斯人前 来帮助,告诉他们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把首级给他们看。同时他们又把他们在 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玛哥斯僧 都给杀死了。当波斯人听到这七个人所做的一 切以及玛哥斯僧人如何欺骗了他们的时候,便决定追随他们的榜样,也掏出 匕首把他们所能寻找到的全部玛哥斯僧都拾杀死了。而如果不是夜幕降临而 使他们不得不停手的话,他们恐怕是不会叫任何一个玛哥斯僧得到活命的。 这一天是一切波斯人同样都举行的最盛大的神圣的日子;他们为这件事举行 了盛大的节日,并称之为玛哥斯僧屠杀节;在节日期间,玛哥斯僧不许到街 上来,他们要整天留在自己的家里。

    (80)当五天以后混乱的情况好转的时候,那些起来反抗玛哥斯僧的人们 便集会讨论全部局势,在会上所发表的意见,在某些希腊人看起来是不可信 的:但毫无疑问这些意见是发表了的。欧塔涅斯的意见是主张使全体波斯人 参加管理国家。他说:“我以为我们必须停止使一个人进行独裁的统治,因 为这既不是一件快活事,又不是一件好事。你们已经看到刚比西斯骄傲自满 到什么程度,而你们也尝过了玛哥斯僧的那种旁若无人的滋味。当一个人愿 意怎样做便怎样做而自己对所做的事又可以毫不负责的时候,那未这种独裁 的统治又有什么好处呢?把这种权力给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他也会脱离他的 正常心情的。他具有的特权产生了骄傲,而人们的嫉妒心又是一件很自然的 事情。这双重的原因便是在他身上产生一切恶事的根源;他之所以做出许多 恶事来,有些是由于骄傲自满,有些则是由于嫉妒。本来一个具有独裁权力 的君主,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一切东西,那他应当是不会嫉妒任何人的 了;但是在他和国人打交道时,情况却恰恰相反。他嫉妒他的臣民中最有道 德的人们,希望他们快死,却欢迎那些最下贱卑劣的人们,并且比任何人都 更愿意听信谗言。此外,一个国王又是一个最难对付的人。如果你只是适当 地尊敬他,他就会不高兴,说你侍奉他不够尽心竭力;如果你真地尽心竭力 的话,他又要骂你巧言令色。然而我说他最大的害处还不是在这里;他把父 祖相传的大法任意改变,他强奸妇女,他可以把人民不加审判而任意诛杀。 不过,相反的,人民的统治的优点首先在于它的最美好的声名,那就是,在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文,那样也便不会产生一个国王所易犯的任何错误。 一切职位都抽签决定,任职的人对他们任上所做的一切负责,而一切意见均 交由人民大众加以裁决。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废掉独裁政治并增加人民的 权力,因为一切事情是必须取决于公众的”。

    (81)欧塔涅斯发表的意见就是这样。但是美伽比佐斯的意见是主张组成 一个统治的寡头。他说:“我同意欧塔涅斯所说的全部反对一个人的统治的 意见。但是当他主张要你把权力给予民众的时候,他的见解便不是最好的见 解了。没有比不好对付的群众更愚蠢和横暴无礼的了。把我们自己从一个暴 君的横暴无礼的统治之下拯救出来,却又用它来换取那肆无忌惮的人民大众 的专擅,那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不管暴君做什么事情,他还是明明知道这件 事才做的;但是人民大众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而完全是盲目的;你想民众既然 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能看到什么是最好的最妥当的,而是直向前冲,象一 条泛滥的河那样地盲目向前奔流,那他们怎么能懂得他们所做的是什么呢? 只有希望波斯会变坏的人才拥护民治;还是让我们进一批最优秀的人物,把 政权交拾他们罢。我们自己也可以参加这一批人物;而既然我们有一批最优 秀的人物。那我们就可以作出最高明的决定了”。

    (82)以上便是美伽比佐斯的看法了。大流士是第三个发表意见的人。他 是这样说的:“我以为在谈到民治的时候,美伽比佐斯的话是有道理的,但 是在谈到寡头之治的时候,他的话便不能这样看了。现在的选择既然是在这 三者之间,而这三者,即民治、寡头之治和独裁之治之中的每一种既然又都 指着它最好的一种而言,则我的意见,是认为独裁之治要比其他两种好得多。 没有什么能够比一个最优秀的人物的统治更好了。他既然有与他本人相适应 的判断力,因此他能完美无缺地统治人民,同时为对付敌人而拟订的计划也 可以隐藏得最严密。然而若实施寡头之治,则许多人虽然都愿意给国家做好 事情,但这种愿望却常常在他们之间产生激烈的敌对情绪,因为每一个人都 想在所有的人当中为首领,都想使自己的意见占上风,这结果便引起激烈的 倾轧,相互之间的倾轧产生派系,派系产生流血事件,而流血事件的结果仍 是独栽之治;因此可以看出,这种统治式乃是最好的统治方式。再者,民众 的统治必定会产生恶意,而当着在公共的事务中产生恶意的时候,坏人们便 不会因敌对而分裂,而是因巩固的友谊而团结起来;因为那些对大众做坏事 的人是会狼狈为奸地行动的。这种情况会继续下去,直到某个人为民众的利 益起来进行斗争并制止了这样的坏事。于是他便成了人民崇拜的偶像,而既 然成了人民崇拜的偶像,也便成了他们的独裁的君主;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可 以证明独裁之治是最好的统治方法。但是,总而言之,请告诉我,我们的自 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谁赐与的——是足众,是寡头,还是一个单浊的统 治者?因而我认为,既然一个人的统治能给我们自由,那末我们便应当保留 这种统治方法;再说,我们也不应当废弃我们父祖的优良法制;那样做是不 好的。”

    (83)在判断上述的三种意见时,七个人里有四个人赞成最后的那种看 法。这样一来,想使每个波斯人具有平等权利的欧塔涅斯的意见就失败了, 于是他便向他们大家说:“朋友和同志们!既然很明。 显,不管是抽签也好,或是要波斯人民选他们愿意选的人也好,或是用 其他什么办法也好,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是必须做国王的了,但是要知道,我 是不会和你们竞争的,我既不想统治,也不想被统治:但如果我放弃作国王 的要求的话,我要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即我和我的子孙中的任何人都不受你 们中间的任何人的支配。其他六个人同意了他的条件;欧塔涅斯不参加竞争 而处于旁观者的地位。而直到今天,在波斯只有他一个家族仍然是自由的, 他们虽然遵守波斯的法律,却只有在自愿的情况下才服从国王的支配。

    (84)其余的六个人于是商量如何才是选立国王的最公正的办法。他们决 定,如果欧塔涅斯以外六个人之中有谁取得了王权,则欧塔涅斯和他的子孙 他们每年应当得到美地亚织的衣服和波斯人认为最珍贵的一些物品作为年 赏。他们作出这一决定的理由是:他是第一个策划了这件事,并且是他最初 召集了密谋者的。这样,他们便把特殊的勋荣给了欧塔涅斯:但是对于他们 所有的人,他们规定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人只要他愿意,便可以不经过通报而 进入皇宫,除非国王正在和一个女人睡觉的时候;此外还规定国王必须在同 谋者的家族当中选择妻子。至于选立国王的办法,则他们决定在日出时大家 乘马在市郊相会,而谁的马最先嘶鸣,谁便做国王。

    (85)大流士手下有一名聪明的马夫,名叫做欧伊巴雷司。当散会的时候, 大流士就向他说:“欧伊巴雷司,我们商量了关于王位的事情,我们决定, 在日出时我们所乘骑的马谁的最先嘶鸣谁便做国王。现在你想想看有什么巧 妙的办法使我们,而不是别人取得这个赏赐”。欧伊巴雷司回答说:“主人, 如果用这个办法来决定你会不会成为国王的话,那你就放心好了。请你确信, 只有你是可以担任国王的。在这件事上,我是有一套顶事的魔法的”。大流 士说:“如果象你所说的有什么办法的话,那末便立刻动手罢,因为明天就 是决定的日子了”。欧伊巴雷司听了之后,立刻便做了下面的事情。在夜幕 降临的财候,他带了大流士的马所特别喜欢的一匹牝 马到城郊去把它系在那 里;然后他把大流士的马带到那里去,领着它在牝马的四周绕圈子,不时地 去碰她,结果使大流士的牡马和 牝马支配起来。

    (86)到天明的时候,六个人都按照约定乘着马来了。而当他们乘马穿过 城郊并来到在前一夜里系着牝马的那个地方时,大流士的马便奔向前去并且 嘶鸣了起来。与马嘶的同时,晴空中起了闪电和雷声。大流士遇到的这些现 象被认为是神定的,并等于是宣布他为国王;他的同伴们立刻跳下马来,向 他跪拜了。

    (87)有些人说这是欧伊巴雷司出的主意,(但波斯人却还有另外一种说 法),这种说法是说他用他的手摩擦牝马的阴部,然后把手插在自己的裤子 里,直到日出之时将要把马牵出去的时候;而当他把手掏出来放到大流士的 展的鼻孔近旁去的时候,那匹马立刻喷鼻息和嘶鸣起来。

    (88)这样,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便成了国王,而最初是居鲁士、 继而是刚比西斯所征服的全部亚细亚,除去阿拉伯人以外,便都成了他的臣 民;阿拉伯人并不是象奴隶一样地臣服于波斯人,而是自从给刚西比斯让路 人埃及的那个时候起,便和波斯人缔结了友好的盟谊:因为那时波斯人不得 到阿拉伯人的同意,是不能入寇埃及的。大流士从波斯人的最高贵的家族中 间娶了妻子,他娶的是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和阿尔杜司托涅;阿托撒曾是她 的兄弟刚比西斯,后来又是玛哥斯僧的妻子,但阿尔杜司托涅则是一名处女。 他还娶了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女儿帕尔米司和曾经发现了玛哥斯僧的 真象的欧塔涅斯的那个女儿。在他治下土地的一切方面,他都有充分的权势。 首先他制造和树立了一个刻石,上面刻着一个骑马的人像,并且附有下面的 铭文:“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因他的马(后面是这匹马的名字)和他的 马夫欧伊巴雷司之功勋而赢得了波斯王国”。

    (89)在波斯做了这些事之后,他便把他的领士分成了二十个波斯人称为 萨特拉佩阿的太守领地,随后,他又任命了治理这些太守领地的太守,并规 定每个个别瓦族应当向他交纳的贡税;为了这个目的,他把每一个民族和他 们最接近的民族合并起来,而越过最近地方的那些稍远的地方,也分别并入 一个或是另一个民族。现在我便要说一说他如何分配他的太守领地和每年向 他交纳的贡税。缴纳白银的指定要按照巴比伦塔兰特来交纳;缴纳黄金的要 按埃乌波亚塔兰特来交纳;巴比伦塔兰特等于七十八埃乌波亚的米那。要之, 在居鲁土和在他以后的刚比西斯的统治年代里,并没有固定的贡税,而是以 送礼的形式交纳的。正是由于贡税的确定以及诸如此类的措施,波斯人才把 大流士称为商人,把刚比西斯称为主人,把居鲁士称为父亲。因为大流士在 每伴事上都贪图一些小利,刚比西斯苛酷而傲慢无情,但居鲁士是慈祥的, 并且总是给他们谋求福利的。

    (90)这样,居住在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与玛格涅希亚人、爱奥里斯人、 卡里亚人、吕奇亚人、米吕阿伊人和帕姆庇利亚人(大流士把一份加到一起的 税额加到他们身上),每年要缴纳四百塔兰特的良银。他把这些足族规定为第 一地区。美西亚人、吕底亚人、拉索尼欧伊人、卡已里欧伊人和叙根涅伊司 人共缴纳五百塔兰特,是为第二地区。乘船进入海峡时位于右侧的海列斯彭 特人、普里吉亚人、亚细亚的色雷斯人、帕普拉哥尼亚人、玛利安杜尼亚人 和叙利亚人共缴税三百六十塔兰特,是为第三地区。奇里启亚人是第四地区, 他们每年要缴三百六十匹白马,即每日一匹。此外每年还要纳五百塔兰特的 白银。在这些银子当中,一百四十塔兰特支出到守卫奇里启亚骑兵的项下, 其他的三百六十塔兰特则直接交拾大流士。

    (91)以阿姆披亚拉欧斯的儿子阿姆披罗科司在奇里启亚人和叙利亚人边 界的地方所建立的波西迪昂市为始点,除开阿拉伯人的领土(因为他们是免税 的),直到埃及的地区,这块地方要缴三百五十塔兰特的税,是为第五地区。 包含在这区之内的有整个腓尼基、所谓巴勒斯坦·叙利亚和赛浦路斯。埃及、 与埃及接壤的利比亚、库列涅及巴尔卡(以上均属于埃及区)是为第六地区。 这一区要缴纳七百塔兰特,还不把因莫伊利斯湖生产的鱼而得到的银子计算 在内。 实际上,也就是在鱼产的白银收入以及一定数量的谷物之外,还要交纳 七百塔兰特。原来,对居住在孟斐斯的“白城”的波斯人和他们的佣兵要配 拾十二万美狄姆诺斯的谷物。撒塔巨达伊人、健达里欧伊人、达迪卡伊人、 阿帕里塔伊人加起来是为第七地区,他们要缴纳一百七十塔兰特。苏撒和奇 西亚人的其他地区是为第八地区,他们要交纳三百塔兰特。

    (92)巴比伦和亚述的其他地方,要献拾大流士一千塔兰特的白银、五百 名充任宦官的少年。是为第九地区。阿格巴培拿和美地亚其他地区,包括帕 利卡尼欧伊人、欧尔托科律般提欧伊人,缴纳四百五十塔兰特,是为第十地 区。卡斯披亚人、帕乌西卡伊人、潘提玛托伊人及达列依泰伊人合起来缴纳 二百塔兰特,是为第十一地区。从巴克妥拉人的地方直到埃格洛伊人的地方, 是为第十二地区,他们要缴纳三百六十培兰特。

    (93)帕克图伊卡、阿尔美尼亚以及直到黑海的接壤地区要缴纳四百塔兰 特,是为第十三地区。第十四地区包括撒伽尔提欧伊人、萨朗伽伊人、塔玛 奈欧伊人、乌提欧伊人、米科伊人及国王使所谓“强迫移民”所定居的红海 诸岛的居民,他们要缴纳六百塔兰特。撒卡恢人和卡斯披亚人缴纳二百五十 塔兰特,是为第十五地区。第十六地区是帕尔提亚人、花拉子米欧伊人、粟 格多伊人和阿列欧伊人,他们要缴纳三百塔兰特。

    (94)帕利十尼欧伊人和亚细亚的埃西欧匹亚人是为第十七地区,他们要 缴纳四百塔兰特。玛提耶涅人、撒司配列斯人、阿拉罗狄欧伊人是为第十八 地区,他们被指定缴纳二百培兰特。莫司科伊人、提巴列诺伊人、玛克罗涅 斯人、摩叙诺依科伊人以及玛列斯人被指定交纳三百塔兰特,是为第十九地 区。印度人是第二十地区。他们是我所知道的,比任何民族都要多的人,他 们比其他任何地区所缴纳的贡税也要多,即三百六十塔兰特的砂金。

    (95)这样看来,如果把巴比伦培兰特换算为埃乌波亚塔兰特的话,则以 上的白银就应当是九千八百八十塔兰特的白银了;如果以金作为银的十三倍 来计算的话,则砂金就等于四千六百八十埃乌波亚塔兰特了。因此可以看到, 如果全部加到一起的话,大流士每年便收到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埃乌波亚塔兰 特的贡税了。而且十以下的数目我是略去了的。

    (96)这便是大流士从亚细亚以及利比亚的一些部分所取得的收入。但是 过了若干时候,他也从各方的岛屿和欧罗已直到帖撒利亚地方的居民收税 了。这部分的税收是这样地给国王存放起来的:他溶化了这些银子并把它们 灌到士瓮里面去,等土瓮注满时,他便把外壳打破。什么时候他需要钱,他 从这上面便把他所需要的部分铸成钱币。

    (97)以上所说的是各太守领地和它们所应担负的税额。只有一个波斯府 我没有把它列入纳税的领地。因为波斯人的居住地是免纳任何租税的。至于 那些不纳税而奉献礼物的人们,则他们首先就是刚比西斯在向长寿的埃西欧 匹亚人进军时所征服的、离埃及最近的埃西欧匹亚人;此外还有居住在圣地 尼撒周边并举行狄奥尼索斯祭的那些人。这些埃西欧匹亚人与他们的邻人和 印度的卡朗提埃伊人食用同样的谷物;他们是居住在地下面的。这些人过去 和现在都是每隔一年就献纳下列的一些礼物:两科伊尼床斯的非精炼的金、 二百块扁木、五个埃西欧匹亚的男孩子和二十很大象牙。奉献礼物的还有科 尔启斯人和他们那直到高加索山脉的邻人(波斯人的统治便到这里为止,高加 索山脉以北的地区便不臣属于波斯人了),他们每到第四年便奉献少男少女各 百名,过去这样,而直到我的时代还是这样。阿拉伯人每年奉献一千塔兰特 的乳香。这便是在租税之外,这些民族献抬国王的礼物。

    (98)印度人的大量黄金,是这样得来的:他们送给大流士的砂金便是这 大量黄金中的一部分。印度以东的全部地区是一片砂砾地带(希罗多德所说的印度是真正的古代印度,即印度河上游一带的地区,今之所谓五河地区。这以外的地方, 希罗多德对印度是一无所知的);在我们多少确 实知道的所有亚细亚民族当中,住在日出的方向,住在最东面的民族就是印 度人,因为由印度再向东便是一片沙漠而荒漠无人了。印度人有许多民族, 他们所说的语言都不一样。他们中间有一部分是游牧民族,一部分不是;有一部分住在河边(这里指印度河,希罗多德并不知道恒河。恒河是希腊人在亚历山人远征时才知道的)的沼泽地带并以生鱼为食,这鱼是他们乘着一种藤子做的船 捕捉来的。每一只船都是用一节藤子造成的。这些印度人穿着灯心草的衣服。 他们从河上把这种灯心草刈取下来,然后把它们编成席子样的一种东西,再 象胸甲一样地穿起来。

    (99)在他们的东面则是另一部分的印度人,他们是吃生肉的游牧民族; 他们被称为帕达依欧伊人。据说他们有这样的一种风俗:当他们的部落中任 何男人或女人生病时,这个男子的最亲近的朋友们便把他杀死,因为他们说 如果他带着病而不好的话,他的肉会给消耗掉了的。虽然他否认他生病,但 他们不会相信他,而是把他杀死吃掉。当一个女人病了的时候,她和男人一 样地被和她最亲近的女人杀死。至于一个已经年老的人,则他们是拿他当作 牺牲奉献并用他的肉来举行宴会;不过活到老的人是不多的,因为在这之前, 凡是得病的都给杀死了。

    (100)然而又有一部分印度人,他们不杀害活物,不播种谷物。而经常又 没有住所。他们以草为食,他们那里有一种带荚的野生谷物,大小和小米差 不多,他们便把这种谷物连荚收集起来煮着吃。他们中间如果有谁得了病的 话,这个人就到沙漠地带去躺在那里,没有人去看一下他是病了还是死了。

    (101)以上我所谈到的这些印度人都是象牲畜一样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交 媾的。他们和埃西欧匹亚人一样,是黑肤色的。他们的精子也和其他人的精子不一样,它不是白色的而是和皮肤一样的黑。埃西欧匹亚人的精子也和他 们一样,是黑色的。这些印度人的居住的地点远远地在波斯人的南方,他们 决不是国王大流士的臣属。

    (102)另外的一部分印度人居住在其他印度人的北部,在卡司帕杜罗斯城 和帕克杜耶斯人的国家附近的地方。这些人的生活方式和巴克妥拉人的生活 方式相似,他们是全体印度人中间最好战的,而出去采金的人也是他们;因 为在这些地方是一片沙漠。在这一片沙漠里,有一种蚂蚁(土拨鼠或食蚁兽等),比狗小比狐狸大: 波斯国王饲养过的一些这样的蚂蚁,它们就是在这里捕获的。这些蚂蚁在地 下营穴,它们和希腊的蚂蚁一样地把沙子掘出来。这种蚂蚁和希腊蚂蚁的外 形十分相象,而在它们从穴中挖出来的砂子里是满含看黄金的。印度人到沙 漠去便正是为了取得这种沙子。他们各自驾着三头骆驼,母骆驼在当中,两 旁各用绳子系着公骆驼来协助牵引:但是那个人自己骑在母骆驼上面,他要 注意使这个母骆驼尽可能是在刚刚生产之后便驾上了轭的。他们的骆驼和马 一样快,但是驮载力却比马强多了。

    (103)希腊人知道骆驼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不向他们描绘骆驼的形状 了。但是我要谈一件他们所不知道的、关于骆驼的事情:骆驼的后腿有四块 股骨和四个膝关节;它的生殖器是夹在后腿中间,冲着尾巴的。

    (104)印度人便是这样,用这样装备起来的牲畜去采金的,他们特别注意 到在出发采金时要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因为那时蚂蚁都躲到地面下去 了。在这些地方,太阳不是象在其他地方那样是正午最热,而是早上最热, 即从日出到市场关门的时候。在这几个小时里,太阳比希腊的正午要热得多, 以致据说人们这时要用冷水淋浴。在正午的时候,印度和其他地方的热度是 差不多的。而到下午的时候,印度地方太阳的热力等于其他地方早上太阳的 热力。快到日没的时候,一天就变得更加凉爽,而在日没时,那就非常寒冷 了。

    (105)因此当印度人带看袋子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便用沙子装满了 这些袋子并且以最大的速度把骆驼赶回。因为,根据波斯人的说法,蚂蚁立 刻就会嗅出他们的行踪并追赶而来;它们的速度看来是世界上任何动物都赶 不上的,因此,如果印度人不赶紧回来的话,一旦蚂蚁集合起来,他们便谁 也逃不掉了。公骆驼是不如母骆驼跑得快的,故而在公骆驼跟不上的时候, 他们便先把一头,再把另一头公骆驼放开:但是母骆驼是决不会疲倦的,因 为它们忘不了它们留下的小骆驼。这便是波斯人的说法。他们说,印度人的 大部分的黄金是用这种办法取得的:此外还有一些从他们国内开采出来的黄 金,不过数量就要少得多了。

    (106)看起来,世界上最边远的那些国家都是得天独厚的地方,就仿佛希 腊的气候是世界上最温和宜人的气候一样。我刚才说过,印度位于世界上最 东部的地方,印度的一切生物,不拘是四条腿的还是在天空中飞翔的生物, 都比其他地方的生物要大得多,例外的只有马(印度的马比美地亚的所谓内塞 亚马要小);此外,那里的黄金,不管是从地里开采出来的,还是河水冲下来 的,还是用我上面所说的办法取得的,都是非常丰富的。那里还有一种长在 野生的树上的毛(指棉花),这种毛比羊身上的毛还要美丽,质 量还要好。印度人穿的衣服便是从这种树上得来的。

    (107)再说阿拉伯,则这是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当中最南面的。而且只有 这一个地方生产乳香、没药、桂皮、肉桂和树胶。这些东西,除了没药之外, 阿拉伯人都是很难取得的。他们点着腓尼基人带到希腊来的一种苏合香树来 采集乳香;他们点着这种东西,这样便得到了乳香;因为生长香料的树是有 各种颜色的带翼的小蛇守卫着的,每一颗树的四周都有许多这样的蛇。这便 是袭击埃及的那种蛇。只有苏合香树的烟能把这种蛇从这些树的周边赶跑。

    (108)阿拉伯人又说,这种蛇的情况如果不是和象我所听说的关于蝮蛇的 情况相同的话,那末当地一定会到处都是这种蛇了。看来正是由于上天的智 才有这样合理的安排,使一切那些怯弱无力和适于吞食的生物都是多产的, 这样它们才下致由于被吞食而从地面上减少。但那些残酷的和有害的生物则 生产的幼子很少。野兔的繁殖力是极强的,因为每种兽类、禽类和人类都要 捕捉它;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它是异期妊娠的:在它的未出生的幼兔当中 有一些是有毛的,有一些还没有毛,有一些正在子宫中形成,再有一些则只 是刚刚受孕而已。这是野兔的情况,但母狮这样一个非常强劲和猛勇的野兽, 一生中却只生产一次,一次只生产一只幼狮。因为子宫在生产时是和幼狮一 同出来的。理由是这样:当幼狮在母腹中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它那比任何生 物都要锐利得多的爪便撕破了子宫,而当它越来越长大的时候,它搔裂得也 越是利害,以致在生产期近的时候,子宫没有一个地方是完整的了。

    (109)蝮蛇和阿拉伯的翼蛇的情况也是这样,如果他们象一般的蛇那样繁 殖,那末人类便不能活了;但实陈上,当雄蛇和雌蛇交尾而雄蛇射精的时候, 雌蛇便咬住了雄蛇的颈部紧紧不放直到把这一部分咬断的时候。于是雄蛇便 死了;但是雌蛇却因雄蛇之死而受到惩罚。幼子又为父亲复仇:还在母腹的 时候,它们便咬它们的母亲,而且只有在咬穿了母亲的子宫之后,它们才生 下来的。至于其他那些于人无害的蛇,则它们是卵生的,它们会孵出许多幼 蛇来的。阿拉伯的翼蛇看来的确为数不少。蝮蛇到处有,但这种翼蛇却只是 阿拉伯到处都有不少,别的地方是找不到的。

    (110)阿拉伯人用我上面所说的办法取得乳香,至于采取桂皮,则他们在 寻觉这种东西的时候,他们在全身和脸上都包着牛皮和其他的皮革,只留眼 睛在外面。桂皮生于浅湖里,在它的周围和内部有一种带翼的生物,这种生 物和蝙蝠很象,但叫声很尖锐而且进攻得极其凶猛:在采桂皮的时候,是必 须不使这种生物在眼睛前捣乱的。

    (111)他们采肉桂的方法就更加奇怪了。他们说不出这种东西长在什土地 方和什么样的土地培养这种东西,只是有一些人说,而且是好象有根据地说, 它是生长在养育狄奥尼索斯的地方。据说,有一些大鸟,它们啄取腓尼基人 告诉我们称为肉桂的干枝,把它们带到附着于无人可以攀登的绝壁上面的泥 巢去。阿拉伯人制服这种鸟的办法是把死牛和死爐以及其他驮兽切成很大的 块,然后把它们放置在鸟巢的附近,他们自己则在离开那里远远的地方窥伺 着。于是据说大鸟便飞下来,把肉块运到鸟巢去;但鸟巢经不住肉块的重量, 因而被压坏并落到山边;于是阿拉伯人便来收集他们所要寻找的东西了。肉桂据说就是这样收集来的,这样人们再把肉桂从阿拉伯运到其他国家去。

    (112)希腊人称为雷达农,而阿拉伯人称为拉达农的芳香胶的生产方法就 更加奇特了。它的气味非常甘美,可是生产它的东西,那气味却是最难闻的; 因为它是在公山羊的胡须里取得的,它在那里就和树胶在树里的情形一样。 这种东西用来制造多种香料;阿拉伯人而最常点的香就是这种芳香胶。

    (113)关于阿拉伯的香料,我所说的就是这些了。从那里吹过来的是甘美 得出奇的气味。此外,他俩还有两种品种极其优异的羊,这是任何其他地方 所看不到的。一种羊的尾巴长到不下三佩巨斯。如果羊拖着尾巴走的话,则 它们会由于尾巴在地面上摩擦而受伤的;但实际上,那里每一个收人都很会 干木匠活,他们在尾巴下系看小车,把每只羊的尾巴都个别地系上它自己的 小车。另一种羊的尾巴又足足有一佩巨斯宽。

    (114)在南方偏于日没方向的地方(即西南方)一直扩展到极远 地方的是埃西欧匹亚。这里有大量的黄金、巨象,还有各种各样的野生树木 和黑檀;那里的人是人类中最魁梧的、最漂亮的,又是最长寿的。

    (115)以上就是世界上亚细亚和利比亚的最边远的地方。至于欧罗巴的最 西面的地方,我却不能说得十分确定了。因为我不相信有一条异邦人称为埃 利达诺司的河流流入北海,而我们的琥珀据说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也丝毫不 知道是否有生产我们所用的锡的锡岛。 埃利达诺司这个名字本身就表示它不是一个外国名字,而是某一位诗人所创造的希腊名字;尽管我努力钻研,我仍然不能遇到一位看到过欧罗巴的 那面有海存在的人。我们知道的,只是我们的锡和琥珀是在从极其遥远的地 方运来的。

    (116)下面的情况也是很明显的,即在欧罗巴的北部那里有比任何其他地 方要多得多的黄金。在这件事上我仍然不能肯定地说黄金是怎样取得的。有 些人说是叫做阿里玛斯波伊的独眼族从格律普斯(一种狮身、鹫首、鹫翼的怪物)那里偷来的。但我认为这种 说法也是不可信的,因为不可能有所有其他部分部和其他人一样,但眼睛却 只有一个的人。担无论如何。下面的说法仍然是有道理的,即世界上最边远 的地方,既然它们环绕并完全包围了其它一切地方,因此它们是会产生出我 们认为是最优美的和最珍奇的物品来的。

    (117)在亚细亚,有一个四面给山环绕起来的平原,在这些山当中有五个 峡谷。这个平原只前是属于花拉子米欧伊人的,它位于和花拉子米欧伊人本 身、叙尔卡尼亚人、帕尔托伊人、萨朗伽伊人和培玛奈欧伊人的土地交界的 地方。担自从波斯人掌握了政权以来,它就成了国王私人的土地。从这周边 的诸山,有一条称为阿开司的大河流出来。这条大河分成五个支流,在先前 它们分别穿过五道峡谷而灌溉了上面所说的那些民族的土地;然而自从波斯 的统治开始以来,这些人就倒霉了。国王封锁了山中的峡谷并用一个闸门把 每一个山路给封闭起来,这样水既不能流出来,山中的平原就变成了一个湖, 因为水流到平原上来而没有泄出去的地方。结果以前使用这个河的河水的人 们不能再用了,因而处于十分困难的地位。因为在冬天,他们和其他的人一 样有雨降下来,但是夏天他们却需要水灌溉他们播种的小米和胡麻。因此只 没有水给他们,他们就和他们的妇女到波斯去,在国王的宫殿门前高声哭号。 国王终于下令把通到他们中间最需要水的人那里去的闸门放开,而当这块地 方把水吸收足了的时候,闸门就关上了,于是国王下令再为其他那些最需要 水的人开放另一个闸门,而据我所听到和知道的,在他开放闸门的时候,他 在租税之外,还要征收大量的金钱。以上所说的这样一些事实,就是这样了。

    (118)在另一方面,起来反抗玛哥斯僧的七个波斯人当中,那个叫做音塔 普列涅司的人,在发动政变以后不久,便由于一件犯上的事件被处死了。他想到王宫里面去和国王谈话,因为有这样一条规定,这些发动政变的人可以 不用通报直接进见国王,如果国王没有和他的一个妃子共寝的话。当时音塔 普列涅司曾说明他是七人之一,有权利不经通报而进见。但是门卫和使者不 许他进去,他们说国王正在和他的一个妃子在一起。音塔普列涅司认为他们 在说谎,于是他便抽出剑来,割掉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然后把这些鼻子和 耳朵系在他的马缰绳上并缚在这些人的脖子上放他们走了。

    (119)他们于是到国王那里去,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大 流士害怕这会是这六个人的一种谋叛行为,于是把他们分别召来询问,以便 知道他们是否同意这样做。等他确实知道他们并未参与此事的时候,他便逮 捕了音塔普列涅司、他的儿子以及他的全家并把他们监禁起来,因为他十分 怀疑这个人和他的族人正在阴谋推翻他。于是音塔普列涅司的妻子便常常到 宫门来悲哭号泣。终于由于她经常不断这样做而打动了大流士的同情心,于 是大流士便派一个使者去告诉她说:“夫人,大流士将要赦免你的被囚的一 个亲人,这个人可以任凭你选择。”她在考虑之后便回答说:“如果国王只 允许留一个人的性命的话,那我就留我的兄弟的性命。”大流士听到这句话 的时候大为不解,于是他便派一个人去问她说:“夫人,国王问一下为什么 你放弃你的丈夫和儿子,却宁愿挽救你那不如你的儿女近,又不如你的丈夫 亲的兄弟的性命。”她回答说:“国王啊,如果上天垂怜的话,我可以有另 一个丈夫,而如果我失掉子女的话,我可以有另一些子女。但是我的父母都 死去了,因而我决不能够再有一个兄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这样讲的理由”。 大流士听了欢喜并认为她的理由是充足的,于是他便把她请求赦免性命的那 个人送还给她,此外还赦免了她的长子。其他的人便都被大流士处死了。这 样,七人当中的一个人不久之后便去世了。

    (120)下面我要讲的事情,大概是在刚比西斯得病的时候发生的。居鲁士 所任命的撒尔迪斯府的太守是一个叫做欧洛依铁司的波斯人。这个人打算做 一件极不对头的事情。因为,虽然萨摩司人波律克拉铁斯在行动和言语都没 有冒犯过他,虽然他甚至连这个人都没有见过,他却想把他擒住杀死。多数 人认为理由是这样:当欧洛伊铁司和达司库列昂府的太守、另一个叫做米特 洛巴铁司的波斯人坐在王宫门前的时候,他们在谈话中起先是争吵,继而比 论起各自的功勋来了。米特洛巴铁司骂欧洛伊铁司说:“你想想,你简直够 不上说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萨摩司岛离你的一府很近,可是你还没有把它加 到国王的领土上面来:但原来这是一个这样容易征服的岛,当地的一个人偕 同十五名武装的人手便起来反抗了他的统治者,现在这个人就是那里的主 人”。有人说欧洛伊铁司听了对方的咒骂很生气,但他不大想惩罚说这话的 人,却想用一切办法消灭使他受到谴责的理由,即波律克拉铁斯。

    (121)另外有一些人,虽然人数较少,但根据他们的说法,当欧洛伊铁司 派使者带着某项要求(实际人们并没有提到这是一个什么要求)到萨摩司去的 时候,使者发现波律克拉铁斯正卧在男房里,身旁有提奥斯人阿那克列昂陪 伴着他。不知道是故意表示瞧不起欧洛伊铁司,还是出于偶然,当欧洛伊铁 司的使者进来并向他讲话的时候,当时面向着墙壁躺着的波律克拉铁斯连头 也不曾回过来,也不曾回答他一句话。

    (122)这便是人们用来解释波律克拉铁斯的死亡的两个原因,随你相信哪 一个好了。不过我们知道的结果是这样:当时在迈安德罗司河河畔的玛格涅 希亚的欧洛伊铁司,知道了波律克拉敛斯的意图之后,便派一名吕底亚人、 巨吉斯的儿子密尔索斯带着信到萨摩司去。因为波律克拉铁斯,据我所知, 在希腊人中间是第一个想取得制海权的人;当然,这里是不把克诺索斯人米 带斯和在他之前掌握过制海权的任何人考虑在内的。在可以称之为人类的这 一范畴之中,波律克拉铁斯可以说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而且他又很想使自 己成为伊奥尼亚和各个岛屿的主人。因此,知道了他的意图之后,欧洛伊铁 司便送这样的一个信给他说:“欧洛伊铁司致书告波律克拉铁斯:我听说你 正在计划干大事情,但你没有足够的钱来达成你的目的。因此按我劝告你的 办法去做,你就可以使你本人的前程一帆风顺并使我也得到了安全。国王刚 比西斯想弄死我,对于这件事我已获得确实的情报。因此,如果你能够把我 和我的财富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可以取得我的财富的一部分,再把剩下的 一部分留给我。这样你便会有足够的财富使你称霸希腊了。如果你不相信我 所说的财富的话,那你可以派你最亲信的臣子来,我会把它指给你看的。”

    (123)波律克拉铁斯听到这之后,很喜欢这个计划并同意了这个计划。因 此,既然他很希望弄到钱,所贝他首先便派他的一个萨摩司的市民,担任他 的秘书的、迈安多里欧司的儿子迈安多里欧司去探查一下究竟。正是这个人 在不久之后,把波律克拉铁斯宫殿中男房中非常出色的全部装饰陈设奉献拾 希拉神殿。当欧洛尹铁司听说有人要来探查究竟的时候,他便用石头装满了 八个箱子,只是在上面薄薄地留了一层,然后在这里铺上一层黄金,再把箱 子绑紧放在那里准备着。迈安多里欧司来到看了之后,就带信给他的主人去 了。

    (124)尽管波律克拉铁斯的卜师和朋友们都极力谏止,尽管他的女儿这时 又做了一个梦,他还是准备去看欧洛伊铁司。他的女儿梦见她父亲悬在空中, 宙斯洗他的身体,太阳给他涂膏。作梦之后,她的女儿用一切办法劝他不要 出发到欧洛伊铁司那里夫,甚至在他到他的五十桡船去的时候,她都对他说 了不吉祥的话。当波律克拉铁斯威胁她说,如果他安全返回,他将会长期不 叫她出嫁的时候,她就在回答时祷告说,她希望这个威胁会成为事实,因为 她宁可长期不嫁,也不愿失去父亲。

    (125)但波律克拉铁斯不愿听从任何忠舍。他还是带着大批随从人员放海 到欧洛伊铁司那里去了。在随从人员中间,有卡利彭的儿子戴谟凯代司,这 是一个克罗同人,他是当代最高明的医生。然而波律克拉铁斯刚刚到玛格涅 希亚,他立刻被惨杀了,这一死是和他本人以及他的高远的怀抱不相称的, 因为除去西拉库赛的僭主以外,希腊人当中的僭主没有一个其伟大是可以和 波律克拉铁斯相比的。欧洛伊铁司惨杀波律克拉铁斯的详情我不想在这里讲 了,他杀了波律克拉铁斯之后,便把他钉到一个十字架上。至于他随从人员 中的萨摩司人,则他放了他们回去,要他们为本身之得到自由而感谢欧洛伊 铁司:凡不是萨摩司人的人们或是波律克拉铁斯的随从的奴隶,则他把他们 留下来当作自己的奴隶使用。这样,波律克拉铁斯便被悬了起来,于是他女 儿的梦也就应验了,因为在下雨时就是宙斯洗他的身体,他身上渗出的脂汗 就是太阳给他涂膏了。这便是象埃及国王阿玛西斯所预言的,波律克拉铁斯 的许多幸运事件的结局却是这个样子。

    (126)但是不久之后,欧洛伊铁司便遭到了惨杀波律克拉铁斯这件事的报 应。在刚比西斯死亡而玛哥斯僧取得王权之后,欧洛伊铁司还留在撒尔迪斯, 在那里他根本没有帮助波斯人夺回美地亚人从他们那里夺走的权力,而是恰 恰相反;原来他竟在这次骚乱的时候,杀死了两位波斯的知名人士,这就是 在提到波律克拉铁斯时骂过他的达司库列昂的太守米特洛巴铁司和米特洛巴 铁司的儿子克拉纳斯佩司。此外,他还做了许多横暴不法的事情,特别是当 从大流士那里送来一个使他不高兴的信的时候,他便在道上安设伏兵在使者 返回的途中把使者杀死了。而在杀死之后,他就把这个人的尸体连同马匹暗 地里埋掉了。

    (127)因此当大流士登上王位的时候,他就想惩罚欧洛伊铁司的一切犯罪 行为,主要是由于他杀死了米特洛巴铁司和他的儿子。但是他认为最好是不 公开派兵去攻打那一府,因为他看到全国到处仍然没有安定下去,而他本人 也是刚刚取得王权。再者,他还听说,欧洛伊铁司是很强的,他有一千名波 斯兵的亲卫队,而且他又是普里吉亚、吕底亚、伊奥尼亚诸府的太守。因此 为了想一个对他有所帮助的对策,他便召集了一个最知名的波斯人的会议, 会上他对他们说:“波斯人,你们当中有哪一个人能够不用暴力和群众的骚 动,而是用计谋,来为我进行和成就一桩事业?在需要计谋的地方,是不应 该使用暴力的。而当前的事情,就是你们当中谁能把欧洛伊铁司活看捉来, 或是把他杀死?因为他没有给波斯人做过任何好事,而是做了许多坏事。我 们有两个波斯人米特洛巴铁司和他的儿子给他杀死了;而且他还杀死了我派 去召他来的使者。他的行动的暴虐无礼已经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因此我们 必须把他处死,以便使他今后不再对波斯人犯下某种更加严重的罪行”。

    (128)这便是大流士所说的一番话,这时他们中间有三十个人都答应说他 们准备各自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国王的意旨。大流士不要他们互争,而是用 抽签的办法来决定。他们大家照这个办法做了,结果中签的是阿尔通铁斯的 儿子巴该欧司。他在被选出以后,便把有关许多公务的许多文书,上面用大 流士的印玺封了起来,就带着到撒尔迪斯去了。在他见到了欧洛伊铁司之后, 他便分别地把一件件的文书拿了出来(由于任何一个太守都设有王室秘书之 职),交给他的王室秘书来宣读。他这样地交递文书,是打算试一试那些亲卫 兵,看他们是不是同意叛离欧洛伊铁司。他看到他们非常尊敬这些文书,特 别是对里面所写的东西更加尊敬,于是他便交给王室秘书另一件文书,上面 写着:“波斯人!国王大流士禁止你们再做欧洛伊铁司的亲卫兵”,亲卫兵 听了这话之后,他们便把他们手中的长枪抛掉了。当巴该欧司看到他们既然 已经服从了文书上的命令,因而有了信心,于是便把最后一件文书给了王室 秘书,里面写着这样的话:“国王大流士命令撒尔迪斯的波斯人把欧洛伊铁 司杀死”。听到这个之后,亲卫兵便立刻抽出宝剑来把欧洛伊铁司杀死了。 这样,波斯人欧洛伊铁司便由于杀死萨摩司人波律克拉铁斯而得到了报应。

    (129)欧洛伊铁司的家财(包括奴隶——译者)都给送到苏撒去了。在这之 后不久,正巧大流士在打猎的时候,在下马时扭伤了自己的脚,而且是扭伤 得这样厉害,以致他的踝骨的球窝都脱臼了。大流士于是召来了埃及的那些 最有名的医生,这些人他是一直留在自己的身旁的。由于他们把他的脚扭得 猛了,结果反而使伤势更加恶化了。国王痛得七天七夜不能入睡,在第八天 的时候,他的伤势已经是很重了;当时有个人在撒尔迪斯时曾听到过克罗同 人戴谟凯代司的医术,于是就把这个人告诉了国王。大流士便命令把这个戴 谟凯代司立刻召来。他们在什么一个地方看到这个医生在欧洛伊铁司的奴隶 当中根本无人理会,便立刻把他带来见大流士了,他来时还拖着锁链,身上 也还穿着破烂的衣服。

    (130)当他来到大流士的面前的时候,大流士便问他是不是懂得医术。戴 谟凯代司否认这一点,因为他害怕,如果说了关于自己的真话,他将要永远 不能再回到希腊去了。大流士很清楚地看到,他是在故意不讲他自己通晓医 术,于是便命令把他领来的人把笞和刺棒给他拿到跟前。于是戴谟凯代司只 得招认了,但是他只是说他的医术并不可靠:他说他过去只是和一个医生来 往过,因而稍稍懂得一些医术。大流士于是把治疗的事情交给了他,戴谟凯 代司使用了希腊的疗法,他不象埃及人那样使用粗暴的手段而是使用十分温 和的疗法;他先使国王能够入睡,而在很短的时期内便把大流士自己认为无 法恢复的脚伤完全治好了。因此在痊愈之后,大流士便赏赐给他两副黄金的 枷锁。戴谟凯代司向大流士说,是不是因为他给大流士治好了病,而大流士 反而使他受到双重的苦难。大流士十分赏识他那机智的回答,而允许他到后 宫去见自己的妃子们。阉人们把他带到妃子们那里去,告诉她们说这便是救 了国王的性命的人。于是她们每个人都用一只碗从一个满盛黄金的柜子里掏 取黄金给他,医生得到了这样多的金钱赏赐,甚至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叫做斯 奇同的奴隶,光是拣取从碗里落出来的斯塔铁尔金币,都得到了巨额的金钱。

    (131)下面是克罗同出身的戴谟凯代司如何从家乡到波律克拉铁斯这里 来和他相处的经过:戴谟凯代司在克罗同和他那性情暴戾的父亲不合,而在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父亲的脾气的时候,便离开了他,到埃吉纳来了。他在那 里住了不过一年,他的医术便超过了所有其他医生,虽然他没有任何行医用 的设备和用具。在第二年的时候,埃吉纳人以一塔兰特的报酬任命他为公家 医生。再过一年,雅典人用一百米那雇用了他。到第四年,波律克拉铁斯又 二塔兰特聘请了他。于是他便来到了萨摩司;克罗同地方的医生的名誉主要 是因他而得到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希腊各地的最好的医生都是克罗同人, 而次于他们的则是库列涅人。大约在同一时期,阿尔哥斯人被认为是最好的 音乐家。 (132)戴谟凯代司由于在苏撒治好了大流士,他便得到了很大的一所层子 并且与国王同桌而食;除去不允许他回到希腊之外,任何事情都是随他的意 的。当一直侍奉着国王的那些埃及外科医生由于医术不如希腊人高明而将要 被刺杀的时候,他便请求国王留他们的性命,这样便救了他们;此外,他还 救了一个埃里斯的卜者的性命,这个卜者曾是波律克拉铁斯的随从人员,并 且在奴隶当中是根本无人过问的。戴谟凯代司在国王面前成了最受重视的人 物了。

    (133)在这之后不久,居鲁士的女儿、大流士的妻子阿托撒在她的胸部肿 起了一块,这块肿起来的东西很快地就溃烂并蔓延起来了。当这块肿物还算 不得什么病的时候,她没有谈起这东西而是由于羞耻之心而瞒着。但不久病 状恶化的时候,她便把戴谟凯代司召了来,把她的病拾他看。他答应给她治 病,但是要她起誓,她必须做到他请求她办的任何事情。他说,他决不会要 求她做有损她的名誉的事情。

    (134)他不久便把阿托撒的病治好了,于是阿托撒在戴谟凯代司的指使之 下一天夜里就寝时向大流士说:“主公,你是一个强大国家的统治者,但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只是毫无作为地坐在这里,既不去为你的波斯人征服新的 领土,又不去进一步扩大你的权力?如果你愿意要他们知道他们的国王乃是 一个正正堂堂的男子汉的话,那末象你这样年轻和有这样财富的人要他们看 到你成就某种伟大的功业,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你就会取得双重的利 益;波斯人将会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大丈夫,而且,在 战争的紧张时期,他们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背叛你了。现在正是你年富力 强的时候,这时你正应该成就一些伟大的功业:因为一个人的身体成长,智 慧也就跟着成长。而身体衰老的时候,智慧也便衰退,不管做什么事情也便 迟钝了”。她是按照戴谟凯代司教给他的话这样讲的。大流士说:“夫人, 你所说的事情我早已经想到要做了。我已经决定从这个大陆造一个桥通到另 一个大陆上去,这佯就可以领着军队去攻打斯奇提亚人。很快地我们便要着 手实现这件事了”。阿托撒回答说:“在我来看,目前还是不要去攻打斯奇 提亚人罢,因为任何时候你愿意攻打他们,你都可以做到这一点的。我请求 你还是先去攻打希腊罢。我听人提过拉科尼亚、阿尔哥斯、阿提卡和科林斯 的妇女,我很想要这些妇女来作我的侍女。在你身旁有一个人,他比任何人 都更适于在有关希腊的一切事情上为你加以说明介绍,这个人就是治好了你 的脚伤的那个医生”。大流士回答说:“夫人,既然你的愿望是首先与希腊 一决胜负,那末我以为最好是派波斯人偕同你所提到的那个人到那个地方去 侦察一下并把在那里所看到的一切报告给我们,这样我便可只有充分的情 报,帮助我对希腊的出征了。”在大流士说了这话之后,立刻便着手这样做 了。

    (135)在第二天刚刚破晓的时候,他便召见了十五位知名的波斯人来,命 令他们和戴谟凯代司一同到希腊的海岸地带去巡视;此外还瞩告他们不管怎 样也要把医生戴谟凯代司带回来,而不许他跑掉。他这样地吩咐了他们之后, 便把戴谟凯代司本人召了来,要求这个医生在他把全部希腊指点给波斯人并 使他们把所有的地方看明白之后,仍旧回到他这里来。他还要戴谟凯代司带 着他的全部家财运给他的父亲和兄弟,并答应在回来后给他比这要多许多倍 的财产。此外,还答应给他一只商船,上面装载着他所要的一切东西与他同 行。我想大流士答应给他的一切完全是出自真心的。但是戴谟凯代司却害怕 国王是不是在试探他,于是他便不忙于接受大流士所给他的一切,而是回答 说他要把他的财产留在原来的地方,以便在回来的时候享用。至于大流士答 应给他用来带礼品送他的兄弟的那只船,他是接受了的。大流士对戴谟凯代 司也发出了同佯的命令之后,就把他们一行人员都送到海岸地带去出发了。

    (136)于是他们这些波斯人就来到了腓尼基,来到了腓尼基的西顿城,在 那里他们装备了两艘三段桡船以及一只满载着各项必需品的大商船。当一切 都准备停妥以后,他们便出海到希腊去了;他们在那里视察和记述了他们所 到达的海岸地带,等他们看过了大部分地区和那些最出名的地方以后,他们 便到达了意大利的塔拉斯。在那里,塔拉斯人的国王阿里司托披里戴斯,为 了对戴谟凯代司表示好感,把舵机从美地亚的船上取了下来,并称波斯人为 间谍,而把他们拘留起来。正当他们处于这种情况之下的时候,戴谟凯代司 便到克罗同那里去;但阿里司托披里戴斯并没有释放波斯人,也没有把从他 们的船上取得的东西归还给他们,直到这位医生回到自己的国家的时候。

    (137)波斯人从培拉斯乘船起程,追赶戴谟凯代司直到克罗同,他们在那 里的市场上发现了他,就打算上去把他捉住。有一些克罗同人害怕波斯的强 大,本想把他放弃,但是另有一些人不但不交出他来,反而捉住国王的人员 并用棍子打他们。于是波斯人说:“克罗同人,你们可要看清楚你们干的是 什么事情。你们是从我们手中夺去了一位伟大国王的逃跑的奴隶。你们以为 国王大流士会对你们的这种冒犯行为不闻不问么?你们以为如果你们留下他 而把我们赶跑,这件事情对你们会有什么好处么?这样一来,你们的城市将 会是我们第一个要攻打的城市,是我们第一个试图奴役的城市”。但是克罗 同人并不理会他们,这样波斯人便失去了戴谟凯代司和与他们同来的商船, 他们既然失去了响导,便不想再深入希腊的内地去探查而返回亚细亚了。但 是戴谟凯代司在他们启航的时候,都要他们捎一个信,他说,他们应当告诉 大流士说,戴谟凯代司已经和米隆的女儿订婚了,因为大流士是非常尊敬角 力士米隆的名字的。在我看来,戴谟凯代司之所以寻求这个配偶并且为此花 了一大笔钱,这是为了要大流士知道,在他的本国以及在波斯,他都是一个 受到尊敬的人。

    (138)波斯人于是从克罗同启航了。但他们的船却在雅庇吉亚的海岸地带 遭了难,他们自己也就成了那里的奴隶,最后才有一个从塔拉斯被放逐出来 的名叫吉洛司的人,释放了他们并把他们交回给大流士。国王为了回报,曾 答应给吉洛司他所希望的任何报酬,吉洛司叙说了他的不幸遭遇,并首先要 求设法使他回到塔拉斯去。但是,由于他不愿意为了他个人的缘故使一支大 军乘船到意大利去从而他会给希腊增添麻烦,于是他说,只要克尼多斯人伴 送他便足够了;因为他认为,克尼多斯人既然是塔拉斯人的朋友,则塔拉斯 人就更愿意要他回去了。大流士依照他的话办了,他派了一名使者到克尼多 斯人那里去,命令他们把吉洛司带回塔拉斯。他们接着大流士的话做了,可 是他们却不能说服塔拉斯人按照他们的意思行事,而且他们又不能强迫他 们。全部的经过就是这样。这些波斯人是最初从亚细亚到希腊的,他们是为 了上述的理由来偷偷地侦察这个国家的。

    (139)在这之后,大流士便征服了萨摩司,这是希腊的或异邦人地方的一 切城邦中最先被征服的一个,征服的理由有如下述:——当居鲁士的儿子刚 比西斯进攻埃及的时候,许多希腊人随军来到了埃及,有些人当然是为了来 做买卖,有些人则是来观光的;在这里面有一个叫做叙罗松的人,他是阿伊 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的兄弟,这时正从萨摩司被放逐出来。这个叙 罗松遇到了一件幸运的事情。有一次正当他在孟斐斯穿看红袍在市场上的时 候,当时还是刚比西斯的一名侍卫而且根本不是重要人物的大流士看到了 他。大流士很喜欢他的红袍,于是便走过来要向他购买。叙罗松看到大流士 的态度恳切,他很幸运地受了感动,于是对他说:“我是不想卖我的外袍的, 但如果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它的话,那你就不必给钱拿了去罢”。大流士同意 这样做,就把红袍拿走了。但是叙罗松以为,他是由于他那好心肠才失掉了 自己的红袍的。

    (140)但是后来在刚比西斯逝世,七个人起来反抗玛哥斯僧而在这七个人 当中又是大流士登上了王位的时候,叙罗松才知道继承王位的人原来是他过 去在埃及因受到请求而赠送之以红袍的那个人。于是他便到苏撒去,坐在王 宫的门口,说他曾是大流大的恩人当中的一个。当门卫把这话带给国王的时 候,国王问道:“可是我能够有什么应当感谢的希腊恩人呢?在我做国王的 短短时期中间,几乎没有一个希腊人到我这里来过,而且应当说,我也没有 需要任何希腊人的地方。虽然如此,还是把他带进来,以便让我了解一下他 是什么意图吧”。门卫把叙罗松带了进来,使他站在他们的面前;于是通译 问他是何许人,他做了什么事而自称是国王的恩人。于是叙罗松便把关于红 袍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他就是赠袍给国王的人。大流士说:“最慷慨大度的 人,你是在我尚未当权时赠送物品给我的那个人;如果那只是一件不值钱的 物品,但那和一个人在今天赠给我一件重大的礼物是同样值得感谢的。为了 报答你,我要赠给你大量的金银,这样你就可以晓得,你是决不会为了给叙 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做好事而后悔的”。叙罗松回答说:“国王,我所 要求的既不是金,也不是银,我只要求你为我夺回我的祖国萨摩司,因为我 的兄弟波律克拉铁斯在那里被欧洛伊铁司杀死了,而我们的奴隶却成了那里 的统治者。不经过流血和奴役而把萨摩司还给我罢”。

    (141)大流士听了这话之后,便派出了一支军队,由七人中的一人欧塔涅 斯率领看,大流士并嘱告他完全按着叙罗松的意思去做,于是欧培涅斯便来 到了海岸并准备了他的军队。

    (142)现在统治着萨摩司的是迈安多里欧司的儿子迈安多里欧司,波律克 拉铁斯过去曾任命他为自己的代理人。这个迈安多里欧司本想大公无私地行 动,但是他并不能这样做。因为当他听到波律克拉铁斯的死亡的消息时,他 首先便给自由守护神宙斯设立了一个祭坛并且在它的四周划出了一个圣域, 这在城郊地方是仍然可以看到的;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把全体市民召来集会, 这样对他们说:“你们已知道,只有我才能处理波律克拉铁斯的王笏和全部 领土;而且我有权力成为你们的统治着。然而只要我有这个权力,我自己就 决不会做那如发生别人身上我便认为是应当非难的事情。我从来就不喜欢波 律克拉铁斯盛气凌驾于和他自己一样的人们的头上,其他任何人如果这样 做,我也是同样的看法。在波律克拉铁斯身上所注定的命运已经应验了;至 于我自己,我要你们分享全部主权,我是主张平等的。作为我个人的特权, 我只要求把波律克拉铁斯的财产中的六塔兰特黄金放在一边供我使用,此外 我和我的子孙还要担任我已经为之建立了神殿的自由守护神宙斯的祭司职 位;除了上述的两件事之外,现在我就把自由给你们”。这便是迈安多里欧 司对萨摩司人所作的保证。但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起来回答说:“然而你是 谁呢?你并不配统治我们,因为你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恶棍流氓。我看还是先 把你所经手的金钱交代一下吧”。

    (143)讲这话的是市民中的一位知名之士,叫做铁列撒尔科司的。但是迈 安多里欧司看到,如果他把主权放弃的话,那另外一个人也会代他而使自己 成为僭主的,于是他决定不放弃统治权。他退入城砦之后,便分别地把每个 人召请来,表面上好象是向这个人交代账目,但这些人来到之后,他便把他 们捉住监禁起来了。迈安多里欧司把他们下狱之后,不久他自己也病倒了。 他的兄弟律卡列托司认为他会死掉而自己可以更容易地变成萨摩司的统治 者,因而他便把所有的囚犯都给杀死了。看来,他们并不是希望自由的。

    (144)因此当波斯人把叙罗松带回萨摩司时,没有一个人反抗他们,只有 迈安多里欧斯自己和与他一党的人们表示愿意在缔约的条件之下离开这个 岛;欧培涅斯同意这样做,而在条约缔定之后,最主要的波斯人士便坐到他 们安置在城砦对面的坐位上面了。

    (145)但僭主迈安多里欧司有一个名叫卡里拉欧斯的、精神有些错乱的兄 弟,他由于某种冒犯的行为而被监禁在牢狱里。这个人听到了发生的事情, 并由于从狱里的窗口向外看而看到波斯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于是他便高声呼 叫说,他要和迈安多里欧司讲话。他的兄弟听见他之后,便下令把卡里拉欧 斯放出来带到他面前来。他刚刚被带来,立刻便破口责骂和咒诅迈安多里欧 司,为的是想说服迈安多里斯司,要他进攻波斯人。他喊道:“卑鄙无耻的 人,你把你那无辜的兄弟监禁在牢狱里:而当你看到波斯人把你赶出使你无 家可归的时候,虽然你可以非常容易地制服他们,为什么你却没有勇气为你 自己报仇呢?如果你自己害怕他们的话,那么就把你的外国的亲卫兵交拾 我,我会因他们到这里来而惩罚他们的;至于你呢,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出这 个岛的。”

    (146)卡里拉欧斯所说的话就是这样。迈安多里欧司接受了他的意见。我 想,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他竟愚蠢到认为他有足够的力量战胜国王,而是因 为他不满意于使叙罗松会不费什么气力便安全无伤地收回萨摩司。因此他想 激怒波斯人并因此在使萨摩司投降之前尽可能地削弱萨摩司,因为他知道的 很清楚,如果波斯人受到伤害的话,他们对萨摩司人就会十分愤怒。此外, 他还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他都可以使自己安全地离开该岛, 因为他从城砦修了一条通向大海的暗道。于是迈安多里欧司便从萨摩司乘船 出发;但是卡里拉欧斯却把所有的佣兵武装起来,打开了城门并命令佣兵向 波斯人攻击。波斯人认为现在已经充分达成协议,因而出其不意地受到了攻 击:佣兵们向他们攻击,把那些有乘轿椅的身分的、最高贵的波斯人全给杀 死了。这时,波斯其余的兵力赶来增援,对佣兵施加压力,把他们赶到城砦 里面去了。

    (147)波斯的将军欧塔涅斯看到波斯人受到了巨大的损失,便故意不再去 记起大流士在他离开时给他的不杀或奴役任何一个萨摩司人,而是把该岛完 整无伤地交给叙罗松的命令;他下令他的军队把所拿获的人,不分成年男子 还是男孩子一律杀死。于是一部分波斯人便围攻城砦,而另一部分波斯人则 把他们不拘是在神殿内或在神殿外其他地方遇到的人一律杀死。

    (148)迈安多里欧司从萨摩司逃出来之后,就乘船到拉凯戴孟去了。而当 他到达那里并搬下了他从国内带来的物品之后,他照例是把他的金杯和银杯 都陈列出来,而当他的从仆正在打磨这些杯的时候,他便和斯巴达的国王, 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会谈,并把他带到自己的住所来。克 列欧美涅斯一看到杯子,就大为叹赏起来,于是迈安多里欧司便劝他说,他 愿意要多少杯子,便可以拿去多少杯子。迈安多里欧司向他劝说了两三次。 在这一点上,克列欧美涅斯是非常公正廉洁的,他并不愿接受他的礼品;但 是看到迈安乡里欧司会用赠杯的办法从其他拉凯戴孟人那里得到帮助,于是 他便到五长官那里去,告诉他们说,如果这个萨摩司的外国人能离开斯巴达 那是最好不过了,因为恐怕他会说服克列欧美涅斯本人或其他斯巴达人去做 坏事。五长官同意了他的意见,于是向迈安多里欧司发出通牒把他赶走了。

    (149)再说萨摩司。波斯人把那里的居民杀光之后,便把一个无人的岛交 给叙罗松了。但是后来波斯的将军欧塔涅斯又帮他向那里殖民,他所以这样 做是因为他作了一个梦,又因为他的生殖器得了一种病。

    (150)另一方面,当海军到萨摩司去的时候,巴比伦人又叛变了;他们的 叛变是经过非常周密的准备的。原来在玛哥斯僧的统治和七人的政变的时 期,他们便利用了有利的时机和混乱的情况作了对付围攻的准备。但是我不 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件事。终于他们公开地叛变了并且做出了 这样的事情:他们把所有他们的母亲送走,再从他们每人的家中随便选出一 名妇女来给他们做面包;其余的妇女则他们就把她们集中起来给窒死,为的 是不叫她们消耗他们的面包。

    (151)当大流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便纠合了他的全部军队,直指巴 比伦进发了。他到达巴比伦之后,便把那个城市包围了。但是巴比伦对他的 所作所为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们登上了城墙上的塔楼,用手势和言语嘲笑侮 辱大流士和他的军队。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说:“波斯人,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而坐在那儿?等骡子产子的时候,你俩才能攻下我们的城市哩”。巴比伦人 所以这样讲,是因为他们相信骡子是不会产子的。

    (152)一年又七个月的时光过去,大流士和他的全军已经苦于总是不能攻 下巴比伦了。大流士在这件事上确是使用了每一种计策和方法。他也试用了 居鲁士当初攻取该城的战略以及每种其他的战略和方法,但仍然毫无成果; 因为巴比伦人是毫不松懈地守卫着,故而他不能攻克它。

    (153)但是在围攻的第二十个月,搞垮了玛哥斯僧的七人之一的美伽比佐 斯的儿子佐披洛司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一个驮载兵粮的骡子生 产了。佐披洛司本人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当他亲眼看到了幼骡的时候,他 便下令那些看到这事的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而自己考虑起来。于是他记起了在 围攻开始的时期巴比伦人曾说只有在骡子产子的时候他们的城才能攻克,因 此从他记忆当中的巴比伦人的话来看,他相信巴比伦是可以攻克的。因为他 以为,那个人所讲的话以及他的骡子产子,这都是有神意在其中的。

    (154)他既然相信巴比伦注定会陷落,于是他便到大流士这里来问他,他 是否极为重视攻取该城这样一件事。当他确信事情是这样的时候,他继而便 想拟定一个计划,可以使他一个人把该城攻陷。因为在波斯人中间,立功的 人是很受尊敬的并且会使他成伟大的人物。除去他先残害自己然后再逃到巴 比伦人那里去的办法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可以控制该城的办法了;但他认为 把自己弄成残废,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一回事的。于是他割下自己的鼻子和耳 朵,剃光了自己的头以便达到毁容的目的并痛笞了自己,然后就这样到大流 士这里来了。

    (155)大流士看到这样一位知名之士竟然受到了这样的糟蹋,心中非常难 过。他大声叫唤着从座位上跳了下来,问佐披洛司是谁把他糟蹋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佐披洛司回答说:“除了你以外任何人也不能使我落到这个地步。 国王!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才把我自己弄成这样的。我不能忍受波斯人 受到亚西里亚人的侮弄”。大流士回答说:“可怜的人,如果你说你把自己 弄成残废是为了攻克城池,那你不过是把一个美好的名声加到一件蠢事上面 去罢了。愚蠢的人!你以为你这样毁了自己之后,我们的敌人就立刻会投降 么?你这样毁你自己,这简直是发疯了”。佐披洛司说:“如果我告诉你我 打算怎样做的话,你便会禁止我这样做了。实陈上,是我自己考虑了之后才 这样做的。现在事情只在于你扮演你应扮的角色,这样巴比伦就是我们的了。 我要这个样子逃到他们城里去,假装告诉他们说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 而我想我会使他们相信这话是真的,从而能够得到统帅他们的军队的权力。 你呢,在我进城之后的第十天,切记从你那最不惜牺牲的那部分军队中选出 一千人来,把他们布置在谢米拉米司门门前。在那之后第七天,再为我在尼 尼微门门前布置两千人:而在这第七天之后的二十天,再在他们所谓的迦勒 底门门前布置四千人:开到城门前的所有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要叫他们带 匕首之外的任何武器,可是要把匕首交给他们。但在第二十天之后,立刻下 令你的其他军队进攻全部城墙并把波斯人布置在所谓倍洛斯门和奇西亚门的 前面。因为我想我将会立这样的大功,以致巴比伦人甚至会把他们城门的论 锁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交拾我保管的;这之后,我和波斯人便可以做我们所需 要做的事情了”。

    (156)他带着这样的任务来到了城门,他转身向后面看,就仿佛他真是一 个逃亡者那样。当城上了望塔的卫兵看到他的时候,便跑下来,稍许打开了 城门,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跑来。他告诉他们说他是佐披洛司,是逃跑 到他们这里来的。听到这话之后,门卫便把他带到巴比伦人的领导人员那里 去,在那里他请他们看一下他的悲惨遭遇,不提自己毁了自己的面容而说使 他毁容的是大流士,因为看到他们无法攻克该城,他曾劝国王回师。他继续 对他们说:“巴比伦人,我这次来是要大大地帮你们的忙和大大地损害大流 士和他的军队和波斯人的;他这样地糟蹋我,因而他是不能不受惩罚的;对 于他的全部计划我是知道得非常详细的”。这就是他对巴比伦人讲的话。

    (157)当巴比伦人看到波斯最受尊敬的人的鼻子和耳朵被割掉而全身又 被打得血迹斑斑的时候,他们便深信他的话是真实的,是来真正帮助他们的, 故而准备答应给予他所要求的一切,这就是他自己能有一支军队。在从巴比 伦人那里得到这一支军队之后,他便按照他和大流士所构定的办法行事了。 在第十天,他领着巴比伦的军队出击,包围和杀死了他要大流士第一批布置 在那里的一千个人。巴比伦人看到他做的事已经和他讲的话相符合而非常欢 喜,因此他们准备无论怎样做都可以听他的吩咐。当约定的日子过去之后, 他再度率领一支巴比伦的精锐出击,又斩杀了大流士的军队两千人。当巴比 伦人看这第二次的战功时,没有人不在赞美佐披洛司了。等约定好的日子又 过去之后,他把他的士兵引到他指定的地点去,在那里他包围了四千人并把 他们杀死。在他这第三次功勋之后,佐披洛司便成了巴比伦的唯一的风云人 物:他成了他们军队的统帅和城墙的守备官。

    (158)可是,当大流士按照约定的计划进攻全部城墙的时候,那时佐披洛 司的背叛行为便完全显露出来了。因为当全城的人都登上城墙抗击大流士的 进攻的时候,他却打开了奇西亚和倍洛斯两个城门,把波斯人放进了城内。 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的那些巴比伦人便逃到他们称为倍洛斯的宙斯的神殿 去。那些没有看到这件事的人则都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们也看出他们是怎 样被骗的时候。

    (159)这样,巴比伦就再一次被攻克了。大流士统治了巴比伦人之后,便 摧毁了他们的城墙,劫走了所有他们的城门(这都是居鲁士在第一次攻克巴比 伦时所没有做过的事情)。此外,他还磔死他们当中为首的大约三千人;至于 其他的人,他把他们的城还给他们住。随后,(既然象我上面所说的,巴比伦 人怕他们的粮食不够而窒杀他们自己的妇女)大流士便容许他们娶妻生子,办 法是指定每一邻近的民族都要送一批妇女到巴比伦去;这样集合起来的妇女 是五万人,这些妇女便是目前居住在该城的人们的母亲。

    (160)在大流士看来,除去居鲁士是任何波斯人所不能与之相比以外,佐 披洛司的功劳是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的任何人所不能望其项背的。据说大流 士曾多次宣布说,他宁可不要二十座巴比伦城,也不愿佐披洛司把自己残害 成这个样子。国王是非常敬重他的、每年他都把波斯人认为是最珍贵的礼物 送给佐披洛司并且要他终生治理巴比伦而不需纳税,此外他还把其他许多东 西送给佐披洛司。这个佐披洛司就是那曾在埃及指挥军队对雅典人和他们的 同盟军作战的那个美伽比佐斯的父亲;而美伽比佐斯的儿子则又是从波斯人 跑到雅典那里去的佐披洛司。

    第四卷

    (1)在攻克巴比伦之后,大流士便亲自率军向斯寄提亚人那里进发了。既 然亚细亚的人口众多,又可以从那里得到大量的收入,从而他想惩罚斯奇提 亚人,因为过去在他们进攻美地亚并打败了前来迎击他们的人们时,曾无理 地向他挑起了争端。原来斯奇提亚人,前面我已经说过,他们统治上亚细亚(波斯帝国的西部高原地带) 有二十八年。他们由于追踪奇姆美利亚人而侵入了亚细亚,并灭亡了美地亚 人的帝国,而美地亚人在斯奇提亚人到来以前,则是亚细亚的统治者。但是 当斯奇提亚人离家二十八年并在这样长久的时期之后返回故国的时候,却有 另一个和对美地亚作战同样艰苦的任务等待着他们。他们发现有一支大军和 他们对峙着,原来斯奇提亚妇女的丈夫既然长期不在故土,她们已经和她们 的奴隶同居了。

    (2)斯奇提亚人为了他们自己饮用的乳而把他们的奴隶的眼睛都给弄瞎 了(防止他们偷窃。瞎眼的奴隶的故事可能是来自斯奇提亚人对奴隶的某种称呼,不过被希腊人误解了);他们是这样做的。他们拿一种和横笛非常相似的骨管,把它们插入母马 的阴部并且用嘴来吹这种骨管,一些人在这边吹,另一些人则在那边挤奶。 他们说,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这样,他们这样吹是为了使母马的血管膨胀, 因此它的乳房便可以被压下来了。当马奶被挤出来之后,他们便把马乳倒到 一个很深的木桶里面去,并且叫奴隶站在木桶的四周来摇动桶里的马乳。浮 到马乳表面上的东西被作为最珍贵的东西取出来,留在桶下面的东西则被认 为是不大珍贵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个原故,斯奇提亚人才把他们的全部俘虏 的眼睛弄瞎,因为他们并不是耕地的人,而是游牧民族。

    (3)结果,当这些奴隶和斯奇提亚的妇女们所生的年轻一代长大起来并且 知道了他们的出身之后,他们便准备抗击从美地亚归来的斯奇提亚人了。首 先为了截断通向他们本国的道路,他们从陶利卡山到麦奥提斯湖(亚速海)的最阔的那 一部分挖了一道广阔的壕沟。随后,在斯奇提亚人武图攻进来的时候,他们 便列阵并出兵和他们交锋。虽然进行了多次的战斗,斯奇提亚人却毫无进展, 终于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这样说:“斯奇提亚人,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情! 我们现在正在对我们自己的奴隶作战。如果我们被他们杀死,我们的人数就 要减少;如果我们杀死他们,今后我们的奴隶就要减少了。 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最好抛掉我们的长枪和弓,各自手执马鞭和他们进 行肉搏。他们一看到我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他们就以为他们是和我们能力相 同而身分也相同的人物,但他们若看到我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马鞭, 他们就会懂得他们原来是我们的奴隶;他们一经意识到这一点,就会经不住 我们的进攻而跑掉了。”

    (4)斯寄提亚人听了这个意见并按照这个意见实行了。他们的敌人被他们 的行动所吓倒,以致忘掉战斗,立刻逃跑了。这样斯奇提亚人便统治了亚细 亚,而他们在再度给美地亚人驱出之后,便用这样的办法又回到了他们的祖 国。大流士由于他们的所做所为而想向他们复仇,于是纠合了一支大军向他 们进攻。

    (5)斯奇提亚人自称是世界上一切民族当中最年轻的民族。根据他们自己 的说法,他们是这样兴起的。在当时是一片荒漠无人的沙漠地带的这块地方, 最初有一个名叫塔尔吉塔欧斯的男子。他们传说这个人的双亲是宙斯和包津斯铁涅司河(第聂伯河)的一个女儿:人们虽然如此说,但我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据说 塔尔吉塔欧斯的身世就是这样:他有三个儿子里波克赛司、阿尔波克赛司, 最小的是克拉科赛司。传说在他们统治的时期有一些用具从上天落到斯奇提 亚来,这些用具全是黄金制造的,它们是锄、轭、斧和杯他们三人中最年长 的一个看到之后便走近来想取得它们。但是在他走近时黄金开始燃烧起来, 于是他便躲开不敢再去动了;于是第二个走近来,黄金仍然燃烧起来。当这 两个人由于黄金燃烧而被赶跑的时候,第三个儿子走近来,于是黄金便由于 他走近而停止燃烧了;因此他便把黄金带回了自己的家。他的两个哥哥看到 了这种情况之后,便同意把这全部王权交给最年轻的兄弟了。

    (6)据说,斯奇提亚人当中称为奥卡泰伊族的人们便是里波克赛司的后 裔。卡提亚洛伊族和特拉司披那司族则是第二个兄弟阿尔波克赛司的后裔。 称为帕辣拉泰伊族的王族则是幼子的后裔。但全体民族则根据国王的名字而 称为斯科洛托伊人。斯奇提亚人只是希腊人称呼他们用的名字。

    (7)这便是斯奇提亚人关于他们自己的起源的说法。他们以为从他们的第 一个国王塔尔吉塔欧斯那时到大流士之前来进攻他们的国土,这段时期不多 不少正是一千年。历代的国王均极其小心翼翼地保存这些神圣的金器,每年 他们都向它奉献盛大的牺牲以求恩宠,在节日的这一天如果看守神圣的金器 的人在露天睡着了的话,则斯奇提亚人就说这个人是不会活过当年的。他们说,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们便拾他一块足够他在一天之内能够乘马各处驰 骋的土地。由于国土幅员的广大,克拉科赛司给他的儿子建立了三个王国, 而金器则交给其中最大的那个王国保存。他们说,斯奇提亚上方居民的北边, 由于有羽毛自天降下的缘故(见本卷第三一节),没有人能够看到那里和进入到那里去。大地和 天空到处都是这种羽毛,因而这便使人不能看到那个地方了。

    (8)斯奇提亚人关于他们自己、关于他们上部地区的地方的说法就是这 样。但是在黑海地方居住的希腊人却又有如下的说法。根据他们的说法,海 拉克列斯驱赶着该律欧涅斯的牛到达当时是一片沙漠,但现在却为斯奇提亚 人所居住的这个地方。该律欧涅斯定住在黑海之外(黑海以西),栖 居在海拉克列斯柱之外,欧凯阿诺斯中离伽地拉不远、希腊人称之为埃律提 亚岛的地方。至于欧凯阿诺斯,则希腊人说,它发源于日出的地方而周流全 世界,但他们并不能证实这个说法是真实的。海拉克列斯从那里来到今日称 为斯奇提亚的地方。 (由于这里既有暴风又有严寒)他便披着他的狮子皮睡下了,而当他睡着 的时候,他那些驾着战车并正在吃草的牝马,却神奇地失踪了。

    (9)海拉克列斯醒来之后,他便去寻找他的那些牝马,他在那个地方到处 跋涉,最后他到达一个称为叙莱亚的地方,他在那个地方的一个洞窟里发现 了一个半女半蛇的奇怪生物;在腰部以上是一个女子,腰部以下则是一条蛇。 当他看见她的时候是感到惊异的,他问她,她是否在什么地方看到他的那些 迷失了道路的牝马。她回答说这些牝马是在她的手里,但若是海拉克列斯不和她交媾她是不会还给他的。为了取得这个报酬,海拉克列斯就和她交媾了。 然而,他虽然很想取了马回去,但她却拖延归还马匹,以便可以尽可能长久 地使海拉克列斯与她同栖。但终于她交还了牝马,但是她向海拉克列斯说: “这些牝马迷路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我在这里为你救了它们的。而你对于我 做的这件事也给了酬报,因为在我的肚子里有了你的三个儿子。现在请你告 诉我,这三个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我应该怎样办。是我要他们住在这里,(因 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女王)还是我把他们打发到你那里去”。她是这样问的,而 据说海拉克列斯是这样回答她的:“当你看到这些男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 按照我所吩咐的去做你便不会犯错误;其中不管是谁,如果你发现他这样地 拉弯了这张弓并且用这个腰带这样地系在自己身上,那就要他居留在这里, 凡是做不到我所吩咐的事情的,就把他们从这个地方送出去好了。你这样做, 就不但做到了我所吩咐的事情,而且还会使自己得到快乐的”。

    (10)于是他便拉弯了他的一张弓(因为海拉克列斯从来一直带着两张弓) 并且把腰带也拿给她看,并把弓和带扣的尖端有一只金盏的腰带给了她,而 在给了她之后,他便离开了。但是当她所生的儿子们长大成人时,她便给他 们起了名字,其中的第一个叫做阿伽杜尔索斯,第二个叫做盖洛诺斯,而最 年幼的那个儿子叫做司枯铁斯;此外,她想起了对她的吩咐,于是她便按照 吩咐她所做的做了。她的两个儿子阿伽杜尔索斯和盖洛诺斯由于不能完成指 定给他们的任务因此被母亲赶跑而离开了本国,然而最年轻的司枯铁斯却完 成了指定的任务而留在国内。所有后来斯奇提亚的国王都是海拉克列斯的儿 子司枯铁斯的后裔,而且正是由于这个金盏的关系,斯奇提亚人直到今天还 在腰带上带着金盏。因此,只有这一件事是司枯铁斯的母亲为他做的。黑海 沿岸地带居住的希腊人的说法便是这样。

    (11)此外还有另一个传说,这个传说的说法是我个人特别认为可信的。 这种说法的大意是这样:居住在亚细亚的游牧的斯奇提亚人由于在战争中战 败而在玛撒该塔伊人的压力之下,越过了阿拉克塞斯河,逃到了奇姆美利亚 人的国土中去(因为斯奇提亚人现在居住的地方据说一向是奇姆美利亚人的 土地),而奇姆美利亚人看到斯奇提亚人以排山倒海的军势前来进击,大家便 集会了一次以商议对策,在会议上他们的意见是有分歧的;双方都坚持自己 的意见,但王族的意见却是更要英勇些。民众认为他们应该撤退,因为他们 完全没有必要冒看生命的危险来与这样的一支占绝对优势的大军相对抗,但 是王族则主张保卫他们的国家而进行抗击侵略者的战争。任何一方都不能为 对方所说服,民众不能为王族所说服,王族也不能为民众所说服;因为一方 打算不战而退并把国家交拾自己的敌人,但是王族却决心在他们自己的土地 上战死而不和民众一同逃跑,因为他们想到他俩过去曾何等幸福过,现在如 果他们逃离祖国的话,他们会遭到怎样的厄运。既然都下了这样的决心,他 们便分成了人数相同的两方而交起锋来,直到王族完全给民众杀死的时候。 然后奇姆美利亚人的民众便把他们埋葬在杜拉斯河的河畔(他们的坟墓直到 今天还可以看到)。埋葬之后,他们便离开了他们的国土。斯奇提亚人到这里 来攻取它的当时,国内已经没有人了。

    (12)直到今天在斯奇提亚还残留着奇姆美利亚的地墙和一个奇姆美利亚 的渡口,还有一块叫做奇姆美利亚的地方和一个称为奇姆美利亚的海峡。此 外,还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奇姆美利亚人在他们为躲避斯奇提亚人而逃住 亚细亚时,确也曾在今日希腊城市西诺佩建城所在的那个半岛上建立了一个 殖民地;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斯奇提亚人曾追击他们,但是迷失道路而攻入 了美地亚。原来奇姆美利亚人是一直沿着海岸逃跑的,但斯奇提亚人追击时 却是沿着右手的高加索前进的,因此他们最后竟把进路转向内地而进入了美 地亚的领土。这里我说的是希腊人和异邦人同样叙述的另一种说法。

    (13)另一方面,普洛孔涅索斯人卡乌斯特洛比欧斯的儿子阿利司铁阿斯 在他的叙事诗里又说,当时被波伊勃司所附体的阿利司铁阿斯一直来到了伊 赛多涅斯人的土地。在伊赛多涅斯人的那面住看独眼人种阿里玛斯波伊人, 在阿里玛斯波伊人的那面住看看守黄金的格律普斯,而在这些人的那面则又 是领地一直伸张到大海的极北居民。除去叙佩尔波列亚人之外,所有这些民 族,而首先是阿里玛斯波伊人,都一直不断地和相邻的民族作战;伊赛多涅 斯人被阿里玛斯波伊人赶出了自己的国土,斯奇提亚人又被伊赛多涅斯人所 驱逐,而居住在南海(这里指黑海——译者)之滨的奇姆美利亚人又因斯奇提 亚人的逼侵而离开了自己的国土。因此,就是阿利司铁阿斯的关于这个地方 的这个说法和斯奇提业人的说法也是不一样的。

    (14)我已经说过写作这样的诗的这个阿利司铁阿斯是什么地方的人了, 现在我再说一说我在普洛孔涅索斯和库吉科司所听到的、关于这个人的故 事。根据他们的说法,在身分上和任何市民同样高贵的阿利司铁阿斯一天曾 进入普洛孔涅索斯的一家漂布店并死在那里了。于是漂布匠便把他的店门关 上,跑出去给死者的亲属去报信。阿利司铁阿斯的噩耗于是传遍了全城,但 是从阿尔塔开市来的一个库吉科斯人却不相信这个消息,而说他遇见了到库 吉科斯去的阿利司铁阿斯并且和他谈过话。正当他激辩的时候,死者的亲属 带着下葬时所需的一切来到漂布店来了。但是当店门打开的时候,却没有看 到活的或是死的阿利司铁阿斯。可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第七年,阿利司铁阿 斯出现在普洛孔涅索斯并且写下了希腊人称为阿里玛斯佩阿的叙事诗,诗成 之后,他便再一次失踪了。

    (15)这便是在这两个城市里所传说的故事。在阿利司铁阿斯第二次失踪 之后二百四十年,意大利的美培彭提昂人遇到了下面的事情。这年代则是我 在普洛孔涅索斯和美塔彭提昂两地计算出来的。根据美塔彭提昂人的说法, 阿利司铁阿斯出现在他们的国土,并且命令他们拾阿波罗神建设一个祭坛, 在祭坛旁边再立一座上面刻着普洛扎涅索斯人阿利司铁阿斯的名字的象;因 为他告诉他们说,虽然在全体意大利人当中,阿波罗只访问过他们的国土, 而现在虽然是阿利司铁阿斯,在当时陪看神的时候却是一只乌鸦的他本人, 是和神一同来的。他说了这些话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他们说,美塔彭提昂 人于是派人到戴尔波伊去,问神这个人的幽灵的出现是什么意思。而佩提亚 在回答时,命令他们按照幽灵的话去做,她说他们如果这样做便可以生活得 更幸福些。他们得到了神的回答之后,便按照幽灵所吩咐的做了。而现在, 在那里的阿波罗神象的近旁,便立着一座上面有阿利司铁阿斯的名字的象。 在象的周围有一丛月桂;象是建立在市场上的。关于阿利司铁阿斯,我说得 已经够多了。

    (16)至于我的这部分历史所耍敌到的地区以北的地方,就没有人确切地 知道了。因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敢说他亲眼看见过那里。原来即使是我不 久之前提到的那个阿利司铁阿斯,即使是他,也不曾说他去过比伊赛多涅斯 人的地区更远的地方,甚至在他的叙事诗里也没有提过。但是他提到北方的 事情时,他说他也是听人们说的,说是伊赛多涅斯人这样告诉他的。但只要 是我们能够听得到关于这些边远地带的确实报导,我是会把它们全部传达出 来的。

    (17)从包律斯铁涅司人的商埠(这地方位于全斯奇提亚沿海的正中)向 北,最近的居戾是希腊斯奇提亚人也就是卡里披达伊人。而在他们的那面, 是另一个称为阿拉佐涅斯的部落。这个部落和卡里披达伊人,虽然在其他的 事情上有着和斯奇提亚人相同的风俗,但他们却播种和食用麦子、洋葱、大 蒜、扁豆、小米。在阿拉佐涅斯人的上方,住着农业斯寄提亚人,他们种麦 子不是为了食用,而是为了出售。在这些人的上方是涅岛里司人,涅岛里司 人的上方,据我们所知,乃是无人居住的地带。以上乃是沿叙帕尼司河,包 律斯铁涅司河以西的诸民族。

    (18)越过包律斯铁涅司河,则离海最近的是叙莱亚(叙莱亚是森林地带的意思,第聂伯河下游的左岸曾是富产林木)人。在这些人的上方 住着农业斯奇提亚人,居住在叙帕尼司河河畔的希腊人则称他们为包律司铁 尼铁司,但他们自己则自称为欧尔比亚市民。这些农业斯奇提亚人所居住的 地方,向东走三天的路程便到达庞提卡佩司河,向北则溯包律斯铁涅司河而 上可行十一日;从这里再向北则是一大片无人居住的土地了。从这片荒漠之 地再向上,便是昂多罗帕哥伊人(食人者,参见本卷第一○六节)居住的地区,这些 人和斯奇提亚人完全不同,他们形成一个独特的民族。从他们再向上,则是 道道地地的沙漠了,而据我们所知,那里是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居住的。

    (19)但是从斯奇提亚农民的地区向东,渡过庞提卡佩司河,你便走到斯 奇提亚游牧民的地区了。他们既不播种,又不耕耘的。除去叙莱亚的地区以 外,所有这一带地方都是不长树木的。这些游牧民的居住地向东一直扩展到 盖罗司河,这之同的距离是十四天的路程。

    (20)在盖罗司河的那一面,则是被称为王族领地的地方,住在这里的斯 奇提亚人人数最多也是勇武,他们把所有其他的斯奇提亚人都看成是自己的 奴隶。他们的领土向南一直伸展到陶利卡地方,向东则到达盲人的儿子们所 挖掘的壕沟以及麦奥提斯湖上称为克列姆诺伊的商埠。而他们的一部分则 伸展到塔纳伊司河。在王族斯奇提亚人的上部即北方住着不是斯奇提亚人, 而是属于另一个民族的美兰克拉伊藉伊族(意为黑衣族)。而过去美 兰克拉伊诺伊族所居住的地方,则据我们所知,是一片无人居住的沼泽地带了。

    (21)越过塔纳伊司河之后,便不再是斯奇提亚了;渡河之后,首先到达 的地区就是属于撒岛罗玛泰伊人的地区,他们的地区开始在麦奥提斯湖的凹 入的那个地方,向北扩屡有十五天的路程。在这块地方是既没有野生的、也没有人工栽培的树木的。在他们的上方的第二个地区住着布迪诺伊人,他们 居住的地方到处长着各种茂密的树木。

    (22)在布迪诺伊人以北,在七天的行程中间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地区。过 去这一片荒漠地带稍稍再向东转,住着杜撒该塔伊人,这是一个人数众多而 单独存在的民族,他们是以狩猎为生的。紧接着这些人并在同一地区还住着 一个叫做玉尔卡依的民族。这些人也是以狩猎为生的,生活的方式则是这样。 猎人攀到一株树上去,坐在那里伺伏着,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密林,他们每个 人手头都备有一匹马和一只狗,他们把这四马训练得用肚子贴着地卧在那里以便于跨上去。当他从树上看到有可猎取的动物的时候,他便射箭并策马 追击,猎狗也紧紧地跟在后面。越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再稍稍向东,则又是斯 奇提亚人居住的地方了,他们是谋叛了王族斯奇提亚人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23)直到这些斯奇提亚人所居住的地区,上面所说到的全部土地都是平 原,而上层也是很厚的,但是从这里开始,则是粗糙的和多岩石的地带了。 过去很长的这一段粗糙地带,则有人居住在高山的山脚之下,这些人不分男 女据说都是生下来便都是秃头的。他们是一个长看狮子鼻和巨大下颚的民 族。他们讲着他们自己特有的语言,穿着斯奇提亚的衣服,他们是以树木的 果实为生的。他们借以为生的树木称为“彭提孔”,这种树的大小约略与无 花果树相等,它的果实和豆子的大小相仿佛,里面有一个核。当这种果实成 熟的时候,他们便用布把它的一种浓厚的黑色汁液压榨出来,而他们称这种 汁液为阿斯库。他们舐食这种汁液或是把它跟奶混合起来饮用,至于固体的渣滓,他们就利用来做点心以供食用。由于那个地方的牧场不好,因此他们 只有为数不多的畜类。他们每人备居住在一棵树下,到冬天刚在树的四周围 上一层不透水的白毡,夏天便不用白毡了。 (由于这些人被视为神圣的民族),因此没有人加害于他们。他们也没有 任何武器。在他们的邻国民众之间发生纠纷时,他们是仲裁者。而且,任何 被放逐的人一旦请求他们的庇护,这个人便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危害了。他们 被称为阿尔吉派欧伊人。

    (24)因此,直到这些秃头者所居住的地方,这一带土地以及居住在他们 这边的民族,我们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为在斯奇提亚人当中,有一些人曾 到他们那里去过,从这些人那里是不难打听到一些消息的。从波律斯铁涅司 商埠和黑海其他商埠的希腊人那里也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到他们那里去的 斯奇提亚人和当地人是借着七名通译,通过七种语言来打交道的。

    (25)大家所知道的地方,就到以上的人们所居住的地带为止。但是在秃 头者的那一面情况如何,便没有人确实地知道了。因为高不可越的山脉遮断 了去路而没有一个人曾越过这些山。这些秃头者的说法,我是不相信的。他 们说,住在这些山里的,是一种长着山羊腿的人,而在这种人的居住地区的 那一面,则又是在一年当中要睡六个月的民族。这个说法我认为也是绝对不 可相信的。但是在秃头者以东的地方,则我们确实知道是住着伊赛多涅斯人。 不拘是秃头族,还是伊赛多涅斯人,除去他们自己所谈的以外,在他们北方 情况如何我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26)据说伊赛多涅斯人有这样的一种风俗。当一个人的父亲死去的时 候。他们所有最近的亲族便把羊带来,他们在杀羊献神并切下它们的肉之后, 更把他们主人的死去的父亲的肉也切下来与羊肉混在一起供大家食用。至于 死者的头,则他们把它的皮剥光,擦净之后镀上金:他们把它当作圣物来保 存,每年都要对之举行盛大的祭典。就和希腊人为死者举行年忌一样,每个 儿子对他的父亲都要这样做。至于其他各点,则据说这种人是一个尊崇正义 的民族,妇女和男子是平权的。

    (27)因此,这些人我们也是知道的,但是在这些人以北的情况,则伊赛 多涅斯人说过独眼族和看守黄金的格律普斯的事情。这是斯奇提亚人讲的, 而斯奇提亚人则又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而我们又把从斯奇提亚那里听来的 话信以为真并给这些人起一个斯奇提亚的名字,即阿里玛斯波伊人。因为在斯奇提亚语当中,阿里玛(ǎριμα)是一,而斯波(σποû)是眼睛的意思。

    (28)以上所提到的一切地方都是极其寒冷的,一年当中有八个月都是不 可忍耐的严寒;而且在这些地方,除去点火之外,你甚至是无法用水合泥的。 大海和整个奇姆美利亚海峡也都是结冰的,而在壕沟里边这面居住的斯奇提 亚人则在冰上行军并把他们的战车驱过那里攻入信多伊人的国土。那里既然 有八个月的冬天,可是其余的四个月也是寒冷的。这里的多天和其他地区的 冬天有所不同。在别的地方的雨季,这里几乎不下什么雨,可是在整个夏季 里,这里的雨却又下个不停。而当其他地方打雷时,这里没有,可是到夏天 这里却又有很多的雷。如果在冬天有雷的话,则他们就会感到惊讶,以为有 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同样,如果有地震的话,则不拘是在夏天还是在冬天, 斯奇提亚人都把它看成是一种预兆。斯奇提亚的马经受得住当地的严冬,但 骡子和爐子却都绝对经受不住;可是在其他地方,骡子和爐子经受得住严寒, 但马若是站在严寒里不动的话却会给冻伤的。

    (29)在我看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无角一类的牛在斯奇提亚才不长 角的。荷马在“奥德赛”里有一句诗可以证明我的判断不差,这句诗是:羊 羔生下来不久额上就长角的利比亚地方。从这句诗可以正确地看出来,在热 带的地方角生长得快,而在寒冷的地方家畜几乎不长角,或根本不长角。

    (30)因此,由于寒冷的关系,在斯奇提亚才有这样的现象发生。然而我 个人觉得不可索解的(因为实际上,我的历史从一开头便一直想把穿插的事件 加进去),是在整个埃里司领,尽管那里并不冷,也没有任何显明的原因,却 不能生骡子。埃里司人他们自己说,他们那里不生骡子是由于一次咒诅的原 故。但只要是牝马怀胎时期快到的时候,他们便把它们赶到邻国的土地上去, 然后再把爐子也赶到邻国的土地去使它们交配。在牝马怀孕之后,他们再把 它们赶回国内。

    (31)但是关于斯奇提亚人所说的、充满空中从而使任何人都不能够看到 或穿越到那边的土地上去的羽毛,我的看法是这样。在那个地方以北,雪是 经常下的,虽然在夏天,不用说雪是下得比冬天少的。凡是在自己的身边看 过下大雪的人,他自己是会了解我这话的意思的,因为雪和羽毛是相象的。 而这一大陆北方之所从荒漠无人,便是由于我所说的、这样严寒的冬天。因 此,我以为斯奇提亚人和他们的邻人在谈到羽毛时,不过是用它来比喻雪而 已。以上我所说的,就是那些据说是最辽远的地方。

    (32)至于极北地区的居民,不拘是斯奇提亚人还是这些地方的其他任何 居民都没有舍诉过我们任何事情,只有伊赛多涅斯人或者谈过一些。但是在 我看来,甚至伊赛多涅斯人也是什么都没有谈。因为什么呢,原来,若不是 这样的话,斯奇提亚人也会象他们提到独眼族时一样地提到他们了。但是赫 西奥德曾谈到极北居民,荷马在他的叙事诗埃披戈诺伊(指在底比斯阵亡的七位英雄的儿子)里,如果这果真是荷马的作品的话,也提到过极北居民。

    (33)但是关于他们的事情,狄罗斯人谈的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得多。 他们说,包在麦草里面的供物都是从极北居民那里搬到斯奇提亚来的。 当它们过了斯奇提亚之后,每一个民族便依次从他们的邻人那里取得它们, 一直带到亚得里亚海,这是它们的行程的最西端。从那里又把它们向南传送, 在希腊人当中第一个接受它们的是多鐸那人。从多鐸那人那里又下行到玛里阿科斯湾,更渡海到埃乌波亚。于是一个城邦便传到另一个城邦而一直到卡 津司托斯;在这之后,却略拉了安多罗斯,因为卡律司托斯人把它们带到铁 诺斯,而铁诺斯人又把它们带到狄罗斯的。因此,他们说,这些供物便来到 了狄罗斯。但是第一次送供物的时候,极北居民派了两名少女与供物同行, 狄罗斯人称这两名少女为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极北居民为了保护二人在旅 途上的安全,他们还派出了同国的五名护卫,这五名护卫现在称为佩尔佩列 埃斯,他们在狄罗斯是很受尊敬的。但是当极北居民发现他们派出去的人们 根本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如果他们派出去的人总是不能接回来,那 真是十分伤脑筋的事。因此他们便想了这样一个办法。他们把供物用麦草包 起来带到国境的地方去,然后请求他们的邻族从自己本国传送到下面的一个 国家去;而据说供物便用这样的办法送到了狄罗斯。我自己便知道与这种传 送供物的方法相类似的一种风俗。这就是当色雷斯和派欧尼亚的妇女向女王 阿尔铁米司神奉献牺牲时,她们也是使用麦草的。

    (34)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她们所做的事。为了纪念死在狄罗斯的、从极北 地方来的少女,狄罗斯的少女和男孩子都剪了自己的头发。少女在结婚之前, 先剪下一束头发,而把这束头发卷在卷线竿上之后,便把它放到极北地方的 少女的墓上(她们的墓在阿尔铁米司神殿入口的左手,上面罩着一株橄榄 树)。狄罗斯的男孩刚是把他们的一些头发卷到嫩枝上面,他们也是把它放在 极北地方的少女的墓上的。这样看来,极北地方的少女便是这样地受到狄罗 斯居民的尊敬的。

    (35)同样的这些狄罗斯人还说,还在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之前,通过上 述同样的那些民族的市邑,还有两名少女从极北居民那里来到了狄罗斯,她 们的名字是阿尔该和欧匹斯。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是为了安产才到埃烈杜亚 (安产的女神——译者)这里来上供还愿的,但阿尔该和欧匹斯,他们说,是 和神自己一齐来的,她们受到狄罗斯人的另一种尊敬。原来那里的妇女为她 们募集捐献品,在一个叫做奥偷的吕奇亚人为她们写的赞美歌里呼唤她们的 名字;此外岛民和伊奥尼亚人也是从狄罗斯人那里学会了唱欧匹斯和阿尔该 的赞美歌而呼唤她们的名字并为她们募集捐献品(这个奥偷从吕奇亚到来之 后,还写了在伙罗斯歌唱的其他古老的赞美歌)。他俩又说,在祭坛上烧过的 牺牲的大腿,它们的灰烬都用来撒布到欧匹斯和阿尔该的墓地上;她们的墓 地在阿尔铁米司神殿的背后,面向着东方,离着凯欧斯人的宴堂最近。

    (36)关于极北居民的事情,我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叙述那个阿 巴里司的故事;这个阿巴里司据说是一个极北居民,他一直不吃东西而把一 支箭带住世界的各个角落。但是,如果果然有极北居民存在的话,那末也就 应当有极南居民存在了。在这之前有多少人画过全世界的地图,但没有一个 人有任何理论的根据,这一点在我看来,实在是可笑的。因为他们把世界画 得象圆规画的那样圆,而四周则环绕着欧凯阿诺斯的水流,同时他们把业细 亚和欧罗巴画成一样大小。至于我本人,我却要简略地叙述一下亚细亚和欧 罗巴的广袤以及它们的轮廓如何。

    (37)波斯人所居住的土地一直到达现在所谓红海的南方之海:在他们的 上方,即北方是美地亚人居住的地方;美地亚人的上方住看撒司配列斯人, 撒司配列斯人的上方往着科尔启斯人,他们的地区一直伸屡到帕希斯河所注 入的北方之海(指黑海);因此这四个民族是位于两海之间的。

    (38)但是从这一地区向西,有两个海角从大陆伸向海中,现在让我把它 们记述一下。在北方有一个海角只帕希斯河为起点一直突出到海里去,它是 沿着黑海和海列斯彭特而伸屡到特洛伊境内细该伊昂地方的。在南方,同一 海角的海岸以腓尼墓附近的米利安多罗斯湾为起点,向海的方面一直伸展到 特里欧庇昂岬。在这个海角上,住着三十个不同的民族。

    (39)这是第一个侮角。但是另一个海角则以波斯为起点一直伸向红海, 包括在这一片土地里面的有波斯人的土地,在这之下有相邻的亚西里亚,亚 西里亚以次是阿拉伯。这个海角的终点是阿拉伯湾(今天的红海), 而大流士曾从尼罗河挖了一道运河通到那里;但这是大家一般的说法,实际 上并不是以那里为终点的。但从波斯人的土地到腓尼基却是一片既宽阔又广 大的土地,从腓尼基起,这个海角便沿着我们的海经过叙利亚的已勒斯坦直 到它的终点埃及。在这个海角上,只住着三个民族。

    (40)上面所谈的是亚细亚的波斯以西的土地。至于在波斯人和美地亚人 和撒司配列斯人和科尔启斯人上方以东和日出方面,则它的界限一方面是红 海,北方则是里海和向着日出方向流的阿拉克塞斯河。亚细亚直到印度地方 都是有人居住的土地,但是从那里再向东则是一片沙漠,谁也说不清那里是 怎样的一块地方了。

    (41)亚细亚以及它的广袤便是上面所说的样子了。但是利比亚是在这第 二个海角上面的。因为紧接着利比亚的便是埃及。但这一海角上埃及的部分 是狭窄的:因为从我们的海到红海有一千斯塔迪昂,这就是说只不过有十万 欧尔巨阿。但是经过这个狭窄的部分,海角上称为利比亚的那一部分便非常 宽阔了。

    (42)从我这一方面来说,对于那些把全世界区划和分割为利比亚、亚细 亚和欧罗已三个部分的人,我是感到奇怪的。因为这三个地方的面积相去悬 殊。就长度来说,欧罗巴等于其他两地之和:就宽度来说,在我看来欧罗已 比其他两地更是宽得无法相比。我们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到,除去和与亚细亚 接壤的地方之外,利比亚的各方面都是给海环镜着的。据我们所知道的,第 一个证实了这件事的,便是埃及的国王涅科斯。当他把从尼罗河到阿拉伯湾 的运河挖掘完毕时,他便派遣徘尼基人乘船出发,命令他们在回航的时候要 通过海拉克列斯柱,最后进入北海(地中海),再回到埃及。于是 腓尼基人便从红海出发而航行到南海上面去,而在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们不 管航行到利比亚的什么地方都要上岸并在那里播种,并在那里一直等到收获 的时候,然后,在收割谷物以后,他们再继续航行,而在两年之后到第三年 的时候,他们便绕过了海拉克列斯柱而回到了埃及。在回来之后他们说,在 绕行利比亚的时候,太阳是在他们的右手的:有的人也许信他们的话,但我是不相信的(希罗多德所不相信的情节反而证明这个说法是真实的:当船只绕过好望角西行的时候,南半球的太阳就在它的右手)

    (43)这样我们便得到了关于利比亚的最初的知识。其后,迦太基人也有 了这样的说法:因为阿凯美尼达伊家中的一人、铁阿司披斯的儿子撒塔司佩 斯虽然被派出去周航利比亚,但是他并未这样做;原来是他害怕航程的遥远和寂寞,因此没有完成母亲交给他的任务便回来了。他奸污了美伽比佐斯的儿子佐披洛司的未出嫁的女儿;而由于这个原故他要被国王克甜尔克谢斯处 以刺刑的时候,撒塔司佩斯的母亲、即大流士的姊妹便为他求情,说她将要 把一个比克谢尔克谢斯的惩罚更重的惩罚加到他身上。这就是:他必须周航 利比亚,直到他完成这次航行而返回阿拉伯湾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同意了 这一点,于是撒塔司佩斯便到埃及去,在那里他从埃及人那里得到了一艘船 和船员并驶过了海拉克列斯柱。驶过了海拉克列斯柱并绕过了称为索洛埃司 的利比亚岬之后,他便向南驶行。但是他在大海之上航行了好多月却一点看 不到边际,于是他便转回来驶向埃及了。从这里他去兄克谢尔克谢斯,在他 的报告中他告诉克谢尔克谢斯,他怎样在他航行到最遥远的地方去时,他路 过一个矮人的国家,那里的人们穿着椰子叶的衣服,而每当他和他的人员使 船靠岸的时候,这些人就一定离开他们的市邑而逃到山里去:他和他的人员 在登陆时并没有做任何坏事而只是从当地居民夺取一些食用所必需的家畜而 已。至于他之所以没有完全瓮行利比亚一周,他说这理由是船的进路受到阻 挠而不能再向前行驶了。但是克谢尔克谢斯不相信撒塔司佩斯所说的话是真的,而既然指定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还是依照最初给他的惩罚而把他杀 死了。这个撒塔司佩斯有一名罔人,这个人一听到他的主人的死讯,便立刻 带着大批财富逃到窿摩司去了,但一个萨摩司人扣留了这一批财富。这个萨 摩司人的名字我知道,但我是故意把他的名字忘掉的。

    (44)大流士曾发现过亚绷亚的大部分地方。有这样一条印度河,这条河 里面有许多鳄鱼,据说在全世界是占第二位的;大流士想知道一下印度河在 什么地方入海,便派遣了他相信不会说谎话的卡律安达人司库拉克斯和其他 人等乘船前往。这些人从帕克杜耶斯地区的卡司帕杜罗斯市出发,顺河向东 和日出的方向下行直到大海;而在海上西行,他们在第三十个月到达了这样 一个地点:埃及国王曾经从这个地点派遣上述的腓尼基人周航利比亚。在这 次的周航之后,大流士便征服了印度人,并利用了这一带的海。这样便判明, 除去日出方向的部分之外,亚细亚在其他方面也是和利比亚相同的。

    (45)至于欧罗巴,则的确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东部和北部是不是为大海 所坏镜看。人们只知道它的长度等于亚细亚和利比亚之和。我也不知道为什 么一整块大地却有三个名字,而且又都是妇女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埃及的 河尼罗河与科尔启斯的河帕希斯河被定为它的界限(虽然,也有的人说,麦奥 提斯湖的塔钠伊司河和奇姆美利亚的渡口是它们的界限)。我也不知道把世界 划分开来的那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从什土地方取得了他们所起的名字。根 据许多希腊人的说法,利比亚是以当地的一个妇女的名字为依据的,而亚绷 亚则是国普洛美修斯的妻子而得名的。但吕底亚人却认为亚细亚的命名是由 于他们的关系,他们说亚细亚不是因普洛美修斯的妻子亚糊亚而得名,而是 因玛涅斯之子科壮斯的儿子亚细阿司而得名的,同时撒尔迪斯的亚细亚部族 也是因此而得名的。但是谈到欧罗巴,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给海环绕着,也 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是怎样得来的,更不清楚是谁给它起的名字,我们所能 说的只是这个地方是因推罗的妇女欧罗已而得名的。而在当时之前,它和其 他地方一样,好象也是没有名字的。但很明显这个妇女是生在亚细亚的,她 从来没有到过希腊人今日称为欧罗已的地方,而只是从腓尼墓来到克里地, 又从克里地来到吕奇亚。关于以上各点,我就谈到这里为止了,我们今后就 是按照已经确定的惯例来使用这些名称的。

    (46)大流士所耍进攻的黑海地方,除去斯奇提亚人之外,居住着世界上 一切国家中最愚昧的民族。因为,除去斯奇提亚族和阿那卡尔面司族之外, 我们不能指出在黑海这一带的任何民族,有任何聪明才智的表现,我们也不 知道那里产生过任何有学识的人士。但是斯奇提亚人在全人类中最重要的一 件事上,却作出了我们所知道的、最有才智的一个发现。我并不是在任何方 面都推辞斯奇提亚人的,但是在这件最漳大事业上面,他们竟想出了这样的 办法,以致任何袭击他们的人都无法幸免,而在如果他们不想被人发现的时 候,也就没有人能捉住他们。原来他们并不修筑固定的城市或要塞,他们的 家宅随人迁移,而他们又是精干畸射之术的。他们不以农耕为生,而是以畜 牧为生的。他们的家就在草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所向无敌和难于与之交 手呢?

    (47)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发明,是因为他们所住的地方适于这样做, 并拥有有利于他们的河流。原来他们的土地是平坦的,是水草丰富的,而且 有数量不亚于埃及的运河那样多的河流贯流全境。其中有许多是著名的,是 可以从海溯行而上的,而我就要列举这样的河的名字。首先是有五个河口的 伊斯特河,其次是杜枕斯河、叙帕尼司河、包律斯铁涅司河、鹿提卡佩司河、叙帕库里司河、盖罗司河、塔钠伊司河。下面我就来谈一下它们的河道。

    (48)伊斯特河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河流中是伟大的河流;它不分冬夏, 水量永远是一样的。它是所有斯奇提亚的河流中在最西面的河流,它之成为 最伟大的河流的理由是这样:其他许多河流都是它的支流,但这些支流的流 注却使它成为伟大的河流,其中有五个支流是流经斯奇提亚人的国土的,它 们是希腊人称为披列托司而斯奇提亚人称为波拉塔的那条河,此外则是提阿兰托司河、阿拉洛司河、柄帕里司河、欧尔戴索司河。上述河流中的第一条 河是向东流的一条大河,它的河水与伊斯特河溶汇在一起。第二条河、即提 阿兰托司河则是远在西边,而且也小得多;但阿拉洛司河、纳帕里司河与欧 尔戴索司河则流在这两条河之同样注入伊斯特河。这样的一些河就是使伊斯 特河水量增大的、斯奇提亚当地的河流。但是与伊斯特河合流的玛里斯河却 是从阿伽杜尔索伊人的土地流过来的。

    (49)此外流入伊斯特河的三条大河,即阿特拉斯河、奥拉斯河与提比西 斯河都是从哈伊奠司山的山顶向北流的。阿特律斯河、诺埃斯河、阿尔塔涅 斯河则是从色雷斯的克罗比佐伊人的土地流入伊斯特河的。奇欧司河从派欧 尼亚和洛多佩山穿过哈伊莫司山的正中而注入伊斯特河。昂格罗斯河从伊里 利亚向北流进特利巴里空原野而注入布隆戈斯柯,布隆戈斯河则再注入伊斯特河,这样伊斯特河便接受了两条大河的河水。卡尔披司河与另一条叫做阿 尔披司的河也从翁布里柯伊人以北的腹地向北流而注入伊斯特河。因为伊斯 特河发源于仅次于库涅铁斯人而为欧洲最西端的居民的凯尔特人的地方,它贯流全部欧罗已而从侧面流入斯奇提亚。

    (50)既然上述的河流以及其他许多河流也都是它的支流,则伊斯特河就 成为一切河流当中最大的一条河流了。诚然,如果以河流和河流相比的话, 尼罗河是比伊斯特河的水量大的;因为没有一个河流或泉水可以增加它的水 量。但是伊斯特河不分夏冬,河水的水位都是一样的,这种现象的理由我以 为是这样。在冬天,它的水量是它平常的大小,或是比平常的水量稍多一些, 因为在冬天,当地的雨是非常少的,但雪却是到处都有。但是在夏天,冬天 下的雪溶化了并从四面八方流入伊斯特河;这样雪便流入河中而促使河水涨 起来,此外还要加上许多猛烈的暴雨,因为夏季正是下雨的季节。但既然太 阳在夏天比在冬天吸收了更多的水,同样程度地与伊斯特河合流的水在夏天 比在冬天也要多很多,这二者相互抵消而形成均势,因此水量永远是相同的。

    (51)这样看来,伊斯特河就是斯奇提亚人的河流之一了。其次便是杜拉斯河(德累斯顿河),这条河发源于北方,最初是从位于斯奇提亚领地与涅鸟里司领地交界 地带的一个大湖流出:在河口的地方有一个被称为杜拉斯人的希腊人的居留 地。

    (52)第三条河是叙帕尼司河,这条河发源于斯奇提亚,从一个大湖流出, 而白色的野马便在这大湖的周边牧放着。这个湖真正可以说是叙帕尼司河的 母亲。叙帕尼司河是在这里发源的,在五天的航程里,它的河水是浅的而且 味道也还是甜的。在这之后到大海的四天航程里,河水则便特别苦了,因为 有一个苦泉流入这条河,这个泉水是这样地苦,虽然它的水量不大,但是混 合起来却使世界上少数大河之一的叙帕尼司河也变了味道。这个苦泉是在农业斯奇提亚(见第一七节)和阿拉佐涅斯人之间的国境地方,苦泉流出的地点的名称在斯奇 提亚语是埃克撒姆派欧斯,用希腊语来说则是“圣路”的意思。苦泉的名字 也是这样。杜拉斯河和叙帕尼司河在阿拉佐涅司人的地方相互离得很近,但 是从这里再向前就各自分离,在两河之间留下了很宽阔的一片土地。

    (53)斯奇提亚人的第四条河流是包律斯铁涅司河,这是仅次于伊斯特河 的最大的一条河。而且,根据我们的刊断,不仅是在斯奇提亚的河流当中, 就是在全世界的所有其他河流当中,除去那没有一条河流能够与之比肩的尼 罗河之外,它是最丰饶的河。在其他的河流当中,包律斯铁涅斯是最丰饶的 河了。它的两岸为家畜提供了最优良的和最有营养价值的牧堤;它拥有极为 丰富的、美味的鱼类,它的河水是最甘美好吃的,它的水流清彻,但它附近 的其他河流却是混浊的;它的沿岸生产十分优良的谷物,在不播种的土地上 刚长看茂密的草。此外,在它的河口又生产大量天然的盐。因此他们便把河 中生产的一种他们称为安塔凯欧伊(鳟鱼)的大的无脊椎鱼用盐腌 起来。以上种种之外,它还有许多值得惊叹的东西。直到离海四十日航程的 盖罗司地方,我们知道河流是从北流往来的。但是从这里再向前便没有人去 这,因此便没有人知道它流过什么民族的土地了。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在 它通过一个沙漠地带之后,它便流入农业斯奇提亚人地区,而需要十日的航 程才能经过他们所居住的土地。除去尼罗河之外,只有这一条河的源流我不 知道,而我以为所有其余希腊人也都一样不知道。在包律斯铁涅司河快要入 海的时候,它与叙帕尼司河合流,它和叙帕尼司河是流入同一个沼泽地带里 的。它们之间的土地是一块象船头那样伸出来的土地,这块土地被称为希波 列欧岬。这里有一座戴美特尔的神殿,神殿对面,叙帕尼司河岸上则有一块 包律斯铁涅司人的居住地。

    (54)上面所谈,是我们所知道的关于这些河的事情。在这之后便是第五 条称为鹿提卡佩司的河,这条河与包律斯铁涅司河一样,它的水流也是从北 向南的。它的发源地是一个湖。在这条河与包律斯铁涅司河之间的土地上住 着农业斯奇提亚人。鹿提卡佩司河流入了叙莱亚地方,而在流过叙莱亚之后 便流入包律斯铁涅司河里去了。

    (55)第六条河是叙帕库里司河,这条河发源一个湖,它从中央贯流斯奇 提亚游牧民的土地,在卡炽奇尼提斯市附近的地方入海,而在它的右手则是叙莱亚和所谓“阿齐里斯的赛跑场”。

    (56)第七条河是盖罗司河,这是从包律斯尼铁司河分出去的一个支流, 分出的地点大概是我们所知道的该河的最上部。分出去的那个地方的名字和 河流的名字相同,也叫盖罗司。这条河在流向大海的时候,把斯奇提亚游牧 民的土地和王族斯奇提亚人的土地分了开来。它是流入叙帕库里司河的。

    (57)塔纳伊司河(顿河)是第八条河。这条河原来发源于一个大湖,而流入一个 更大的、称为麦奥提斯的大湖(亚速海)。这个湖则是王族斯奇提亚人和撒扁罗玛泰伊 人的交界。还有另外一条叫做叙尔吉司的支流也是注入塔纳伊司河的。

    (58)以上便是斯奇提亚人所拥有的一些有名的河流。斯奇提亚地方的草 比起我们所知道的其他任何地方的牧草郡更能增加畜类的胆汁,这一点从家 畜的解剖便可以得到证明的。

    (59)因此可以说,斯奇提亚人是拥有大量最必需的物品的。现在我再来 谈一谈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崇拜的只有下列的神,即他们最尊敬的希司提 亚、其衣是宙斯和他们认为是宙斯的妻子的该埃,再次就是阿波罗、鸟拉尼 亚·阿普洛狄铁、海拉克列斯、阿列斯。这些神是全部斯奇提亚人所崇拜的 神。但是王族斯奇提亚人也向波赛东奉献牺牲。在斯奇提亚语里,希司提亚 你为塔比提,宙斯称为帕伊欧斯,这个称呼至少在我看来是非常确切的。称 该埃为阿披,称阿波罗为戈伊托叙洛司,称岛拉尼亚·阿普洛狄铁为阿格里 姆帕撒,称波赛东为塔吉玛萨达斯。除去阿列斯的崇拜之外,他们对其他诸 神不使用神像、祭坛、神殿,但是在阿列斯神的崇拜上却是用这些东西的。

    (60)不管他们举行什么样的祭祝,奉献牺牲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奉献的 方法是这样的。牺牲的两个前肢缚在一起,用后面的两条腿立在那里;主持 献钠牺牲的人站在牺牲的背后牵着绳子的一端,以便把牺牲拉倒:牺牲倒下 去的时候,他便呼叫他所献祭的神的名字。 在这之后,他便把一个坏于套在牺牲的脖子上,坏子里插进一个小木棍 用来扭紧坏子,这样把牺牲绞杀。奉献之际不点人,不举行预备的圣祓式, 也不行灌奠之札。但是在牺牲被绞杀,而它的皮也被剁掉之后,牺牲奉献者 立刻着手煮它的肉。

    (61)但斯奇提亚是完全不生产木材的,他们想出了一个煮肉的办法来。 办法是这样:在把牺牲的皮剥掉之后,他们把它们的骨头从肉里剔出来,而 如果他们有当地用的大锅的话,他们便把肉放到里面去,这个大锅和列斯波 司人的混酒钵十分相似,就是前者比后者要大的多。然后他们便把牺牲的骨 头放到大锅的下面用火点着来煮锅里面的肉。如果他们手头没有大锅的话, 他们便把肉填到牺牲的肚子里面去,同时把一些水倒在里面,然后再把骨头 放在下面点着,这种火是着得很好的。没有骨头的肉是很容易塞到牺牲肚子 里去的。这样牛自身便煮了它自己,而其他的牺牲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处理。 当肉煮熟了的时候,奉纳牺牲的人便先把一部分肉和内脏拿出来,抛到自己 的面前。他们用各种畜类作为牺牲,但主要是马。

    (62)他们对所有其他的神奉献牺牲的方式便是这样,而这便是他们所奉 献的畜类:但他们对于阿列斯奉献牺牲的方式都是这样。在每一个地区的行政管区里都有给阿列斯修建的圣殿,这便是一个长和宽备有三斯塔迪昂,但 高稍短的一个薪堆,在这个薪堆上面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它的三面是陡峭的, 但是第四面却是可以登上去的。每年都有一百五十草的薪材堆在这上面,因 为冬天的风雪是会使它不断地下沉的。在这个薪堆上面,每一个民族都放置 一把古铁刀,这铁刀便是阿列斯的神体。他们每年都把家畜的牺牲和焉的牺 牲献给这种刀;对于这些神物,他们奉献了甚至比对其他诸神更多的牺牲。 在他们生俘的敌人当中,他们把每一百入中的一人作为牺牲,但奉献的方法 和奉献家畜时不同,而是用别种的方法。他们把酒倒在这些人的头上并且割 这些人的喉头,而下面则用盘子接血。然后他们便把盘子里的血带到薪堆上 去,把它浇在刀上面。他们这样把血带到上面去,但是下面,在圣殿的旁边, 们又切下被杀死的人们的右臂和右手并把它们抛到空中去,随之在他们把其 他牺牲奉献之后立刻离开。手臂刚落到什么地方便留在那里,但是尸体却是 和它们分开横卧着的。

    (63)因此,这便是在他们中间所制定的牺牲奉献式了;然而这些斯奇提 亚人是完全不用豚类作牺牲的。而且他们在国内是绝对没有养猪的习惯的。

    (64)至于战争,他们的习惯是这样的。斯奇提亚人欲他在战场上杀死的 一个人的血。他把在战争中杀死的所有的人的首极带到他的国王那里去,因 为如果他把首极带去,他便可以外到一份卤获物,否则就不能得到。他沿着 两个耳朵在头上割一个圈,然后揪着头皮把头盖摇出来。随后他再用牛肋骨 把头肉刮掉并用手把头皮揉软,用它当作手中来保存,把它吊在他自己所骑 的马的马勒上以为夸示,凡是有最多这种头皮制成的手中的人,便被认为是 最勇武的人物。许多斯奇提亚人把这些头皮象牧羊人的皮衣那样地缝合在一 起,当作外衣穿。许多人还从他们的敌人尸体的右手上剥下皮、指甲等等, 用来蒙复他们的箭筒。看来人皮是既厚又有光泽的,可以说,在一切的皮子 里它是最白最光泽的皮子。还有许多人从人的全身把皮剥下来,用木架子撑 着到处把它带在马背上。

    (65)以上便是他们中间的风俗。至于首级本身,他们并不是完全这样处 理,而只是对他们所最痛恨的敌人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把首级眉毛以下的 各部锯去并把剩下的部分弄干净。如果这个人是一个穷人,那么他只是把外 部包上生牛皮来使用;但如果他是个富人,则外面包上牛皮之后,里面还要 镀上金,再把它当做杯子来使用。一个人也用他自己的族人的头来做这样的 怀子,但这必须是与他不合的族人并且是他在国王面前打死的族人。但如果 他所敬重的客人来访的时候,他便用这些头来款待他,并告诉客人,他的这 些死去的族人怎样曾向他挑战,又被他打败;他们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他们的 勇武。

    (66)此外,每年一次每一地区的太守都在自己的辖境之内在混酒钵里面 用水调酒,凡是曾经杀过敌人的那些斯奇提亚人都要欲这里面的酒的,但是 没有立过这样战功的人,却不许尝这里的酒,而是很不光彩地坐在一旁。他 们认为这乃是一种奇耻大辱;但是他们中间既然有许多人杀死的不是一个, 而是许多敌人,因此他们每人有两只杯,而用它们同时饮酒。

    (67)在斯奇提亚人中间,卜者是很多的;他们是用许多柳年来占卜的, 占卜的方法是这样。他们拿着大柬的柳车,把它们放在地上松开。卜者把一 根根的柳条分开摆,这样便说出自己的卜词。而在他们还这样诅着的时候, 他们叉把柳条一根根地拾起来结为一束。这乃是他们传统的占卜法。半男半 女的埃那列埃斯人说,是阿普洛狄铁把占卜术教给了他们,而他们是用菩提 树的树皮来占卜的。他们把菩提树的树皮分成三部分,他们是在把树皮在手 指中间燃合和燃开的时候说出自己的预言的。

    (68)但只要是斯奇提亚人的国王生病的时候,他便把三个最有名的卜者 召来,他们便用上述的方法进行占卜;而他们大体上是举出他的国人的名字 而告诉他说,这样的某人某人在国王的灶旁进行伪誓。因为当斯奇提亚人发 最重大的誓的时候,他们通常的习惯都是在国王的灶旁的。于是他们号称曾 发过伪誓的那个人立刻便被逮捕送来,而当这个人来的时候,卜者便责怪他, 说他们的占卜判明他曾在国王的灶旁发伪誓而且引起了国王的疾病;于是这 个人便坚决否认他曾发过伪誓。而当他否认这一点的时候,国王再把六个卜 者召来,而他们在棚心占卜之后仍证明他犯了伪誓罪,则这个人立刻就要被 枭首,而他的财产也要在最初的卜者中间分配了。但如果后来的卜者认为他 无罪,则依次再把一批又一批的卜者召来。如果大多数的卜者都认为这个人 无罪的话,则起初的卜者便要被处死刑了。

    (69)下面是他们处死刑的办法。人们把牛焉到上面堆着薪树的车的轭 上,再把卜者塞到薪材的当中,这些卜者的腿都被搏着,手被捆在背后,嘴 也给街上枚,然后他们便点着薪材并吓唬牛而把它们赶跑。牛常常和卜者一 同被烧死,牛也常常由于草的辕杆被烧断,而带着火伤逃走。他们还用上述 的办法,由于其他的原因而烧死卜者,声称这些卜者的预言是虚伪的。当国 王处死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不许这个人的儿子们活着,而是把他一家的男性 一律杀死。但是女性的家属,他是不加伤害的。

    (70)斯奇提亚人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同别人举行誓约的。他们把酒倾倒在 一个陶制的大碗里面,然后用锥子或小刀在缔结誓约的人们的身上刺一下或 是割一下,把流出的血混到里面,然后他们把刀、箭、斧、枪浸到里面。在 这样做了之后,缔结誓约的人们自身和他们的随行人员当中最受尊敬的人们 便在一些次庄严的祈求之后饮这里面的血酒。

    (71)历代国王的坟墓是在盖罗司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是包律斯铁涅司河 溯航的终点。只要是国王死去的时候,斯奇提亚人便在那里的地上挖掘一个 方形的大穴:大穴挖好之后,他们便把尸体放置在草上载运到异族那里去。 尸体外面涂着一层蜡,腹部被切开洗净,并给装上切碎的高良的根部、香 料、洋芫荽和大茴香的种子,然后再原样缝上。在尸体遥到的时候,接受尸 体的人和王族斯奇提亚人做同样的事情。这就是:他们割掉他们的耳朵的一 部分,剃了他们头,绕着他们的臂部切一些伤痕,切伤他们的前额和鼻子并 且用箭刺穿他们的左手。从这里人们又把国王的尸体放在草上带到属于他们 的另一个部落那里去,而尸体己到过的地方的那些人则跟在尸体的后面。而 在尸体到所有的部落那里被载运了一圈之后,它便被人们运到了盖罗司人的 土地,这是他们所统治的一切种族当中最远的,也便是下葬的地方了。此后, 在把尸体放在草床上放人墓中以后,他们便在尸体的两侧插上两列长枪并且 把木片搭在上面,木片上再覆盖上细枝编成的席子当作屋顶。在墓中的空地 上,他们把国王的一个嫔妃绞死殉葬,他们同时还埋葬他的一个行觞官、厨 夫、厩夫、侍臣、傅信官;此外还有马匹、所有其他各物的初选品和黄金盏: 因为斯奇提亚人是不使用青铜或白银的。在做完以上的事情之后,他们便共 同修造一个大冢,在修造时他们相互拚命竞争,想把它修造得尽可能地大。

    (72)在一年位去之后,他们叉进行下面的事情。他们选出国王身旁残存 的侍臣当中最亲信可靠的人(这些人都是土著的斯奇提亚人,因为侍奉国王的 人都是国王亲自下令选定的,而斯奇提亚人是没有用钱买奴仆的习惯的),把 侍臣当中的五十人绞死,把他们最好的马五十匹杀死,再把他们的内脏掏出, 把内部洗净,肚子里装满谷壳再缝合。然后,他们把许多木桩钉到地里去, 每两个一对,在每一对木桩上面凹入部向上地安放着车轮的半个轮缘,另外 的半个轮缘放到另一对木桩上去,直到卉多对木桩都这样配置好的时候。随 后,把大木棍从靥的尾部一直横穿到马的颈部,再把木棍架到车轮上面,结 果是前面的草轮支着马的肩部,而后面的草轮在马的后腿的地方支着马的腹 部,但四条腿则在半空中悬着。每匹马嘴里都有一个马衔并且配看一副缰绳, 缰绳是系在前面的木撅子上。然后这五十名被胶杀的少年分别被安置到五十 匹马上。他们这样做的办法是:他们再把一个木棍沿着少年的脊椎从后部一 直穿到颈部:从身体后部突出的棍子则插到横贯马体的那个木棍上的一个孔 里去。这五十名骑马的人就这样地给他们安置在坟墓的四周,然后他们便离 开了。

    (73)以上是他们埋葬国王的方法。所有其他的斯奇提亚人,在他们死的 时候,他们都是被安放在草上,由死者最亲近的族人拉着历访死者的朋友: 而每个人都依次接待他们并且款待随死者来的人员,同时他还献给死者和献 给其他人等相同的物品。国王之外,庶民人等都是这样地在巡回四十日之后 才埋葬的。在埋葬之后,斯奇提亚人便用下列的办法来弄乾净自己的身体。 他们擦洗他们的头,而至于身体,他们是把三根棒对立在一处,再把毛毡盖 在上面。然后,在把棒和毛毡尽可能支放牢固之后,便在棒和毛毡下面中央 的地方放一个深盘子,并把几块烧得灼热的石子抛到里面去。

    (74)他们自己的国内生长着一种和亚麻非常相似的大麻,不同的只是这 种大麻比亚麻耍粗得多,高得多。这种大麻有野生的,也有人们种的,色雷 斯人甚至用这种大麻制造和亚麻布非常相似的衣服。它们是这样相似,以致 除非是大麻方面的老手,他是分不出大麻或亚麻来的;而根本没有见过大麻 的人,他就会把那衣服认为是亚麻制的了。

    (75)斯奇提亚人便拿着这种大麻的种子,爬到毛毡下面去,把它撒在灼 热的石子上;撒上之后,种子便冒起烟来,并放出这样多的蒸气,以致是任 何希腊蒸气游都比不上的。斯奇提亚人在蒸气中会舒服得叫起来。这在他们 便用来代替蒸气浴,因为他们是从来不用水来洗身体的。但是他们的妇女却 把柏树、杉树、乳香木在一块粗石上共同捣碎,再和上一些水,她们便用合 成的这种浓稠的东面涂在全身和脸上,这样她们的身上不仅会有一种香气, 而且在第二天,当她们取下这种涂敷物的时候,她们的皮肤也便变得既干净, 又有光泽了。

    (76)斯奇提亚人和其他的人们一样,他们对于异邦人的任何风俗,都是 极其不愿意采纳的,特别是对于希腊的风俗。阿那卡尔西司,还有司库列斯 的事件便可以证明这一点。阿那卡尔西司曾视察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并且曾 在那些地方做出了很多证明他有很大的智慧的事情。在他返回斯奇提亚的时 候,他乘船渡拉了海列斯彭特并且在库吉科司地方登陆;他在那里看到库吉 科司人非常豪奢地庆祝诸神之母节,因此他便向这位母神发愿说,如果他能 安全无恙地返回故国的话,他将要象库吉科司人一样地向她奉献牺牲并且还 为她举行一种夜祭。因此当他到斯奇提亚的时候,他自己便到那称为叙莱亚 的地方去(这个地方正在阿齐里斯赛跑场的旁边,那里到处都长着各种各样的 树木),到那里之后,阿那卡尔西司便丝毫不差地为女神举行了祭仅,这时他 手里拿着一个小手鼓并把神像挂在自己的身上。然而有一个斯奇提亚人看到 他这样做,便把这事报告给国王撒鸟里欧斯。国王亲自到那里去并看到阿那 卡尔西司于这样的事情,便把他射死了。就是在今天,如果有人向斯奇提亚 人问起阿那卡尔西司的事情来,他们都说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因为 他离开自己的国家到希腊去,并且踏袭异邦人的风俗的缘故。但是根据我从 阿里亚佩铁司的管家图姆涅斯那里所听来的话,阿那卡尔西司是斯奇提亚国 王伊丹图尔索司的叔父,他又是斯帕尔伽佩铁司的儿子吕柯斯的儿子格努罗 司的儿子。而如果阿那卡尔西司果真是属于这一家族的话,则他就必然知道、 他是在他的兄弟的手里死于非命的。因为伊丹图尔索司是撒鸟里欧斯的儿 子,而阿那卡尔西司都是破撒鸟里欧斯杀死的。

    (77)诚然,我从伯罗奔尼撒人那里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是: 阿那卡尔西司是斯奇提亚国王派出去到希腊人那里学习的。在他回国之后, 他向派遣了他的国王报告说,除去拉凯戴孟人以外,所有的希腊人对于一切 的学问都是十分热心学习的。不过在希腊人当中,却叉只有拉凯戴孟人在和 人们交谈时是十分审慎的。但这却是希腊人自己为了开心才凭空捏造出来的 无稽之谈;但不管如何,这个人是象我上面所说的那样被杀死了。阿那卡尔 西司由于采用了外国风俗和他与希腊人交往而遭到的命运便是如此。

    (78)在许多年之后,阿里亚佩铁司的儿子司库列斯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司库列斯是斯奇提亚国王阿里亚佩铁司的诸子当中的一人,但他的母亲都是 伊司脱里亚人,而不是本国的人,她教给他希腊的语言和文学。后来阿里亚 佩钞司中了阿伽杜尔索伊人的国王斯帕尔伽佩铁司的奸计而被杀死了,于是 司库列斯便继承了王位和他父亲的那个名叫欧波伊亚的王后,这是一个道地 斯奇提亚的妇女,她曾给阿里亚佩铁司生位一个名叫欧里科司的儿子。司库 列斯这样便成了斯奇提亚的国王,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满足于斯奇提亚的生活 方式,而勿宁说是远为喜好希腊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从小便是接受了希腊的 生活方式的。他于是做了这样的事情:他率领着斯奇提亚的一支军队到包律 司铁涅司人的一个城市去(这些包律司铁涅司人自称是米利都人),到了他们 那里以后,他总是把他的军队留在城郊的地方,而他自己则进城把城门关上, 然后脱去斯奇提亚的衣服,穿上希腊的服装。他穿着这身服装,没有一个亲 卫或其他任何人侍从而出入于公共场所的当地人们中间(人们把守着城门,为 的是不叫任何斯奇提亚人看到他穿这样的衣服)。他在每一方面都模仿希腊的 生活方式并且按照希腊的习惯祭祀诸神。他这样过了一个月或更多的时候之 后,便再穿上斯奇提亚的衣服离开了这个城市。他是常常这样做的,他在包 律司铁涅司盖了一所房子,娶了当地的一个妇女并把她带到那里去。

    (79)但是在他注定要遇到凶事的时期到来时,他便遇到了这样一件事 情:他想使自己参加巴科司·狄奥尼索斯的秘仪,而当他正要开始接受参加 秘仪的圣礼时,他看到了一个极为奇妙的预兆。他在包律司铁涅司人的城市 里有一所宽敞的住宅,这便是我刚才谈到的那所住宅,这是一所巨大而豪华 的住宅;在它的周固都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斯芬克司像和格律普斯像。这所 房子中了天雷而全部被火烧毁了。但司库列斯不顾这一切,仍旧把参加秘仪 的仪式举行完毕。然而斯奇提亚人却由于已科司的狂欢祭而寅怪希腊人,说 搞这样一位使人发狂的神,那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因此当司库列斯参加巴 科司的秘仪的时候,一个包律司敛涅司人便到斯奇提亚人那里去嘲笑他们。 他说:“你们斯奇提亚人嘲笑我们,说我们举行狂欢祭并在降神的时候发狂: 但现在这个神却降到你们自己的国王身上,而他现在就正在参加狂欢祭并且 给这个神弄得神魂颠倒哩。如果你们不信的话,那末就跟我来,我会把他指 给你们的”。于是斯奇提亚人的一些首要的人物便跟着他去,这个包律司铁 涅司人便偷偷地把他们带到城年的一座塔楼上去:而当司库列斯和参加狂欢 祭的人们经过的时候,他们从那里立刻在发狂的人们中间看到了他;斯奇提 亚人认为这乃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于是他们便离开了该城并且把他们所 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全军。

    (80)在这之后司库列斯返回了本国,但是斯奇提亚人叛变了他,他们拥 戴他的兄弟、即铁列斯的外孙欧克塔玛撒戴司为国王。司库列斯知道了他们 怎样对付他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之后,便跑到色雷斯去了。当欧克塔玛撒戴 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率领大军到那里去。但是当他到达伊斯特何的时候, 色雷斯人阻住了他的去路:而当两军看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西塔尔凯司派 使者到欧克塔玛撒戴司那里去对他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相互比试力量呢? 你是我的姊妹的儿子而我的兄弟又在你的身旁,你把他交还给我,我就把司 库列斯交给你。我们两个人江是不要使自己的军队遭到危险罢”。西培炽凯 司的使者对他的建议便是这样,因为西塔尔凯司的一个兄弟从他那里逃跑并 亡命到欧克塔玛撒戴司那里去。斯奇提亚人同意了这个做法,他把自己的舅 父交给了西塔尔凯司并从西培尔凯司那里引渡过来了自己的兄弟司库列斯。 于是西塔尔凯司接受了他的兄弟并把他的兄弟带走了,但欧克塔玛撒戴司却 就地杀掉了司库列斯的头。斯奇提亚人是这样一丝不苟地遵守着自己的风俗 习惯,对于那些把外国的风俗习惯加到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之上的人们,他 们就是这样惩罚的。

    (81)我并未能确切地打听到斯奇提亚有多少人,但是关于他们的人数, 我听到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些人说他们的人数是很多的,但是又有些人说, 真正可以称之为斯奇提亚人的只有少数的一些人,但是在我个人看起来,他 们的人数是这样:在包律司敛涅司河和叙帕尼司河之间有一块叫做埃克撒姆 派欧斯的地方;在前面(本卷第五二节 )我就说过从这里有苦水泉流出来,结果使得叙帕尼司 河的河水无法饮用。在这个地区有一个青铜大釜,这件铜器比克列欧姆布洛 托斯的儿子帕鸟撒尼亚斯呈献并安置在黑海入口处的那个大釜要大六倍。对 于还没有见过这件铜器的人,我要给他说一说:斯奇提亚的青铜器可以毫不 费力地容纳六百安波列鸟斯(每一安波列鸟靳大约等于九加侖),它有六指的厚度。但根据当地人们的说法,这 个青铜器是用箭头铸造成功的。因为他们那名叫阿里安塔司的国王想要知道 斯奇提亚人的人数,故而他命令每一个斯奇提亚人把一个箭头带拾他,并威 胁说不这样做的将要处以死刑。结果便有极多的箭头给送到他这里来,他决 定用它们制造一个纪念物以留传于后世。于是他用这些箭头铸造了一个青铜 大釜,把它立在埃竞撒姆派欧斯地方。关于斯奇提亚人的人数,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

    (82)这个地方除去它拥有在全世界比其他地方都要大得多而且又多得多 的河流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东西。除去上述的河流以及广大的平野 之外,我以为值得一述的还有一件最可惊异的东西。他们指给我一个海拉克 列斯的足印,这个足印是印在杜拉斯河河畔的岩石上面,形状和人的足印一 样,可是却有两佩巨斯长。足印便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在我说了这个足印之 后,我就要回过头来,重新叙述我在开头地方所要说的事情了。

    (83)正在大流士作讨伐斯奇提亚人的准备,并派遣使看到各方去命令一 部分人准备陆军,一部分人供应战船,还有另一部分人在色雷斯海峡上架桥 的时候(大流士出征的确实日期不知道,格罗特认为可能是在五一四年之前),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的兄弟阿尔塔已诺斯却劝说大流士万 万不可出征斯奇提亚人,他告诉大流士斯奇提亚人是怎样一个难于制服的民 族。但是当阿尔塔已诺斯尽管提出忠告而仍然不能使大流士回心转意的时 候,阿尔塔巴诺斯便不再进谏了。现在大流士在他把一切准备停妥之后,便引兵离开了苏撒。

    (84)这时,一个三个儿子都参加了出征的波斯人欧构巴佐斯恳请大流士 给他留下一个儿子。大流士对他说他是自己的朋友而他的请求也是人情人理 的,因此大流士要把他的三个儿子都给他留下。欧构巴佐斯非常欢喜,他以为他的儿子己破免除了军役,但是大流士却命令有司人等把欧约巴佐斯的儿 子都给杀死了。他们便这样地被处死并被放置在那里了。

    (85)但是大流士当他从苏撒出发到达卡尔凯多尼亚地方博斯波鲁斯的架 桥地点时,他便乘船向希腊人先前说是漂浮在水上的那个所谓库阿涅埃岩驶 去了:他坐在那里的一个岬角上视察了黑海,那实在是一幅壮丽的景色。因 为在一切海洋当中,黑海乃是最值得惊叹的。它的长度是一万一千一百斯塔 迪昂,它的宽度在它最宽的地方是三千三百斯塔迪昂。这个海的入口的海峡 有四斯塔迪昂宽,海峡的长度,即架着桥的那个称为博斯波鲁斯的狭窄颈部 有一百二十斯塔迪昂。博斯波鲁斯是一直接着普洛彭提斯的。普洛彭提斯是 五百斯塔迪昂宽,一千四百斯塔迪昂长,它的出口是海列斯彭特。海列斯彭 特的宽度最窄的地方不过七斯塔迪昂,长度四百斯塔迪昂。海列斯彭特则注 入一个我们称为多岛海的无边无际的大 海。

    (86)这些地方是用这样的办法测量出来的:一只船在一天长的时候,一 般是驶行七万欧尔巨阿的距离,但是在夜间则要驶行六万欧尔巨阿的距离。 因此,既然从黑海海口到帕希斯(这是黑海上最长的航程)的一段是九天八夜 的航程,则它的长度就是一百十一万欧尔巨阿,折合为斯塔迪昂,就是一万 一千一百斯塔迪昂了。从辛地卡地区到铁尔莫东河河上的铁米司库拉(这是黑 海最宽的地方)是三天两夜的航程,即三十三万欧尔巨阿,折合成三千三百斯 塔迪昂。我便是这样地测量了黑海、博斯波鲁斯和海列斯彭特的,而我对它 们的说明便是这样。此外:还有一个湖也是注入黑海的,这个湖比黑海也小 不了很多,这个湖被称为麦奥提斯,又被称为“黑海之母”。

    (87)大流士在视察了黑海之后,便乘船回到窿摩司人芒德罗克列斯主持 修建的桥那里。在他叉祝察了博斯波鲁斯之后,他便在它的岸上建立了两根 白色的大理石石柱,一个上面用亚逃文字,另一个上面用希腊文字刻上了他 的罩队中所有各民族的名称。他的军队是从他治下的一切民族那里征集来 的:除去海罩不算在内之外,军队的总数加上骑兵是七十万人,而集合起来的战船则是六百艘。这两根石柱后来被拜占廷人搬到他们的城市去,在那里 他们用一个石柱修建欧尔托西亚·阿尔铁米司的祭坛,另一个刻亚述文字的 石往则被他们放置在拜占廷地方狄奥尼索斯神殿的旁边。如果我推想的不错 的话,大流士在博斯波鲁斯筑桥的地方正是在拜占廷和海口的神庙中间的地 方。

    (88)在这之后,由于大流士对他的舟桥深为嘉许,便给予萨摩司人芒德 罗克列斯极其大量的赐品,每种十件。于是芒德罗克列斯便把这些赐品先拿 出一部分,请人画了一幅博斯波鲁斯全桥的图画,画面上大流士高高地坐在 王位上而他的军队则正在渡位这座桥。他把这幅画奉献给希拉神的神殿,上 面还附着这样的铭文:芒德罗克列斯在多鱼的博斯波鲁斯上架了桥,于是他 把这幅画献给希拉以纪念他的功业; 大流士王既对此深感满意, 那他便为自己争到了荣冠,又为萨摩司人取得了荣誉。 这样做的目的乃是为了把建桥的人的名字保存下来。

    (89)在赏赐了芒德罗克列斯之后,大流士便渡海到欧罗已去了;他曾吩 咐伊奥尼亚人乘船进入黑海直到伊斯特河的地方,而他们应在到达那里之 后,在那里架桥等候他。因为率领水师的乃是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人和海 列斯彭特人溢队便这样地从库阿涅埃岛(黑海口的两个小岛,意译为黑石岛)中间驶过,直向伊斯特河方面行进, 而从海溯河而上航行二日之后,便在这条河河口分歧点那里的河颈部着手架 桥。担大流士在从舟桥过了博斯波鲁斯之后,便穿过色雷斯到达敛阿罗斯河 河源的地方,在那里屯营三日。

    (90)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铁阿罗斯河在一切河流当中它的河水乃是最 有治疗效果的一条河,特别是在治疗人和马的皮肤病这一点上。它的水源共 有三十八处,虽然是从相同的岩石流出来,有的是冷的,有的却是热的。通 到那里去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从佩林托斯附近的赫莱昂,一条是从黑海岸 上的阿波罗尼亚,二者都是两天的路程。这条铁阿罗斯河是康培戴斯多斯河 的一个支流,这条康塔戴斯多斯河则是阿格里阿涅斯河的支流,阿格里阿涅 斯又是海布罗斯河的支流,海布罗斯河是在阿伊诺斯城的近旁入海的。

    (91)大流士到达这条河并在这里扎下了营,他对于这里的景色十分喜 爱,因此便就地立了另一根石柱,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从铁阿罗斯河的 河源流出了一切河流当中最优秀的和高贵的水。在进兵斯奇提亚的征途中, 人类中最优秀和最高贵的人物、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波斯人和整个 大陆的国王访问了这个地方”。铭文的内容便是这样。

    (92)大流士从这里出发而到达一条叫做阿尔铁斯科斯的河,这是一条贯 流欧德体赛人的土地的河流。他到达这条河之后,就给他的大军指定了一块 地方,命令他们每一个士兵在经过那里时都把一块石头放在那里。这样一来, 在他的全军这样做了之后,他便在那里留下了石块堆成的一座大山,然后便 带着兵离开了。

    (93)但是在他进抵伊斯特河之前,他首先制服了自信是长生不死的盖塔 伊人。领有撒尔米戴索司并居住在阿波罗尼亚和梅撒姆布里亚市上方的、称 为库尔米亚钠伊和尼普赛欧伊的色雷斯人,未经交锋便投降大流士了。但是在一切色雷斯人当中最勇敢,也最公正守法的盖塔伊人却进行了顽强的抵 抗,因此也就立刻被波斯人奴役了。

    (94)至于他们为什么自己认为是长生不死的,他们的想法是这样。他们 相信他们是不死的,死去的人只是到撒尔莫克西司神那里去而已,他们中间 有些人则称这个神为盖倍列吉司。每隔四年,他们便用抽签的办法从他们当 中选出一个人来作为到撒尔莫克西司神那里去的使者,并且要他向神陈述他 们的需求。他们的遣送办法是这样:指定一些人,让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三支 枪,另一些人则抓住这个派住撒尔莫克西司那里去的使者的手和脚把他抛向 空中以便便他落在枪尖上被戳死。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则他们便相信神加 惠于他;如果他未被这种办法戳死的话,他们便把这种情况归咎于使者本人, 认为他是一个坏人而派另外一位使者去代替他们所责备的那个人。傅的信是 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舍诉他的。此外,如果有雷和闪电发生的话,这些色 雷斯人便向空中射箭作为对神的一种威吓,他们除去自己的神以外,是不相 信任何其他神的。

    (95)至于我个人,刚居住在海列斯彭特和黑海地方的希腊人曾告诉我 说,这个撒尔莫克西司是一个男人,他曾是萨摩司的一个奴隶,他的主人是 姆涅撒尔科司的儿子毕达哥拉斯。在他被释放并得到莫大的一笔财富以后, 他立刻回到他的本国。这时的色雷斯人是一个过看悲惨的生活而且智慧也很 差的民族,但是这个撒尔莫克西司却通晓伊奥尼亚的生活方式,通晓比色雷 斯人耍开明得多的风俗习惯,因为他曾和希腊人有交往,特别是他和在希腊 人当中决非最差的智者竿达哥拉斯有过交往。因此他拾自己修建了一座会 堂,在那里他招宴他国内的一流人士,并且教导他们说,不拘是他,他的宾 客,江是他们的子孙都是永远不会死的,但是他们将要到一个他们会得到永 生和享受一切福社的地方去。正当他象上面我说的那样做和宣讲这种教义的 时候,他同时又修造了一座地下室,地下室造好之后,他便避开了色雷斯人 的耳目,进到地下室里面去,在那里住了三年。色雷斯人非常怀念他,为死 者致哀服丧:可是在第四个年头,他在色雷斯人的面前又出现了,这样他们 便相信撒尔莫克西司告诉他们的一切了。希腊人关于这个人的说法便是这 样。

    (96)我呢,我既不不相信,也不完全相信关于撒尔莫克西司和他的地下 室的说法,但是我认为他是比毕达哥拉斯耍早爵多年的;至于这个撒尔莫克 西司是一个平常人,还是盖塔伊人中间原有的一个神的名字,我不打算去追 究了。盖塔伊人的风俗习惯就是这样。他们被波斯人征服之后,就随着波斯 人的远征队伍一同前进了。

    (97)大流士偕同他的陆军进抵伊斯特河,他便下令全军渡过该河;渡过 之后,他命令伊奥尼亚人把舟桥毁掉,而和水师一道随着他在大陆上进军。 正当伊奥尼亚人依照大流士的命令准备把桥毁掉的时候,米提列涅人的将领 埃尔克桑德罗司的儿子科埃斯先问一下大流士,是不是愿意听一下愿意提出 个人看法的任何人的意见,因此说:“哦,国王!既然你要进攻的国土是一 个既无耕地,又无有人居住的市邑的国土,那末请你还是把这个桥留在原来 的地方,要修造这座桥的那些人来看守它罢。这样的话,如果我们遇到了斯 奇提亚人并且达到了我们的愿望,我们便会有一条回来的道路;而甚至如果 我们遇不到他们,至少我们的退路还是安全的:因为我个人所担心的决不是 我侗会被斯奇提亚人所打败,而是担心我们遇不到他们,而在仿徨迷路的时 候遭受损失。也许有人会说,我这样说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想留在后 面;但事情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可是,国王,我不位是向大家提出我认为是 对你最好的意见罢了。 至于我个人,我是愿意跟着你而不愿意留在后面的。”大流士十分嘉许 他的这个意见,于是这样回答科埃斯说:“亲爱的列斯波司人,当我安全地 迈回我的宫殿的时候,请一定到我这里来罢,我是会好好地来酬答你的忠言 的。”

    (98)这样诅了之后,他便在一个皮带上打了六十个结,并把伊奥尼亚人 的那些僭主召到自己面前,向他们说:“伊奥尼亚人,我撤回我以前关于桥 所发表的意见,你们收下这个皮带并且象我所吩咐地这样做:只要你们看到 我出发去征讨斯奇提亚人,从那个时候起,你们每天便解开这上面的一个桔, 如果结所表示的天数都过去了而那时我还没有回来,你们便乘船回国好了。 但是在这之前,既然我的意见已经这样改变,我命令你们守卫看这座桥,尽 一切努力来救护和保卫它。你们这样做,我就万分满意了”。大流士这样说 了之后,便赶忙继续向前出征了。

    (99)比斯奇提亚更远地向海里伸出的是色雷斯。斯奇提亚开始于海岸上 形成一个海湾的地方,河口向着东南方的伊斯特河也是在斯奇提亚境年人海 的。现在从伊斯特河起,我耍考虑到测量而把斯奇提亚本土的沿岸地带叙述 一下。古斯奇提亚的土地是从伊斯特河并始的,这块土地是向着子午线和南 风的方向,直到叫做卡尔奇尼提斯的城市的地方。过去这个地方,邻接着同 一海岸的土地则是山地并且突出到黑海里面去;这块地方住着陶利卡族,直 到称为特拉凯亚(嵯峨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是向东伸到大 海里去的。因为在斯奇提亚的四个界线当中有两个界线是南方的海和东方的海(亚速海),就象阿提卡也是以大海为疆界一样;陶利卡人在斯奇提亚所居住的地方 也和阿提卡相似,这就正仿佛不是雅典人,而是其他民族居住在从托利科司 区到阿那普律司托司市区的索尼昂山地,如果这个地方比它现在夏远地突入 大海的话。我这样讲,是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拿小东西和大东西相比。陶利卡 人听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但是那些没有在阿提卡的那一部分的海岸航行过 的人,我可以用另一种办法对他说明:这就正仿佛不是雅庇吉亚人,而是其 他民族住在雅庇吉亚地方的、被从布偷特西昂港到塔拉斯所画的一条线所切 断的那个地岬上面。从我所谈的这两个地方,可以推知和陶利卡酷似的其他 许多类似的地方。

    (100)在陶利卡的那面就是斯奇提亚人居住的地方了,他们居住在陶利卡 以北濒临东海,奇姆美利亚海峡和麦奥提斯湖以西,直到流入该湖的最内端 的培钠伊司河的地方。至于斯奇提亚的内地疆界,如果我们从伊斯特河开始 算起的话,则与斯奇提亚为邻的首先是阿伽杜尔索伊人、其次是涅鸟高里司 人、复次是昂多罗帕哥伊人,最后是美兰克拉伊诺伊人。

    (101)这样看来,斯奇提亚就成了一个方形的国家而且有两面是临海的; 它有两面在内地,再加上沿着海的两面,就构成了四面相等的一个正方形。 因为从伊斯特河到包律司铁涅司河是十天的路程,从包律司铁涅司河到麦奥 提斯湖也是十天的路程;而从海向内地到居住在斯奇提亚以北的美兰克拉伊 诺伊人的地方,则是二十天的路程。现在我且把一天的路程针算为二百斯塔迪昂。这样,横断斯奇提亚的距离就是四千斯塔迪昂,而一直画到内地去的 折断线也便是同样数目的斯培迪昂了。这个国家的面积就是这样。

    (102)斯奇提亚人认为在公开的战斗中他们是不可能独力击退大流士的 军队的,于是他们派遣使者到他们的邻人那里去。而这些邻国的国王由于知 道有一支大军向他们推进,他们早已集合起来商对办法了。这样集合起来的 是陶利卡、阿伽壮尔索伊、涅鸟里司、昂多罗帕哥伊、美兰克拉伊诺伊、盖 洛诺斯、布迪诺伊和撒鸟罗玛泰伊等民族的国王。

    (103)在这些人当中,陶利卡人有这样的风俗习惯。所有遭到难船的人和 他们在海上打劫时所劫到的任何希腊人,他们把这些人都作为牺牲献拾少女神(一个地方神,希腊人认为它相当于阿尔铁米司)。方式是这样:在举行了牺牲奉献的预备仪式之后,他们便用一根木棍敲 打作为牺牲的人的头。根据有的人的说法,他们随后便把牺牲者的头插到竿子上并把他的胴体从断崖上抛下去(因为神殿就在断崖上面);又有人对于头 部的说法与此相同,但是说胴体不是从断崖上抛下去而是给埋到地里。他们 对之奉献牺牲的这个女神据陶利卡人自己说是阿伽美姆农的女儿伊披盖涅 娅。对于他们所征服的敌人,他们每个人都割掉他的敌人的头并把它带回自 己的家,在那里他把它插到一个长杆子上,高高地树立在层屋上,一般比烟 囱还要高。他们说,这些人头高高地放到那里是用来守望全宅的。陶利卡人 是仰仗着打劫和战争为生的。

    (104)阿伽杜尔索伊人在所有的人当中是最奢侈的了,他们非常喜欢佩戴 黄金饰品。他们是乱婚的,这样他俩相互间都是兄弟,相互间既都是一家人, 这样他们便不会相互嫉妒和忌恨了。在其他的风俗习惯方面,他们是和色雷 斯人接近的。

    (105)涅鸟里司人在风俗习惯方面是模仿斯奇提亚人的,但是在大流士的 军队到来的一代之前,他们曾遭到蛇的侵袭而被逐出本国。因为他们本国就 产生大量的蛇,此外叉有很多的蛇从北方的沙漠地带到他们这里来,而涅鸟 里司人最后受到这般的压制,以致他们竟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土而到布迪诺 伊人那里去住。他们也许是巫师,因为斯奇提亚人和住在斯奇提亚的希腊人 都说,每年每一个涅鸟里司人都要有一次变成一只狼,这样过了几天之后, 再恢复原来的形状。至于我本人,我是不能相信这个说法的。虽然如此,他 们依旧这样地主张,并且发誓说这样的事情是真的。

    (106)昂多罗帕哥伊人是圣人类当中生活方式最野蛮的民族。他们 不知 道任何正义,也不遵守任何法律。他们是游牧民族,穿着和斯 奇提亚人一样 的衣服,但讲的话却是他们自己的。在所有这些民 族当中,只有他们是以人 为食的。

    (107)美兰竞拉伊诺伊人都穿着黑衣裳,他们便是因此而得名的;他 们 所采用的是斯奇提亚人的风俗习惯。

    (108)布迪诺伊人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民族。他们都有非常淡的青色 的 眼睛和红色的头发。他们有一座木造的城市,称为盖洛诺斯。它 的城墙每一 面是三十斯塔迪昂长,城墙很高而且完全是木头修造 的。他们的家宅和神殿 也都是木造的。在他们那里有奉祀希腊的 神的神殿,这些神殿是按照希腊的 样式设备起来的,里面有神象、 祭坛、神龛,这些也都是木造的;他们每隔 两年就要为狄奥尼索斯 举行一次祀祭,举行祀祭的时候人们象是在巴科司节那样的发狂。 原来盖洛藉斯人的根源乃是希腊人,希腊人被逐离他们的商港 而 居住到布迪藉伊人中间来;他们所说的话一半是希腊语,一半是斯 奇提 亚语。但是布迪诺伊人所说的话和盖洛诺斯人不同,他们的 生活方式也不 同。

    (109)布迪诺伊人是当地的土著。他们是游牧民族,在这些地区中 间, 只有他们是吃樅果的;盖洛诺斯人是务农的,他们吃五谷而且 有菜园;在身 材和面貌上,他们和布迪藉伊人完全不同。然而希腊 人却仍旧称布迪诺伊人 为盖洛诺斯人,但这是不对的。他们的国 土到处都茂密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 树木,在树林的深处有一个极 阔大的湖,湖的四周是长着芦苇的沼地。人们 在湖里可以捕到水 獭、海狸,此外还可以捕获到另一种方形面孔的动物,它 们的皮可以用来做衣服的边,而人们还用它们的睾丸来治疗子宫的各种病。

    (110)下面我再说一说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历史。当希腊人对阿马松作 战的时候(斯奇提亚人称阿马松为欧构尔帕塔,就是杀男人者的意思,因为在斯奇提亚语里,oιò?[欧约尔]是男人的意思,лατα[帕培]是杀死的意思),传说他们在铁尔莫东取得了胜利之后,便把他们所生俘的阿 马松尽可能多地载满了三只船出发了;但是到了海上的时候,阿马松们却向 船上的水手进攻,并把他们杀死了。可是她们丝毫不懂船上的事情,她们也 不会使用舵、帆和桨;而原来的那些人既已被抛到海里去,她们只得任凭浪 头和风的摆布,直到她们来到麦奥提斯湖岸上克列姆诺伊的地方。这个地方 是在自由的斯奇提亚人的国境之内的。阿马松们便在这里上岸并且出发到有 人居住的地方去。但是在他们的旅程中,他们最初遇到的是一群马,于是他 们便畸着这一样马劫掠了斯奇提亚人的土地。

    (111)斯奇提亚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不懂得这些妇女的语 言,不认识这些人的衣服,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民族。他们奇怪这些人是 从什么地方来的并认为他们都是年纪相同的男子,于是他们和阿马松展开了 战斗。战斗的结果是斯奇提亚人得到了战死者的尸体,这样他们才知道他们 的敌人原来是妇女。因而在他们商量之后,他们便决定决不象先前那佯地把 她们杀死,而是把他们的最年轻的男子们遇到她们那里去,根据推定,他们 派去的人数和妇女的人数是相等的。他们命令这些年轻人在阿马松的附近扎 营并且模仿她们的一切动作。如果妇女追赶他们,那末就不要交战,而是逃 跑:而当追赶停止的时候,便回来仍旧在她们的附近扎营。这便是斯奇提亚 人的计划,因为他们希望这些妇女能够生孩子。这样派去的年轻人,就依照 着吩咐给他们的做了。

    (112)当阿马松看到那些年轻人无意伤害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不去管他们 了。但是两处营地却一天天地接近起来。这些年轻人,他们和阿马松一样, 除去他们的武器和他们的马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和妇女们一样,是以打 猎和打劫为生的。

    (113)在正午的时候,阿马松就要分散开来,分别一个人或是成对地相互 离开,这样漫游到别的地方去寻欢作乐。斯奇提亚人看到这一点于是也这样 做;当妇女们独自一人漫游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子便缠住了她们中间的一 个人。妇女并不加抵抗而是任凭他为所欲为:但(由于他们彼此之间言语不通) 她不能向他讲话,但她向他作手势表示应该有两个人,即要他第二天再带一 个年轻人到同一地点来,而她也把另一个妇女带到这里来。年轻男子回去告 诉了他的同伴,第二天他自己便和另一个男子到昨日的地方来,在那里他发 现阿焉松和另一个妇女在等候着他。当其他的年轻男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他们也就和其他的阿马松发生了关系。

    (114)他们于是立即把营帐结合起来往到一处了,每个男子都娶了与他第 一次发生关系的妇女为妻。但男子学不会妇女所说的话,可是妇女却懂得了 男子的语言。而当他们相互理解的时候,男子便对阿马松说:“我们有父母, 又有财产,因此我们不要再象现在这样地过活了,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同胞们 那里去和他们一同过活罢。我们仍然愿意要你们,而不是别人,作我们的妻 子。”妇女们回答说:“可是我们不能和你们的妇女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和 她们的风俗习惯不同。我们射箭、投枪、骑马,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学过妇女 的事情。你们的妇女从不做我们所提到的事情,而是坐在她们的车里做妇女 的事情,从不出来打猎或做其他什么事情。因而我们和她们是永远不能和谐 相处的。如果你们想要我们做妻子并且想保持正直的人的声名,邢未就到你 们的父母那里去要他们把应该给你们的财产分给你们,然后让我们走开过我 们自己的生活”。年轻人同意她们的意见并且这样做了。

    (115)当他们得到了他们应分得的财产并且回到阿马松这里来的时候,妇 女们对他们说:“想到我们竟不得不住在这个地方时,我们是感到害怕的, 因为我们不仅使你们的父母失掉了你们,而且使你们的土地受到了很大的损 害。既然你们认为你们耍我们为妻是正当的,那末就让我们和你们,咱们一 齐离开这块地方,住到塔纳伊司河那一面的土地上去罢”。

    (116)对这一点年轻人也同意了,于是他们渡位了塔纳伊司河,从河向东 走了三天的路程并从麦奥提斯湖向北走了三天的路程;而当他们到达了他们 现在所居住的地方的时候,他们便在那里定居了。从那时起,撒鸟罗玛泰伊 人的妇女便一直遵守着他们的古老的习俗:她们和她们的丈夫或是不和她们 的丈夫乘马出去打猎,她们也作战并且穿着和男子同样的衣服。

    (117)撒岛罗玛泰伊人的语言是斯奇提亚语,但是这种语言在他们嘴里已 经失去古时的纯正,因为阿焉松从来就没有把这种语言学好。至于婚姻,则 习惯上一个处女在她还没有杀死敌人的一个男子的时候是不许结婚的。有一 些妇女直到老死而不结婚,因为她们不能履行法律的要求。

    (118)上述各个民族的国王们集会的时候,斯奇提亚的使者到他们的地方 来了,这些使者把一切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使者们告诉他们波斯人 怎样在把对面的大陆全部征服之后,又在博斯波鲁斯海峡上造桥而渡到他们 的大陆上来,怎样在渡过了桥并征服了色雷斯人之后,他叉在伊斯特河上架 桥,以便使那一地区和其他地区同样地也臣服于他。他们说:“这样看来, 你们决不应当安闲无事地袖手旁观看着我们被毁灭掉,而是我们应当大家团 结一致共同对付这个侵略者。如果你们不愿意这样做,则我们或是被强力驱 出我们的国土或是留在这里缔结屈辱的和约。如果你们不帮助我们的话,我 们将要遭到怎样的命运呢?从此之后,你们自己可以说是决不会有好日子过 的。因为波斯人对你们的攻击决不会比对我们的攻击轻,而在征服了我们之 后,他们也决不会将你们轻轻放过的。对于我们所说的话,我们可以向你们 提出充分的证明:如果波斯人只是向我们进攻以便报复我们先前奴役他们的 国土的这个耻辱的话,则他俩就一定不去触动别的民族而是一直向我们的国 士进攻,这样做是为了使大家明白他们的目的是斯奇提亚,而不是别的地方。 但是现在,自从他渡海到这个大陆上的时候起,他便一直征服着他路上所遇 到的一切尺族,他不仅征服了其他色雷斯人,而特别是征服了我们的邻人盖 塔伊人。”

    (119)以上就是斯奇提亚人所发表的意见,从各个民族前来的国王们进行 了商谈,但他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盖洛诺斯人、布迪诺伊人、撒鸟罗玛泰 伊人的国王的见解是一致的,他们同意帮助斯奇提亚人:但是阿伽杜尔索伊 人、涅鸟里司人、昂多罗帕哥伊人、美兰克拉伊诺伊人、陶利卡人的国王都 是这样地回答斯奇提亚人的使者的:“如果不是你们首先向波斯人无端挑衅 因此引起了战争的话,则现在你们所提出的请求在我们看来就会是正当的, 而我们也会同意并且和你们采取一致的行动。但是现在,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进攻他们的国土并且把他们的国土统治到神所能允许的时期:而为同一位神 所激励的波斯人,现在不过是用同样的方式对你们进行报复罢了。但是我们 在先前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坏事,现在我们也不打算无椽无故地去侵害 他们。不过,假若波斯人也来侵犯我们的国土并且首先对我们做坏事的话, 那我们也就不会轻轻地放过这件事了。但是在我们看到他们这样做之前,我 们还是想留在我们的国土之内的。因为根据我们的看法,波斯人所要进攻的 不是我们,而是首先做出不正当的事情的人。”

    (120)这个回答被带了回来并传达给斯奇提亚人之后,斯奇提亚人于是决 定不对敌人进行公开的战争,因为他们并不能得到他俩所寻求的盟友。他们 决定把自己分成两路,暗中撤退并赶走他们的牲畜,填塞他们撤退道路上的 水井和泉水并把地上的草连根掘掉。他们的意思是把撒鸟罗玛泰伊人加到斯 科帕西司所君临的一支军队中去,而如果波斯人向他们进攻的话,这支军队 便在他面前向塔纳伊司河方面沿着麦奥提斯湖退却,如果波斯人向回走的 话,那他们 就进击和追踪他们。以上乃是王国的一支地区部队,它的使命是 接着上述道路行进。他们的其他两支地区部队,邱伊丹图尔索司所指挥的较 大的一支部队和培克撒启司所君临的第三支地区部队,则合并为一,再把盖 洛藉斯人和布迪诺伊人加进去;他们在波斯人进军时也和其他人一样地暗地 里撤退,他们要在敌人前面保持一天的路程,避免与敌人相会并且按他们所 决定的办法去做。但首先他们必须一直撤退到拒艳和他们联盟的国家里去, 以便使这些国家也会被迫战斗。因为如果他们不是出于本心地对波斯人作战 的话,他们也会迫不得已而对波斯人作战的。在这之后,军队便返回自己的 国土,而在商议之后觉得于己有利的时候,便向敌人发动进攻。

    (121)斯奇提亚人决定了这样的一个计划之后,他们便派出了他们最精锐 的骑兵作为前哨部队去邀击大流士的军队,至于他们的妻子儿女用来作为住 宅的车子以及他们的全部牲畜,他们都拾打发到前面去,留在后面的只有足 够食用的一批牲畜。他们命令车子和牲畜一直向着北风的方向行进。

    (122)这些人首先被遣送出去了。斯奇提亚人的前哨部队在离伊斯特河三 日路程的地方发现了波斯人,在发现了他们之后,他们就在比敌人早一天的 路程的地方屯营,并着手把一切在地上生长看的东西都缝除干净。当波斯人 看到斯奇提亚的骑兵部队出现的时候,他们便跟踪追击,而斯奇提亚的骑兵 则是一直在他们的面前退却。随之(由于向着斯奇提亚的一个地区部队进 击),波斯人便继续向着东方和塔纳伊司河的方面追击,而当斯奇提亚的骑兵 渡过了培纳伊司河的时候,波斯人也便跟着渡过了河追击,因此他们竟穿过 了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土地而进入了布迪诺伊人的土地。

    (123)但是在波斯人穿过斯奇提亚人和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土地的时候,那 里并没有任何可供他们蹂躏的东西,因为那里已是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了。 但是当他们进入布迪藉伊人的土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木造的城市;不 过布迪诺伊人已经放弃了这座城并且什么东西也没有留在里面,于是波斯人 便把这座城烧掉了。这之后,波斯人继续向前跟踪追击骑兵,他们经过了这 个地区而进入了没有人烟的荒漠地带。这片地区在布迪诺伊人的北面而它的 宽度是七日的行程。在这个荒漠地带的那一面则住着杜撒该塔伊人;从他们 那里流出了四条大河流,它们流经麦奥塔伊人的土地而注入所谓麦奥提斯 湖。这四条大河的名字是吕科斯河、欧阿洛司河、塔纳伊司河、叙尔吉司河。

    (124)当大流士进入荒漠地带的时候,他便停止了追击,在欧阿洛司河河 岸上扎下了营,在那里他修筑了八座大要塞,每座要塞相距都是六十斯培迪 昂。这些要塞的残迹在我的时代还存在的。当他正在忙于修筑这些要塞的时 候,他所追击的斯奇提亚人却向北迂回,转回斯奇提亚了。当他们完全消失 而不再处于波斯人的视线之内的时候,大流士于是便放弃了那些完工一半的 耍塞,也回转过来向西行进了,他以为那些斯奇提亚人是他们的全部军队, 而他们是向西方逃跑的。

    (125)但是在他以强行进军的速度进入斯奇提亚的时候,他却遇到了斯奇 提亚人的两个地区部队,他追吉他们,但他们一直是在他前面保持一天的行 程。由于他不愿意停止对他们的追夫,斯奇提亚人于是依照他们原定的计划, 从他的面前逃到拒绝和他们结盟的国家去,首先就是到美兰克拉伊诺伊人那 里去。斯奇提亚人和波斯人都突入了他们的国土,扰乱了他们的和平生活; 斯奇提亚人从这里又把波斯人引进了昂多罗帕哥伊人的国土,同样地也扰乱 了他们。从那里他们以同样的效果撤退到涅岛里司人的国土,也扰乱了他们, 然后又逃到阿伽杜尔索伊人那里去。但是这些人看到他们的邻人们在斯奇提 亚人迫近时惊惶逃跑的情况,便在斯奇提亚人能够进入他们的国土之先,派 出一名使者禁止斯奇提亚人涉足他的边界,并警告说,如果斯奇提亚人打算 突破边界的话,他们就必须首先和阿伽杜尔索伊人作战。在发出这个警告之 后,他们便集结在边界的地方,打算阻止侵略者,但是在波斯人和斯奇提亚 人突人美兰竞拉伊诺伊人、昂多罗帕哥伊人和涅戾里司人的国土时,这些人 并没有进行抵抗,而是忘记了自己先前的威吓言词,惊惶失措地一直向北逃 到荒漠地带去了。斯奇提亚人既然受到阿伽杜尔索伊人的警告,便不再想进 入他们的国土,而是把波斯人从涅鸟里司人的国土引进了斯奇提亚。

    (126)这样的情况继续了很久,而且是无尽无休的:于是大流士就派了一 名骑士送信给斯奇提亚的国王伊丹图尔索司说:“莫名其妙的先生,既然在 下述两件事情当中你可以任择其一,则我党得奇怪为什么你老是在逃跑?如 果你认为你有足够的力量来与我一较雌雄,那末就不要再向前跑,而停下来 战斗:但如果你知道你自己较弱,那末就不要再这样跑来跑去,而是应当和 你的主人缔约,把土和水这两件礼物送给他。”

    (127)斯奇提亚的国王伊丹图尔索司回答他说:“波斯人,我来告诉你我 采取的态度罢,我从来不曾因为怕任何人而逃跑过,现在我也不是由于害怕 你而逃跑。现在我的这个做法绝不是什么一件新鲜的事情,而只是我平时的 一种锻炼罢了。至于我不立刻与你接战的理由,这一点我也要告诉你的,因 为我们斯奇提亚人没有城市或是耕地,故此我们不必害怕被攻陷或是被蹂 躏。这样我们就没有向你尽快作战的理由了,担如果除去立刻接战之外,任 何东西你们都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我们的父祖的坟墓,来找到这些地方并 试看把它们毁掉罢。那时你们就会知道我们是不是会为了那些坟墓而战斗。 除非到我们认为适宜的时候,我们是不会接战的。关于战斗,我就谈这些。 至于主人,则我认为我的主人是我的祖先宙斯和斯奇提亚人的女王希司提 亚,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将要把礼物送给你,但不是土和水,而是你正应 当得到的东西;至于你吹嘘说你是我的主人,我是要咒诅这句话的。”斯奇 提亚人对他们的回答便是这样。

    (128)于是使者带了这个信到大流士那里去了;但是斯奇提亚人的国王们 当他们听到奴役的这个词时心里是十分气愤的。于是他们派出了由斯科帕西 司所统率的由斯奇提亚人和撒鸟罗玛泰伊人组成的一支部队,去和守卫着伊 斯特河河上的桥的伊奥尼亚人谈判。至于留在后面的斯奇提亚人,则决定他 们不再引着波斯人到各处乱跑,而是在波斯人用饭的时候向他们进攻。因此 他们便等待到波斯人用饭的时候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斯奇提亚的骑兵在战 斗当中总是击退波斯的骑兵,波斯的畸兵向步兵方面溃返,波斯的步兵于是 上来应援。斯奇提亚人这方面虽然打退了对方的骑兵,却由于害怕步兵而逃 了回来。斯奇提亚人在白天或是在夜里,便都是用这种办法进攻的。

    (129)说起来最奇怪的是,对波斯人有利但是妨碍了斯奇提亚人进攻大流 士的罩队的是驴子的叫声和骡子的样子。因为,如我已经讲过的,斯奇提亚 那地方是不产驴子或骡子的。而在斯奇提亚的全部地方,也由于气候寒冷的 缘故,没有任何驴子或是骡子。因此在驴子高声狂叫的时候,就把斯奇提亚 的骑兵吓跑了。常常在他们攻击波斯人的时候,如果马听到驴鸣的话,它们 便会惊惶地向回跑或是吃惊地竖起耳朵站在那里,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听见过 这样的一种声音或是看见过这样的活物。因此这一点对战争也还是有一些影 响的。

    (130)当斯奇提亚人看到波斯人已呈动摇之象的时候,他们便想出了一个 计划,这个计划可以使波斯人更长久地留在斯奇提亚并由于这样的停留而引 起缺乏一切必需品的苦恼。他们把一些牲畜和牧人留在后面,而他们自己则 迁移到别的地方去。于是波斯人便会来掠夺这些家畜,并将因之而欢欣鼓舞 起来。

    (131)这样的事既然多次发生,大流士于是陷于进退维谷的地步了。当他 们看到这一点的时候,斯奇提亚的国王们于是派遣一个使者把一份礼物带给 了大流士,这份礼物是一只鸟、一只鼠、一只蛙和五支箭。波斯人问来人带 来的这些礼物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人说除去把礼物送来和尽快离开之外, 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吩咐。他说,如果波斯人还够聪明的话,让他们自己来猜 一猜这些礼物的意义罢。波斯人听了这话之后便进行了商谈。

    (132)大流士认为这是斯寄提亚人自己带着土和水向他投降的,他的理由 是:老鼠是土里的东西,他和人吃看同样的东西,青蛙是水里的东西,而后 和马则是很相象的。他又说,箭是表示斯奇提亚人献出了他们的武力。这是 大流士所发表的意见;但是杀死玛哥斯僧的七人之一的戈布里亚斯的意见和 大流士的意见恰恰相反。他推论这些礼物的意义是:“波斯人,除非你们变 成鸟并高飞到天上去,或是变成老鼠隐身在泥士当中,或是变成青蛙跳到湖 里去,你们都将会被这些箭射死,永不会回到家里去。”

    (133)波斯人关于这些礼物的推论就是这样。斯奇提亚人有一支部队起初 曾奉命守卫麦奥提斯湖,现在则又被派到伊斯特河来和伊奥尼亚人谈判。当 斯奇提亚人的这支部队来到桥这个地方时,他们说:“伊奥尼亚人,只要你 们肯听我们的意见的话,我们是会来把自由带给你们的。我们听说大流士命 令你们把这座桥只守卫六十天,而如果他在这一期间不来的话,那你们便可 以回到你们的家里去。 因此你们如这样做,则在大流士看来和在我们看来都是无罪的。那就是 你们在指定的日子里留在这里,在这个时期过去以后便离开”。伊奥尼亚人 答应这样做之后,斯奇提亚人便尽快地杠回去了。

    (134)但是在把礼物遇到大流士那里去以后,留在那里的斯奇提亚人便把 步兵和骑兵拉出来和波斯人对阵了。但是当斯奇提亚人列好队形的时候,从 罩队当中跑出了一只兔子:看见它的每一个斯奇提亚人都追赶这只兔子。因 此在斯奇提亚人中间发生了混乱和喊叫。大流士问敌人的这种喧叫是什么意 思。而当他听说他们正在追赶鬼子的时候,他就对他经常与之谈论事情的人 们说:“这些人简直是太不把我们放到眼里了,我以为戈布里亚斯关于斯奇 提亚人的礼物的说法是正确的。既然我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他一样,我们 就必需想个好办法以便我们可以安全地返回自己的国土”。于是戈布里亚司 便接上来说:“主公,在我没来到这里之前,从传闻我就差不多完全相信这 些斯奇提亚人是多么不好对付的了。而我到这里之后,这一点我就更加肯定 了,因为我看他们不过是和我们开玩笑罢了。因此现在我的意见是,在入夜 之际我们依照我们通常的习惯点起我们的营火,以便欺骗我们的军队中最弱 而不能吃苦的那些人并且把我们所有的驴子都系在这里,我们自己则在斯奇 提亚人能够一直到伊斯特何把桥毁掉或是伊奥尼亚人作出任何使我们遭到毁 灭的决定以前离开”。戈布里亚斯的忠告就是这样。

    (135)到夜里的时候,大流士就依照他的意见行动了。他把那些困难之极 的和即使被杀死对他也无大妨碍的士兵留在营地而且把驴子也系在那里。他 之所以把驴子留在那里是因为驴子会叫,他之所以留下病弱的士兵是因为他 们的病弱无能,但是他的口实是什么呢,这是他要率领他的精锐部队去进攻 斯奇提亚人,而这时病弱的人则是要代他守卫营地。大流士向留在后面的人 们发布了这个命令并且点起了营人之后,便圣速地到伊斯特河去了。当驴子 发现它们自己被人群遗弃的时候,它们便比平常更加拼命地叫了起来。斯奇 提亚人听到了这声音之后便傈为相信,波斯人仍旧留在从前的地方。

    (136)但是当天亮的时候,被留下的人们才晓得是大流士骗了他们,于是 他们便向斯奇提亚人伸出了投降的手并且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们。斯奇提亚 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入速地集合了自己的兵力,他们自己的两支部队 和有撒扁罗玛泰伊人、布迪带伊人、盖洛带斯人参加的一支部队,一直向伊 斯特河方面追击波斯人去了。但是波斯军队的大部分是步兵而且由于道路没 有开凿出来而他们不识道路,但斯奇提亚人都是畸兵井且知道到那里去的捷 径,因此他们相互间远远地错开了,结果斯奇提亚人便远比波斯人要早到那 座桥的。斯奇提亚人既然看到波斯人还没有到达,他们便向船上的伊奥尼亚 人说:“伊奥尼亚人,规定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你们若还留在这里就不对了。 可是,在这以前是畏惧的心情使你们不敢离开这里,现在尽快把桥毁掉,感 谢诸神和斯奇提亚人,在自由与快乐之中回家去罢。至于那曾是你们的主人 的那个人,我们是会叫他永远不会再率领着他的军队进攻任何民族的”。

    (137)于是伊奥尼亚人便举行了一次会素。海列斯彭特的凯尔索涅索斯人 的僵主兼指挥官、雅典人米尔提亚戴斯的意见是,他们听从斯奇提亚人的劝 告并使伊奥尼亚获得自由。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则持着反对的意见。他 认为他们今日之所以鲁自成为自己城邦的僭主,正是由于大流士的力量,如 果大流士的权势被推翻的话,他们便再也不能进行统治了,不拘是他在米利 都还是他们的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会如此,因为那时所有城邦都会选择民主 政治,而不会选择僭主政治了。当希司提埃伊欧斯发表这个意见的时候。他 们全体立刻赞同了这个意见,尽管他们起初曾同意了米尔提亚戴斯的说法。

    (138)投票赞同这种做法的是大流士所重祝的人们;他们是海列斯彭特诸 城邦的僭主阿比多斯的达普尼司、拉姆普撒柯斯的希波克洛司、帕里昂的海 罗庞托司、普洛孔涅索斯的美特洛多罗司、库吉科司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拜 占廷的阿里司通;来自伊奥尼亚的则是歧奥斯的司妥拉提斯、萨摩司的埃雅 凯司、波凯亚的拉欧达玛司以及反对米尔提亚戴斯的意见的米利都的希司提 埃伊欧斯。在爱奥里斯人当中,列席的唯一重要人物就是摩麦的阿里司塔哥 拉斯。

    (139)因此,在这些人议定采纳了希司提埃伊欧斯的意见之后,他们便决 定再把下列的行动和言语加上去,他们决定把接连着斯奇提亚的那一面的一 部分桥毁掉,直到从斯奇捉亚的岸上用箭所能射到的地方,这样他们看来好 象是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实陈上他们是什么事也没有做,而且这样又使斯奇 提亚人不能武图强行从这座桥渡过伊斯特河。同时在毁掉接连着斯奇提亚的 领土的这部分的桥时还可以告诉斯奇提亚人说,他们愿意做到斯奇提亚所希 望他们做的一切事情。他们又把这个决定加到他们先前的决议上面去。而希 司提埃伊欧斯随即代表全体希腊人,回答斯奇提亚人说:“斯奇提亚人诸位,你们给我们带来了好的意见,而你们的热心行动也是及时的;你们应如其份 地正确地指导了我们,我们也做我们的事情,帮助你们达到你们所需要的目 的;因为你们看到,我们正在毁掉这个通路,并将尽一切努力,因为我们是 十分希望得到我们的自由的。但是在我们毁掉桥梁的时候,那也正是你们去 搜索波斯人的时候。而当你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你们便可以为你们以及为我 们象他们所应得那样地对他们进行报复了”。

    (140)因此斯奇提亚人便再一次地相信了伊奥尼亚人的话并转回去一搜 索波斯人去了,但是他们弄错了他们的敌人回师时所经过的全部道路。在这 一点上,斯奇提亚人自己是有责任的,因为他们毁坏了那一地区的牧马草场并且堵塞了水井。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立刻就可以 找到波斯人。但实际上,他们自认是最高明的那一部分计划却正是他们失败 的原因。因此斯奇提亚人便在国内有秣草和水的那些地方搜索敌人,因为他们认为,敌人在逃跑时也是会以这样的地方为目标的。但是波斯人却一直接 着他们来时的原路行进,因此好不容易他们才找到了渡河的地方。但既然他 们是在夜间到达的并发现桥已经被毁,他们便非常害怕伊奥尼亚人会不会已 弃掉他们而逃跑。

    (141)大流士手下有一个埃及人,这个人的嗓子是世界上最高的。大流士 命令这个人站在伊斯特河的岸上呼唤米利都的希司提埃伊欧斯。埃及人按着 他的话做了。希司提埃伊欧斯听到了并且服从了这个埃及人的第一次呼唤, 于是他把所有的船派出去把军队渡了过来并且把桥重新修复了。

    (142)波斯人就这样的逃掉了。斯奇提亚人搜索波斯人,但是又一次地没 有找到他们。他们对于伊奥尼亚人的看法是这样:如果把他们看成是自由人, 则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卑劣的胆小鬼;但如果把他们看成奴隶,他们就会是忠 实于他们的主人并且是最不想跑掉的。斯奇提亚人就是这样地诽谤伊奥尼亚 人的。

    (143)大流士穿过了色雷斯而行进到凯尔索涅索斯的赛司托斯;从那里他 又和他的船只一同渡海到亚细亚,却把美伽巴佐斯留在欧罗巴担任统帅;这 是一个波斯人,大流士有一次曾在波斯人当中说了我下面所记述的话以表示 对这个人的敬重。大流士有一次正要吃石榴,而正当他剥开第一个石榴的时 候,他的兄弟阿尔塔巴诺斯便问他,他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够象石榴子一样多, 于是大流士就说,与其使所有的希腊人都成为他的臣民,他宁可要象石榴子 那样多的美伽巴佐斯那样的人物。在波斯人当中这样讲话,国王实际上就是 表扬了美伽巴佐斯:而现在他就是把美伽巴佐斯留下当作统帅,指挥他的八 万名军队。

    (144)这个美伽巴佐斯由于自己所说的话而永远为海列斯彭特的人们所 记忆。当他在拜占廷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说,迦太基人曾在拜占廷人建城前 十七年建立了他们的城,他说迦太基人那时一定是瞎了眼睛的。因为倘若不 是这样的话,在他们可以有一个较好的地址时,他们就决不会找一个较次的 地址来建城了。这个美伽巴佐斯现在既然被留在这里担任统帅,他便征服了 不站到波斯人这一边来的所有的海列斯彭特人。

    (145)这就是美伽巴佐斯所做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还派出了一支大军去 攻打利比亚,理由我将要在我就要讲的这个故事之后说明。阿尔哥号船的水 手们的子孙们曾被把雅典的妇女从布劳隆拐跑的佩拉司吉人赶了出来。在被 这些人赶出了列姆诺斯之后,他们就乘船到拉凯戴孟去,在那里的塔乌该托 斯山里设立了营帐并点起了火。拉凯戴孟人看到这之后,便派来一名使者打 听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回答使者说他们是米尼埃伊 人,是乘着阿尔哥号船在海上行驶的那些英雄的后人,那些英雄曾在列姆诺 斯上陆抖在那里繁育自己的后代。拉凯戴孟人听到了米尼埃伊人叙述的世系 之后,便第二次派出了自己的使者,问他们到拉科尼亚来并在这里点起了火 是为了什么目的。他们回答说,他们被佩拉司吉人赶了出来,因此来到了他 们的祖先的土地,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是最正当的:至于他们的愿望,则他 们希望能够和他们父祖的民族住在一起,分享他们的权利并且得到分配给他 们的地段。拉凯戴孟人很高兴接受米尼埃伊人,如果米尼埃伊人愿意的话。 他们之所以这样同意的主要理由,是琴达列乌斯的儿子(卡司托尔和波律戴乌凯斯)也曾在阿尔哥号船上。因此他们便接受了米尼埃伊人并且给他们土地,又把他们分配在自己的 部落中间。米尼埃伊人立刻在这里娶了妻子并且把他们从列姆诺斯带来的妇女给这里的其他的人作妻子。

    (146)但不久之后,这些米尼埃伊人就变得横暴 傲慢起来,他们要求担任国王的同等权利并且做出了其他邪恶的事情。于是 拉凯戴孟人决定把他们杀死,这样就把他们捉起来投到狱里去。斯巴达人永远是在夜里,而决不在白天杀人的。但是当他们正要杀死囚徒的时候,米尼 埃伊人在当地所娶的妻子,也就是那些首要的斯巴达人的女儿们却请求允许 她们进入监狱并让她们每一个人都能和自己的丈夫讲话。拉凯戴孟人答应了 她们,他们绝没有想到这些妇女对他们会有什么计谋。但是在她们进入狱中 以后,她们便把所有她们的衣服给她们的丈夫,而她们自己则穿上了男子的 服装。因此这些米尼埃伊人便穿上了女人的衣服,装着女人跑出来了。他们 这样跑出来之后,便再一次在塔乌该托斯山上建立了营地。

    (147)而就在这个时候,铁拉司正在准备率倾殖民者离开斯巴达。铁拉司是波律涅凯斯的一个后代,他们两人中间隔着铁尔桑德洛斯、提撒美诺司和欧铁希昂。这个铁拉司是卡德谟司一族的人,他是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儿子埃乌律司铁涅斯和普罗克列斯的舅父;当这些男孩子还是年幼的时候,他在斯巴达以摄政的身分执掌王权。但是当他的外甥长大并成了国王的时候,铁拉司既然尝过执掌最高政权的味道,因此便受不住再当一名臣民;于是他说他 不愿再居留在拉凯戴孟,而是想渡海到他的亲族那里去。在现在称为铁拉, 但当时称为卡利斯塔的岛上,有腓尼基人波依启列司的儿子美姆布里阿洛司的后人;因为阿该诺尔的儿子卡德谟司在寻找欧罗巴的时候曾在现在称为铁拉的地方登陆,而在登陆之后,或者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地方,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使他愿意这样做,他把自己的一个亲戚美姆布里阿洛司以及其 他一些腓尼基人留在这个岛上了。在铁拉司从拉凯戴孟到来之前,这些人在 这个卡利斯塔岛上已居住了八世。 ① 欧伊狄波司是底比斯国王拉伊欧司和他的妻子伊奥卡司塔之间所生的儿子。他幼时被弃但是遇救并给带到遥远的国度去。长大成人后他回来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杀死了他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等后来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已经太迟了。

    (148)因此,铁拉司便率领着从各个部落选出的人们准备到他们这里来 了。他们打算和卡利斯培的人们住在一起,他们不是把卡利斯塔人逐出,而 是把他们称做自己的亲人。因此当米尼埃伊人逃出了监狱并在培乌该托斯山 上定居下来,而拉凯戴孟人议决把他们处死的时候,铁拉司便请求饶他们的 性命,不要杀死他们,他自己并答应把他们领出国土。拉凯戴孟人同意这样 做了,于是铁拉司便率领着三艘三十桅船到美姆布里阿洛司的后人那里去; 不过他不是带着全部米尼埃伊人,而只是少数人,因为他们之中较大的部分 都到帕洛列阿塔伊人和考寇涅斯人的土地去,他们把这些人从那些地方赶出 去以后,便把他们自己分成六部并在他们征服的国土上建立了六个城市,即 列普勒昂、玛启司托司、普利克撒伊、披尔哥斯、埃披昂、努迪昂。它们的 大部分在我的时候为埃里司人所攻掠。至于上述的那个岛(即卡利司塔岛),则由于它的殖民者铁拉司的名字而被称为铁拉岛。

    (149)但是既然铁拉司的儿子不愿意和他一同乘船离开,于是父亲便说他 要把儿子象是把羊留在狼群当中那样地留在后面。在说了这 话之后,这个年轻人便得到了一个欧约律科司(羊狼)的绰号,这绰号竟成了他的通用的名 字。他生了一个儿子埃盖扁斯,斯巴达的一个强大的埃盖乌斯族便是因他而 得名的。这一族的男子发现他们的孩子都活不大,于是他们便按照一个神托 的指示,建立了拉伊欧司和欧伊狄波司①的复仇之神的神殿。在这之后,他们的孩子便都能活了。铁拉地方他们的子孙的情况也是这样。

    (150)在我的叙述当中,拉凯戴孟人和铁拉人传说的相同的地方就是这 些;至于其他的部分,则就只是从铁拉人那里听来的了。上述铁拉司的后裔、 铁拉的国王埃撒尼欧司的儿子格林诺司从他自己的城市带看牺牲用的牛百头 到戴尔波伊来。和他一同到这里来的,除去他的本邦人之外,还有米尼阿伊 族的埃乌培莫司的一个后人波律姆涅司托司的儿子巴托司。当铁拉的国王格 林诺司就其他事件请示神托的时候,女司祭的回答是他应当在利比亚建立一 座城市。但是格林诺司回答说:“主啊,我年纪已太老而且举动也不灵活了, 请你还是把命令下给这些年轻人中间的一位吧”,而在他讲这话时他便是指 着巴托司的。当时也就是说了这话便算了。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们却没 有注意按照神托所吩咐的去办,因为他们不知道利比亚在世界上的什么地 方,并且没有勇气到他们所不了解的地方去殖民。

    (151)但是在这之后七年中间铁拉都没有下雨。岛上他们所有的树木,除 去一株之外,全都干死了。铁拉人又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而女司祭就提 到说他们应当到利比亚去殖民。因此,既然没有办法制止他们的灾祸,他们 只好派使者到克里地去,到那里寻找曾经旅行过利比亚的任何克里地人或是 居留在那里的外人。这些人在他们巡行该岛时曾到达一个叫做伊塔诺司的城 市,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名叫科洛比欧司的采紫螺的渔夫。这个人告诉他们说,有一次他曾因大风迷路而到达利比亚,到那里的一个称为普拉铁阿的岛。他们于是雇佣这个人和他们一同到了铁拉。起初从铁拉只派出了少数人 乘船到那里去进行侦查。他们被科洛比欧司领到上述的普拉铁阿岛之后,便 把科洛比欧司速同若干月的食粮留在那里,而他们自己则以全速乘船返回铁 拉报告有关该岛的消息。

    (152)但是当他们离开那里的时间超拉了约定的日期时,科洛比欧司就没 有吃的东西了。但是一艘驶往埃及,船长为柯莱欧司的、萨摩司的船却迷路 而到了普拉铁阿;萨摩司人从科洛比欧司那里听到了全部经过之后,就给他 留了了一年的粮食。于是他们从该岛乘船预备到埃及去,仍是一阵东风把他 们吹迷了路,结果他们竟通过海拉克列斯柱,因天意而一直到塔尔提索斯才 停下。这个地方在那时是一个处女港(指希腊人还没有到过的港口),因此萨摩司人在归国之后由于他们的商品而获得了比我们所确实知道的 任何希腊人都要大的利益,例外的只有埃吉纳人拉欧达玛司的儿子索司特拉 托司,因为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相比的。萨摩司人用他们获利的十分之一、 即六塔兰特制作了一件和阿尔哥斯的混酒钵相似的青铜器,青铜器的整个边 缘上都铸造得有格律普斯的头部突出来;他们把这一青铜器安放在他们的希 拉神殿里,下面有三个巨大的跪着的青铜像支着,每个都有七佩巨斯高。萨 摩司人所做的这件事是他们和库列涅人与铁拉人结成亲密友谊的开端。

    (153)至于铁拉人,则当他们把科洛比欧司留在岛上之后而自己回到铁拉 时,他们就报告说他们已在利比亚沿岸的一个岛上建立了一个殖民地。铁拉 人决定从他们的七区派遣男子出去,用抽签的办法选出每两个兄弟中的一人 并使巴托司成为大家的领袖和国王。于是他们便装备了两只五十桅船并把它 们派到普拉铁阿去了。

    (154)以上便是铁拉人的说法。下面说的是铁拉人和库列涅人的说法相同 的部分;但是关于巴托司人的说法,库列涅人和铁拉人的说法却是完全不同 的。他们的说法是这样。在克里地有一个叫做欧阿克索司的城邦,它的统冶 者是埃铁阿尔科斯。他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普洛尼玛,然而他却不得不再 娶一个后妻。当他的第二个妻子来到他家的时候,她就认为她自己应该是普 洛尼玛的一个不折不扣的后母,她虐待普浴尼玛并且对她出一切坏主意,最 后她竟指控她的女儿有淫乱的行为并且说服了自己的丈夫也相信了这种说法 是真的。埃铁阿尔科斯被他的妻子说服之后,便对他自己的女儿做出了一件 不能容忍的罪恶处罚办法。在欧阿克索司地方有一个叫做铁米松的铁拉的商 人。埃铁阿尔科斯把这个人作为自己的朋友招请了来,他要这个人发誓做他 想要这个人做的任何事情。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这个人, 要这个人把他带走,把她投到海里去。但是铁米松却因这一誓约的诡计而感 到十分愤慨,故而他竟弃绝了他和埃铁阿尔科斯之间的友谊;不久他便带着 这个女儿乘船出发了,他为了履行他对埃铁阿尔科斯的誓言,船到海上之后 他便把她用绳子系住,把她下放到海里去,然后再把她拉上来。他们随后便 来到了铁拉。

    (155)在那里一个知名的铁拉人波律姆涅司托司娶了普洛尼玛,使她成为 自己的妾。不久她便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讲话口齿不清并且口吃, 铁拉人和库列那人便说,他的父亲给他起了个巴托司的名字。但是我以为这 个男孩子起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是在到利比亚来的时候才改换了这个名字 的,他起了这个新的名字,是由于他在戴尔波伊得到的神托和他接受的光荣 职位。困为利比亚语的国王是巴托司,而我以为这就说明为什么佩提亚在预 言中这样称呼他;她用一个利比亚的名字,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成为利比亚国 王的。原来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就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关于他的声音的事 情;佩提亚在回答时的宜托词是这样: 巴托司啊,你是来问声音的事情的;但是国王波伊勃司·阿波罗却遣送 你到利比亚去建立一个生产很多羊的殖民地。她这就仿佛是用希腊语对他 说:“国王啊,你是为了声音的目的来的”。但是他回答说:“主啊,我到 这里来是请示关于我的声音的事情的,但是你的回答却是关于别的事情,是 关于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的。你命令我在利比亚建立一个殖民地,可是我 从什么地方得到力量,得到人手来做这件事情呢?”巴托司这样说了,但是 神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拾他另一个宣托词而是和先前一样地回答了他。于是 在佩提亚的话尚未讲完的时候,他便离开到铁拉去了。

    (156)但是后来巴托司 和其他的铁拉人都很不顺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的不走运,于是他 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问有关他们当前的不幸的事情。佩提亚说,如果他们 帮助巴托司到利比亚的库列涅去殖民的话,那末他们就会比现在好些。于是 铁拉人便派遣巴托司带着两艘五十橈的船出去。这些人乘船来到了利比亚, 但是他们一时不知道还应当做些什么事而回到了铁拉。但是铁拉人却在他们 靠近海岸的时候向他们射击,不许他们上岸而要他们返回。他们没有办法, 只得回去并在利比亚沿岸的一个我已说过名叫普拉铁阿的岛上建立了一个殖 民地。这个岛据说和现在的库列涅市同样的大小。

    (157)他们在这个岛上住了两年。然而他们在那里既然都很不得意,他们 便留下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在那里,其他的人则到戴尔波伊去;到达之后,他 们就请示神托,问他们尽管住在利比亚,但他们的运气一点儿也没有好转起 来。于是佩提亚便这样回答他们说:我到过,可是你们却没有到过产羊丰富 的利比亚。 但如果你们比我对它知道得更清楚,那末你们的智慧诚然就大为使我赞 赏了。听到这话之后,巴托司和他的人们就再度乘船回去了;因为神在他们 真正地在利比亚殖民之前是不会放过他们去的。而在到达了普拉铁阿并且又 带上了他们留在那里的人之后,他们就在利比亚的本土建立了一个殖民地, 这个地方对着普拉铁阿岛,名叫阿吉利司。这个地方的两面都有最美丽的丛 林坏抱着,而它的一面还有河流过。

    (158)他们在这里居留了六年。但是在第七个年头,利比亚人恳求他们离 开这个地方,利比亚人向他们表示愿意把他们带领到更好的一个地方去;于 是他们便把希腊人从阿吉利司引开,把希腊人引向西方;他们是这样地计算 着白天的时刻,以便使希腊人在夜间走过他们国内最好的一个叫做伊拉撒的 地方,因为他们害怕希腊人在经过的时候会看到这个地方。于是希腊人便被 引到一个叫做阿波罗泉的地方,他们向希腊人说:“希腊人啊,这里是适于 你们居住的;因为这里的天空上有一个漏扎。”

    (159)在统治了四十年的殖民地的建立者巴托司和统治了十七年的他的 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的时期,库列涅的居民并不比他们初到殖民地来的那个 时候的人更多。但是在第三个统治者的时候,即被称为幸运的巴托司的第三 个统治者的时候,佩提亚用一个神托激励全体希腊人渡海到利比亚去和库列 涅人住在一起。原来库列涅人曾邀请他们来,答应他们分与土地;这便是当 时的神托:不管是谁,如果他在土地全部分配完毕之后才来到利比亚,那这 个人一定后悔。因此便有极大的一批人聚集在库列涅,他们从相邻的利比亚 人的领土上割取了大片的土地。这些利比亚人和他们的国王阿地克兰既然被 掠夺了他们的土地又受到库列涅人的虐侍,于是他们便派人到埃及,而他们 自己并且投到埃及国王阿普里埃司的手下去。阿普里埃司集合了一支埃及大 军去攻打库列涅人;库列涅人出兵到伊拉撒和铁司特斯泉的地方,就在那里 和埃及人交锋并战胜了埃及人;因为埃及人那时对希腊人还不了解,因而不 把他们的敌人放到眼里。这一次他们遭到这样程度的惨败,以致他们当中返回埃及的人是很少的。由于这次的惨败并因为埃及人把这次的惨败归咎于阿 普里埃司,埃及人便起来反抗他(前570年,参见第二卷第一六一节)

    (160)这个巴托司有一个叫做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儿子。在他最初统治的时 候,他曾和他自己的兄弟发生争吵,直到他的兄弟们离开了他而到利比亚的 另一个地方去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给自己建立了一个城市,这座城市当时和 现在都称为巴尔卡。当他们正在建立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们说服了利比亚人 起来叛变库列涅人。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率领着一支军队到利比亚人的国土 来,因为利比亚人接纳了他的兄弟们并且也起来叛变了。这些人害怕他而逃 到东方的利比亚人那里去。阿尔凯西拉欧司跟踪追击下去,一直来到和比亚 的列乌康。利比亚人则决定在列乌康向他进攻,他们打了起来,从而完全战 胜了库列涅人,以致七千名重武装的库列涅士兵被杀死了。在这次惨祸之后, 病倒并且服了药的阿尔凯西拉欧司便被他的兄弟哈里阿尔科司绞死了;但哈 里阿尔科司却又被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妻子埃律克索用谋略给杀害了。

    (161)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儿子巴托司继承了王位,这是一个行走困难的跛 子。身遭惨祸的库列涅人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他们应如何组织他们的国 家才能获致繁荣幸福的生活。佩提亚命令他们从阿尔卡地亚的曼提涅亚请一 位仲裁者来。库列涅人于是派人到那里去请求,曼提涅亚人答应了他们的请 求而把他们最尊敬的、一位名叫戴谟纳克司的市民送到他们这里来。当这个 人到达摩列涅并了解了全部情况之后,他便把全体人民分成三个部落:铁拉 人和四面从属于他们的利比亚人是第一个部落:伯罗奔尼撒人和克里地人是 第二个部落:全体岛民是第三个部落。此外,他只把某些领地和圣职留给他 们的国王巴托司,却把以前属于国王的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交到人民大众的手 里去了。

    (162)在上述的巴托司在世的时候,这些规定是执行得很好的,但是在他 的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的时期,关于国王的职权问题,发生了许多纠纷。跛 腿的巴托司和培列提美的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不愿意遵守戴谟纳克司的规 定,他要求把他祖先的那些特权还给他并为这件事领导着他的一派进行了斗 争。在斗争中他失败了,他被驱逐到萨摩司去,他的母亲则逃往赛浦路斯的 撒拉米司。当时撒拉米司的统治者是埃维尔顿,这个人曾把那个令人看了惊 叹不已的香炉献给戴尔波伊,这只香炉收藏在科林斯人的宝库里。培列提美 便逃到他这里来,她要求他出兵把她和她的儿子送回库列涅。但是埃维尔顿 则除去一支军队之外,什么都愿意给她。而当她在接受他给她的东西的时候 说,这虽然是好的东西,但如果他应她之请给她一支军队那就更好了。不管 他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她总是这样说。最后埃维尔顿送给她黄金的纺锤和 卷线竿,并且连羊毛都一同给她。而在培列提美还象先前那样讲的时候,他 便回答说对于妇女的礼物只能是这样的东西而不是军队。

    (163)正当着阿尔凯西拉欧司在萨摩司尽可能地把所有的人集合起来并 且答应他们重分土地的时候,正当着一支大军这样地集合起来的时候,他便 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关于他的返回的指示。佩提亚是这样地回答了他的: “洛克西亚司允许四个巴托司和四个阿尔凯西拉欧司,也就是八代的人统治 库列涅,在这些人之外,我劝你千万就不要一试了。至于你呢,你可以回到本国去老老实实地呆着。如果你发现窖里满都是土瓮的话,不要说那些土瓮而是乘风赶快把它们送出去(即随它们怎样也不要去管它们),如果你把它们放在窑里烧的话,那末就不要到四面环水的地方去,如果你这样做,你和牲畜当中最好的牡牛就都会被杀死 了。”

    (164)佩提亚回答阿尔凯西拉欧司的话便是这样。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便 偕同他在萨摩司征集来的人回到了库列涅;可是他在取得了这个地方的最高 政权之后,却忘记了神托的话,而要对曾经放逐过他的敌人们进行报复。他 的一些敌人己经完全离开了本国,阿尔凯西拉欧司捉住了另一些人并把这些 人送到赛浦路斯去处死。但这些人却由于迷路而到了克尼多斯,克尼多斯人 救了他们并把他们送到了铁拉。另一些库列涅人则逃到属于一个名叫阿格罗 玛科司的私人的大塔去避难,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便在它的四周堆起木材来 在那里烧死了他们。可是在他这样做了之后,他才认识到这正是戴尔波伊的 神托所曾指点给他的意思,即当他发现窑里有土瓮的时候,不要在窖里烧它 们,但这时已经晚了。因此他便不按照他原定的目的进入库列涅人的城市, 因为他害怕预言中所说的他的死亡,并认为四面环海的地方也正是库列涅。 既然他的妻子是他的亲戚巴尔卡国王阿拉吉尔的女儿,他便到阿拉吉尔那里 去了。但是巴尔卡人和从库列涅跑来的一些亡命者当他来到市场的时候认出 了他并把他杀死了。同时他的岳父阿拉吉尔也给他们杀死了。因此阿尔凯西 拉欧司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听从神托告诉他的话,他还是没有逃脱他注定 的命运。

    (165)正当阿尔凯西拉欧司在做出了招引灾祸的事之后而定居在巴尔卡 的时候,他的母亲培列提美在库列涅掌握了他的儿子的大权,她在那里代他 治理国事,和其他人一道参加国事会议,但是当她听到她的儿子死在巴尔卡 的时候,她立刻便逃到埃及去,因为她以为阿尔凯西拉欧司曾在居鲁士的儿 子刚比西斯身上做过好事情。因为正是这个阿尔凯西拉欧司曾把库列涅给予 刚比西斯并同意向他纳贡。因此在她到达埃及的时候,培列提美便恳请阿律 安戴司的庇护,要求他替她报仇,而她的口实就是他的儿子是因为对美地亚 人表示好意才被杀死的。

    (166)这个阿律安戴司被刚比西斯任命为埃及的太守;后来他由于处处想 和大流士分庭抗礼而被处死。因为阿律安戴司知道和看到大流士想留下一件 任何国王都没有做过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纪念,他便模仿大流士,直到他竟然 得到了报应的时候。大流士曾用成色极高的黄金铸造金币,而当时统治埃及 的阿律安戴司便铸造了同样的银币;结果没有一种银币的成色象是阿律安戴 司的银币那样纯。但是当大流士听到阿律安戴司这样做的时候,便把他处死,处死的口实不是这一点,而是阿律安戴司谋叛。

    (167)这时我所说的阿律安戴司是同情培列提美的,他把埃及的全部陆海 军都交给了她,并任命玛拉披司人阿玛西斯为陆军统帅,帕撒尔伽达伊族的巴德列斯为海军统帅。但是在把大军派出去之前,阿律安戴司派一名使者到 巴尔卡去探听,是谁杀死了阿尔凯西拉欧司。巴尔卡人回答说是全城的人杀 死了他,因为阿尔凯西拉欧司对他们做出了许多不义的事情。阿律安戴司听 到了这一番话以后,便下令他的军队和培列提美一同出发了。这不过是作为 出征的一个口实罢了。但是在我看来,这支军队是派出去征服利比亚的。因 为利比亚人的部落有许多并且是多种多样的,虽然其中有一些是国王的臣 民,但他们的较大的一部分却是根本不把大流士放到眼里的。

    (168)至于居住在利比亚的各部落的生活情况则是这样的。先以埃及为起 点,则住得最近的是阿杜尔玛奇达伊人。他们的风俗习惯大部分是和埃及人 相似的,但是他们的衣服却和其他利比亚人相同。他们的妇女在两腿上戴着 青铜圈,他们的头发是长的,他们每人拿自己身上的虱子,用嘴咬死以后再抛掉。利比亚人当中只有他们这样做,也只有他们把所有行将结婚的少女 给国王看,只要国王喜欢的话,他可以占有她们随便任何人的处女之身(或指初夜权)。这些阿杜尔玛奇达伊人住在从埃及到一个称为普律诺司 港的港口地方。

    (169)接在他们后面的是吉里伽玛伊人,他们占居西部的地区直到阿普罗 狄西阿司岛的地方。库列涅人所殖民的普拉铁阿岛就是在这一段地区的海岸 之外的,而在大陆上则有称为美涅拉欧司的海港和库列涅人所曾居住过的那 个阿吉利司。昔尔披昂草的产区以此为起点,它是从普拉铁阿岛直到叙尔提 斯河河口的。这个民族在风俗习惯上和其他民族是相同的。

    (170)接在吉里伽玛伊人以西的民族是阿司布司塔依人,他们居住在库列 涅的内地,而没有到达海岸,因为那里是库列涅人的地区了。在利比亚人当 中,他们是最多驾驶四马马车的民族。他们的习俗大体上都是模仿库列涅人 的。

    (171)在阿司布司塔依人以西的是阿乌司奇撒伊人。他们住在巴尔卡的内 地,但是他们在埃乌埃司佩里戴司附近的地方临海。在阿乌司奇撒伊人的地 区的中心,住着一个称为巴卡列司的小部落,他们的土地在巴尔卡的一个城 市塔乌奇拉的地方临海,他们的风俗习惯和在库列涅内地的居民相同。

    (172)阿乌司奇撒伊人以西的是纳撒摩涅司人,这是一个人口众多的部 落。他们在夏天的时候把自己的牲畜留在海边而上行到称为奥吉拉的地方去 采集枣椰子的果实,这种树木在那里生长得又多又大,而且又都是结果子的。 他们又捕捉蝗虫,蝗虫捉到后放在太阳下晒干、研碎,然后撒到奶里欲用。 他们的习惯是每个男子都有许多妻子,他们和妇女又是杂交的,就和玛撒该 塔伊人的情形一样。他们把一个棒子放在居室的门前,然后即性交。当一个 纳撒摩涅司的男子第一次结婚时,在第一夜里新娘必须按照习惯和所有的来 宾依次性交。而每一个男子在和她性交之后,便把从家中带来的礼物送给她。 至于他们的发誓和占卜的方式,则他们是把他们的手放在他们中间号称最公 正和最优秀的人物的坟墓上面,他们是凭着这些人的名字发誓的。他们的占 卜方式是他们到他们祖先的坟墓那里去,在那里祈祷之后,便倒下来睡觉, 而以他们所作的不管什么梦作为神托。当他们相互保证信谊的时候,他俩是 相互用自己的手来饮对方,如果没有饮料的话,他们便从地上把土捧起来用 舌头来舔。

    (173)和纳撒摩涅司人相邻的是普叙洛伊人,他们是由于下述的情况而灭 了种的。不断刮来的南风把他们用来貯水的一切水池全都吹干了。结果在叙 尔提斯境内他们的全部领土,都没有水了。因此普叙洛伊人便大家商议并一 致同意向南风的方面进击(我是按照利比亚人的传说叙述的),因此在他们进 入沙漠地带的时候,一阵强烈的南风把他们埋掉了。于是他们便全部死掉了, 纳撒摩涅司人占有了他们的国士。

    (174)在这些人南部的内地,伽拉曼铁司人居住在野兽出没的地区。 他们避免被人们看见和与人们交往,他们既无武器,也不知道如何保卫 他们自己。

    (175)这些人居住在纳撒摩涅司人的内地,在西方相邻的沿海地带则是玛 卡伊人的地区。这种人把他们的头发剃成一块,留在他们的头顶上长着,两 边的头发则全部剃掉。他们在战争中所携带的盾牌是鸵鸟皮制成的。奇努普 司河发源于一座名为卡里铁司的小山,流经他们的国土入海。这座小山上面 长着葱郁的树林,但我所提到的利比亚的其他地区却都是不毛之地;它离海 是二百斯塔迪昂远。

    (176)和玛卡伊人相邻接的是金达涅司人,他们那里的每一个妇女都带着 许多皮制的踝坏,因为据说她只要和一个男人发生过关系,她便戴上这样一 个皮踝环。戴得最多的也就是最有声望的,因为爱她的人是最多的。

    (177)从金达涅司人的地方向海突出一个地岬。在这上面住着洛托帕哥伊人(食莲族),因为他们的唯一食品就是莲子。莲子的大小和乳 香树的浆果差不多,它有枣椰子那样的甜味:洛托帕哥伊人不单吃它,还用 它来造酒。

    (178)邻接着他们,在沿海的地方则是玛科律埃司人,他们也以莲为食, 但不如上述洛托帕哥伊人用得那样多。他们的国土一直伸展到一条称为妥里 通河的大河,这条大河注入一个妥里托尼司大湖,大湖里有一个普拉岛。据 说拉凯戴孟人曾遵照神托的话,在这个岛上建立了一个居民地。

    (179)还有人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据说当人们在佩里洪山的山脚下造好 了阿尔哥号船的时候,雅孙在船上载运了一百头牺牲用牛,此外又把一个青 铜三脚架放了上去,然后便出发瓮航伯罗奔尼撒,以便可以到达戴尔波伊。 但是途中他在玛列亚附近的海面上航行的时候,一阵北风袭来,把他带到利 比亚去,而在他能够发现陆地之前,他便到达了妥利托尼司湖的浅滩。在那 里,正当他还不能找到出路的时候,传说妥利通向他显现并命令雅孙把三脚 架给他,这样便答应他把海峡指点给水手们并安全地把他们送上航程。雅孙 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于是妥利通便指给他们离开浅滩的出路并把三脚架放到 自己的神殿里面。他在三脚架上一坐便作了预言,而把全部情况告诉了雅孙 和他的同伴们:这就是,当阿尔哥号的水手们的任何后裔要把这个三脚架拿 走的时候,那就必得在妥利托尼司湖的岸上建立一百座希腊城市。据说当地 的利比亚人在听到了这话之后,就把三脚架给藏起来了。

    (180)邻接着玛科律埃司人的是欧赛埃司人:他们和玛科律埃司人中间隔 着一条妥里通河,他们住在妥里托尼司湖的岸上。玛科律埃司人把长发留在 头的后面,但欧赛埃司人则是留在前面。他们对雅典娜神每年举行一次祝祭, 在祝祭的时候,他们的少女分成两队,相互用石头和木棒交战,据他们说这 样做是遵照他们祖先的方式来崇敬当地的那个我们称之为雅典娜的女神。因 伤致死的少女则被称为假处女。在女孩子们开始交战之前,全体人民总是先 把最漂亮的女孩子选出来,给她戴上科林斯的头盔和穿上希腊的全幅甲胄, 然后使她登上战车,在整个湖岸上奔行。在希腊人住到他们的近旁来之前, 他们用什么武器装备他们的女孩子我说不清楚,但是我认为这武器是埃及 的,因为我以为希腊的盾和头盔都是从埃及来的。至于雅典娜,则他们说, 她是波赛东和妥里托尼司湖的女儿,而由于某种原因和父亲闹翻了,于是她 便投到宙斯那里去,宙斯于是收留她为自己的女儿。他们的传说的内容就是 这样。那里的男女之间是乱婚的。他们并不是夫妻同居,而是象牲畜那样地交媾。当一个妇女的孩子长大的时候,他便给带到每三个月集会一次的男子 们那里去,而这个孩子便算做是和他最相象的那个男子的儿子。

    (181)我现在所谈的是居住在海岸地带的全体游牧的利比亚人。从这些人 居住的地区深入内地,则是利比亚的那片野兽出没的地区了,再过去这片野 兽出没的地区,则是一条形成丘陵的沙漠地带,这一地带从埃及的底比斯一 直伸展到海拉克列斯柱的地方。沿着这一条沙丘地带每走十天,就会看到堆 得象小山一样的极多的大盐块。在每一座小山的山顶上都有又甜又凉的泉水 从盐块中间喷射出来;在沙漠最远处和远在野兽出没的地区内地的人们住在 它的周边。从底比斯开始,经过十天的路程,首先就是阿蒙人,他们的神殿 是崇拜底比斯的宙斯的;因为我已经说过,底比斯的宙斯神像是有一个山羊 的头的。此外,他们另有一个水泉,这个水泉在黎明时是温的,在市场上正 热闹的时候凉一些,正午的时候非常凉;而他们便用这时候的水浇他们的园 子。从正午之后,凉度也随之渐减,直到日落之际水再复温时为止。此后它 就变得越来越热,一直到午夜,那时它竟会沸腾起来;在午夜之后直到黎明, 它就又越来越凉了。这个泉被称为太阳泉。

    (182)从阿蒙人的地方沿着沙丘地带再走十天,就会遇到和阿蒙人那里相 同的一个小盐山与水泉,而人也就住在那里。这个地方称为奥吉拉。纳撒摩 涅司人通常就是到这里来采集枣椰子的果实的。

    (183)从奥吉拉再走十天,又和其他地方一样,可以遇到一座小盐山和水 泉以及许多生产果实的枣椰子树;住在那里的人称为伽拉曼铁司人,这是一 个极大的民族。他们在他们铺在盐上面的土壤里播种。从这里向洛托帕哥伊 的国土有一条最短的道路,这是三十天的路程。在伽拉曼铁司人那里有一种 吃草时向后退的牛,这样做的理由是它们的角向前屈,因此它们在吃草的时 候便向后退,而不能向前走,因为向前走牛角就会插到地里去。在所有其他 方面,它们和其他的牛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它们的皮较厚,较粗硬而已。 这些伽拉曼铁司人乘着四马的战车追击穴居的埃西欧匹亚人:因为埃西欧匹 亚的穴居人是比我们听到故事中所提到的任何人都要跑得快。他们是以蛇和 蜥蜴以及诸如此类的爬行动物为食的。他们的语言和世界上任何人的语言都 不同;它是和蝙蝠的叫声差不多的。

    (184)从伽拉曼铁司人的地方再走十天,又会遇到盐山和水,在那周边住 着的人叫做阿塔兰铁司人。这是我们所知道的、仅有的没有名字的人们。因 为他们的全体居民都叫做阿塔兰铁司,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名字。当太 阳光高高升到天上去的时候,这些人便咒诅并用极其粗野的话骂它,因为太 阳的灼热使他们的人民和土地备受痛苦。再过去十天的路程之后,便又有一 个盐山和水,而且有人居住在那里。在这盐山的附近有一个叫做阿特拉斯的 山,这个山的形状是细长的,四面是圆的:而据说它是这样地高以致人们看 不到它的山峰,因为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总是有云环绕在山峰的四周。当地 的人则称它为天柱。这些人从这个山得到了自己的名字,即阿特兰铁司人。 据说他们是不吃活物的,而且在睡觉的时候是不作梦的。

    (185)我知道并且可以说出住在丘陵地带上直到阿特兰铁司人那里的所 有民族的名字,但再过去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知道的是,这个丘陵地带一直 伸展到海拉克列斯柱和它的那一面。在这个丘陵地带上,每行十日便有一个 盐矿,并有人住在那里。他们的房屋都是用盐块筑成的,这里也就是利比亚 的不下雨的部分,因为用盐筑成的墙壁如果有雨的话是站不住的。从矿里开 出来的盐是白色和紫色的。在这一地带的那一面,即利比亚的南部和内地的 部分则是沙漠和无水地带:那里没有野兽,没有雨,没有树林,这个地区是 完全没有湿润的东西的。

    (186)因此从埃及到妥里托尼司湖的利比亚人,都是吃肉饮乳的游牧民 族。由于埃及人所说的同样理由,他们是完全不吃牛肉的;而且他们也不养 猪。库列涅的妇女也认为吃牛肉是不对的,这是因为他们对埃及的伊西司表 示尊敬的缘故。他们甚至为了这位女神断食和举行祝祭。巴尔卡的妇女则不 单是不吃牝牛,她们连猪也不吃。

    (187)这一地区的情况便有如上述。但是在妥里托尼司湖以西,利比亚人 便不是游牧民族了。他们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他们对待他们的孩子的方式 也和游牧民族通常对待孩子的方式不同。因为许多利比亚游牧民族的习惯, 虽然我不能确说是否全体利比亚人的习惯,是当他们的孩子到四岁的时候, 他们便用羊毛脂来灸这些孩子头顶上的血管,有时则是灸太阳穴上的血管。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孩子在日后不致被那从头上流下来的体液所害。他们说 这样做会使他们的孩子十分健康。实际上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如利比亚 人那样健康。但是我不能确切说出,是不是由于这种做法的缘故。但他们确 是极其健康的。当孩子被灸痛而全身抽动的时候,利比亚人找到了一个治疗 办法,这就是把山羊尿洒到孩子的身上去,这样就可以把孩子们治好了。这 是利比亚人他们自己说的。

    (188)游牧民族的奉献牺牲的方式是先从牺牲的耳朵上切下一块来作为 初献,并把切下来的这一块抛到房屋上去。在这之后,他们才扭折牺牲的颈 部。他们只向太阳和月亮奉献牺牲,这就是说,全体利比亚人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妥里托尼司湖岸上的居民主要地却只向雅典娜奉献牺牲,其次才是妥里 通和波赛东两个神。

    (189)看来雅典娜的神像所穿的衣服和埃吉司短衣是希腊人从利比亚妇 女那里学来的。因为除去利比亚妇女的衣服是皮子制的而她们那山羊皮的埃 吉司短衣的穗子不是蛇而是革纽之外,在所有其他方面她们的衣饰都是相同 的。而且这个名称的本身便证明,帕拉司·雅典娜神像的衣服是从利比亚来 的。因为利比亚的妇女在她们的衣服上面披着用茜草染色的、没有毛但是有 穗的山羊皮,称为埃盖阿,而希腊人则把这种羊皮衣服的名称改为埃吉司。 此外,我以为在举行祭礼时的喊声最初也是从利比亚来的:因为那里的妇女 就是喊得非常动听的。而且驾驶四马战车的办法,希腊人也是从利比亚人那 里学来的。

    (190)除去纳撒摩涅司人之外,游牧民是用和希腊相同的办法来埋葬死者 的。他们用坐着的姿式来埋葬死者,因此他们注意使垂死的人在死去的时候 坐看而不是仰卧着。他们的房屋是用日光兰的萃编缠在苇子上面造成的,这 种房屋可以搬到各处去。利比亚人的风俗习惯就是这样。

    (191)在妥里通河以西的地方,紧接着欧赛埃司人的则是耕种田地并且有 自己的房屋的利比亚人的国土,他们被称为玛克叙埃司人。他们在他们头部 的右侧蓄发,却把左侧剃掉,此外他们还把他们的身体染成朱红色。他们自 称是特洛伊的人们的后裔。他们的国土和利比亚西部的其他地方比起游牧民 族的地区来野兽要多得多,森林也比较多。游牧民所居住的利比亚东部地区, 直到妥里通河的地方,是低地和沙质地。但是在这以西的地方,即农耕者所 居住的地方却有极多的山和森林,并且有许多野兽出没。在那个地方有巨蟒 和狮子,有象,有熊和毒蛇,有长着角的驴子,有狗头人,有象利比亚人所 说的没有脑袋但是眼睛长在胸部的人,有男的和女的野人,此外还有许多并 不出奇的生物。

    (192)但是在游牧者的地区,这些东西都是一样也没有。不过有另外一些 东西,比如佩伽尔戈司羚羊(白尾羚羊)、多尔卡司羚羊(瞪羚)、布巴利司 羚羊(狷羚),没有角但被称为不饮水的驴子(而它们确实是不喝水的),欧律司大羚 羊,这种羚羊的角用来制造竖琴的架子,狐狸、鬣狗、豪猪、野羊、狄克图 埃司、豺、豹、波律埃司、三佩巨斯长和蜥蜴很象的陆上鳄鱼和鸵鸟以及一 只角的小蛇;所有这些动物都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有的兽类之外的动物,只有 鹿和野猪是例外。这两种动物是全部利比亚任何地方也没有的。在这个地方 有三种老鼠,一种是双足凤,一种是吉格里厄司鼠(这种老鼠的名称是利比亚 语,在希腊语中是山的意思),还有一种则是刺猬了。在生长着昔尔披昂草的 地带还发现有伶鼬,这里的伶鼬和塔尔提索斯地方的伶鼬非常相似。游牧民 的地区中的野兽是这样地多,我们如不尽力调查,是不能知道它们的底细的。

    (193)和利比亚地方玛克叙埃司人相邻的则是撒乌埃凯司人,他们的妇女 是驱着战车去作战的。

    (194)邻接着这些人则是顧藏铁司人,他们那里的蜂蜜很多,据说人工制 造的蜜则更多。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用朱红色涂抹自己的身体,他们吃在 他们山中有很多的猿猴。

    (195)迦太基人说,在他们的海岸之外,有一个二百斯塔迪昂长但是很窄 的岛,叫做库劳伊司岛。从大陆上有一航路通到那里去;岛上到处都长着橄 榄树和葡萄树。据说在这个岛上有一个湖,当地的少女便用涂着沥青的羽毛 从这个湖的泥里挖掘金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实有其事。我只是把人们传说 的写下来而已。不过,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是真的;因为我自己就亲眼看见在 札昆托斯地方人们从一个水他的水中取沥青。那里的水池是有很多的,其中 最大的长宽各有七十尺,而深则有二欧尔巨阿。他们把尖端系着桃金娘的枝 子的竿子插到池子里面去,然后用这桃金娘的枝子把沥青沾上来,沥青的气 味和阿斯帕尔托司差不多,不过在其他方面,这里的沥青是比披埃里亚的沥 青要好的。然后他们把沥青倾倒到他们在池子近旁所挖掘的坑里去,而当那 里积存了很多的沥青时候,他们就从那个坑再把沥青装满在容器里。凡是掉 到池子里去的东西,都会从地下面带走并重新出现在离池子大约有四斯塔迪 昂远的海里。因此,从利比亚海岸地带的岛上来的这个说法好象是真的。

    (196)伽太基人还说了另外的一个故事。他们说,利比亚有这样一个地 方,那里的人是住在海拉克列斯柱的外面的,他们到达了这个地方并卸下了 他们的货物,而在他们沿着海岸把货物陈列停妥之后,便登上了船,点起了 有烟的火。当地的人民看到了烟便到海边来,他们放下了换取货物的黄金,然后从停货的地方退开。于是迦太基人便下船,检查黄金;如果他们觉得黄 金的数量对他们的货物来说价格公平的话,他们便收下黄金,走他们的道路; 如果觉得不公平的话,他们便再到船上去等着,而那里的人们便回来把更多 的黄金加上去直到船上的人满意时为止。据说在这件事上双方是互不欺骗 的。伽太基直到黄金和他们的货物价值相等时才去取黄金,而那里的人也只 有在船上的人取走了黄金的时候才去动货物。

    (197)这便是我们可以举出名字来的全体利比亚人,而他们的国王在那个 时代大都是根本不把美地亚人的国王放到眼里的,而在现在他们仍然是这个 样子。因此我江要说一点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据我们所知道的,正是有四 个民族住在那里,两个民族是土著的,两个不是。利比亚北部的利比亚人和 它的南部的埃西欧匹亚人是土著的,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则是后来才迁到那里 去住的。

    (198)在我看来,利比亚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其优点足以与亚细亚或欧 罗巴相比,例外的只有一个和当地的河流奇努普司同名的地区。这个地区和 世界上最肥沃的产谷地区相比都毫无逊色,它和利比亚其余的地区也是完全 不同的。因为这里的土壤是黑色的,受到泉水的良好灌溉,不怕旱,又不会 因暴雨而变涝;原来在利比亚的这一部分是有雨的。那里的谷物产量和已比 伦地方相同。埃乌埃司佩里塔伊人居住的土地也是好的,它最多的时候收获 量达种子的一百倍。但是奇努普司人地区土地的收获量则高达种子的三百倍。

    (199)库列涅地区是利比亚的最高的部分,游牧者便是住在这里的,这一 地区极其令人惊叹的地方是它有三个收获的季节。首先在海岸上,地上生长 的果实成熟到可以收割和摘取的地步;当这些水果采集完毕的时候,海岸再 向上的中间地区,即他们称为山区的地方又成熟到收割的时候了:而在中间 地区刚刚收割完毕之后,最高的地方的庄稼又熟了。因此在大地上最早收获 的谷物已经作为食物和饮料消费完了的时候,最后的庄稼也就接上了。这样 看来,库列涅人便有了一个长达八个月的收获期。关于这些事情,我就谈到 这里为止了。

    (200)现在当阿律安戴司从埃及派出去为培列提美报仇的波斯军到达巴 尔卡的时候(接本卷第一六七节),他们便包围了这座城,要求引渡对杀死阿尔凯西拉欧司这件事 有责任的那些人:但是巴尔卡人的全体都参予了这件事情,因此他们不同意 投降。于是波斯人便把巴尔卡包围了九个月,他们挖掘通向城墙的地道并且 进行猛烈的袭击。但是这个坑道却给一个锻冶匠用一只青铜盾给发觉了,下 面说一说他是如何发觉的:他带着盾牌顺着城墙的内部巡视,用它来敲击城 内的土地。所有其他的地方在敲击的时候发生纯音,但是在有地道的地方, 青铜盾发生响亮的声音。巴尔卡人在这里对看它挖了一个逆行的地道并把在 那里挖地的波斯人杀死了。地道便这样地被发觉了,而袭击也便被巴尔卡市 民击退了。

    (201)许多时间消耗过去,双方都有许多阵亡的人,而波斯的这一方面阵 亡的人丝毫不少于对方,于是统率陆军的阿玛西斯便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 因为他看出来,巴尔卡虽不能用武力攻克,却是能够用巧计攻克的。他在夜 里挖掘一个很宽的壕沟并在上面搭看薄薄的木板,木板上他再盖上一层和地 面一样平的土。然后,到白天的时候,他便请巴尔卡人和他谈判,巴尔卡人 立刻同意了。终于大家达成了和议。协议是这样达成的:他们站在掩盖住的 壕沟上,相互起誓说在他们所站立的土地不改变的时候,他们将永会遵守誓 约。巴尔卡人答应给国王相当数目的金额,波斯人则保证不再加害于巴尔卡 人。在立了严肃的誓约以后,相信了这件事并打开了他们的全部城门的市民 自己从城里出来并且容许他们所有愿意进城的敌人进城去。但是波斯人却毁 坏了暗桥而涌到城里去。他们毁了他们所造的暗桥,这样他们便可以不致背 弃他们对巴尔卡人的誓约,这就是:在土地原封不动的时候,这个条约永远 有效。但如果他们毁坏了暗桥的话,这个条约便不再生效了。

    (202)当巴尔卡人被波斯人引渡给培列提美的时候,她便把巴尔卡人中间 的那些首犯沿着城墙上面——处以磔刑。他们的妇女的乳房都被割去,同样给放置在城墙上。至于其他的巴尔卡人,则她嘱告波斯人把他们作为战利品 带走,例外的只有巴托司家的人们和那些没有参加屠杀的人们。于是她便把全城交到这些人的手里来管理了。

    (203)波斯人便这样地奴役了其余的巴尔卡人并回师了。当他们来到库列 涅市的时候,库列涅人允许他们穿过自己的城市,为了是使一次的神托应验。 在军队穿过的时候,海军的统帅巴德列斯主张攻取这个城市,担陆军的统帅 阿玛西斯却不同意,他说他是奉派出来征服巴尔卡,而不是其他希腊城市的。 结果,他们穿过了库列涅并且驻扎在律凯欧司·宙斯的山上。他们到那里才 后悔没有攻取这个城市并试图再进入这个城市,但是库列涅人不许他们进来 了。可是,虽然没有任何人攻击波斯人,但是波斯人却突然害起怕来,于是 他们便逃到一个离那里有六十斯培迪昂的地方去并在那里扎了营。正当大军 驻屯在那里的时候,从阿律安戴司那里来了一名使者命令他们回去。波斯人 向库列涅人请求并且得到了他们进军时的粮草,而在他们得到之后,便离开 到埃及去了;但是在那之后,他们却落到了利比亚人的手里,利比亚人为了 取得他们的衣服和装具而把他们军队中迟缓的和掉队的都给杀死了,直到他 们终于到达埃及的时候。

    (204)这支波斯军队在利比亚所走到的最远的地方是埃乌埃司佩里戴司 城,再远的地方便没有去过了。至于他们俘虏为奴隶的巴尔卡人,他们从埃 及把他们放逐出去并使他们到国王那里去,而大流士便把巴克妥利亚这个城 市给他们来居住。他们便把这座城称为巴尔卡,而直到我的这个时候,巴克 妥利亚的这个城市还是有人居住的。

    (205)但是培列提美她的下场也并不是圆满的。原来在她为自己对巴尔卡 人进行了报复并迈回埃及之后,她立刻便很惨地死去了。她的身体溃烂并生 了蛆。看来神对于进行过份苛酷的报复的人,也是非常忌恨的。说起来,巴 托司的女儿培列提美对于巴尔卡人所进行的上述的报复就是这样残酷无情 的。

  •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自序

    本书的英文版书名为“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作者的署名为ray huang,1981年美国耶鲁大学出版。初稿是用英文写的,写成后,出于向国内读者求教之忱,乃由笔者本人译为中文,并作某些修改润色。
    我对明史感觉兴趣,说来话长。1959年,我在密支根大学历史系读书,选定了“明代的漕运”作为博士论文的题目。这一研究过程花了5年。论文完成后,算是对明代的财政税收制度有了一知半解,然而遗留的问题仍然不少。为了解决自己的困惑,并图对明代的财政与税收窥其全豹,乃开始收集材料,撰写“taxation and governmental finance in 16th century Ming-china”一书。当时正值台北影印出版了《明实录》,此书为明代史料的渊薮,自然在所必读。全书133册,又无索引可资利用,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在教书之余每周阅读一册。这一走马观花式的阅览就花去了两年半。除此而外,参考奏疏笔记、各地方志,搜寻国内外有关的新旧著作,费时更多。此书从计划撰写到杀青定稿,历时7年,1974年由英国剑桥大学出版。

    结论从材料中来。多年以来摸索于材料之中,我对明史中的若干方面形成了自己的初步看法,开始摆脱了人云亦云的束缚。这些看法容或有所不当,但多少总可以有助于学术界的探讨。

    比如,过去关于明史的叙述,几乎无不有“税重民穷”的说法。如果意在说明当日的官僚贪污百出,无力的百姓被摊派的赋役过重,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可以言之成理。要是认为全国税收总额过高而导致百姓贫困,则与事实有所出入。16世纪末,全国田赋额最重的为南直隶苏州府,约占农村收入的20%。此外各府县一般都在10%以下,其中又有轻重的不同,山东曹县全县的赋役约占农村收入的9%,去苏州不远的溧阳县,情形就更为奇怪,约在1~5%之间。以总额而言,17世纪末期的英国,人口为500万,税收每年竟达700万英镑,折合约银2000余万两,和人口为30倍的中国大体相埒。据此而作进一步探索,可知“民穷”的根本原因不在国家的赋税过重,而端在法律的腐败和政府的低能。国家的税率低,受惠者并非农民,只是鼓励了大小地主加重剥削以及官僚乡里额外加征。

    中国幅员广大,情形复杂。明朝采取严格的中央集权,施政方针不着眼于提倡扶助先进的经济,以增益全国财富,而是保护落后的经济,以均衡的姿态维持王朝的安全。这种情形,在世界史中实属罕见,在中国历史中也以明代为甚,而其始作俑者厥为明太祖朱元璋。下面一例可以作为管中窥豹。洪武二十一年(1388),朱元璋亲自指示,让人民纳税实物不入仓库,直接供应于军士的家庭,军士则不再发给军饷,并规定先在应天府抽派若干税民,和金吾卫的五千军士对口。试验一年以后,朱元璋认为成绩良好,乃通令全国一体施行。这一办法之脱离实际,窒碍难通,自不待言而自明,于是只好虎头蛇尾,销声匿迹。这种安排虽然不再执行,但与之相适应的其他经济措施,则依然危害极大。如果军需税收总收总发,国内的交通通讯必然相应而有较大的进步,次之则银行业、保险业就会应客观的需要而产生,商业组织和法律也会有所发展。各地区既互通有无,以后就可以分工合作,各按其本地的特殊情况而发展其生产技术。西欧各国在14世纪已经朝着这一方向前进,日本在德川幕府末期,亦复如是。而明代的财政税收制度则和民间经济的发展相脱节。万历二十年(1592),北京的宛平县知县沈榜声称,他每年要向27个不同的机构交款,总数则不出白银2000两。与此相似,全国布满了这短距离的补给线,此来彼往,侧面收受,既无架构,而提出的统计数字,经常为一纸具文,以致发生了上述税率参差不一的现象。这种维护落后的农业经济、不愿发展商业及金融的做法,正是中国在世界范围内由先进的汉唐演变为落后的明清的主要原因。1972年,我去英国剑桥,参加李约瑟博士主持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工作,历时一年,兹后我又几次有机会旧地重游,向李公学习。上述看法,我们已写为“the nature of Chinese society:a technical interpretation”一文,曾在罗马和香港两处发表。李公1974年4月30日在香港演讲,也以此文为讲稿,后节译为中文,刊载于香港的《七十年代》杂志。

    我们也很难同意这样一种看法,即认为在明代万历年间,中国的封建经济已向资本主义经济进展。资本主义是一种组织,一种系统。即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中论述资本主义的流通方式,其公式亦为c-m-c,即商品(commodity)交换为货币(money),货币又再交换为商品,川流不息。但是货币是一种公众的制度,它把原来属于公众的权力授予私人。私人资本积累愈多,它操纵公众生活的权力也愈大。同时,商业资本又是工业资本的先驱,商业有了充分的发展,工业的发展才能同样地增进。这是欧美资本主义发展的特征。中国的传统政治既无此组织能力,也决不愿私人财富扩充至不易控制的地步,为王朝的安全之累。
    明代张瀚所著的《松窗梦语》中,记载了他的家庭以机杼起家。中外治明史的学者,对这段文字多加引用,以说明当时工商业的进步及资本主义的萌芽。其实细阅全文,即知张瀚所叙其祖先夜梦神人授银一锭、因以购机织布云云,乃在于宣扬因果报应及富贵由命的思想。姑不论神人授银的荒诞不经,即以一锭银而论,也不足以购买织机,所以此说显然不能作为信史。同时代的书法家王世懋,在《二酉委谈》中提到江西景德镇烧造瓷器,火光烛天,因而称之为“四时雷电镇”。当代好几位学者据此而认为此即工业超时代发展的征象。实则王世懋的本意,是在于从堪舆家的眼光出发,不满当地居民穿凿地脉,以致没有人登科中举;而后来时局不靖,停窑三月,即立竿见影,有一名秀才乡试中试。

    如是等等的问题,其症结到底何在,这是研治明史者所不能不认真考虑的。笔者以为,中国二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写作本书的目的,也重在说明这一看法。这一看法,在拙著《财政史》中已肇其端。本书力图使历史专题的研究大众化,因而采取了传记体的铺叙方式。书中所叙,不妨称为一个大失败的总记录。因为叙及的主要人物,有万历皇帝朱翊钧,大学士张居正、申时行,南京都察院都御史海瑞,蓟州总兵官戚继光,以知府身分挂冠而去的名士李贽,他们或身败,或名裂,没有一个人功德圆满。即使是侧面提及的人物,如冯保、高拱、张鲸、郑贵妃、福王常洵、俞大猷、卢镗、刘(纟廷),也统统没有好结果。这种情形,断非个人的原因所得以解释,而是当日的制度已至山穷水尽,上自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成为牺牲品而遭殃受祸。

    在上述前提之下,对具体历史人物的具体评论,就难免有与国内外明史研究专家有出入之处。例如万历皇帝,历来均以为昏庸,读者在读毕本书以后,也许会认为笔者同情这位皇帝。如果真有这样的批评,笔者将不拟多作无益的辩解。因为本书论述万历,本在于说明皇帝的职位是一种应社会需要而产生的机构,而每一个皇帝又都是一个个人。又比如海瑞,这也是一个容易惹起是非的题目,15年前的一段公案,至今人们记忆犹新。在本书中专设海瑞一章,并不是要在这段已经了结的公案再来画蛇添足,而意在向读者介绍当日地方政府的一些形态。有关16世纪地方行政的资料不多,沈榜的《宛署杂记》所载,为京师的情形而非一般概况,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过于琐碎,唐鹤征的叙南直隶、归有光的叙浙江长兴县,也都有欠完整。相形之下,海瑞的遗墨,涉及当日地方政府的各个方面,最具参考价值。研究海瑞其人其文,可以使我们对当日的情形有更具体的了解。当然,问题还远不止此,比如何以万历的立储问题业已解决而争执却绵延不断?何以岛国日本可以侵犯中国而中国却不能远征日本?何以当日的西欧已经用火器改进战术而中国还在修筑万里长城?何以人人都说海瑞是好官而他偏偏屡遭排挤?这些具体问题,无疑和上述总的症结密不可分,然而却各有其特殊的原因。笔者写作此书时,虽已不同于过去的暗中摸索,但下笔时仍然颇费踌躇。书中所提出的答案,均属一得之见,敬请读者批语指正。

    中国的过去,禁忌特多,所以说话作文时有隐晦,或指彼而喻此,或借古以讽今,这在明朝人更为惯技。本书论述明朝时事,举凡有所议论臧否,都是针对16世纪的历史而发的。如果我要对今人今事有所议论,自当秉笔直书,决不愿学明朝人的办法,否则就是违反了自己写书的目的。当然,另一方面,以古为鉴,今人也未尝不能得到若干启示。这本《万历十五年》,意在说明16世纪中国社会的传统的历史背景,也就是尚未与世界潮流冲突时的侧面形态。有了这样一个历史的大失败,就可以保证冲突既开,恢复故态决无可能,因之而给中国留下了一个翻天覆地、彻底创造历史的机缘。

    本书由英文译为中文,因为国内外情况的差别,加之所译又是自己的著作,所以这一翻译实际上是一种译写。笔者离祖国已逾30年,很少阅读中文和使用中文写作的机会,而30年来的祖国语言又有了不少发展,隔膜更多。幸经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沈玉成先生将中文稿仔细阅读一过,作了文字上的润色,又承中华书局编辑部傅璇琮先生关注,经常就各种技术问题与笔者书函磋商。所以,本书与读者见面时,文字方面已较原稿流畅远甚。其有创意遣辞方面根本性的不妥,当然仍应由笔者负责。又,廖沫沙史为笔者年轻时的患难之交,蒙他在百忙中挥翰题签,为本书生色不少。谨此一并致衷心的谢意。

    黄仁宇 1981年1月于美国

    第一章 万历皇帝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是气候有点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间时疫流行,旱情延及山东,南直隶却又因降雨过多而患水,入秋之后山西又有地震,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既然如此,著者又何以把《万历十五年》题作书名来写这样一本专著呢?

    1587年,在西欧历史上为西班牙舰队全部出动征英的前一年。当年,在我国的朝廷上发生了若干为历史学家所易于忽视的事仲。这些事件,表面看来虽似末端小节,但实质上却是以前发生大事的症结,也是将在以后掀起波澜的机缘。其间关系因果,恰为历史的重点。
    由于表面看来是末端小节,我们的论述也无妨从小事开始。
    这一年阳历的3月2日,北京城内街道两边的冰雪尚未解冻。天气虽然不算酷寒,但树枝还没有发芽,不是户外活动的良好季节。然而在当日的午餐时分,大街上却熙熙攘攘。原来是消息传来,皇帝陛下要举行午朝大典,文武百官不敢怠慢,立即奔赴皇城。乘轿的高级官员,还有机会在轿中整理冠带;徒步的低级官员,从六部衙门到皇城,路程逾一里有半,抵达时喘息未定,也就顾不得再在外表上细加整饰了。

    站在大明门前守卫的禁卫军,事先也没有接到有关的命令,但看到大批盛装的官员来临,也就以为确系举行大典,因而未加询问。进大明门即为皇城。文武百官看到端门午门之前气氛平静,城楼上下也无朝会的迹象,既无几案,站队点名的御史和御前侍卫“大汉将军”也不见踪影,不免心中揣测,互相询问:所谓午朝是否讹传?
    近待宦官宣布了确切消息,皇帝陛下并未召集午前,官员们也就相继退散。惊魂既定,这空穴来风的午朝事件不免成为交谈议论的话题:这谣传从何而来,全体官员数以千计而均受骗上当,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对于这一颇带戏剧性的事件,万历皇帝本来大可付诸一笑。但一经考虑到此事有损朝廷体统,他就决定不能等闲视之。就在官员们交谈议论之际,一道圣旨已由执掌文书的宦官传到内阁,大意是;今日午间之事,实与利部及鸿肿寺职责攸关。利部掌拟具仅注,鸿肿寺掌领督演习。该二衙门明知午朝大典已经多年未曾举行,决无在仪注未备之时,仓卒传唤百官之理。是以其他衙门既已以讹传误,该二衙门自当立即阻止。既未阻止,即系玩忽职守,着从尚书、寺卿以下官员各罚俸两月,并仍须查明究系何人首先讹传具奏。
    礼部的调查毫无结果,于是只能回奏:当时众口相传,首先讹传者无法查明。为了使这些昏昏然的官员知所做戒,皇帝把罚俸的范围由利部、鸿肿寺扩大到了全部在京供职的官员。

    由于工作不能尽职或者奏事言辞不妥,触怒圣心,对几个官员作罚俸的处分,本来是极为平常的事。但这次处罚竟及于全部京官,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本朝官俸微薄,京城中高级官员的豪华生活,决非区区法定的俸银所能维持。如各部尚书的官阶为正二品,全年的俸银只有152两。他们的收入主要依靠地方官的馈赠,各省的总督巡抚所送的礼金或礼品,往往一次即可相当于10倍的年俸。这种情况自然早在圣明的洞鉴之中,传旨罚俸,或许正是考虑到此辈并不赖官俸为生而以示薄惩。但对多数低级官员来说,被罚俸两月,就会感到拮据,甚至付不出必要的家庭开支了。

    按照传统观念,皇帝的意旨总是绝对公允的,圣旨既下,就不再允许有任何的非议。这一事件,也难怪万历皇帝圣心震怒。因为从皇帝的臣僚都彼此心照,朝廷上的政事千头万绪,而其要点则不出于礼仪和人事两项。仅以礼仪而言,它体现了尊卑等级并维护了国家体制。我们的帝国,以文人管理为数至千万、万万的农民,如果对全部实际问题都要在朝廷上和盘托出,拿来检讨分析,自然是办不到的。所以我们的祖先就抓住了礼仪这个要点,要求大小官员按部就班,上下有序,以此作为全国的榜样。现在全体京官自相惊扰,狼奔豕突,实在是不成体统。

    万历皇帝是熟悉各种礼仪的君主。1587年3月,他已年满23,进入24,登上皇帝的宝座也快有15年了。他自然会清楚记得,在他8岁那一年的冬天,他的父亲隆庆皇帝为他举行了象征成为成人的冠礼。他被引导进入殿前特设的帷帐里,按照礼仪的规定更换衣冠服饰,前后三次都以不同的装束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中。既出帷帐,他就手持玉圭,被引导行礼,并用特设的酒杯饮酒。全部节目都有礼官的唱导和音乐伴奏,所需的时间接近半天。第二天,他又被引导出来坐在殿前,以最庄重的姿态接受了百官的庆贺。

    几个月之后,隆庆皇帝龙驭上宾。这位刚刚9岁的皇太子,就穿着丧服接见了臣僚。按照传统的“劝进”程式,全部官员以最恳切的辞藻请求皇太子即皇帝位。头两次的请求都被皇太子所拒绝因为父皇刚刚驾崩,自己的哀恸无法节制,哪里有心情去想到个人名位?到第三次,他才以群臣所说的应当以社稷为重作为理由,勉如所请。这一番推辞和接受的过程,有条不紊,有如经过预习。

    既然登上皇帝的宝座,他就必须对各种礼仪照章办理。在过去的15年,他曾经祭天地、把祖庙、庆元旦、赏端阳。他接见外国使臣、解职退休和著有勋劳的官员替老。他还曾检阅军队,颁发战旗,并在一次战役获得胜利以后接受“献俘”。这种献俘仪式极为严肃而令人恐惧。皇帝的御座设在午门城楼上,他端坐其中,瞰视着下面花岗石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的两旁站立着授有爵位的高级军官,还有许多被称为大汉将军的身材魁伟的御前侍卫。在广场上大批官员的注视下,俘虏被牵着进来,手脚戴有镣铐,一块开有圆孔的红布穿过头颅,遮胸盖背,被吆喝着正对午门下跪。这时,刑部尚书趋步向前,站定,然后大声朗读各个俘虏触犯天地、危害人类的罪行。读毕他又宣布,这些罪人法无可逆,请皇上批准依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皇帝答复说:“拿去!”他的无语纶音为近旁的高级武官2人传达下来,2人传4人,而后8人、16人、犯人相次联声传喝,最后大汉将军320人以最大的肺活量齐声高喝“拿去”,声震屋瓦,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每年阴历的十一月,皇帝要接受下一年的日历,并正式颁行于全国。它的颁行,使所有臣民得到了天文和节令的根据,知道何时可以播种谷物,何田宜于探访亲友。翰林院官员们的集体著作,例如《实录》之类,也在香烟、乐队的簇拥下,恭呈于皇帝之前。书籍既经皇帝接受并加批览,就成为“钦定”,也就是全国的唯一标准。
    在同样庄严的仪式下,万历皇帝授予他的兄弟叔侄辈中的一些人以“王”的称号,封他们的妻子为“王妃”,批准他们子女的婚姻。而最隆重的仪式,却是把“仁圣皇太后”的尊号上赠给他的嫡母隆庆的皇后陈氏,把“慈圣皇太后”的尊号上赠给他的生母隆庆的皇贵妃李氏。
    慈圣皇太后对万历皇帝有极大的影响,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再能给他以真正的天性之爱。但是在万历登极以后,根据皇家的习俗,一种无形的距离就存在于太后和皇帝之间,使母子之间的天性交流变得极为不便。例如前此不久万历曾下令修尊装满慈圣所居住的宫室,竣工之后,她的感谢不是用亲切的口吻加以表达,而是请学士写成一篇文章,赞赏皇帝的纯孝,在他下跪时逐句诵读。这篇文章,因为能对全国臣民起表率和感化的作用,所以就成为本朝的重要文献。有时,万历用宫内的傀儡戏来讨取太后的欢心,在她下轿之前,他也必须跪在庭前恭候想驾。但是母爱毕竟是一种最深刻的感情,在多年之后,尽管万历皇帝临朝的机会越来越稀少,每当十一月慈圣的生辰,他却仍然亲临皇极门接受百官的庆贺。
    也就是在此之前不久,万历册封他的爱妃郑氏为皇贵妃,并预先公市礼仪以便各有关衙门作必要的准备。消息传来,就有一位给事中上疏提出异议,其理由为:按照伦理和习惯,这种尊荣应该首先授予皇长子的母亲恭妃王氏,德妃郑氏仅为皇三子的母亲,后来居上,实在是本末颠倒。这一异议虽然引起万历的一时不快,但册封典礼仍按原计划进行。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小小的插曲,竟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政治斗争的契机,导致了今后数十年皇帝与臣僚的对立,而且涉及到了整个帝国。

    参加各项礼仪,皇帝需要频繁地更换冠服,有时达一日数次。服饰中的皇冠有一种为金丝所制作,精美绝伦,而又不同于欧洲式的全金属皇冠。皇帝在最隆重的典礼上使用的皇冠是“冕”,形状像欧洲学者所戴的“一片瓦”,不过冕上布板是长方形而非正方形,前后两端各级珍珠12串。这种珠帘是一种有趣的道具,它们在皇帝的眼前脑后来回晃动,使他极不舒服,其目的就在于提醒他必须具有端庄的仪态,不能轻浮造次。和冕相配的服装是饰有豪华刺绣的黑色上衣和黄色下裙,裙前有织锦一片,悬于腰带之上而会于两腿之间,靴袜则均为红色。
    在次一级隆重的典礼上,皇帝眼用全部红色的“皮养眼”,实际上也是他的军装。其中的帽子,和今天体育家所用的瓜形圆盔极为相似,有带,系在脖子上。这种帽子和当时武将军士所用的头盔也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将士的盔是布质内藏铁片,外装铁钉;皇帝的皮共则以皮条折缀而成,外缀宝石以代铁钉。

    黄色的龙袍,常常被看作中国皇帝的标准服装。其实在本朝,这种服装只在一般性的仪式上服用。在不举行仪式的时候,皇帝的常服则是青色或黑色的龙袍,上缀绿色的滚边。

    皇帝是全国臣民无上权威的象征,他的许多行动也带有象征性,每年在先农坛附近举行“亲耕”就是一个代表性的事例。这一事例如同演戏,在“亲讲”之前,官方在教坊司中选取代传扮演风雷云雨各神,并召集大兴、宛平两县的农民约200人作为群众演员。这幕戏开场时有官员2人牵牛,着老2人扶犁,其他被指定的农民则携带各种农具,包括类箕净桶,作务农之状,又有优伶粉为村里村妇,高唱太平歌。至于皇帝本人当然不会使用一般的农具。他所使用的犁雕有行龙,全部漆金。他左手执鞭,右手持犁,在两名老老的搀扶下在田里步行3次,就完成了亲耕的任务。耕毕后,他安坐在帐幕下观看以户部尚书为首的各官如法炮制。顺天府尹是北京的最高地方长官,他的任务则是播种。播种覆土完毕,教坊司的优伶立即向皇帝进献五谷,表示陛下的一番辛劳已经收到卓越的效果,以至五谷丰登。此时,百官就向他山呼万岁,致以热烈祝贺。

    但是皇帝所参与的各项礼仪并不总是这样轻松有趣的,相反,有时还很需要付出精神力气。譬如每天的早前,即在精力充沛的政治家,也会觉得持之以恒足一件困难的事情,以致视为畏途。万历皇帝的前几代,已经对它感到厌倦,虽说早朝仪式到这时已大为精简,但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副职务上的重视下面的叙述就是这一结论的证明。

    在参加早朝之前,凡有资格参加的所有京官和北京地区的地方官,在天色未明之际就要在富门前守候。宫门在钟鼓声中徐徐打开,百官进入宫门,在殿前广场整队,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负责纠察的御史开始点名,并且记下咳嗽、吐痰等以至牙饬坠地、步履不稳重等等属于“失仪”范围的官员姓名,听候参处。一切就绪以后,皇帝驾到,鸣鞭,百官在赞礼官的口令下转身,向皇帝叩头如仪。鸿护寺官员高唱退休及派赴各省任职的官员姓名,被唱到的人又另行对皇帝行礼谢恩。然后四品以上的官员鱼贯进入大殿,各有关部门的负责官员向皇帝报告政务并请求指示,皇帝则提出问题或作必要的答复。这一套早朝节目在日出对开始,而在日出不久之后结束,每天如此,极少例外。
    本朝初年,皇帝创业伊始,励精图治,在早朝之外还有午朝和晚朝,规定政府各部有185种事件必须面奏皇帝。只是在第六代的正统皇帝登极时,由于他也只有9岁,所以朝中才另作新规定,早期以呈报8件事情为限,而且要求在前一天以书面的方式送达御前。此例一开,早朝即渐成具文。可是直到地世纪末期,早朝这一仪式仍然很少间断,即使下雨下雪也还是要坚持不辍,仅仅是由于皇恩浩荡,准许官员可以在朝服上加被雨衣,1477年又下诏规定各官的张伞随从可以一并入官。有时皇帝体恤老臣,准许年老的大臣免朝,但这又是属于不轻易授予的额外恩典了。
    这种繁重的、日复一日的仪式,不仅百官深以为苦,就是皇帝也无法规避,因为没有他的出现,这一仪式就不能存在。1498年,当时在位的弘治皇帝简直是用央告的口气要求大学土同意免朝一日,因为当夜宫中失火,弘治皇帝彻夜未眠,神思恍惚经过大学士们的商议,同意了辍朝一日。除此而外,皇帝的近亲或大臣去世,也得照例辍朝一日至三日以志哀悼。然而这种性质的辍朝,得以休息的仅是皇帝一人,百官仍须亲赴午门,对着大殿行礼如仪。
    首先打破这一传统的是第十代的正德皇帝,即万历的叔祖。正德的个性极强,对于皇帝的职责,他拒绝群臣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而有他自己的看法和做法。他在位时,常常离开北京,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而住在北京期间,他又打破陈规,开创新例,有时竟在深夜举行晚朝,朝罢后又大开宴席,弄到通宵达旦。面对这些越轨的举动,臣僚们自然难于和他合作,他也就撇开正式的负责官员而大加宠用亲信的军官和宦官。对负主要行政责任的内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传递消息的机构而已。凡此种种,多数文臣认为迹近荒唐,长此以往,后果将不堪设想。
    幸而正德于1521年去世,又未有子嗣。大臣们和皇太后商议的结果,迎接万历皇帝的祖父入承大统,是为嘉靖皇帝。作为皇室的旁支子孙而居帝位,在本朝尚无前例。大臣们乘此机会,肃清了正德的亲信,其劣迹尤著的几个人被处死刑。嘉靖登极的前20年可以算得上尽职。他喜欢读书,并且亲自裁定修改礼仪。可是到了中年以后,他又使臣僚大失所望。他对举行各种礼仪逐渐失去兴趣,转而专心致志于修坛炼丹,企求长生不死,同时又迁出紫禁城,住在离宫别苑。尤其不幸的是,这个皇帝统治了帝国达45年之久,时间之长在本朝仅次于万历。
    万历的父亲隆庆,在本朝历史上是一个平淡而庸碌的皇帝。在他御字的五年半时间里,开始还常常举行早朝,但是他本人却对国政毫无所知,临朝时如同木偶,常常让大学士代答其他官员的呈奏。后期的几年里,则索性把这如同具文的早朝也加以免除。
    1572年,万历皇帝即位,关于早朝这一仪式有了折中的变通办法。根据大学士张居正的安排,一旬之中,逢三、六、九日早朝,其他日子则不朝,以便年轻的皇帝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攻读圣贤经传。这一规定执行以来已近15年,越到后来,圣旨免朝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其他的礼仪,如各种祭扫,皇帝也经常不能亲临而是派遣官员代祭。实际上,万历皇帝的早朝,即使按规定举行,较之前代,已经要省简多了。首先是早朝的地点很少再在正殿,而且在一般情况下早朝人员都不经午门而集结于宣治门,所有骏马驯象的仪仗也全部减免不用。其次,御前陈奏也已流于形式,因为所有陈奏的内容都已经用书面形式上达,只有必须让全体官员所知悉的事才在早朝时重新朗诵一过。

    万历登极之初,就以他高贵的仪表给了臣僚们以深刻的印象。他的声音发自丹田,深沉有力,并有余音袅袅。从各种迹象看来,他确实是一个早熟的君主。他自己说过他在5岁时就能够读书,按中国旧时的计算方法,那时他的实足年龄仅在3岁至4岁之间。巴力尽管如此,在他御字之初,由于年龄太小,临朝时还需要在衣袖里抽出一张别人事先为他书写好的纸片,边看边答复各个官员的呈奏请示。他自然不能完全明白纸片上所写答语的含义,而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儿童在简单地履行皇帝的职责。

    他既为皇帝,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和他平等。在两位皇太后之外,他所需要尊敬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张居正张先生,另一个是“大伴”冯保。这种观念,不消说是来自皇太后那里。张、冯两人结合在一起,对今后的政治形势产生了相当深远的影响。这一点,自然也不是当时不满10岁的万历皇帝所能理解的。
    张居正似乎永远是智慧的象征。他眉目轩朗,长须,而且注意修饰,袍服每天都像崭新的一样折痕分明。他的心智也完全和仪表相一致。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揭出事情的要害,言辞简短准确,使人无可置疑,颇合于中国古语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万历和他的两位母亲对张居正有特殊的尊重,并称之为“元铺张先生”,其原因说来话长。在隆庆皇帝去世的时候,高拱是当时的“首接”,即首席内阁大学土。高棋自以为是先皇的元老重臣,不把新皇帝放在眼里。新皇帝有事派人询问高拱的意见,他竟敢肆无忌惮地对使者说:“你自称奉了圣旨,我说这是一个不满10岁的小孩的话。你难道能让我相信他真能管理天下大事吗?”在他的眼里,天子不过是小孩子,太后不过是妇道人家,这种狂妄跋扈是和人臣的身分决不能相容的。幸而上天保佑,还有忠臣张居正在,他立即献上奇计,建议采取断然措施解决高拱。1572年夏,有一天百官奉召在宫门前集合。一个宦官手执黄纸文书,这是两位太后的鼓旨,也是新皇帝的圣旨。黄纸文书一经宣读完毕,跪在前列的高拱不禁神色大变。他已经被极去官衔职位,并被勒令即日出京,遣返原籍。按照惯例,他从此就在原籍地方官的监视之下,终身不得离境。张居正在艰危之际保障了皇室的安全,建立了如此的殊勋,其取高棋而代之自属理所当然。
    除了首接以外,张居正又兼管万历的教育事务。小皇帝的五个主讲经史的老师、两个教书法的老师和一个侍读,都是他一手任命的。他还编订了讲章作为万历的教科书,有机会还亲自讲授。
    万历皇帝学习的地方是文华殿。1572年秋天以后,他每天的功课有三项内容:经书、书法、历史。学习完经书以后,授课老师可以到休息室小憩,但皇帝本人却并不能那么清闲。这时候就出现了大伴冯保和其他宦官,他们把当天臣僚主奏的本章进呈御览。这些本章已经由各位大学士看过,用墨笔作了“票拟”。在冯保和其他宦官的协助下,皇帝用朱笔作出批示。
    中午功课完毕,小皇帝在文华殿进午餐。下半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不过他仍然被嘱咐要复习功课,练习书法,默记经史。小皇帝对这种嘱咐丝毫不敢忽视,因为第二天必须背诵今天为他所讲授的经书和历史。如果准备充分,背书如银瓶泻水,张先生就会颂扬天子的圣明;但如果背得结结巴巴或者读出别字,张先生也立即会拿出严师的身分加以质问,使他无地自容。
    在1578年大婚之前,万历和慈圣太后同住在乾清宫。太后对皇帝能否克尽厥职和勤奋学习均极为关怀,皇帝的其他行动也经常得到她的指导。至于冯保,当万历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他的伴侣,提携捧抱,兢兢业业地细心照护,所以后来才被称为“大伴”。到这时候,冯保已经摆升为司礼监太监,也就是宫内职位最高的宦官。他经常向慈圣太后报告宫内外、包括皇帝本人的各种情况,慈圣因此而能耳目灵通,万历却因此而渐生畏惧。因为慈圣太后教子极为严格,如果大伴作出对皇帝不利的报告,太后一怒之下,皇帝就会受到长跪的处罚,有时竟可达几个小时之久。

    在这样严厉的督导之下,万历的学习不断取得进步。他被教导说,做皇帝的最为重要的任务是敬天法祖,也就是敬重天道,效法祖宗。这种谆谆的教导在万历身上起到的作用很快就为一件事情所证明。当他登极还不满4个月,有客星出于阁道旁;其大如盏,光芒烛地。这颗被今天的天文学家称为super-nova或anno的出现,在当时被人们看成是上天将要降灾的警告。按照张先生的教导,万历赶紧检讨自己的思想、语言和行动,加以改正,以期消除天心的不快。这次“星变”延续了两年之久,皇帝的“修省”也就相应地历时两年,并且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不得不注意节俭,勤勉诚恳地处理政务和待人接物,力求通过自己的努力化凶为吉。

    学习的进步更加突出地体现在书法上。慈圣太后和大伴冯保都是书法爱好者,他们对皇帝在这方面的进步时时加以鼓励。万历年方10岁,就能书写径尺以上的大字。有一次,他让张居正和其他大学士观看他秉笔挥毫,写完以后就赏赐给了这些大臣。张居正谢恩领受,但在第二天他就启奏皇帝:陛下的书法已经取得很大的成就,现在已经不宜在这上面花费过多的精力,因为书法总是末节小技。自古以来的圣君明主以德行治理天下,艺术的精湛,对苍生并无补益。像汉成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和宋徽宗、宁宗,他们都是大音乐家、画家、诗人和词人,只因为他们沉湎在艺术之中,以致朝政不修,有的还身受亡国的惨祸。对于这忠心耿耿的进谏,小皇帝自然只能听从。在1578年之后,他的日课之中就取消了书法而只留下了经史。
    物力的节约也在宫内开始。过去一个世纪,每逢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各宫院都有鳌山烟火和新样宫灯,辉煌如同白昼。在张居正的提议之下,这一铺张浪费的项目遂被废止。万历曾想为他母亲修理装演宫宝以表示孝思,张居正却认为各官院已经十分富丽完美,毋须再加修饰。他又针对万历关心宫内妇女喜欢珠玉玩好一事,指出为人主者,应当随时注意天下臣民的衣食,至于珠玉玩好,饥不能食,寒不能衣,不值得陛下亲垂关注。
    和以前的各个朝代相比,本朝的宫廷开支最为浩大。紫禁城占地四分之三方里,各个宫殿上盖琉璃瓦,前后左右有无数的朱门和回廊,宫殿下面的台阶都用汉白玉石砌筑,真是极尽豪华。皇城环绕紫禁城,占地三万里有余。皇城内有驰道和人工开凿的湖泊,以备驰马划船和其他游览之用。建筑物除去皇家别墅之外,还有寺院、高级宦官的住宅。为皇室服务的机构,例如烤讲访、造酒坊、甜食访、兵胄坊、马房以至印书藏书的厂库也都集中在这里,使皇室所需的百物,都不必假手于外。各个厂库、寺庙、坊舍均由专任的宦官掌握,共有24个机构,习称十四监。直到万历初年,宦官的总数已逾二万,而且还在不断膨胀。最高级的宦官,地位可与最高级的文武官员相符。宫女的数字,至少也在三千以上。为这些人的死亡所准备的棺木,一次即达加口之多。

    从本朝创业之君开始,就形成了如下的一种观念,即普天之下,莫非王士,不需要有专门的皇室庄园的收入,以供宫廷开支之用。宫廷所需的物品,来自全国税收中划出来的一大部分实物,包括木材、金属等各种原料,也包括绸缎、瓷器等制成品。皇家的开支可以不受限制,官员们却只能在极度节俭的原则下生活,更不必说这些宦官宫女。所以,本朝的官员、宦官的法定薪给都十分微薄。
    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当然不能持久。到14世纪初,大部分的高级官员和宦官都已经过着十分奢侈的生活。尤其是高级宦官更为人所艳羡,他们不但在皇城内筑有精美的住宅,而且根据传统习惯,他们也有相好的宫女,同居如同夫妇。他们没有子女,但不乏大批干儿、侄子、外甥的趋奉,因而也颇不寂寞。至于招权纳贿,则更是题内的应有文章。
    一般的宦官也有他们的额外收入。掌管皇家的各个仓库,就是他们的生财之道。各省上缴给皇室专用的实物,必须经过检验,认为质量合乎标准才能入库,否则就拒绝接受,解送实物的人员就会长期滞留在北京而不能回家。实际上,所谓质量并无一定的规格,可以由宦官及其中介入随心所欲地决定。如果解送实物的人员懂得其中的奥妙,赠送中介人以相当款项,中介人扣除佣金后再转手送给宦官,所缴实物就可以被接纳入库。

    既然纳贿可以使劣质物品变为优质,所以,除了皇室成员自用的物品以外,以次充好的现象就不断发生。其中受到损害最大的是京军。因为按规定,他们的服装也是由宦官掌管的,以次充好的结果使他们获得的军服质量极为低劣。当时最有权威的仓库中介人名叫李伟,爵封武清伯,他是慈圣太后的父亲,当今皇帝的外祖父。劣质的棉布通过他而进入仓库,再发给军士,就势所必至地引起了无数的怨言和指责。万历皇帝接到臣僚们对此事的控告,亲自拿了一匹这种劣质棉布呈进于慈圣太后之前。太后既愧且怒,表示要按国法处置。这时,大学士张居正施展了他的政治才能,他出面调解,达成了一个保全太后一家面子的协议:李伟毋须向法庭报到,他所受的惩罚是被召唤到宫门外申饬一顿,保证不得再犯。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张居正又在冯保的合作下乘机大批撤换管理仓库的宦官,并很自信地向别人表示,这种需索“铺垫费”的陋习业已禁绝。
    总的来说,万历即位以后的第一个10年,即从1572年到1582年,为本朝百事转苏、欣欣向荣的10年。北方的“虏患”已不再发生,东南的倭思也已绝迹。承平日久,国家的府库随之而日见充实。这些超出预计的成就,自不能不归功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这就怪不得张先生偶感腹疼,皇帝要亲手调制椒汤面给先生食用。慈圣太后对张先生也是言听计从。她一向是一个虔诚的信神奉佛的女人,有一次曾准备用自己的私蓄修筑豚州娘娘庙,后来听从了张居正的劝告,把这笔钱改用于修筑北京城外的桥梁。万历皇帝出疹子痊愈以后,太后本来打算在宫内设坛拜谢菩萨的保佑,也由于张居正的反对而作罢。还有好几次,慈圣太后想在秋决前举行大赦,但是张居正坚持以为不可,太后也只能被迫放弃原来的意图。在这些事例中,张居正的主张无疑都很正确,但是这种铁面无私的态度,在以后也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平日,皇帝一天要批阅20至30件本章。这些本章都写在一张长纸上,由左向右折为四叶、八叶、十二叶不等,因而也简称为“折”。本章的种类很多,式样、字体大小、每叶字数以及行文口气等都因之而各不相同。但概括说来则可分为两种:其一,各衙门以本衙门名义呈送的称为“题本”。题本由通政司送达官中,其副本则送给给事中办事处,即六科廊房。题本中的内容大都属于例行公事,很少会引起争执。其二,京官以个人名义呈送的称为“奏水’。奏本所呈奏的事项十九在呈奏者的本职之外,例如利部官员议论军政,军政官员批评礼仪。因为属于个人的批评或建议,所以事先不必通知自己的上级,也不必另备副本。奏本由呈奏者自己送到会极门,由管门太监接受。由于这样,奏本的内容,在皇帝批示并送交六科廊房抄写公布以前,别人是无从知悉的。在全体臣僚中引起震动的本章,往往属于这一类奏本。
    万历登极之初批阅本章,只是按照大伴冯保的指导,把张先生或其他大学士的“票拟”改用朱笔批写就算完成了职责。其中有些本章的批示极为简易,例如“如拟”、“知道了”,简直和练习书法一样。而且按照惯例,皇帝仅仅亲自批写几本,其他的批写,就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用朱笔代劳。这朱笔所代表的是皇帝的权威,如果没有皇帝的许可而擅用朱笔,就是“骄诏”,依律应判处死刑。

    但即使是这些倒行的批语,不到10岁的万历皇帝恐怕还是无法理解它的全部含义的。例如“知道了”,实际的意义是对本章内的建议并未接受,但也不必对建议者给予斥责。这些深微奥妙之处也只有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加深理解。
    重要官员的任命,即人事大权,也是决不容许由旁人代理的。作出这一类决定,总是先由张居正和吏部提出几个人的候选名单,而由皇帝圈定其中之一。万历皇帝虽然年幼,他已经懂得排在第一的是最为称职的人选,只要拿起朱笔在此人的名字上画上一圈就可以体现他的无上权威。他从即位以来就不断受到这样的教育:他之所以能贵为天子乃是天意,天意能否长久保持不变则在于人和。要使百姓安居乐业,他应当审慎地选择称职的官吏;而要选择称职的官吏,他又必须信任张先生。
    上述情况表明,张居正在人事任免中起着实际上的决定作用,这就理所当然地招致了不满。在万历12岁的那一年,他几次接到弹劾张居正的本章。有人说他擅作威福,升降官员不是以国家的利益为前提而是出于个人的好恶。有人更为尖锐,竟直说皇帝本人应对这种情况负责,说他御宁三年,听信阿谀之臣,为其蒙蔽,对尽忠办事的人只有苛求而没有优待,这不是以忽道待人,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天意的不再保佑。
    本朝有一个习惯,以气节目诩的大臣,如果遭到议论攻击,在皇帝正式表明态度之前,自己应该请求解职归田,以示决不模棱两可,尸位素餐。张居正既然受到直接间接的攻击,他就立即向皇帝提出辞呈,说他本人的是非姑且不论,但有人说他成了皇帝陛下和舆情之间的障碍,他在御前所能起到的作用已被这种议论一扫而光。既然如此,留亦无益。
    万历当然不会同意张先生的请求。他向张先生和大伴冯保表示,奏事的人必须受到惩处。张居正于是面奏说,任何人替陛下做事,都免不了作威作福。因为误事的官员必须降黜,尽职的官员必须提升,所以不是威就是福。二者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张居正的慷慨陈辞和冯保的支持加强了皇帝的决心。他于是决定,第一个攻击张居正的官员颁夺官阶,降为庶人。第二个攻击者已经明知朕意,仍然执迷倔强,即是蔑视君上,应该押至午门外,脱去袍服,受廷杖一百下。延权是本朝处罚文臣的标准刑具,很多人在受刑时被立毙杖下,幸而得存者也在臀部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痕。
    这时张居正显示了他的宽容。他恳请对犯官免加体罚,改为流放到边远省份,受当地官吏的监视。这种雅量使万历极为感动,无端遭受别人的攻击,还要代这个人说情,可见他确实是不计个人恩怨,有古大臣之风。然而万历所不会理解的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他的作威作福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凡是他所不满的人,已经用不着他亲自出面而自有其他的内外官员对此人投井下石,以此来讨好首辅。果然,在几年之后,万历皇帝获悉当日免受杖刑的这位官员,竟在流放的地方死去,其死情极端可疑。
    经过这种种争论,加上年事日长,每天攻读史书也可以从中借鉴前代的教训,万历皇帝终于逐渐理解了问题的症结。

    本朝的君主制度有一点与历朝不同。以前各个王朝,凡君主年幼,必定有他的叔父、堂兄这样的人物代为摄政,而这恰恰为本前所不能容许。按照规定,所有皇室的支系,包括皇帝的叔父、兄弟以至除皇太子以外的儿子,一到成年就应当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谓之“之国”。之国也就是就藩,其居于各省,有极为富丽闽大的王府和丰厚的赡养,但不得干预地方政事,而且非经皇帝同意,不得离开他的所在地。这种类似放逐和圈禁的制度,目的在于避免皇室受到支系的牵制和干涉。
    与此相类似的制度是防止母后引用家人干政。后妃选自良家,但多非出自有声望的巨家大族。以万历的外祖家族为例,李伟家境贫寒,直到女儿被封为皇妃,他才得到了伯爵的封号。但所谓伯爵,不过是军队中的一个名誉军官,除了朝廷举行各项礼仪时位居前列以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利,而且俸给甚低,甚至不敷家用。李伟在京城中大做揽纳物资于仓库的经纪,原因之一即在于此。他还有一个儿子,即慈圣太后的弟弟,身份却是宦官。
    本朝在开国之初曾经设立过丞相的职位,但前后三人都为太祖洪武皇帝所杀,并下令从此不再设置,以后有敢于建议复设丞相者,全家处死。经过一个时期,内阁大学士在某种程度上就行使了丞相的职权。但从制度上来说,这种做法实有暧昧不明之处。
    大学土原来属于文学侍从之臣。由于殿试时文理出众,名列前茅,就可以进入翰林院,给予博览群书的深造机会。翰林几经升转,其中最突出的人物就可以被任命为大学士,供职于文渊阁,其职责为替皇帝撰拟诏浩,润色御批公文的辞句。由于文渊阁是皇帝的文书机构,和皇帝最为接近,在不设丞相的情况下,这个机构的职权就由于处理政事的需要而越来越大,大学土一职也变成了皇帝的秘书而兼顾问,虽然他们并不负有名义上的行政责任。

    在万历的祖父嘉靖皇帝以前,内阁大学士为3至6人,皇帝可能对其中的一人咨询较为频繁,但从名义上说,他和另外的几位大学士仍然处于平等的地位。这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张居正名为首辅或称元辅,其他大学士的任命则出于他的推荐,皇帝在圣旨中也明确规定他们的职责是辅助元辅办事。大学土之中有了主次之分,造成了今后朝臣之间的更加复杂的纠纷局面。
    本朝这种以阁臣代行相职的制度,来源于开国之君为了巩固政权而做出的苦心设计,目的是使皇权不被分割,也不致为旁人取代。这种皇帝个人高度集权的制度在有明一代贯彻始终。从理论上讲,皇帝的大权不应旁落,但这种理论并不总是能和实际相一致的。万历皇帝9岁临朝,又如何能指望他乾纲独断,对国家大事亲自来做出决定?多年之后,万历皇帝回顾当时的情形,也会清楚地记得他不过是把大伴冯保的指示告诉元辅张先生,又把元辅张先生的票拟按照大伴冯保的建议写成朱批。对于年幼的万历皇帝,张、冯两人都不可或缺。但在他冲龄之际,自然也决不可能预见到内阁大学土和司礼太监的密切合作,会给今后的朝政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一般人往往以为明代的宦官不过是宫中的普通贱役,干预政治只是由于后期皇帝的昏庸造成的反常现象,这是一种误解。诚然,有不少宦官出自贫家,因为生活困难或秉性无赖而自宫,进入内廷。但如果把所有的宦官统统看成无能之辈,不过以阿谀见宠,因宠弄权,则不符事实。从创业之君洪武皇帝开始,就让宦官参预政治,经常派遣他们作为自己的代表到外国诏谕其国王,派遣宦官到国内各地考察税收的事情也屡见不鲜。自己中叶以后,宦官作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皇帝每天需要阅读几十件奏章,这些奏章文字冗长,其中所谈的问题又总是使用儒家的传统观念和语言来加以表达,很不容易弄清其中问题的主次和它的真正含义,更不用说还夹杂了极多的专门名词和人名地名。所以皇帝必须委派五六名司礼监中的太监作为“秉笔太监”,由他们仔细研究各种题本奏本,向自己作扼要的口头汇报。秉笔太监阅读研究这些奏章需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和花费很多的时间,他们轮流值班,有时要看到夜半,才能第二天在御前对奏章的内容作出准确的解释。经过他们的解释,皇帝对大多数的奏章就只需抽看其中的重要段落、注意人名地名就足够了。(对俊帝阅读过的奏章,通常都要送到文渊阁由内阁大学土票拟批答。从道理上说,皇帝可以把大学士的票拟全部推翻而自拟批答。但这并不是常见的现象,因为这种做法表示了他对大学土的不信任,后者在众目股股之下会被迫辞职。按本朝的传统原则,为了保持政局的稳定,如果没有特殊事故,大学士决不轻易撤调,所以上述情况是必须尽量加以避免的。一个精明的皇帝能够做到让大学士的票拟永远体现自己的意图而不发生争执,这种微妙的关系又少不了秉笔太监的从中协调。
    仅凭皇帝的宠信,目不识丁的宦官被摆升为御前的司礼太监,在本朝的历史上虽非绝无仅有,但也屈指可数。一般来说,秉笔太监部受过良好的教育。当他们在10岁之前,就因为他们的天赋聪明而被送入宫内的“内书堂”,也就是特设的宦官学校。内书堂的教师都是翰林院翰林,宦官在这里所受的教育和外边的世家子弟几乎没有不同;毕业之后的逐步升迁,所根据的标准也和文官的仕途相似。有些特别优秀的秉笔太监,其文字水平竞可以修饰出于大学士之手的文章辞藻。所以他们被称为秉笔,在彻前具有如上述的重要地位,决非等闲侥幸。
    他们和高级文官一样服用啡色袍服,以有别于低级宦官的青色服装。有的人还可以得到特赐蟒袍和飞鱼服、斗牛服的荣宠。他们可以在皇城大路上乘马,在宫内乘肩舆,这都是为人臣者所能得到的最高待遇。他们的威风权势超过了六部尚书。但是这种显赫的威权又为另一项规定所限制:他们不能走出皇城,他们与文官永远隔绝,其任免决定于皇帝一个人的意志,他们也只对皇帝直接负责。

    这种秉笔太监的制度及其有关限制,如果执行得当,皇帝可以成为文臣和太监之间的平衡者,左提右挚,收相互制约之效。然而情况并不能经常如此。前几十年就曾出现过刘道这样权倾朝野、劣迹昭著的太监,到此时,冯保既与张居正关系密切,而推一足以驾驭他的皇帝又正值冲龄,因时际会,他就得以成为一个不同于过去“无名英雄”式的宦官。当然,在小皇帝万历的心目中,绝不会想到他的大伴正在玩弄权力,贻害朝廷。冯保给人的印象是平和谨慎,虽然算不了学者,但是喜爱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有君子之风。他之得以被任为司礼太监,也有过一段曲折。原来的嘉靖时期,他已经是秉笔太监之一。隆庆时期,他被派掌管东厂。东厂是管理锦衣卫的特务机构,乃是皇帝的耳目,根据过去的成例,管厂者必升司利太监。而由于他和大学士高拱不睦,没有能够升任这个太监中的最高职位。直到万历即位,高拱被逐,他才被太后授予此职。

    1577年秋天,朝廷上又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大学士张居正的父亲在湖广江陵去世,按规定,张居正应当停职,回原籍守制,以符合“四书”中所说的父母三年之丧这一原则。张居正照例报告丁忧,这使得万历大为不安。皇帝当时虽然已经历岁,但是国家大事和御前教育仍然需要元辅的不可缺少的襄助。再说过去由于地位重要而不能离职的官员,由皇帝指令“夺清’而不丁忧守制,也不是没有先例。于是皇帝在和两位皇太后商量之后,决定照此先例慰留张先生。在大伴冯保的协助之下,皇帝以半恳请半命令的语气要求张先生在职后丧。张居正出于孝思,继续提出第二次和第三次申请,但都没有被批准。最后一次的批示上,皇帝还说明慰留张先生是出于太后的鼓旨。这些文书从文渊阁到宫内来回传递,距离不过1000米内外,但是有意思的是不论是秦章或者未批还都要送到午门的六科廊房发钞,使大小官员得以阅读原文,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

    然而官员们的反映并不全如理想。他们不相信张居正请求离职丁忧的诚意,进而怀疑夺情一议是否出自皇室的主动。翰林院中负责记述本朝历史的各位编修均深感自身具有重大的责任。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要在记述中体现本朝按照圣经贤传的教导办事的精神,如果没有这种精神,朝廷就一定不能管理好天下的苍生赤子。统治我们这个庞大帝国,专靠严刑峻法是不可能的,其秘诀在于运用伦理道德的力量使卑下者服从尊上,女人听男人的吩咐,而未受教育的愚民则以读书识字的人作为楷模。而这一切都需要朝廷以自身的行动为天下作出表率。很多翰林来自民间,他们知道法治的力量有一定的限度,但一个人只要懂得忠孝六节,他就自然地会正直而守法。现在要是皇帝的老师不能遵守这些原则,把三年的父母之丧看成无足轻重,这如何能使亿万小民小说诚服?
    在万历并未与闻的情况下,翰林院的几十名官员请求吏部尚书张瀚和他们一起去到张居正的私邻向他当面提出劝告,想让张居正放弃伪装,离职丁优。他们还认为,即使为张居正个人的前途着想,他也应当同意大家的意见居丧对个月,以挽回官员们对他失去的信心。但是劝说不得结果。张居正告诉他们,是皇帝的圣旨命令本人留在北京,你们要强迫本人离职,莫非是为了想加害于本人?
    吏部尚书张瀚,一向被认为是张居正的私人。他在张居正的破格提拔下身居要职,在任内也惟有文渊阁的指示是听。当他参加了这次私础劝告以后,他就立即被人参奏,参奏中一字不提他和元辅的这次冲突,而是假借别的小事迫使他下台。这一参奏引起了官员们更大的愤怒,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朝廷的纠察官员即110名监察御史和52名给事中,都属于张居正夹袋中的人物,他们从来只纠察对张居正不利的人而不顾舆论。
    官员们的愤怒使他们下定决心采取另一种方式,他们直接向万历参奏张居正。严格地说来,翰林编修上本是一种超越职权的行为,遭到反击的机会极大。但是他们熟读孔孟之书,研究历史兴亡之道,面对这种违反伦常的虚伪矫情,如果不力加净谏而听之任之,必然会影响到本朝的安危。而且,本朝历史上集体上书的成例具在,最先往往由职位较低的人用委婉的文字上奏,以后接踵而来的奏章,辞句也会越来越激烈。皇帝因此震怒,当然会处分这些上奏的人,但其他的高级官员会感到这是公意之所在,就要请求皇帝的有免,同时又不得不对问题发表公正的意见。这样就迫使整个朝廷卷入了这场争端,即使抗议失败,鼓动舆论,发扬士气,揭发纠举的目的已经达到。哪怕有少数人由此牺牲,也可以因为坚持了正义而流芳百世。
    纠举张居正的事件按照这一程序开始。最先由两名翰林以平静的语调在奏章中提出:因为父丧而带来的悲痛,使张居正的思想已不能如以前的绵密。强迫他夺请留任,既有背于人子的天性,国家大事也很难期望再能像从前那样处理得有条不紊,所以不如准许他回籍丁忧,庶几公私两便。在两名翰林之后,接着有两个刑部官员以激烈的语气上书,内称张居正贪恋禄位,不肯丁忧,置父母之恩于个人名利之下。如果皇上为其所惑,将带给朝廷以不良的观感,因此恳请皇上勒令他回籍,闭门思过,只有如此,才能对人心土气有所挽回。
    张居正既被参奏,就按照惯例停止一切公私往来,在家静候处置。但是暗中的活动并没有停止,他的意图会及时传达到冯保和代理阁务的二辅那里。个中详情,当然没有人可以确切叙述。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严厉的朱笔御批,参张的官员一律受到严惩。他们的罪名不在于触犯首铺而在于藐视皇帝。

    圣旨一下,锦衣卫把4个犯官逮到午门之外。两个翰林各受廷杖60下,并予以“削籍”,即拥夺了文官的身分而降为庶民。另外两个官员因为言辞更加益很,多打20下。打完以后再充军边省,终身不赦。掌刑人员十分了然于犯官的罪恶,打来也特别用力。十几下以后,犯官的臀部即皮开肉绽,继之而血肉狼藉。受责者有一人昏死,嗣后的复苏,也被公认为是一个奇迹;另一人受刑痊愈之后,臀部变成了一边大一边小。刑罢以后,锦衣卫把半死半活的犯官裹以厚布,拽出宫门之外,听凭家属领回治疗。有一些官员向犯官致以慰问,被东厂的侦缉人员—一记下姓名,其中的某些人且在以后被传讯是否同谋。
    皇帝的行动如此坚决而且迅速,无疑大出于反张派的意料之外。皇帝紧接着又降下敕书,内称,参奏张居正的人假借忠孝之名掩盖一个大逆不道的目的,即欺负朕躬年幼,妄图赶走辅粥,使朕躬孤立无援而得遂其私。此次给予杖责,不过是小示做戒,如果有人胆放继续顽抗,当然要给予更严厉的处罚。这样严肃的语气,等于为再敢以行动倒张的官员预定了叛逆罪,使人已无抗辩的余地。这一恐吓立即收到应有的效果。除了一名办、事进土名叫邹元标的又继续上疏弹劾以外,没有别人再提起张居正的不忠不孝。事情就此结束。最低限度在今后5年之内不再有人参劾元辅,非议夺情。至于那个邹元标,由于奏章呈送在敕书传遍百官之前,因此加思只予廷杖并充军贵州。此人在以后还要兴风作浪,这里暂时不表。

    张居正用布袍代替锦袍,以牛角腰带代替玉带,穿着这样的丧服在文渊阁照常办事。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停发他的官俸,但同时命令官中按时致送柴火油盐等日用品,光禄寺致送酒宴,以示关怀优待。倒张不遂的官员大批桂冠离职,他们推托说身体衰弱或家人有故,所以请求给假或退休。此时北京城内还发现传单,内容是揭露张居正谋逆不轨。东厂人员追查传单的印制者没有结果,只好把它们销毁,不再呈报给皇帝,以免另生枝节。

    次年,即1578年,张居正服用红袍玉带参与了皇帝的大婚典礼。礼毕后又换上市袍角带回籍葬父。他从阳历4月中旬离京,7月中旬返京,时间长达3个月。即使在离京期间,他仍然处理重要政务。因为凡属重要文件,皇帝还要特派飞骑传送到离京1000里的江陵张宅请张先生区处。
    张居正这一次的旅行,排场之浩大,气势之炬赫,当然都在锦衣卫人员的耳目之中。但锦衣卫的主管者是冯保,他必然会合乎分寸地呈报于御前。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元辅的坐轿要32个轿优扛抬,内分卧室及客室,还有小撞两名在内伺候。随从的侍卫中,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鸟镜手,乃是总兵戚继光所委派,而乌铁在当日尚属时髦的火器。张居正行经各地,不仅地方官一律郊迎,而且当地的藩王也打破传统出府迎送,和元辅张先生行宾主之礼。
    队伍行抵河南新郑县,张居正见到了被废乡居的故友高拱。两人相见,恍如梦寐。张居正尽力弃嫌修好,指着自己的鬓边白发,对高拱感慨不已。高拱当时已经治病,两人见面后仅仅几个月,他就与世长辞了。张居正绝对没有预料到,他和高拱之间的嫌隙,不仅役有随着这次会面而消研,而且还在他们身后别生枝节,引出了可悲的结果。

    1578年前后,年轻的皇帝对张居正的信任达到最高点。这种罕见的情谊在张居正离京以前的一次君臣谈话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张先生启奏说,他前番的被攻击,原因在于一心为朝廷办事,不顾其他,以致怨访交集;万历则表示他非常明白,张先生的忠忱的确义薄云天。说完以后,君臣感极而泣。张居正回籍葬父,这3个月的暌违离别,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所以更显得特别长久。待至元辅返京,万历在欣慰之余,更增加了对张先生的倚重。这年秋天,张居正的母亲赵氏,经由大运河到达北京。不久她就被宣召进宫与两位太后相见,加思免行国礼而行家人之利,并赠给她以各项珍贵的礼品。在接受这些信任和荣宠之际,张居正母子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皇室的情谊不同于世俗,它不具有世俗友谊的那种由于互相关怀而产生的永久性。

    1578年皇帝的大婚,并不是什么震撼人心的重大事件、当时皇帝年仅14,皇后年仅12.太皇后王氏是平民的女儿,万历和她结婚,完全是依从母后慈圣的愿望。她望孙心切,而且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皇后一经册立,皇帝再册上其他妃嫔即为合法,她们都可以为皇帝生儿育女。

    王皇后是一个不幸的女性,后来被谥为孝端皇后。她享有宫廷内的一切尊荣,但是缺乏一个普通妻子可以得到的快乐。在实际上,她只展一种制度的附件。按照传统的习惯,她有义务或者说是权利侍候皇帝的嫡母仁圣太后,譬如扶持太后下轿;皇帝另娶妃嫔,她又要率领这些女人拜告祖庙。这种种礼节,她都能按部就班地照办不误,所以被称为孝端。但是,她也留给人们以另一种记忆,即经常拷打宫女,并有很多人死于杖下。

    万历并不只是对皇后没有兴趣,他对其他妃嫔也同样没有兴趣。在他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女人还要在几年之后才与他邂逅相遇。这时,他感到空虚和烦躁。宫廷固然伟大,但是单调。即使有宫室的画栋雕梁和其他豪华装饰,紫禁城也无非是同一模式的再三再四的重复。每至一定的节令,成百成千的宦官宫女,把身上的皮裘换成绸缎,又换成轻纱;又按照时间表把花卉从暖房中取出,或者是把落叶打扫,御沟疏通,这一切都不能改变精神世界中的空虚和寂寞。在按着固定节奏流逝的时光之中,既缺乏动人心魄的事件,也缺乏令人艳羡的奇遇。这种冷酷的气氛笼罩一切,即使贵为天子,也很难有所改变。

    大婚之后,年轻的皇帝脱离了太后的日夜监视。不久,他就发觉大婚这件事,在给予他以无聊的同时,也带给了他打破这单调和空虚的绝好机会。他完全可能获得一种比较有趣的生活。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有一个名叫孙海的宦官,引导皇帝在皇城的别墅“西内”举行了一次极尽欢乐的夜宴。这里有湖泊、石桥、宝塔,风景宜人,喇嘛寺旁所蓄养的上千只白鹤点缀其间,使得在圣贤经传的教条之中和太后的严格管教之下长大的皇帝恍如置身于蓬莱仙境。新的生活天地既经打开,万历皇帝更加厌倦紫禁城里的日月。在西内的夜游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身穿紧袖衣衫,腰悬宝刀,在群阔的簇拥之下,经常带着酒意在园中横冲直间。1580年,万历已经17岁,在一次夜宴上,他兴高采烈地传旨要两个宫女歌唱新曲。宫女自称不会,皇帝立即龙颜大怒,说她们违抗圣旨,理应斩首。结果是截去了这两名宫女的长发以象征斩首。当时还有随从人员对皇帝的行动作了劝谏,此人也被拖出来黄打一顿。全部经过有如一场闹剧。

    这一场闹剧通过大伴冯保而为太后所知悉。太后以异常的悲痛责备自己没有尽到对皇帝的督导教育,她脱去管环,准备祭告祖庙,废掉这个失德之君而代之以皇弟潞王。年轻的皇帝跪下恳请母后开恩。直至他跪了很久以后,太后才答应给他以自新的机会,并且吩咐他和张先生商量,订出切实的改过方案。

    元辅良师责令皇帝自己检查过失。引导皇帝走上邪路的宦官被勒令向军队报到,听候处理。经和局保商议之后,张居正又大批斥退皇帝的近待,特别是那些年轻的活跃分子。他还自告奋勇承担了对皇帝私生活的照料,每天派遣四名翰林,在皇帝燕居时以经史文墨娱悦至清。
    但是不论张居正如何精明干练,皇帝私生活中有一条他是永远无法干预的,这就是女色。皇宫里的几千名宫女都归是帝一人私有,皇帝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关系都合理合法。作为法定的妻子,天子有皇后一人,经常有皇贵妃一人,还有数量更多的妃和嫔。有鉴于正德皇帝死而无后,朝廷内外部一致认为皇帝应该拥有许多妃嫔,以厂子嗣。万历一天而册封九嫔,就得到过张居正的赞助。

    大量的宫女都出身于北京及附近郊区的清白之家。经过多次的甄别与淘汰,入选者被女轿夫抬进宫门,从此就很难跨出宫门一角。这些女孩子的年龄在9岁至14岁之间,她们的容貌和生活经常成为骚人墨客笔下的题材。其实以容貌而论,一般来说仅仅端正,惊人的美丽并不是选择的标准。至于她们的生活,那确实是值得同情的。皇宫里真正的男人只有皇帝一个,得到皇帝垂青因而风云际会,像慈至太后的经历一样,这种机会不是没有,但毕竟是极为罕见的。绝大多数的宫女在使婢生涯中度过了青春,中年以后也许配给某个宦官作伴,即所谓“答应”,也可能送到紫禁城的西北部养老打杂。经历过这可悲可感的一生,最后老病而死,还不许家属领取尸体。她们的尸体经过火化后,埋葬在没有标记的坟墓里。

    极为罕见的机会居然在1581年来到。这一年冬天,慈圣太后跟前的一个宫女偶然地被皇帝看中。这个年轻的宫女就是后来所称的孝靖三娘娘,万所称之为禁妃王氏。她在和万历发生关系以后不久就有了身孕。万历起初还不敢让母后知道这件事,所以到1582年阳历3月,他一日而娶九嫔的时候,她还不在其选。等到后来太后发现了这件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因有了抱孙的机会而大为高兴。王氏在7月被封为恭妃,8月生子,就完全合法。此子被命名为常洛,是万历的长子。当时宫廷内外喜气洋洋,诏告全国减税免刑,而且特派使节通知和本朝关系友好的朝鲜国王。但在各种正式文书之中,常洛的头衔只是皇长子而不是太子。太子或任何“王”的头衔必须经过正式的仪式郑重册封。

    1582年可谓多事之秋。朝廷上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接着发生,元辅张居正没有来得及参与这次大庆,竟溘然长逝。开始得病,据说只是腹疾,有的医生建议用凉药下泄即可痊愈。但不久即病情转剧而至不治,这实非意料之所及。张先生一心想整理全国赋税,曾于1580年终以万历名义实施全国耕地丈量。量后统计还未开始,而他竟然资志以没,抱恨终天。像他这样具有充沛精力的活动人物享年仅57岁,使报多人为之惊悼,但也有很多人在私下额手相庆。在他去世前9天,万历加封他以太师街,这是文臣中至高无上的官衔,在本朝二百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人在生前得到这个荣誉。但是由于疾病很快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已经无法利用这个新的荣誉再来增加自己的权威。

    在这里,我们暂且放下万历皇帝失去了张先生的悲痛而接着叙述他和女人的关系。在九嫔之中,有一位后来被封为是贵妃、当时被称为淑嫔的郑氏。万历时年已经18岁,但对这一个14岁的小女孩一往情深。当她一经介入万历的生活之中,就使皇帝把恭妃王氏置于脑后。更不寻常的是,他们的热恋竟终生不渝,而且还由此埋伏下了本朝的一个极重的政治危机。

    但是热恋并不等于独占皇帝的枕席。万历共有八子十女,为8个不同的女人所生。郑氏之所以能赢得万岁的欢心,并不是具有闭月羞花的美貌,而是由于聪明机警,意志坚决,喜欢读书,因而符合皇帝感情上的需要。如果专恃色相,则宠爱决不能如此的历久不衰。

    自从张居正去世以后,万历脱出了翰林学士的仅绊;而自从他成为父亲以来,慈圣太后也不再干预他的生活。但是,我们的皇帝在这个时候确实已经成年了,他已经不再有兴趣和小宦官去胡闹,他变成了一个喜欢读书的人。他命令大学士把本朝祖宗的“实录”抄出副本供他阅读,又命令宦官在北京城内收买新出版的各种书籍,包括诗歌、论议、医药、剧本、小说等各个方面。

    据说,淑嫔郑氏和万历具有共同的读书兴趣,同时又能给万历以无微不至的照顾。这种精神上的一致,使这个年轻女人成了皇帝身边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可以说,她是在最适当的时机来到了他的生活里,填补了他精神上的缺陷。凭着机智和聪明,她很快就理解了命运为她所作的安排,因而抓住现实,发挥了最大的能动性,从而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他看透了他虽然资为天子,富有四海,但在实质上却既柔且弱,也没有人给他同情和保障。即使是他的母亲,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把他看成一具执行任务的机械,而忽视了他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既会冲动又会感伤的“人”。基于这种了解,她就能透彻地认清了作为一个妻子所能够起到的作用。别的妃嫔对皇帝百依百顺,但是心灵深处却保持着距离和警惕,惟独她毫无顾忌,敢于挑逗和嘲笑皇帝,同时又倾听皇帝的诉苦,鼓励皇帝增加信心。在名分上,她属于姬妾,但是在精神上,她已经常常不把自己当作姬妾肴待,而万历也真正感到了这种精神交流的力量。据宦官们私下谈论,皇上和娘娘曾经俪影双双,在西内的寺院拜谒神佛,有时还一起作怫前的祈祷。她对万历优柔寡断的性格感到不快,并且敢于用一种撒娇讥讽的态度对他说:“陛下,您真是一位老太太!”

    万历决心破除他带给别人的这一柔弱的印象。在这忙碌的1582年,他励精图治,一连串重要的国家大事,尤其是有关人事的安排,都由他亲自作出决定。可能就在这个时候,他观看了宫廷内戏班演出的《华岳赐环记》入戏里的国君慨叹地唱着《左传》中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作为国君,他只能主持祭扫一类的仪式。当日伺候万历看戏的人都会看到他的反应,戏台下的皇帝和戏台上的国君同样地不舒服。

    但是如何才能成为大权独揽的名副其实的君主?对万历来说,第一件事情是使他的朝廷摆脱张居正的影响。那张居正的躯体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影子仍然笼罩着这个朝廷。朝中的文武百官根据对张居正的态度而分为两派,要就是拥护张居正,要就是反对张居正。拥张派的官员过去依靠张太师的提拔,他们主张夺情留职,在张太师得病期间公开出面为他祈祷;反张派则认定张居正是巨奸大猾、伪君子、独裁者。在1582年,当皇帝本人还没有对过去的种种彻底了解的时候,朝廷里的钟摆已经摆到了有利于反张派的一边。皇帝也还没有明白,继张居正而为首辅的大学士张四维,他虽然也出于“大张”的提拔,但和自己的外祖父武清伯李伟相善而与大伴冯保有隙。他更没有想到,这时的张四维还正在利用反张的情绪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故太师张居正的被参是从一件事情开始的。皇帝下了一道诏书,内称,过去丈量全国的土地,出现过许多不法行为,主要是各地强迫田主多报耕地,或者虚增面积,或者竟把房屋、坟地也列人耕地,两地方富则以此争功。鉴于弊端如此严重,那一次丈量不能作为实事求是的税收依据。年轻的皇帝认为由于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而实施了一大仁政,给了天下苍生以苏息的机会。他没有想到,这道诏书虽然没有提到张居正的名字,但一经颁布天下,过去按照张居正的指示而严格办理丈量的地方官,已一机被指斥为佞臣;没有彻底执行丈量的地方官,却被田主颂扬为真正的民之父母。反张的运动由此揭开了序幕。大批严格办理丈量的官员被参劾,他们都直接或间接与故太师张居正有关。他们劣迹多端,而细加推宪,其所以胆大妄为,后边盖有张居正的支持。这一运动慢慢地、但是有进无退地蔓延开去,而参与者也清楚地知道现在和当年劝谏夺情的时候,政治形势已经大不相同,他们揭发事实,制造舆论,使张居正的形象逐步变得虚伪和毒辣。到1582年年底,张居正去世仅仅半年,他已经被盖棺论定,罪状有欺君毒民、接受贿赂、卖官囹爵、任用私人、放纵奴仆凌辱绍绅,等等,归结到最后,就是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廷大权,居心叵测云云。

    这一切使年轻的皇帝感到他对张居正的信任是一种不幸的历史错误。张先生言行不一,他满四节俭,但事实证明他的私生活极其奢侈。他积聚了许多珠玉玩好和书画名应,还蓄养了许多绝色佳人,这些都是由趋奉化的佞幸呈送的。得悉了此项新闻,万历又感到十分伤心。这10年来,他身居九五之尊,但是被限制到没有钱赏赐宫女,以致不得不记录在册子上等待有钱以后再行兑现;他的外祖父因为收入不足,被迫以揽纳公家物品年利而被当众申饬。但是,这位节俭的倡导者、以圣贤自居的张居正,竟如此口是心非地占尽了实利!
    从1582年的冬天到1583年的春天的几个月之间,皇帝的情绪陷于紊乱。大学士张四维提议建造寿宫,即预筑皇帝的陵墓,以此来分散皇帝对张居正事件的不快。l583年春,适逢三年一度的会试。按照传统,皇帝以自己的名义亲自主持殿试,策文的题目长达500字。他询问这些与试举人,为什么他越想励精图治,但后果却是官僚的更加腐化和法令的更加松懈?这原因,是在于他缺乏仁民爱物的精神,还是在于他的优柔寡断?毫无疑问,这样尖锐的试题,如果不是出于皇帝自己的指示,臣下是决不敢擅拟的。

    如果说万历确有优柔寡断的缺点,他的廷臣却正在勇往直前。清算张居正的运动继续发展,事情一定要弄到水落石出。这几个月之中,几乎所有因触犯故太师而得罪的官员一律得到起复,降为庶民的复职,充军边地的召回。至于这些人所受的处分是否咎由应得,则不在考虑之列。但是清算运动还有一大障碍,就是司礼监太监冯保。他和张居正串通一气,至今还掌握着东厂的锦衣卫特务,如果不加葡除,毕竟后患无穷。于是又由冯保的下属,两个司礼监宦官出头直接向皇帝检举:万岁爷的亲信之中,以冯保最为狡猾。他假装清廉,但前后接受的贿赂数以亿万计。甚至在张居正去世之日,他还亲自到张家取出珠帘五副,夜明珠九颗,都是无价之宝。则万岁爷理应把他的罪状公布于天下,并籍役其家产。他们的说辞娓娓动听,除了冯保的遗缺司利监太监和东厂应由他们两人分别接替以外,所有想说的话都已说尽。但是皇帝还在犹豫:“要是大伴上殿吵闹争辩,又当如何应付?”

    宦官启奏:“万岁爷,冯保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妄为!”

    于是依计而行,下诏宣布冯保有十二大罪,欺君合国,本应叛处极刑,姑念尚有微功,从宽发往南京闭住。这位大伴从此终身被软禁于南京孝陵,死后也葬在孝陵附近。他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因为从法律观念上来说,皇帝拥有天下的一切,私人之所以得以拥有财产,这是出于皇帝的恩典和赏赐。皇家的恩典在冯保身上一经撤去,抄家即为应有的文章,无须多作解释。没收所得的财产,虽然不能像别人所说的那样骇人听闻,但也极为可观。万历皇帝对此既喜且怒:当时皇弟潞王成婚在即,这批珠玉珍异正好用得其所;而一个宦官居然拥有如许家财,可见天子的大权旁落到了什么程度!

    依此类推,还应该没收张居正的财产,因为他比冯保罪恶更大而且更富。但是万历一时下不了这个决心。一提到张居正,各种复杂的记忆就会在他的心头涌集。所以,在冯保被摈斥后,有一位御史继续上本参奏张居正十四大罪,皇帝用朱批回答说,张居正蔽主殃民,殊负恩眷,但是“待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然而在两年之后,即1584年,万历就改变态度而籍没了张居正的家。这一改变的因素可能有二。其一为郑氏的作用,其二为慈圣太后的干预。郑氏在1583年由淑嫔升为德妃,1584年又进为贵妃,这几年间已经成为皇帝生活中的重心。在朝臣的心目中,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妇女,万历的种种重大措施,很难说她未曾与闻,因为对皇帝,在当时没有人比她有更大的影响。也许正是在她的影响之下,皇帝的心肠才陡然变硬。至于慈圣太后家族和张居正之间的嫌隙,已如上文所述。张居正在世之日,武清伯自己曾被申饬,受到监视,对自己的言行不得不十分谨慎检点。等到张居正一死,情况就急转直下。三个月之后,武清伯被提升为武清侯,整个朝廷的倾向,由于对张居正的怨毒而转到了对他有利的方面。他如何利用这种有利的形势而向慈圣示意,这同样也非外人能获悉。

    在上述两个因素之外,高拱遗著的出现,在彻底解决张居正问题中起了重要的作用。高拱生前,曾经暗中和李伟结钢,希望通过李伟向皇室婉转陈辞,说明加在他身上的罪状属于“莫须有”,全系张、冯两人所诬陷。当时李伟自身难保,高拱这一愿望因此无由实现。现在张居正已经死后倒台,但皇帝还没有下组情辣手,这时高拱的遗著《病榻遗言》就及时地刊刻问世。书中历数张、冯的罪恶而为自己洗刷,主要有两大问题。

    第一,高拱坚持他在隆庆皇帝驾崩以前就已看出了冯保的不端并决意把他摈斥。冯保一贯卖官盟爵,但最为不可忍受的是,当1572年皇太子接见百官时,他竟利用扶持之便,站在宝座旁边不肯退走。百官向皇太子叩头行礼,也等于向阉人冯保叩头行礼。这种做法充分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书中接着说,当著者摈斥冯保的行动尚未具体化之前,冯保抢先下了毒手,和张居正同谋,骗得了皇太后的御旨,把自己逐出朝廷。著者承认,他当时确实说过皇上只有9岁,但并没有任何不敬的话,而只是说新皇帝年轻,怕为宦官所误,有如正德皇帝14岁登极后的情况一样。张、冯二人却把他的话故意歪曲,以作为诬陷的根据。第二,即所谓王大臣的案件。1573年阳历2月20日,也就是万历登极、高拱被逐以后半年,当日清晨有一个人乔装宦官在宫门前为卫土拘留。经讯问,此人供称名王大臣,以前在别人家里充当仆役,现在没有雇主。这种闲杂分子在禁卫森严的富门口出现而被拘留询问,过去也不止一起地发生过,但这个王大臣究竟目的何在,则始终没有弄清楚。

    《病榻遗言》的作者高拱,坚决声称王大臣来自总兵戚继光的麾下。戚继光当时正在张居正的提拔下飞黄腾达,要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王大臣果如高拱所说,岂不要招来极大的麻烦?经过一番策划,冯保等人定下了反守为攻之计,决定借用王大臣作为把高拱置于死地的工具。于是而深就将两把精致的短剑放在王大臣衣服内,要他招认是受高拱派遣,前来谋害当今皇帝。如果王大臣的口供得以成立,他可以无罪并得到一大笔报酬。张居正则运动朝讯此案的文官,要他们迅速结案,以便处死高拱灭口。

    冯、张的计划没有实现。负责审讯的文官不愿参与这项阴谋。王大臣也觉悟到如果供认谋利皇帝,下场决不能美妙到不仅无罪,而且领赏,于是在东厂主持的初步审讯中翻供,暴露了冯保的教唆和陷害。这时冯保陷入困境,乃以毒药放在酒内,通令五大臣喝下去,破坏了他的声带。两天之后公开密问,由于犯人已经不能言语,无法查出真正的结果。王大臣仍然被判死刑,立时处决,以免牵累这项阴谋的参与者。
    皇帝听到这一故事,距离发生的时候已有10年。他虽不能判断这一切是否全系真实情况,但至少也不会毫无根据。因为他还模糊地记得,10年以前,宦官告诉他有坏人闯进宫内,而且张先生叮嘱皇帝要谨慎地防备这种图谋不轨的报告,还仍在文书档案之内。他满腹狐疑,立即命令有关官员把审讯王大臣的档案进脚前查阅。查阅并无结果。因为审讯记录上只写着王大臣胁下藏有短剑两把,别无详情,此案的结果则是王大臣经过审讯后在1573年阳历3月25日处决。这一重案竟如此不了了之,使已经成年的皇帝大力不满。他一度下旨派员彻底追查全案,后来由大学上申时行的劝告而中止。申对行说,事情已经过去周年,除了冯保以外,所有与本案有关的重要人物都已去世,如果再作清查,不仅水落石出的可能性甚少,于事无补,反而会有不少人无端被牵连,引起不安。
    高拱在生前就以权术闻名于朝官之间。这一《病榻遗言》是否出自他的手笔还大可研究。即使确系他的手笔或系他的口述,其中情节的真实性也难于判断。但当日确有许多人坚信书中所述真实不虚,许多证据十分可靠。遗憾的是此书问世之时,差不多所有能够成为见证的人都已离开了尘世。
    此书内容的可靠程度可以另作别论,但至少,它的出版在朝野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成为最后处理张居正一案的强烈催化剂。在这以后,在万历皇帝时张先生回忆之中,连勉强保留下来的一部分敬爱也化为乌有。他发现,他和他的母后曾误信张居正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保障是位的忠诚,而现在看来,张居正不过是出于卑鄙的动机而卖友求荣,他纯粹是一个玩弄阴谋与权术的人。
    更加严重的问题还在继续被揭发。有一种说法是张居正生前竟有谋反篡位的野心,总兵戚继光的精锐部队是政变的后盾。持这种说法的人举出两件事实作为根据。其一,一次应天府乡试,试官所出的题目竟是“舜亦以命禹”,就是说皇位属于有德者,应当像舜、禹之间那样,实行禅让。这样居心险恶的题目,对张居正为劝进,对天下为舆论的准备。其二,张居正经常处于佞幸者的包围之中,他们奉承张居正有人主之风,而张居正竟敢含笑不语。对于前者,即使真像旁人所说,过错也并不能直接归于张居正;对于后者,不妨目之为骄奢惜罔,这些都还可以容忍。最使万历感到不可饶恕的是张居正对别人奉承他为当今的伊尹居然安之若素。伊尹是商代的贤相,辅佐成场取得天下。成汤去世,又辅佐他的孙子太甲。太甲无道,伊尹就废之而自代。经过三年,直到太甲海过,伊尹才允许他继续做两朝的君主。由于十年来的朝夕相处,万历对张居正毕竟有所了解,他并不相信张居正具有谋逆篡位的野心,然而张居正以师尊和元辅的身分经常对皇帝施加压力,难道不正是当年伊尹的翻版吗?张居正成了伊尹,皇帝自己又岂非无道的太甲?

    对于张居正及其遗属的处理,在1583年夏季以前,万历已经掀夺了张居正三个儿子的官职,撤销了张居正本人生前所得到的太师头衔。尽管情况仍在进展,但是他仍想造可而止,以全始终。又过了一年,即1584年阳历5月,辽王的王妃控诉张居正生前出于个人恩怨,又为了滚夺府邻而蒙蔽圣聪,废黜辽王,理应籍没。这时万历觉得张居正竟敢侵犯皇室以自肥,实属罪无可道,因此下决心同意了这一请求。

    张居正死后两年再被抄役家财,在技术上还造成了一些更加复杂的情况。按本朝的习惯,所抄役的家财,应该是张居正死后的全部家财,这两年之内被家属花费、转移的物资钱财必须全部追补,即所谓“追赃”。而应该追补的数字又无法有确切的根据,所以只能根据“情理”的估计。张居正生前毫无俭约的名声,负责“追赃”的官员即使意存袒护,也决不敢把这个数字估计过低。张居正的弟弟和儿子在原籍江陵被拘留,凑缴的各种财物约值白银10万两以上。这个数字远不能符合估计,于是执行“追赃”的官员对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严刑拷打。张敬修供称,确实还有白银30万两寄存在各处,但招供的当晚他即自缢身死,几天之后,张家的一个仆人也继而自杀。

    抄役后的财物被抬进宫门,其中包括御笔四纸,也就是当年皇帝赏赐的、称颂张先生为忠臣的大字。财物中并没有值得注意的珍品。万历皇帝是否亲自看过这些东西或者他看过以后有无反应,全都不见于史书的记载。当日唯一可能阻止这一抄家措施的人是慈圣太后,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也许她正在为她父亲武清侯李伟的去世伤掉不已而无心置问。李伟死后被封为国公,并允许长子袭爵。要是张居正还在,这种本朝未所有的殊荣旷典是决不可能被授予的,他一定会用爱惜朝廷名器这一大题目出而作梗。仅凭这一点,慈圣太后也不可能再对张居正有任何好感。

    在抄家之后,有两个人呈请皇帝对张居正的老母额外加恩。万历一面批准以空宅一所和田地1000亩作为赡养,一面又指责了这两个呈请者。大学土申时行遭到了温和的申诫,刑部尚书潘季驯则由于夸大张氏家人的惨状而被革职为民。

    事态既然发展到这一地步,万历已经无法后退。对这两年的一切措施,也有必要向天下臣民作出交代。要说张居正谋逆篡位,一则缺乏证据,二则对皇室也并无裨益,所以,在抄家4个月之后,即1584年阳历9月,才正式宣布了总结性的罪状:“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宿制言官,蔽塞朕聪,专权乱政”,本当剖棺戮尸,仅仅因为他多年效劳,姑且加恩宽免。他的弟弟和两个儿子被送到烟瘴地面充军。

    元辅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大伴冯保被驱逐出京,皇帝至此已经实际掌握了政府的大权。但是不久以后,他就会发觉他摆脱了张、冯之后所得到的自主之权仍然受到种种约束,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过是一种制度所需要产物。他逐渐明白,倒掉张居正,真正的受益者并不是他自己。在倒张的人物中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物强硬而坚决,同时又顽固而拘泥。张居正的案件一经结束,他们立即把攻击的目标转向皇帝。在劝谏的名义下,他们批评皇帝奢侈懒惰,个人享乐至上,宠爱德妃郑氏而冷落恭妃王氏,如此等等。总而言之,他们要把他强迫纳入他们所设置的规范,而不让他的个性自由发展。另一类人物则干脆是为了争权夺利。他们利用道德上的辞藻作为装饰,声称只有他们才能具有如此的眼光及力量来暴露张冯集团的本质。而张冯被劾之后在朝廷上空出来的大批职务,他们就当仁不让,安排亲友。

    现在到了1587年,万历皇帝还只有24岁,但登上天子的宝座却已经15年了。对他来说,这15年似乎显得特别漫长,因为有许多重复的事件和不变的礼仪要他去应付,即使是一年以前,他的爱妃郑氏生下量子常询,也并不能给他多少安慰。接近他的人可以看出,皇帝陛下正在越来越感到生活的单调和疲劳。上一年,他主持殿试,试题的内容是“无为而清’,他对生活的厌倦已经越出了内心世界而要开始见诸行动了。

    然而万历陛下的一朝,是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此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在他当政的年代里发生,1587年不过刚刚是一个契机。这一年阳历7月,正当元辅张居正先生去世5周年,皇帝端坐深宫,往事又重新在心头涌现。他降谕工部,要工部如实查报,张居正在京内的住宅没收归官以后作何区处:是卖掉了,还是租给别人了?如果租给别人,又是租给谁了?工部的答复役有见于记录。司巨大约史官认为记载了这道上偷,已经可以表明皇帝当时微妙复杂的思绪,至于房屋或卖或租,对国家大事则无关紧要,就不必琐碎地加以记录了。

    第二章 首辅申时行

    每当大学士申时行走到文华殿附近,他就自然而然的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这是一种道德观念的负担。
    文华殿坐落紫禁城东部,皇帝在此就读。1574年,万历髦龄10岁的时候,他就能挥笔写作径尺大字。写下了“责难陈善”四个字当场赐给申先生,意思是希望他的老师能规劝他的过失,提出有益的建议。这四个字的含义是这样深透,书法的笔力也很劲拔,申时行接受这样的赏赐不能不感到极大的荣幸。13年之后,申时行所深感不安的乃是他所尽的心力,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一个“万历之治”的灿烂理想,也许至今已成泡影。
    申时行不是皇帝五个蒙师之一,但他所担任的功课最多,任课时间也至久。现在身为首辅,他仍然担负着规划皇帝就读和经筵的责任。因之皇帝总是称他为‘优生”而不称为“卿’,而且很少有哪一个月忘记了对申先生钦赐礼物。这些礼物有时没有什么经济价值,而纯系出于关怀,诸如鲤鱼二尾,批把一篮,折扇一把,更蒲数支之类;但有些礼物则含有金钱报酬的意义,例如白银数十两,彩缎若干匹。不论属于哪一类,这都足以视为至高的荣誉,史官也必郑重其事,载于史册。
    得任为皇帝的老师是一种难得的际通,也是“位极人臣”的一个重要阶梯。固然并不是既为老师就可以获得最高的职位,但最高的职位却经常在老师中选任。在皇帝经筵上值讲,必然是因为在政治、学术、道德诸方面有出类拔萃的表现。值讲者即使还不是卓有成就的实行者,至少也是众所推服、彻底了解国事的思想家。
    根据传统习惯,皇帝为皇太子时即应就读,受傅于翰林院诸学士,称为东宫出阁讲学。登极之后,除继续就读而外,他还要出席另一种形式的讲学,即所谓经筵。经筵于春秋两季气候温和之时举行,每月三次。每次经筵,所有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内阁大学士和有爵位的朝臣勋戚都要一体参加,还有给事中,御史多人也在听讲的行列中出现。
    经筵举行的时间一般在早朝之后,皇帝在大汉将军20人的保卫下首先驾到。在这文质彬彬的场合中,大汉将军也免除甲胃而穿上袍服,但仍携带金瓜等等必不可少的武器。皇帝在文华殿面南坐定,传谕百官进入,行礼如仪。至此,鸿肿寺官员将书案一张摆在御座之前,专供圣鉴;另一张摆设在数步之外,为讲官所用。参加听讲的官员鱼贯而入,分列书案左右。
    经筵和其他所有的仪式一样,必有其目视耳听的对称均衡。先一日用楷书恭缮的讲义此时已经陈列于案几之上。在赞礼官呼唱之下,两员身穿红袍的讲官和两员身穿蓝袍的展书官出列。他们都是翰林院中的优秀人员。讲官面对皇帝,展书官在书案两侧东西对立。接着是讲官叩头,叩头毕,左边的展书官膝行接近书案,打开御用书本讲义,用钢尺压平。此时左边的讲书官也已经超前,站在中央的位置上,开始演讲。讲完后,书本盖覆如前,讲官及展书官退列原位,以便右边的同僚履行任务。左边讲官所讲授的是“四书”,右边讲官所讲授的则为历史。此种节目,历时大半天只有讲官可以口讲指划,其他全部人员都要凝神静听,即在皇帝亦不能例外。如果当今天子偶然失去了庄重的仪态,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之上,讲官就会停止讲授而朗诵:“为太君者,可不敬哉?”这样的责难不断重复,决无宽贷,一直到这个为人君者突然发现自己的不当而加以改正,恢复端坐的形态为止。
    这种繁文缛节乃是当日国家中一种重要制度。经筵的着眼点在发挥经传的精义,指出历史的鉴戒,但仍然经常归结到现实,以期古为今用。称职的讲官务必完成这一任务,如果只据章句敷衍塞责或以佞辞逢迎恭维,无疑均属失职,过去好几个讲官就曾因此而被罢免。
    在正面阐述圣贤之道的时候,讲官可用极委婉的言辞,在不妨碍尊严的条件下对皇帝作必要的规劝。皇帝在经筵上可以提出问题,甚至说明他不同的观点,但是资问或指斥讲官,则属于失利。即讲官准备不充分,讲辞前言不对后语,皇帝感到不快,也不能当场流露,而只能在事后间接提出。执行任务时讲官所受的优礼乃是长期历史的产物;即在正德皇帝,那位大有离经叛道意味的人君,也没有废止这种优礼。这位不平常的皇帝,他对讲宫接二连三地影射批评自己,另有报复的妙法,即“一脚踢到楼上”——这些尽忠的讲官经常被升迁;其所任新职,则十九又在边区远省。
    申时行现在不是讲官,而是经筵负责人,执掌全盘的计划。他的办公地点是文渊阁,坐落在午门之内。在办公时间内,皇帝和他的首辅相去不过1000米。但是这1000米,也是全世界距离最长的1000米。这种距离不在于官寝和文渊阁之间有重重叠叠的门墙和上上下下的台阶,而在于除了早朝和讲读外,皇帝已极少接见大学士。他们之间的交往差不多全部出于纸头书面。偶而皇帝也派宦官口传圣旨;直接宣召大学士面两国事,但在申时行任首辅期内,已属绝无仅有,平均一年不过一次。至于皇帝亲临文渊阁,在本朝历史上则已经是160年前的事情了。

    文渊阁的正厅供奉孔子像。两侧有官舍四间,另有阁楼,乃是保存书籍档案的地方。阁前不远有东西两排平房,是为书记人员抄缮文件的办公室。以这些房屋作为我们庞大帝国的神经中枢,似乎过于朴素;但是和国初相比,则已有了长足的发展。当年草创伊始,文渊阁真的是一间亭阁,为皇帝职掌御前文墨各官等候召见时歇足之处。以后扩充官舍,增加图籍,又辅之以吏员,才规模大备,可是它的性质仍非片言只语所能概述。它既像皇帝与文官集团间的联络处,也像各部院以上的办公厅;有时又像皇帝的顾问室,或是调解纠纷的超级机构。总而言之,它所做的事,就是以抽象的原则,施用于实际问题,或者说把实际问题抽象化。例如经过皇帝批准,人事有所任免,文渊阁公布其原因,总是用道德的名义去掩饰实际的利害。因为本朝法令缺乏对具体问题评断是非的准则,即令有时对争执加以裁处,也只能引用经典中抽象道德的名目作为依据。
    在文渊阁办公的首辅申时行的内心深处,不可能对经筵产生与众不同的兴趣。讲书的时间既长,典礼也过于呆板。参加这种仪式,他要在天色未明之前起床,熬过一段悠长枯燥的时间,等到经史讲完,书案依次撤去,参加的人员鱼贯下殿,在丹城上向御座叩头如仪,然后才能盼来这经筵之“筵”。此即在左顺门暖房内所设的酒食。这酒食为光禄寺所备,各官按照品级职务就座;其中的讲官、展书宫及抄写讲义的人员,则又就座于同阶官员之上。
    身为首席大学士,经筵监督者,申时行有责任使全部程序和谐地演出。要是皇帝出现倦容,或是讲官失言以至其他官员失利,他都要引咎自责。有时候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一个人要继续坚持经筵必须不断举行?难道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憎恨这令人折骨伤筋的节目?按理说,他对经筵的反感,不可能在旁人之下。因为他就任今上讲官之前,早就担任过先是隆庆的讲官。在文华殿前的花岗石上,他匍匐了这么多次,以至熟悉了每一石块的特点。经筵的令人厌倦之处,他比别人有更多的体会。然而首输申先生忠于职守,仍然在兢兢业业地维护这个传统节目。在对待早朝的问题上,他也持同样的态度,坚持不应断辍。导朝本是苦事,而在寒风凛冽的严冬为尤甚。前一年冬天,申时行就听到过官员在导朝时互相讪笑,说是某人的白脸已冻成大红,另一人的红脸又变为漆黑。申阁老深知他在这种情形下,坚持早朝的不断举行,必将使自己成为朝廷上不受欢迎的人物。
    公历1587年,时为万历十五年,申时行52岁,他已感到未老先衰。几年之前,他即已鬓发苍苍,现在身为首转,位被人臣,又有张居正前车之鉴,为什么他对一切还要那么认真而不听其自然呢?
    这又是说来话长。
    本朝治理天下,礼仪所起巨大的作用,已略如前述。皇帝以一人而君临天下,具有最高的权威,实因天意之所归。天意必须通过亿万臣民的信念而体现出来。皇帝和他的大臣,经常以庄严美观的形式举行各式各样的礼仪,又为巩固这种信念不可或缺。无数次的磕头加强了皇帝神圣不可侵犯的意义;而他亲自主持各种礼仪,更表明他也同样受上天的节制,即受传统的道德所节制。儒家经典的教条愈简单平淡,就愈要加强学习,接二连三地听来讲去,借此加强我们理智的主宰。越是地冻天寒,酷暑蒸人,我们的早朝也更可以收到锻炼身心之效。就是皇帝的亲耕,看来有很明显的象征成份,但象征不一定就是虚伪。如果所有参加典礼的人都相信这种象征,而决心以行动促其成为现实,这又是何等壮大的力量!一月三次的经筵,其目的更直截了当,它表现了皇帝和大臣们坚决地在经典和史籍中寻觅最有效的方法,以达到大同之治。
    正是对上述意义有了深切的理解,申时行更不能无愧于中。因为他所尽的心力,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有事实为证:1586年的新秋,23岁的皇帝降下谕旨,说他早晨起床后突然感觉头晕脑胀,需要停止早朝和出席经筵、日讲;而且所谓停止,又无时日的限制。12个月以后,这头晕脑胀,又奇妙地重复出现。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皇帝刚刚说完精力不支,宦官却传出了万岁爷在紫禁城内骑马驰骋的消息;接着又有人说他试马伤额,不想让廷臣看见,消息传开,礼部的一位官员就奏上一本,规劝皇帝保重玉体,并注意他身为天子的职责。不想一波方息,皇帝又来一套不能临朝的谕旨,据他自己说,其原因乃是心中火气过旺,服用凉药,凉药压火抵于足部,发生奇痒,因之搔破皮肤,行走不便。然而与此同时,宫内却又传出皇上饮酒过多,夜间游乐过度,与妃嫔交往过切如此等等的消息。
    这自然会使申时行感到伤心。他曾写信给朋友诉苦,说他处于无可奈何的境地。他还写诗责备自己的无能:“王师未奏康居捷,农扈谁占大有年?袁职自惭无寸补,谁应投老赋归田!”意思说军队没有打胜仗,农民没有享丰年之福,可见他自己位居高官,对国事毫无贡献,自应退休,返里归乡。然则申时行并不真是一个容易灰心的人。在发完牢骚之后,他仍然抖擞精神,继续执行他首辅的职责,摊开赛本,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上,请求陛下以社稷为重,保养玉体,但是经筵决不可长期停止,太相洪武皇帝,经筵讲到叩岁仍然坚持不息。他同时又和朋友通信,指出局势很难,“上下否足,中外腰携,自古国家未有如此而能长治久安者”。
    申时行是一个富有现实感的人,他懂得为臣之道。如果皇帝说他的问题在脚痒,首席大学士就一定要相信这问题在脚痒。更应该欣幸的是皇帝陛下竟用了这么多的语句细诉他的困难,这就不失为可喜的现象。所以看来皇帝的病源不深,早朝和经筵不致耽搁太久。好在新的讲官和展书官都已派定,只要皇帝能够出席,经筵可以立即继续举行。而且他还考虑,如果皇帝觉得早起困难,则不妨把早朝和经筵的时间稍稍推迟。这些问题都属于可以通融之列。
    申时行之被任为首辅,似为一串意料之外的机缘所促成。
    1582年张居正逝世之后,继任者为张四维。但是不出一年,第二位张阁老的父亲也不幸去世。当时自然不能再来一次“夺情”,张四维只能离职丁忧。在此离职期间,申时行代理首轨但是张四维本人在居丧将要满朝的时候又突然患病,而且一病不起。以前较申时行资深望重的大学士马自强和吕调阳也已病死,这样,命运就把资格最浅的大学士申时行推到了最前面。
    1587年,申时行官居首辅已4年。他自称未老先衰,其实精力正旺。他的父母去世多年,所以没有丁忧的顾虑。他为人温和谦让,没有几位前任那种趾高气扬的姿态。王世贞所作《内阁首辅传》称他“蕴藉不立崖异”,就是说他胸中富有积蓄,但是不近悬崖,不树异帜。这一评价在恭维之中寓有轻视的意味。而申时行的温和谦让,却也始终投有能使他能在政治风浪之中置身事外。他以后被卷入争端,进退维谷,直到提出解呈11次之多,才能奉准退休。
    申时行由张居正的推荐而入阁,表面看来,这一点对他关碍不深,因为1582年前后,在中枢出任要职的几乎全部为张居正的私人。申时行和张四维不同,他以才干取得张居正的信任,而不是以诌媚见用。在张居正死后,他承认张居正的过错,但并不借此夸大前任的过失,作为自己执政的资本。其间差异既为同僚所深知,也为皇帝所了解。
    申时行和其他绝大多数的大学士一样,出身于政府中执掌教育和文墨的部门。1562年,他在299名殿试及第的进土中名列第一,即得中状元,并按例授翰林院修撰。此后他在翰林院任职达15年,官至待读,并升转兵部及利部侍郎,在职仅7个月,即被命为大学士。他和张居正、高拱一样,未曾就任北京以外的官职。
    难道一个人熟读经史,文笔华美,就具备了在御前为皇帝作顾问的条件?难道学术上造诣深厚,就能成为大政治家?25年前,翰林院修撰徐时行(当时他尚未姓申,仍袭用外祖徐姓)也曾对这些问题发生疑惑。但是今天的大学士申时行对此早已涣然冰释,理解了其中的精微奥妙。因为我们的帝国在体制上实施中央集权,其精神上的支柱为道德,管理的方法则依靠文陵。
    多年的翰林生活更使申时行对这些问题的理解逐渐加深。翰林院的官员替皇帝撰写浩敕,浩敕的接受者总是孝子贤孙,同时也是眼光远大的父母或是能够周济邻里领导地方的正人君子。执掌文墨与教育的官员也向皇帝反复说明,为人君的职责是在使人民在丰年得以温饱,凶年不致填于沟壑。他们也要阐明三代以来的王道至今依然适用,即一个良好的政府务必选贤任能,同时在社会上提倡诚信与和谐。总而言之,道德至高无上,它不仅可以指导行政,而且可以代替行政。至于具体的技术问题,例如一个蛮夷酋长当抚当剿的得失,使黄河水道南移或北迁的利弊,边区条马交易折换率的调整,等等,自然也很重要,但这是属于各地总督巡抚的范围,他们理应提出建议。按本朝传统,所有的建议仍当奏请皇帝批准。然则用人适当,各地总督巡抚都是众望所归,他们的建议,也必为上策佳计,所有奏请,必然会得到批准。所以归根结底,技术问题仍与道德问题不可分离。
    翰林学士在执行职务期间,既已接受道德伦理的熏陶,而有条件精研各种档案,则为增进技术能力的捷径。在1578年被任为大学士之前,申时行参与修撰嘉靖和隆庆两朝实录和《大明会典》这种编撰工作,必须要把历年所有因革的文件逐月逐日地排比整理并加检讨,正是训练培养内阁大学士的最好方法。现在的首辅申时行,被同僚一致誉为“老成”。这种概念与实际年龄无关。他52岁,比次辅许国小8岁,也比三辅王锡爵小一岁。他的老成来自长期处理各种人事经验;这种经验,使他深知我们这个帝国有一个特点;一项政策能否付诸实施,实施后或成或败,全靠看它与所有文官的共同习惯是否相安无扰,否则理论上的完美,仍不过是空中楼阁。这一帝国既无崇尚武功的趋向,也没有改造社会、提高生活程度的宏愿,它的宗旨,只是在于使大批人民不为饥荒所窘迫,即在“四书”所谓“黎民不饥不寒”的低标准下以维持长治久安。这种宗旨如何推行?直接与农民合作是不可能的,他们是被统治者,不读书,不明理,缺乏共同的语言。和各地绅士合作,也不会收到很大的效果,因为他们的分布地区过广,局部利害不同,即使用文字为联系的工具,其接触也极为有限。剩下唯一可行的就是与全体文官的合作,如果没有取得他们的同意,办任何事情都将此路不通。例如就在这1587年,山东省的三千农民,由于饥荒诞而走险,丛聚为盗;各地白莲教的信徒也大有增加。局势令人惊骇。但仅是惊骇于事无补,解决问题的关键仍在于全体文官的互相合作,互相信赖,以致于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如果不是这样,则全国1100多个县,其中万别千差,又何能由朝廷训令,使得多个县个个个做事符合机宜?所以说来说去,施政的要诀,仍不外以抽象的方针为主,以道德为一切事业的根基。朝廷最大的任务是促进文官之间的互相信赖与和谐。此亦即鼓舞土气,发挥精神上的力量。
    在首辅申时行看来,纵使国步艰难,政府的办、事能否收效,仍可以常识判断。如果各部院寺的文官几个月都见不到皇帝一面,他们就很难维持信心,认为皇帝陛下对各种事情仍能充分掌握。此念一开,他们即会怀疑他对是非善恶可能已经置之度外。信念既失,疑窦即生,他们就很难再尽忠竭力。这也就是“四书”劈头所述的“诚意”至此已经不能维持。这种情况,就是所谓“上下否后,中外腰携”,如果继续下去,挺而走险的农民决不会止于三千,白莲教徒也一定会越来越多了。
    要影响全体文官,申时行必须首先提供自己的诚意。他宁可被目为大和事佬,甚至被批评为牺牲原则的政客,但他坚持他调济折衷的原则。他确实看透了国家为解决问题而设立文官,但国家的最大问题也就是文官。而奇怪的是,以张居正的精明练达,竟忽视了这样基本而简单的事实。
    在本朝历史上除草创时期的洪武永乐两朝外,文官凌驾于武官之上,已成为绝对趋势。多数的武官不通文墨,缺乏政治意识,他们属于纯技术人员。即使是高级武官,在决定政策时,也缺乏表示意见的能力,偶或有所陈献,也绝不会受到文官的重视。
    在申时行充当首辅的年代,全国文官的总数约为20000人,其中京官约占1/100。当他们朝会集合时,就出现一片令人眼目昏眩的现象。他们的朝服为红丝罗绢所制,四品以上为红色,五品以下为蓝色。朝冠系纱制,侧带两翅;朝靴黑色,靴底边上涂以白色的胶漆。腰带并不紧束而是轻松地是在腰间,上镶玉、犀角以及金银等方块,所以在阳光之下闪烁不已。
    官员们的品级由“文官花样”表示。此亦即西方人所称mandarin-square。文官的花样总是绣着两只鸟,鸟的品格和姿态则因级别的高低而异。如一品官的花样为仙鹤翱翔于人中;三品官的为孔雀,一只着地,一只冲天;至九品官则为鹤鸩二只,彼此都在草丛中觅食。武官的袍服形色和文官相似,但品级不用乌而用猛兽来表示,依次为狮子、虎豹、熊务等等。监察官员亦你‘风宪它’,虽然也是文官,但是花样却不标品级而绣以“倾基”。这是传说中的一种猛兽,能辨善恶。它对好人完全无害,但当坏人接近,它就一跃而前将其撕为碎块。还有极少数的文武官员,包括宦官在内,可以由是帝特增绣有蟒、飞鱼、斗牛等形象的袍服,其尊贵又在其他花样之上,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对峙时行于1585年即由万历赐予蟒施。
    文官绝大多数由科举出身。最低级的考试合格者称为生员。生员应三年一度的乡武,合格者称为举人;举人参加在北京的会试殿试,合格者称为进士。举人得授九品官职;进士得授七品官职。此处尚有鉴生、贡生等名称,也都可以经过一定的途径得到官职。总之,科举制度以各种考试的办法选拔人才,考来考去,全国的读书人被网罗而应试的总数当在百万以上,其中文理通达的即可由此而登仕途。
    科举制度的重要性又在社会风气中得到反外一个读书人如果不入仕途,则极少有机会表现他的特长,发挥他的创造能力;也极少有机会带给一家、一族以荣誉。所以一个人的进学中举,表面上似乎只是个人的聪明和努力的结果,实则父祖的节衣缩食,寡母的自我牺牲,贤委的茹苦含辛,经常是这些成功的背景。无数的条文和墓碑,可为例证。这些文章多有出自儿子或丈夫的手笔,其中歌颂母亲或妻子给他们的赞助扶持,文句悱恻动人,情节也真实可信。皇帝赐给臣下的浩命,也针对这种感情上的需要,恩赐荣典,大多包括妻子以及祖宗三代。此外还有规定:本人可以辞去浩命而转封他们的妻子和祖宗三代。即使获得浩命的先辈早离人世,也无碍于授予。旧的墓碑可以取去,而代之以镌刻着新的荣誉的墓碑;画师可以根据生者的口述画出死者的遗容,画上的袍服,像主可能一生未曾经眼。这样对祖先表扬,也是对子孙的策励。这些浩命又可以传之百世,作为后人楷模。所以辞去自身的思命而转封于先辈,实为一举两得。首辅申时行深深了解其内情,他在不久之前就替二辅许国代呈,辞去他本人应得的升迁,而以相等的荣誉表扬他的亡妻及父母。
    基于这些社会背景,文官们自应形成一个具有共同思想的集团。京官为文官中的优秀分子,自然更不必说。他们无例外地从小熟读“四书”。宋代大儒朱意的注释,既为官方确定,奉为正宗,则他们也早全盘接受,因之对一切事物的看法,也更为一致。他们都知道施政出于仁民爱物之心亦即同情和怜恤之心。一个有教养的人知道他自己有生活上的需要,又对家人父子具有感情,推己及人,就不能不想到其他人也有这些需要和感情,那么他也不得不尽力使其他人能获得他们的需要和发挥他们的情感了。
    天下的大道理都可以用常情来度量。即便是最为严格的教条,也承认因情理而发生的例外。譬如说一个人对自己的嫂嫂应当敬爱而又经常保持距离,但是当嫂嫂掉进水里,那就不是再保持距离的时候,而一定要用手拉她。这种原则和例外,亦即古人所说经和权。这些关系,文官们也无疑地了如指掌。

    因为他们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他们也具有无背于圣贤之道的幽默感。这种爱好幽默的情趣,尤其在他们谈论挪揄鸿肿寺礼官时表现无遗。他们所谓‘无哭王晚姜辣李苦”,对于这几位赞礼宫古怪的声调作了很准确的描写。虽然有行礼时候,他们个个一本正经,散班之后却总是有很多令人捧腹的故事在他们中间流传,譬如说礼官自己忘了转弯,唱转而不转,武臣不等赞礼官唱疏而先行下跪等等。
    这些为数两千的京官,是否都能具备上述的品德,因而形成一个巩固的集团呢?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则他们身为文官中的优秀分子,自应感化其他文官,而后者也就应该具有移风易俗的能力,使全国1100多个县的民风杜绝刁顽而日臻淳厚;本朝刑法中所有骇人听闻的处罚如凌迟处死,也应当早已废止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这么多身穿懈秀服饰的文官监视其他百官也就毫无必要,皇帝也无须乎赫然震怒,廷杖百富了。可见理想与事实,常常不能相符。否则申时行在执行职务时一定会大感轻松,而以下所叙的事情也不至发生了。
    首辅申时行虽然提倡诚意,他对理想与事实的聪节,却有一番深切的认识。他把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而把人们不能告人的私欲称为“阴”。调和阴阳是一件复杂的工作,所以他公开表示,他所期望的不外是“不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达到这个低标准,已经需要一番奋斗,如果把目标定得更高,那就不是实事求是了。
    要消除文官中不愿公开的私欲是不可能的。因为整个社会都认为做官是一种发财的机会,不少的小说和笔记都写到,一个人得中进士,立即有人前来出谋划策,如何买田放债,如何影响诉讼,如何利用权势作额外收入的资本。二北京的一些放债人,经常借钱给穷困的京官,一俟后者派任地方官,这些债主就随同任所,除了取回借款之外,还可以本外加利,利又成衣地方官兜揽民政与财政,致富的机会至多。至于官员本身,向这种社会风气投降的程度则各有不同。大多数人觉得在似合法又似*法之间取得一部分额外收入,补助官俸的不足,以保持他们土大夫阶级的生活水难,与情操无损。另有相当数量的官员,则声名狼藉,其搜刮自肥的劣迹令人愤慨。再有一部分极端人物,则属清高自负,一介不苟取于人,这绝对的道德观念,可以由古怪的南京都御史海瑞作为代表。这三者的差别,也就是文官之间不能和谐的一大原因。
    中枢的管理又被官僚习气所掣肘,这是中央集权很难避免的结果。中央对很多边远县份的实际情形无法直接获知,只能依赖地方官的报告。这种文书从地方送达中枢就常常需要一个月。执笔者铺陈请事,动辄使用自古以来最为华丽的辞藻,可是他们却足不出户,所引用的统计资料也许已经一百年没有修订过。自己中枢的大厦坐落在无数含糊暧昧所叠砌的基础之上,于是就必须找出自己的行政管理刃、法。
    这种办法,即以“责任”二字为交代。一个地区发生了问题,府县官自然责无旁贷。例如三千亡命之徒,丛聚为盗,当地地方官必受检举。他可以被指责为因循贻误,缺乏胆识,以致事态不可收拾;有时被检举的罪名,也可以完全相反,而被论为浮躁轻率,以致迫使亡命之徒铤而走险。这样,凡是发生事故,中枢之是否能作深入的调查研究已无关宏旨,上级总可以归罪于下级地方官。周密的调查既费周折,而如果受罚者又提出证据为自己辩护,如所出事情,在他到任之前滋生,或者其差错在于邻府邻县,或者由于上级指示错误,则法庭也无法结案。案悬不结,责任不明,必将破坏全部文官机构的规律,失去以后赏罚的标准。
    因之我们的政事,注重体制的安定,而不计较对一人一事的绝对公允。牺牲少数人,正是维持大局的办法。人事考察条例,也就从这里着眼。按照规定,四品以下的地方官三年任满应当入京朝觐述职,由皇帝及有关部门核定他们政绩的优劣。但是全国有1100多个县,任何精明强干的人事官员也无法详细知道他们的具体成绩,而只能在大节目上斟酌一二。如果一个地方官所统辖的地区安静无事,税收没有多大亏欠,该地区的民风就是“淳厚”而并非“刁顽”,这一位地方官必为好官而非“浮躁’域“寸力不及”。京官六年一考核,名为‘徐察”,考察也很难根据实际能力和成绩,而大抵是视其人事应付能否得宜而有其上下高低。一对京官对这种考核总是战战兢兢,因为一旦得到一两个不良的评语,则一生事业可能立即付诸东流。本朝历史上最严格的数次考察,曾使两千多文官停职降级。在当政者来说,没有这样的办法,朝廷上就无法去旧迎新;在被考核的文官来说,这样大批的斥退的确令人寒心,于是他们更要互相照顾,以作为保护安全的必要手段。
    各式各样的社会关系也使他们结成小集团。出生于一省一县,是为‘乡谊”。同一年考中举人或进土,是为“年谊”;同年的举人或进士就像学校里的同班一样,在原则上有彼此关照的义务,他们的考官则不消说是终身的恩师。婚姻关系,包括男女双方的远亲近属,是为“姻谊”。这多种的“谊”堤形成文官派系的一个主要原因。各派系的主要人物亦即后台老板就有提拔新进的义务;私人的困难,可以协助解决,错误也可以掩饰。被提拔的和被帮助的当然会对后台老板效忠卖力,终身不渝。
    申时行既然身居首辅,他不能不感到这种局势的危险。文官名义上任职于各部院寺,各有其官方的组织,但是背后又有他们私人派系。他有一次在给朋友的信内提到这个问题,深深感叹这种公私“阴阳”的区别。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还不是依靠张居正的栽培才有今天的地位?申时行不是理想家,他深知人类的弱点不能完全避免。张居正一案已成过去,他现在的任务是要竭诚帮助年轻的皇帝治理国家大事,当务之急是增加文官之间的互相信赖。与其暴露各人的阴,毋宁提倡他们的阳。正因为如此,他被报多人目为放弃理想以妥协为前提的政客。然而还有人比他更为务实,认为所有伦理道德全是空中楼阁,最多也不过是一种理想和一种装饰。对这种看法,申时行也不能同意。理想与装饰究竟不同于虚伪,一个人仍能以此作为起点去推行他的诚意。
    即算本朝推行伦理道德以作为治国的标准,收效不如理想,可是也别无更好的办法。假如没有这些观念和原则,我们政府靠什么而存在?如果放弃“四书”上说的真心诚意,仁民爱物,嫂溺则手援,如何能使2000名京官对事情有一致的看法?又如何能使18000名地方官和衷共济,或者无端受罚而仍然歌颂“皇恩浩荡”了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标准去教育全国约1肋万的读书人,还有什么更好的标准去表彰他们的祖先、寡母、贤妻?个人的私心会随时随地变迁,只有伦理道德永恒不变。古代的圣贤写作“四书”的时候如此,朱是注解“四书”的时候如此,今日仍然如此。正因为如此,它才可以在经筵上被讲解者发挥,也可以在墓志上被镌刻,以为后人的典范。

    第二章 首辅申时行

    这种伦理教育所收到的效果,可以用前面提到的邹元标为例。邹元标在1577年得中进士,时年26岁。当时他还没有任何官职,然而根据圣贤的教导,他竟上书指出张居正的不肯丁忧的可耻可恶。这一封奏章使他在午门外受到廷杖,进士的头衔革去,降为士兵,流放于贵州的穷乡僻壤。一去5年,直到1583年冤案昭雪,他才被召回北京,任命为给事中,职司监察,穿上了绣有懈劣的饱服。到任不久,他又上书直接批评万历不能清心寡欲。皇帝用朱笔在奏章上批“知道了”三个字,给他面子,免予追究文句的唐突。然而邹元标不识抬举,过不多久,他二次上书,奏章上的用语更无忌讳,竟说万历扯谎,有过不改,而且引用“欲人匆闻,英若勿为”的谚语,揭穿皇帝的装腔作势,说他没有人君风度。这就不能不使万历勃然震怒,准备把这个不知感恩的谏宫再次廷杖。

    一个从七品的下级文官,过去对朝廷的惟一贡献只是检举了张居正,今天居然具有这种道德上的权威,敢于直接指斥皇帝,其凭借者安在?万历的看法是,邹元标和其他冷谏者并非对他尽忠,而是出于自私自利,即所谓“讪君卖直”。这些人把正直当作商品,甚至不惜用诽谤讪议人君的方法作本钱,然后招摇贩卖他正直的声望。

    这种看法不无事实上的根据。有些文官熟读诗书,深知百世流芳之说。他们可以找到一个题目,宁可在御前犯不敬之罪,今日受刑,明日名扬史册。这样的做法,说明了忠臣烈士的名誉,确乎是一种高贵的商品。否则,何以有许多人愿意付出这样昂贵的代价,放弃经过千辛万苦挣来的进士出身,继之以血肉甚至生命去追求?
    既有这种人物具有这样看法,则内阁首辅虽然承认现实,却又不能放弃理想。

    申时行决心做和事佬,他的诚意得到了某些文官的尊重,但并不能为全部人土所谅解。他有时被批评为张居正的循吏,有时则被指责为“首尾两端”,即遇事左顾右盼,缺乏决心。但是申时行却并不因这些批评而改变作风。旁人处在他地位上,可能采取比较直截了当的硬性办法。申时行之“蕴藉”,半由天赋,另一半则因为在前任和后台那里得到的教训。张居正死后被参,家产籍没,子弟流放,如果他仍然按照张的作风办事,至少也是没有头脑。今日他端坐在文渊阁中张居正留下的公案后边,当然不能忘怀张居正当年的神情气概。这位炬赫一时的首辅,确乎把他申时行当作门生和属吏。但也正因他申时行能够虚心下气,才有进步成长的机会,而终于成为张居正的继任人。
    他的前任和后台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能够记忆千头万绪的详情末节,同时又极能了解各种人事的机微。在隆庆皇帝去世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廷臣都厌恶高拱,而对张居正却表示好感。甚至他为了获取首辅的地位,不惜与大伴冯保周旋,并以此得到慈圣太后的垂青种种情节,也得到同撩的谅解。1572年他开始为文渊阁主人,确实是一帆风顺。然而在10年之后竟身败名裂,成为历史上一大悲剧的主角。申时行对这一悲剧的内容十分了然,张居正的根本错误在自信过度,不能谦虚谨慎,不肯对事实作必要的让步。申时行生平不愿宣扬别人的缺点,对于提拔自己的人,更不会妄加批判。他只是从这悲剧的内幕中得到了教益。
    张居正的10年新政,其重点在改变文官机构的作风。这一文官制度受各种环境之累,做事缺乏条理。张居正力图振作,要求过于严厉,以至抗拒横生。在他有生之日,他犹可利用权势压制他的批评者,可是一旦身放,他的心血事业也随之付诸流水。
    加强行政效率乃是一种手段,张居正的目的,在于国富兵强。理财本来也是他的专长,但就是在此专长之中,伏下了失败的种子。这其中有很多复杂情况,是为外人所未能深悉的。
    这种复杂性首先见于税收。本朝1100多个县,表面上看来都是相等的行政单位,但实际每县税粮总数不仅不同,而且相去极远。在多种情形下,总数一经规定,就因袭而不加修改。一个富裕的县份,其税粮总数可以是一个穷僻县的300倍到500倍之间。
    当一个县官详细察看他的辖区时,他更可以发现很多难于置信的事实。这足以证明我们所称为制度,往往只是一个理想。比如说,官方所用度量衡和民间所用的就有大小的不同。又比如,很多县份的耕地几个世纪都没有作过系统的丈量,其间有的增加,有的减少,甚至该地区的地形都有了改变,过去所定税粮数额,可能已与现在实际情形大相径庭。至于土地的所有权,经过几易其手的典押,有时也难以认清谁是真正的地主。

    有些县份的税额很低,粗粗一看,似乎必须提高税额,至少这样的县份再也不应该有税粮的积欠。但实际情形是,由于原来税额低,不少农民已升为地主,而这些小地主,多系自耕农或半自耕农,仍去饥饿线不远,他们的生活与农村富裕的地主和居住在城市的地主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这也就是说,低税的实惠,早已为当地人视作当然,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因素,欠税欠粮的事情,不能因全县税低而遏止。
    有些县份的税粮比较高,这就更不可能如数进入仓库。在一般情况下,收税达到一定的税额,例如某县已征收了税额的60%,则再催征其余的40%极端困难。即使富裕的地主也会仿效贫穷的自耕农拒不细粮。他们根据多年经验,知道一个县官无法长期和成百成千以拖拉方式拒不纳粮的户主抗衡。旧税未清常常是新税之累,所以官方只好用种种名义把未收的部分减免,其后果就等于鼓励拖欠而拒不纳税。县官对欠税的户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拘押一些人在官衙前拷打,以为其他欠税者戒。然而这些欠税人也另有对付的办法,他们可以贿赂衙役,雇佣一批乞丐代他们挨打,称为“请人代杖”。南直隶苏州府向称鱼米之乡,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地区。申时行生长于苏州吴县,对这些情况已司空见惯。张居正自然也深知此中积弊,所以他给别人的一封信说苏州以赖粮著名,“其乡人最无赖”,此地可称“鬼国”。
    百姓缴纳税粮,在规定数字外尚有所谓“常例”,即各地方官按照习惯收入私囊的附加,县官如此,以下村长里长甲长也无不如此。地方官向上缴纳税金税粮,总是先扣常例,至于税额是否如数,则是另一回事。
    张居正担任首辅的时候,他用皇帝的名义责令各府各县把税收按照规定全部缴足,这一空前巨大的压力为全部文官所终身不忘。批评张居正的人说,他对京城和各地库房中积存的大批现银视而不见,而还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敛财,必然会通致地方官敲扑小民,甚至鞭挞致死。这种批评也许过于夸大,但是张居正的做法和政府一贯所标榜的仁厚精神相背,却也是事实,同时也和平素利用乡村看老级外所行“间接管制”的形式不符。这种间接管制虽然行政效率极低,实际上却为事势所需,它在成万成千农民之间解决了官方鞭长莫及的难题。
    张居正还有一个错误,则是他忽视了文官集团的双重性格。固然有很多官僚凭借特权,引用私人,扶植地主和高利贷者的利益。但是“四书”所揭案的、为文官集团所标榜的宗旨,也并不全是口头禅。如导之以诚意,一些有责任感的年轻人如邹元标辈,又真能不顾一己安危荣辱,为仁民爱物的宗旨拼命。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能在存亡于肤发之间击退北方游牧民族的内犯,也能在万苦千辛中修复黄河的决堤。他们经常批评万历皇帝,其用心也未必真是“沽名卖直”,而是他们深知自我牺牲,必须得到皇帝的肯定和合作,才能使亿万百姓沾惠受益。他们之所以攻击张居正,也正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张居正的措施放弃了古圣先贤的宗旨,而是急功好利,企图以世俗的行政效率来代替这种伟大的精神,最终必然窒碍难行,落一个引用私人的下场。

    从客观条件来看,张居正之弓佣私人,是无法避免的。以我国幅员之六,交通通信又极落后,任何有能力的内阁,也不能对各种地方官有周密的了解和实际的控制。张居正一心改弦更张,10年“专政”之后,各地税额并没有调整;地方政府仍然无法管理农村,官吏薪给之低,依然如故。总之,这种维新不过是局部的整顿,而非体制上的变革。张居正本人认真办事,一丝不苟,他亲自审核政府的账目,查究边防人马的数额,下令逮捕犯法的官吏,甚至设计各种报表的格式,规定报告的限期。他所派遣的总督和任命的尚书个个精明能干,然而他们的诚信仍有问题。因为撇开他们本身不说,他们属下的低级机构,依然处于各种各样不合理条件之下,离开了权术,这些高级官员也无精明能干之可言,而权术又总是和诚信背道而驰的。
    在名义上张居正是皇帝的顾问,并无决策和任免的权力。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图,他经常以私人函件的形式,授意于他亲信的总督巡抚,要他们如此如此地呈奏皇帝,然后他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票拟批准他自己的建议。为了鼓舞亲信,他有时还在函件上对他们的升迁作出暗示。这种做法,实际上是以他自己作中心,另外形成一个特殊的行政机构,以补助正常行政机构之不及。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上下其手;以气节自负的人,自更不愿向他低头,以免于趋附权势的讥讪。
    张居正的全套措施,彻底暴露了这一大帝国中央集权过度的不良后果。在下层行政单位间许多实际问题尚未解决以前,行政效率的增进,必然是缓慢的、有限度的。强求效率增高,超过这种限度,只会造成行政系统的内部不安,整个文官集团会因压力过高而分裂;而纠纷一起,实际问题又会升级成为道德问题。
    张居正既不能撇开文官集团而自起炉灶,他的所作所为也就无法避免矛盾。举一个例子说,他个人物质生活的奢华惹人议论至多。数年之前,小皇帝万历听说张先生要改建住宅,增修一座阁楼以便悬挂御笔,于是就亲自下令由内库拨发白银一千两以为资助。因为在小皇帝的心目中,他的老师官俸并不丰厚。但是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皇帝才听说北京张宅的增修费用,竟为白银一万两。更令人惊讶的是北京张宅刚刚修造完毕,湖广的江陵立即出现了一座规模相同的张宅,主其事者是锦衣卫的一个庞姓军官,建造的费用不消说来自官库。张居正获悉此事,自称于心不安,但并没有毅然拒绝这些小人的阿泱奉献。接通而来的就是湖广的地方官动用公款先后建造三座石坊以颂扬张居正的功业。次之则张居正以整理驿传作为他自己的一大政绩:当时政府设立的各个驿站,照例对来往官员供应车马食宿,他花费了很大的心血,务使真正有公事的人,才受驿站接待。几家属旅行,或以私籍公,需索驿站者,查出后立加严惩。但是张家的仆人甚至亲友的仆人却可以任意向地方官需索车马船只,并及于扛格行李的夫役。张居正要求其他官员励行节俭,但是他却不能以身作则,这当然不能不贻人以口实。上述情形,也许可以推说为下人蒙蔽;然而他在私人函件中屡次提到他亲信的文官曾向他赠送贵重的“礼物”,包括现金和田地,这就不仅使他无法自解,也使对他同情的人不能置辩。也许在他看来,他自己的奢华和别人的节俭不过是因地位不同因而各有本分。但是在他的政敌的心目中,这就是言行不一的一大证据;即在一般人看来,这至少也是道德上的疵暇。这些地方也使万历丧失对元辅老师的一番尊敬,因为事实具在,不像“谋逆篡位”一套罪状,虽然严重,却令人难于置信。
    张居正的最后几年里,对他的批评者非常敏感,而对有名的文士尤甚。这些名士生平只知用华美的文章大言欺人,决不会对他崇实的作风起好感;因之他也就视此种人为寇仇。如果申时行有机会对他前任和后台老板发牢骚,他一定会指出张居正对待这般人的态度未免过分,而且由此而牵累了自己。因为在这些人眼中,他总是张居正的私人。平心而论,张居正对待一般文人,确乎过于偏激而有失宽厚。这些撰写文章的专家根据“学而优则仕”的原则,认为他们的诗词歌赋是赢得厚禄高官的资本。张居正纵使因为他们没有济世之才而加以摈斥,也不妨采用比较温和的方法敬而远之,不去触怒他们。例如王世贞,是本朝数一数二的散文大家,又和张居正同年得中进士,按理说应该情谊深厚,然而清形却不是这样。王世贞一心想做尚书,多次主动向张居正表示亲近,替他的父母作寿序,又赠送了许多礼物,包括一件极为名贵的古人法书。但是张居正却无动于衷,反而写信给王世贞,说什么“才人见忌,自古已然。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其精乃全”。前两句恭维,其后则把王比作脆弱而不湛使用的武器看待,只能摆在盒子里让人赞赏他雕铸之美,却不能用以斩将夺旗。王世贞当然不曾忘记这段羞辱,他日后为他的同年作《张公居正传》时,也就以牙还牙,行间字里,酸辣兼备;其中提及申时行,也多轻蔑之语。
    还有一个文坛健将汪道昆,凑巧也是张居正的同年,他官至兵部侍郎,有一笔由他经手的边防公款,经监察官查核认为账目中有不实之处;而汪提供的报销,却用华丽动人的散文写成。张居正对此事极感不满,他铁面无私地在一封信上指出“芝兰当路,不得不锄”。汪侍郎虽有芝兰之美,然而却开放在众人行经的道路上,管理公路的员工张居正也不得不把这名花异卉一锄所去。这封信刚刚写完,汪道昆就被迫退休。
    张居正开罪于文人有如上述二例。这也表现他虽为首辅,却没有认清文官集团还有另一种双重性格。在他执政的时代,在名义上说,文官还是人民的公仆,实际上则已包罗了本朝的出色人物,成为权力的源泉,也是这一大帝国的实际主人。张居正按照过去的眼光仍然把文官集团当作行政工具,对其中最率众望的人物不加尊敬,就使自己陷于孤立的地位。直到危机四伏之际,他才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引用怫家经义,作为自己精神上的解脱,说是:“如火火聚,得清凉门。’既能在狂燎烈焰之中有冰凝水静的感觉,则他虽尚在人间身居首辅,却已经把自己当作烈士看待了。
    申时行没有做烈土的决心。他坐在前任的书案之后,认为张居正当年如能避免各种错误,他就没有自我牺牲的必要。申时行记得清楚:在万历初年大家对张居正还心存钦慕,他们没有责成这个首辅舍弃旧章,创造一个新的行政系统。他们心目中的大政治家,应当以个人的声望来调和各种极端。在一般情形之下,他需要用明确而坚定的态度处理公务;但这标准只能维持到一定的限度。事态的发展逾于限度之外,则就要用想道来原谅各人的过失。首辅的最大贡献,则在于使各种人才都能在政府中发挥长处。大才小才,庸才劣才,全部如是。对他们起感化和领导的作用,即为申时行所称的“诚意”。
    除非把全部文官罢免,而代之以不同的组织和不同的原则,身为首辅的人只能和文官合作,按照他们的共同意志办事。申时行没有忽略文官的双重性格:即虽称公仆,实系主人;有限则有阴。他必须恰如其分地处理此中矛盾。时势要求申时行充当和事佬,他就担任这样角色,至于别人的评论如“首尾两端”之类,就只能付诸一笑。
    申时行下决心当和事佬,固有以上的理论及经验作背景,但也与个人利害有关。
    他在初任首辅的两年内,曾一再感到风雨飘摇。当日见被目为张居正的私人,都要费一番心力,为自己洗刷。申时行固然有忠厚长者的声名,但是他与张的密切关系,也早为人所共知。纵是他是当今皇上老师,亦于事无补。这时候万历皇帝年已19岁左右,嘴唇上和颔下已长出了稀疏的短须,伊然一个成年人了。他声称过去被人愚弄,今后当彻底地独立自主。皇上要振作,当然是好事;然则他的动机却出于疑忌。这又增加了左右大臣职务上的危险性。申时行也很清楚地看到,在他前任8个首辅中,只有李春芳和张四维可谓能全始终,其他翟銮、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和张居正6人,或遭软禁,或受刑事处分,或死后仍被追究。表面看来,所有处分出自皇帝的旨意,其实所有案件,无一不产生于文官集团中的矛盾。首辅或是在政策上遭到多数人的反对,或是个性太强而引起嫉妒和仇视。技术上的争端,一经发展,就可以升级扩大而成道德问题,胜利者及失败者也就相应地被认为至善或极恶。
    在1583年的夏天到1585的夏天,申时行似乎感觉到有一个政治上的黑箍套在自己脑袋上,而且一天比一天加紧。反对他的以年轻的京官居多,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完全摸清皇帝对申先生的真实态度,一时不敢造次,但是攻击已经逐渐展开。他们首先质问:张居正的四个儿子,三个得中进士,其中两个人翰林院,申时行当日为会试时主试官之一,难道和他没有关系?这一质问没有动摇申时行的地位,他们接着又建议,今后大学士的儿子一律不得参加会试,这矛头显然是针对申时行的长子申用撤。再接着他们又弹劾吏部尚书杨巍,说他用人办事都逢迎内阁旨意,言外之意乃是首辅专权跋扈。这两次攻击依然无效,但是他们参劾礼部尚书徐学漠却取得成功,徐被迫去职。参劾者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在选择皇帝陵墓的地址时,没有广泛地听取港舆专家的意见,以致没有选到一个真正的吉穴,但真正原因乃是徐学漠已被视为张居正的私人,而他在最近又把女儿嫁给了申时行的次子申用嘉。
    这种攻击是经过深思熟虑,按照预定步骤进行的。整个方式可以称为“去皮见骨”。攻击者常常从一些小事开始,诸如一句经书的解释,一种谐音的讽刺,一张不署名传单的内容,一个考题的不当等等,有时也可以在奏章上提出一个冤案,参劾一个不知名小富的家庭琐事,或者以论水利和研究马尾巴发难引出本题。利用这些小事可以促使公众注意,引起文官参加,假以时日,使小事积累而成大事,细微末节的局部问题转化而成为整个道德问题。在程序上讲,发展中的步伐则须前后衔接,第一步没有收到效果之前决不轻率采取第二步。而且出场交锋的人物起先总是无名小卒,直到时机成熟才有大将出马。这种方式,大凡久在政治圈子里的人物,都已看透,他们可以从青萍之末,预测大风暴的来临。
    而对着这布置周详的攻击,申时行险些垮台;再加以高启愚一案,他更是被拖到了悬崖边上。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乃是他顶住了这种攻击。在这危机中摇而不坠,以后重又站稳了脚跟。这是申时行生活史上的一大胜利,使他的政治地位更趋巩固。
    高启愚出身翰林院,曾任南京和北京的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由于申时行的推荐,他以礼都右侍郎的身份充任皇帝的经筵讲官。按照过去成例,他之被任为大学士已是指日间事。和申时行一样,他还很可能为来日之首辅。只是高启愚命运乖违,正在官运亨通之际,忽然被人检举。几年之前他主持应天府乡试所出试题“舜亦以命禹”,这时被认为宣扬掸让,即是恭维张居正有神禹疏凿之功;在有德者则君临天下的前提内,这也就是向张劝进。这一攻击既阴险又毒辣,因为它正中了皇帝心理上的要害。攻击者预料,高启愚为申时行提拔,在这严重罪状面前,申必然要出面为高辩护,于是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搞垮申时行。
    果然计出如神,案件一发动,申时行出而为高启愚辩护。攻击者按照原定部署参劾申时行,又如预料申被参离职家居待勘,二辅许国代理阁务。许国又为申时行辩护,过几天也被参劾,也同样在家听候处理。
    只是攻击者没有预料的,乃是这一场大风浪,使万历皇帝作了长时间上的考虑。他把种种迹象联系起来,逐渐明白了这些检举参劾的真实用意。何以这群“保皇党”当初在高启愚出题劝进的时候一言不发,今日张居正已经倒台则又振振有辞?可见他们也另有其“阴”。他们好几个组织者都是三辅王锡爵主持会试的门生,如果搞垮申时行和许国,即可以拥护王锡爵担任首辅。事不凑巧,王锡爵责示了充分的明智和冷静,他不接受这样的拥戴,反而向万历皇帝上书称赞首辅申时行“泊然处中,重国体,惜人才”。
    于是圣意乃决,申时行和许国都被挽留。皇帝特遣的宦官到两位阁老家里央请他们出来视事。攻击者因之不能再加置像。但是为了保持文官间的平衡,也为了继续鼓励监察官尽忠报国,对攻击首辅的人也不便过重处罚。直到数月之后风波平息,万历才把其中最激烈的分子各降三级,首先参劾高启愚的御史,也调到外省;至于高启愚为生事之端,即便从轻处理,也不能认为全无过失,可以令之置身事外,乃以“出题谬妄”的罪名,被颁夺文官身份和以前恩赐的祖先浩命。
    张居正一案的余波,到此才完全结束。故太师的头衔既然被俄家产也已没收,儿子进士翰林的名称又经一笔勾销,今后即再暴露他所培植的私人亦不能使皇帝激动,自此朝廷内的文官还要互相攻击,则必须另找新的题目来做文章,而不能再在张居正的骄奢无道或者窥窃神器上大加发挥了。
    等到这一案完全结束之后,申时行才有机会平心静气地研究事情的真象。在所有反对他的人中,真正关心张居正的儿子如何进入翰林院以及皇帝陵墓风水好坏的恐怕很少,甚至借这个题目可以拥戴首辅以便自己升官的也不能太多。应当注意的仍是张居正本身是一个令人感情激动的题目。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立刻引起很多人气愤,因此反对者不一定要费很大的气力,即可以利用各文官间对故太师的反感,排斥他所接近的人,如侍郎表讲官高启愚、利部尚书徐学漠和他申时行自己。
    为什么张居正这样令人痛恨?原因在于他把所有的文官摆在他个人的严格监视之下,并且凭个人的标准加以升迁或贬黜,因此严重地威胁了他们的安全感。这些官员之间关系复杂,各有他们的后合老板以及提拔的后进。他们又无一不有千丝万缕的家族与社会关系,因之得罪了一个人,就得罪了一批人;得罪了一批人,也就得罪了全国。这正如他同年王世贞所说,张居正一套偏激的办、法,是和全国的读书人作对。
    张居正又错误地使用了懈复这一动物。监察官是征集舆论、平衡阴阳、在公益和私利中找到折衷的工具,元铺张先生却用它来推动自己的政策。御史和绘事中只检举对他不利的人物,不纠察他的行政,这种情况使他们与特务警察无异。因之张居正虽没有独裁者的权位,却有了独裁者的神通。要不是在他执政之日有这种普遍被压抑的恐惧和怨恨,以后的反张运动就不会引起这么多的同情,动员这么多的力量,产生这么多的枝节。
    1585年,万历皇帝决心将张居正一案作为历史看待。申时行也决心防止这样的政治波澜再来掀动本朝的上下机构,他呈请皇帝停止张居正所制定的考成法。为了有效地管制全国各府县,这一考成法规定各科给事中按年月记载各地方官的政绩,其标准为欠税是否能够追缴,盗匪是否能够擒获。官员前案未结,就不许升迁离职,甚至有些已经退休或正在养病的官员还要被传询答复问题。现任首辅申时行认为这种方法有欠公允。因为税收能否如额征足,有其多方面的原因,而不完全决定于县令府尹的能力和办事精神;匪盗就擒或漏网,更多出于偶然的机会,如果上官不顾困难,一味逼迫下属,下属又逼迫兵丁捕快,就会促成许多嫌疑犯屈打成招,这也不是清明宽厚的本朝所宜有。万历听罢首肯。这样,张居正时代惟一有组织性的条例也就此撤销。

    为了表示胸襟开阔,申时行对参劾过自己的官员概不追究,甚至还建议其中的几位官员晋级。另一件出人意外之事则是他替邹元标说好话。这一位邻元标,除了上书触怒圣颜之外,还帮助反对申时行的一派逐走了他的儿女亲家徐学漠。万历本来想重办邹元标,申时行出来讨价还价,终于使邹没有受到廷杖,仅以除籍了事,而在邹元标离职以后,申时行还在设法使他能第二次被召复职。
    1587年又值京察之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宣扬他作为大政治家的诚意。京察每六年举行一次,全部京官都将被考核。各地巡抚由于带有都察院御史的头衔,所以也同于京官在考核之列。与他前任1581年的原则相反,申时行力主人事上的稳定。随即消息传来,政府让大小官员各安其位。于是众心欣慰。京察的结果,凡由进士出身的职官只有33人降级或罢免,而且这33人,没有一个出于吏部、都察院或翰林院这些传统上最富敏感的机关。这种想道稳定了文官集团的情绪,也稳定了首辅自己的地位,他被众口交誉为老成持重,有古君子之风。
    他和万历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概言之,即已经由协调进而为亲密。册封万历的宠妃郑氏为皇贵妃时,他被委为正使之一。申时行又奉派为总揽大峪山今上陵寝的建筑工程,并已到施工之处巡视多次,一次在严寒,一次在酷暑。1587年,他报告一切进行都很顺利。万历龙颜大悦,特赏首辅申先生织有双喜字的锦缎一匹,让他制成新衣,以供阅陵时服用。
    在皇帝的心目中既已取得了很高的信用,申先生又能以他高超的劝说能力,委婉地请求今上放弃他禁中内操,即在皇城中训练以宦官编成的军队,并同意不再随便出城巡阅,管束职掌特务的宦官张鲸。这些事情,如果不是申时行采用恰当的方式调停,很可能造成皇帝与百官间的冲突。因为在这些地方文官们有他们坚定强硬的看法,要是他们一定要以道德的名义在御前海谏,言语冲突之余,万历一动反感,很可能导致一意孤行。申阁老防患于未然,确已尽到从中调济的职责。
    反对申时行的则仍称他为妥协,一味只顾目前适用,放弃原则。申时行当然有他的办法答辩。他表示,要是不恢复百官间的彼此信赖,怎么可以使他们大有作为,为皇上推行开明的政治?
    管理我们这样一个大帝国,在许多问题上一定是要生间隙的。张居正以整饬纪律自居,而实际上他是强迫要求各人保证不生牌隙。申时行用恕道待人,又鼓励城信,就是期望各人自动地各尽其能地补救够隙。申时行的立论并非没有理由,但是从他四年内在文渊阁执政的纪录上看,其成功的希望至为微小。
    推广诚意的方式是经常不断地举行礼仪,讲解“四书”和其他经史,然而最近以来,申时行已经不能劝说万历皇帝出席他应该主持的礼仪,经筵也久被搁置。申先生内心明白,经过张居正事件之后,皇帝对各种告汗、争论和答辩已经不感兴趣,他对一切都取怀疑的态度。因为他从小束发受教,就听说“王者无戏言”,天子应对一切事物认真,更要在一句一语之间,相信亲信人的话。而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是说管说,做管做,两不相干,这又何怪乎他怀疑一切?他之所谓“讪君卖直”,就表示他已经知道凡事都有其明暗阴阳。他对廷臣要求他为尧舜之君的说法不加反对,因为这是“四书”中的准则,又是祖先的训示,不容置辩。可是以他的聪明敏感,谁又能够保证他在内心深处,没有把这种要求当成臣下为他设置的羁绊?
    皇帝放弃诚意,使申时行至为不安。然而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自己坚持信心,静待时机的好转。可是无情的时光,究竟还有多少让申时行来安排和等待呢?1587年,即万历十五年的秋天,他作为首辅已四年有半,今后还有四年,他仍为文渊阁的首长。在他不知不觉的用尽了命运为他安排作首辅的全段时间,那么太傅兼太子太师左柱国中极殿大学士申时行即想在文渊阁再多留一天,也是不能为时势所容许的了。

    第三章 世间已无张居正

    张居正的不在人间,使我们这个庞大的帝国失去重心步伐不稳,最终失足而坠入深渊。它正在慢慢地陷于一个“宪法危机”之中。在开始的时候这种危机还令人难于理解,随着岁月的流逝,政事的每况愈下,才真相大白,但是恢复正常步伐的机会却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了。
    以皇帝的身分向臣僚作长期的消极怠工,万历皇帝在历史上是一个空前绝后的例子。其动机是出于一种报复的意念,因为他的文官不容许他康长立幼,以皇三子常抱代替是长子常洛为太子。这一愿望不能实现,遂使他心爱的女人郑贵妃为之慢郁寡欢。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在张居正事件以后,他明白了别人也和他一样,一身而具有“阴”、“阳”的两重性。有“阳则有“阴”,既有道德伦理,就有私心贪欲。这种“阴”也决非人世间的力量所能加以消灭的。于是,他既不强迫臣僚接受他的主张,也不反对臣僚的意见,而是对这一切漠然置之。他的这种消极怠工自然没有公然以圣旨的形式宣布,但在别人看来则已洞若观火。
    皇帝决心以顽强的意志和臣僚们作持久的对抗,臣僚不让他立常河为太子,他也不正常治为太子,甚至不让常洛举行冠利以便向翰林院的官员就读。像这样双方坚持达10年之久。
    迫于强大的舆论压力,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打算。但是他的屈服是带着仇恨的。皇长子被封为太子,皇三子被封为福工到河南之国,从此皇帝的心灵上就留下了永久的伤痕,他的臣撩也再没有机会能使他按照他们的意志执行他的任务了。皇帝仍然是皇帝,但是再也不愿意做任何事情使他的文官快意。像这样又20年。
    各种法定的礼仪在照常举行,但是皇帝已经不再出席。高级的职位出缺,他宁可让它空着而不派人递补,使那些文官们除了极少数的人以外已不再有升迁到最上层的希望。臣僚们抗议的奏章不断向他提出,他也不加答辩。因为他知道,只要在麦本上一加未批,不论是激烈的驳斥还是冷静的辩说,这些朱批和原来的奏折都要送到给事中的办公室里传抄公布,这就正好中了那批抗议者的下怀,使他们达到了沽名买直的目的而暴露了自己缺乏雍容的气度。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可恶的奏本留中,即扣押在宫内不加批示。
    于是有良心的官员觉得无法执行他们的任务,只好提出辞呈。万历以同样的态度对付这些辞呈,既不接例慰留,也不准离职。有的官员在盛怒之余径自挂冠而去,吏部建议对他们追捕而加以究问,万历同样还是置之不理。到他临朝的后期,一个文官自动离职就意味着一个名位已被废革,因为不再有人补缺。
    皇帝和他的臣僚熟读诗书,知道经典史籍赞成臣下向无道之君造反。但这无道必须到达维、纣的程度,即以极端的残暴加之于臣僚和百姓。现在的万历皇帝却并非如此,而且除了不理上述性质的文件以外,他照常批阅其他奏章。也就是说,他的消极怠工,放弃自己的职责,是有所选择的,他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表示,他是在奉行道家“无为而治”的宗旨。对于这种情况,臣僚们是找不到任何经典中的训示来造反的。所以,不满甚至愤激的情绪尽管不断滋长,却始终没有发展成为“诛独夫”或者“清君侧”的内战。
    皇帝的放弃职责并没有使政府陷于瘫痪。文官集团有它多年来形成的自动控制程序。每到属牛、龙、羊、狗之年,北京的会试、殿试照旧举行;地方官和京官按时的考核也没有废止。派遣和升迁中下级文官,用抽签的方法来决定。交部把候补人员的名单全部开列,一个官员除了不得出任原籍的地方官或其父子兄弟的上下级以外,他将要出任什么官职,决定的因素不是他的道德或才智,而是出于与事实无关的一根竹签。对于这些例行公事,皇帝照例批准,大多数情况下则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代作朱批。
    在彻字据年之后,万历皇帝平静地离开了人间。他被安葬在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定陵里,安放在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即恭妃王氏的相谅之间。他所宠爱的贵妃郑氏比他多活了10年。由于她被认定是国家的妖孽,她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这10年,她住在紫禁城里一座寂寞的冷宫中,和她的爱子福王永远旺离。福王本人也是一个祸患,据说万历生前赠给他的庄田共达400万亩。由于成为众人怨望之所集,也没有人敢为他作任何辩解,说这个数字已经被极度地夸大,而且大部田土已折银每年未逾20000两。
    奇怪的问题是,皇位的继承问题早已解决,万历皇帝又龙驭上宾,而关于当年延搁立嗣的责任之争,反较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候更加严重。每当提及往事,就有许多廷臣被卷入,而且舌战之后继以笔战。这时朝廷中的文臣已经分裂为若干派别,彼此间无数的旧恨新仇需要清算,激烈的争论则常常肇始于微不足道的衅隙。万历皇帝几十年的统治,至此已经造成了文官集团中不可收拾的损伤。
    皇帝是一国之主,他应当尽心竭力以保持文官集团的平衡。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除了公正和不辞劳瘁以此还需要超出寻常的精明能干。针对文官的双重性格,需要给予物质上的报酬使他们乐于效劳,也要动员他们的精神力量,使他们根据伦理道德的观念尽忠国事。这两项目标的出发点已有分歧,而皇帝能用来达到目标的手段也极为有限,概言之,不出于人事的升降和礼仪的举行。而万历皇帝的所作所为,正与此背道而驰。他有意地与文官不合作,不补官的做法等于革除了最高名位。他们鞠躬尽瘁,理应得到物质上的酬报,升官发财、光宗耀祖,此时都成泡影。使他们的毕生心力付之东流。再者,他又把伦理道德看做虚伪的装饰,自然就不在这方面用功夫。很多把孔孟之道奉为天经地义的文官,至此也觉得他们的一片丹心已经成了毫无意义的愚忠。
    表面上的宁静通常是虚幻的。文官集团缺乏应有的和衷共济,反而集中了无数的利害冲突,形成了一个带有爆炸性的团体。在万历皇帝御字的48年中,特别到了后期,大臣们已经看透了中枢无复具有领导全局的能力,也就不得不以消极敷衍的态度来应付局面。此类态度类似疫气,很快就在文官中流传,使忠于职守者缺乏信心,贪污腐败者更加有机可乘。这种不景气的趋势愈演愈烈,使整个王朝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其所以能勉强维持,实在是因为替代的办法尚未找到。而像我们这样庞大而历史悠久的帝国,即使在不利的条件之下,仅凭惯性的作用也可以使这个王朝继续存在若干年月。
    这种气氛,不消说令人悲观。有一部分文官,即以后被称为东林党的人,发愤要力挽狂澜。他们的理想是,精神上的领导力量可以在皇帝的宝座之外建树。他们从小熟读《四书》和朱高的注释,确认一个有教养的君子决无消极退让和放弃职责的可能,需要的是自强不息的奋斗。这些以君子自诩的人物,不论在朝在野,总是标榜自己的品德,而指斥和他们不合的为小人。其后,这一派中的若干人被任命为吏部和都察院的官员,职司百官的考察和弹劾。在定期的考核中,他们大刀阔斧地斥退他们心目中认为萎靡不振的官员。
    这种重振道德的运动,其标榜的宗旨固然极为堂皇,但是缺少了皇帝的主持,其不能成功已在预料之内。皇帝也是人而并非神,即使他的意志被称为“圣旨”,也并不是他的判断真正高于常人。他的高于一切的、神秘的力量是传统所赋予,超过理智的范围,带有宗教性的色彩,这才使成为他的决断人间最大的权威。如果官员们承认他的决断确乎出于他自己而非出于佞幸的操纵,那么即使有欠公允,也可以使大家绝对服从。东林党当然不能具备这样的绝对权威,更何况当日两万名身穿锦袍的文官,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丧失了评定善恶的标准,仅凭这几十个自诩为品德优秀的官员,反倒能订出一个大家所承认的标准?这几十个官员尽了很大的力量,要重新建立一种能为别人所承认的道德伦理,结果却事与愿违。反对他们的,也同样地使用了他们治人之道,即用道德伦理的名义组织他们的集团以资对抗。
    万历的去世,失去了最后的缓冲因素。互相猜忌的小团体至此公开地互相责难。一连串的问题被提出来了:当初先皇对继承人的问题犹豫不决,在中枢任要职的人何以不慷慨直言?王锡爵身为首辅,居然同意先皇提出的三王并封的主张,即皇长子常洛、皇三子常询、皇五子常治同时不分高下地并封为王,这是何居心?要不是大臣们缺乏骨气而作迁就,先皇何至把“国本”问题拖延得如此之久,致使后果难于收拾?据说郑贵妃还有谋害皇长子的阴谋,何以不作彻底的调查追究?这些问题,没有法律上的程序可供参照以找到答案,但是在感情上则带有强烈的煽动性。提出问题的人自己也未必有寻根究底的决心,而只是利用这些问题作为控诉的口实,把食指指向反对者的鼻子,借此在党争中取得主动。
    本朝的制度,应当说是不能听任这种党争发展的。我们的司法制度极为简单,缺乏判决争端的根据。即使是技术上的问题送交御前请求决定,也要翻译成为道德问题,以至善或极恶的名义作出断语。在这种具体情况下,只有使全部文官按照“四书”的教导,以忠厚之道待人接物,约束自己的私心,尊重别人的利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朝廷才能上下一心,和衷共济。要是官员们口诵经典中的词句,称自己为君子,别人为小人,在道德的掩盖下夺利争权,这就是把原则整个颠倒了。这种做法会导致文官集团的涣散,进而导致我们的帝国无法治理。这不必等到1620年万历的灵柩抬到大峪山下葬的时候才能明白,1587年申时行说的“自古国家未有如此而能长治久安者”,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得十分清楚了。
    但是当日的申时行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影响舆论,此后的影响则更为微弱。皇位的继承问题发生在他担任首辅的时候,所以很多人都感慨在这紧张的几个年头之内偏偏碰上了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做了文渊阁的首脑。

    1591年申时行被迫去职的时候,舆论对他已经丧失了同情。这原因需要追溯到上一年,即1590年。这一年之初,皇长子常洛只有足岁七岁半,但按中国传统的计算方法,他已经9岁。这时他还没有出阁讲学,给很多廷臣造成了不安,担心他长大以后不能和文官作正常的交往。但是出阁讲学,他又必须具有太子的名义,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问题迫在眉睫,所有的京官集体向文渊阁的四个大学士施加压力,要求他们运用自己的声望,促使万历册立常治为太子。于是,以由时行为首的四个大学士向皇帝提出了辞呈,理由是他们无法向百官交代。对皇帝当然也不能接受他们的辞呈,因为他们一去,就不再有人敢接受这个首当其冲的职位。
    于是皇帝宣布,他无意于废长立幼,但是他不能接受臣下的要挟。他说,如果一年之内廷臣不再以立储一事打扰他,他可以在15年立常治为太子。如果再有人以此纠缠,立储就要延后。在这一妥协的条件下,各位大学土才回到文渊阁继续办公。
    在这一年里,群臣遵照万历的意见不再以立储相催促,但却都感到了气氛的沉重。也有很多人怀疑申时行已经为皇帝所利诱,而在运用他的声望引导京官,使他们拥护常询。1591年春天,万历打算授予申时行以太师,这是文官的最高职衔,即使是张居正,也只是在临死前才得到了这样的荣誉。申时行坚决辞谢,万历又提议赐给申时行以伯爵的俸禄,这也是没有前例的。申时行又一次极其惶恐地声称他没有功德可以接受这样的恩赐。以上的提议虽然都没有成为事实,但是已经使申时行感到窘迫。这种特殊的宠信使别人因羡生妒,给他执行皇帝和百官的联络职务增添了困难。申时行纵然以长厚著称,但官员们决不会愿意这个位极人臣的首辅再立下拥立太子的新功。就在这时候,他又成为舆论攻击的对象。那一年的阳历9月,福建企事李馆参劾首辅,说申时行主持的大峪山陵寝工程出了问题,按照他的情报,地基内已有水涌出。这位远在数千里外的地方官,冒着丢掉前程的危险来参劾首辅,其目的不外乎公开警告申时行:你虽然深得皇帝的信任,但是文官集团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动摇你的地位,如果你不对全体文官负责的话。这位上书言事的官员在事后被革职为民,但在文官们看来,这种牺牲决不会是没有意义的。此人既已博得了忠臣的名声,而他的计算如果正确,他回复职加官,也是意中之事。
    阳历10月,工部的一位官员因为皇帝允诺的册立太子的期限在即,立储大典的各项开销理应由他负责筹备,他就编造预算,呈请皇帝批准。皇帝的未批使全体文官为之瞠目咋舌。未批说,他早已声明不难臣下在一年之内催促他立储,这个工部官员借编造预算为名而行催促之实,这就是违反了他的命令,而他也就必须按照声明中所说的那样,把立储延后。这种故意的节外生枝不禁使群臣深感忧虑,太君如此缺乏诚意,他将用什么来维持威信,统治国家?于是他们联名奏请皇帝收回这一朱批,并希望他亲口许诺的明春立储一事能付诸实现。因为申时行正在病中,内阁大学士的联名呈请,由二辅许国执笔。但这份奏章仍然由申时行领衔。
    这一大规模的抗议使龙心赫然震怒。申时行获知皇帝的反应,立即呈上一份揭帖,说明内阁的联名奏章虽然列上他的名字,他事先却并未与闻。被孤立的皇帝亲自在朱批中感谢申先生对他的忠爱之忱。事情本来可以在这里结束,因为大学土的揭帖系秘密文书,经过御览以后向例是退回本人而不公布的。但是这一揭帖偏偏为许国所截获,他就毫不客气地送交给事中办公室抄录公布。申时行立刻向给事中索回原件不准公布,但其内容已经在文官中传遍,而且这种索取已发科抄写的文件也属违背成宪。
    这样重大的事件逼得当时值目的绘事中参劾申时行,参劾的措辞还十分严厉,说他“遁其辞以卖友,秘其语以误君。阳附群众清立之议,明缀其事以为内交之计”,“陛下尚宽而不诛,高庙神灵必阴硬之’。这意思说,申时行是一个十足的两面派和卖友误君的小人,即使皇上不加处罚,洪武皇帝的神灵也会对他加以珠戮的。
    万历皇帝开始并没有体会事情的严重性。他降旨勒令这个给事中降级调往外省,并命令申时行照常供职。申时行准备遵旨回到内阁,然而文官们的情绪已经如火如荼,不可遏止,一个接着一个递上了参劾申时行的本章。很明显,申时行无法抵御这些道德上的控诉,他的威信已经扫地以尽,再也无法取得同燎的信任。这种局势一经明朗,他除了辞职以外,别无他途可供选择。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慰留也无济于事。要是再恋栈不去,他就必然成为张居正第二。
    在听任申先生离职之前,皇帝不能没有必要的措施以重振自己的权威。那个发难参劾申时行的给事中由降级外调而加重为革职为民。这是因为他受到了文官的表扬,而要皇帝收回处罚他的成命;而在皇帝那里,虽然无法挽留群臣所不齿的大官,却必须表示有能力斥退他们所欣赏的小官。其次轮到了二辅许国。多年来他和申时行在表面上似乎同心协力,这一事件暴露了他对申时行的嫉忌,而他故意公开申时行的秘密揭帖,说明了他的秉性并非忠厚,这种人自也不应在御前担任要职。由此,许国也被参劾,皇帝批准他“回籍调养”。两天以后,皇帝才接受了申先生的辞呈。
    在这一场悲剧性的冲突之中,没有人取得胜利。立储一事竟惹起了如许风波,使两个大学土相继离职。既然如此,即使是最激烈的人也不便立即再提起此事,因为怕把事情弄僵而不可收拾。万历也很清楚,无论他多么宠爱郑贵妃和常询,这废长立幼一举决不会被廷臣所接受,如果公开坚持自己的主张,最后势必引起大规模的流血,这是与他所崇奉的佛教宗旨相违背的,而且流血之后也未必就能如愿以偿。基于双方的这种考虑,就形成了暂时的僵持局面。
    在处理立储这个问题上,万历犯了很多错误。他的第一步是册封郑氏为皇贵妃,位于皇后之下而在其他妃嫔之上。子以母贵,常询超越常格而立为皇储,就可以顺理成章。然而在绝大部分文臣看来,这是以幼苗长,自然不合于伦常之道。
    万历本人也同样找不到充分的理由以公开自己的意图,他只能找出种种借口来拖延。第一个借口是常洛年纪太小,经不起各种典礼的折磨,第二个借口就是上面所说的立储大计属于皇帝的职权,不容许任何人加以干扰逼迫。在和廷臣往来争辩之际,他又突然别作心裁,同日册封三个儿子为王而不册封太子。臣僚们不接受这个办法,他又找出了第三个借口,即皇后年纪尚轻,仍有生育的可能;如果皇后生下儿子,那就是当然的太子而用不着任何争议了。这种种借口既表明了他缺乏信用,也暴露了他没有气魄,因而官员们的抗议也决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这种僵持的局面,应该看做本章一开始所说的“宪法危机”。因为僵局之不能打破,原因不在于法律。法律的问题始终没有被人提起,即皇帝如果一定要废长立幼,他并不是找不到理论上的依据。假如我们的帝国真正能够实行法治,而继承皇位这个问题又由一个具有独立性的法庭来作出判决,那么皇帝委托律师根据成文法和不成文法来作辩护,他是很有胜诉的可能的。
    第一,常洛并不天生即具有继承大统的权利,他的几个弟弟也同样没有这种权利。因为皇帝的儿子在被册封以前统统没有名义,否则就用不着特别举行封太子或封王的规定了。第二,立长而不立幼,只是传统的习惯而不是强制性的法规,这在永乐登极之后更为明显。他以太祖洪武皇帝第四子的身分,用“清君侧”的名义,从他的侄子建文皇帝手中夺得了皇位而根本不考虑他的二哥和三哥两房的优先继承权。所以在20之后还要坚持继承皇位必须按出生次序,就等于否定了永乐皇帝的合法性。第三,根据太祖供武皇帝的规定,嫡子有继承皇位的优先权,可见皇子的地位决定于其母亲的地位,而出生年月乃属次要。常洛之母为恭妃,常询之母则为是贵妃,前述子以母贵的原则在祖训前仍然大可商酌。第四,如果万历非立常询不可,他还可以废去孝端皇后而立郑氏,使常询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在本朝历史上,宣德、景泰、成化、嘉靖四朝都有废后之举而并未因此发生政治波澜。
    为什么万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采取更为强硬的立场,例如坚决地公开宣布他的主张,而且一口咬定计属于他的权力范围,不容旁人置晚而且进一步以意图不能实现即自动退位作为威胁,这都已经无法找到答案了。也许有一条理由可以作为解释,即本朝不是以法律治理天下臣民,而是以“四书”中的伦理作为主宰。皇帝和全国臣民都懂得父亲对儿子不能偏爱,哥哥对弟弟负有教导及爱护的义务,男人不能因为宠爱女人而改变长幼之序。正因为这些原则为天下人所普遍承认,我们的帝国才在精神上有一套共同的纲领,才可以上下一心,臻于长治久安。如果仅仅凭法律的条文作为治国的依据,则我们立国的根本就成了问题,一千多个县令也很难以父母官的身分领导他治下成千成万的庶民。所以,万历要弃长立幼的企图,纵使在法律上有可以左右迁就之处,但在坚持传统观念的臣僚心目之中,却早已不直于钢常伦理。臣僚们从来没有听说法律的施用可以与圣贤的教导相违,即使是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这样强大的道德和舆论的压力之下,他在公开场合不得不发表违心之论,否认他有弃长立幼的企图。
    心里的愿望难于实现而且无法明言,同时又缺乏可以密商的智囊人物,从此他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君主。他很想把内阁大学士拉到自己这一方面来,但也不敢公然出口。而事与愿违,历届的首辅都以群臣的发言人自居,不断地催促皇帝按长助之序册立常在为太子。催促无效,首辅只能引咎自责,桂冠而去。这样一来,做皇帝的不得不应付几个个性完全不同的首辅,应付几种不同方式的催促,因而搜索出来的理由就前后不能一致,从而使人更清楚地感觉到他确实缺乏诚意。
    虽然形势对他十分不利,他仍然不放弃他的愿望。臣僚们纷纷猜测,究竟是皇帝受到了郑氏的逼迫,以致一意孤行,还是他想用拖延的办法,等待皇后自然地死去?孝端皇后的健康情况据说极有问题,如果一旦不讳,皇贵妃郑氏递补而为皇后,就足以使任何人找不到根据加以反对。但是孝端皇后偏偏不肯合作,她带病延年,仅仅比皇帝早死4个月。而这时由于众意难违,万历早已屈服,常洛被封为太子已经20年了。
    分析上述问题,还有一个因素不能排除,就是在万历登极以后,虽然坐在他祖先坐过的宝座之上,但他的职责和权限已经和他的前代有所不同。他的祖先,一言一行都被臣下恭维为绝对的道德标准,而他却是在他的臣僚教育之下长大的。他的责任范围乃是这群文臣们所安排的。他的感情更需作绝对的抑制。这前后不同之处尽管在形式上含蓄,实质上却毫不含糊。原因是开国之君主创建了本朝,同时也设立了作为行政工具的文官制度,而今天的文官却早已成熟,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个性平淡的君主作为天命的代表,其任务就是在他们的争端无法解决时作出强制性的仲裁。他们要求这位守成之主与日常的生活隔绝,在仲裁争端中不挟带个人的嗜好和偏爱以引起更多的纠纷。坦率地说,就是皇帝最好毫无主见,因此更足以代表天命。这种关系,已经由万历的曾叔祖弘治作出了榜样。弘治皇帝愈是谦抑温和,听凭文臣们的摆布,文臣们就愈是称颂他为有道明君。
    这样的一个皇帝,实际上已经不是国事的处置者,而是处置国事的一个权威性的象征。他应该做到寓至善于无形。如果他能够保持感情与个性的真空,经常演习各种礼仪,以增强抽象的伦理观念,他就和上述要求恰相符合。
    多少年来,文官已经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强迫坐在宝座上的皇帝在处理政务时摈斥他个人的意志。皇帝没有办法抵御这种力量,因为他的权威产生于百官的俯伏跪拜之中,他实际上所能控制的则至为微薄。名义上他是天子,实际上他受制于廷臣。万历皇帝以他的聪明接触到了事情的真相,明白了自己立常询的计划不能成功,就心灰意懒,对这个操纵实际的官僚集团日益疏远,采取了长期怠工的消极对抗。
    1587年以后的内外形势并不平静,杨应龙在西南叛变,脖拜在宁夏造反,日本的关白丰臣秀吉侵占朝鲜,东北的努尔哈赤在白山黑水间发难,但内外兵事都没有像建储一事能在廷臣中引起这么多的纷纷扰扰。两万名身穿锦袍的文官所最关心的,乃是今上皇帝一旦官车宴驾,谁将继他登上宝座。即使在常洛封为太子、常询去河南之国之后,事情仍然没有结束。那位掩袖工谗的郑氏日夜挨在皇帝身旁,谁敢担保情况不起变化?因之有的忠耿之臣就慷慨陈词,请求皇帝不要好色,自古以来,美人就是引诱人做坏事的一种因素。跟着就是谣言蜂起。有的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官闹中已产生了各种阴谋。有人说,在宫中发现了木刻的偶像。人们普遍相信,如果一个精于巫术的人每过七天给这个偶像插上一根针,偶像所摹拟的人就会病入骨髓,百药罔效。难道贵妃郑氏真想用这种方法置常洛于死命?更令人不安的是据说还发现了皇帝和皇后的偶像。
    在惶惶不安的气氛中,又出现了一件奇特的事情。有一个大学土沈鲤,在文渊阁的大门旁边竖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十项做官的戒律。每天上班的时候,他就站在牌前低声诵读,念念有词。不久,宫中就传遍了沈阁老的谣言,据说他在一块写有怪字的木牌前面施法诅咒。皇帝十分惊奇,叫人把木牌取来过目,看过之后随即斥责宦官胡说八道,无事生非。
    有些谣言还记录于史书。比如说恭妃王氏是一个年长的女人,在和万历邂逅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青春。此后她又一目失明,所以不能继续得到皇帝的宠爱。另外一个故事则说是万历病重,自度即将不起,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恭妃王氏的胳臂正枕在他的脑袋下,脸上的泪痕未干,而贵妃郑氏则无影无踪。还有一个故事提到了常洛的祖母慈圣太后。她反对皇帝弃长立幼的企图,为此和他作了一次专门的谈话:
    皇太后:“如果你真要这样做,你将何以向天下臣民交代?”
    皇帝:“这容易。我只要说他是一个宫女的儿子就可以了。”
    皇太后:“你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一个宫女的儿子!”
    这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在当日不仅日耳相传,而且刊诸枣梨,印成书籍。关于王氏和万历相遇时的年龄问题,在4个多世纪以后定陵的发掘中才得到澄清胭为墓志上清楚地记载着她的出生年月,据此,她和万历相遇的那一年刚刚16岁,万历则是18岁。
    木板印刷的发达不仅使这些书籍大为流行,而且还使一些不署名的传单和署假名的小册子不断出现。这些传单和小册子增加了北京城内的紧张气氛,使每一个人都程度不同地卷进了这个继承大统的漩涡里。有一张传单,即所谓“妖书”,竟公然声称太子不久就要被废,福王将奉召回京正位东宫,并且指出这一阴谋的参预者及其全部计划。皇帝命令东厂锦衣卫严密侦缉妖书的作者,致使整个京城为之震动,不仅名列书中的人惊恐万状,其他无关的人也不免惴惴不安。
    对文官集团而言,常洛和常询的争执,不过是把他们早已存在的冲突更加带上了感情色彩而已。就算是没有郑贵妃,也没有东林党,文官集团中的彼此隔阂和对立,已经达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要探究七的根本,可以追溯到本朝创建之初。
    历史学家似乎很少注意到,本朝以诗书作为立政的根本,其程度之深超过了以往的朝代。这在开国之初有其客观上的可能。洪武皇帝大规模地打击各省的大地主和大家族,整个帝国形成了一个以中小地主及自耕农为主的社会。朝廷又三令五申,力崇俭朴,要求文官成为人民的公仆。在这种风气之下,人们心里的物质欲望和嘴上的道德标准,两者的距离还不致相差过远,充其量也不足以成为立政上的障碍。

    当张居正出任首辅的时候,本朝已经有了两百年的历史。开国时的理想和所提倡的风气与今天的实际距离已经愈来愈远了。很多问题,按理说应该运用组织上的原则予以解决,但事实上无法办到,只能代之以局部的人事调整。
    这种积弊的根源在于财政的安排。在开国之初,政府厘定各种制度,其依据的原则是“四书”上的教条,认为官员们应当过简单朴素的生活是万古不磨的真理。从这种观念出发而组成的文官集团,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在中央控制下既没有重点,也没有弹性,更谈不上具有随着形势发展而作调整的能力。各种技术力量,诸如交通通讯、分析统计、调查研究、控制金融、发展生产等等则更为缺乏。一个必然的后果,即政府对民间的经济发展或衰退,往往感到隔膜,因之税收和预算不能随之而增加或减缩。

    财政上死板、混乱与缺乏控制,给予官员的俸禄又微薄到不合实际,因此相员们要求取得额外收入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上面说过的地方官的“常例’堤一种普遍的不成文制度。亦在规定的税额以外抽取附加税:征收白银,每两附加几分几厘,称为“火耗”;征收实物,也要加征几匹几斗,称为“耗米”、“样绢”。除此之外,一个地方官例如县令,其家中的生活费用、招待客人的酒食、馈送上司的礼物,也都在地方上摊派。对这种似合法非合法的收入,中央听之任之而又不公开承认。在各地区之间,这种收入则漫无标准,因为一个富裕的县分,税收上稍加几分,县令就可以宦囊充裕,而一个贫穷的县分要征收同样的数字,则已是极为暴虐的苛政了。这些情形使得所谓操守变成毫无实际意义。

    更难于判断的是京官的操守。他们没有征收常例的机会,而全靠各省地方官以礼仪为名所赠送的津贴。银两源源不断地流入北京,尤其是在考核地方官的那一年为数更多,这就无怪乎那位独立特行的海瑞要称这种年头为京官的“收租”之年了。考核者既然接受了被考核者的津贴,还哪里谈得上一切秉公办理呢?
    财政上的情况既是如此,在文官体制上,普遍使人感到困难的是各级地方官都没有实际力量足以应付环境的变化。他们没有完全驾驭下级的能力,因为各人自抽“常例”,即下级也拥有财政权;人事权则集中于北京,对下级的升降奖罚上级只能建议而无法直接处理。
    体制上有欠周全,文官集团更需要用精神力量来补助组织之上的不足。这有本朝的历史记载为证。那些孔孟的信徒,在一旦需要的时候,可以不惜牺牲以完成任务。有的文官从来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却可以领导仓粹集合的民兵固守孤城,最后杀身成仁;有的文官不顾况暑疫疾,和民夫同饮食、共起居,在洪水的威胁下抢救危险的河堤。这些好处当然不应抹杀,然则它们带有冲动性质,也多个人成分,而且常常和紧急情况一起出现。一个具有高度行政效率的政府,具备体制上技术上的周密,则不致接二连三地在紧急情况下依赖于道德观念作救命的符家。说得严重一点,后者已不是一种好现象,而是组织机构违反时代,不能在复杂的社会中推陈出新的结果。
    这种局面不打破,文官的双重性格发展得越来越明显,这也是精神与物质的分离。一方面,这些熟读经史的人以仁义道德相标榜,以发挥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为国家服务,以自我牺牲自诩;一方面,体制上又存在那么多的斡隙,给这些人以那么强烈的引诱。阴与阳的距离越来越远,找出一个大家都同意的折衷办法也越来越困难。
    以张居正的精明干练,他没有能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十年首辅生涯,仅仅刚把问题看清楚。他的一套改革办法使文官们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而不能成功,而且招致了死后的被清算。申时行不得不把目标降低。他所说的“使不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就表现了他调和这阴阳两极的方针。他无意于鼓励不法,但也不能对操守过于认真。1587年京察之放宽尺度就是这种宗旨的具体说明。在他看来,嫂子已经掉进水里,决不能再像平常一样保持远距离的尊敬,而需要“援之以手”了。
    就算是降低了标准,申时行也没有能达到目的。有一些自命为体现正气的年少新进,坚持“四书”中所教导的伦理观念,对1587年京察的做法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其中有一个顾宪成,所提出的抨击尤为尖锐。他和他的志同道合者决心要检举缺乏能力和操守的官员,而不惜重新撕破申时行所苦心缝补的破绽。申时行的对付办法就是把他调往外省。
    所以,在立储问题还没有对京官形成普遍压力的时候,他们的内部关系已经十分紧张了。张居正的强迫命令固然失败,申时行的调和折衷也同样没有成功。在北京的两千多名文官中间,存在着对伦理道德和对现实生活的不同态度,互相顾忌而又互相蔑视。有的人出身寒微,把做官看做发财致富的机会;有的人家境丰饶,用不着靠做官的收入维持生活,自然就不会同意和允许其他人这样做。“四书’冲的原则,有的人仅仅视为具文,拿来做职业上的口头禅,有些人却一丝不苟,身体力行。另外有一些人格但于上述两者之间;也有一些人由于人事的牵涉参与了对立的阵营。
    文官之间的冲突,即使起因于抽象的原则,也并不能减轻情绪的激动。一个人可以把他旁边的另一个人看成毫无人格,他的对方也同样会认为他是在装腔作势地用圣贤之道掩饰他的无能。而眼前更为重要的是,立储一事绝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关系到文官们荣辱生死的现实问题。因为,凡是皇帝的继承权发生争执并通过一场残酷的冲突以后,胜利者登上皇帝的宝座.接着而来的就是指斥对方伪造先帝的旨意或是暴戾无道;因为九五之尊必有天命和道德做背景。如果不经过这一番左右舆论的工作,自己的胜利就不能名正言顺。而他手下的拥戴者,也总是要请求新皇帝以各种凶狠的手段加之于他们的对方,才能顺逆分明;自己流芳百世,政敌则遗臭万年,各有分晓。这种情形,在本朝的历史上至少已经发生过两次。
    第三个登上皇位的永乐皇帝,如所周知,是用武力夺取了侄子建文皇帝的江山。在起兵的时候,他就大肆制造了洪武皇帝本来要传位于他、建文皇帝只是矫诏嗣位的说法。功成之后,他又大批杀戮了拒绝拥戴他的廷臣和他们的家属。对嘴六代正统皇帝,在和蒙古瓦刺部落作战的时候被对方俘虏。廷臣和皇太后商量之后,拥立他的异母弟登极,是为景泰皇帝,件使瓦利不能以当今天子被其拘禁而作为谈判的要挟。最后瓦刺由于无利可图,只好把正统皇帝送回北京。一个国家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皇帝,于是正统被称为太上皇,表面上在南宫优游岁月,实则乃系软禁。7年之后,拥戴太上皇的夺门复辟成功,改称天脱功成之后,拥立是泰的臣僚受到了残酷的对待。被戮于西市的,就有功劳卓著的兵部尚书于谦。
    1587年表面上平静无事,可是很多文官已经预感到如果皇储问题得不到合理解决,历史的惨痛教训必然会在他们身上重演。今天无意中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将来都可以拿来当做犯罪的证据。就算他们谨慎小心,缄口不言,也可能日后被视为附逆,未必一定能明哲保身。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害怕这样的危险,有的人却正好把这危险看成表现自己刚毅正直的大好机会。即使因此而牺牲,也可以博得舍生取义的美名而流芳百世。因此,除了接二连三地递上奏章以外,他们还刻印了富有煽动性的小册子和传单,闹得北京城沸沸扬扬。
    万历在他御字的后期,已经清楚地看到自己不能避免历史的指责。他与臣僚不和,同时又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君主,这已成为定案。既然无意于做积极有为的君主,现实又无可逃遁,他只能消极无为。然而由于他的聪明敏感,他又不能甘心充当臣僚的工具,所以即使消极,他仍然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性格。
    身为天子的万历,在另一种意义上讲,他不过是紫禁城中的一名囚徒。他的权力大多带有被动性。他可以把他不喜欢的官员革职查办,但是很难升迁拔摇他所喜欢的官员,以致没有一个人足以成为他的心腹。他对大臣们的奏折作出决断,可以超出法律的规定,但是他没有制订法律的力量,官僚之间发生冲突,理所当然地由他加以裁夺,但是他不能改造制度以避免冲突的发生,而且他裁夺的权威性正在日益微弱,因为他被臣下视为燕安怠情。各边区的军事问题必须奏报皇帝,但是皇帝自己不能统率兵将,在平日也没有整顿军备的可能。他很难跨出宫门一步,自然更谈不上离开京城巡视各省。连这一点选择的自由都没有,居于九五之尊还有什么趣味?
    大小臣僚期望他以自己的德行而不是权力对国家作出贡献。但是德行意味着什么呢?张居正在世之日,皇帝在首辅及老师的控制下作为抽象的道德和智慧的代表,所谓德行大部分体现于各种礼仪之中。他要忍受各种礼仪的苦闷与单调,这也许是人们所能够理解的。但几乎很少有人理解的乃是他最深沉的苦闷尚在无情的礼仪之外。皇位是一种社会制度,他采翊钧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人。一登皇位,他的全部言行都要符合道德的规范,但是道德规范的解释却分属于文官。他不被允许能和他的臣僚一样,在阳之外另外存在着阴。他之被拘束是无限的,任何个性的表露都有可能被指责为逾越道德规范。
    在他的母亲慈圣皇太后去世以后,礼部立即郑重制定了丧仪,宣布全国居丧27日,臣民全部服丧,帽子上缠以白布。全部京官一律披麻带孝,不许穿着朝靴而代之以草鞋,摘去纱帽的两翅而代之以两条下垂至肩的白布。大小寺院鸣钟3万响,昼夜不息。三日之内,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夫人分批整队前去慈宁宫举行礼仪上的号哭,号哭15次,全部人员的动作协调,一哭皆哭,一止皆止,有如交响曲。
    人们看得很清楚,慈圣太后之被隆重追悼,并不是因为她个人引起了如此广泛而深沉的哀思。她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代表,她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怀念慈母的养育之恩,也表现了他们对皇室的忠诚。不难想象这些官员和夫人在号哭完毕以后回到家里,由于为这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要对长者更为孝敬,而全国的风俗乃能更为淳厚。然而万历皇帝却早已丧失了这样的信心。他已经把一切看透,仪式典礼只会产生更多的仪式典礼,作为全国的表率,他又必须在每一种仪式中使用全部精力去表现他的诚意。他在过去的生活里付出的精力已经太多了,他已经不再有周旋应付的兴趣,所以他以近日偶患湿毒,敷药未愈,行走不便作为理由,免除了自己应该在众目瞪陵之下参加的繁文缛节。但这并不等于说皇帝有亏孝道,根据当日居留在北京的外国教士记载,皇太后入殓时的一切细节,都出于万历的亲手安排。
    把传统上规定的天子职责置之不顾,时日一久,万历懒惰之名大著。有的历史学家认为他的惰性来自光天,也有历史学家则怀疑他已经染上了抽鸦片的嗜好。这些历史学家所忽略的是下面这样的琐事:万历既已免去了自己参加典礼的麻烦,却在用一些更为无聊的方法在消磨时光。每当天气晴和,他一高兴,就和宦官们掷银为戏。他自己做庄家,宦官把银叶投向地上画出的方形或圆形之中,得中者取得加倍或三倍的偿还,不中者即被没收。这种细碎的事情表现了一个喜欢活动的人物具备着充沛的精力,但又无法用之于作出积极的创造。皇帝的这种苦闷乃是历史的悲剧。
    难道说守成之君就无法改造这些凝固了的制度、改造皇帝的职权进而改造他的帝国?似乎也不尽然。在万历之前,他的叔祖正德皇帝曾经试图这样做过。两人之间相隔约有半个世纪,正德的所作所为,对万历自然不是没有影响的。
    正德在1505年即位的时候还不满14岁。他有超人的胆量、充分的好奇心、丰富的想象力。这样的人作为守成之君,可谓命运的错误安排。正德没有对传统屈服,他有他自己寻欢作乐的办法,而且我行我素,毫不为臣僚的批评所动摇。与书呆子作对,也许正是他引以自娱的办法。
    正德登极未逾两年,他就搬出紫禁城,不再受宫廷内部清规峻律的限制。他新建的住宅名叫“豹房”,坐落于皇城中空旷之处,中有精舍、猎房及俱乐部。从此,他就在宦官、倡优、喇嘛以及异域术上的包围之中。如果兴之所至,他也偶然临朝或出席经筵,但更多的兴趣则在于游猎。有一次,他亲自训练老虎,为虎所伤,幸赖亲信江彬的救援才得免于难。
    江彬之见信于正德,也在于他的大胆和机警。他身上有箭痕h处,其中有一处穿过面颊直到耳根。1512年,经过皇帝的面试,他就受到宠信,甚至和皇帝形影不离。过去正德已经在皇城里练兵,自从得到了江彬这样英勇的军官作为侍从,操练就更形频繁与正规化。士兵们被分成两营,皇帝自率领宦官组成的士兵为一营,江彬率领从边镇中精选的将士另为一营。部队的服装也与众不同,鲜明的错甲上系以黄色的围巾,遮阳帽上插天鹅的翎毛,这些都增加了士兵们威武飒爽的气概。
    正德皇帝整天忙于练兵,夜间则在豹房和各式各样的人物玩乐。对朝廷上文臣和宦官的冲突,他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在他看来,这种争端是无可避免的,更何况处理这些事情并不是他的专长。
    最富有冒险性的事迹发生在1517年。当时勒较小王子伯颜猛可屡屡犯边,这一年又率领五万骑兵入寇,围困了本朝一营官兵。皇帝准备御驾亲征,借此体会战争的实况,并且检验几年来练兵的成效。文官们对这一惊人之举竭力阻挠,首先是一个视察长城的御史不让他出关。这样的事情很容易解决,他随即下令解除这个御史的职务而代之以一个宦官。他出关之后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即不让任何文官出关。前后四个月,北京的臣僚几乎和皇帝完全失去联络。送信的专使送去极多的奏本,但只带回极少的御批。
    当皇帝得胜回朝,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他在事前命令宦官打开仓库,取出各种绸缎遍赏百官,要求他们尽一昼夜之力制成新的朝服接驾。由于过于仓碎,文武官员胸前的标志弄得混乱不堪。原来颁赏给有功的大臣的飞鱼、蟒施等特种朝服,这时也随便分发。官员们所戴的帽子,式样古怪,由于皇帝的亲自设计。接驾的仪式也来不及订出详细的规定并事先演习。陈列在大道两旁、歌颂御驾亲征取得伟大胜利的标语布慢,因为皇帝自称“威武大将军朱春’,官员们只能照写上款,并且不敢在下款称臣。偏偏上天不肯作美,那一天雨雪零零,百官颔立直至夜晚,才看到皇帝在无数火把簇拥之下骑在栗色马上安然驾到。皇帝在城门口下马,接过首辅奉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驰马赴豹房休息,百官则依旧狼狈地跳增于泥泞的街头。
    皇帝把俘获的武器装备陈列于官门之前作为战胜的实证。宫中的银作局特制了纪念这次不世之功的银牌,上附各色彩带。但是他的兴致丝毫也没有带给廷臣以鼓舞。翰林院全体官员拒绝向他祝贺,有的监察官自己责备自己失职而要求解职归田。虽然前方官军的围困因为御驾亲征而得以解除,而且终正德一朝,小王子也没有继续入侵,但是持怀疑态度的文官却坚决不承认这次胜利。他们强调说,我军伤亡达600人,而勒担却仅仅有16人战死。
    1518年秋天,正德皇帝要求大学士草拟敕旨,命令“威武大将军朱寿”再次到北方边区巡视。对这项命令,四位大学土都不肯接受。其中有一位匍匐在地,泪流满面,说是宁可任凭皇上赐死,也不能做这种不忠不义的事情。正德对大学士的抗议置之不理,一切仍然按照原来的安排进行。在征途中,他又降下敕旨,封自己为镇国公,岁支俸米五千五。五个月之后,他又再次加封自己为太师。至此,他就成了他自己手下最高级的文官,位居大学土之上。
    第二次的御驾亲征,由于渤规始终避免接触,虽然大肆搜索仍然找不到敌人的踪影,只能无功而返,在1519年春天回到京城。这9个月之中,廷臣的抗议先是数以十计,然后是数以百计。廷臣别切地陈奏,京城无主,随时可能发生变乱。两位大学士提出质问说,陛下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而自我降级为公爵,追封三代,岂非要使先皇三代同样地降级?首辅的抗议更为直率,他质问说,所谓威武大将军朱寿究竟是何人?如果并无此人,就是伪造圣旨,依法当处死刑。

    对这些谏幼与抗议,正德依然不加理睬。他的性格过于放纵而又具有充分的自信,他的不拘小节已经和这些书呆子的观念距离得过分遥远,以致再也无法调和。他喜欢和臣下混在一起饮酒玩乐。一个女人如有情趣,那么不论她过去是娼妓、已经结婚或正在怀孕都毫无妨碍。在他的巡视途中,他和臣僚上下不分,以致巡抚在设宴时,他的席位竟没有筷子。事情发觉以后,臣僚们惶恐不已,他却认为不过是个笑话。有多少次他扔下饰有皇帝标志的专车专用不坐,而去和别人挤在一部民用大车上。在他为祖母举行丧礼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满是泥水,就下令臣僚们免予磕头。但是他的好心肠并没有使所有的廷臣感激,有一位翰林院修撰因为没有机会在泥水中挣扎以表示对皇室的忠诚,就在事后写了一封奏折,引用孔子盘子的教训和皇帝辩论孝道。这篇奏折立即传开,执笔者舒芬乃得以名扬史册。

    正德皇帝是否具有大将的才略,现在已经无法判断,因为他没有让文官参与他的亲征队伍,而武官又不会记录战况。可以确知的是,他在1517年的那次战役中曾经亲临前线。1518年冬天,他再度亲;旧西北边疆,正好遇上大风雪,从者瑟缩委顿,他却精神焕发,始终自持武器,端乘坐马,坚持不用舒适的乘舆。这些应该认为是难得的长处,在文臣的心目中却变得完全不可理解:为什么一个皇帝会放弃九五之尊而把自己降格到一个不识字的武夫的地位?这种惶惑以至愤慨,真正的原因是皇帝挖空了他们苦心构筑的政治体系。这个体系以仙鹤、鸭鹅、懈的等等标志、无数的礼仪磕头和“四书”中的词句堆砌而成。正德更嫖没有用明确的语言,但却用实际的行动对它作了全部的否定。

    所以,当正德在1519年又准备以威武大将军的名义到南方各省巡视的时候,文官们就再也不能忍受了。全体监察官员联着涂腺劝阻。它帝前倒置不作答,他们就列队跪在午门外要求答复。这件事还没有了结,其他官员已经跟着递上了奏本,名为迫回团实则颇有论辩并含有集体示威的味道。皇帝大为震怒,在江彬的建议之下,所有跪动不去的官员每人受到廷杖30下,其中11人当场被打死或事后伤发而死。大学士全部引咎辞职,则为皇帝温旨慰留。

    发生了这些纠葛,南巡的筹备工作拖延了好几个月,到秋间才得以成行。这次旅行与巡视北方不同,并无军事上的意义而专为游乐。在南的秀丽风光便羁毯乐而忘返。然而乐极生悲,在一破捕鱼活动中,皇帝须追僵国投资倾覆,虽然获救,但已使圣躬不豫。1520年年底他回到北京,1521年年初就在豹房病死。由于他没有子嗣,于是群臣和皇太后商议,决定迎接今上万历的祖父入继大统,是为嘉靖皇帝。

    正德毫不费力地作弄了他的臣僚,显出了他比臣僚确乎要高出一手。其原因,表面看来在于皇帝具有传统赋予的权威,他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其实,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百官之所以绝对服从皇帝,即使不说是有条件的,但也决不是无目的的。君主专制本来与文官制度相辅相成,在这庞大的组织中,下层的官员把无数不能尽合事实的书面报告逐级递送到中枢,以其数量之多和情况之复杂而要期望中枢事事处置得直,自然是不可能的。端坐在宝座上的皇帝,他的力量带有宗教色彩,其神秘之处,就在于可以使不合理的处置合理化。换言之,皇帝的处置纵然不能事事合理,但只要百官都能俯首座心地接受,则不合理也就成为合理。正德皇帝不去培养这种神秘力量,反而偏要去表现自己的将才帅略,岂不是破坏了臣僚们对他绝对服从的大前提?

    正德自称威武大将军,企图把皇帝和作为、个富于活力的年轻人的自己分为两事。不消说,他的臣下钟能控受这些看法的。以本朝幅员之大,人口之多,仅仅为了打假烟势温可,动员部队的力量就可能达到这个目的。问题在于,要不是威武大将军朱寿就是正德皇帝,他怎么能出入几个边镇,指挥所有的军队而且有足够的给养补充?反过来说,要是被任命为前敌指挥的将领都能有这样的行动自由,即使战胜外敌,我们的内政岂不大受影响?
    事实上,我们的机构设计就不允许高级将领具有这样的自由。各边镇的总兵官一定要受该地区文官的监督,在指定的地区活动。如果不是这样,唐朝的藩镇可能重新出现,成为重大的祸患。而如上面所一再说明的,本朝的立国以伦理道德为根本,以文官集团为支柱,一切行政技术完全在平衡的状态里维持现状而产生。且不用说旁的武官,即使皇帝亲统大军,以动态作前提,迟早也会使国家的人事、行政、税收、补给各项制度发生问题。
    正德的一生,一意孤行到这种程度,也有其特殊的原因。他的一生几乎谈不上家庭关系。他的母亲给他的影响微乎其微,它中的错误也没有一个人对他具有笼络的力量。在他登极的时候,三个大学士都以文章道德著称而缺乏解决实际政治问题的能力。一个天生喜欢活动的年轻人,看到一方面是他的朝廷逐日在按部就班、调和折衷的原则下办事,另一方面则是那么富有刺激性的班鼓泛旗、金戈铁马,他自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正德要求实现个性的发展,而帝国的制度则注意于个性的收缩。不论是出于自尊心还是虚荣心,正德利用他皇帝的地位和传统对抗。协助他在对抗中取得上风的,是过去引诱他注意体育、军事的宦官和军官,他们掌握了京城的军队和特务,大量排斥反对他们的文官。他们鼓励皇帝任性放纵,他们自己也因而得以有所作为。
    正德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使以后的皇帝受益。相反的,他使以后的皇帝得到了更多的拘束。他的宠用佞臣,私出宫廷、自任将领,其来势之迅猛竟使想要反对的文官措手不及。文官们虽然认为他有失太君的尊严,但都无可奈何。天子就是夫子,这种神秘的力量出诸天赋。但是说到底,他们的绝对服从也不是完全盲目和没有限度的。正德一朝,前后有两个亲王造反,其号召天下的理由,则是皇帝无道,违背了祖宗的成宪。用现代的水请来说,就是破坏了宪法。这两次造反都没有成功,其原因一方面是军事准备不够充分,另一方面是他们对正德业已众叛亲离的估计超过了当时的现实。然则他们作出这样的估计,不错把身家性命押上而作孤注一掷的赌博,一次失败之后又有第二次,这也未尝不可说明正德的违背成宪已经使他的皇帝资格发生动摇。要不是他在不到30岁的时候就结束了生命,而是更加长期地继续他的所作所为,其后果究竟会怎么样,也确实未可逆料。
    他去世以后被滥为“武宗”。从传统的意义上讲,这是一个明褒实贬的溢号。这时候他的亲信江彬仍然掌管京城的军队文官们以召集开会的名义骗他进宫,一举而将他拿获。他的下场是凌迟处死,家属被没收为奴婢。宣布的罪状,除了引诱大行皇帝做坏事而外,还有勒索私人财产、奸污处女和寡妇等等,无疑是恶贯满盈。
    当今上万历皇帝在正犯年登极,似那位富有情趣的叔祖已经去世51年了。虽然如此,正德的一生所为仍然没有被人忘记。如果说过去由于文官们没有防备而让正德任意妄为,那么这一教训正好成了历史的殷鉴。他们决心不再让朝廷的大权放在一个年轻人手里,听凭他任意使用,而是要设法把皇帝引进他们所崇奉的规范里。文官们让他从小接受翰林的教育,注意他的家庭生活和私人活动,尤其防止他接受武官和宦官的不良影响在后来闹得满城风雨的立储问题,其实也是把他纳入规范的一种节目,其目的在于使他懂得皇位的继承乃是国本,必须取得众人的公认而不能凭一己的好恶作出不会传统的决定。
    万历皇帝缺乏他叔祖的勇气、积极性和寻找快乐的情趣。他从小开始就没有一天体会到自由的意义,也不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而获得臣下的尊敬,所以就难怪乎他不能向臣下提出明确的主张了。他读过有关他叔祖的记录,深知文臣集团只要意见一纸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既然缺乏坚强的毅力,这个孤立无援的皇帝只好一再向臣下屈服。然而他又不是一个胸襟开阔足以容物、并以恕道待人的皇帝,他的自尊心受到损伤,他就设法报复。报复的目的不是在于恢复皇帝的权威而纯系发泄。发泄的对象也不一定是冒犯他的人,而是无辜的第三者。积多年之经验,他发现了最有效的武器乃是消极抵抗,即老子所谓“无为”。
    这样一来,皇帝找不到更合适的事情可以消磨时光,只好看宦官掷银为戏。他的消极怠工使帝国陷于深渊。现在危机已如此之严重,不论皇位的继承问题如何解决,文官集团失去的平衡已经难于恢或
    只有少数最接近皇帝的人,包括首辅申时行,才了解到不同的环境可以为万历的性格和行为带来多大的差别。他从小早熟,在皇太后和张居正的教育之下,他的生活已经有了一定的目的。当初他对于臣燎的腐化感到忧虑,自己草拟手诏,禁止官员之间互相馈赠礼物。他对于各种典礼也颇为注重,早朝的官员缺席过多,他会提出质问;掌利官的动作有欠娴雅,他会表示不悦其后他的做名一着,臣僚们就谁也记不起他当初的励精图治:命令大学士把各朝实录抄送给他阅览,经常和内阁学士讨论历史上治乱兴亡之迹,甚至在炎热的夏天亲临观看官兵的射箭比赛而使陪同他的宦官有好几个人因为温暑而晕虬但目前既已如此,过去的一切就统统不在话下了。
    他身上的巨大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没有人可以做出确切的答复。但是追溯皇位继承问题的发生,以及一连串使皇帝感到大为不快的问题的出现,那么1587年丁亥,亦即万历十五年,可以作为一条界线。现在要回到本书一开头所说的,这一年表面上并无重大的动荡,但是对本朝的历史却有它特别重要之处。

    第四章 活着的祖宗

    解职归田23年以后,申时行在原籍苏州度过了他按中国习惯计算的80寿辰。万历皇帝已多年不见他的老师和首辅申先生,他特派专使赴苏州祝贺存问,随带纹银50两、绣蟒彩缎一匹、其他绸缎4匹作为贺仪。当时申时行的健康情况已经不佳,但仍然挣扎着北向行礼如仪。他在秦本里表示感谢说,祝贺寿辰的圣旨已经供奉保存,以为子孙传家之宝,银缎则全部壁还,因为他无颜接受这样隆重的礼物。他身为皇帝的蒙师和首辅,但是未能克尽自己的职责。如果不是这样,何至理应继承大统的皇长子到现在还没有在翰林院的官员那里就读?又何至京内外大量的缺官无人递补?据说,万历读完奏章以后感到怅惘,但仍然无意于接受这含蓄的劝谏。

    申时行把他的书房命名为“赐闲党’。上天已经赐给他闲暇,他就用来游山玩水,写字吟诗。可是很显然,不论是站在太湖之滨看着无情的浪涛拍击已被港蚀的崖岸,还是坐在书房里用典雅的韵文描写着烟雨零零的江南暮春,他都没有能忘情于世事。这23年中,他留下了一大批作品,在身后由家人结集镌版,是为《赐闲堂集》书中诗文内容涉及的各方面很广泛;但是一有机会,对往事的回忆和感慨总是很自然地在笔下流露。诗文中有不少暧昧、隐晦甚至前后矛盾的地方,然而我们并不能草率地认为他的著作有意欺人。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对他的一生功过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对这种看法具有信心。生当末世而身居首辅,他的困难带有时代性,其中情形特别,不是从组织上和技术上可以解决的。他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可资遵循,他只能依靠道德习惯和人事的手腕来应付一切。其中有内外参差之处,已不待言。在退职闲居以后,这位昔日的首辅对自己的过去毫无忏悔之意。他的思想平静,他的良心没有遗憾,因为形格势禁,他只能用调和折衷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他自信他在执政期间的所有措施均出自诚意,这一大前提使他们心无愧,至于成败利钝,那又并非他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

    他当然听到过别人的批评。有人说张居正虽然刚愎自用,毕竟还有所成就;而忠厚长者申时行的记录却如同一张白纸。对这些抹杀事实的意见,申时行自然不为所动。在他看来,以道德力量作为施政的根本,关键在于防止坏事发生,而不在于琐屑地去解决问题。如果真像批评者所说他的施政记录是一张白纸,这反倒证明了一切都已纳入规范,机构运转正常,因此无事可记。然则申时行自己明白,他没有能达到这个最高目的。至少,他这个皇帝的最高顾问,没有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去解决继承问题。他竟为此而去职。对于这个问题,如果说有些人犯了错误,那他申时行的差失,也不会比旁人更严重,最低限度不会与二辅许国的错误相提并论。他身居首辅,处心积虑地想在幕后不动声色地解决这个难题,而许国偏偏不能体恤时艰,将折冲于博温之间的底细,全盘托底公布,以致弄到不可收拾。
    申时行虽然号称谦虚抑让,但毕竟没有达到唾面自干的境界。他无意于接受那些在他看来是不中肯的批评,否则,他又何必把过去的事实和自己的看法来回反复地写入自己的诗文里,而且嘱咐儿子们在他身后结集刻印?显然,他期里后来的读者稍一思索,就能理解他施政措施的真正意义,并且承认他的成就超过了表面上的平凡。
    今天重读《赐闲堂集》入恐怕多数读者可以承认,申时行在文渊阁的八年半时间里并非完全尸位素餐。他在行政上的成就,往往得力于微妙的人事安排。这样的方式本来就带有间接性,而他在执行时既不采取大刀阔斧的方式,也不多加渲染,这样,他的成绩就很少为人所理解,也更少为人所仰慕。举一事即可为证:假如他真是除了忠厚和平以外就一无可取,那么在他执政时期发生的黄河泛滥问题,一定比实际情形要严重得多。
    自古以来,治理黄河就是我们帝国的一大难民由于河水流经黄土高原,疏松的黄土随着河水顺流而下,沉积于河床;河床过高,一旦遇到洪水,就极易冲决河堤,造成严重的水灾。每次决口,生命财产的损失均不可胜记。
    可是对于这一问题,中枢的唯一办法,就是责成总理河道的御史妥善处置;其中技术上的问题和人力物力的动员,都需要这位钦差大臣在他职责范围之内就地解决。根据过去的经验,大规模整理河道,地区往往涉及数省,有时填高凿低,等于改造地形。在这样巨大的规划之中,自然会有意见纷纷,莫衷一是。有时尚未开工,争执已起。所以中枢虽不直接领导工程的设计和进行,但是它所采取的立场,却必然对全盘形势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如果一个总理河道的御史执行他的规划尚未及半,突然被参免职,而他的继任者又采取完全相反的主张办事,则百万生灵,就可能牺牲在这种官僚政治之下。
    首辅申时行所赏识的治河专家是潘季驯。这位专家提倡“河道紧缩说”。黄河所以为害,原因是河沙淤集,河道不通。对于这一点专家们都无异说,但在解决的方案上则有截然不同的主张。有人建议加宽河道,他们认为河道宽则水流畅。潘季驯则以为河道宽则流速小,流速愈小则泥沙沉淀的机会愈多,经过若干年月之后,河床就会愈积愈高。他主张,应该选择重要的地段把河道收紧,同时把附近的清水河流用人工疏凿引入黄河,以增加黄河的流速,照这样的办、法,可以不需要经常疏浚而可以“自浚”。“建堤束水,以水攻沙”,就是他归纳上述方针而概括成的八字箴言。他又建议,河堤不能几十里、几百里相连不绝,应该预先在河水汹涌的地方留出缺口,而在缺口之后筑成第二、第三道的“遥堤”,和第一线的河堤之间构成“含水湖”。大量河水在缺处突破第一线,流至造堤,流速已经降低而储蓄在这些人工含水湖中,就不致扩大其危害。
    在河堤合龙和迫使河水改道的工程中,潘季驯使用“柳银”作为有力的工具。这种柳辊通常长150尺,圆周20尺,制作的方法是先用植物和泥土像织地毯一样构成长块,再用大树和绳索造成中心卷架,然后把这块“地毯”卷在架上,用大树枝和大绳索四周捆紧。这一用泥土、树枝制造的大圆柱体遇水可以膨胀,因而不致被急流冲走。每一柳辊由成百上千的民工拖运到选定的地点,当地尚有上装大石块的舢板,早已准备停当。柳辊就位,舢板凿祝。随着一声号令,大批的民工,把他们已经摆在肩上的泥土以最快的速度堆放在这仓促抢护而成的士堤上。待到决口堵塞,再逐步把堤坝加固。很多地段日后还加砌花岗石,远望一线白色,颇为美观。
    对这样规模浩大的工程,中央政府无力支付所有的费用。通常发给的款项,仅能在初步设计时作筹组全局的办公费。兹后总理河道的御史被派为当地的总督,有的还带有尚书、侍郎的头衔,以便于他在许多府县征用人力物力。所有的民夫、工具、粮食、医药和交通、通讯等等都要就地通盘筹措。所以,这一位总理河工的大臣除了工程经验之外,还必须要具有操行无可疵议的记录,这才能深受众望,动员这许多府县的地方官,指挥如意。
    潘季驯过去治河多年,无论经验或者声望都符合上述条件。他在1584年已官至刑部尚书,当时为了代张居正的家属求情,触犯圣怒,因而被革职为民1587年黄河几处决堤,开始的时候委派了一个没有多大声名的官员采取了若干紧急处置。1588年,在讨论总理河道大臣一职人选的时候,潘季驯的名字有人提到,但没有人敢向皇帝作坚决请求。正好这时候皇帝自己提出这一职务应当由“老成才望”的人充任,所以申时行才示意给事中荐举起复潘季驯,事情得以顺利通过。申时行还怕有人议论,又正好万历召见他面询其他政务,他就在谈话中插进了“皇上留意河道,拔用旧人,一时在任,皆称措练”这些话。这谈话纪录一经给事中办公室抄写公布,潘季驯之出任“总督河道兼理军务”一职,也就等于出自皇帝自己的主意,反对他的就不能随便议论了。自此在申时行任首辅的年月中,潘季驯一直负责治河,成绩卓著。而到申时行离开文渊阁以后不久,他也被参劾而再度罢官。
    在文渊阁的八年半中间,北方边防没有发生重大事件,也是申时行引以自豪的政绩。其实当时危机并未消失,只是依靠他处理得当,才未酿成大变。
    1590年,本朝的一员副总兵李联芳在甘肃、青海交界的地方陷于蒙古军队的埋伏,力战身亡。北京的文官大部分主张应当兴兵讨伐。这时候万历皇帝已很少在公开的场合之下露面,由于这一重大事件,他破例举行早朝,朝罢以后继续和各位大学土讨论对付的办法。万历同意多数廷臣的意见,认为应当采取强硬态度,然而申时行则持有不同见解。
    申时行的看法是这样的:50年前,北方蒙古各部落在俺答的号召下组织成一个同盟,势力所及,东西连亘两千里,与本朝军队屡屡作战,杀伤军民不计其数。到了1570一1571年冬天,俺答改变宗旨,愿意约束各部不再犯边,而以赏赐给他的津贴和互市的权利作为交换条件。廷臣讨论之后鉴于和平的局面对本朝有利,所以接受了他的提议,还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他部落首领也分别给予不同的名义。
    俺答对这修好的条约忠实履行不渝。他去世以后,儿子黄吉台尚能维持现状,到了孙子接力克,就已经没有约束各部落的能力,全蒙同盟名存实亡。在甘肃、青海间活动的卜失免和火落赤两部,尤其不受节制,经常向西南方向骚扰。一旦被质问他们就声称是“抢番”,即抢劫这一带的回、藏诺部,而并非侵犯天朝。这种做法使他们既保持了赏赐和互市的利益,又保持了行动的自由。
    1590年,本朝的一个被称为“方大醉”的下级军官,听到军士报称蒙古骑兵侵掠边境,他就单人独马冲到出事的地方。蒙古人准备答话,此人乃一介武夫,一言不发,举刀就砍。蒙古人在退走时拔箭射中了这位莽汉,致使他第二天疮发身死。于是军中群情激愤,坚决要为他报仇。洗泥副总兵李联芳追逐敌军,遇伏阵亡。报告送到北京,议论就哄然而起,大都主张停止互市,出兵作战。顺义王褡力克也作了战争的准备,渡过黄河,即将陷洗河,入临巩。情势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然而在申时行看来,情况并非没有缓和的可能。他不能相信格力克已经下定了全面战争的决心,因为他的同盟并不团结,并不是每个部落都愿意放弃互市的利益而与本朝作战。如果和平的希望没有断绝就决心接受全面战争,这不能说是明智的办法。边境上发生这样的事件,确实暴露了本朝的弱点,增加了蒙古人的野心。但补救的办法不在于发动战争而在于巩固内部的力量。如果边防军的空额都已补足,各边镇的仓库充实,以游牧民族耳目之灵通,他们是断乎不敢轻易挑衅的。如果边防的情况依然故我而本朝与蒙古人贸然交兵,纵使在局部地区取得胜利,这联绵几千里的边防线,终归是要被对方冲破的。说到底,即使本朝的军队获捷一百次,也不能宣布占领了大沙漠;而对方取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则可以使本朝彻底垮台。
    这一次处理边境危机的经过,更清楚地阐释了我们帝国的特质,从此中看出:军事机构受文盲控制不是没有理由的。边防需要作出全面计划和长久打算,动员的程度则既不可过低也不可过高。一般说来,全国的情况有千差万别,不容许中枢见事过问。因之皇帝的领导多少带有抽象性,应当集中全力鼓舞臣工,而不必在每时每事上加以处处干预。然则在紧要关头,皇帝左右全局决定和战的领导力量,却又千万不能等闲视之。就在这燥热的1590年夏天,申时行因为有了万历皇帝的支持,终于避免了一场以国运为赌注的战争。对这使他更进一步地体会到了本朝传统的优越性:让年轻的太子受傅于翰林学士,实在是高瞻远瞩。日后太子登极,翰林学士也被摆升,初为内阁中的副手,再遇机缘遂成首辅,这不仅保持了中枢人事的连续性,而且凭着老师和学生的亲切关系,可以使许多棘手的事情轻易而圆满地得到解决。
    首辅和万历在1590年阳历8月25日的谈话,是记录中的最后一次。表面上看来,师生君臣问的讨论似乎散漫无重点,而实际上申时行以极为谦卑的语调,达到了当面禀奏的目的。磋商的结果,所有的总督巡抚都供职如故,没有人因为这次边境出事而被撤职或受到其他处罚,这表明皇帝对边区各地方官的信任并未动摇;同时与俺答所订立的和平条约至此已20年仍然有效,不因局部冲突而废止。首辅又提出,所有官军的防御不可松懈,并应对卜失兔和火落赤两部特别戒备。再之则建议派遣一个重要的文臣去各边区协调全部战略处置。这次在御前的谈话既经送交午门传抄公布,则中枢的决心已定,不容置像。因之磨拳擦掌的主战派乃不得不稍事收敛。
    之天之后,原来掌管京军训练、带有兵部尚书衔的郑雅被派为北方各镇的经略。这时甘肃、青海边境的形势已经稳定,本朝的军队没有发动攻击,蒙古铁马大举内犯的可能性也没有成为现实。1591年初,郑雄乘卜失免企图与大落赤会合的时候,突然袭击其侧翼,截获了大批牛羊和其他给养,同时又按照申时行“清野’的指示,让青海的很多回藏部落他移,并把蒙古人所建造的喇嘛庙和最近运来的木材付之一炬。很多草地也以“烧荒”的方式加以破坏。格力克看到继续往西南移动没有前途,也就率领主力返回黄河东北。此后蒙古人还将与本朝的将士在各处作小规模的交锋,但是,合并长城以外各部并征服回藏以构成一个游牧民族大集团的计划,就只能永远放弃了。
    首辅申时行的执政纪录相当复杂。他对边境问题的处理是否全部合适,即令时至今日,也不是易于判断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总应该提到,就在这1587年即万历十五年,辽东巡抚注意到一个建州酋长正在逐渐开拓疆土,吞并附近的部落。他觉察到养虎将要贻患,就派兵征讨,但是师出不利。他认为失败的原因,在其部下开原道参政不照命令行事,而坚持其个人改剿为抚的主张。巡抚参劾这参政的奏折一到北京,被参者反而取得到了京中监察官的同情,他们又出来参劾这位主剿的巡抚。申时行认为这完全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引起内外文官的不睦;所以他又以和事佬的身份出面调停,建议皇帝视双方的互相参劾业已彼此对消,也不再作是非可否的追究。于是这位酋长今后得以为所欲为,而且还能够继续利用本朝内外官员的不和来发展他自己的千秋大业,此是后情,也不在本书叙述范围之内。这位酋长并非别人,据当日记录称,他名叫努尔哈赤。若干年之后,他的庙号则为清太祖。
    很多历史学家没有提到申时行和持力克之间的这段纠葛,更想不到他和下一个王朝的创业人还有过这一段因缘。在历史学家看来,申时行一生做官执政的最大功罪都应以万历年间的立储问题为始终。

    多数文官对申时行深感不满。最初万历皇帝起下了废长立幼的念头,就已经是不德不义了。申时行身居首辅,他自应以去职力争,不得已就应当以生死力争。他是第一个可以在御前说话的人。如果采取了这样坚决的态度,即使因此而去职甚至牺牲,他的继任者也会不得不仿效他的做法,加上廷臣的舆论又是如此一致,皇帝就会被迫接受公议,以后的僵局也就不会发生了。
    作这样评论的人完全忽略了申时行的性格和他的处世方针。正由于态度温和,申时行才获得皇帝的信任并建立了亲切的关系。多年来,这位首辅正是巧妙地利用这种关系,促使皇帝的一举一动接近于文官集团的期望。天子既要使用他人间的绝对权威而又不能掺进他个人的爱憎,这本来就不容易恰到好处,而要申时行采取硬性办法督促,事实上也是无法做到的。
    指斥申时行有意让皇帝拖延立储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官方记录所载,还在常询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曾呈请皇帝早立常治为太子。在问题刚刚露头的时候就以明确的方式提了出来,见微而知著,不可以不谓为远见卓识。
    立储问题会成为万历朝中的一大难关,申时行在受命册封郑氏为皇贵妃的时候可能就有所预感。他当时位居文臣之首,这隆重的册封仪式自然需要他的参加和领导。他和定国公徐文堂在御前接受了象征权力的“节”,在礼官乐师的簇拥之中向右顺门进发。主管的宦官在门口恭迎。他们两人以在严稳重的态度把“货’、余印以及制册交付给宦官,然后再由宦官捧入宫中接与贵妃本人。这一套安排等于宣告于全国臣民,封妃的典礼既由朝廷中最高的文武官员主持,则被封的郑氏已非仅闺房之宠幸而实为国家机构中的一个正式成员。以对连带而及的则是皇贵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而在其他妃嫔之上,那么来日她的儿子常相可能继承皇位,就不能说是全在廷臣预闻之外了。
    但是万历皇帝却坚决地否认这种关系。他说册妃与立储是两不相干的事。申时行在册妃之地曾奉万历之命,作诗歌咏其事。诗中有云:“汉殿俱矜宠,秦台早得他,今朝橄李赋,参和《小星》篇。”他深感天子虽为天子,仍不免有闺房儿女之情,因之万历提及他和郑贵妃的关系,申先生不置一辞。他还理解,皇帝仍然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有他理智和感情的交战。关于立储一事,申时行自始至终主张忍耐,等待万历改变主意,他的是上兼学生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人,假以时日,他自己必然会对这问题找到合理的解决,而施加压力则于事无补。
    日后事态的发展证明首辅的估计并不正确。时间并没有成为有利因素。他在文渊阁八年半的任期中,接触过各种复杂的人和事。他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办事方针,并不能永远做到弥息补照,相反,有时造成的严重后果,竟会大大超出他的始料所及。
    申时行在1583年担任首辅。开头的两年,他的前任张居正一案得到解决。这个问题一天不弄得水落石出,万历和他的老师就一天不知道彼此的真正意图。到了1585年,这一大案件才被彻底了结。于是此后有好几个月太平无事。到了1586年初,常询出生,郑氏被册为皇贵妃,立储的争执已经肇始。但就在这前后,万历已经发现他想做的事情统统不能做到,于是他想励精图治的念头就一天天减退。随之而来的是臣下的奏疏中指斥他荒怠的字眼也越来越无忌讳。有一本奏折上说,如果皇帝不接受他的意见,天下臣民必将视之为无道,而列祖列宗也必将痛哭于九泉。皇帝刚刚批示说此人语无伦次,应当降级外调,另一个人跟着奏上一本,内称皇上的未批不甚合适,那位进谏的人乃是忠臣,不但不应降级,而且应当表扬奖励,以表现虚怀纳谏的人君风度。这种“上下否隔”的情形既已开端,至1587年就更加恶化。
    申时行是一个敏感的人,他具有窥测旁人心情的能力。他办事的原则基于对本朝政治制度的深刻了解。在这种特殊的制度之下,人君和人臣务必互相迁就互相让步。倘不如是,一方面坚持大义所在,丝毫不放松,则只有逼使对方采取消极态度。臣僚可以请求辞职,首先由个人“乞骸骨”而延及集体,如果被革职,反倒被视为荣誉;皇帝不能让位推贤,他所能采取的方式是怠工,即不出面主持礼仪,不见群臣。1587年,当首辅申时行还只是顾虑到有这种可能性时,万历的朝廷已经朝这个方向迈进了。
    在这一年还未到岁暮之际,皇帝所使用监视内外的秘密警察遭到了攻击。东厂直属于司礼监,下辖锦衣卫,其秘密情报为皇帝处理政务所不可或缺。情报的内容非常广泛,包括市场上重要商品的价格、各个城门的进出人员和交通工具、北京市内火灾的情形等等,其中又万不可少的一部分,乃是从各处窃听得来的谈话。这种情报机关在本朝已有两百年的历史,早已成了政治体系中之一环。平心而论,在本朝历史上,万历皇帝不能算是过分地运用厂卫钳制臣燎的君主。然则对百官来说,特务机构总是无形的枷锁;政治上的迫害先不说,即使“家中米盐琐事,官中或传为笑谁”,巴山也大大地损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他们早想动手制裁厂卫而苦于没有找到恰当的机会。
    其后冲突的导火线出人意外。北京城在本朝为大兴、宛平两县所辑。是年任职的大兴县县令,因为一件小事责打了太常寺供奉祭祖的乐舞生,而乐舞生有其不可侵犯的地方,责打他们,也就是蔑视祭扫大典。因之这个大兴县令被发交三法司审问。所谓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个官署混合组成的法庭,通常只受理复审。这次所以破例,是由于太常寺提出了冒犯宗庙的重大罪状。文官们虽然觉得这罪状近于小题大做,但如果经过三法司这一机构审问,事情可以早日了结。
    事情又牵涉到了东厂。东厂下设镇抚司,凡属触犯皇帝的案件和牵涉到官员们的刑事案件,这个镇抚司同样具有讯问以至拷打之权。当得知三法司已经受理大兴县令这一案,他们表示不再争执审讯权,只要求派出两名锦衣卫校尉出席旁听,以便把经过情况向皇帝报告。
    刑部尚书李世达认为这一案件属于文官内部的纠纷,用不着东厂锦衣卫的干预。但是东厂提出要派两个校尉参加旁听,他又没有严辞拒绝,而只是托辞推倭,说什么人犯未齐,尚未审问。及至开庭审问之日,这两个校尉则给维持秩序的文官所阻挡,不得入内参与分听。
    如是情状据实报告到皇帝跟前,致使龙颜大怒。万历对于大常寺和大兴县的冲突并无兴趣,他所以震怒,乃是文官们拒绝校尉旁听,明明是故意和他过不去,因之已不能对此表示沉默。于是他一面让宦官口传圣旨向文渊阁提出质问,一面声称他要把这一案件移交东厂镇抚司审问。这时,首辅申时行又以和事佬的身分出现,劝说李世达向皇帝赔礼道歉。李世达照此办理,皇帝因而得以保全面子,取得了精神胜利。可惜的是这精神上的胜利维持的时间未免过短,几个月之后,文臣们又找到了管理东厂宦官张鲸的差错,群起而攻之。
    检举张鲸的奏章中指斥他与某些文官勾结,并且接受贿赂。其所列举的罪状看来都凿凿有据,只是当时勾结为奸,纳贿贪财的一段罪状也可以加之于许多高级廷臣身上,写奏呈的人似乎全米计及。张鲸事后感慨,由于他的嘴巴说话太多,所以才招致了那么多的攻击,不能算是事出无困。只是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机构本身,其职务与文臣的利害相违。万历一朝的冲突,文臣占优势,与天启朝厂卫跋扈、提骑气焰冲天的情形恰为尖刻的对照。

    起初,万历皇帝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以为对张鲸作一番口头申斥就足以了事。廷臣见参劾无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参劾全部的大学士。以造成张鲸不除、内阁也别想安生的舆论压力。由于群情鼎沸,万历只好承认失败,把张鲸免职。据当时接近皇帝的人透露,这件事曾使皇帝大为伤心。但就在张鲸将去未去之时,尚有一个下级官员不知道皇帝已经屈服,竟然又上了一个奏本,说张鲸如此难去,想必是皇帝陛下也接受了他的贿赂。这种无礼的奚落使这位官员挨了六十廷杖,但是年轻的皇帝却为此而更加心灰意懒。他本来已经对早朝和经筵感到极度厌倦,至此他拿定主意,今后再也不愿意公开接见这些不诚实的、口是心非的臣僚了。他隐居在深宫里,唯一能和他呼吸相通、忧患与共的就是贵妃郑氏。
    多年之后,申时行辞职家居,追思往事,他既不埋怨皇上,也不指责自己。他在著作中只是提到了年轻人不知世务,轻举妄动,以致弄得事情不可收拾。他回忆起在他担任首辅八年半的时间中,曾经有过一个绝好的机会禁助皇帝成为尧舜之君。此即1585年张居正一案落实之后、1586年初常询尚未出生之前的几个月。然而这机缘却又这样地短暂,他稍一忽视,就一去而不可再得。
    当时的万历皇帝真是精神焕发、励精图治;对申先生提出的要求也全力以赴,极为难得。在我们形式化的政府中,表面即是实质。皇帝既能热心参与各种典礼,就充分表示了他的诚意,足以策励臣工趋向勤俭笃实。申时行只要闭起眼睛,就立刻会在记忆中浮起当年皇上步行折雨的一幕情景。这件事发生于1585年,岁次乙酉,即当日“万历之治”可能成为现实的短时间内。
    这次祈雨与往常不同。在经过的仪式中,万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普天之下表示了他关心民痪的诚意。1584年入冬以来,北京一带就缺少雨雪。次年春夏之间亢导更甚,河流见底,并中无水可汲。御前对此极为焦虑,在命令各个地方官求雨无效之后,他决定亲自向上天祈祷。所采用的祈祷的仪式,一部分由礼部在档案中参考成例草拟,但具体细节却出于皇帝御制,比如要求全体人员徒步走赴天坛围丘而置轿马于不用,就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仪式举行的前三天,皇帝已经斋戒、前一天,他又在宫中奉先殿默告祖宗,随后又面禀慈圣太后。致上天的表文则亲笔称臣签上朱翊钧的名字,先一日送至南郊神库。
    阳历5月16日黎明,皇帝驾到皇极门,他的卫士和随从排开成为一个长方形的队伍。此时礼官报告,各官在大明门整队已毕,皇帝就开始步行出发。
    北京的居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在严而朴素的仪式。所有的人员,包括皇帝、文武百官和宦官,一律穿蓝色布袍,颈部和下缘以黑布镶边,平日的金银玉带此时全部不用而代之以牛角带。旗帜和乐队也概行免去。大街左边是两千名文官,右边是两千名武官,都列成单行两相对称,浩浩荡荡,和皇帝一起步行前往天坛。
    这些幸运的居民得到了一生中唯一的机会亲眼看到了当今天子。祈雨的队伍经过大街,一切交通当然需要暂停。但是天子平时出行时采取的“除道”措施,即要求全部店铺关门、行人敛迹的规定,这次却免予执行。这也是皇恩浩荡,允许小民有一睹天颜的机会。居民们所看到的万历皇帝是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脸圆须短,身材稍胖。他以如此虔诚的姿态迈着稳重的步伐,使看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对万历皇帝来说,这十里之遥的长途步行当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如此跋涉,而且当时的天气已愈来愈热。
    天坛回丘在北京城南部,为今上的祖父嘉靖皇帝在1530年所建。万历皇帝在这同心圆的最下一层石阶上跪下祈祷,上香之后,又向上天叩头4次。文武百官列队站立在南墙之外,当皇帝跪拜时,赞礼官在暗亨门传赞,百官也依样跪拜如仪。
    行礼既毕,皇帝召集大学士、六部尚书和其他高级官员在左权星门外所设的帐篷内发表训辞。万历声称,天时亢旱固然是由于他本人缺乏德行,但同样也是贪官污吏克剥小民、上干天和的结果。现在务必要改弦更张,斥退坏人,引用好人。申时行即席代表全体官员致答辞,声称臣等奉职无状,以致天降抗旱。皇上代表全体臣民祈祷,当然会上格天心。如果还有官吏不能抑体皇上的诚意,臣等一定要严加申饬。万历当即指示把这种要旨公之于天下。1585年5月16目的敕文就体现了这个指示。被文告诫贪赃枉法、酷害百姓的官吏必须痛加改悔,绝不能再把中枢的命令示为具文,如有违不奉行者,定当严惩不贷。同时万历又命令户都在灾害严重的地区免征赋税一年。
    仪式结束,准备起驾回它,宦官们让御轿抬到万历跟前,但他坚决不坐,仍和百官步行回宫。这支队伍人数众多,起止需时,到达大明门已经是下午最炎热的时候。队伍刚刚解散,兵部的一个主事就迫不及待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使劲地挥动。负责纠察的御史发现这一情状,认为其时虽然已经散队,但此人如此不能忍耐,仍然属于失仪。为此这位主事被罚停半年。
    申时行侍奉皇帝到皇极门,然后叩头退下。临行时他向万历致以慰问,万历则答林‘先生劳苦”。日对这时候首辅固然既饥且渴,极度疲惫,但是相比之下皇帝的任务要更为劳累,他还要到奉先殿去向列祖列宗汇报,汇报完毕还要参见慈圣太后。
    申时行不能算是一个迷信的人,从各种记录上都看不出他相信通过占卜祈祷的方式就可以和宇宙的神秘的力量有所来往。他在一次给万历的妻章上说,“臣等不习占书,不知事验”,足以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态度。同时,也不能认为万历是一个过度迷信的人。在选择皇帝陵寝的过程中,廷臣曾因风水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辩,最后万历表示“当日秦始皇在俪山筑陵,何尝不讲究风水。从这一达观的态度来看,他对风水的信仰,也只能在若有若无之间。
    但是迷信与非迷信,其间的分野也可能极为模糊。例如,当一个人强迫自己对一件事情、一种前途建立信念,则其与宗教式的皈依就相去极微。因为凡是一个人处于困境,他就不愿放弃任何足以取得成功的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没有根据,他也要把它作为自己精神上的寄托。在这1585年亢旱的初夏,朝廷上下的情形就和此种情况极为接近。当时一天过去又是一天而仍然是骄阳酷日,人们的焦虑也就达到了最大限度。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皇帝的宫廷不能永远建立在一个土地干得发裂的京城里。皇帝亲自出动,以最虔诚的态度和最庄严的仪式向上天求雨,不论是出于迷信,或者其动机是维系人心,最低限度表示了事情并未绝望。希望就产生于这种人为的奋斗之中。他的挣扎,他的自我责备,以及他对臣僚所作的爱民的训示,都可以安慰困窘中的人心,有如一眼清凉剂。他的政府一向认为精神的力量超过实际,因此他这次求雨即是做皇帝克尽厥职的最高表现。
    最后,一场甘霖有如千军万马,突然降临到人间。最初是雨中带雹,旋即转为骤雨,稍停以后又是一阵骤雨,雨势一直延续到第二天。这场雨发生在阳历6月12日,距离皇帝徒步天坛求雨已将近一月,但是任何人也不敢妄议这不是圣心感动上苍的结果。皇帝自己也当仁不让,兴高采烈地命令百官感谢上苍的恩典。首席大学士也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在这时候,万历皇帝可以在精神上引以为自慰和自满的机会已经不是很多了。
    申时行理解万历的感情,同情他的处境,但是他和其他文臣一样,仍认定皇帝的职分应当在宫殿之内,除了行礼如仪之外,他不应当置身于其他事情之中,以生轻妄的观感。比如说万历想亲自操练兵马,申时行就会和其他文官合作,竭力阻止。朱翊钩是否有军事天才?这一问题没有历史家能够解答,我们所知道的,则是他即使有任何创造的能力,也因为他身着龙袍,贵为天子,而无法施展表现。而在阻止他发挥个性的群臣中,首席大学士申时行的力量虽不显著,却极为重要。
    文官们阻止万历亲自操练兵马,他们自认有历史上的先例,因为本朝除了开基创业的祖宗以外,御驾亲征的事例极少。最近一百年内仅仅有一个正德皇帝做过这样的事情,而正德的行动,又被公认为离开了传统的轨道。为人君者,就应该安居垂裳,所以不仅练兵要遭到反对,就是外出旅行也应该在限制之列。今上的祖父嘉靖皇帝一生,仅在1539年一度回到湖广承天府巡视过他的出生之地,此后的27年中就没有离开北京一步。父是隆庆在位5年余,仅仅到京郊谒陵一次,而且为时只有4日。而万历在1583年春天到1585年夏天却已谒陵4次,这毫无疑问是过于频繁了。
    尤其使群臣为之不安的是,谒陵这个庄严的典礼竟成了皇帝督视内操的借口。谒陵的随从武装是御林军。这支军队当年经过张居正的同意而在1581年建立,驻在京城东北角,受御马监太监的节制。近年来,这支部队的兵员倍增,训练加紧,每天黎明以前,马队在街上的铁蹄声每每把居民的好梦惊醒。1584年夏天,一个酷暑蒸人的日子,皇帝亲自在皇城内观看御林军的射箭比赛,比赛延续到傍晚才宣告结束。好几个宦官因为受不了酷日的煎炙而晕倒,而皇帝却依旧神清体健。文官们对皇帝过人的精力毫不欣慰,反而接二连三地送上奏本,指责内操的不当。劝说无效,他们就对申时行施加压力,希望首辅运用他的影响使这种操练停止。
    从法制上讲,廷臣所提出的冷谏是否具有成宪的根据则很难概说。本朝从没有宣布过皇帝不能亲率禁军。永乐皇帝所用过的长矛一直供奉在午门楼上,就是皇帝带兵的实证。自力正德皇帝的行动虽然大于物议,然而他始终没有向舆论低头。而且以前皇帝的御林军都属于宦官管辖,就此一点,今上的措施也就无法直接批判。因此,文官们只能举出一些道德上的理由,例如兵凶战危,皇上舞剑弄枪有损承平气象等等,其所用辞语显然不能中肯。
    然而文官们的意见又岂能完全忽视?他们是本朝政府的支柱。全部文臣既以伦理哲学作为基础推行了现今的统治方式,当然讨厌皇帝亲率禁军,造成文武均衡甚至武高于文的局面。只因为他们又个个都是忠臣,不便站在对等的地位去和皇帝谈判,更不能借势要挟。然则这些不便不能之处却役有使他们放弃初衷,即作净谏时,他们胸中有数,意志坚决,目的不达,决不甘休。
    老成练达的申时行善于洞察事情的阴和阳。他知道,道德不过是借口,问题的症结是廷臣的安全感。真相既明,他就采取最有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不事张扬,悄悄地和宦官们谈判。他后来写下的文章,阐述了此中奥妙。申阁老此时质问御马监的诸宦官:几千个官兵带着武器在皇帝身旁,谁能保证他们中间没有人参与做坏事的阴谋?万一有变,其他警卫人员救护不及,谁负得起这样重大的责任?诸位身为将领,又岂能置身事外?首辅还可能在此时提出江彬的先例,用本朝的历史,引证凡是和文官集团公开作对的人,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即使是皇帝最亲信的人,迟早也会被大众清算。这一番危言耸听的游说取得了预期的效果,用申时行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诸档辣然”。
    带兵的宦官既已为申时行的言辞所震慑,他们不再愿意参与内操,转而劝说皇帝放弃亲率禁军。这种釜底抽薪的对、法,为效极显;而且皇帝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人,他知道如果坚执己意,他和臣下的冲突势必与他叔祖正德一朝的情况相类似。他既不愿意走此极端,迟早就得让步,所以从这时起他就对禁军逐渐不加过问。1585年之后,御马监勇士相次为人遗忘,禁军这一组织也就逐渐于无形中瓦解。
    申时行以办理外交的方式来主持内政,御林军事件的顺利结束,更证明了这种方式确实卓有成效。他欣赏自己“从中调剂,就事匡维”这一处世和执政的原则,对待皇帝的办法则是“显谏者不若潜移为妙”。因为这种办法既对皇帝的权威无损,而臣下的目的又可以达到,这比之于臣下在奏章上奚落昏庸的皇帝,而皇帝用荆条痛打犯上的群臣总要高明得多。申时行所始料未及的,就是万历皇帝比他申先生又更高一手,他看透了这种斗争的真情实相,知道自己生气都属无效,莫若用“无为”的办法,对付所有的纠缠,因之他的消极也越来越彻底了。
    自从1585年以后,万历除了仅仅于1588年对自己的定陵再度视察过一次以外,30多年,他没有走出过紫禁城一步,创造了自古至今的最高纪录。
    皇帝离开京城不到百十里竟然会成为一个严重问题,也是当日国家组织的特别现象。万历于1583年至1585年之间的四次谒陵,其真正的目的是在寻觅及视察他自己的葬身之地。然则既要经过祖墓的附近,渴祭即不可免。既为谒陵,种种仪式自然应当周到齐备。因之每次出发以前,利部必须斟酌成例,拟订各种详情细节,有的陵墓由皇帝亲自祭谒,有的则由驸马等人代为行礼。御驾每次出动,京城立刻戒严,每一座城门都由一位高级文臣和武将共同把守。皇弟潞王当时尚未成年,他的任务是把铺盖搬到德胜门的城楼上居住,密切监视御驾必经之路。这支谒陵队伍声势十分浩荡显赫,其中有陪同皇帝的两位皇太后和皇后皇妃,加上随从的宦官宫女、文官武将、大汉将军、御马监勇士、京军等等,人数多达几千。到了郊外,皇帝及其家属住在佛寺里,对其他随从人员则临时搭盖帐篷以供休息住宿,这一切要先期准备周详,不能少有差错。
    在这几十里的道途上,一些地方官、青老以及学校的教官被引导在御前行礼。皇帝对他们慰勉有加,并宣布他所经过的地区免税一年,以酬答当地居民对他这一行所作的供奉。
    这样的队伍和排场,两年半之内要组织四次,延臣就感到是过于频繁了。于是,使皇帝扫兴的事情就纷至沓来。北方边镇驰报蒙古部落颇有蠢动的征象,叩清御驾谨慎小心;利部的官员据此坚请皇帝缩短出行的时日。有一次,皇帝的侍卫旁边发生逸马狂奔的非常事件,又有一次有若干文官误入禁地,这些都由御史据实奏报御前,以期引起应有的警惕。经过这些周折,本来应该是很愉快的小事游想已全无乐趣之可言。1589年万历曾经表示还想出巡一次,监察官听到以后立刻上书净谏。他们说,皇上已经感到自己火气过旺,必须放弃早朝以事休养,那么就更不应该出城游玩而使火气增加。皇帝读完这些奏章,从此就没有再提出巡一事。
    万历所巡视的为自己领筑的陵墓动土于1584年的夏季。这项巨大的工程微妙地体现了把皇帝不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把他当作一种机构的看法。万历皇帝缺乏坚强的意志和决心,但并不缺乏清醒和机灵的头脑,然而他竟欣然接受了这种精神上的活埋。
    陵墓内的葬室筑有停放样官的石床。石床上留出来的位置共有三个,除了皇帝和皇后以外,还有一个位置留给下一代皇帝的生母。万历目睹之余,不禁感慨系之。他所心爱的女人即使不能在生前成为皇后,在死后也应当陪伴在他的身旁。否则,他和世界上唯一能够合相印的女人在皇城的寺院里双双桥涛又所为何来呢?朱翊钧在生之日有妃嫔数十,宫女无数,可是与皇贵妃郑氏始终形影不离。可见生死同心,是他们的宿愿。这样美好的宿愿又是否能成为现实呢?当日皇帝想到这些,这大峪山的工程,就又和立储一事相始终而不可分割了。
    皇帝在世之日预筑陵寝,在本朝有洪武、永乐、嘉靖三朝的成例可援。其不同之处,在于定陵竟然预筑于万历皇帝的青年时代。据申时行后来说,这一建议始创于1583年张四维做首辅的时候,当时皇帝还不足20岁。但这建议一经提出,他立即欣然同意,并亲自参与地址的选择和工程的设计。他当然不是认为自己去死不远,而是踌躇满志地感到他已经不折不扣地取得了列祖列宗的地位,足以让千秋万岁之后的人们崇敬。同时,他虽然年未二十,但是已为人父,而且御宇已经10年,具有足够的资格承当这一光荣。
    这次预筑陵寝的工程和别项工程不同,差不多完全没有廷臣劝谏。惟一的争执在于风水问题,已如上文所述。最后由于皇帝定衷独断,才平息了这场纠纷。争论者没有想到,平日他们以道德的名义解决技术问题,现在却要用技术的名义去解决道德问题,只是皇帝以秦始皇和骊山为例,不肯过于讲究,以致坚持风水的人,不能继续用这个名目作党争的根据。
    筑陵是本朝大事,有司职责所系,于是组成了一个类似于委员会的机构,成员有尚书三人、司利监太监和高级军官数人,总其成的是定国公徐文壁和首辅申时行。军官之所以参加这个机构,是由于大量的土木工程需要兵士的体力。徐文壁是开国勋臣徐达之后,各种重要的礼仪都少不了由他领衔,而全部的掌划经营无疑还要由申时行一力承担。到1587年,申时行已亲赴大峪山督工多次,其尽瘁王事的忠忱,当然会被年轻的皇帝所体会并因此增加对于申先生的信任。
    定陵的建筑经过详见于当日工部的记录报告之中,其建筑结构则因1956年的发掘而为400年后的人们所了解。整个看来,玄宫的宗教色彩浓厚。其石制椅案缀饰以帝后的标志如龙凤,其下缘则为莲瓣,乃是佛家传统。其懵懂于下世超生的观念,实际上是一种希望,一种幻想。内中埋藏的金银和资质的面盆固然予人以现实化的感觉;可是木雕的人涌马匹却又只有玩具一样大小,显示着筑陵的人将“长生不死”的观感,认作一种心理状态,只能于半信半疑问得之。
    今天,有思想的观光者,走进这座地下宫殿的玄官,感触最深的大约不会是这建筑的壮丽豪奢,而是那一个躺在石床中间、面部虽然腐烂而头发却仍然保存完好的骷髅。它如果还有知觉,一定不能瞑目,因为他心爱的女人,这唯一把他当成一个“人”的女人,并没有能长眠在他的身旁。同时,走近这悲剧性的骸骨,也不能不令人为这整个帝国扼腕。由于成宪的不可更改,一个年轻皇帝没有能把自己创造能力在政治生活中充分使用,他的个性也无从发挥,反而被半信半疑地引导进这乌有之乡,充当了活着的祖宗。张居正不让他习字,申时行不让他练兵,那么他贵为天子并且在年轻时取得了祖宗的身份,对事实又有什么补益?富有诗意的哲学家说,生命不过是一种想象,这种想象可以突破人世间的任何阻隔。这里的地下玄宫,加上潮湿霉烂的丝织品和胶结的油灯所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法冲破的凝固和窒息。他朱翊钧生前有九五之尊,死后被称为神宗显皇帝,而几百年之后他带给人们最强烈的印象,仍然是命运的残酷。
    至于首辅申时行,他在监督定陵工程的时候究竟产生过多少感想,又产生过多少感慨,在留传到今天的官方文件上自然是查不到的。我们所能看到的是申时行在参与了破土典礼以后给皇帝的祝辞:“永绥列圣之神灵,预卜万年之兆域。”我们还能看到的是他在1586年举行正殿上梁典礼以后给皇帝的祝辞:“爱厮升栋之辰,适应小春之候。先期则风和日暖,临时则月朗星辉。臣工妹舞以扬体,民庶欢呼而趋事。”这些辞藻上的对偶和华丽表现了想象中的至美至善,但是皇帝和他的老师彼此也都明白,对这样的文字不能过于认真。因为其时陵墓工程已延续多年,其耗用的财力已使国库受到影响,而征用的军民人力,也应当使“欢呼而趋务”者感到了难以解脱的痛苦。1587年即万历十五年国史上记有这么一条:“赔寿宫工人汤药及老弱饥号难以回乡者路费。”这条通令不可能未经皇帝和总揽工程的首席大学上过目,但是所谓赏赐是否确实发下,发下的数字又是否足敷使用,则无从证实了。

    第五章 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

    1587年阳历11月13日,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瑞在任所与世长辞。他是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对他的生平行事应该如何评论,人们曾经发生过尖锐的争执。这争执一直延续到多少年以后还会成为问题的焦点。
    和很多同僚不同,海瑞不能相信治国的根本大计是在上层悬挂一个抽象的、至美至善的道德标准,而责成下面的人在可能范围内照办,行不通就打折扣。而他的尊重法律,乃是按照规定的最高限度执行。如果政府发给官吏的薪给微薄到不够吃饭,那也应该毫无怨言地接受。这种信念有他自己的行动作为证明:他官至二品,死的时候仅仅留下白银20两,不够殓葬之资。

    然则在法律教条文字不及之处,海瑞则又主张要忠实地体会法律的精神,不能因为条文的缺漏含糊就加以忽略。例如他在南直隶巡抚任内,就曾命令把高利贷典当而当死的田产物归原主,因而形成了一个引起全国注意的争端。
    海瑞从政20多年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纠纷。他的信条和个性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这就是说,他虽然被人仰慕,但没有人按照他的榜样办事,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他可以和舞台上的英雄人物一样,在情绪上激动大多数的观众;但是,当人们评论他的政治措施,却不仅会意见分歧,而且分歧的程度极大。在各种争执之中最容易找出的一个共通的结论,就是他的所作所为无法被接受为全体文官们办事的准则。
    海瑞充分重视法律的作用并且执法不阿,但是作为一个在圣经贤传培养下成长的文官,他又始终重视伦理道德的指导作用。他在著作中表示,人类的日常行为乃至一举一动,都可以根据直觉归纳于善、恶两个道德范畴之内。他说,他充当地方的行政官而兼司法官,所有诉讼,十之六七,其是非可以立即判定。只有少数的案件,是非尚有待斟酌,这斟酌的标准是:
    “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用这样的精神来执行法律,确实与“四书”的训示相符合。可是他出任文官并在公庭判案,上距“四书”的写作已经两千年,距本朝的开国也已近两百年。与海瑞同时的人所不能看清楚的是,这一段有关司法的建议恰恰暴露了我们这个帝国在制度上长期存在的困难:以熟读诗书的文人治理农民,他们不可能改进这个司法制度,更谈不上保障人权。法律的解释和执行离不开传统的伦理,组织上也没有对付复杂的因素和多元关系的能力。
    海瑞的一生经历,就是这种制度的产物。其结果是,个人道德之长,仍不能补救组织和技术之短。
    海瑞以举人出身而进入仕途,开始被委任为福建一个县的儒学教授,任期4年。到1558年升任浙江淳安知县的时候,他已经45岁。
    这淳安县,乃是往来三省的孔道。交通发达,本县人民的负担也随之加重。原因是按照本朝立国时所订立的财政制度,政府中的预算并无旅费一项,全国1040个驿站,名义上由兵部掌管,实际上一切费用,即过境官员本人及其随从所需的食物、马匹和船轿挑夫,全部由该地方负责。兵部只发给旅行人员一纸勘合:驿站所在之处,即须按照规定供应。七品官海瑞的声名开始为人所知,就是因为他能够严厉而巧妙地拒绝了官员滥用这种权力而增加地方上的负担。
    这一段故事说,当日以文官而出任总督的胡宗宪,兼负防御倭寇的职责,居官风厉,境内的官民无不凛然畏惧。一次,他的儿子道经淳安,随带大批人员和行李,作威作福,对驿站的款待百般挑剔,并且凌辱驿丞。县令海瑞立即命令衙役皂隶拘捕这位公子押解至总督衙门,并且没收了他携带的大量现银。他在呈报总督的公文内声称,这个胡公子必系假冒,因为总督大人节望清高,不可能有这样的不肖之子,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的金银财物。
    如果这段故事夹杂了夸张和渲染,那么,海瑞对付都想卿的经过则属确凿无疑,因为有他收入文集中的缄版可以为证。

    1560年,左副都御史鄙想卿被任命清理盐法,南北各省的食盐征收专卖都归他节制,以期增加政府收入,加强抗击倭寇的财力。对于这位钦差大臣,地方官自然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而饮差大臣本人也不能避免标榜俭朴以沽名钓誉的时尚,先期发出通令,内称本院‘素性简朴,不喜承迎。凡饮食供帐惧宜简朴为尚,毋得过为华奢,靡费里甲”。这样的官样文章早已为人所司空见惯,不过视作一纸具文,即在钦差大人本身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认真对待。
    淳安县县令海瑞对这一通令可是毫不含糊。当鄙都院的节使尚未到达淳安,他已经接到一个禀帖。桌帖的一开头规规矩矩地写着“严州府淳安县知县海谨禀”,紧接着就把通令的原文节录于后,再接着就说台下奉命南下,浙之前路探听者皆日,各处皆有酒席,每席费银三四百两,并有金花金缎在席间连续奉献,其他供帐也极为华丽,虽溺器亦以银为之云云。最后要求钦差大人摒弃奢华的排场和搜刮,并且说,如果不能拒绝地方官这样的阿波恭维,将来势必无法做到公事公办,完成皇上委托的任务。据说,都憋卿接到禀帖以后,就没有敢进入淳安,而是绕道他去。
    这种直言抗命的精神,可能使海瑞失掉了一个升官的机会。他于1562年调任江西兴国,官职仍是知县,不升不降。以他这样的性格和作风,上司当然衔恨在心,如果不是他本人言行如一,清廉正直,十个海瑞也早已罢官免职。他的节俭的名声还选皆知,据说有一次总督胡宗宪竟然以传播特别消息的口吻告诉别人,说海瑞替母亲做寿,大开宴席,竟然买了两斤猪肉。此事的真实性无法得到证明,但海瑞饭桌上的蔬菜出自他亲自督率别人在衙后栽种,则属毫无疑问。
    基于道德观念的驱使,下级官员反抗上级,历来也并不罕见,但大多引不起特别的注意,事情发生后不久,随即为人遗忘。然而海瑞却属例外,他得到命运的帮助,历史站到了他这一边。1562年,历任首辅几达20年的大学士严嵩为嘉靖皇帝免职,他所扶植的私人也不免相继倒台,其中包括胡宗宪和鄙意卿。他们既被确定为坏人,海瑞在他们当权的时候敢于和他们作对,当然可以算得特行卓识。为此他的声望大增。这49岁的海瑞,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官阶也仅为正七品,可是已经获得了在大众心目中成为英雄的可能性,只须再加以机缘,就可以把这一地位巩固下来。
    1565年,海瑞再次表现了他直言的胆略。当时他已经升任户部主事,官阶为正六品,这是一个接近于中级官员的职位。当时的北京,并没有出现什么令人振奋的气象。相反的,南北两方都连连告警,急待增加收入以备军需。然而政府别无新的途径筹款,可行的办法还是不外挪借和增加附加税。前者并不增加收入,也没有紧缩支出,而仅仅是此款被用;后者则使税收制度更加复杂和实际执行更加困难。户都是国家的财政机关,但是主事一类的官儿却无事可做。大政方针出自堂它尚书侍郎,技术上的细节则为吏员所操纵。像海瑞这样的主事,根本不必每日到部办公,不过是日渐一日增积做官的资历而且。
    嘉靖皇帝当日已御字40年。他的主要兴趣在于向神仙祈祷和觅取道家的秘方以期长生不死。他住在皇城中的别墅里,然而又不能以一般的荒精目之,因为他除去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以外,对于国家大事仍然乾织独断,有时还干涉到细节。这位皇帝的喜爱虚荣和不能接受批评世无其匹,只接近少数佞臣,听到的是各种虚假的情况。当地发现大事已被败坏,就把昔日的一个亲信正法斩首,以推卸责任而平息舆论。这种做法使得廷臣但求自保而更加不去关心国家的利益。1565年,严嵩去职虽已3年,但人们对嘉靖的批评依然是“心慈”、“苛断”和“情愉”。然而他对这些意见置若罔闻,明明是为俟臣所蒙蔽,他还自以为圣明如同尧舜。
    经过慎重的考虑,阳历11月,海瑞向嘉靖递上了著名的奏疏。奏疏中指出,他是一个虚荣、残忍、自私、多疑和愚蠢的君主,举凡官吏贪污、役重税多、宫廷的无限浪费和各地的资匪浅炽,皇帝本人都应该直接负责。皇帝陛下天天和方士混在一起,但上天毕竟不会说话,长生也不可求致,这些迷信统统不过是“捉风捕影”。然而奏疏中最具有刺激性的一句话,还是“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就是说普天下的官员百姓,很久以来就认为你是不正确的了。
    这一奏疏的措辞虽然极端尖辣,但又谨守着人臣的本分。海瑞所要求于皇帝的不过是改变自己的作为,而这改变又非常容易,只需要“翻然悔悟”,由乱致治,也不过“一振作间而已”。言下之急是,如果皇帝能够真正振作,选择合宜的道路,赴之以决心,他还是有机会成为尧舜之君的。

    这样的奏疏确乎是史无前例的。往常臣下向皇帝作净谏,只是批评一种或几种政策或措施,这种指斥皇帝的性格和否定他所做的一切,等于说他这几十年的天子生涯完全是尸位素餐,而且连为人夫及人父的责任也没有尽到,其唐突之处,真的是古今罕有。

    嘉靖皇帝读罢奏疏,其震怒的情状自然可想而知。传说他当时把奏折往地上一摔,嘴里喊叫:“抓住这个人,不要让他跑了!”旁边一个宦官为了平息皇帝的怒气,就不慌不忙地跪奏:“万岁不必动怒。这个人向来就有痴名,听说他已自知必死无疑,所以他在递上奏本以前就买好一口棺材,召集家人诀别,仆从已经吓得统统逃散。这个人是不会逃跑的”。嘉靖听完,长叹一声,又从地上捡起奏本一读再读。

    嘉靖没有给予海瑞任何惩罚,但是把奏章留中不发。他不能忘记这一奏疏,其中有那么多的事实无可回避,可是就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那怕是提到其中的一丁点!皇帝的情绪显得很矛盾,他有时把海瑞比做古代的忠臣比干,有时又痛骂他为“那个咒骂我的畜物”。有时他责打官女,宫女就会在背后偷偷地说:“他自己给海瑞骂了,就找咱们出气!”

    此时嘉靖的健康已经欠佳,他曾经动过退位为太上皇的念头,可是这种放弃天下职责的做法,在本朝又并无先例。在1566年阳历2月底,他左思右想,气愤难平,终于下令锦衣卫把海瑞逮捕到东厂禁锢。刑部议决对海瑞按儿子诅咒父亲的律例处以绞刑,然而嘉靖皇帝在以前虽然批准过许多人的死刑,在这时候却没有在刑部的建议上作任何的批复,因此,海瑞就在狱中住了10个月。

    有一天,狱中忽然没酒肴相待。海瑞以为这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餐,他神色不变,饮食如常。提牢主事悄悄告诉他,皇帝业已升通,新君不日即位,你老先生乃是忠臣,一定会得到重用,海瑞听罢,立刻放声号哭;号哭之余,继以呕吐。

    1567年年初隆庆皇帝登极,海瑞被释出狱。对他的安排立即成了文渊阁大学士和吏部尚书的一个难题。他的声望已为整个帝国所公认。他当然是极端的廉洁,极端的诚实,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能就是极端的粗线条,极端的喜欢吹毛求疵。这样的人不会相信为人处世应该有阴阳的分别,他肯定会用他自己古怪的标准要求部下和上司。对他应该怎么分派呢?看来比较稳妥的办法是让他升官而不让他负实际的责任。于是,在不长的时期内,他历任尚宝司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官至正四品。这样一个闲营自然不能令海瑞满意,因为他是伦理道德的坚决信奉者和实行者,对国家和人民具有高度的责任感。

    1569年年初的京察,按照惯例,凡属四品以上身眼红袍的官员都应当作出自我鉴定。于是海瑞在奏折中说:陛下既然赦免了我的死罪,又对我破格把升,在所有的文臣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加迫切地要求报答陛下的恩典。接着,他谦虚地声称自己才浅识疏;又接着,他表示自己现任的职务只是专管查看呈奏给皇帝的文书,看罢以后原封发送,既无财政责任,又用不着下左右全局的决心,但是连这样的一个位置还不称所职,所以不如干脆把我革退!”
    这样看来,海瑞并不是完全不懂得阴阳之道的精微深奥。他阳求罢免,阴向管理人事的官员要挟:如果你们真的敢于罢黜我这样一个有声里的、以令谏而名著天下的忠臣,你们必然不容于舆论;如果不敢罢黜我,那就请你们分派给我能够实际负责的官职。
    文渊阁和交部终于向他低头。当年夏天,海瑞被任命为南直隶巡抚,驻扎苏州。且不说这里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即使是一般地区,任命这样一位不由进士出身的人担任巡抚,也已属于罕见。但是这一地区历来号为难治,以海瑞的性格而就任斯职,有识见的人早就料到必然引起不良的后果。事实不出所料,8个月之后,他遇到劾参而被迫退年。
    海瑞的新职一经发表,南直隶的很多地方官就自己估计到将会不能见容于这位古怪的上司,因而自动离职或请求他调。缓绅之家纷纷把朱漆大门改漆黑色,以免炫人眼目而求韬光养晦。驻在苏州的一个宦官把他的轿夫由8人减至4人。举出这些琐事,就可以证明新巡抚大人声势之迅猛,足以使人震慑。
    海瑞下车伊始,就把他的“督抚条约”三十六款在所治各府县公布。条约规定:境内成年男子一律从速结婚成家,不愿守节的寡妇应立即改嫁,溺杀婴孩一律停止。巡抚出巡各地,府县官不得出城迎接,但巡抚可以传询台老听取他们的控诉。巡抚在各府县逗留,地方官供给的饮食标准为每天纹银二钱至三钱,鸡鱼肉均可供应,但不得供应鹅及黄酒。境内的公文,今后一律使用廉价纸张;过去的公文习惯上在文后都留有空白,今后也一律废止。自条约公布之日起,境内的若干奢侈品要停止制造,包括特殊的纺织品、头饰、纸张文具以及甜食。
    这些规定,有的不免失之琐碎苛细,本来就会生问题的。而他最后的垮台,则是因为他于预了境内的农田所有权所致。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洪武皇帝使用严厉的手段打击豪绅窗户,两千年来社会的根本问题即土地问题因而得以暂时缓和。中叶以来,这一问题又趋尖锐。高利贷者利用地方上的光棍青皮大量放款于自耕农,利率极高,被迫借款者大多不能偿还。一旦放款的期限已到而又无力偿还,其所抵押的土地即为放款者所占有。虽然它方曾规定利率不得超过三分,而且不论借款时间之长短,利息总数不得这本金之半,但这种规定从来未能认真执行。与上述规定同时,官方还规定土地因不能还货而被放款者占有,5年之内,仍可以用原价赎回,这也就在书面上更增加了事情的复杂性。
    海瑞之下决心改变这种状况,不仅是出于保持法律的尊严,而且是为了维护道德的神圣。从他的文集中可以看出,他有限制富户过多地占有土地、缩小贫富差别的愿望。这种冲动使他一往直前,又无反顾。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批要求退田的申请。
    南直隶境内的豪绅富户,最为小户百姓所痛心疾首的是徐阶一家。此人曾任首辅,后为高拱排斥而退休闲住。他的家庭成员,据称多达几千,其所占有的土地,有人说是八万亩,有人说是40万亩。上述数字无疑地有所夸大,但徐家为一大家庭,几代没有分家,放高利贷的时间也已颇为长久。海瑞把有关徐家的诉状封送徐阶,责成他设法解决,最低限度要退田一半。从他们往来的城读中可以看到,徐阶被迫接受了海瑞的带有强迫性的要求。
    徐阶于海瑞有救命之恩。在他任首辅期间,海瑞因为上书而被系狱中,刑部主张判处绞刑,徐阶将此事压置。他退职家居以后,听任家里人横行不法,根据当时的法令,他可以受到刑事处分。海瑞强迫他退田,并且逮捕了他的弟弟徐院,一方面显示了他的执法不阿,另一方面也多少可以减缓百姓的不满,体现了爱人以德的君子之风。这种兼顾公谊私情的做法大大地增加了海瑞的威信。
    如果海瑞采用惩一儆百的方式,把徐家或其他几家有代表性的案件广事宣传,以使藉富欺贫者知所戒惧,而不是对类似的案件—一追究,那么,他也许会在一种外张内弛的气氛中取得成功。然而他的热情不可收敛。他指定每月有两天专门收受这一类案件。据他自己的文章中说,他每天要收到三千至四千件禀帖。牵涉面如此之广,自然一发而不可收拾。
    南方的农村大多种植水稻。整片田地由于地形和灌溉的原因划为无数小块,以便适应当日的劳动条件。这样,因为各小块间肥瘠不同,买卖典当又经常不断,是以极少出现一个地主拥有连绵不断的耕地。王世贞和何良俊都记载过当时的实况是,豪绅富户和小户的自耕农的土地互相错杂,“漠知所辨析”。海瑞自己在海南岛的田产,据估计不到40亩,却分成了93块,相去几里。这些复杂的情况,使解决农田所有权的问题变得更加困难。
    除此以外,利用高利贷以侵蚀获取他人的产业,还并不限于富户及其代理人青皮光棍。因为信用借贷的机构并不存在,一个自耕农如果稍有积蓄,他就会设法把积蓄贷之于亲戚邻舍以取得利息,借方即以其田产的一部分作为抵押品。在开始的时候借贷双方的贫富程度往往相去无几,然而当借方由于急需而以这种利率极高的贷款来饮鸩止渴,在多数的情况下就难于自拔,所抵押的田产也随即为贷方接管。这种情形在当时已经成为社会风气。(24)海瑞卷入了大量这样的纷争之中,孤军奋斗,遂使自己陷于不能自主之境。
    以个人而对抗强大的社会力量,加之在具体处理这些诉讼的时候又过于自信,师心自用,既没有对地方上的情形作过周密的考察,也没有宣布法律的准则,更没有建立专门的机构去调查案情、听取申辩以作出公正的裁决,海瑞的不能成功已不待言而自明。除此以外,他虽然承认明文规定5年以上不得赎还的条文,但却要求有书面契约作为依据,否则这一条文就不能适用。这个理由表面上似乎并无不妥,然而按诸实际,农民间的借贷,通常却很少有书面契约。据他自己说,对这样的案件,他所批准减还的仅占二十分之一,但正如上面所说的,他不是依靠一个强有力的机构而只凭个人的判断去裁决为数众多、头绪纷繁的争执,其是否能—一做到合情合理,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疑问。
    还在海瑞受理田产纷争之前,他已经受到了监察官的参劾。参劾的理由是他不识大体,仅仅注意于节的纸张等细枝末节,有失巡抚的体统。随后,给事中戴凤翔以更严厉的措辞参数海瑞,说他但凭一己的冲动随意对百姓的产业作出判决,在他的治下,佃户不敢向业主交租,借方不敢向货方还款。这种明显的夸大之辞不免使人怀疑这位给事中是否已经和高利贷者抗温一气。更为耸人听闻的是,戴凤翔竟说,7个月之前,海瑞的一妻一妾在一个晚上一起死去,很可能出于谋杀。尽管海瑞答辩说他的妻妾在阳历8月14日自缢,而妻子则在8月25日病死,但是给事中的参劾已经起到了预期的效果,不论真相如何,许多人已经怀疑海瑞确系怪僻而不近人情,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家庭悲剧。

    事情极为分明,戴凤翔所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要求罢免海瑞的奏流继续送达御前。支部根据各种参劾的奏流提出意见,说南直隶巡抚海瑞实为“志大才疏”,应该调任闲曹。这情形是如此微妙,一年之前没有人敢于非议这位朝廷上最正直的忠臣,一年之后他却成了众矢之的;一年之前文渊阁和吏部还因为海瑞的抗议,对他另眼相看,一年之后他们却建议皇帝让他去重新担任不负实际责任的官职。愤愤不平的海瑞终于在1570年春天被迫辞职回乡,在提出辞职的奏疏中,他痛斥“举朝之土,皆妇人也”。这种一概骂倒的猖厥之气,使他在文官集团中失去了普遍的同情。
    两年之后,万历皇帝登极,张居正出任首辅。这位文渊阁的首脑和海瑞一样,尊重法纪而讨厌苏松地区的地主。由此,海瑞曾经和张居正作过接触,希望他主持公道。张居正给他的复信中说:
    “三尺之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堪也。讹言沸腾,听者惶惑。仆谬声钧轴,得参与庙堂之末议,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议,有深愧焉。”这种以委婉的语句阳作同情、阴为责备的修辞方式,正是我们的文人所擅长的技巧。张居正认为海瑞轻率躁进而拒绝援之以手,使海瑞赋闲家后达15年之久,一直要到1585年,他才被重新起用为南京右金都御史。

    对于张居正,批评者认为他尖刻、矫饰而自奉奢侈;对于海瑞,则称之为奇特、怪僻而执拗。批评者没有看到他们那种上下而求索的精神,即希望寻找出一种适当的方式,使帝国能纳入他们所设计的政治规范之内。尤其重要的是,如果张居正的措施多少带有变法的意味,那么海瑞的做法却是力图恢复供武皇帝拟定的制度,这些看来似乎是古怪的政令都有成宪和理论的依据。
    洪武皇帝两百年以前创建本朝,并确立了整套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其主要的着眼点在于保存一个农业社会的俭朴风气。当时全国的文官仅有8000人。所有办理文读和事务的技术人员称之为“史’,和文盲属于两个不同的阶层,如经谓之分明。官可以罚降为吏,吏却很少能上升为官。这些吏的新给极为微薄,仅足以供一家糊口。

    即使对于官员,立法上的限制也十分严格。比如有一条最为奇特的规定是,所有的官员如果未经一定的手续批准,则不能越出城门一步,违者以扰民论,按律处死。他们和百姓接触的方式是派皂隶票传当事人前来官衙,三传不到,才能下令拘捕。洪武皇帝还亲自著成一本名为《大法》的小册子,通过具体的案例以阐述他实行严刑峻法的原因。百姓中每家每户都必需置备一册,如果遭受官府欺压而沉冤不能昭雪,有必要叩降鸣冤,这本《大浩》可以代替通行证。
    农村的组织方式是以每一乡村为单位,构成一个近于自治的集团,按照中央政府的规定订立自己的乡组一村内设“申明亭”和“摆善条’各一座,前者为村中替老仲裁产业、婚姻、争斗等纠纷的场所,后者则用以表杨村民中为人所钦佩的善行。一年两度,在阴历的正月和十月,各村都要举行全体村民大宴,名曰“乡饮”。在分配饮食之前,与会者必须恭听年高德助者的训辞和选读的朝廷法令,主持者在这一场合还要申饬行为不检的村民。如果此人既无改悔的决心而又规避不到,那就要被大众称为“顽民”,并呈请政府把他充军到边疆。
    在为全国农村规划这样一张蓝图的同时,洪武皇帝又连兴大狱,打击官僚、纪绑、地方等高级人士,从朝廷内的高级官员直到民间的殷实富户,株连极广。据有的历史学家估计,因之丧生者有逾十万。没收了案犯的家产并把其中的土地重新分配,加上建国以来大批的移民龙田开荒,就使全国成了一个以自耕农为基础的农业社会。1397年,据户部统计,全国仍能保有田产700亩以上的地主计有14341户。他们的名单被备案呈报御前,洪武皇帝批难他们保持自己的产业,但同时加之以很多服役的义务,件使其家产不致无限地扩大。
    洪武皇帝所推行的农村政策及一整套的措施,对本朝今后的历史,影响至为深远。其最显著的后果是,在全国的广大农村中遏止了法制的成长发育,而以抽象的道德取代了法律。上自官僚下至村民,其判断是非的标准是‘售”和“恶”,而不是“合法”或“非法”。
    在财政制度上,政府规定了按面积征收田赋,除浙西(当时的浙西包括今日的苏南)而外,其他地区的税率都比较低。征收不分贫富,其限制富户的办法即上述的服役。这种服役名目繁多,而且按累进税的原则分派,即家室愈是殷富,其负担也愈是繁重。比如各地驿站所需的马匹、船轿和饮食,完全出自大户供给,一年中的供应量又没有限额,旅行的官员越多,他们的负担也越重。
    地方支出中数字最难固定的项目,即来往官员的旅费。这笔费用既由各大户分摊,所以大部分的地方政府,其财政开支大都根据固定的数字。同时又因为开支涉及的范围很小,多数地区均可自给自足。其有特殊情况不能自给的,按规定应由距离最近而有赢余的地区直接补贴。这种地方自给的财政制度推行到这样的程度,即在洪武末年5000名金吾卫军士的军饷不是由国库支出,而是指定应天府内5000个纳税人把他们应交的税米直接送到这5000名军士的家里。这种以赢补亏而不由上级机关总揽收支以节约交通、通讯、簿记、仓库管理等各项后勤支出的财政制度贯彻于本朝的始终。全国满布着无数的短途运输线,缺乏统一的组织和管理。到后来税收已由实物折为现银。这种原始的方式也由于积重难返,而且中级机构又缺乏组织,而无法完全改变。
    显而易见,这种财政制度的弊病在于缺乏弹性,不能适应环境而调整。各府县的税率、税额长期凝固,即使耕地的收获量增加,其利益也为业主和高利贷者分润,于国库则无所研益。在传统经济中的主要成分农业的税收情形尚且如此,对视为本生的工商业,自然也是照此办的。
    造成这种财政经济上凝固化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维持文官制度的统一和协调。各个地方官既已根据洪武皇帝所制定的原则,以农村的简朴为行政的着眼点,那么少数文官想要刺激较为活跃的经济部门例如商业,或者是想改革供应制度以总收专发,保持收入和支出的合理弹性,则势必在整个文官集团中另起炉灶,培养一批技术人员。其甄别,训练,管理,考核,升洲也都要和一般行政人员不同。这样,势必演变而为两套不同的法令和两个不同的组织。而在事实上,文官集团只能有一种传统的性格,而由于这个集团是本朝实际上的统治者,它就必然会以自己的性格作为标榜,而资成全社会向它看齐。俭朴本来是一种美德,然而在这种条件下提倡俭朴,充其量也不外是一种手段,意在使行政问题简化,以适应政府本身的低能。
    现在又要回到海瑞。他把洪武皇帝提倡的原则奉为金科玉律,不准民间制造奢侈品,诸如怎靖凌云、宛红撒金纸、斗糖斗缠、大定胜饼桌席等等,都在严禁之列。他一意重农,力追往古,强调“两汉力田孝弟并科之意,隆礼相爱,惟上意向,唯民趋之,一归本业,力返真纯”。希冀以个人的力量,领导社会回复到历史上和理想中的单纯。但是他和洪武皇帝都没有想到,政府不用技术和经济的力量扶植民众,而单纯依靠政治上的压力和道德上的宣传,结果只能是事与愿违。政府的绝大部分收入出自农民,而在海瑞出任巡抚的时候,大部分农民又都身受高利贷的压迫和威胁。政府缺乏资金,农民无法从政府机构获得低利率的贷款。当时民间的借贷机构是当铺,明喷款利率之高自不待言;即便是亲戚邻右的贷款,也决不会温情脉脉地降低利率。既然如此,政府所规定的限制高利贷的条文就只能是一纸空文。
    自洪武开国到海瑞出任巡抚,其间已历200年。很多的变化已经在这200年间发生。当年送达御前以备御览的14000多家富户,已经为新的富户所代替。这些新兴的富户,绝大多数属于官僚、土绅或在学生员而得以享受“优免”,不再承担“役”的责任。政府中的吏员,也越来越多地获得了上下其手的机会。因为全国的现金和实物不是总收集发,财政制度无从以严密的会计制度加以考察,从间隙中漏出来的钱物就落于这些人的手里。更为重要的是,文官集团已经成熟。洪武时代的8000官员,现在已经扩大为两万人。当年不准下乡的禁令早已废止,但事实上他们也极少再有下乡的需要,因为很多的人对民生疾苦早已视而不见,而是更多地关心于保持职位以取得合法与非法的收入。
    然则像大地主徐阶那样无限地扩充家产,巧取豪夺,则不能不与文官集团的整体利益发生冲突。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民愤,威胁了整个的官僚政治。无论出于阴还是出于阳,文官集团都不能允许他如是地独占利益,为所欲为。案情一经揭发公开,立即为全部舆论所不容,而使徐阶失去了防御的能力。文官们可以用皇帝和法律的名义加给他以种种罪名,使他无法置辩。他在海瑞罢官之后仍然遭到清算。他家里的全部土地最后据说落实为6万亩,全部被没收。他的一个大儿子远戍边省,两个小儿子降为庶民。如果不是张居正的援手,徐阶本人都会难于幸免。
    然而对于农民的剥削,绝非限于这种突出的案件。剥削是一种社会现象,绵延数千载,代代相传,在当日则为文官集团家庭经济的基础。官僚家庭用做官的收入放债买田,为构成农村经济的一个重要环节。“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富家的没落和贫家的兴起,其间的盛衰迭代,消替流转乃是常见的现象。但这种个别成员之间的转变无碍于整个阶级的面貌,社会依然稳定地保持着剥削和被剥削这两个集团。海瑞的干预土地所有权,其伦理上的根据和法律上的是非姑且置之不论,只说他以个人的力量,只凭以不怕死的个谏得来的声名作为资本,而要使整个社会机器停止转动,也就无怪乎不能避免“志大才疏”的评语了。
    使这位好心的巡抚所更加无法理解的,则是农村的信用贷款不能合理解决的症结。我们的帝国缺乏有效的货币制度和商业法律。这两个问题不解决,高利贷就无法避免。
    币制的问题肇始于两百年前。开国之初,洪武皇帝下令发行的大明宝钞,既不能兑现,也不能用以交纳田赋。其发行的方式也不是通过商业机构,而是通过发放官俸、赏赐官军和赈济灾民等方式流通于社会。而且,最根本的问题是在这种通行票据发放的时候,政府并没有任何准备金。如果这种发行货币的办法能够成功,那确乎是重新分配财富的最简便的办法了。然而事实上其中的奥妙在一开始就被识破,虽然政府严令禁止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治以重罪,民间却置若罔闻。宝钞在最初就没有能按照面额使用,数十年后即等于废纸。
    洪武即位以后,政府曾经铸造过洪武通宝钢钱。由于铜钱使用不便,洪武八年乃发行宝钞作为法币。这一生财之道既经开辟,政府就不再愿意继续铸钱,以免和法币发生竞争。其后由于形格势禁,再度感到铸钱的必要,但许多问题又随之而产电官方没有充分的现金收入,只能少量鼓铸,而所铸成的铜钱又有欠美观和整饬,其后果就只能为私铸大开方便之门。各种杂有铅锡、形制滥恶的劣质铜钱充斥于人民的经济生活之中,用者怨声载道,有些人就拒绝使用。这种情形造成了通货紧缩,致使商业萧条,失业者不断增加。面对这一严重的社会危机,政府不得不承认失败。于是无需鼓铸的碎银乃不可遏止地成为公私交易中通用的货币。
    碎银通货君临于全国人民的经济生活之中,其“政绩’赫然也不能完美无缺。首先,碎银没有足够数量的铜币作为辅助,零售业极受限制。其次,这种货币既非政府的财政机构所统一发行,主管当局就无法作必要的调节,以伸缩全国货币的流通量。更为普遍的情况乃是一般富裕的家庭如不放债买田,必将金银埋于地下,或是制成金银器皿首饰(其方便之处,乃是随时可以复原为货币)。可是这种趋势,必更促使通货紧缩,使农民借款更加不易。以上种种因素刺激了高利贷者的活跃,而追本溯源,却依然要归之于政府的无能。好心的巡抚想要用一时的政治力量去解决这些财政和经济政策上的问题,无疑是舍本逐末,其结果必然是事与愿违。
    如果存在有效的商业法律,在信用贷款中还可以使用商业票据,以补足货币的流通量。但是本朝法律的重点在于对农民的治理,是以很少有涉及商业的条文。合资贸易、违背契约、负债、破产等等,都被看成私人之间的事情而与公众福利无关。立法精神既然如此,法律中对于这一方面的规定自然会出现很大的趋漏,因而不可避免地使商业不能得到应有的发展。
    本朝的官僚政治把这种情形视为当然。因为立国以来的财政制度规定了财政收入由低级单位侧面收受为原则,无需乎商业机构来作技术上的辅助。地方官所关心的是他们的考成,而考成的主要标准乃是田赋之能否按时如额缴解、社会秩序之能否清平安定。扶植私人商业的发展,则照例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何况商业的发展,如照资本主义的产权法,必须承认私人财产的绝对性。这绝对性超过传统的道德观念。就这一点,即与“四书”所倡导的宗旨相背。海瑞在判决疑案时所持的“与其屈兄,宁同其弟”等等标准,也显示了他轻视私人财产的绝对性,而坚持维系伦理纲常的前提。
    可是我们传统经济也另有它的特点。财产所有权的维护和遵守契约的义务,不能在大量商业中彻底维持,却最有效地体现于农村中的租伯及抵押上。这些契约所涉范围虽小,其不可违背已经成为社会习惯,农村中的士绅替老就可以保证它们的执行,只有极少数的情况才需要惊动官府。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整个帝国的农村经济就无从维持。所以,海瑞无视于这些成约在经济生活中的权威意义,单凭一己的是非标准行事,如果不遭到传统势力的反对,那反倒是不可设想的事了。所以戴凤翔参劾他的奏疏中说,在海瑞的辖区内佃户不敢向业主交租,借方不敢向资方还款,虽然是站在高利贷一方的片面之辞,然而如果把这种现象说成一种必然的趋势,则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推断。而这种现象一旦发生并蔓延于全国,则势所必然地可以危及全帝国的安全。戴凤翔的危言耸听所以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原因即在于此。
    在被迫退休之后,海瑞编印了他从政期间的记录,其中包括各种公私文件。流传到今天的这部文集,反映了海瑞确实是一个公正而廉洁的官员,具有把事情办好的强烈愿望,同时还能鞠躬尽瘁地去处理各种琐碎的问题。
    使读者首先注意到的,是他处理财政问题的篇章。在洪武时代制定的赋役制度,流弊已如上述。其最为百姓所苦的,颜为名目繁多而数额无限的“役”。大户人家可由官僚的身分而阈免,这些沉重的负担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中小地主身上,并往往使他们倾家荡产。在推行了近二百年之后,帝国政府已深深感到窒碍难通而不得不加改革。改革的办法是把各种名目的赋役折合成银两,以附加税的形式遍加于全境的土地上,不分贫富,许商征银。这种新的税制称为“一条鞭法”。地方政府就用这些附加收入以支付各种力役。

    一条鞭法有其简明易行的优点,也多少限制了花样百出的舞弊营私。但过去按田亩数量而以累进税方式而分派的各种赋役,此时以平均的方式摊派,本来属于富户的一部分负担从此转嫁于贫家小户。这也就是放弃了理想上的公允,而迁就事实。出于对农民的同情,海瑞废除了自己应收的常例,并以种种方法限制吏前的舞弊。但是这些改革,仍然收效甚微。因为本朝的财政制度虽然技术简陋,牵涉面却十分复杂,如果加以彻底改革,必须厘定会计制度,在中上级机构中,实行银行管制的方式,亦即无异于彻底改组文官集团,这当然是无法办到的。再则海瑞的着眼点也过于琐屑,他被政敌攻击为不识大体,也不尽是凿空构陷之辞。比如说,他的节约到了这种程度,除非交员送上一张缮正的公文,他决不另发一张空白的文书纸。

    海瑞文集中有关司法的部分,虽然易于被读者忽略,但它的历史价值却至为重要,因为它所阐述的这一庞大帝国的社会背景,较之任何论文都为简捷明白。从这些文件可以看出,地万官纵使具有好心,他也决没有可能对有关人权和产权的诉讼逐一做出公正的判决。因为在农村里,两兄弟隔年轮流使用一个养鱼池,或者水沟上一块用以过路的石板,都可以成为涉讼的内容。如此等等的细节,法律如果以保护人权和产权作为基础,则一次诉讼所需的详尽审查和参考成例,必致使用众多的人力和消耗大量的费用,这不仅为县令一人所不能胜任,也为收入有限的地方政府所不能负担。而立法和司法必须全国统一,又不能允许各个地方政府各行其是。既然如此,本朝的法律就不外是行政的一种工具,而不是被统治者的保障。作为行政长官而兼司法长官的地方官,其注意力也只是集中在使乡民安分守己,对于他们职责范围外没有多大影响的争端则拒不受理。这一类案件照例由族长村长或替老士绅调解仲裁。为了鼓励并加强这种仲裁的权力,我们帝国的圣经“四书”就为读书人所必须诵习,而其中亘古不变的观念又通过读书人而渗透于不识字的乡民之中,即幼者必须追随长者,女人必须服从男人,没有知识的人必须听命于有教养的人。帝国的政府以古代的理想社会作基础,而依赖文化的传统而生存。这也是洪武皇帝强调复古的原因。
    为替老士绅所不能解决而必须由官方处置的,绝大多数为刑事案件。判决这类案件,政府的态度常常坚定而明确。如果发生人命损失,则尤其不能有丝毫的玩忽,一定要求水落石出。“杀人者死”这一古老的立法原则在当时仍被沿用,过失杀人和谋杀之间区别极微。这种一方面认为人命关天,一方面又主张以眼还眼的原则自然具有相当大的原始性,但对于本朝的政治经济制度来说,其间的互相配合则极为恰当。这样的立法意在避免技术上的复杂,简化案情中的疑难,而在大众之中造成一种清官万能的印象,即在有识见的司法官之前,无不能决断的案件。换言之,这种设施也仍不离以道德代替法律的途径。其方便之处则是一个地方官虽然缺乏法律上的专练,但是在幕僚和吏员的协助下仍然可以应付裕如地兼任司法官。司法从属于行政,则政府的统治得以保持一元化而使文官集团的思想行动趋于一致。
    这种制度的原始性和简单性,在大众之中造成了很多不幸的后果。官府衙门除了对刑事案件必须作出断然处置外,很少能注意到对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纠纷维持公允。乡村中的士绅替老,虽然被赋予了这方面的仲裁权,然而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社交活动,对这些琐碎乏味的纠纷大多缺乏热情和耐心。至于开发民智这一类概念,在他们心目中更不占有任何地位。在我们这个古老的礼义之邦里,绝大多数的农民实际上早被列为硕民愚氓,不在文化教养之内,即使在模范官员海瑞的笔下,这些乡民也似乎只是一群动物,既浑浑噩噩,又狠毒狡诈,易于冲动。日常生活中为小事而发生口角已属司空见惯,打架斗殴以致死伤也时有发生。纠纷的一方有时还愤而自杀以倾陷仇家;即或由于病死,家属也总要千方百计归之于被殴打致死。海瑞在做县令的时候,有一次下乡验尸,发现村民竟以颜料涂在死者的身上来冒充血迹。这些残酷的做法,除了泄愤以外,还因为诉讼一旦获胜,死者的家属就可以取得一部分仇家的产业。
    刑事案件需要作出断然处置,不论案情多么复杂,判决必须毫不含糊,否则地方官就将被视为无能。于是他们有时只能依靠情理上的推断来代替证据的不足,草菅人命的情形也不乏其例。下面是海瑞亲身经历的一件案子。

    有夫妇二人在家中置酒招待一位因事过境的朋友并留他住宿。正好在这个时候,妻子的哥哥即丈夫的烟兄前来索取欠款白银三两。烟兄弟一言不合,遂由口角而致殴斗。烟兄在扭打之中不慎失手,把丈夫推入水塘淹死。人命关天,误杀也必须偿命,所以妻子和住宿的朋友都不敢声张,丈夫的尸体,则由姻兄加系巨石而沉入水底。

    一个人突然失踪,当然会引起邻里的注意,事情就不可避免地被揭露。审案的县官以洞悉一切的姿态断定此案乃是因奸而致谋杀。死者的妻子与这位朋友必有奸情,不然,何以偏偏在这位随带仆从、远道而来的客人到达的那天,丈夫突然丧命?又何以兴高采烈地置酒相庆?理由既已如此充分,女人就被判凌迟处死,朋友作为好夫理应斩决,烟兄参与密谋应被绞死。这件案子送交杭州府复审,审判官的结论中否定了好情,认为确系殴斗致死,动手的人应按律处绞。本朝政府在法律技术上虽然远不能誉为精密周到,但在精神上却对这类人命案件颇为重视。按照规定,这一案件要由北京的都察院、大理寺作出复核。审判者细核府、县两级审讯记录,发现了根本上的出入,乃再度发交邻近3个县的县令会审。这3位县令维持初审的判决。当这一批人犯送抵本省巡按使的公堂,被判凌迟罪的女人当堂哭诉喊冤。于是案件又送到海瑞那里作第六次的讯问。

    海瑞的结论和杭州府审判官的结论完全相同。他的理由是这位妻子和他的丈夫生有二子一女,决不会如此忍心。而这位朋友家境并非富有,并且早已娶妻,假令女人确系谋死亲夫而企图再嫁,也只能成为此人的一名小妾。所以从情理而论,谋杀的动机是不能成立的。再则,既属伤天害理的谋杀,参与密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又何必牵扯上这位朋友所携带的仆从?

    淳安县县令海瑞如何解释初审时的供辞?答案是:“皆是畏刑捏招,恍。德成狱,殊非情实。”

    被迫退休回到原籍闲居,对海瑞来说,是一种难于忍受的痛苦。这位正直的官员,他毕生精神之所寄,在于按照往圣先贤的训示,以全部的精力为国尽忠和为公众服务。现在,他已经面临着事业的终点,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足以填补他心灵上的缺陷。
    他的故乡在南海之滨,和大陆上一些人文基本的城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在那些城市里,退职的官员可以寄情山水,以吟咏自娱,并且有诗人墨客时相过从。有的人可以出任书院的山长,以弘扬圣贤之道,造就下一代的人才来继续他的未竟之业。而在这天涯海角的琼凡没有小桥流水、蒋藻游鱼的诗情画意,收入眼底的是单调一色的棕桐树和汹涌的海涛,吞噬人畜的鳄鱼是水中的霸主。海峡中时有海盗出没,五指山中的黎人则和汉人经常仇杀。
    退隐在荒凉瘴病之区,如果有一个美好的家庭生活,也许还多少能排遣这空虚和寂寞。然而海瑞没有能在这方面得到任何安慰。他曾经结过三次婚,又有两个小妾。他的第一位夫人在生了两个女儿以后因为和婆婆不和而被休。第二位夫人刚刚结婚一月,也由于同样的原因而逐出家门。第三位夫人则于1569年在极为可疑的情况下死去。第三位夫人和小妾一人先后生过三个儿子,但都不幸夭折。按照传统观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海瑞抱恨终天的憾事之一。

    海瑞是忠臣,又是孝子。他3岁丧父,寡居的母亲忍受着极大的困难把他教养成人。她是他的抚养者,也是他的启蒙者。在海瑞没有投师就读以前,她就对他口授经书。所以,历史学家们认为海瑞的刚毅正直,其中就有着他母亲的影子。然而,同样为人所承认的是,海太夫人又是造成这个家庭中种种不幸事故的重要因素。当海瑞离开南直隶的时候,她已经度过了80寿辰。而出人意外的是,海瑞的上司只是呈请皇帝给予她以四品夫人的头衔,而始终没有答应给她以另外一种应得的荣誉,即族表为节妇,是不是因为她的个性过强,以致使他的儿子两破出妻?又是不是她需要对1569年的家庭悲剧承担责任?尽管今天已经缺乏实证的材料,但却有足够的迹象可以推想,由于海大夫人而引起的家庭纠纷,不仅已经成为政敌所攻汗的口实,也已为时论所不满。海瑞可以极容易地从伦常纲纪中找出为他母亲和他自己辩护的根据,然而这些根据却不会丝毫增加他家庭中的和睦与愉快。

    离职的巡抚已经走到了生命中退无可退的最后据点。他必须忘却别人加之于他的侮辱,克服自己的寂寞和悲伤。他失望,然而没有绝望。他从孔子的训示中深深懂得,一个有教养的人必须抱有任重道远的决心。老骁伏仇志在千里,他虽然闲居在贫瘠的乡村,屋子里挂着的立轴上,却仍然是“忠孝”二字。这是儒家伦理道德的核心,在他从小读书的时候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灵魂里,至今仍然用它来警惕自己,务使自己晚节保持完美。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充分表示了为人臣者尽忠之不易;而他的家庭经历,也恰恰说明了为人子者尽孝的艰难。但是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我们的先儒从来就把人类分成君子和小人,前者具有高尚的道德教养,后者则近似于禽兽。这种单纯的思想,固然可以造成许多个人生活中的悲剧,可是也使我们的传统文化增添了永久的光辉。从海瑞家族的这个姓氏来看,很可能带有北方少数民族的血统,然则这位孔孟的真实信徒,在今天却以身体力行的榜样,把儒家的伟大显标于这南海的尽头!
    安贫乐道是君子的特征。家境的困窘过去既没有损害海瑞的节操,今天也决不再会因之而改变他的人生观。他有祖传的四十亩土地足供糊口,在乡居期间,他也接受过他的崇敬者的馈赠。他把这些馈赠用来周济清寒的族人和刊印书籍泊己的家庭生活则保持一贯的俭朴。
    散文作家海瑞的作品表明,他单纯的思想不是得之于天赋,而是来自经常的、艰苦的自我修养。既已受到灵感的启发,他就加重了自我的道德责任;而这种道德责任,又需要更多的灵感才能承担肩负。如果不是这样,他坚持不懈的读书著作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作品中再三地阐明这种道德上的责任。一个君子何以有志于做官,海瑞的回答是无非出于恻隐和义愤。他看到别人的饥寒疾苦而引起同情,同时也看到别人被损害欺压而产生不平。在君子的精神世界里,出仕做官仅仅是取得了为国家尽忠、为百姓办事的机会。一个人如果出于牟利,他可以选择别的职业,或为农,成为工,或为商。如果为士做官,则应当排除一切利己的动机。在这一点上,海瑞和创建本朝的洪武皇帝看法完全一致。
    海瑞在1585年被重新起用。他不加思索地接受这一任命,无疑是一个不幸的选择。这一次,他就真的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和事业的最低点。当时张居正已经死后被清算,朝廷中的人事发生了一次大幅度的调整。海瑞虽然不是当面反对张居正的人,却为张居正所不喜,因而得以在反张的风潮中东山复起。然而,这位模范官僚的政治主张在15年前尚且窒碍难行,在这15年后又如何能畅通无阻?文渊阁大学土申时行以他的明智和通达,自然不难理解这一点。所以他在致海瑞的书信中说到“维公祖久居山林,于圣朝为闭典”,就含蓄地表示了这次起用只是偏顺舆情,需要这位享有声誉的直臣作为朝廷的点缀。这个时候的海瑞已经72岁,虽说锐气并没有消减,但多年的阅历却使他不再像当年那样乐观。当嘉靖年间他犯颜直谏的时候,曾经充满信心地鼓励皇帝,说朝政的革新,不过是“一振作间而已”。而现在,在他离开家乡以前,他给朋友的信上却忧心忡忡地说:“汉魏桓调宫女千数,其可报吹厩马万匹,其可减沙,’借古喻今,明显地影射当今的万历皇帝喜欢女色和驰射,而且对皇帝的是否能够改过毫无信心。
    在起复之初,他的职务是南京右金都御史,不久升任南京交部右侍郎。自从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以后,这个名义上称为陪都的南京,除了正德皇帝一度在此驻晔以此从来没有举行过全国性的大典。这里的各种中央机构,实际上等于官员俱乐部。他们的官俸微薄,公务又十分清闲,于是就殚精竭虑地设法增加额外收入。最常见的方法是利用职权,向市井商人勒索,其公行无忌有如抢劫。这种种怵田惊心的情形,使稍有良心的官员无不为之忧虑。
    海瑞在1586年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在命令发布之前,他已经向万历提出了一个惹是生非的条陈。他提议,要杜绝官吏的贪污,除了采用重典以外别无他途。条陈中提到太祖皇帝当年的严刑峻法,凡贪赃在八十贯以上的官员都要处以剥皮实革的极刑。这一大干众怒的提议在文官中造成了一阵震动。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一位御史在家里招了一班伶人排戏,海瑞得悉此事,就宣称按照洪武的祖制,这位御史理应受到杖责。其实这类事情在南京已属司空见惯,海瑞却以为有坏风俗人心而加以反对,结果只能被大众看成胶柱鼓瑟,不合乎时代的潮流。
    海瑞的再度出山以及一如既往的言行,对当时的南京地区来说,有如一块巨石投进了一地死水。对他的批评和赞扬同时出现。不久,就有一位巡按南直隶的监察御史上流参劾右都御史海瑞。下级监察官参劾上级监察官,虽不能说背于法制,毕竟是有逾常情。即此一端,就不难窥见反对者的愤慨。这位御史的奏疏一开始就对海瑞作了全盘否定:“莅官无一善状,推务诈诞,矜已夸人,一言一论无不为士论所笑。”接着就采用莫须有的老办法,说海瑞以圣人自诩,奚落孔孟,蔑视天子。最后又用海瑞自己的话来说明他既骄且伪,说他被召复官,居然丝毫不作礼貌上的辞让,反而强调说他还要变卖产业,才能置备朝服官带。这位御史负有视察官学的职责,他在奏流中说,如果学校中任何生员敢于按照海瑞的方式为人处事,他将立即停发此人的禀膳并加责打。
    这种接近人身攻击的批评,立刻遭到无数青年学生和下级官僚的激烈反对。拥护者和反对者互相争辩,几乎一发而不可收拾。万历皇帝于是亲自作出结论:“海瑞屡经荐举,故特旨简用。近日条陈重刑之说,有乖政体,且指切联躬,词多迁怒,联已优容。’主管人事的吏部,对这一场争论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说海瑞节操可风,只是近日关于剥皮食草的主张过于偏执,“不协于公论”,所以不宜让他出任要职,但可以继续保留都御史的职位。皇帝的未批同意吏部的建议:“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会令本官照旧供职。”
    这些文件由给事中宜署抄录公布,就等于政府公开承认了自己的本身矛盾。为什么可以镇雅俗、励颓风的节操偏偏成为当局任事的障碍?可见我们帝国的政治措施至此已和立法精神脱节,道德伦理是道德伦理,做事时则另有妙法。再要在阴阳之间找出一个折衷之点而为公众所接受,也就越来越困难了。
    海瑞虽然被挽留供职,然而这些公开发表的文件却把他所能发挥的全部影响一扫而光。一位堂堂的台谏之臣被皇帝称为“还愁”,只是由于圣度包容而未被去职,那他纵有真知卓见,他说的话哪里还能算数?由失望而终于绝望,都御史海瑞提出了7次辞呈,但每次都为御批所请不难。这一使各方面感到为难的纠结最终在上天的安排下得到解脱。接近1587年年底亦即万历十五年丁亥的岁暮,海瑞的死讯传出,无疑使北京负责人事的官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再也用不着去为这位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到处惹是生非的人物去操心作安排了。

    第六章 戚继光——孤独的将领

    一代名将戚继光在阳历1588年1月17日离开了人间,按照阴历计算,为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如果这消息已为皇帝所获悉,则多半是出于东厂中秘密警察的劳绩,因为政府的正式档案中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情。
    三个月以前,戚继光的名字最后一次在御前提出。一位监察御史上疏建议起用这位已被罢免的将领。这一建议使皇帝深感不悦,建议者被罚俸三月,以示薄惩。戚继光是本朝最有才能的将领,其被劾罢官三年以后仍不能见谅于万历,原因全在于他和张居正的关系过于密切。
    但是通观本朝武将的经历,其不幸似乎又不仅止于戚继光一人。甚至可以说,戚继光的谢世纵然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然而他在生前所受到的重视,仍然大大超过了其他将领。他的朋友,另一位名将俞大献,和戚继光一样,具有再造本朝军事力量的宏图,但却屡被参劾并受到申斥,难酬壮志。另外几位高级将领,卢锋先被拘禁,后遭斥革;汤克宽被拘释放,命令他戴罪立功,最终在塞外为国捐躯。戚继光部下的将领胡守仁、王如龙、朱任、金科等人也受到革职或戍边的处分。惟一的例外则是与他同时的刘显,虽然屡被参劾,却能岿然不动。这并不是朝廷对他特别垂青,而是他负有征剿四川“士蛮”的重任,这一战争旷日持久,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取代他的指挥权。刘显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刘组被誉为跨灶之儿,继之而成为万历一朝的名将,但也迭经革调,1619年和努尔哈赤作战,在仓碎进兵的情况下力战而死。
    这些令人同情的遭际,在本朝带有普遍和必然的性质。探本溯源,还必须从本朝文官和武将之间的关系说起。
    概括说来,武将领兵作战,和文官集团的施政原则在根本上是不能相容的。当社会和经济的发展不能平衡,冲突激化,以政治手段调剂无效,通常就会导致战争。有时候严重的天灾造成大面积的饥荒,百姓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会铤而走险,诉诸武力。但是我们帝国的文官,则一贯以保持各方面的平衡作为施政的前提,如果事情弄到动用武力,对他们来说就是失败的象征。他们具有一种牢不可破的观念,即上自国家,下至个人,不能把力量作为权威。如果一个地区有什么特殊的经济利益,那么就应当加以压抑而不是提倡。至于天灾足以引起战争,则尤为无知妄说,因为从道德观念来说,天下的事物无不可以共同分配,灾民的暴动,乃是小人犯上作乱的劣根性使然。
    但是就武将来说,他们所受到的训练和战争的经历却养成了和文官截然不同的气质。他们需要具备难确的选择能力和决心,着眼点在于取得实效而不避极端:冲锋陷阵,要求集中全力,对敌人的重点作猛烈打击;退守防御,考虑的是地形的险要和工事的完善,如不可守就要断然放弃;战斗胜利,就一心扩张战果,而不为其他问题而犹豫。在一般情况之下,他们把自己和部下的生命视为赌博场中的筹码,必要的时候可以孤注一掷。而大多数文官则以中庸之道为处世的原则,标榜稳健和平。武人在刀剑夫石之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在文官的心目中不过是血气之勇,即使克敌制胜,也不过是短暂和局部的成功而已。
    在维持军队给养的问题上,同样表现了帝国政府重文轻武的风气。让军人自己组织和管理后方勤务,根本不能考虑;即使是在文官管辖之下,把仓库的地点按照战略需要来作适当的配置,也被看作有悖于平衡施政的原则。这种风气还使军人退伍以后不能得到正常的社会地位。本朝治理农民的根本方针是保持他们的淳朴无知,一个士兵退伍还乡,就等于增加j 个无业游民,因为他在军队里所学到的技术和养成的起居习惯,已经难于再度适应农村的生活,事情的复杂性就会因之而增加。军官退伍以后所引起的问题更为严重。在别的国家里,一个退伍军官通常都受到应有的尊敬,如果担任民政职务,他的管理经验也能保证他胜任愉快。然而事情适得其反,我们的军官在长期训练中所培养的严格和精确,退伍以后竟毫无用武之地。他会发现在军队以外,人们所重视的是安详的仪表、华丽的文辞、口若悬河的辩才以及圆通无碍的机智。——总而言之,和他已经取得的能力恰恰相反。
    这种观念上的南辕北辙,使文官不仅在精神上对武官加以轻视,而且在实际作战中,他们也常常对高级将领提出无理的指责。如果将领当机立断,指挥部队迅速投入战斗,那是贪功轻进,好勇嗜杀;要是他们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有利的战机,那又是畏总不前,玩敌养寇。兵士抄掠百姓,该管的长官自然要受到处分,然而事情的背景却常常是军切积欠过久。军切由文官控制,然而一旦发生事故,他们却可以毫不承担责任而由将领们代人受过。
    也许是有鉴于唐朝藩镇的跋扈,本朝从洪武开始,就具有这重文轻武的趋向。大约经过了一百年,文官集团进入了成熟的阶段,对他们的社会地位上升到历史上的最高点;换句话说,也就是武官的社会地位下降到历史上的最低点。这种畸形的出现,原因在于本朝的政治组织为一元化,一元化的思想基础则是两千年来的孔孟之道。如果让军队保持独立的、严格的组织,和文官集团分庭抗礼,这一元化的统治就不可能如所预期的成长、发展,以至于登峰造极。这种制度既经固定,将领们即使出生入死,屡建奇功,其社会影响,也未必抵得上一篇精彩的大块文章。死。这种制度和风气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早已被事实所证明。本朝的军事蔬败尽人皆知,但其败坏的程度却出人意外。北方的边境每年都为俺答所入侵,被掳走的人民和劫去的财物不可胜计。1555年戚继光调赴浙江新任的时候,东南沿海也迭经倭寇的蹂躏。正当悲观和惶惑遍布于滨海各省,一股50至70人的海寇竟创造了一个奇迹。他们登陆后深入腹地,到处杀人越货,如入无人之境,竟超过杭州北新关,经淳安入安徽朗县,迫近芜湖,围绕南京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趋袜陵关至宜兴,退回至武进。以后虽然被歼,但是被他们杀伤的据称竟有四千之多。而南京为本朝陪都,据记载有驻军12万人。这样的军事行动,在世界战争史上亦当称为罕见。
    面对这样令人焦虑的局面,戚继光的任务决不仅止于单纯地击败倭寇。他首先要组织一支新型的军队。从他的军事著作《纪效新书》中可以看到如何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建军方案:宣布招兵的办法,规定月值的数字,拟订分配列兵职务的原则,明确官兵的职责,设计队、哨、局的组织,统一武器的规格,颁发旗帜金鼓这一类通讯器材,等等。建军方案的核心部分是确立铁一般的军法。军法的精神在于“集体负责”,即所谓“连坐法”,一队和一哨的官兵要互相保证在作战中勇往直前,不得退却。一人退却则一人被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被斩首,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被斩首。
    《纪效新书》所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甚至还记载了一种制作干粮的方法。然则这部著作的出现,也正好在另一个角度上反映出了当时的军训军令都没有固定的准则,专门研究军事技术的学校从未成立。如果部队手册、战斗纲要、编制表、后勤补给图解和军法条文等为军中必需的文字材料曾经存在,那么,它们不是没有付诸实施,就是早已不合现状,所以戚继光才会在他的书里不厌其详地作出规定和阐述。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戚继光个人的意向如何,他所组织的新军就不可能不带上个人的色彩,所以人们就恰如其分地称之为“成家军”。值得注意的是,这支新军在建立30年之后,仍然还是成继光的个人部队。这自然又和文官集团的平衡原则大相凿辆。在文官们的心目中,戚继光的军队不是社稷的干城而是国家的威胁,加之他又和张居正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必须对他作严厉的弹劾。
    在16世纪中叶,日本这一个岛国能够严重威胁本朝东海沿岸各省的安全,这种现象是很难理解的。合乎逻辑的倒是本朝的士兵应该超海进攻日本。因为当时的日本不仅地狭人稀,而且几十年来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政权,内战频仍,法律和纪纲可谓荡然无存。本朝是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被一个极有组织的文官集团所统治,中央指挥地方如身之使臂,极少发生抗命的事情。同时我们这个帝国在名义上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常备军,人数多达200万。
    但是这种假想的逻辑并不适用于现实。本朝的军制规定,常备军由200万“军户”提供,每户出丁男一人,代代相因不变。设立军户的目的,既在于保证官兵的来源,又在于保障“民户”不致因战争动员而受征兵的骚扰。这制度开创伊始,流弊即随之而来。民户被编入军户,大部出于强迫;即或出于自愿,也常常是基于权宜之计,时过境迁,当初的应带就不能矢守不渝。所以各个驻兵的卫所刚刚成立,士兵逃亡和换籍的事件即已层出不穷。时经一百多年,各卫所的土地,不少都为各军户抵押和出卖。长年以来,除了西北边境,绝大部分地区都承平无事,所以,一个卫所的实际兵员往往远较规定的编制为少,在退化最严重的卫所中,竟仅为规定编制的百分之二或三。对而且这些有限的士兵还常常被军官当作营造和运输的劳工,再不然就是留在家里充当仆役。
    和这种每况愈下的情形相始终的是补给制度。本朝的军事供应和政事参合为一元。军队的粗钢补给,来源于地方政府的侧面供应。按理说,户部是国家财政的中枢,应该统筹全局,但实际上却类同于一个大型的会计机构,只是在账目上监督各个机关和各个地方政府的出纳。各个地方政府按照规定的数额把给养直接运交附近的军事单位,军区和中级以上的后勤机构。一个府县,可能输送食粮及银两于十几个不同的小单位;一个卫所,也可能接受十几个府县送来的粮食和银两。这种方法一经成为定制,就如盘根错节,任何高级单位也无法把补给点和补给线作合理的通盘改组,以适应形势变化的需要。于是供应不能足额的情况就时有发生。试想,由十几个单位分别按固定的数量供应,总难免有个别单位由于意外的情况而不能如额缴纳;而其他单位则并不负有补足缺额的义务,即或有这样的义务,也不见得就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在开国一百余年以后,书面的规定早已和实际的详情格格不入。纵使有局部的调整,充其量也不过见效于暂时而终于不免捉襟见肘。
    如果查阅官方的史籍,书上都明确无误地记载了全国的补给已由中央统筹分配,而实际的执行却全赖直不相属的下级机构。地方政府和地方军队之间的补给关系已如上述,即使是运往北京的治粮,其运输的情况也十分奇特。所谓港粮,就是从南方大多数府县中征收田赋所得的,通过大运河而运往北京的粮食。按明文规定,清运由专业化的军上负责运送,运送的军士即称之为运军。全部运军有官兵12万人,分驾运粮船12000艘。但是这个庞大的队伍却没有一个统筹后勤的机构来做周密的安排,以使其秩序井然地运转。粮船直接在江南的水滨接受纳税者所缴纳的谷米,然后解线北运。一艘粮船由一个下级军官管理,并直接对中央政府负责。在所运的粮食送达北京附近的张家湾仓库以前,粮船上全体官兵的人身自由、生命财产甚至妻子儿女,都等同于保证这次运输安全的抵押品。因为除此而外,别无更好的方法可以作有效的管理。至于粮船的制造,也同样表现了散漫和缺乏组织的特性。这些粮船的法定使用期限为10年,过期就需要重新建造。在淮河沿岸设有“船厂”一处,是全国最大的造船场所,其产量的高峰为年产700股以上。然而这个所谓船厂实际上由82个小型船厂拼合凑拢,各厂之间各自经理。虽有一个类似于总管理处的机构,它却无统一调度人力和物资的权能,自然也更谈不上有效的技术分工。
    不消多说,组织上的低能必然造成装备上的落后。本朝并不完全缺乏这方面的能工巧匠,但是他们都被集中到皇城里,专门为皇帝的禁卫军制造精美的甲胄。一般的野战军只能服用树以小铁片的棉布袄,或者由纸筋搪塞而成的“纸甲”。至于士兵们使用的武器,也大多是由各地府县作为赋的一个部分制造缴送,质量既有欠精良,规格也谈不上标准化。
    以上种种落后的情况,使本朝野战军的战斗力几乎与农村的民兵相去无几。与这种情况相一致的,是对于将领的选拔。在当权者看来,一个将领所应该具备的素质是勇敢粗豪而不在于头脑清晰。上文所提到的刘挺,外号人称“刘大刀”,根据夸大了的描写,他所用的按铁大刀重120斤,可以在马上“轮转如飞”。和刘级同在辽东战役中牺牲的杜松更为粗蛮卤莽。他在作战时身先士卒,可是一旦战败,就会毁坏自己的兵器甲胄以发泄怒气,而且不断声称必须自杀或者落发为僧,毫无镇定从容的大将风度。因之,此人被努尔哈赤称为“杜疯子’。
    军官的任命多数以“世荫”的形式而继承父业。任命的程序相当复杂,大致是高级将领的子孙需要降几级继承,下级军官则无须降级。从本朝中期开始,情况稍有改变,自兵部尚书刘大夏奏难推行武试,任何有志于成为军官的人只要考试及格就可以取得进身之阶。但事实上由考试及格充当军官并上升为高级将领的,可谓绝无仅有。而且这种武生的考试又重在刀枪弓马的是否拥熟,由文官主持的笔试,其要求不过是粗通文字而从未涉及军事科学。各处所开办的“武学”,也以儒家经典作为主要的讲授内容,其教学进度,以“每日总授不过二百字”为原则。
    用这种方法培养出来的高级将领,几乎很少有人具备运筹帷幄的谋略。其实这也正是文官集团所预期的目的。将领既然大多属于一勇之夫,当然就有必要任用文官作为总督巡抚,让他们来指挥各级武官。在总督巡抚之下还有“兵备使”或“海防道”,他们名为监察,实则握有调度攻防的权力。在军政方面,人事的任免以及补给、交通各项也统统由文官主持。
    这种军事体制的设计,显而易见,其重点不在于对付敌国的全面入侵,同时也不打算全面进攻敌国。发生在1449年号称“土木之变”的战役,正统皇帝为瓦刺所俘虏,已经暴露了军事体制中致命的弱点。然而这样震惊全国的事件仍然没有能够引起应有的重视与改革。武备继续废弛,军事组织不断衰退。文官们只要在他们的任期中保持平静无事,则一切有关军队改造的计划大可束之高阁。一直到16世纪中叶,倭寇的势力大张,不仅屡次攻破了被视为固若金汤的东南海防,而且长驱直入,视守军为无物,这才使中枢的文官惊醒,发现这低能的军事制度将要危及整个帝国以及他们个人的安全。穷则思变,改革已成为势所必然,而改革的初步,仍在于选择有创造精神的高级将领,他必须在战略上深谋远虑,而又精通各种战术。
    踩阳东南沿海的倭寇不同于普通的海盗。海盗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抄掠财物的目的一经达到,随即呼啸而去。而倭寇则不然。他们登陆以后通常要建立根据地,有时还围攻城池。其中的成员也并非全部来自日本,而常常混有不少的中国人。在一般情况下,中国人还在其中占有多数,而且可以担任高级头目。
    倭寇入侵的原因,与国际贸易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本朝禁止民间的海运通商,虽然律有明文,但是实际上却无法彻底执行。东南沿海的走私贸易,由来已久,好多不同国籍的冒险家纷至沓来。这些冒险家所使用的船只,最大的长达100尺,宽达30尺,船壳厚达7寸,超过了中国战舰的规模。据记载,在这些冒险家出没的极盛时期,每天有大小船只1200余艘在中国海岸活动,数字似属夸大,但是利之所在,熙来攘往,已不在话下。其贸易的区域从日本各岛至遇逻湾,状如一弯新月。在中国政府海上巡逻力量所不能达到的近陆岛屿上,他们指定了走私贸易的港口。由于没有一个法庭可以解决买卖双方间合同和债权的种种纠纷,十多个有力量的中国船主以武力作为后盾充当了仲裁者,并因而逐渐被认为海上权威,成了海盗的头目。
    这些海盗头目声威赫赫,和当地的士绅互相勾结,甚至结为婚姻之好。他们公然在沿海修理船只,而且勒令村民接受他们的传讯。这种海上权威虽然尚属萌芽,但任之滋长发育,则必然会威胁我们这个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的政府。
    海盗肆无忌惮的活动,迫使政府不得不采取强硬的对策。然而冲突一开,我们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虚弱即暴忍无遗。高级指挥官无法确知部下战士的实际数额,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战船可以调配使用。下级军官在部队出发之前先要向地方富户勒索兵切给养。而一旦发生战斗,有的部队干脆望风而逃,有的部队虽然敢于迎战,但由于墨守密集队形的战术,往往造成“一人失利,万人崩溃”的后果。而可歌可泣的作战,却反而出现于仓粹集合的民兵以及各地生员所组织的保卫家乡之情景中。
    在日本方面,充当海寇的武士,来自山口、丰后、大隅、萨摩、博多湾、对马和五岛列岛。他们既无统一的领导,也无长远的作战目的。起初,他们有一个空中楼阁式的希望,以为和中国海盗的联合军事行动可以迫使中国政府开放对外贸易,而他们中的领导人也可以受到招安而荣获海陆军将领的官衔。这些希望在总督胡宗宪发动的一次行动之后终于成为泡影。胡宗宪以把安为诱饵,使这些海盗头目束手就擒,而后又把他们的头颅送到北京邀功。这种措置只能激起日本的侵犯者更大规模的来犯,并且使今后的屡次入侵更缺乏政治意义,其惟一的目的只在于劫夺财货。
    这些日本海寇虽然在上层缺乏统一的领导,但下层的组织力量则不可忽视。虽然是杀人越货,也表现了日本下层社会结构的严密性。据目击者记载,不论作战或宿营,倭寇的小头目对下级战士能施以极严格的纪律管制。门对各个小股部队战法一致,也表示了他们并非仓促招募而来的雇佣兵。他们不断地以寡敌众,击败了数量上占优势的中国官军,而中国的农民造反,却大抵缺乏这种能允
    这些海寇乘坐可以装载百人左右的船只登陆。大举入侵时,常常集结30一50艘船只,人数多达几千。在他们的凶焰最为高炽之际,可以有两万人据守占领区内的军事要地。本地的居民在威逼利诱之下也有不少人参与他们的行列,其中有的人在以后被押送至日本作为奴隶。他们劫掠的物品不限于金银珠宝,根据需要和可能,他们也夺取内河船只和其他商品。有一段记载提到他们曾大批搜集蚕茧并勒令妇女们抽丝。这种情况业已与占领军在当地组织生产没有多少差别。
    在入侵的初期,他们几乎战无不胜,主要原因在于战术的优势和武器的精良。他们能极其拥熟地使用双刀,并且和近旁的伙伴保持密切的联系,互为呼应,协同作战。颇为特异的是,他们的指挥信号乃是班排长手中的折扇。当双方开始接触,班长排长把折扇往上一挥,他们的部下就以刀锋向上。当对方的注意力为这种动作所吸引,他们就突然倒转刀锋迎头砍下。这种双刀的长度不过5尺,但在一个熟练的使用者手中挥舞,一片刀光,使“上下四方尽自,不见其人”,可以在一文八尺的方圆之内杀伤对方。其他常见的武器还有弓箭和标枪。据记载,“倭竹弓长八尺,以弓蹈其悄,立而发矢。……链宽二寸,……近身而发,无不中者”,所掷的标枪“不露竿,突忽而掷,故不测”。至于火器,似乎并没有为他们所重视。虽然戚继光说过乌铁由日本传来,但在记录上却看不到倭寇曾有效地使用这种武器。他们偶而使用的火炮,看来也是在中国俘获的战利品。
    倭寇的基本战术是派遣用人以下的小部队进入村落,这些小部队的进止必在严密的互相照顾之下。协同的信号是令人战栗的海螺声。这些入侵者善于使用当地的向导,并熟练地派遣尖兵和斥候,有层次地展开兵力,并以佯攻、驱使难民在队伍的前面等等方式,造成中国官军的扰乱和疑惑。中国官军根本无法对付这一套战术,即使是士气最为高昂的部队,他们的对策也不过是仅凭血气之勇猛冲敌阵,既无有效的队形,又缺乏侧翼和后续部队的接应,其经常遭到失败就为势所必然。南直隶和浙江两省,河流湖泊极多,官军溃退时有如狼奔累突,被践踏或被挤落水致死者也为数累累。有一次总督胡宗宪也在败退之中被推落水,几乎淹死。
    除此以外,倭寇在和大部队官军遭遇时,还采取另一种战术,即先取守势以减杀官军的锐气,或者制造恐怖气氛使官军陷入心理上的劣势,然后待机出击。戚继光下面的一段记载可以作为说明:“余数年百战,但见诸贼据高临险,坐待我师,只至日暮,乘我精气冲出;或于收兵错杂,乘而追之。又能用乘锐气,盛以初锋。又其盔上饰以金银牛角之状,五色长丝,类如神鬼,以骇土气。多执明镜,善磨刀枪,日中闪闪,以夺士目。故我兵持久,便为所怯。
    所以,总结以上的情况,不论官方文件如何强调这一战争是政府的官军围剿海贼,实际上却是中国的外行对付职业化的日本军人。
    戚继光着手组织他的新军,兵源不是来自军户和卫所,而是另行在浙江省内地招募的志愿兵。政府已深切理解事态的严重性,所以不得不批准他的组织新军的计划,并且加征新税作为招募和训练的费用。对于这种支持,戚继光在对士兵所作的训活中就告诫他们应该知所感激。他说:“你们当兵之日,虽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这很分毫都是官府征派你地方百姓办纳来的。你在家那个不是耕种的百姓?你思量在家种田时办纳的苦楚艰难,即当思想今日食银容易。又不用你耕种担作,养了一年,不过望你一二阵杀胜。你不肯杀贼保障他,养你何用?就是军法漏网,天也假手于人杀你!”
    道德义务的劝说加上群众固有的宗教信仰,使戚继光得以在所招募的新兵中建立铁一般的纪律。上文所说的“连坐法”虽然不可能经常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但其杀一儆百的恐吓力量已足以使部队在强敌之前不易击溃。他所制定的赏罚原则并不完全决定于战斗的胜负。即使大败,有功者仍然要给予奖赏;相反,即使大胜,作战不力和临阵脱逃者仍然要受到处罚。在他的一本奏折里提到1562年的一次战役:他命令部队夺取一座倭寇占领的石桥,第一次进攻失败,一哨军官36人全部阵亡。第二哨继之而上,又损失了一半的人员。这时剩下的官兵企图后退。在现场督战的戚继光手刃哨长,才使攻势得以继续不衰,最终击破敌阵,大获全胜。而这次胜利,也就成了他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事件之一。
    这种严格的纪律固然是取得胜利的必要保证,但是它的残酷性也实在使人不寒而栗。士兵离队小便就会受到割去耳朵的处罚,而且据传说,戚继光的第二个儿子由于违犯军法而被他毫不犹豫地处死。这样的严刑峻法也许已经离开了通常的人情,但是,戚继光的这一治军方针终于造成了一支坚强的部队,后来他调任蓟辽总兵,有一次在大雨中向全军训话,唯独他从南方带来的3000名军士能几个小时屹立不动,如同没有下雨一样。
    然则严峻的纪律,仅是治军方针的一面;另一方面则必需鼓舞士气。士兵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在这里起着重要的作用。一支经常被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部队谈不上自尊和自信,必胜的信念有赖于能力和技术,而能力和技术又来自平时的刻苦训练。
    戚继光的训练方法得自专家的口授。这些宝贵的经验过去由于不为人所重视而没有见诸文字。到俞大献才作了扼要的阐述,而戚继光则把所有的细节写成了一部操典式的书本。
    操练技术的主要着眼之点,可以说是用“辩证法”的原理来分解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有相对的两个方面:身体有防盖和没有防盖的两个部分:一种姿式有动有静、正面和侧面的两种因素;有攻击则同时有防御。总而言之,既有明便有阳,有阳亦必有阴。例如操练近身武器,也和拳术或舞蹈的原则相似,任何一个姿式都可以作三段式分解,也就是开始一稍为休总而转变一继续进行又迄于静止,用戚继光的术语来说,就是“起一当一止”。这些姿势又按其不同的形态而有各种离奇的名目,例如骑龙式、仙人指路式、铁牛耕田式、太公钓鱼式等等。运用这些动作,要求“左右来俱有柏拉”,“后发先至”。至于在实战中和敌人决斗,除了熟练地掌握以上各种基本姿势和原则以外,最重要的乃是佯攻,亦即声东台西,出其不意。
    在戚继光以前,在军队中受到重视的是个人的武艺,能把武器挥舞如飞的士兵是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好汉。各地的拳师、打手、盐果以至和尚和苗人都被招聘入伍。等到他们被有组织的倭寇屡屡击溃以后,当局者才觉悟到一次战斗的成败并非完全决定于个人武艺。戚继光在训练这支新军的时候,除了要求士兵拥熟技术以外,就充分注意到了小部队中各种武器的协同配合,每一个步兵班同时配置长兵器和短兵器。在接战的时候,全长12尺有余的长枪是有效的攻击武器,它的局限性则是必须和敌人保持相当的距离。如果不能刺中敌人而让他进入枪杆的距离之内,则这一武器立即等于废物。所以,戚继光对一个步兵班作了如下的配置:队长1名、火决1名,战士10名。这10名战士有《名手操长枪作为攻击的主力。其前面又有4名士兵:右方的士兵持大型的长方五角形藤牌,左方的士兵持小型的圆形藤牌,都以藤条制成。之后则有两名士兵手执“狼究”,即连枝带叶的大毛竹,长一丈三尺左右。长枪手之后,则有两名士兵携带“税把”。“钱扔’为山字形,铁制,长七八尺,顶端的凹下处放置火箭,即系有爆仗的箭,点燃后可以直冲敌阵。
    这种的配置由于左右对称而名为“鸳鸯阵”。右边持方形藤牌的士兵,其主要的任务在于保持既得的位置,稳定本队的阵脚。左边持圆形藤牌的士兵,则要匍匐前进,并在牌后掷出标枪,引诱敌兵离开有利的防御的位置。引诱如果成功,后面的两个士兵则以狼笑把敌人扫倒于地,然后让手持长枪的伙伴一跃而上把敌人刺死戳伤。最后两个手持税把的士兵则负责保护本队的后方,警戒侧翼,必要时还可以支援前面的伙伴,构成第二线的攻击力量。
    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一个12人的步兵班乃是一个有机的集体,预定的战术取得成功,全靠各个士兵分工合作,很少有个人突出的机会。正由于如此,主将戚继光才不惮其烦地再三申明全队人员密切配合的重要性,并以一体赏罚来作纪律上的保证。这种战术规定当然也并非一成不变,在敌情和地形许可的时候,全队可以一分为二,成为两个横队和敌人拼杀;也可以把两个税把手照旧配置在后面,前面8个士兵排成横列,长枪手则分列于藤牌手与狼完手之间。
    以藤牌、毛竹、铁叉作为标准武器质现了戚继光的部队仍然没有脱离农民气息。但如果认为他不了解火器的功效,那是不符合实际的。他在实战中运用过火器,和将领讲解火器的利弊,并在麦折中提到了火器的重要性。然刚终戚继光的一生,他仍然以上述的鸳鸯阵法作为主要的战术。这倒不是由于他因循守旧,而是牵涉到很多不易解决的复杂因素。
    让战术全面现代化的建议,曾经被名将俞大欧提出过。他准确地指出,倭寇的特长是拥习陆战,水战的技术反而低劣。俞大诚主张,以有效的战船和火炮歼灭倭寇于海上,根本不让他们有登陆的机会。在战术原则上,在他所著的书里也明白指出:“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铁胜小铁,多船胜寡船,多镜胜寡统而已。”,他给总督的禀帖中,曾经请求把陆军军费的一半用来配备水师。但纵使俞大欧的声望和战绩都十分卓著,这些有益的建议却始终没有被采纳,因而壮志未酬,贺恨以殁。
    然则俞大就本人也不可能理解,他的建议,所牵涉的问题和将要引起的后果已经超出军备问题而及于政治。他要求亲自率领“闽广大船数百艘,兵数万”,如果一旦成为事实,有关各省的财政就要从原来小单位之间的收支而被集中管理。与之相应,这些后勤机构的人员必须增加,而且必须一扫苟且拖沓的办事作风,保证规格和数字的准确,才能取得预期的行政效率以与现代化的军事技术相配合。而且和他们往来的各个机构,也必须同样地注重实际。然而我们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本质上无非是数不清的农村合并成的一个集合体,礼仪和道德代替了法律,对于违法的行为作掩饰则被认为忠厚识大体。各个机构之间的联系,从来也没有可资遵守的成文条例。俞大献当然更不可能预见到,在未来的好几个世纪之内,上面这些情况在我们这个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的国家里竟不能发生根本的改变。现代化的技术和古老的社会组织断然不能相容,要不是新的技术推动社会组织趋于精确和严密,那就是松散的社会组织扼杀新的技术,二者必居其一。
    这种为个人力量所不可抗拒的社会因素,使俞大欧的计划毫无实现的希望。相形之下,戚继光的方案就比较现实。他没有去触动整个的国家体制,而只是脚踏实地,做他职责范围内力所能及的事。他从1559年开始招募了3000名士兵。两年之后,兵员增加一倍,1562年更扩大为10000人。可是他的部队从来也没有一个后勤司令,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军需处和兵工署。在整个国家机构之中,也没有委派过向他的部队作后勤供应的专职人员。他部队中的装备和武器,来源于各府县的分散供应。这种情况自然不能保持武器的质量。在戚继光的著作中,就明确提到各地所造的鸟钦锐管常有炸裂的危险,以致使士兵提心吊胆,不敢双手握镜以作精确的瞄准。有的火炮,铅弹与口径的尺寸不合;有的火炮,则导火线无法燃点。有鉴于俞大欧的壮志难伸和火器的实际情况,戚继光所拟订的战术仅仅把火器的应用限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他说:“火器为接敌之前用,不能简为主要战具。”在练兵的后期,他规定12个人的步兵队配备鸟镜2枝,一局(相当于一连)的鸟统手,必定要有一局的步兵“杀手”协同作战。
    按照俞大献使军队现代化的计划,要求兵精械利,把原来两个士兵的军购供应一个士兵,以部队的质量来代替数量。戚继光的看法则不同。我们帝国的军队是一支全能性的军队,也是一支长久性的军队。它经常的任务是面对内部的叛逆而非外部的侵略者,具体地说,就是镇压内地农民和边区的少数民族。地区间的人口过剩、灾害频仍、农民的流离失所、官吏的苛刻暴虐,都可以迫使暴动随时发生,而以我国幅员之大,这种所谓造反作乱的地点也极难预测,所以这个任务就不是一支高效率的机动部队所得以完成的。在多数‘情况下,官军会被造反者死死吸住,造反者熟悉当地的地理民风,官军往往会因之陷入被动而使质量的优势无从发挥。因此,数量的多寡就成为决定胜负的因素。除此以外,俞大献计划中所创建的精锐部队,他们领取优厚的军饷,又不能和社会上的其他部门对流,那么这样一个浮游在社会上的军事团体非但不能解决上述的社会问题,相反还会引起新的社会问题。再往下推求,俞大献要求建立现代化的海军以拒敌于国门之外,作战的目的,则在消灭国际贸易,也和世界历史趋势相反。
    戚继光的募兵原则是只收农民而不收城市居民。他认为来自市井的人都属于狡猾无赖之徒。这种观点,虽然有它的片面性,但投诸实际,在城市中有固定职业的人是极少自愿从军的。士兵为社会所普遍轻视,其军饷也相当微薄,城市中的应募者绝大多数只是把兵营当作解决食宿的救济所,一有机会就想另谋高就。这样的士兵如何能指望其奋勇杀敌以至效死疆场?所以戚继光订立了一条甄别应募者的奇特标准,凡属脸色白皙、眼神轻灵、动作轻快的人一概按诸门外。因为这种人几乎全是来自城市的无业游民,实属害群之马,一旦交锋,不仅自己会临阵脱逃,还会唆使周围的人一起逃跑,以便一旦受到审判时可以嫁祸于这些言辞钝拙的伙伴。在这个标准下招收来的兵员,都属于淳朴可靠的青年农民,而“鸳鸯阵”的战术,也是针对这些土兵的特点而设计的。他曾明确地指出,两个手持狼宪的士兵不需要特别的技术,曹力过人就足以胜任。而这种狼宪除了扫倒敌人以外,还有隐蔽的作用而可以便士兵壮胆。
    戚继光的求实精神还表现于使革新不与传统距离过远,更不大事声张。他的部队保留了古老而朴素的农村作风,有时也和卫所内来自军户的部队并肩作战。他们日常的军铜,大体和在农村中充当短工的收入相等,但另设重赏以鼓励士气,一个敌军的头颅,赏额高达白银30两。
    戚家军的胜利记录无出其右。从1559年开始,这支部队曾屡说攻坚、解围、迎战、追击,而从未在战斗中被倭寇击溃。除了部队的素质以外,主帅戚继光卓越的指挥才能是决定胜利的唯一因素。
    戚继光周密而细致。在他指挥部队投入战斗以前,他习惯于把各种条件以及可能发生的情况反复斟酌。一些事情看来细小,却都在他的多方思量考虑之内,例如士兵在遇到敌人之前以小便为名企图脱队,或是情绪紧张而喉干色变。他还为火器规定了一个保险系数,有多少不能着火,又有多少虽能着火而不能给敌人以损害。他认为一个士兵如果在作战时把平日所学的武艺用上10%,可以在格斗中取胜;用上20%,可以以一敌五;要是用上50%,就可以纵横无敌。这种考虑丝毫也不是出于悲观怯懦,而是战场上白刃交加的残酷现实,迫使一位高级将领决不能姑息部下,也决不能姑息自己:在乎日,他要求士兵作一丝不苟的训练,那怕伤筋断骨也在所不措;在临战前,他就要求自己绞尽脑汁,以期准确地判断形势。
    在临阵前的两三天,戚继光就要求侦察连每隔两小时报告一次敌情。他使用的地图用红黑两色绘制,一目了然;如果有可能,他还让人用泥土塑成地形的模型。他的部队中备有每月每日日出和日没的时间表,当时虽然还没有钟表,但他用一串740个珠子的捻珠作为代用品,按标准步伐的时间一步移动一珠,作为计算时间的根据。能够作这样精密的考虑,就几乎没有任何因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戚继光在1563年被任命为福建总兵,这是武官中的最高职衔。虽然如此,现实环境却很少允许他去制订整体的战略方针。可以说,他的部队始终只是一个战术单位。火器既不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南方的水田也使骑兵不能往来驰骋,所以无法创造出各兵种协同作战的复杂战术。就是在步兵战术的范围内,他也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他所常用的战术是使用精锐突破敌人防御线中突出的一角。这些地方是敌人防御的重点,地形有利,极难攻破。但是他的部队总是以出敌意外的方式迅速接近敌阵,迫使对方在慌乱中仓摔应战,而使巴方从不利转为有利。获得这样的战果,端赖于平日严格训练下所养成的坚毅精神和适应各种地形的能力。此外,以伏兵制胜敌人也为戚家军所独擅胜场,因为士兵的装备较便,可以灵活地移动和隐蔽。
    在作战中,总兵戚继光不惜初期接战的损失。经验告诉他,战斗无非是击破敌方的军事组织。如果以雷霆万钧之力,加于对方组织重点之上,则其配转运活的枢纽既被消灭,其全局必迅速瓦解。而对付倭寇这样的敌人,只要日本人就击败,中国方面的胁从者大多就会放下武器投降。
    戚家军多次取得的胜利使他们威名远播,这种威名又促使士兵更加斗志昂扬,他们可以在几小时之内攻克其他官军几个月之内无法解决的倭寇据点,歼灭敌人。
    戚继光作战的方针,一向主张占有数量的优势,速战速决。唯一的例外,则为仙游之役。当时仙游被围已一月,戚家军驰赴救援,血战于城外,双方坚持又逾二旬。至1564年1月倭寇大败而逃,戚继光穷追不舍,肃清了他们的根据地。这是一次决定性的战役,使整个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日本各岛的来犯者,至此才承认在中国的冒险没有便宜可占,因而逐渐放弃了继续骚扰的念头。剩下的海盗绝大多数已属中国人,他们在浙江福建一带也难于存身,之后就流窜到广东境内。用不着多说,本朝的抗倭战争业已大功告成,剩下的残余海盗当然有待于继续荡乎,不过这已经属于中国的内部问题而不是国际间的战争了。
    在抗倭战争中功绩最为卓著的戚继光不是在理想上把事情做得至善至美的将领,而是最能适应环境以发挥他的天才的将领。他所以获得成功的要点,在于他清醒的现实感。他看清并适应了当时的政治,而把军事技术作为必要的辅助,这是在当时的环境里唯一可以被允许的方案。至于在一个以文人治国的农业国家之内,谁想要极端强调军事效率,提倡技术的发展,而导致军人和文官的并驾齐驱,哪怕他能举出无数动听的理由,在事实上也是绝对办不到的。
    戚继光的功成名遂,在16世纪中叶的本朝可以算是特殊的例外。他之能够一帆风顺,固然是由于本身的卓越才能,但是得到一位有力者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这位有力者就是谭纶。此人在文官集团中是一个特殊的人物,进士出身,长期在东南滨海地区任职,累迁至福建巡抚。由于职务上的需要和个人的爱好,用兵之道竟然成了这位高级文官的专长。他常常以视察为名,随同部队亲临前线,有时会乘别人没有注意的时候突然出现于队伍的最前列。据说他有一次还实际参加战斗,弄得两肘沾满了鲜血。按照当时的规定,一个军事领导人的军功标准是部下斩获敌人首级的数字,而谭纶一生中所获得的总数则达21500。戚继光提出的募兵训练计划,得到谭纶的热烈赞赏和实际支持,源源供给戚继光的部队以足够的军需装备。戚继光之得任福建总兵,也主要出于他的推荐。1567年,谭纶升任蓟辽保定总督,负有防御京微的重任。不久他就提议把戚继光调到他的辖区中担任最高将领,当然也不会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
    戚继光于1568年年初履新,在前州任职达15年之久。之后谭纶虽然因为内调兵部尚书而离开蓟辽并又死在尚书任内,但这已是在他和戚继光合作,把蓟州的武备大加整顿以后的事了。
    本朝的军人长期处于文官的压制之下,即使是一位卓越的高级将领也无法展布其统筹全局的能力。他们的部属在各自的防区内同时接受知府、知县等地方官的指挥,而且不让他们经季供应给养。于是这些武将们唯一所能做到的事就是带领士兵亲身参与战斗。虽说得到谭纶的一力支持,因袭的各种成例也不断给戚继光增加棘手的问题。即以他的官职来说,在调任之初准备接他为“总理蓟州军务”。以一介武夫而总揽全区部队的指挥调度之权,当然会大干物议。
    北方的边镇和南方的军区情况截然不同,其威胁来自边外的游牧民族。每当天时亢旱,蒙古的骑兵部队就会按照他们的成例犯边掠夺。他们的军事特点在于流动性和迅疾猛烈的冲击力量。在集中来犯的时候,一次可以动员10万名骑兵,当时俺答曾经把各部落联成一个大同盟,东西连亘2000里,使官军束手无策。
    蓟州为华北九镇之一,防区为北京东北一带,按照规定的编制应有士兵8万人,战马22000匹。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人能够确切知道现存的数字。在役的士兵,有的属于本镇所属卫所的“主兵”,也有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客兵”。后者的调防虽然带有永久性,但供应的义务却仍属原来的地区。还有一部分从内地卫所调来的士兵,他们的服役期只限于蒙古人犯边可能性最大的几个月。实际上他们也很少亲身服役,只要缴纳一定的银两可以雇人替代,而所缴的银数又和雇代实际所需的们银不同。总而言之,全镇的人员和粗钢从不同的来源和以不同的方法获得,有的还只在账本上存在。这样,不仅他们的数量难以弄清,他们的质量也是一个疑问号。
    这种松散的组织和军需上的缺乏统一,看来不全是出于无意识的安排。一个办事效率极高的将领常常会以自己的意见作为各种问题的总答案,用我们古人的话来说,就是跋扈专擅;而这样一个将领手握重兵在京骰据守,也常常造成一个朝代的终结。所以戚继光改进武备的一切努力,都必然遇到重重的阻碍,其中的绝大部分来自文官集团的意志,而这种意志又有历史传统的成树作为背景。
    但是很幸运,谭纶和戚继光的意图受到一位中枢重臣的赏识。此人就是张居正。
    张居正在戚继光北调的前几个月才出任内阁大学士,之后还要经过一番周折,才成了本朝第一位政治家。然而他在入阁之初就有重整军备的雄心,蓟州是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一个军区。戚继光莅任不久,就发觉他自己只需要专心于军备而不必参与政治。因为凡是应当安排的事,都已经由总督和大学士安排妥帖;如果事情连他们都无法安排,当然也不必多费唇舌。
    以大学土的身分,张居正不仅没有权力公然颁发指令,甚至不能公开讨论制度的改组。他所采用的方式是用私人函件授意亲信如此如此地向皇帝提出建议。这些建议送到内阁票拟,他就得以名正言顺地代替皇帝作出同意的批复。进入文渊阁以后的第一个皇帝是一个昏庸的君主,对国事既不理解也不关心;第二个皇帝则是小孩子和他的学生。环境和才能加在一起,造成了张居正的权威。但是他还是需要小心从事。帝国的官僚政治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成千成万的官僚,在维护成宪的名义下保持各方面的平衡,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利。要公然宣布改组军事制度,就等于邀请别人对自己攻击。因此张居正不得不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反正皇帝站在他这一边,不论别人是否识破真相,只要举不出违背成宪的理由,则公开的攻汗和私下的流言都可以不在话下。
    蓟州军镇的军全改革,按照这样的程序顺利地进行。最初,戚继光建议把北方各镇w万名士兵交给他训练3年工n,由于计划过大,在政治上和技术上都有许多不易解决的问题,因而未能实现。但是中枢政府批准了他的另一项建议,即把他在浙江所训练的一部分士兵调至蓟州,最初员额为脱叫人,以后扩充为2万人f823张居正对戚继光极度信任,企图赋予他以这一军区统筹全局的权力,所以才拟议设立“总理蓟州军务”的官衔,以和其他各军区的“总共湖区别。无奈这一官衔在本朝史无前例,各种议论就纷至沓来,乃不得已而作罢。这一计划不能实现,张居正找出了另一种办法,即把蓟州辖境内的其他高级将领调往别镇,以免遇事掣肘。这时谭纶又建议该区的文官不得干预军事训练,并且主张戚继光在3年的练兵期内可以不受监察官的批评。后者显然又为文官们制造了违反成宪的口实,引起猛烈反对。皇帝的朱笔批示接受了兵部和都察院的建议,要求监察官明白练兵的重要,责成他们“和衷共济”,并把他们对蓟州防区的巡视限为每年一次;对谭纶和戚继光则希望他们“稍宽以文法,乃得自展”。事实上,凡是故意和戚继光为难的文官,后来都被张居正不动声色地陆续迁调。
    蓟州军开始训练,就接受了优厚的财政接济以购买军马、制造火器及战车。这种和其他军镇的不平等待遇,惹来了大量的反感。接着又有一连串的矛盾跟着产生,诸如北兵和南兵的磨擦、军职的继承者和其他出身者的争执、因循守旧和锐意革新的冲突。张居正了然于这些情况,在他写给谭、戚两个人的私人信件里,再三叮咛他们务必谦恭退让,不要居功自傲。他警告戚继光说,“北人积愤于南兵久矣”,他们“多方罗致,务在挫辱之”,所以“务从谦抑,毋自启海”。有一次蒙古部队打算犯边,就在战事一触即发之际,俺答却放弃了原来的企图,下令掉头北撤。这一出人意外的事件,在张居正看来完全是由于谭、戚二人部署有方,才使俺答踌躇不前;然而邻近的两镇却把功劳据为已有。张居正虽然认为这种冒功邀赏可笑而且可耻,但是他却通知谭纶,他已经以皇帝的名义承认了这两镇的自我吹嘘,他也不让兵部查清事情的真相,以免纠缠争辩。他要求谭纶在奏折中不仅不要争功,反而要把功劳归于其他二镇,使他们“届青使死”。
    张居正这种做法,表面上是损三益人,具有大政治家的风度;但是仔细研究,却仍是有阴有阳,无助于矛盾的根本解决。那怕是试成二人表现出无以复加的谦抑,各镇之间的利害关系也决不能因此冰消瓦解。因之内阁愈想公正平衡,旁人看来则在一明一暗之间有亲有疏,按担更多。以后反对张居正的人认为蓟州练兵是他培植私人的政治资本,也就毫不足怪了。
    1577年谭纶病死,从此张居正和戚继光的关系更为密切。第二年张居正返江陵葬父,他还生怕这短期的离职引起成继光的不安,所以特地私下通知戚继光,接任蓟辽总督的将是梁梦龙。信上说;“孤之此行,甚非获巴。……到家事完,即星夜赴阔突。蓟事已托之鸣泉公,渠乃孤之门生,最厚;该不相负。”梁梦龙字鸣泉,在翰林院与张居正有师生之谊。他在万历一朝的事业,也赖张居正的提拔为多。张居正这样倾肠相告,自然使戚继光更加感恩戴德。是以首席大学土的江陵之行,戚继光派出了一整连的鸟镜手作为护卫,张居正选择了其中6名随行,作为象征式的仪仗,同时也表示了首辅和蓟州戚帅关系之密切。兹事前后,蓟州总兵官的传骑携带各种文件和信件不断来往于首辅私巩这更使他们的反对者在日后清算张居正的时候,有所借口,甚至指斥他们图谋不轨了。
    戚继光在前州创造的战术,可以称之为“步兵军官的各兵种协同”。要对这种战术作出评论,必须顾及他所受到的各种条件的限制。当时,现代化的武器传入不久,而北方士兵的素质又极不理想,他所依靠的主要力量仍然是来自南方的旧部,为数约一个旅左右。他把这一个旅的兵力作了适当的配置,并以此为全军的核心,以防御蒙古的10万铁骑突然来袭。
    抗倭战争中使用的“鸳鸯阵”,是一种以小股步兵为主的战术,目的在于对付海寇并适应南方的地形特点。而蓟州军镇的任务是防御蒙古的大部队骑兵,因而这种在“鸳鸯阵”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新技术也就初具了各兵种协同作战的规模。
    战车的使用成为这种战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战车的性能以防御为主。形状和民间的大车相似。所不同之处,在于民间的大车的车箱两侧各有箱板,而这种战车只有8片可以折叠的屏风,共长15尺,平时平放在车辕上,作战时打开树立在一边车轮之后以代车箱,所以又称“偏箱车”。几十辆战车可以并肩衔接,摆成圆形或方形的防御据点。屏风最靠边的两扇可以前后摇摆,有如门叶,以供步兵出入。
    一辆战车装载“佛朗机”轻炮两门。用今天的标准来看,这种欧洲式的火器只能算做大口径的火枪而不能算做炮。它以青铜或铸铁铸成,长度自3尺至7尺不等,口径则小于2寸,从炮口装入铅弹。最大型的佛朗机,射程为2000尺。通常这种火炮以及辅助火炮的乌铁都在战车上屏风后发射铅弹,屏风开洞以为铝弹的出口。
    士兵20人配属于战车一辆。其中10人直接附属于战车,任务为施放怫朗机。另外10人就是戚继光所强调的“杀手”,任务为以藤牌、钱把和长柄单刀迎敌。杀手班的距离和战车保持在25尺以内,他们如果前进,战车也随之而推进。
    其他步兵部队仍然使用鸳鸯阵的战术,稍有差异的是藤牌手应当匍匐前进砍析敌人的马蹄,长枪手则主要在于挑刺敌军使之落马,竹制的狼究有一部分已易为铁制。
    这一混成旅有骑兵3000人,步兵4000人,重战车128辆,轻战车216辆。迎敌时骑兵在前阻挡敌人,使战车得以有充裕的时间构成战斗队形。当敌军逼近,骑兵就退人战车阵内。敌骑数在一百以下,没成族拒不接战,只有来犯的大批敌验进入火器的射程中约250尺时,佛朗机、乌铁和火箭等才同时施放。
    混成旅也可能携带重炮,其中之一俗称“大将军”。这种重炮重1000斤,以骡车装运,点放时则需使用大木楔入地面使本身固定。他筒内不用弹丸,而以小铁球和石块紧紧填实,作用是在零距离大量杀伤敌军人马,炮手在点烧火药以后也要跳进附近的工事里以避免受伤。
    当火器的威力发挥以后,步兵就从战车之后冲出,形成几道攻击波和敌人格斗而以喇叭的声音指挥动作的协同。等到敌人攻势被挫,队形散乱,骑兵也从车后整队出击。这种骑兵实际上是马上步兵,他们同样以鸳鸯阵的队形带着不同的白刃作就蒙古人利用骑兵结队冲锋,以迅猛的力量和气势压倒对手,戚继光未曾仿效。
    这样一种经过精心研究而形成的战术,由于不久以后本前即与蒙古人和解,所以并没有经过实战的严格考验,也没有在军事历史上发生决定性的影响,从纯粹军事的角度来说,这个结果多少是有所遗憾的。
    戚继光出任前州总兵不到3年,俺答就放弃了骚扰政策,立誓不再入犯,而且约束所有的部落,以作为接受津贴和互市的条件。其时只有东部土变各部落不受约束,仍然和辽东的李成梁部队不时交锋,偶然也有小股部队和前州军发生接触,但已与大局无关。
    俺答虽称“封贡”,其和局能否持久,廷臣谁也没有把握。因之及时仍有主战派。如谭纶即主张积蓄力量,作大规模的主动出击,以彻底消灭蒙古人的攻击力量。这样大规模的总体行动,却需要举朝文武真正的协同一致,而且要承担可能发生的风险。因之张居正就无意于采纳谭纶的建议。他给戚继光的信上说:“我不得入,即为上功。蓟门无事,则足下之事已毕。’
    张居正并不是没有雄心壮志,但是他看得到自己的弱点。即如戚继光在蓟州最大的困难就是北兵与南兵的掺杂。他对南兵可以绳以纪律,并能指挥如意,而对北兵则无法作这样严格的要求。他曾经打算以经过他训练的官兵作教导队,去训练其他部队,此事未能如愿。他又要求再调两万名浙兵,也未被批准,而此时仍有南北兵间极不相容的情况,可见他的处境不佳。
    边境的战争既然暂时平息,练兵活动也不再像在南方的时候那么紧张,戚继光于是提议派遣北兵修筑长城。北京一带的“边墙”原为明初大将徐达等所筑。戚继光建议增造“空心堡垒”,以增加防御功能。他最初计划以250人组成一个工兵营,每营在一年内建造堡垒70座。蓟州全境内建造的堡垒总数原定为3000座,后来批准施工的为1200座,同时修造的时间也未如原议,竟绵延十载才全部竣工。这种筑成的堡垒,其标准规格为3层,台预见方12尺,可驻守班一50名士兵。建筑材料砖石灰泥等等大部由从事修筑的北兵自制,政府只发给少数款项作为接济。筑成以后,经常驻守的任务由南兵担任,北兵由于购项不足,只能以各种方式营生自给。全部提案遭到北方军官强烈反对,只是由于张居正的全力支持才开工修筑如议。张居正去世以后,他一生的经营大部付之流水,惟有在这边墙上林立的堡垒才是他留下的永久性的贡献。
    这种营造和防御政策,把兵力分散配备在这样长的防御线上,归根结底仍由当时的供应制度所迫致。假使没有这种情形,而戚继光有选择的自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攻势,创造流动性的战术。他在留下的诗文中曾再三表示过这种愿望。
    戚继光任蓟州总兵前后达15年,等于他前任10人任期的总和。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喜爱操练、阅兵、举行各种典礼和向部下训活。这些活动使他有机会在全军将士面前显示他体格强壮,动作敏捷。在对部下将领讲解各种近战武器的利弊时,他有一次当场命令一个下级军官用军刀对他作攻击,而他则持长枪防御。他经常巡视各部,一次驰马到长城以外20里,周围没有一个侍卫。他还亲自攀着是绍登上设在绝壁上的观察所。身为高级将领还具备这样的体力与作风足使他引以自豪。
    在繁忙的军务之中,他还抽空写作他的军事著作和诗文。他的第二部军事著作题为《练兵实纪》刊印于1571年。9年之后又刊印了他的诗文集《止止堂集》。
    中国的古典诗歌,如果用冲淡自然的语言表现出深切或激动的情绪,就谓之含蓄;如果用棱角分明的粗线条勾画出不受拘束的气概,则谓之豪放。戚继光的诗歌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带给读者的感觉只是拘束和平庸。好在也没有人用上述的标准来权量诗人戚继光。一般看来,出身于武举的将领,大半生都在戎马位饱之中,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也就是出类拔萃。即在当代高级将领之中,除了“少好读书”的俞大献之外,戚继光的文章造诣已无与伦比。在平常的谈话中,他可以随口引用儒家的经典和史书上的教训,以此,文官们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不是樊哈式的武人。等到他的官阶越来越高,就有更多的文官把他引为同类,在一起饮酒赋诗,往来酬对。当时的文苑班头王世贞和戚继光的交情就非同泛泛,在他的文集中有两篇赠送给戚帅的寿序,并且还为《纪效新书》和《止止堂集》作序。
    和戚继光同时代的武人,没有人能够建立如此辉煌的功业。他从来不做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在可能的范围内,他已经做到至矣尽矣。为此,他得到了武官所能得到的各种荣誉。即以官位而论,身居总兵,也已登峰造极。因为本朝的成例不允许一个武人握有一省以上的兵权,即使再有升迁,也不过是增加官俸和官衔。如果说还有遗憾,乃是他没有被封为伯爵。而这一高位,除了照例授予皇帝的岳父以外,只有建立了匡危扶倾的不世殊勋才能获得。
    但是,戚继光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坠入了寂寞和凄凉。张居正死后7个月,他被调任为广东总兵,官职虽然依旧,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拱卫帝都的重要地位。再过一年,清算张居正的运动达到最高潮,戚继光的精神更加消沉郁闷,于是呈请退休。可是当时的环境已经不允许他保持令名,据官方文件的记载,他和辽东总兵李成梁同时作为前首辅的党羽而被参劾。万历皇帝原谅了李成梁而把戚继光革职。
    戚继光罢官家居以后,只有很少几个朋友仍然和他保持来往,文豪王世贞也是其中之一。戚继光去世之前一年,王世贞还写了一篇祝贺戚帅的寿序,赞扬他的生平功业。只是不久之后王世贞所写的《张公居正传》涉及了他的好友戚继光时,则。另有一番情调。
    这篇《张公居正传》是在史籍中很值得注意的文章。它出于传主的同年而兼为散文家的手笔,而且记录极为详尽,包括了很多传闻逸事,细微末节。当然,文中也有对张居正的称誉,例如提到他知人善任,就举出了戚继光、李成梁之能够成为名将,就是因为得到了这位首辅的支持才得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略。可是传中重点则指张公虚伪矫饰而天性刻薄。而且作者也不隐瞒他和张居正个人之间的嫌隙。文章中叙述到自己的地方不用第一人称而直书“王世贞”。

    传记又说,张居正的去世,原因是好色过度。兵部尚书谭纶曾把房中术传授给首辅,戚继光则用重金购买称为“千金姬”的美女作为礼品奉进。这样一来,在蓟州重整军备这一番作为,似乎又和饮食男女的本能发生了关系。这一段无法考证的逸事,记录在这样一篇文辞华美的传记之内,成了一大公案,使以后写作戚继光传记的人都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就只好装作没有看见。

    戚继光死去以前,他的妻子已经遗弃了他。他以前统率10万大军,素以慷慨著称,对朋友尤为豪爽。他不事私蓄,在被斥退以后,竟至一贫如洗,甚至医药不备。英雄本路,使当时和后世的同情者无不扼腕叹息。戚继光本人的功业固然值得表彰,同时又加上这些感情的色彩,所以,不论是正式的传记还是非正式的纪事、评论,总是对他备加称颂,有时竟把他描写成一个完人。

    但是真正的历史学家应当有超越当时的看法。戚继光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不能把他强行安放在用传统道德构成的标准像框里。他的一生中有许多难于解释的事情。譬如说,这位高级将领生前娶妾3人,生子5人,可是直到他的儿子长大成人,他却能全部隐瞒了他们的存在,他泼悍的夫人竟不知将门有子。他在部下面前提到士兵生活的痛苦,可以洒下同情的眼泪。他废止了让士兵采伐柴薪以供他家用的成例,有一年除夕,总兵府中竟因为缺乏炊米之薪而不能及时辞岁。可是北京著名餐馆的名菜,如妙手胡同华家的煮猪头,却由百十里外走马传致。又譬如他在蓟州练兵时采用过献血为盟的仪式,与将士共饮血酒并对天起誓:“或怀二心,不爱军力,不抚念军贫,或屡禁而肆科索,或虚冒而充资缘,……即如俞景龙立死,以膺显报。”如果“恣意科敛以供馈送”,就会遭到“天灾人祸,瘟疫水火,使全家立死”,甚至“男盗女娼,十代不止”。然而从一些迹象看来,戚继光并没有完全遵守他自己的誓言。他以重金购买美女送给张居正一事固然无法证实,但是他让他的兄弟给张家“馈送”礼物,却见于张居正的书读。而张居正只象征性地收受其中的一小部分,把其余的“壁诸来使”,也可以隐约看出礼物的贵重。《明史》本传把他和俞大献比较,说他“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人”,也是用委婉的措辞证明了一个英勇的军人不一定同时就是廉洁的将领。1584年戚继光被参劾的理由之中,有一条就是他在蓟州的账薄业已不知去向。更直接地说,就是没有帐单可资交代。
    除了献血为盟为外,戚继光还在他的麾下创造了很多宗教式的做法。比如,他亲自设计制作各营连的军旗,在军旗上绘绣天上的星星或者传说中鸟首人身的图象,以象征他们的指挥官。他重视黄道吉日和生辰八字,而在向部下训话的时候,又常常提到善恶的因果报应。难道本朝最为出色的军人竟沉沦于迷信之中?这连四库总目提要油编者都感到别扭,不知应当如何评论他著作中的这些内容。
    但是用视而不见的态度抹去遮盖这些事实,就是不忠实于历史;对一个英雄人物隐恶扬善,也并不是真正的推崇。戚继光的复杂来自环境的复杂,如果指望他简单得如同海瑞,无疑是不近清理。写历史的人既知道戚继光是一代卓越的将领,一位极端刚毅果敢的军人,也是一位第一流的经理、组织家、工程建筑师和操典的作者,则自然应当联想到假如他不精通政治间的奥妙,就决不可能同时做好这么多的事情。戚继光所生活的时代,落后陈旧的卫所和军户制度早应该全盘放弃,而代之以先进的募兵制度;零碎的补给,也早就应该集中管理。然而我们的帝国不允许也没有能力作全面的改革,只好寻找出一种妥协的力、法来作部分的修补。戚继光的天才,在于他看准了妥协之无法避免;而他的成功,也在于他善于在技术上调和各式各样的矛盾。妥协的原则,是让先进的部门后退,使之与落后的部(不至相距过远。在组织制度上没有办法,就在私人关系上寻找出路。具体来说,没有文渊阁和张居正的全力支持,就没有强有力的蓟州军区和戚继光。他的部队和他本人充满了矛盾,在火器已经在欧洲普遍使用的时候,他动员大批士兵修建碉堡;在他的混成旅里面,枪炮手和藤牌手并肩作战。他一方面是这样精细,仔细计算口出日没的时间;一方面又这样野蛮,把违反军纪的士兵割去耳朵。这些极端矛盾的事实,在其他国家内,可能彼此相隔几个世纪,而我们的帝国则在一个军区内同时出现。
    戚继光是否是一个超自然的崇拜者?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很多同时代的人物一样,确实有这样的倾向。但是在有些时候,超自然的信仰却只是一种治军的手段。在一次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折里,总兵戚继光坦率地指出,北方的军官,“自将领而下,十无一二能辨鲁鱼”。将领如此,士兵的文化水准更可以想见。要是主将不用宗教迷信的因果报应作为规劝,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辅助军事教育?
    面对另外的对象,戚继光可以立即改变语气。比如说,他在军区中建造的私宅命名为“止止堂”,运用《庄子》中“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典故,表示他谦抑自持,愿意在虚静之间得到吉祥。他的文集,起初称为《愚愚稿》,也就是向所有的文人表明他本人愚鲁而作品笨拙,不敢和别人媲美。
    戚继光的长处,在于他没有把这些人事上的才能当成投机取巧和升官发财的本钱,而只是作为建立新军和保卫国家的手段。他深知一个将领只能在社会情况的允许之下才能使军事科学和军事技术在现实生活里发挥作用。他接受这样的现实,以尽其在我的精神把事情办好,同时也在可能的情况下使自己得到适当的享受。至于合法或者不合法,从他的政治的眼光看来已无关宏旨。
    他和谭纶和张居正的关系如此密切,虽说他精通政治但是最后仍不能逃避政治中的现实。张居正死后,廷臣提醒万历:戚继光是伏在富门之外的一头猛兽,只听张居正的操纵,别人无法节制。这也正是控诉张居正意图谋逆的理由:张居正和戚继光没有造反的证据,却有造反的能力。所以,在清算张居正的运动中,法官追问张的儿子插修,为什么他父亲在日,要在夜间派人与成帅书面联络?
    戚继光的不幸遭遇是因为他在一镇中推行的整套措施业已在事实上打破了文官集团所力图保持的平衡。既然如此,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在贫病交迫中死去。在少数几个没有遗弃他的朋友之中,有一位就是为他写作墓志铭的汪道昆。当他写到“口码三号,将星殒矣”,显然有无限凄怆的感触。汪道昆自然不会知道,当地润笔作书的时候,西班牙的舰队,已整备出征英国。这事情的意义,即是军备的张弛,立即影响一国国运的盛衰。世界局势如是,而这阳历1588年1月17日清晨,将星西殒之际,我们一个古老的帝国业已失去重整军备的最好良机。30年后,本朝的官兵和努尔哈赤的部队交锋,缺乏威南塘将军苦心孤诣拟订的战术和强调的组织纪律,结果是众不敌寡。兹后八放军作为一股新生力量崛起于白人黑水之间,其取本朝而代之,也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第七章 李蛰——自相冲突的哲学家

    1602年,李赞在狱中以剃刀自刎,死后,被称为牺牲自我。这一评论不能不使人感到怀疑。李蛰的著作不穿于当时而屡被官方禁止,但是仰慕他的人则不顾禁令而不断加以重印。这些著作,虽然篇幅浩瀚,然而并没有在历史上开拓出一条新路。李费并不缺乏勇气,但是通常来说,这样类型的作家如果发现了崇高的真理而愿意为之牺牲自己,他的文字中间就会表现一种燃烧性的自我满足和欣快。这些特点不能在李蛰的著作中见到。

    少数的评论者,竟说李赞站到了下层民众的立场上,批判了剥削农民的地主阶级。这种论调自然更属于无稽。他在1580年离开姚安知府的职务以后,一直倚靠朋友中地主外上的周济以维持生活,而他从也不觉得接受这些周济有任何不妥。这个社会容许他不耕而食,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出应当改组。如果在某些地方批判了他的地主官僚朋友,那也只是着眼在私人的性格和品德,而从没有提到经济立场,同时他也明确指出这种评语可以同样适用于自己。在若干场合,他一方面自我批评,一方面又自我怜惜。在给侍郎周思敬的信里,他说:“今年不死,明年不死,年年等死,等不出死,反等出祸。然而祸来又不即来,等死又不即死,真令人叹尘世苦海之难逃也。可如何!’丁目在这种语调中看不出丝毫自我牺牲的意味,也就是说,写信的人并没有能以燃犀烛照的锐利眼光看透社会的病弊,立下“与汝偕亡”的决心。
    但是李蛰对这个社会具有理智上的关心,则属毫无疑义。这种关心和信仰自由有其相通之处,在它的后面有社会经济的背景,也有与他所处的社会环境有特别的关联,而其个人的心理上和哲学上的特点尤其不能忽视。这些条件只能更把李蛰构成为一位特色鲜明的中国学者,而不是一位在类似条件下的欧洲式的人物。

    李蛰是儒家的信徒。1587年以前,他已经按照儒家的伦理原则完成了对家庭应尽的一切义务。次年,他即制发为僧,时年六十一。剃发的原因是他的环境已经允许他抛却呆板、拘束的生活,得以寻求个性的自由发展。这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遁世,不论从理智上看还是从社会关系上看,他此后的言行实际上代表了全国文人的良心。当被捕后接受讯问,他回答说:“罪人著书甚多具在,于圣教有益无损。’这种精神和路德的倔强相似。他认为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见解释经典,这也和宗教革命的宗旨,即见信徒即为长老的态度相似。但李蛰没有路德的自恃,也缺乏伊拉斯漠斯的自信。在他自裁以后气绝以前,他用手指写了王维的一句诗以解释他的死因:“七十老翁何所求!”其消极悲观的情绪已显然可见。
    李蛰的悲观不仅属于个人,也属于他所生活的时代。传统的政治已经凝固,类似宗教改革或者文艺复兴的新生命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孕育。社会环境把个人理智上的自由压缩在极小的限度之内,人的廉洁和诚信,也只能长为灌木,不能形成丛林。都御史耿定向是李蛰的朋友、居停和论辩的对手,李蛰曾屡屡对他作过不留情面的抨击,批评他缺乏诚信。然而,李赞还以同样不留情面的态度解剖自己,指责自己缺乏诚信:“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质本齐人,而自谓饱道沃德。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等借口;分明毫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动与物免心与回违。”他还怀疑自己用佛门的袈裟遮掩了“商贾之行之心’,“以欺世盗名”。这种奇怪现象的症结,在于内心矛盾的剧烈交战而无法自解。
    李蛰于1527年生于福建泉州。他的家族原姓林,后来改姓李。六世祖林写是泉州的巨商,以贸易往来于波斯湾,娶“色目女”,可能就是印度欧罗巴种的女人。在其后相当的时间内,他的祖先仍然和混血的家庭和伊斯兰教的信仰者往来,一直到曾祖父一代,他家庭中的国际色彩才归于消失,李蛰本人则从小就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下长大成人。
    到李蛰这一代,他的家道早已中落。1552年,他得中举人。中举后因为经济困难,不能再耐心拼得进土及第的资格,即要求循例在政府中任职。之后,他多年沉浮于下僚,位卑俸微,郁郁不得志。1559年,又因为父亲死去而停职丁优。服满后入京求职,等待了一年零八个月,才得到了一个国子监教官的职位。候补期间,以教书糊口。他生有4个儿子3个女儿,但除了大女儿以外,其他都不幸夭殇。据李蛰自己说,有一次他有7天没有吃到多少东西,最后甚至饥不择食,不能分辨“稻粱”和“黍稷”的差别。
    1563年,他的祖父去世。上司和朋友根据当时的习惯,送给了他相当丰厚的蹲仪。至此,他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心。他把全部款项的一半在他做过教官的河南购置地产一处,以为妻女衣食之资,让她们留在河南,余下的一半则由他自己携回福建。他所需要安葬的不仅是新去世的祖父,而且还有祖先三代的灵柩五口。按照一般的风俗,安葬先人,必须讲求风水,选择吉地,以期后人的飞黄腾达,否则宁可把灵柩长期停放。当时,李蛰还在文官的下层中挣扎,虽然祖父刚刚去世,但是曾祖父的灵柩已经停放了50年,环境逼迫他迁就现实,在可能的条件下一起埋葬,但求入土为安而不再作过高的奢望。这一问题的解决,多年之后还使李蛰感到已经格尽了自己的职责。
    然而这一个决定却增加了他妻子的负担。她不愿意在去家数千里之外无依无靠地独撑门户,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学思。她的母亲年轻时居捐,历经辛苦,把她抚育成人,这时由于思念女儿,朝夕哭泣至于“双眼盲矣”。但是李蛰手头的款项毕竟有限,不可能在丧葬之外再携家往返,所以只能忍心拒绝了她一起返回泉州的请求。他们一别三年,等到重新聚首,她才告诉他两个女儿因为当地饥道,营养不良而死。这一不幸的消息当然使他伤痛不已,当晚与妻子“秉烛相对,真如梦寐”。
    李蛰在河南共城任儒学教谕3年,在南京和北京国子监任教官各数月,在礼部任司务5年,又调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又近5年,最后才被任为云南姚安府知府,时在1577年。在就任知府以前,他的官俸极为微薄,甚至不足糊口。只有在知府任上,才有了各项“常例”和其他收入,逐渐有所积蓄。
    这种似合法又似非法的收入并没有使李蛰感到不安。他并不像海瑞一样,以为官俸定额以外的一丝一毫收入都属于贪污。他以特行卓识而见称于当代和后世,但在这个问题上却和常人有相同的看法,即做官的目的本来就是名利。他的诚实在于能够坦白承认这一目的,而不打出去绝私欲、为国为民等等高尚的幌子。这就接触到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我们是否应该让每个人公开承认自己的私心也就是自己的个人打算,以免口是心非而阴阳混淆?
    使李蛰感到不安的倒是他的妻子。她是一位标准的贤妻良母,只要对丈夫的事业有利,她能够忍受一切乃至牺牲一切,但是她不能理解丈夫的精神世界。他一心想要创造独立的思想和人格,离开了独立,他的内心就得不到满足。也是基于这种精神,在1580年姚安府任满以后他决定退休。当时他年方53岁,正值官运亨通,一帆风顺,这种出乎意外的决定对她也不能不是一种打击。然而她依然是顺从,和丈夫一起迁到湖广黄安,寄居在耿氏兄弟家里。可是李赞后来又和耿定向闹翻,又决意搬到附近麻城的佛堂中去居住,她这才不得不独自回到离别了20年的故乡泉州。直到1587年,她临死以前,她曾多少破向他呼吁,要他回到泉州。当她的死讯传来,李蛰曾写了6首诗表达当时的伤感。诗中称赞她的贤淑,说“慈心能割有,约已善治家”,夫妻40年来未曾反目,只是由于不能理解“丈夫志四海”的宏献,在给女婿的信里,李蛰提到在听到噩耗以后,没有一夜不梦见她,文字的凄怆,令人不忍卒读。好几年以后,他还劝告朋友不要轻易削发为僧,尤其是有近亲的人更要三思而后行。这种劝告,不妨看成这位充满矛盾的哲学家的一次自我忏悔。
    李蛰的一意孤行,一定要和两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联系起来观察,才能使人理解。因为按照当时的习惯,他一旦回到泉州,他所需要照顾的决不能仅止于自己的家庭。他是族中有名望的人物,又做过知府,那就一定会陷入无数的邀劝纠缠之中而不可自拔。
    早在二三十年前,在丧父家居的时候,李蛰就已经有了这种经验。当时倭寇犯境,城市中食物奇缺。他虽然只是一个最低级的文官,也不得不接受亲族的拥戴,负起了为30多人的大家庭寻找饮食的义务。和他同时的何良俊,《四友斋丛说》的作者,就提到过他在南京为避难的亲族所包围,要求解决吃饭问题。另一位著名的散文家归有光则在信上向朋友诉苦,说他不能避难他迁。因为如果离开昆山,他必须随带“百余口”的族人同行。
    这种对宗族的照顾,不是暂时性的责任,也不仅是道德上的义务,而有其深刻的社会经济和历史的背景。
    我们的帝国不是一个纯粹的“关闭着的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各种职业基本上出于世代相承。——然而它所给予人们选择职业的自由仍然是不多的。一个农民家庭如果企图生活稳定并且获得社会声望,惟一的道路是读书做官。然而这条道路漫漫修远,很难只由一个人或一代人的努力就能达到目的。通常的方式是一家之内创业的祖先不断地劳作,自奉俭的,积殊累寸,首先巩固自己耕地的所有权,然后获得别人耕地的抵押权,由此而逐步上升为他主。这一过程常常需要几代的时间。经济条件初步具备,子孙就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这其中,母亲和妻子的自我牺牲,在多数情形之下也为必不可少。所以表面看来,考场内的笔墨,可以使一代清贫立即成为显达,其实幕后的惨淡经营则历时至久。这种经过多年的奋斗而取得的荣誉,接受者只是一个人或至多几个人,但其基础则为全体家庭。因此,荣誉的获得者必须对家庭负有道义上的全部责任,保持休戚与共的集体观念。
    这种集体观念还不止限于一个小家庭的范围之内。一个人读书中举而后成为官员,如果认识到他的成功和几代祖先息息相关,他就不能对他家族中其他成员的福利完全漠视。何况这种关心和帮助也不会全是无偿的支付,因为没有人能够预测自己的子孙在今后不受他们的提携。这种经济上的利害关系被抽象而升华为道德。固然,这种道德观念并不能为全体民众所奉行,从海瑞的文集中可以看到兄弟叔侄间争夺产业以至斗殴致死的事情所在多有。但这种情形正好从反面说明了教养的重要,有教养的人则决不能以利害义。
    在整个社会没有为它的成员开放其他门径的时候,多数像李蛰一样的人物,已经不加思考地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如果李蛰回泉州,他必定受到多少族人的期望和逼迫。然而当时的李蛰,已历经生活的折磨,同时又研究过佛家和道家的思想。他在重新考虑生命的意义,重建人生观之余不能再墨守成规。也就是说,他不能把读书、做官、买田这条生活道路视为当然,也亟待摆脱由于血缘关系而产生的集体观念。
    对于这样背离传统的行为,他的亲族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但是亲族的压力越大,他的反抗也越强烈。在给曾继泉的一封信里,李蛰说到他所以落发,“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所谓闲杂人等,是他的弟兄还是叔侄;俗事,是买田还是建立宗调宗塾,或者竟是利用势力干预词讼,虽然语焉不详,大体上当不出这些范畴。最有趣的是,他的家族不顾他的愿望,仍然指定一个侄子作为他的继承人。这件事引起的反抗方式也同样有趣,他有一封遗书,题名为《豫约》,其中就提到他的这个侄子“李四官若来,叫他匆假哭作好看,汝等亦决不可遣人报我死”。这封遗书草于1596年,上去他削发为僧已有8年。

    李蛰所居住的僧院坐落在麻城城外的一座山上,称为“芝怫院’。它不是正式的寺庙而仅仅是私人的佛堂,但规模却颇为宏大。院中有正殿、左右厢房,还有和尚的宿舍和客人的招待所。李蛰自己居住的精舍位于全院的最后山巅之处,极目四望,水光山色尽收眼底。在芝佛院的鼎盛时期,全院有僧侣叙余人,统率众增的方丈则是李蛰的朋友。僧众中有人还带着徒弟、徒孙。
    芝佛院始终没有向政府登记,没有领到正式执照,因之也没有向政府纳税。它不属于任何宗派,也没有董事会的管制。李蛰是全院唯一的长老及信托老。其创建和维持的经费,绝大部分来自他一人向外界的捐募。他常常写信给朋友,要求得到“半俸”的援助,或者以“三品之禄,助我一年’。有的朋友,周济他的生活前后达20年。他过去没有经历过富裕的生活,但在创建佛院之后,却没有再出现过穷困的迹象。
    在李蛰被任为姚安知府之前,他已经享有思想家的声望,受到不少文人学者的崇拜。这些崇拜者之中有人后来飞黄腾达,或任尚书侍郎,或任总督巡抚。李蛰得到他们的接济,即使不算经常,但也决非绝无仅有。而且这种金钱上的关系还不是单方面的。他的朋友焦域也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不善理财,据说穷得“家徒四壁”。当焦放的父亲80寿辰,朋辈称临聚会,有的竟不远千里而来。李蛰是这次盛会的襄助者,他写信告诉与会的人,嘱咐他们“舟中多带柴米”。
    这种方式的金钱周济和往来之不同于一般,在于接受者之间具有共同的思想,或者说共同的目的。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研究,这种关系还是以道德作为施政方针的副产。因为这种施政方针的思想根据,乃是认为宇宙间的任何事物都息息相关。一个人或一种事物,其所以具有特性或功能,全靠和其他人或其他事物的相互关系。一个人的品质高尚,就因为他的志趣和行为得到别人的赞赏;他的识见深远,就因为他分析理解其他事物的正确。所以人的生活目的,就不能不是合作互助与共同享有。但是,在现实中,为什么所有的人身上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自私?这个问题使读书明理之人为之不安,而高级官员由于负有治国平天下的重任,其不安尤为严重。按理说,他们所受到的教养,都要求发扬为公众服务的精神;然而一旦接触实际,这种精神常常只是海上神山,或者干脆销声匿迹。自幼有时他们身上的自私苟且,还远过于不识字的愚氓。这种不安,或者由此发展而来的内心交战,需要有一种适当的方式来缓解排除。志趣相投的研究讨论,可以触发彼此的灵感,深入探索人生的真谛,件使内心的不安涣然冰释。所以他们来往密切,集会商谈之余,还互相通信,刊印文集。、李蛰落发为僧以后,仍然经常外出旅行,参加这些活动。在当时,还谈不上旅费必须报销,或者演讲应当收入费用,这些问题,都可以根据习惯,在往来交际之间安排妥帖。以李蛰的名望,加上化线和尚的姿态,他已经用不着再为经济问题而踌躇。
    他和耿定向的辩论,促成和巩固了他要求个人自由的信念。多年之后,他仍把这次辩论视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转拆点。

    1580年,李蛰在姚安辞官离任后,就搬到湖广黄安,在耿家充当门客而兼教师。这时耿定向的父亲去世不久,兄弟4个都在家里丁优守制。这4个人中,李蛰和二兄耿定理的交往特别密切。有人误以为他们两人在思想上比较一致,其实不然。他们之间的差异,较之李蛰和长兄耿定向之间的差异还要大得多。耿定理天资聪颖,同时也是一个诚实的人。如果他发现“四书”“五经”中的理论和他自己的思想有所冲突,他就不能轻易放过,人云亦云。这种矛盾带给他苦恼,也促使他思索,有时候会独自一人在深山穷谷之中徘徊。最后,他终于“豁然贯通”,确认儒家的仁就是无我主义,一个人成为圣人,则是把自我之有化而为无,进入了寂灭的境界,以致“无声无臭”。这种高悬在空中的理想主义,只能深藏于内心,不能应用于现实,并发展而成为伦理和道德的标准。所以在实际生活中,耿定理从来没有应考,也从来没有做官。然而李蛰则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无疑和耿定理的思想判若水火。他们之所以能和睦相处,不在于耿定理学术理论上的弹性,而在于他性格的柔和轻松。他经常以排宗式的机锋,避开辩论中的正面冲突,而以表面上毫不相关的语言,来表示自己的意见,使辩论的对手在思索之后被迫折服。因为他认为自己所掌握的真理,基于识见渊博;如果坚持片面的执拗,就等于放弃了宽阔的胸襟。因此,当耿定理在世之日,总是能够用他特有的方式调解他长兄和李蛰之间的冲突。
    在思想史上,长兄耿定向最易为历史学家所误解。他的朋友和论敌李蛰,把他说成一个伪君子;而黄宗费的《明儒学案》人也指出他思想上前后不符。然则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位哲学家同样是在竭力地探求一种既有形而上的根据,又能融合于日常生活的真理。他接受佛家和道家的哲理,认为至善至美属于虚无,但另一方面,却又认为任何信条如果不能在愚夫愚妇面前宣讲明白,则不成其为信条。经过多方考虑,他提出,人的理智有深有线,有粗有细,有的集中,有的分散;在社会生活中,政治与农业不同,农业又与商业不同。基于这样的分析,他已经开始指出了伦理道德的理,应当与物理、地理的理有所区别,因此施政的标准也应当与哲学思想有所区别。这种理论,为当时持一元论的宇宙观者所不能接受。他和李蛰的冲突也无可避免,因为两个人都准备把自己的理论体现于行动之中。于是李蛰指斥耿定向为不诚实,言行不一;耿定向则指斥李蛰以立异为标榜,立异的目的还是立异,所谓放浪形骸,无非是为了博取超凡脱俗的美名。
    耿定理在1584年去世。同年耿定向被召回北京任左金都御史。他在信里提出李蛰迷误耿氏子弟,这种指责促使李蛰迁居麻城。多年以后,他还认为这是耿定向有意识地给他以个人侮辱。

    李蛰好强善辩,不肯在言辞上为人所授,在做官的时候也经常与上司对抗。和耿定向闹翻之后,他更为重视自己的独立不羁。按本朝的习惯,退休的官员被称为“乡富”,也就是意味着他仍然具有官员的身分,要受地方官的节制。地方官可以邀请他协助处理有关的事务,也可以邀请他参与重要的典礼。这种权利和义务,在别人或许会引以为荣,而在李蛰则是精神上的压力。他说:“弃官回家,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摆酒席;出轴金,贺寿旦。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剃发为僧,除了避免亲旅的纠缠以外,摆脱这些牵制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李蛰虽然身入空门,却没有受戒,也不参加僧众的学经祈祷。他喜爱清洁成为癖好,衣服一尘不染,经常扫地,以至“数人缚帚不给”。在很多方面,李蛰保持着官僚学者的生活方式。例如,即使是短距离的外出,他仍然乘轿;对于书本不愿亲自阅读,而是让助手朗诵以省目力。

    退休以后的十几年,李蛰主要的工作是著述。他的著作大部分都在生前刊刻印行,芝佛院中有一间屋子专门堆放书板。著作的内容非常广泛,包括儒家经典的阐释、历史资料的观察、文学作品的评论以及伦理哲学的发挥,形式则有论文、杂税、诗歌、书信等等。但是涉及面虽然广泛,却并不等于具有多方面的精深造诣。他写作的历史,对史实没有精确的考辨,也没有自成体系的征象。大段文章照史书抄录,所不同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见改换章节,编排次序,再加进若干评论。在接触小说的时候,他所着眼的不是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创作方法,也就是说,他不去注意作品的主题意义以及故事结构、人物描写、铺陈穿插等等技巧。他离开了文学创作的特点,而专门研究小说中的人物道德是否高尚,行事是否恰当,如同评论真人实事。再则,即使是阐述哲学理论,也往往只从片段下手,写成类似小品文,而缺乏有系统的推敲,作为结构谨严的长篇大论。惟其如此,当日的士人,对于“李氏《藏柳》、《焚抑人》一册,以为奇货”,就大多感到难于理解。

    要正确认识此中关系,务需探求李蛰的写作目的。他的各式各样的著作,无非异途同归,其着眼在把读书人的私人利益与公众的道德相融合。从这点出发,他的写作,有如使用各种乐器演奏同一支交响曲。公私冲突之中能否设法调和?如果他还没有做出恰当的答案,至少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迫切的问题,对读书人来说,足以影响他们良心与理智的完整性。李蛰自身的经历,使他对问题的认识更为深刻,表达更为有力。所以,他的著作仍能获得读者的欣赏。其中衷曲,在一封写给耿定向的信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试观公之行事,殊无甚异于人者。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识以至今日,均以耕田而求食,买地而求种,架屋而求安,读书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显,博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用,皆为自己身家计虑,无一厘为人谋者。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我怜东家之饥矣,又思西家之寒难可忍也;某等肯上门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会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虽不谨,而肯与人为善;某等行虽端谨,而好以佛法害人。以此而观,所讲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讲,算与言顾行、行顾言何异乎?以是谓孔圣之训可乎?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便说生意,力田者便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倦怠。”
    李蛰的难言之隐在于他强烈地抨击了这些人物以后,他还是不得不依赖这些被抨击者的接济而生活。他们的言行不一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耿定向不过是比较显著的例子而已。李蛰本人也没有与此绝缘,这就常常使他在对别人作了无情的指责以后,自己感到内疚而稍敛辞锋。对供有当他被别人截击,已经无法退避,他的感情才如长江大河,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同辈的人物中,李蛰虽然享有比别人更多的自由,但是他终究没有找到他最企盼的独立地位。这种困难和冲突迫使他继续写作,笔下内容仍然不能越出这一问题的范畴。这种情况,连同情他的袁中道也为之不解:既然由于对官僚政治不满而绝意仕进,那就理当息机忘世,以文墨自娱;可是写来写去,还总是和官僚政治有关,加之名望越来越大,“祸逐名起”。这就无怪乎招致杀身之祸了。
    李蛰和耿定向的争论,基于人性的善恶。这个问题所涉及的方面非常广泛,需要从中国哲学史中找出全面的解答。

    问题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的春秋时代。孔子没有提到性善或者性恶。他学说中的核心是“仁”。“仁”可以为善,一个君子的生活目的就在合于“仁”的要求。

    究竟是哪些成分构成了仁,孔子没有明确直接的答复。《论语》一书中,仁字凡六十六见,但从来没有两处的解释相同。一般来说,仁与慈爱、温和、恻隐、以天下为己任等等观念相通。然而在不同的场合,孔子又赋予仁以不同的概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自我克制,言辞谨慎、按照礼仪行事,都可以算作仁或者接近于仁;出于环境的需要,一个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叫做“杀身以成仁”。仁是最容易获得的品质,任何人有志于仁,就可以得到仁。但是仁也是最难保持的品质,即在圣贤,例如孔子自己,也难能始终不断地不违反仁。

    后世的读者,必须把这些互不关连的语录再三诵读,再三思索,才有可能理解它的真实内涵。综合来说,温和有利,慷慨大方是仁的初级阶段。在向更高阶段迈进的过程中,又必须把自己的思想与言行统统纳入它的规范之内,经过不断的积累而可以到达去私,最终到达无我。这样,仁就是一种强迫性的力量、行动的最高准则、超越人世间的品质,也是生活唯一意义之所在,简直和道家的“道”殊途而同归。
    《论语》中这66条有关仁的语录,为孔子的学说安排了形而上的根据,成为儒家一元论宇宙观的基础。这种学说虽然没有直接指责自私的不合理,但已属不言而喻。因为所谓“自己”,不过是一种观念,不能作为一种物质,可以囤积保存。生命的意义,也无非是用来表示对他人的关心。只有做到这一点,它才有永久的价值。这种理想与印度的婆罗门教和佛教的教义相近。印度的思想家认为“自己”是一种幻影,真正存在于人世间的,只有无数的因果循环。儒家的学说指出,一个人必须不断地和外界接触,离开了这接触,这个人就等于一张白纸。在接触中间,他可能表现自私,也可能去组自私而克臻于仁。

    按照孔子的看法,一个人虽为圣贤,仍然要经常警惕防范不仁的念头,可见性恶来自先天。然而另一方面,既然每个人都有其发扬保持仁的本能,则同样可以认为性善出于天赋。

    孔子去世以后约150年,性善说才首次被明确提出。孟子曾经斩钉截铁地说:“人之性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孔孟之间的不同论调,反映了社会环境的变化。孔子的目标,在于期望由像他一样的哲学家和教育家来代替当时诸侯小国中世袭的卿大夫。孟子却生活在一个更加动荡的时代里,其时齐楚之间的王国,采取了全民动员的方式互相争战。这种情形不再允许哲学家以悠闲的情调去研究个人生活的舒畅和美。孟子的迫切任务,在于找到一个强者,这个强者应当具有统一全国的条件,并且能接受儒家学说作为这一大业的基础。他企图以雄辩的言辞说服他的对象,引导他和他的廷臣回到善良的天性之中,有如引导泛滥的洪水归于大海,以避免一场杀人盈野的浩劫。

    孔孟之道战胜了诸子百家的理论,从汉朝开始,就成为统治全国的指导思想。时代愈是往前发展,统治者对它的依赖程度也愈大。到10世纪以后,也就是唐宋两代,中国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变化:经济的重心,由华北旱田地带移至华中和华南的水田地带。随之产生的显著后果,则是内部的复杂性相继增加。官僚阶层过去为豪门大族所垄断,至此改变而为与绅士阶层相表里。军队中的将领逐渐失去了左右政治的力量,文官政治确立为统治帝国的原则。这种多方的改变,使集权的中央政府不得不创立新的哲学理论,以维系社会上成千成万的优秀分子,即读书的土人。这些土人就是绅士阶层,和以前的门阀士族比较,人数多,流动性大,生活面和知识面也远为广阔。以此,儒家单独的伦理性格已经不能完全适应时代的需要,而必须掺和理智上的新因素,才能适应于新的环境。

    针对这种需要,很多学者不断把孔孟的著述加以新的注释,而把这些注释综合调和以构成一种思想系统的,则是宋代的大儒朱直。他是孔孟以后儒家学派中最有影响的思想家,死后被尊为贤人。他对儒家经典的论述具有权威性,他的《四书集注入是明朝、清朝两代士人规定的教科书,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

    他的治学方法被称为“理智化”、“客观”、“归纳法”,有时甚至被认为有“科学”的根据。未亮对过去的历史和哲学著作熟读深思,进行整理。他的结论是,历史上各个朝代的盛衰兴亡,以及宇宙中的各种自然现象,都有共通的原则,而且彼此印证。其学说的基础,乃是宇宙和人间的各种事物都由“气”构成,通过“理”的不同形式而成为不同的“物”。这所谓“物”,包括具体的事物如日月星辰,也包括抽象的伦理如孝梯忠信。这种把具体和抽象混为一谈的方法,是中国思想家的传统习惯,也合于他们一无论的宇宙观。因为他们认为,一个人看到一件事物,这种事物就不是孤立的,不可能与环境隔离。他们着重于事物的功能。一件事物具有特性,就是因为它和其他事物发生了关系。白色的东西有白色的特质,是因为有光线的反射,见于人眼。这也就是说,凡“物”皆有动作,光线的反射见于人眼是一种动作,为人忠孝也是一种动作。运用这样的观点,未竟把雷霆和鞭炮看成相似之物,因为两者都是“郁积之气”企图发散。

    孔子的仁,孟子的性善论,乃至中国社会传统的组织和习惯,都被朱熹视为“天理”。但是人可能违反天理,因为各人秉气不同,有清有浊。如果浊气抬头,天理就被“人欲”所取代。补救的办法是“格物”,也就是接受事物和观察、研究事物。他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通过格物,可以使人发现天理。

    事实上,朱熹所使用的方法并不是归纳法,也很难说得上科学性。用类比以说明主题,是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和政治家常常使用的方法。孟子以水之就下比喻人之性善,其实人性与水性并没有联系,所谓相似,不过是存在于孟子的主观之中。朱熹的格物,在方法上也与之相同。在很多场合之下,他假借现实的形态以描写一种抽象的观念。他认为一草一木都包涵了“理”,因此他所格的“物”包括自然界。在他看来,传统的社会习惯,乃是人的天赋性格。但是他在作出结论时,却总是用自然界之“理”去支持孔孟伦理之“理”。这也就是以类似之处代替逻辑。

    对未合的思想系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批判。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假如人之愚顽不肖,如他所说在于气浊,则这种生理性的缺点就应当采取机械性的方式补救,例如着眼于遗传,或者如道家的注重吐纳。然而朱莲反对这样的办法。他认为这些气浊的人应该接受教育,经过不断的努力,才可能接近真理。这样一来,朱熹之一个全体的、有组织的宇宙,已成问题,即伦理之理有别于物理之理。

    大凡高度的概括,总带有想象的成分。尤其是在现代科学尚未发达的时代,哲学家不可能说明宇宙就是这样,而只能假定宇宙就是这样。在这一点上,朱熹和其他哲学家并无区别。既然如此,他所使用的方法就是一种浪费。他的植物,要求别人接触植物、地质、历史和地理等各个学科,但目的不在这些学科的本身上追求真理。因为对任何问题,他的结论已作出于观察之先,而且作出这些结论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孔子和孟子。既然如此,人们就不能不产生疑问:这种博学多闻是否有确切的需要,也就是说,朱景的成就,是否能和他付出的精力相当?

    朱熹治学的方法可谓“支离”。避免这样支离,另有捷径。此即以每一个人自己的心理,作为结构宇宙的工具,而所谓心理,即包括视觉和听觉,也包括直觉和灵感。宇宙的自然法则和社会的伦理道德合为一体,很难获得实证,但在心理上却可以不言自明。宇宙的伟大与完美,无须有赖分析,就可以在个人的心理上引起合群为善的精神,从而自然而然地领悟到社会道德的真谛。其最高境界,可以使人摆脱日常生活的忧虑,心灵上达到澄澈超然。持这种看法的人,常说“将发未发之际”也就是杂念冰消、情绪宁静之际,此时视觉、听觉、触觉还没有全部开动,而是凭个人的直觉可以领会到宇宙间一种无可形容的美感。

    以这种方法治学是为“心学”,和朱熹的“理学”相对。心学派反对理学派累赘的格物致知,提倡直接追求心理的“自然自在”;理学派则认为心学派也大有可以非议之处:宇宙的真实性如果存在于人的心中,任何人都可以由于心的开闭而承认或者拒绝这一真实性。这样,世间的真理就失去了客观的价值,儒家所提倡的宇宙的一元化和道家的“道”、释家的“无’电很难再有区别。一个人可以用参梯的方式寻求顿悟,顿悟之后,所获得澄澈超然的乐趣仅止于一身,而对社会的道德伦理则不再负有责任。耿定理的终身不士就是一例。再则,儒家的经典一贯是土大夫行动的标准和议论的根据,而心学一经风行,各人以直觉为主宰,全部经典就可以弃置不顾。李蛰全凭个人的直觉和见解解释经典又是一例。

    如果知识分子放弃了正统的儒家观念,则王朝的安全会立即受到威胁。知识分子在政治上是政府中的各级官员,在经济上是中等以上的地主,因而也是这个社会的真正主人。而正统的儒家观念又是维系他们的纽带,除此而外,再无别的因素足以使他们相聚一堂,和衷共济。所以李蛰在晚年被捕入狱,虽然也被指控为行为不检,但审判官在审讯的时候对此并不斤斤计筑所注意的乃是他“惑世诬民”的著作。李蛰本人也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他把他的一部著作题为《焚书人》意思是早晚必将付之一炬;另一部著作题为《藏书人》意思是有干时议,必须藏之名山,等待适当的时机再行传播。
    李蛰与耿定向决裂以后,随即公布了他写给耿定向的函件,指斥他的虚伪。耿定向以眼还眼,如法炮制,也把他写给另一位朋友的信广为抄传,信上说:“昔颜山农(颜钧)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士友至今传为笑柄。”在这一似乎是漫不经意的开场之后,他跟着就指出,李蛰的种种古怪行为,无非是就地打滚之意,目的在于不受拘检,参会禅机。但是耿定向又不无恶意地提到,李蛰曾经强迫他的幼弟押妓,还提到李蛰有一次率领僧众,跑到一个寡妇的卧室里化缘。在耿定向看来,这些放荡的行为,也是李蛰以良知为主宰,寻求顿悟的方法,与颜山农的就地打滚无异。

    李蛰在1587年对这种攻击作出答辩。除了关于寡妇的事件以外,他对自己的不拘形迹毫不掩饰。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就地打滚”的评论。他说,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一故事,如果真有这件事,只能证明颜山农确实参透了“良知真趣”。他又说:“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庭广众之中,渔事权贵人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为奴颜婢膝事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滚,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当一个人真能领悟到打滚的真趣,则另有境界,此即“当打滚时,内不见已,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他认为耿定向的耻笑无损于颜山农,“即千笑万笑、百年笑千年笑,山农不理也。何也?佛法原不为庸众说也,原不为不可语上者说也,原不以恐人笑不敢说而止也”。

    以上一段公案,可以看作当时心学派反对理学派的一个事例。李蛰与耿定向的个性不同,但是他们之间互相嘲讽侮弄,已经超出了个性的冲突。其中的微妙之处,乃是耿定向并不属于正统的理学派,而是和李蛰同属心学派中的泰州学派。仅仅在攻击李蛰“未信先抗’这个问题上,他的立场近似于理学派。

    第七章 李蛰——自相冲突的哲学家

    心学的发展在明代进入高潮。由于王阳明的创造发挥,这种思想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王阳明原来也属于朱熹的信徒,据他自己说,他曾经按照朱熹的方法格物,坐在竹子之前冥思苦想。但是格来格去,始终没有格出一个所以然,自己反而为此病倒。这个故事反映了他相信物质之理和道德之理相通,但是他没有接受理学的类比方法。既然此路不通,他就另辟蹊径,最后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即宇宙间各种事物的“有”,完全出于个人心理上的反映,比如花开花落,如果不被人所看见,花就与心“同归于寂”。所谓天理,就是先天存在于各人心中的、最高尚的原则。忠孝是天理,也是心中自然而然产生的观念。

    王阳明受过佛家思想的影响,他的宇宙观也属于一无论。他的所谓“良知”,是自然赋予每一个人的不可缺少的力量。它近似于我们常说的良心。但是良知并不能详尽知悉各种事物的形态功用,具有这种知悉作用的是“意念”。良知只是近似于意念的主宰者,可以立即对意念作出是非善恶的评判。他的思想系统中还有一个主要方面,就是对因果关系的重视。在他看来,一件白的物体的白色乃是因,在观察者的心中产生了白色的感觉才是果。这种对因果关系的理解推导出了他的“知行合一”说。他认为,知识是一种决断,必定引起一种行动。一个人见到美色就发生爱慕,闻到臭味就发生厌恶,见和闻是“知”,爱慕和厌恶则为行,前者立即产生后者。所以,在王阳明看来,“致良知”是很简单的,人可以立时而且自然地“致良知”,但是不断地按照良知行事就很困难。这和孔子关于“仁”的学说颇为相似:凡人立志于七就可以得到仁,但是每日每时都不违背仁,即在圣贤也不易做到。
    王阳明并没有为真理而真理的倾向。和朱熹一样,他的目的也在于利用他的思想系统,去证实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教条,以求经世致用。他的方法较之朱熹更为直接,然而这里也埋伏着危险。如果一个人把王阳明的学说看成一种单纯的方法,施用于孔孟教条之前,就很可能发生耿定向所说的“朱信先横”,以为自己的灵感可以为真理的主宰。其后果,则可以由于各人的个性和背景而趋向于泛神主义、浪漫主义、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实用主义,甚至无政府主义。这也就是王学的危险之所在。它存在着鼓励各人以自己的良心指导行动,而不顾习惯的道德标准这一趋向。1587年,李蛰就走到了这条道路的交叉点。
    几个世纪以后,对李蛰的缺点,很少有人指斥为过激,而是被认为缺乏前后一致的完整性。他的学说破坏性强而建设性弱。他没有能创造一种思想体系去代替正统的教条,原因不在于他缺乏决心和能力,而在于当时的社会不具备接受改造的条件。和别的思想家一样,当他发现自己的学说没有付诸实施的可能,他就只好把它美术化或神秘化。
    李蛰的学说一半唯物,一半唯心,这在当时儒家的思想家中并非罕见。这种情形的产生,又可以追究到王阳明。

    王阳明所使用的方法简单明白,不像来直那样的烦琐累赘。但是在他的体系里,还存在一些关键的问题,例如良知的内涵是什么?良知与意念的关系,是从属还是并行,是调和还是排斥?他应该直接的说良知是一种无法分析的灵感,有如人类为善的可能性属于生命中的奥妙。但是王阳明不如此直截了当。他又含糊地说,良知无善无恶,意念则有善有恶。这些问题,为他的入室弟子王毅作出断然的解答:一个人企图致良知,就应当摈绝意念。理由是,人的肉体和思想,都处于一种流动的状态之下,等于一种幻影,没有绝对的真实性。所以,意念乃是技节性的牵缠,良知则是永恒的、不借外力的存在。良知超越于各种性格,它的存在寓于无形,有如灵魂,既无年龄性别,也无籍贯个性,更不受生老病死的限制。按照王酷的解释,良知已不再是工具而成了目的,这在实际上已经越出了儒家伦理的范围,而跨进了释家神学的领域。李蛰在北京担任和部司务的时候,经常阅读王阳明和王回的书,之后他又两度拜访王回,面聆教益。他对王银备加推崇,自称无岁不读王回之书,亦无岁不谈王殿之学,后来又主持翻刻了王银的《文抄录入》并且为之作序。

    按照王前的学说,一个人就理应集中他的意志,放弃或简化物质生活,避免环境的干扰,以达到无善无恶的至高境界。然则一切的真实性既然只存在于心中,则所谓放弃、简化与避免,也无须见诸行动,而只是存在于精神之中。一个人不存在恶念,他就不会见恶闻恶,更彻底地说,就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恶。基于这种的立场和信念,李蛰对耿定向的攻击不屑一顾。耿定向说他拥妓,李蛰就承认他确实在麻城“出入于花街柳市之间”。但是这种世俗所认为不对的行为在无善无恶的领域中,不足成为指责的根本。在李蛰看来,他的行为不过是佛家的“游戏三床’,道家的“和光同尘”。他以“无善无恶”作为标帜,硬是不肯认错示弱,另一方面李蛰则并不认为这种自由系每个人都能具有,而只是进入了无善无恶境界的优秀分子的特权。这种优越感,在他的著作中经常流露。

    李蛰又有他的另一面。当他说到“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他又站到了王良这一边。王良是泰州学派的创始人,也是王阳明的信徒。很多历史学家认为,王良把王阳明的学说推广而成为“群众运动”,这可以算得是一种历史的误会。因为在明代社会里,并不存在以哲学领导群众运动的可能;如果存在这种可能,与之相联系的历史因素势必引起剧烈的变化,但事实上毫无这种迹象。然则王良确实在比较广泛的范围里传播了王学,他所说的“百姓日用即道”、“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又正是王学的发挥。因为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其宗旨在于知圣人之道,行圣人之志。李蛰虽然渴望自由,然而他不能超然物外,对这样堂皇的旗号无动于衷。因此,以学术的流派而论,他始终被认为属于泰州学派。

    在第三位姓王的影响之下,李蛰重视物质,也重视功利。他仍然不断地提到“心”,但是这已经不是就地打滚、无美于中无丑于外的心,而是考虑到日常需要的心。因为自己有所需要,就谁知别人也有同样的需要,这就是孟子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在这些场合中,他的思想已经脱离了形而上学的挂碍,而是以日用常识作为基础。这种态度在他评论历史时尤为明显。

    李蛰的历史观大多符合于传统的看法,比如他确认王莽为“篡试盗贼”,指斥张角为“妖贼”。在他看来,历史的治乱,既循环不断,又与“文”“质’相关联。一代人君如果专注于“文”而使之臻于极致,则已经开了祸乱之基;反之,息乱创业之君,则专注于“质”,只求使百姓免于饥寒而不去顾及是否粗析。这种认为文化与生活水平和国家安全不能相容的看法,是中国传统历史的产物,也是官僚政治的特点。李蛰自然无法理解,用中央集权的方式,以为数众多的官僚治理亿万农民,就要求整齐划一、按部就班,不能鼓励特殊分子或特殊成分发展新的技术或创造新的法则。在他所处的时代,文官集团业已丧失了发展技术的可能,也没有对付新的历史问题的能力。社会物质文明(即李蛰所谓“文”)往前发展,而国家的法律和组织机构不能随之而改进,势必发生动乱。受到时代的限制,李蛰认为历史循环之无法避免,乃是命运的安排,几乎带有神秘的力量,所以也不必再白费心力去寻找任何新的解决方案。这样来看,李蛰的唯心论并不彻底,因为他承认了客观的真实性,治乱兴亡并不决定于人的主观,当然更不承认,所谓人心不在,治乱就不成其为治乱这样的理论了。
    君主一生事业的成败既为历史循环的后果,李蛰对于历代君主的评论,也只是着重在他们适应时代的识见和气魄。对于“天下之重”的责任,李蛰则认为应该由宰辅大臣来承担。他所期望于大臣的,是他们的执政的功绩而不是道德的言辞。一个奇才卓识的人,在为公众的福利作出贡献的过程中,决不能过于爱惜声名,因而瞻前顾后,拘束了自己的行动。他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不择手段以取得事业上的成功。这种舍小节而顾大局的做法被视为正当,其前提是以公众的利益为归依,而在伦理上的解释则是公众道德不同于私人道德,目的纯正则不妨手段不纯。李蛰在这些方面的看法,和欧洲哲学家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极其相似。

    李蛰重视历史上对财政经济问题有创造性的执政者。他推崇战国的李俚、汉代的桑弘羊、唐代的杨炎,但是对宋代的王安石却缺乏好感。这当然并非因为王安石在道德上遭到非议,而是因为他的才力不逮他的宏愿,“不知富强之术而必欲富强”。与上述的论点相联系,李蛰更为大胆的结论是一个贪官可以为害至小,一个清官却可以危害至大。他尊重海瑞,但是也指出海瑞过于拘泥于传统的道德,只是“万年青草”,“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者”。对于俞大欧和戚继光,李蛰极为倾倒,赞扬说:“此二老者,固嘉、隆间赫赫著闻,而为千百世之人物者也。”在同时代的人物中,他最崇拜张居正,称之为“宰相之杰”,“胆如天六”。张居正死后遭到清算,李蛰感到愤愤不平,写信给周思敬责备他不能主持公道,仗义执言,但求保全声名而有负于张居正对他的知遇。

    李蛰和耿定向的冲突,许多当代的哲学史家把原因归之于他们经济地位的不同。李蛰属于地主阶级的下层,所以他对传统有反抗的倾向;耿定向是大地主,所以偏于保守。

    这种论点缺乏事实的根据。耿家在黄安确实是有声望的家族,但是李蛰的后半生,却一直依附于这样的家族而得以维持相当优裕的生活。他与耿定向决裂以后,随即投奔麻城周家,依靠周思敏和周思久。这周家作为地主望族,较之耿家毫无逊色,何况两家又是姻家世好。另外还有梅家,其社会地位也与耿、周二家相评。当年麻城(黄安初属麻城,1563年始分治)土人进学中举,几乎为这三家包办。在麻城的时候,李蛰还和梅国恢过从甚密,梅国恢后来为《焚书》写作了序言。在晚年,李蛰又和清运总督刘东星有极深的交往。刘东星为沁水人,不仅自己身居高位,而且把女儿嫁给山西阳城的大族王家,成了户部尚书王国光的姻亲。在盛名之下,甚至连亲藩沈正也对李挚感觉兴趣,邀请他去作客。李蛰托言严冬不便就道,辞谢未赴。他的最后一位居停为马经纶。此人官居御史,家住通州,发财富有。他特意为李整修造了一所“假年别馆”,并且拨出果园菜圃和另一块土地,雇人耕种,以收入作为其客居的供应之资。在李蛰的朋辈之中,惟有焦坡家道清贫,但却无妨于这一家在上层社会中的地位。总之,李蛰所交往的人都属于社会的上层,而且是这个阶层中的优秀分子。
    李蛰本人的著作以及有关他的传记资料,从来没有表示出他有参加任何群众运动的痕迹或者企图。他对于工业农业的技术改进和商业的经营管理都毫无兴趣。他的所谓“吃饭穿衣即是人伦物理”,不过是要求高级的官僚以其实际的政绩使百姓受惠,而不是去高谈虚伪的道德,崇尚烦琐的礼仪。但这并不表示李蛰自己有意于实践,而只能表示他是一个提倡实践的理论家。至于他对女性的看法,也常常被后人误解。他不承认女性的天赋低劣,在他看来,历史上有一些特殊的女性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比如他就屡次称颂武则天为“好后”。但是赞扬有成就的女性,并不等于提倡男女平权,宣传妇女解放。一个明显的证据是李蛰对寡妇的守节,其褒扬仍然不遗余力。
    十分显然,李蛰没有创造出一种自成体系的理论,他的片段式的言论,也常有前后矛盾的地方。读者很容易看出他所反对的事物,但不容易看出他所提倡的宗旨。
    但是这种前后不一并不能算做李蛰最大的缺点。有创造力的思想家,在以大刀阔斧的姿态立论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见到自相矛盾的地方。卢梭倡导的个人自由,在他的铺张解说之下,反而成了带有强迫性的为公众服务的精神。李蛰的这种矛盾,在古今中外并非罕见。
    如果把李蛰的优越感和矫饰剔除不计,那么,他的思想面貌还不是难于认识的。他攻击虚伪的伦理道德,也拒绝以传统的历史观作为自己的历史观,但是在更广泛的范围内,他仍然是儒家的信徒。芝佛院内供有孔子像,他途经山东,也到曲阜拜谒孔庙。在李蛰看来,儒家的“仁”、道家的“道”和佛家的“无”彼此相通,他攻击虚伪的道德,但同样不是背弃道德。
    在一种社会形态之中,道德的标准可以历久不变,但把这些标准在生活中付诸实践,则需要与不同的时代、环境相适应而有所通变。李蛰和他同时代的人物所遇到的困难,则是当时政府的施政方针和个人的行动完全凭借道德的指导,而它的标准又过于僵化,过于保守,过于简单,过于肤浅,和社会的实际发展不能适应。本朝开国二百年,始终以“四书”所确定的道德规范作为法律裁判的根据,淹没有使用立法的手段,在伦理道德和日常生活之间建立一个“合法”的缓冲地带。因为谁有这种缓冲地带才能为整个社会带来开放的机能,使政府的政治措施得以适合时代的需要,个人独创精神也得以发挥。
    这种情况的后果是使社会越来越趋于凝固。两千年前的孔孟之道,在过去曾经是领导和改造社会的力量,至此已成为限制创造的牢笼。在道德的旗旗下,拘谨和雷同被视为高尚的教养,虚伪和欺诈成为官僚生活中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无怪乎李蛰要慨乎言之:“其流弊至于今日,阳为道学,阴为富贵!”
    如果李蛰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了言行的一致,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只是他在追求个性与行动的自由,而不是叛离他衷心皈依的儒家宗旨。李蛰弃官不仕,别妇抛雏,创建佛院,从事著作,依赖官僚绅士的资助而生活,一直到他在法官面前坚持说他的著述于圣教有益无损,都不出于这样的原则。
    对现状既然如此反感,李蛰就对张居正产生了特别的同情。我们无法确知李蛰和张居正是否见过面,但是至少也有共同的朋友。李蛰的前后居停,耿定向和周思敬,都是张居正的亲信。耿定向尤为张居正所器重,1578年出任福建巡抚,主持全省的土地丈量,乃是张居正发动全国丈量的试探和先声。两年之后,张居正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了核实全国耕地的诏书,意图改革赋税,整理财政。这是张居正执政以来最有胆识的尝试,以他当时的权力和威望,如果不是因为突然去世,这一重大措施很可能获得成功。
    张居正少年时代的课业,曾经得到当地一位官员的赏识。此人名李元阳,字中级。他的一生与李蛰极为相似:在中年任职知府以后即告退休,退休以后也以释门弟子而兼儒家学者的姿态出现。据记载,他和李蛰曾经见过面。
    由于李元阳的影响,张居正早就对禅宗感到兴趣。这种兴趣促使他在翰林院供职期间就和泰州学派接近,并且阅读过王良的著作,考虑过这种学术在政治上实用的可能性。也许,他得出的最后结论是,这一派学说对于政治并不能产生领导作用。也有人指斥张居正因为要避免学术上的歧异而施用政治上的迫害,最显著的例子是把泰州学派中的核伎者何心隐置于死地,但李蛰则力为辩护,认为何心隐之死与张居正无关。
    然则,张居正用什么样的理论来支持自己的胆识和行动?他的施政方针,即便不算偏激,但是要把它付之实现,必须在组织上作部分的调整和改革。而文官集团所奉行的原则,却是严守成宪和社会习惯,遏制个人的特长,以保持政府和社会的整体均衡。张居正在理论上找不到更好的学说,就只能以自己的一身挺立于合理和合法之间,经受来自两方面的压力。他声称己身不复为己有,愿意充当铺地的席子,任人践踏以至尿溺,这正和李蛰所说不顾凡夫俗子的浅薄批评相似。张居正写给李元阳的信,引用了《华严悲智揭》中的“如火火聚,得清凉门”两句们语,也就是说一当自己把名誉的全毁置之度外,就如同在烈火之中找到了清凉的门径。这显然又是心学派的解释:对于客观环境,把它看成烈焰则为烈焰,看成清凉则为清凉。
    张居正在政治上找不到出路,其情形类似于李蛰在哲学上找不到出路。创造一种哲学思想比较容易,因为它是哲学家个人意识活动的产物。但是宣布一种政治思想,以之作为治国的原则,其后果财为立竿见影,它必须在技术上符合现状,才能推行无碍。在本杜的社会中,儒家的仁,类似于宪法的理论基础。全国的读书人相信性善,则他们首先就应该抑制个人的欲望,不去强调个人的权利。扩而大之,他们一旦位列封疆或者职居显要,也就不能强调本地区、本部门的特权。例如东南各省本来可以由海外贸易而获大利,但由于顾全大体,没有坚持这种特别的经济利益,就得以保持全国政治的均衡。在这种以公众利益为前提的条件下,政府中枢才有可能统一管理全国,而无须考虑各地区、各部门以及各个人的特殊需要。这是一种笼统的办法,也是一种技术上简陋和没有出息的办法。
    在本书的前面几章中曾不止一处的提到,我们的帝国是由几百万个农村聚合而成的社会。数以千万计的农民不能读书识字,全赖乎士绅的领导,村长里甲的督促,他们才会按照规定纳税服役。在法律面前,他们享有名义上的平等,而实际上,他们的得失甚至生死,却常常不决定于真凭实据而决定于审判官的一念之间。本朝的法律也没有维持商业信用、保障商业合同的规定,以此国际贸易无法开放,否则就会引起无法解决的纠纷。各地区按照其特殊需要而立法,更不能受到鼓励,因为会酿成分裂的局面。至于在文官集团内部,也无法通过组织系统集中这两万人的意见,必须假借谐音讽喻、匿名揭帖以及讨论马尾巴等等离奇的方法,混合阴阳,使大家在半信半疑之间渐趋统一。以上种种情况,在长时期里造成了法律和道德的脱节。治理如此庞大的帝国,不依靠公正而周详的法律,就势必依靠道德的信条。而当信条僵化而越来越失去它的实用价值,沦于半瘫痪状态中的法律也当然无法填补这种缺陷。
    如果本朝的统治者感到了此路不通,企图改弦易辙,则必然会导致社会成员以自存自利为目的,天赋人权的学说又必然如影随形地兴起,整个社会就将遭到根本性的冲击。但是这种局面,在欧洲的小国里,也要在几百年之后,等市民阶级的力量成熟,才会出现,张居正和李蛰正不必为此而焦虑。事实上,他们也不可能看得如此长远,他们企盼的自由,只是优秀分子或者是杰出的大政治家不受习俗限制的自由。
    张居正是政治家,李蛰是哲学家,他们同样追求自由,有志于改革和创造,又同样为时代所扼止。李蛰近于马基雅弗利,但是他的环境不容许他像霍布斯洛克一样,从个人主义和唯物主义出发构成一个新的理论体系。他察觉到自己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别人也是如此,但他不能放弃孔子所提倡的仁。这样,他只好在形而上学中找到安慰——世间的矛盾,在“道”的范畴中得到调和而且消失。这在心学中也有类似的理论,即至善则无形,至善之境就是无善无不氨
    这样的唯心主义已经带上了神秘的色彩,很难成为分析历史现象的有效工具。而另一方面,他思想中唯物主义的部分也并不彻底。这使李蛰不可能从根本放弃以伦理道德为标准的历史观,因之自相矛盾的评论随时会在他笔下出现。比如他赞成寡妇守节殉夫,但对卓文君的私奔,又说是‘它风求民,安可诬也”。他斥责王莽、张角,但又原谅了很多历史人物,有如五代史中的冯道。这些人物的所作所为和当时的道德规范不相符合,李蛰认为情有可原。因为,从长远来看,他们为国家人民带来了更多的利益。这些以远见卓识指导自己行动的人物,足以称为“上人’,而李蛰自己能作出这种评论,则成了“上人”之上的“上上人”。
    这些在理论上缺乏系统性的观点,集中在他编订的《藏书》之中。李蛰对这部书自视甚高,称之为“万世治平之书,经筵当以过读,科场当以选士,非漫然也”,并且预言“千百世后”,此书必行。他认识到,他的观点不能见容于他所处的社会,然而这个社会需要如何改造才能承认他的观点,在书中却不着一字。在今天的读者看来,他心目中的“千百世后”,皇帝仍然出席经筵,科场仍然根据官方所接受的历史观取士,则仍为一个矫饰的社会。
    1601年初春,芝佛院被一场人为的火灾烧得四大皆空。据说纵火者乃是当地官吏和援绅所指使的无赖。这一案情的真相始终未能水落石出,但却肯定与下面的一个重要情节有所关联。
    李蛰在麻城的支持者梅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家族中的代表人物梅国极又正掌理西北军事。梅国侦有一个媒居的女儿梅请然曾拜李蛰为师,梅家的其他女眷也和李蛰有所接触。这种超越习俗的行动,在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上层社会里,自然引起了众人的侧目而视。但是李蛰对舆论不加理睬,反而毫无顾忌地对糖然和她的抽程大加称赞。他和她们往来通信,探讨学问。他著作中所提到的“据然大师”、“澄然”、“明因”、“善因菩萨”等等,就是这几位女士。他说:“梅塘然是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男子未易及之。”又说:“此间据然固奇,善团、明因等又奇,真出世丈夫也。他在著作中,理直气壮地辩解自己和她们的交往完全合于利法,毫无“男女混杂”之嫌,但是又不伦不类地写下了“山居野处,鹿系犹以为姐,何况人乎”这些情。他把浩然比为观世音,并把和这几位女士谈论佛学的文稿刊刻,题为《观音问入他还有一首题“绣佛精舍”的诗:“闻说情然此日生,据然此日却为僧。僧宝世间犹时有,佛宝今春绣佛灯。可笑成男月上女,大惊小怪称奇事。陡然不见舍利佛,男身衰隐知谁是?我劝世人莫很清,绣佛精会是天台。天欲散花愁汝着,龙女成佛今又来!”
    写作这些诗文函件的时候,李蛰已年近七十,而且不断声称自己正直无邪,但是这些文字中所流露的挑战性,无疑为流俗和舆论所不能容忍。反对者举出十余年前李蛰那妓和出入于寡妇卧室的情节,证明他的行止不端具有一贯性;对这种伤风败俗的举动,圣人之徒都应该鸣鼓而攻之。
    事情还有更为深刻和错综的内容。李蛰的这种行动,在当时的高级官僚看来,可以视为怪僻而不必和公共道德相联系。但下级地方官则不能漠然置之。因为他们负责基层的行政机构,和当地绅士密切配合,以传统思想作为社会风气的准则,教化子民。他们的考成也以此为根据。李蛰的言行既然有关风化,也就是和官僚绅士的切身利益有关。然而如果把问题仅仅停留在这一点上,也还是皮相之谈。因为对官僚绅士自己来说,行为不检甚至涉及淫乱,本来是所在多有,毫不足怪。如果他们本人不事声张,旁人也可以心照不宣。李蛰究竟无邪还是有邪,可以放在一边不管,关键在于他那毫无忌惮的态度。他公然把这些可以惹是生非的情节著为文字,而且刊刻流传,这就等于对社会公开挑战,其遭到还击也为必然。而且,他的声名愈大,挑战性就愈强烈;地方官和绅士也愈不能容忍,对他进行惩罚已属责无旁贷。这些人雇佣地痞打手焚烧芝佛院,行为可谓卑劣怯弱,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则属于卫道。
    这次事件已经早有前兆。5年之前,即1596年,有一位姓史的道台就想驱逐李蛰。仅仅因为李蛰的朋友很多,而且大多是上层人物,这位道台才不敢造次,只是放出风声要对他依法处理。李蛰对这种恐吓置若罔闻,于是史道台又声称芝佛院的创建设有经过官方批准,理应拆毁,李蛰答辩说,芝佛院的性质属于私人佛堂,其创建“又是十方尊贵大人布施俸金,盖以供佛,为国祈福者”。答辩既合情合理,再加上知名人士从中疏通,这位道台没有再别生枝节,而李蛰则自动作了一次长途旅行,离开麻城前后约计4年。他在山西访刘东星,登长城,然后买舟由大运河南返,在南京刊刻《焚书》,1600年又回到芝佛院。这次招摇的旅行使当地官外更为痛心疾首,而尤其糟糕的是,他居然在给梅情然的信上说麻城是他的葬身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富绅们既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一把火烧了他的栖身之地。
    事变发生以后,马经纶闻讯从通州赶来迎接李蛰北上,并且慷慨地供应地和随从增众的生活所需,使李炎的生活得以保持原状。在通州,也经常有朋友和仲嘉者的拜访和请益,因此生活并不寂寞。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里,他致力于《易经》的研究。因为这部书历来被认为精微奥妙,在习惯上也是儒家学者一生最后的工作,其传统肇始于孔子。李蛰既已削发为僧,他已经了解到,所谓“自己”只是无数因果循环中间的一个幻影;同时,根深蒂固的儒家历史观,又使他深信天道好还,文极必开动乱之机,由乱复归于治,有待于下一代创业之君弃文就质。在1601年,李费提出这一理论,真可以说切合时宜,也可以说不幸而言中。就在这一年,努尔哈赤创立了他的八旗制度,把他所属的各部落的生产、管理、动员、作战归并为一元,改造为半现代化的军事组织。而也是仅仅两年之前,这个民族才开始有了自己的文字。就凭这些成就,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征服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实质上是一个单纯的新生力量接替了一个“文权”的王朝。所谓“文极”,就是国家社会经济在某些方面的发展,超过了文官制度呆板的管制力量,以致“上下否隔,中外联携”。努尔哈赤的部落文化水平低下,但同时也就在“质”上保持着纯真。舍此就波,泰否剥复,也似乎合于《易经》的原则。
    然而在这易代的前夕,李蛰又如何为自己打算呢?即使其对李蛰还不是古稀的高龄,他也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问题已经为利科绘事中张问达所解决。张问达递上了一本赛疏,参劾李蛰邪说惑众,罪大恶极。其罗织的罪状,有的属于事实,有的出于风传,有的有李蛰的著作可以作证,有的则纯出于想当然。其中最为耸人听闻的一段话是:“尤可根者,寄居麻城,律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土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装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土人妻女也。”接着,给事中提醒万历皇帝,这种使人放荡的邪说必将带来严重的后果:“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足恤。”此外,由于李蛰妄言欺世,以致佛教流传,儒学被排挤,其情已形极为可怕:“选来缓绅大夫,亦有学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数珠,以为律戒,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于禅教沙门者,往往出矣。”而最为现实的危险,还是在于李蛰已经“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仅四十里,倘一入都门,招致蛊惑,又为麻城之续”。
    皇帝看罢奏流之后批示:李蛰应由锦衣卫捉拿治罪,他的著作应一律销毁。
    在多数文官看来,李蛰自然是罪有应得,然而又不免暗中别扭。本朝以儒学治天下,排斥异端固然是应有的宗旨,但这一宗旨并没有经常地付诸实施。李蛰被捕之日,天主教传教土、意大利人利玛窦(此人和李蛰也有交往)早已在朝廷中活动,以后他还要继续传教,使一些大学上尚书乃至皇帝的妃嫔成为上帝的信徒。而万历皇帝和母亲想圣太后则对佛教感觉兴趣。虽说在1587年曾经因为利部的奏请,皇帝下令禁止士人在科举考试的试卷中引用怫经,但是在1599年,即李蛰被捕前3年,他却告诉文渊阁的各位大学土,他正在精研‘位藏”和“佛藏”。这还有行动可以作为证明:皇帝经常对京城内外的佛寺捐款施舍,又屡次派出宦官到各处名山巨刹进香求福,而好几次大赦的诏书中,更充满了佛家慈悲为本的语气。所以,要把提倡异端的罪魁祸首加之于李蛰,毕竟不能算做理直气壮。
    但是另一方面,李蛰之所以罪有应得,则在于张问达的奏流具有煽动的力量,而他使用的‘罗织”方法,也把一些单独看来不成其为罪状的过失贯穿一气,使人觉得头头是道。何况把可能的后果作为现实的罪行,也是本朝司法中由来已久的习惯。而全部问题,说到底,还在于它牵涉到了道德的根本。
    从各种有关的文字记载来看,李蛰在监狱里没有受到折磨,照样能读书写字。审讯完毕以后,镇抚司建议不必判处重刑,只需要押解回淹了事。根据成例,这种处罚实际上就是假释,犯人应当终身受到地方官的监视。但不知何故,这项建议送达御前,皇帝却久久不作批示。
    一天,李蛰要侍者为他剃头。乘侍者离开的间隙,他用剃刀自机但是一时并没有断气。侍者看到他鲜血淋漓,还和李蛰作了一次简单的对话。当时李蛰已不能出声,他用手指在侍者掌心中写字作了回答:
    问:“和尚痛否?”
    答:“不痛。”
    问:“和尚何自割?”
    答:“七十老翁何所药”!
    据说,袁中道的记载,在自刎两天以后,李蛰才脱离苦海。然而东厂锦衣卫写给皇帝的报告,则称李蛰“不食而死”。
    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李蛰的不幸,在于他活的时间太长。如果他在1587年即万历十五年,也就是在他剃度为僧的前一年离开人世,四百年以后,很少再会有人知道还有一个姚安知府名叫李蛰,一名李载蛰,字宏父,号卓吾,别号百泉居上,又被人尊称为李温陵者其事其人。在历史上默默无闻,在自身则可以省却了多少苦恼。李蛰生命中的最后两天,是在和创伤血污的挣扎中度过的。这也许可以看成是他15年余生的一个缩影。他挣扎,奋斗,却并没有得到实际的成果。虽然他的《焚书》和《藏书》一印再印,然而作者意在把这些书作为经筵的讲章,取土的标准,则无疑是一个永远的幻梦。
    我们再三考虑,则又觉得当日李蛰的不幸,又未必不是今天研究者的幸运。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份详尽的记录,使我们有机会充分地了解当时思想界的苦闷。没有这些著作,我们无法揣测这苦闷的深度。此外,孔孟思想的影响,朱高和王阳明的是非长短,由于李蛰的剖析争辩而更加明显;即使是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和戚继光,他们的生活和理想,也因为有李蛰的著作,使我们得到从另一个角度观察的机会。
    当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各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创造性,则其社会发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是宗旨善良,也不能补助技术之不及。1587年,是为万历十五年,丁亥次岁,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宴安耽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盲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有的身败,有的名裂,还有的人则身败而兼名裂。
    因此我们的故事只好在这里作悲剧性的结束。万历丁亥年的年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

    附录一

    (万历皇帝于1590年8月25日与申时行等召对纪录。全文照《神宗实录》卷225mf印。)
    是日,上御门毕,召辅臣时行等见于皇极门接阁。上出陕西巡抚赵可怀奏报虏骑本手接时行日:“朕近览陕西总督抚梅友松等所奏。说虏王引兵过河,侵犯内地,这事情如何?对行等改“近日优州失事,杀将报军,臣等正切忧虑,伏蒙圣问,臣等敢以略节具陈:沈河边外,都是番族。番族有两样。中条纳马的是熟番,其余的是生番。光年虏骑不到,只是防备番贼,所以武备单虚,仓泞不能堵遏。如今虏骑过河,是被火落赤勾引,多为抢番,又恐中国救护,放声言内犯。然虏骑狡诈,不可不防。”上日:“番人也是朕之赤子。番人地方都是祖宗开拓的封疆。督抚官奉有敕书,受朝廷委托,平日所于何事?既不能预先防范,到虏骑过河,才来秦报。可见军备废弛。是祖对各边失事,督抚官都拿来重处。朝廷自有法度。”对行等对:“是上责备督抚不能修举过务,仰见圣明英断,边臣亦当心服。如今正要责成他选将练兵,及时整理。”上回:“近时督抚等官平日把将官凌虐牵制,不得展市,有事却才用他。且如各边,但有功劳,督抚有升有赏,认做己功。及失事便推与将官,虚文搪塞。”时行等对;“各边文武将束,各有职掌,如总督巡抚,只是督率调度。若临战阵定用武官,自总兵以下,有副总兵、有参将、游击、守备各分信地,如有失事,自当论罪。”上回:“古文臣如杜预,身不跨鞍,射不穿札。诸葛亮纶巾羽扇,都能将兵立功,何必定是武臣?”时行等对:“此两名臣古来绝少,人才难得。臣等即当传与兵部,转谕督抚话是,尽心经理,以料皇上宵吁之忧。”上日:“将官必要谋勇兼全,曾经战阵方好。”时行等对:“将材难得。自款贡以来,边将经战者亦少。”上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善用之,虽有关张之勇,亦不济事。”时行等对:“近日科道建言,要推举将材,臣等曾语兵部,及早题复。今九卿科道会同推举。”上回:“前日有御史荐两将官。”时行等对:“所荐将官一是王化熙,曾提督巡捕,臣等亲见,亦是中才,只宜腹里总兵。一是尹秉衡,曾称良将,今老矣。”上回:“不论年老。赵充国岂非老将?只要有谋。”时行等对:“将在谋不在勇。圣见高明,非臣等所及。”上又回:“朕在九重之内,边事不能悉知。卿等为朕股股,宜用心分理。如今边各废弛,不止陕西。或差有风力的科道或九卿大臣前去。如军伍有该补足,钱粮有该设处着—一整顿。书云:事事有备无患。须趁如今收舍,往后太坏愈难。”时行等对:‘当初许虏款贡,原为内修守备,外示羁康。只为人情偷安,日渐废弛。所以三年阅视,或差科臣,或差彼处巡按御史。”上日:“三年阅视是常差。如今要特差。”时行等对:“臣等在阁中商议,要推大臣一员前去经略,且重其事权,使各边声势联络,庶便行事。容臣等撰拟传帖恭请圣裁。”上日:“还拟两人来行。”已复言款有事。上称:“皇考圣断者再。”时行等言:“自俺答献逆求封,赖皇考神漠独断,许通款贡,已二十年,各边保全生灵何止百万。”上回:“款贡亦不可久传。来事可鉴。”时行等对:“我朝与宋事不同。宋时中国弱,夷狄强,原是敌国。今北虏称臣纳款,中国之体自尊,但不可因而忘备耳。”上日:“虽是不同,然亦不可媚虏。虏心骄意大,岂有厌足?须自家修整武备,保守封疆。”时行等对:“今日边事既未可轻于决战,又不可步于主抚。只是保守封疆、据险守隘、坚壁清野、使虏不得律掠,乃是万全之策。皇上庙漠弘远,边臣庶有所持循。至于失事有大小,清事有轻重。若失事本小而论罪过罪,则边臣观望退缩。虏骑反得挟以为重。又非所以激励人心。自今尤望皇上宽文法核功服”上日:“如今失事却也不轻。’对行等球“圣思从宽处分,容臣传示边臣,使感恩图机”上复问次辅病安否何如。时行等对:“臣锡爵实病,屡疏求去,情非得已。”上日:“如今有事时正宜竭忠赞襄,如何要去?”时行等对:“皇上注念锡爵是优厚辅臣至愈,臣等亦知感激。但锡爵病势果系缠绵。臣等亲至其卧内,见其形体赢瘦,神思愁苦,亦不能强留。”上日;“着从容调理,痊可即出。”时行等唯唯。因叩头奏;“臣等半月不睹天颜,今日视朝,仰知圣体万安,不胜欣慰。”上日:“朕尚头眩臂痛,步履不便。今日特为边事,出与卿等商议。”时行等叩头奏:“伏望皇上万分宝或”上又回:“闻山西五台一路多有矿贼,啸聚劫掠,地方官如何隐匿不报?”时行等奏:“近闻河南嵩县等处,策有矿贼,巡抚官发兵驱逐,业已解散。”上日:“是山西地方五台,因释氏故知之。”上恐时行等课以为失事也。复日:“释氏是佛家,曾遣人进香环。”时行等对:“地方既有盗贼啸聚,地方官隐匿不报,其罪不止流玩而已。”

    附录二

    (万历皇帝于1590年2月5日与申时行等召对纪录。全文照《神宗实录》卷219排印。)
    上御流德宫,召辅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入见于西室。御榻东向,时行等西向跪,致词贺元旦新春。又以不瞻睹无颜,叩头候起居。
    上日:“朕之疾已病矣。’对行等对日:“皇上春秋鼎盛,神气充盈,但能加意调摄,自然勿药有喜,不必过虑。”上日:“朕昨年为心肝二经之火,时常举发,头目眩晕,胃隔胀满,近调理稍叱又为雄于仁奏本,肆口妄言,触起朕怒,以致肝火复发,至今未愈。”时行等奏:“圣躬关系最重,无知小臣狂朝轻率,不足以动圣意。”上以滩于仁本手授申时行云:“先生每看这本,说朕酒色财气,试为朕一评。”时行方展疏,未及对。上遭云:“他说朕好酒。谁人不饮酒?若酒后持刀舞剑,非帝王举动,岂有是事!又说朕好色,偏宠贵妃郑氏。联只因郑氏勤劳,朕每至一官,他必相随,朝夕间小心侍奉勤劳。如恭妃王氏,他有长子,联着他调护照管,母子相依,所以不能朝夕侍奉,何尝有偏?他说朕贪财,因受张鲸贿赂,所以用他。昨年李沂也这等说。朕为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之财,皆朕之财,朕若贪张鲸之财,何不抄没了他?又说朕尚气。古云少时戒之在色,壮时戒之在斗,斗即是气。朕岂不知?但人孰无气?且如先生每也有童仆家人。难道更不责治?如今内待宜人等或有触犯及失误差使的,也曾杖责。然亦有疾疫死者。如何说都是杖死?先生每将这本去票拟重处!”时行等对日:“此无知小臣,误听道路之言,轻率读奏。”上日:“他还是出位沽名!”时行等对日:“他既沽名,皇上若重处之,适成其名,反损皇上圣德。唯宽容不较,乃见圣德之盛。”复以其疏缴置御前。上沉吟答日:“这也说的是。到不事损了朕德,却损了朕度。”时行等对日:“圣上圣度如天地,何所不容。”上复取其流再授时行,使详阅之。时行稍阅大意。上连语日:“联气他不过,必须重处!”时行云:“此本原是轻信讹传,若票拟处分,传之四方,反以为实。臣等愚见,皇上宜照旧留中为是。容臣等载之史书,传之万世。使万世领皇上为尧舜之君。’复以其流送御前。上复云:“如何设法处他?”时行等云:“此本既不可发出,亦无他法处之。还望皇上宽育。臣等传语本寺堂官,使之去任可也。”上首肯,天颜稍和:“因先生每是亲近之臣。朕有举动,先生每还知道些。安有是事片时行对日:“九重深送,它闹秘密。臣等也不能详知。何况疏远小臣。”上日:“人臣事君,该知道理。如今没个尊卑上下,信口胡说。先年御史党杰,也曾奚落我。我也容了。如今雄于仁亦然。因不曾惩创,所以如此。”时行等日:“人臣进言,虽出忠爱,然须从容和婉。臣等常时推事体不得不言者,方敢陈奏。臣等岂敢不与皇上同心?如此小臣,臣等亦岂敢回护?只是以圣德圣躬为重。”上回:“先生每尚知尊卑上下。他每小臣却这等放肆。近来只见议论纷纷,以正为邪,以邪为正。一本论的还未及览,又有一本辩的,使联应接不暇。朕如今张灯后看字,不甚分明。如何能—一遍览?这等殊不成个朝纲!先生每为朕股肽,也要做个主张。”时行等对日:“臣等才薄望轻。因鉴人前覆辙,一应事体,上则禀皇上之独断,下则付外廷之公论。所以不敢擅自主张。”上日:“不然。朕就是心,先生每是股航心非股肽,安能运动?朕既委任先生每,有何畏避?还要替朕主张,任劳任怨,不要推倭!”时行等叩头谢日:“皇上以腹心股肽,优待臣等。臣等敢不尽心图报?任劳任怨四字,臣等当书之座右,朝夕眼膺。”语毕时行复进日:“皇上近来进药否介上日:“日每进药二次。”时行等云:“皇上须慎重拣选良药。”上日:“医书朕也常看,脉理朕都知道。”时行等云:“皇上宜以保养圣躬为重,清心寡欲,戒怒平情,圣体自然康豫矣。”时行等又云:“臣等久不瞻睹天颜。今日幸蒙宣召,刍美之见,敢不—一倾吐?近来是上朝讲稀疏,外廷日切悬望。今圣体常欲静摄,臣等亦不敢数数烦劳起居。但一月之间,或三四次,间一临朝,亦足以慰群情之瞻仰。”上日:“朕疾愈岂不欲出?即如祖宗庙把大典,也要亲行。圣母生身大思,也要时常定省。只是腰痛脚软,行走不便。’对行等又云:‘粉立东宫,系宗社火计,望皇上早定。”上日:‘朕知之。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郑妃再三陈请,恐外间有疑,但长子犹弱,欲俟其壮健使出就外才放心。”时行等又云:“皇长子年已九龄,蒙养豫教正在今日。宜令出阁读书。”上日:“人资性不同,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也要生来自然聪明。安能一一教训广时行等对日:“资禀赋于天,学问成于人,虽有睿哲之资,未有不教而能成者,须及时豫教,乃能成德。”上日:“朕已知之,先生每回阁去罢。”仍命各赐酒饭。时行等叩头谢,遂出去宫门数千武。上复命司礼监内臣追止之。云:“且少俟。皇上已令人宣长哥来着先生每一见。”时行等复还至宫门内,立待良久。上令内臣观视申阁老等。闻召长哥亦喜否?时行等语内臣云:“我等得见睿容,便如睹景星庆云。真是不胜之喜。”内臣人奏,上微晒颔之。有顷上命司礼监二太监谓时行等:“可唤张鲸来,先生每责训他。”时行等云:“张鲸乃左右近臣。皇上既已责训,何须臣等广司礼监入秦。上复令传谕云:“此朕命,不可不见”有顷张鲸至。向上跪。时行等传上意云:“尔受上厚恩,宜尽心国报,奉公守法。”鲸自称:“以多言得罪。”时行等云:“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不可不孝,臣不可不忠。”鲸呼万岁者三,乃退。司利入奏。上日:“这才是不辱君命。”久之,司礼监太监传言:“皇长子至矣。”皇三子亦至。但不能离乳保。遂复引入西室,至御榻前。则呈长子在榻右,上手携之。皇三子旁立,一乳母拥其后。时行等既见,因贺上云:“皇长子龙姿凤目,歧家非凡。仰见皇上昌后之六,齐天之福!”上欣然回:“此祖宗德泽,圣母恩庇,朕何敢当?”时行等奏:“呈长子春秋渐长,正当读书进学。”上日:“已令内侍授书诵读矣。”时行云:“皇上正位东宫时年方九龄,即已读书。皇长子读书已晚矣。”上日:“朕五岁即能读书。”复指皇三子:“是儿亦五岁尚不能离乳母,且数病。”时行等稍前熟视皇长子。上手引皇长子,向明正立。时行等注视良久。因奏云:“皇上有此美玉,何不早加琢磨,使之成器?愿皇上早定大计,宗社幸甚!”乃叩头出,随具疏谢。是日时行等以传免朝贺,特诣会极门行礼。忽闻宣召,急趋而入,历禁门数重,乃至破德宫。从来阁臣召见未有至此者,且无语谆复,圣容和啤,蔼然如家人父子,累朝以来所未有也。

    《万历十五年》和我的“大”历史观

    《万历十五年》英文版书名为《15a year of no sign-cance》法文版为《15,le d6clin de la dynastle desming》。此外,尚有德文版、日文版及中文繁体字版,均筹备已久,都可望于今年夏秋间成书。
    此书初稿完成于1976年夏季,仍在“四人帮”执政时代,当然不能盼望在中国出版。即使是英文版,也经过无数挫折。美国出版界,对商业性和学术性的分野极为严格。商业性的出版,以电视及广告作开路先锋,以短期大量行销,迅速结束为原则,否则书籍堆积于库房,妨碍资金的流通,迟滞今后业务。学术界的出版,由各大学的出版社负责,对经济方面的顾虑比较达观,可是又要顾虑学校的信誉与地位。况且美国之研究汉学,也有他们独到的地方。一般风格,注重分析,不注重综合。各大学执教的,都是专家,因为他们分工详尽,所以培养了无数青年学者,都戴上了显微镜的目光,对望远镜的观点,倒很少人注意;而且对学术的名目及形式,非常尊重。《万历十五年》波各方面讲,都在两者之间。所以商业性质的书局说,你的文章提及宫廷生活,妃嫔间恩怨,虽有一定兴趣,但是又因海瑞,牵涉明朝财政;因为李蛰,提到中国思想,应属学术著作。大学出版社则认为这书既不像断代史,也不像专题论文,又缺乏分析与解剖,实在是不伦不类,也不愿承印。所以兹后于1979年耶鲁大学出版社毅然排除成见,答应出版。北京中华书局在“四人帮”虽倒而国内情况仍在青黄不接的期间接受中文版,都要有相当的识见与度量,值得作者钦仰。
    现在《万历十五年》既有这样多的版本,英文本又在美国若干大学采用为教科书,已出三版,并且经过当代文坛巨子欧蒲台(John Updike)在著名杂志上作文推荐。中文本初版近3万册,也已售罂,并且准备再版,而且出精装本。这都是使作者感奋的事。
    但是这本书仍只代表作者一部分意见,不是全部历史的观点。作者在中文版《自序》中提及:此书“说明16世纪中国社会的传统的历史背景,也就是尚未与世界潮流冲突的侧面形态。有了这样一个历史的大失败,就可以保证冲突既开,恢复故态决无可能,因之而给中国留了一个翻天覆地、彻底创造历史的机缘”。很显然,《万历十五年》虽有这样积极的表示,书中所写仍以暴露中国传统的弱点为主。即欧蒲台的书评,也觉得指斥中国不好的地方,应和指斥西方和美国不好的地方相提并论。而且中文版的读者,还看不到的则是英法文版有富路特(dr.l.carrin.gton goodrich)先生作序。此公现年加岁,其父母在中国传教,葬在通州。他自己曾在中国青年会工作,注重提倡儿童体育,又在第一次大战时,领导中国在法的劳工。后来又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多年。去年尚与其夫人打网球。其胸襟开阔,当代少有。他常常提醒我们,不要认为目前的堰表,忽视中国伟大的地方。《万历十五年》英文本《自序》有下面一段:
    historians may re-examine the mistakes of the past in the hope of providing warnings for the future but at the same time caution their readers to preserve what is of value presumably,for china the experiences of both east and west must be drawn upon it is essential that the historian lay everything on the table.

    法文则称:
    les hlstorlens peuvent soumettre ies erreurs dw passeun nouvel examen dansl’espolr d’y trouver desavertls-sements pourl’avenlr,inals ifs peuvent en m me tempsrecommander a leurs lecteurs de conserver ce qui a de lavaleur.la chlne a sans doute beaucoup tirer desexp rlences del’orient coil:11:tle del’occident.11est es-sentlel quel’hlstorlen ne cache rlen de ce qu’11salt.

    译为中文则为:历史学家检讨过去的错误,以作将来的警戒。但同时也要忠告读者,保全有价值的事物。据此猜想,今后中国极需采取东西两方的经验。因之作历史的人,务必将所有资料,全盘托出。

    序内又说明:“检察中国的官僚制度,不是否认中国全部文化。”可见作者、序者、书评都表示谈论有不尽的地方,应留作日后交代。可是一本书,到底也有它的范围。况且《万历十五年》的初步立意,至今十年,世界局势已有相当变化。也就是我们在写作历史及欣赏历史的时候,身处其境的历史事物,也有了更动。十年以前尚不能全盘托出的资料,而令则能。有了这种机缘,作者才能不顾忌讳,更不拘形式地与编者及读者作漫谈。
    《万历十五年》中文本作者姓名前,有一[美]字,表示我现在为美国公民。这在表彰事实之余,也很符合目前需要。因我之所谓“大历史”(macro-history)观,必须有国际性,我很希望以四海为家的精神,增进东方与西方的了解,化除成见。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使在海外,也仍是一个容易范起是非的题目。
    中国以道德代替法律,我已经批评得很透彻。但是现下仍有很多的西方人士,以为西方的法律,即是道德的根源。这种误解,也待指摘。比如西方所谓“自由”及“民主”,都是抽象的观念。务必造过每一个国家的地理及历史上的因素,才行得通。英国之民主,即不可能与日本之民主相同,而法国的自由也和美国的自由有差别。现在我虽作这种论调,仍是个人见解,不足代表美国时下的趋向。以这种见解看中国,更要胸襟开阔才能容纳。所以我一方面坚信美国立国精神有伟大的正义感,只待将两者之间的差别解释明白,很多谈会即会冰释。另一方面在中国发表文章,尤其要强调道德非万能。大历史的观点,亦即是从“技术上的角度看历史”(technical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人至于将道德放在什么地方,这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容我渐次论及。
    首先要解释明白的则是大历史观不是单独在书本上可以看到的。尤其不仅是个人的聪明才智可以领悟获得的。我的经验,是几十年遍游各地,听到不同的解说,再因为生活的折磨和效逼,才体现出来的。我小时候读书,很受太史公司马迁的影响,满头脑充满着传奇性的希望和想法。抗战第二年,即辍学从军。所从的乃是国民党办的成都军校,毕业后在驻云南边境的国军十四师当过排长。后来也去过驻印军,在郑洞国将军麾下当过参谋,曾随此公由缅甸前线去上海而入东北。也目击社孝明将军指挥作战的情形。我自己没有卷入内战,实系侥幸。乃团在东北三个月即被送来美国人陆军参谋大学。以后在东京驻日代表团随朱世明将军解职而退伍。可是在抗战初期国共合作时代又认识了当口很多左倾名流,如作国歌的田汉先生寿昌,在我则为田伯伯。他曾告诉我年轻时无数吃苦奋斗的经过。他的长子田海男,在我则为海南弟,也同我去成都,也同在十四师服务,也同去过日军占领的越北作过斥候,也同在驻印军工作。我也和他有过一度的竞争,所争的不是党派问题,也不是名位,而是到步兵前线作观察员的机会。事载1944年6月12日重庆《大公报》人也真料不到,他抗战一结束,即自动加入人民解放军,对装甲兵及炮兵的训练作过实质上的贡献,又去过朝鲜前线。而当日同我们一同起居办报的廖沫按兄,则为日后三家村硕果仅存的元老。在武汉时代范长江见则是无党无派,任《大公报》记者。他原名希天,北伐时从军,部队被打散。他曾亲自告诉我,一时贫病交迫,跳水自杀,被救后改名长江。曾几何时,他又做了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负责人,以后在文革期间,在确山身故。这些事情今日回顾有如梦寐。
    因为我有了这些经验,开始立场就复杂,乃不能对一般人所作的近代史的观点雷同。况且二次来美后,囊空如洗,在餐店洗碗碟,在堆践作小工。整日劳动后退居斗室,无人对谈,耳内嗡嗡有声。深感风卷云消后,我自己已入中年,自此学历史已有探询人生意义的趋向。这还不过是初步。以后更结识了诸多的名流,遍阅诸家著作,泛游各地。受过被裁失业、与家人一起感受经济危机和被人歧视的景况,才越来越把眼光放大,才知道个人能力有限,生命的真意义,要在历史上获得,而历史的规律性,有时在短时间尚不能看清,而须要在长时间内大开眼界,才看得出来。
    中国的革命,好像一个长隧道,须要101年才可以通过。我们的生命纵长也难过99岁。以短衡长,只是我们个人对历史的反应,不足为大历史。将历史的基点准后三五百年才能摄入大历史的轮廓。《万历十五年》已经初步采取这种作法。所以叙事不妨细致,但是结论却要看远不顾近。例如郑贵妃是否掩袖工谗,她到底是否国家妖孽,和今人的关系至微。明代人之所以要在这些地方做文章,可见他们道德的观念过于窄狭,技术无法开展。我的书也已给欧美学生作教本,那些教师,当然不会在考试时要求学生在试卷上说明明代衰亡乃因泰昌皇帝朱常洛,并非郑妃所生,而系恭妃王氏所出。他们从大历史的眼光观察,应该在读我书时看出中国传统社会晚期的结构,有如今日美国的“潜水艇夹肉面包”(submarine sandwich),上面是一块长面包,大而无当,此乃文官集团;下面也是一块长面包,也没有有效的组织,此乃成千上万的农民。其中三个基本的组织原则,此即尊卑男女老幼,没有一个涉及经济及法治和人权,也没有一个可以改造利用。万历十五年公元为1587年,去鸦片战争尚有253年,但是中央集权,技术不能展开,财政无法核实,军备只能以效能最低的因素作标准,则前后相同。如我们今日读英人魏黎所作《中国人眼里的鸦片战争》(the opium warthrouzh the chinese eve)可见1840年,其情形仍与1587年相去无几。而我自己所作的k1619年的辽东战役》也有小历史的情节。例如刘挺,中国方面的资料说他战死;满洲档案说他被俘后处死;朝鲜方面的资料则说他点燃火药自爆身死。文载联邦德国《远东杂志》(orient extremus)。从大历史的观点看,则方从哲、杨镐当年丧师折将,有其背后政治、经济、社会多方的原因,和1894-1895年的中日战争情形极相似。是以痛责符善、蓄奖及道光帝,于事无补,即咒骂光绪帝、李鸿章、丁汝昌也只能与咒骂郑贵妃和福王常询相同,都仍不出长隧道内的观感。
    从大历史的观点看来,即这潜水艇夹肉面包的结构,也有其根源。由明朝可以向后倒推到其他各朝。主要原因还是受亚洲大陆天候地理关系的影响。在这方面,我曾和英国的汉学家李约瑟博士(dr.joseph needham)作文阐述。现在我仍在做个别方面的研究工作。其主要重点,则系历史上有长期性的重要发展,牵涉很多事物的时候,很难是少数人的贤愚得失所能概括。必有其背面、侧面,即我们自己还没有看清楚的因素,此是后话。现在即从明朝末年,贯穿有清268年到民国初年,也可以从潜水艇夹肉面包的基点看到:
    *中国传统社会无法局部改造,过去政府与民间的联系着重于尊卑男女长幼,纯靠科举制度做主。1905年停止科举之后,上层机构(superstructure)与下层机构(infrastructure)更为脱节,满清之覆亡,更无可避免。民国肇造后,军阀割据,也是当然趋势。因为新的力量还没有产生,过渡期间,只能由私人军事势力撑持。这私人军事势力,限于交通通信等等条件的束缚,也只能在一两个省区里有效。省区外的竞争,更酿成混战局面。

    *国民党专政期间,创造了一个高层机构,总算结束了军阀混战,但是全靠城市经济维持。

    共产党的土地革命,在农村中创造了一个新的低层机构。现在中国当前的任务,则是在高层机构和低层机构间敷设有制度性的联系才能从上至下,能够以经济及法治的方法管理,脱离官僚政治的垄断。

    这不是说整个一个世纪所有的人物,毫无贤愚得失,只是他们的贤愚得失不足以更改上述历史发展的程序。大历史的着眼注重群众运动对社会上的长期贡献。要不是有这些积极的因素,中国1980年间也仍会和1910年间一样,不可能生存至今。我这样解释历史,超过党派的分别,也超过国际的界限,即对重洋远隔的师长同学,以及在内战期间丧生的亡友灵前,才都讲得过去。
    我们小时候读历史,常有中国不如别人之感,何以日本明治维新,几十年内就见事做得头头是道,而中国似乎越做越糟。现在才看得明白,中国文化是亚洲大陆地理的产物,欧美和日本的物质文明,有他们海洋性国家的经验,况且每个国家发展,也有他们先后程序,而其中最大的差别,则是现代先进的国家,以商业的法律作高层机构及低层机构的联系。落后的国家以旧式农村的习惯及结构作为行政的基眈。

    我们今日一提到这问题,首先还没有把问题掌握清楚,就先要被质问,作者是否站在资本主义的立场。可是最近根据法国历史学家鲍德尔(fernand braudel)考证,“资本主义”(captalis)这一名词还是19世纪后期的产物,而仅在20世纪内广泛使用。马克思虽称‘贺本家”(capitalists)及“资本家的时代”(capitalist era),并未引用“资本主义”这一名词。今日我们公认为最先的资本主义思想家,实为亚当·斯密(adam smith)。他自己也不知道资本主义为何物,他著的《原富人在民国初年即在中国行销。而他在18世纪著书时仅称商业的管制办法优胜于农业的管制办法。在研究大历史的立场,这种分析方法最能表现每个国家先后发展的程序。也才不会用抽象的道德观念,抹杀了实际上技术的作用及成效。今日中国主张实事求是,我觉得更应当收集未曾被滥用的资料,将历史的基点推后好几个世纪,以原始的眼光重新检讨很多国家由落后到先进的程序。

    这样看来,以“资本主义”形态在欧洲作先锋者,实为意大利的自由城市,其中骁首则为威尼斯,这城市在大陆所占有的农业地区经济力量有限,而市内碱水也不便制造,在教皇及神圣罗马帝国(其本身不在意大利而在德奥)争权,两不相让之间,取得独立地位。其最大的方便则是地方小,内部组织简单。13世纪之后,其全部国家有如一个大城市,也如一个大公司,所有民法即全部为商法,所以也不顾天主教的教义,建设海军,竭力经商,为欧洲最先进的国家。

    继威尼斯而兴起,则为荷兰,荷兰正式国名为“尼德兰王国”(koninkrijk der nederlanden)。历史上也称the dutchrepublic,或united Netherlands。荷兰(Holland)不过为联邦内七个省之一省。但是这个国家厂世纪初独立时,荷兰人口占全国2/3。又供应联邦经费3/4。尼德兰因抵抗西班牙政府及参加宗教革命才联合全体荷民成为独立国家。过去无统一国家及社会的经验,经济发展尤参差不齐。显然荷兰虽工商业先进,尼德兰境内也有很多省份保持中世纪形态,为落后的农村机构。不能以同一的法律在全境施行,于是乃行联邦制,大事由联邦决定,其他各省自理。开现代国家双层政治的先河。初时荷兰还坚持它有独立外交的主权。联邦的海军也是由5个海军单位拼成。虽然全国皈依新教的卡尔文派(Calvinists),初独立时很多教徒对这派教义所谓“定命论”(predestination)者作特殊的解释,以便支持他们各别的政治活动。但尼德兰国终因对外经济的激烈竞争及本身高度经济的发展下,使其内部矛盾逐渐解除而成为世界富强国家之一。
    在荷兰之后商业资本高速发展的则为英国。英吉利及苏格兰称“联合王国”,大于荷兰5倍至6倍之间。我们今日看来面积小,在18世纪之前的欧洲则为大国,也有坚强的农业基础。这国家商业组织没有展开之前,常为各先进国家掣肘。如银行业,即为意大利人垄断,以后保险业也为荷兰人操纵。意大利人在伦敦的市街称为仑巴德街(Lombard street)他们也享有领事裁判权。英国输出以羊毛为主。意大利人即先垫款于畜牧的农村,将羊毛预先收买,又掌握其海外市场。
    英国的整个17世纪可称多难之秋。起光英皇与议会冲突,财政税收成为争执的焦点,又有宗教问题的扰壤,司法权也成问题,对外关系又发生疑忌,也有内战、武君,革新为民国,政治独裁制、复辟,行第二次革命的大变化,又产生了暗杀,排斥异教徒,发传单及英皇受外国津贴的情节,而其人口又不过400-600万,其与本世纪初中国之不能治理,情形也大同小异。当然这段历史可以产生很多不同的解释。不仅不同的历史家著书争执,有时同一的作者所著书也前后解释不同。
    我极想向中国读者提及的,则是对中国的大历史而言,英国1689年的经验,深足借镜。这年代之前,英国为一个“不能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mathematically unmanageable),法律即有不同的见解,法庭也有三四种不同的种类。所谓普通法(common law)者,乃中世纪遗物,绝对的尊重成例,凡以前没有做的事都不能做;对地产注重使用权。对所有权倒弄不清楚;缺乏适当的辞章,足以解释动产的继承权;不动产的押当,也不符合社会需现款的情况,也没有将地租按时价调整的办法;农作物只能推销于本地,限于历史上有基础的市场。其他如组织公司,宣告破产等全未提及。简言之,这种法律以旧时代的习惯作倚衬,无意改革。一到17世纪初期,大批白银由西半球输入,物价陡涨,英国内地也受国际贸易及国际战争的影响,整个社会动摇。地主则不能保持自己的产业,商人则不愿付额外之税,皇室则因军备增加而无法筹切,一般贫民及小市民也为生活所通,有时感情冲动。宗教上教义中抽象之处更给他们火上加油,其所谓君权、民权的争执,两方都有理由,其困难之处则是问题的范围已经超过成例。
    1689年不流血的革命之后,即无此征象。以前的问题掀动了半个世纪,到此渐渐销声敛迹。宗教之派别的冲突也好像被遗忘了。其中最大关键,则是兵戈扰攘之后,农村组织已有变化。英国17世纪,当然谈不上平均地权,所改革的是内部规律化。以前他主不知道自己产业在何处,种田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贷户还是半个业主的糊涂情形也慢慢地被肃清。以前地界不明的情形至此渐渐规律化。而普通法的法庭能接受公平法(equity)也是一种进步的征象。公平法本身非法律,而不过是一种法律观念,等于习俗所说“照天理良心力、事”。在英国初行时,只限于英是所控制的若干法庭,有额外开恩之急。17世纪中叶后,普通法的法庭处于时势的需要,对这种观念让步一二,也是逼于事实。结果是积少成多,妥协的办法也认为成树。1689年革命后,普通法的法庭,更受首席法官的指示。以后与商人有关的案子,照商业习惯办理。这样一来,英国的内地及滨海、农村与工商业中心距离缩短,资金对究实物经济变为金融经济,可以交换的条件增多,分工较前繁复,所以整个国家可以以数目字管理。同时英国传统上又有司法独立及议会政治的沿革。这样一来,其高层机构及低层之间可以以最灵活的商业原则作联系。一时控制经济力量之雄厚及其效率之高大,世无其匹。大英帝国因之称霸世界到好几个世纪。
    所以,商业资本作国家组织的基础,都是由小而大,从没有农业根底的国家逐渐传播到小有农业基础的国家,而更波及农业基础甚高的国家。由易至难都有历史上一定的法则。这程序今日不容易看清,因为美国及日本已经发生过两个例外的情形。
    美国独立时,已距英国的1689年革命87年。所以一开始,法律上就没有农业社会和工商业社会的隔阂,又能够以新社会的组织在一个空旷地区上展开,其人口也随着领域扩大而增加。迟1862年国会通过‘咱耕农屋地法案”(homestead-act)还能够让普通公民以最廉价购买耕地160英亩,等于明买暗送。这种情形实为特殊但是还是因为南北社会组织不同,发生内战,经过四年之久。此外又因为银行、货币,联邦内之商业、工会组织,防止独霸市场筹谋劳工福利及退休金等等情事,发生很多争执。美国的好处是这些问题在国富继续增进的情形下容易用数目字的方式解决。这样一来,美国政治社会经济都有它的特色,不能以“资本主义”四个字轻率代表,更不能用他表彰的民主与自由当作是资本主义之所赐予。前面轻轻提及每一个国家所标榜的道德观念,都要透过他的历史地理才行得通,这在美国的情形为尤然。
    传统日本好像很受中国儒学家说及佛教的影响,但是因为他国家地处重洋,对外安全,无须中央集权,与中国的结构相差至大。它在德川幕府的末期,国内组织已经商业化。例如各大名都有替他们在城市里贩卖农作物的“藏元”,所谓“回船”也等于定期航线,也有他们互相保险的办法。商会的组织则称“诸仲问”,批发商则称“间屋”。明治维新只要给它加一个新的高层机构,则所有商业管制的办法都行得通。所以表面上好像是短期突进,其实则是长时间的演变,最后出头露面而已。况且明治维新专注重工商业的发达,将农民的生活置诸脑后,一般学者都认为这是第二次大战以前日本政局受“军阀”及“财阀”互相垄断的主因。这农村问题还要等到战后,在麦克阿瑟的政令下解失所以也不是没有付出严重的代价。
    从以上情形观察,以中国历史一百年或两百年的立场作基点,不能和世界历史衔合。如果要坚持短期历史的观点,则不仅威斯件及(respighi)的音乐不能听,即孔子的仁民爱物也是反动。假使我们把中西历史都推后三五百年,才可以看到,因为世界工商业技术的退步,所有国家都要从以前闭关自守的形势,将社会生活方法作彻底的改造,以期适应新的世界金融经济,中外无可避免。西方的民主与自由,以“市民特权”(municipal franchise)为基点,和日本的六名政权,授权于藏元的情形类似,所以改造比较容易。中国立国向来以贫农及小自耕农的经济立场作基础,农村内部复杂的情形不可爬梳。所以要经过很多流血惨剧,才能造成可以在数目字管理的形势。据我揣测,只能用这样的解释,才能渐渐促使当日曾受内战影响的两方同胞,今日处于台湾海峡两岸客观的接受。
    今日中国所称“一国两制”骤看起来,好像是一种宣传工具,但是荷兰初成的联邦制也实际上是“一国两制”的表现。英国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律思想作和法的基础,利用司法制度不声不响地使社会融合,也是渐渐由“一国两制”造成一国一制。但是“一国两制”不是没有危险的,美国开国时以保障人权为前提,却又因为联邦制在南方姑息奴隶制度,终发生内战。日本在19世纪尽量学西欧,对农民生活则不顾及,也可以算作一国两制,而引起滔天战祸的悲剧。一国两制的精神需要彼此将眼光看远,在长久的历史中,找到合作的逻辑,而且今后也只有使两方更为接近,不致起来越远。

    在技术方面讲,这一国两制的实行在今日中国必有很多困难,但是不是不可践的。六七十年前孙中山先生著三民主义就提到一方面即要限制私人资本,一方面又要扶植私人资本,骤看起来,也是自相矛盾,孙先生也被批评为不着实际,今日看来,实在是世界一般趋势。况且美国虽称资本主义国家,也并没有放弃限制私人资本的立场,而最令我们存信心的,则是世界上任何国家以任何“主义”解决问题都不可能是依样画葫芦,都是要处在绝境于“柳暗花明”之中突过难关,创造出一种新环境。英国实行民主,还保存一千年来一脉相承的皇室,日本的美浓部博士在第二次大战前作“天皇机关说”,大有离经叛道的意思。今日其学说即已为事实印证。中国过去在汉朝以儒家笼括法家、道家及阴阳家的思想。在隋唐时代又笼括了怫家的思想,都是在矛盾中得到统一。可见时势需要,即不可能亦成为可能。
    这样解释历史,和很多人所说的“历史主义”(historicism)相近。粗看起来好像应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不能发生,伦理道德没有真实的意义,再强调说优胜劣败,“力量即是正义”(might is right),但是这种社会天演论(social Darwinism),乃前世纪遗物,也不是我读书的经验。

    《万历十五年》指出道德非万能,不能代替技术,尤不可代替法律,但是从没有说道德可以全部不要,只是道德的观点应当远大。凡能先用法律及技术解决的问题,不要先就扯上了一个道德问题。因为道德是一切意义的根源,不能分割,也不便妥协。如果道德上的争执持久不能解决,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则迟早必导致于战争。今日全世界处于原子武器的威胁下,我们讲学不得不特别谨慎。
    在这种情形下看来,一国两制不仅是上天给中国人的一种难题,也是给中国的一种测验。道德虽高于法律及技术,但是要提出作争论的根据时,则要在法律及技术之后提出。不能经常提出,也不能在细微末节内提出。我写《万历十五年》的时候,和富路特先生作序的时候,还没有听到一国两制的说法,所以富先生还只说“极需要采取东西两方的经验”。而今日中国立即准备在十多年后收回香港,势必为大陆文化及海洋文化中的居间人。我在书中自序里说及“给中国留了一个翻天覆地彻底创造历史的机缘”,至此已经更现实化,其期待也更迫切。
    我离开中国已经36年,于1974年入美国籍,在个人讲,能在有生之日看到中国能在国际场合中发扬传统的“继绝世,举废国,柔远人,来百工”的精神。并且我自己能够在文字之间,稍尽绵力,增进各方的了解,也是以前没有料到的好事。写《万历十五年》的目的,当然不是以让中国“丢丑”为目的,反对狭义的道德观念也是对中外一体而言。因为我自己生活的经验觉得中外两方不是没有正义感,但是正义感放在局部的场合下使用,可能与初心相违。人世间很多残酷的事都用道德的名义去施行,也是中外古今一律。这篇文章以发扬积极性的精神为主,也用不着再—一举例驳正。

    我这几十年在海外得到的一个重要经验,则是西方文化有一个重要长处,即是在犹太教及基督教传统里面承认人类有经常做错事的根源,其称为(original sin),也不能说它就是‘性恶论”,和儒家的“性善说’路反。孔子说:“观过,斯知仁旯”孟子说:“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也都是不待外间逼迫,自己承认过失。有这种认错的精神,也就表示人类有向善的趋向。这中外共通之点,我觉得今日很可以做广义道德观念的基础,也可以做世界历史的中心思想。狭义的道德观念基于狭义的宇宙观,就是武断地说出世界的根源如是,它的结局也必如是。这往往明为真理,实际带有自私的见解,并且预先摆下了一个变不认错的想法,其容易走极端,可以以希特勒的人种学说窥见之。我现在所说大历史的观点,一方面从小历史方面积结而来,一方面也受了德国思想家康德(lmmanujkant)的影响,已经在1982年于上海出版的李约瑟博士脱寿辰论文集稍稍提及。如果用图解,则下面图中实线部分代表我们可以以经验证实的知识,即我自己所称大历史,虽包括中国商周到人民共和国已三千多年,在人类历史上讲,仍不过长弧线上的一个小段落。我们所认为的真理,也是在这小范围切身直觉而成。我们也还不能够知道宇宙结构的真原因和真目的,也很难预知今后的真结局与真趋势。用虚线表示这弧线的过去和未来,也仅仅是凭实线作根据,揣测而成。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一样,都只能假定自然法规(natu-ral law)会要逐渐展开。下一代的人证实我们的发现,也可能检讨我们的错误,也就等于我们看到前一代的错误一样。

    图上向外的箭头表示我们的道德观念,都有突出环境,创造新环境的征象。可是我们又无法脱离站住脚跟的基点。况且我们自己也有继续做错事的根性。这根性以向内的箭头表示之。所以我们所走的路线也只能在内外之间,亦即希望与现实之中的弧形路线,半出于我们的志愿,半由于其他条件推演而成。只是因为今日科技发展之故,旅行于弧线形的速率越来越快。我们只好把向外的箭头画长。这也是本文的宗旨,所以不惮再三解说,要把道德的范畴放得远大,历史观点代表人生哲学,不能受短时间的政策所掩蔽,尤其不能闭户造车,不顾外间情势的单独决定。

    这一篇已经写得很长,我感谢编者及读者的耐性,知道我所谓大历史包涵一种大而化之的精神,作者无意自高自大,或是大而无当,或是尾大不掉。这文章今日能在中国发表,即是中国革命业已成功,全国已经能在数目字上管理。如果中国历史过去全靠自辟门径,今后则可以像太空的人造卫星一样,和其他人造卫星在空间联系,虽有所谓资本主义及社会主义的差别,也无妨大局。

    我个人方面,不但希望中国与西方各国家有这样的联系,也仍希望把中国历史开诚布公的写好,可以促进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了解。据中猜想,今日很多国家外间称之为独裁或极权,其实其内部都还有很多不能在数目上管理的原因,历史家虽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从侧面分析,至少可以逐渐窥测这些问题的真貌。我因为有了这些宏愿,才胆敢自称为大历史观。“登高自卑”,《万历十五年》英文版书名中译则为《无关紧要的一五八七年》,也可以说是实行愚志的第一步。

  • 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

    目录

    告读者
    第一卷:论行为的合宜性

    第一篇:论合宜感
    第一章 论同情
    第二章 论相互同情的愉快
    第三章 论通过别人的感情同我们自己的感情是否一致,来判断它们是否合宜的方式
    第四章 续前章
    第五章 论和蔼可亲和令人尊敬的美德

    第二篇:论各种不同的适宜的激情程度
    第一章 论从肉体产生的各种激情
    第二章 论由于想象的某种特殊倾向或习惯而产生的那些激情
    第三章 论不友好的激情
    第四章 论友好的激情
    第五章 论自私的激情

    第三篇:论幸运和不幸对人们判断行为合宜性所产生的影响;以及为什么在一种情况下比在另一种情况下更容易得到人们的赞同
    第一章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一般是一种比我们对快乐的同情更为强烈的感
    情,但是它通常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感受到的强烈
    第二章 论野心的起源,兼论社会阶层的区别
    第三章 论由钦佩富人和大人物,轻视或怠慢穷人和小人物的这种倾向所引起的 道德情操的败坏

    第二卷:论优点和缺点;或,报答和惩罚的对象

    第一篇:论对优点和缺点的感觉
    引言
    第一章 任何表现为合宜的感激对象的行为,显然应该得到报答;同样,任何表
    现为合宜的愤恨对象的行为,显然应该受到惩罚
    第二章 论合宜的感激对象和合宜的愤恨对象
    第三章 不赞同施恩者的行为,就几乎不会同情受益者的感激;相反,对损人者
    的动机表示赞同,对受难者的愤恨就不会有一点同情
    第四章 对前面几章的扼要重述
    第五章 对优点和缺点感觉的分析
    第二篇:论正义和仁慈
    第一章 两种美德的比较
    第二章 论对正义、悔恨的感觉,兼论对优点的意识
    第三章 论这种天性构成的作用
    第三篇:就行为的优点或缺点,论命运对人类情感所产生的影响
    引言
    第一章 论这种命运产生影响的原因
    第二章 论这种命运产生影响的程度
    第三章 论这种情感变化无常的最终原因

    第三卷:论我们评判自己的情感和行为的基础,兼论责任感
    第一章 论自我赞同和不赞同的原则
    第二章 论对赞扬和值得赞扬的喜爱;兼论对责备和该受责备的畏惧
    第三章 论良心的影响和权威
    第四章 论自我欺骗的天性,兼论一般准则的起源和效用
    第五章 论道德的一般准则的影响和权威,以及它们被公正地看作造物主的法则
    第六章 在什么情况下,责任感应该成为我们行为的唯一原则;而且在什么情况下,它应该同其它动机一起发生作用

    第四卷:论效用对赞同情感的作用
    第一章 论效用的表现赋予一切艺术品的美,兼论这种美所具有的广泛影响
    第二章 论效用的表现赋予人的品质和行为的美,以及关于这种美的概念可能在
    何种程度上被看成一种原始的赞同原则

    第五卷:习惯和风气对有关道德赞同和不赞同情感的影响
    第一章 论习惯和风气对我们有关美和丑的看法的影响
    第二章 论习惯和风气对道德情感的影响

    第六卷:论有关美德的品质
    引言
    第一篇:论个人的品质,就它对自己幸福的影响而言;或论谨慎
    第二篇:论个人的品质,就它可能对别人的幸福发生影响而言
    引言
    第一章 论天性致使个人成为我们关心和注意的对象所依据的次序
    第二章 论天性致使社会团体成为我们慈善对象的次序
    第三章 论普施万物的善行
    第三篇:论自我控制
    第六卷结论

    第七卷:论道德哲学的体系
    第一篇:论应当在道德情感理论中加以考察的问题
    第二篇:论已对美德本质作出的各种说明
    引言
    第一章 论认为美德存在于合宜性之中的那些体系
    第二章 论认为美德存在于谨慎之中的那些体系
    第三章 论认为美德存在于仁慈之中的那些体系
    第四章 论放荡不羁的体系
    第三篇:论已经形成的有关赞同本能的各种体系
    引言
    第一章 论从自爱推断出赞同本能的那些体系
    第二章 论把理性视为赞同本能的根源的那些体系
    第三章 论把情感视为赞同本能的根源的那些体系
    第四篇:论不同的作者据以论述道德实践准则的方式

    告读者

    自从很久以前即 1759 年初《道德情操论》第一版问世以来,我想到了其中 可作的一些修改,以及有关该学说的种种很好的说明。但是,我一生中的种种偶 然事件必然使我全神贯注于各种工作,直到现在都妨碍我常想以小心谨慎和专心 致志的态度进行的修订这一著作的工作。读者将在这一新版中,在第一卷第三篇 的最末一章中,以及在第三卷第四篇的第一章中,看到我已作出的主要改动。第 六卷,正如它在新版中呈现的那样,完全是新写的。我把大部分论述斯多葛哲学 的段落集中在第七卷中,而在以前各版中,它们散见于此书的不同部分。同样地, 我尽力更充分地解释、更明确地考察那著名流派的某些学说。在同一卷的第四篇 也是最后一篇中,我已集中给予诚实的责任和原则少量附加的评论。此外,在该 书的其他部分,也有少量不重要的其他改动和修订。
    在本书第一版的最后一段中,我曾说过,我将在另一本论著中努力说明法律 和政治的一般原理,以及它们在不同的社会时代和时期所经历过的不同革命;其 中不仅涉及正义,而且涉及警察,国家岁入,军备,以及其它任何成为法律对象 的东西。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我已部分地履行了这一诺言, 至少在警察,国家岁入和军备问题上。我长期以来所计划的关于法学理论的部分, 迄今由于现在还在阻止我修订本书的同样工作而无法完成。我承认,虽然我年事 已高,很难指望如愿以偿地完成这个大事业,但我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计划,从 打算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这种责任感出发。我希望能继续完成它,因而我把 30 多年前写的这段话未加改动地放在这里。

    第一卷 论行为的合宜性 (本卷共三篇)

    第一篇:论合宜感

    第一章:论同情

    无论人们会认为某人怎样自私,这个人的天赋中总是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 本性,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把别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虽然他 除了看到别人幸福而感到高兴以外,一无所得。这种本性就是怜悯或同情,就是 当我们看到或逼真地想象到他人的不幸遭遇时所产生的感情。我们常为他人的悲 哀而感伤,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需要用什么实例来证明。这种情感同人性中 所有其它的原始感情一样,决不只是品行高尚的人才具备,虽然他们在这方面的 感受可能最敏锐。最大的恶棍,极其严重地违犯社会法律的人,也不会全然丧失 同情心。
    由于我们对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经验,所以除了设身处地的想象外,我们无 法知道别人的感受。当我们的兄弟在受拷问时,只要我们自己自由自在,我们的 感觉就不会告诉我们他所受到的痛苦。它们决不、也决不可能超越我们自身所能 感受的范围,只有借助想象,我们才能形成有关我们兄弟感觉的概念。这种想象 力也不能以另外的方式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它只能告诉我们,如果身临其境的 话,我们将会有什么感觉。我们的想象所模拟的,只是我们自己的感官的印象, 而不是我们兄弟的感官的印象。通过想象,我们设身处地地想到自己忍受着所有 同样的痛苦,我们似乎进入了他的躯体,在一定程度上同他像是一个人,因而形 成关于他的感觉的某些想法,甚至体会到一些虽然程度较轻,但不是完全不同的 感受。这样,当他的痛苦落到我们身上,当我们承受了并使之成为自己的痛苦时, 我们终于受到影响,于是在想到他的感受时就会战慄和发抖。由于任何痛苦或烦 恼都会使一个人极度悲伤,所以当我们设想或想象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之中时,也 会在一定程度上产生同我们的想象力的大小成比例的类似情绪。
    如果认为这还不够清楚的话,那么大量明显的观察可以证实,正是由于我们 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情,即设身处地地想象受难者的痛苦,我们才能设想受难者 的感受或者受受难者的感受的影响。当我们看到对准另一个人的腿或手臂的一击 将要落下来的时候,我们会本能地缩回自己的腿或手臂;当这一击真的落下来时, 我们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感觉到它,并像受难者那样受到伤害。当观众凝视松弛的 绳索上的舞蹈者时,随着舞蹈者扭动身体来平衡自己,他们也会不自觉地扭动自 己的身体,因为他们感到如果自己处在对方的境况下也必须这样做。性格脆弱和 体质层弱的人抱怨说,当他们看到街上的乞丐暴露在外的疮肿时,自己身上的相 应部位也会产生一种搔痒或不适之感。因为那种厌恶之情来自他们对自己可能受 苦的想象,所以如果他们真的成了自己所看到的可怜人,并且在自己身体的特定部位受到同样痛苦的影响的话,那么,他们对那些可怜人的病痛抱有的厌恶之情 会在自身特定的部位产生比其它任何部位更为强烈的影响。这种想象力足以在他 们娇弱的躯体中产生其所抱怨的那种搔痒和不适之感。同样,最强健的人看到溃 烂的眼睛时,他们自己的眼睛也常常由于相同的原因产生一种非常明显的痛感; 眼睛这一器官在最强壮的人身上,要比最虚弱的人身上的其它任何部位更为脆 弱。
    引起我们同情的也不仅是那些产生痛苦和悲伤的情形。无论当事人对对象产 生的激情是什么,每一个留意的旁观者一想到他的处境,就会在心中产生类似的 激情。我们为自己关心的悲剧或罗曼史中的英雄们获释而感到的高兴,同对他们 的困苦感到的悲伤一样纯真,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不幸抱有的同情不比对他们的幸 福抱有的同情更真挚。我们同情英雄们对在困难之时未遗弃他们的那些忠实朋友 所抱有的感激之情;并且极其赞同他们对伤害、遗弃、欺骗了他们的背信弃义的 叛徒们所抱有的憎恨之情。在人的内心可能受到影响的各种激情之中,旁观者的 情绪总是同他通过设身处地的想象认为应该是受难者的情感的东西相一致的。
    “怜悯”和“体恤”是我们用来对别人的悲伤表示同感的词。“同情”,虽然 原意也许与前两者相同,然而现在用来表示我们对任何一种激情的同感也未尝不 可。
    在某些场合,同情似乎只来自对别人一定情绪的观察。激情在某些场合似乎 可以在转瞬间从一个人身上感染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且在知道什么东西使主要当 事人产生这种激情之前就感染他人。例如,在一个人的脸色或姿态中强烈地表现 出来的悲伤或快活,马上可以在旁观者心中引起某种程度相似的痛苦或欣喜之 情。一张笑脸令人赏心悦目;悲苦的面容则总是令人伤感。
    但并非情况总是这样,或并非每一种激情都是如此。有一些激情的表露,在 我们获悉它由以产生的事情之前,引起的不是同情,反而是厌恶和反感。发怒者 的狂暴行为,很可能激怒我们去反对他本人而不是他的敌人。因为我们不知道他 发怒的原因,所以也就不会体谅他的处境,也不会想象到任何类似它所激发的激 情的东西。但是,我们清楚地看到他对其发怒的那些人的情况,以及后者由于对 方如此激怒而可能遭受的伤害。因此,我们容易同情后者的恐惧或忿恨,并立即 打算同他们一起反对使他们面临危险的那个发怒者。
    倘若正是这些悲伤或高兴的表情使我们产生一定程度的相似情绪,这是由于 这些表情使我们心中浮起有关落在我们所看到的人头上的好的或坏的命运的一 般念头;由于这些激情足以使我们有所感动。悲伤或高兴只影响感觉到那些情绪 的人,它们的表露不像愤恨的表情那样能使我们心中浮起有关我们所关心的任何 他人以及其利益同他对立的人的念头。因此,有关好的或坏的命运的一般念头会 引起我们对遭遇这种命运的人的某种关切;而有关暴怒的一般念头却激不起我们 对被触怒的人的任何同情。天性似乎教导我们更为反对去体谅这种激情。在知道 发怒的原因之前,我们对此都是打算加以反对的。
    甚至在知道别人悲伤或高兴的原因之前,我们对它们的同情也总是很不充分 的。很明显,一般的恸哭除了受难者的极度痛苦之外并没有表示什么,它在我们 身上引起的与其说是真正的同情,毋宁说是探究对方处境的好奇心以及对他表示 同情的某种意向。我们首先提出的问题是:你怎么啦?在这个问题待到解答之前, 虽然我们会因有关他不幸的模糊念头而感到不安,并为弄清楚对方的不幸遭遇而 折磨自己,但是我们的同情仍然是无足轻重的。
    因此,同情与其说是因为看到对方的激情而产生的,不如说是因为看到激发这种激情的境况而产生的。我们有时会同情别人,这种激情对方自己似乎全然不 会感到,这是因为,当我们设身处地地设想时,它就会因这种设想而从我们自己 的心中产生,然而它并不因现实而从他的心中产生。我们为别人的无耻和粗鲁而 感到羞耻,虽然他似乎不了解自己的行为不合宜;这是因为我们不能不因自己做 出如此荒唐的行为而感到窘迫。
    对人性稍存的那些人来说,在使人面临毁灭状态的所有灾难中,丧失理智看 来是最可怕的。他们抱着比别人更强烈的同情心来看待人类的这种最大的不幸。
    但那个可怜的丧失理智的人却也许会又笑又唱,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因 此,人们看到此种情景而感到的痛苦并不就是那个患者感情的反映。旁观者的同 情心必定完全产生于这样一种想象,即如果自己处于上述悲惨境地而又能用健全 理智和判断力去思考(这是不可能的),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当一个母亲听到她的婴孩在疾病的折磨中呻吟而不能表达他的感受的时候, 她的痛苦是什么呢?在她想到孩子在受苦时,她把自己的那种无助的感觉,把对 孩子的疾病难以逆料的后果的恐惧同婴孩的实际的无助联系起来了。由此,在她 自己的忧愁中,产生了有关不幸和痛苦的极为完整的想象。然而,婴孩只是在这 时感到不适,病情并不严重,以后是完全可以痊愈的,缺乏思虑和远见就是婴孩 免除恐惧和担心的一副良药。但是成人心中的巨大痛苦,一旦滋长起来却是理性 和哲理所无法克制的。

    我们甚至同情死者,而忽视他们的境况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即等待着他们的 可怕的未来,我们主要为刺激我们的感官但对死者的幸福不会有丝毫影响的那些 环境所感动。我们认为,死者不能享受阳光,隔绝于人世之外,埋葬在冰凉的坟 墓中腐烂变蛆,在这个世界上消声匿迹,很快在最亲密的朋友和亲属的感伤和回 忆中消失,这是多么不幸啊!我们想,自己确实不能对那些遭受如此可怕灾难的 人过多地表示同情。但当他们处在被人遗忘的危险之中时,我们的同情溢美之词 似乎就倍增了;通过我们加在死者记忆中的虚荣感,为了自己的悲切,我们尽力 人为地保持自己有关他们不幸的忧郁回忆。我们的同情不会给死者以安慰,似乎 更加重了死者的不幸。想到我们所能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想到我们无论怎样消 除死者亲友的悲哀,无论怎样消除他们对死者的负疚和眷恋之情,也不会给死者 以安慰,只会使我们对死者的不幸感到更加悲伤。死者的幸福决不会因之而受到 影响;也不会因之而扰乱自己静谧的安眠。认为死者自然具有阴沉而又无休无止 的忧郁心理,这种想法盖起源于我们与因他们而产生的变化的联系之中,即我们 对那种变化的自我感觉之中;起源于我们自己设身处地,以及把我们活的灵魂附 在死者无生命的躯体上——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由此才能设想我们在这种情 况下所具有的情绪。正是这个虚幻的想象,才使我们对死亡感到如此可怕。这些 有关死后情况的设想,在我们死亡时决不会给我们带来痛苦,只是在我们活着的 时候才使我们痛苦。由此形成了人类天赋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对死亡的恐惧— —这是人类幸福的巨大破坏者,但又是对人类不义的巨大抑制;对死亡的恐惧折 磨和伤害个人的时候,却捍卫和保护了社会。

    第二章:论相互同情的愉快

    不管同情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它是怎样产生的,再也没有比满怀激情地看到 别人的同感更使我们高兴,也没有比别人相反的表情更使我们震惊。喜欢从一定 的细腻的自爱之心来推断我们全部情感的那些人,根据他们的原则,自以为全然 说明了这种愉快和痛苦的原因。他们说,一个人感到自己的软弱和需要别人帮助 时,看到别人也有这种感觉,就会高兴,因为他由此而确信会得到那种帮助;反之,他就不高兴,因为他由此而认定别人会反对自己。但是,愉快和痛苦的感觉 总是瞬息即逝的,并且经常发生在那种毫无意义的场合,因而似乎很明显,它们 不能从任何利已的考虑中产生。当一个人尽力去逗引同伴之后,环顾四周发现除 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对他的俏皮话发笑,他就感到屈辱;相反,同伴们的欢笑 则使他至为愉快。他把同伴们的感情同自己的感情一致看成是最大的赞赏。

    虽然他的愉快和痛苦的确有一部分是这样产生的,但是愉快似乎并非全部来 自同伴们表示同情时所能增添的欢笑之中,痛苦似乎也不是全部来自他得不到这 种愉快时的失望。当我们反复阅读一本书或一首诗以致不能再从自己的阅读中发 现任何乐趣时,我们依然可以从为同伴朗读中得到乐趣。对同伴来说,它充满着 新奇的魅力。我们体会到在他心中而不再能在我们心中自然地激发起来的那种惊 讶和赞赏;我们与其说是用自己的眼光,不如说是从同伴的角度来仔细玩味它们 所描述的思想,并由于我们的乐趣跟同伴一致而感到高兴。相反,如果同伴似乎 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我们将感到恼火,并且在向同伴朗读它们时也不再能得到任 何愉快。这里的情况与前面的事例相同。毫无疑问,同伴的欢乐使我们高兴,他 们的沉默也的确使我们失望。虽然这在一种场合给我们带来了愉快,而在另一种 场合给我们带来了痛苦,但是,任何一者都决不是愉快或痛苦的唯一原因;而且, 虽然我们的感情与别人相一致看起来是愉快的一个原因,它们之间的相背似乎是 痛苦的一个原因,但是不能由此说明产生愉快和痛苦的原因。朋友们对我的高兴 所表示的同情由于它使我更加高兴而确实使我感到愉快,但是他们对我的悲伤所 表示的同情,如果只是使我更加悲伤,就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快乐。不管怎样,同 情既增加快乐也减轻痛苦。它通过提供另一种使人满足的源泉来增加快乐,同时 通过暗示当时几乎是唯一可接受的合意感情来减轻痛苦。
    因而可以说:我们更渴望向朋友诉说的是自己不愉快的激情而不是愉快的激 情;朋友们对前者的同情比对后者的同情更使我们感到满足,他们对前者缺乏同 情则更使我们感到震惊。

    当不幸者找到一个能够向他倾诉自己悲痛的原因的人时,他们是多么宽慰 啊!由于他的同情,他们似乎解除了自己的一部分痛苦,说他同不幸者一起分担 了痛苦也并非不合适。他不仅感到与不幸者相同的悲痛,而且,他好像分担了一 部分痛苦,感到减轻了不幸者的重压。然而,通过诉说自己的不幸,不幸者在某 种程度上重新想到了自己的痛苦。他们在回忆中又想起了使自己苦恼的那些情 况。因而眼泪比从前流得更快,又沉浸在种种痛苦之中。但是,他们也明显地由 此得到安慰,因为他们从对方同情中得到的乐趣更能弥补剧烈的悲痛,这种痛苦 是不幸者为了激起同情而重新提起和想到的。相反,对不幸者来说,最残酷的打 击是对他们的灾难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对同伴的高兴显得无动于衷只是失礼而 已,而当他们诉说困苦时我们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神态,则是真正的、粗野的残 忍行为。
    爱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情,恨是一种不愉快的感情;因此我们希望朋友同情 自己的怨恨的急切心情,甚于要求他们接受自己友谊的心情。虽然朋友们很少为 我们可能得到的好处所感动,我们也能够原谅他们,但是,如果他们对我们可能 遭到的伤害似乎漠不关心,我们就完全失去了耐心。我们对朋友不同情自己的怨 恨比他们不体会自己的感激之情更为恼火。对我们的朋友来说,他们容易避免成 为同情者,但对同我们不和的人来说,他们几乎不可能避免成为敌人。我们很少 抱怨他们同前者不和,虽然由于那一原因有时爱同他们进行别扭的争论;但是如 果他们同后者友好相处,我们同他们的争论就非常认真了。爱和快乐这两种令人愉快的激情不需要任何附加的乐趣就能满足和激励人心。悲伤和怨恨这两种令人 苦恼和痛心的情绪则强烈地需要用同情来平息和安慰。

    无论怎样,因为当事人对我们的同情感到高兴,而为得不到这种同情感到痛 心,所以我们在能够同情他时似乎也感到高兴,同样,当我们不能这样做时也感 到痛心。我们不仅赶去祝贺取得成功的人,而且赶去安慰不幸的人;我们在同能 充分同情其心中的一切激情的人的交谈中所感到的快乐,好像极大地补偿了一看 到他的境况就使我们感到的苦恼。相反,感到自己不能同情对方总是不愉快的; 并且,发现自己不能为对方分忧会使我们感到痛心,而不会为免于这种同情的痛 苦而感到高兴。如果我们听到一个人为自己遭到不幸大声痛哭,而设想这种不幸 落在自己身上时不可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影响,我们就会对他的悲痛感到震惊;并 且,因为我们对此不能体谅,就把它看做胆小和软弱。另一方面,另一个人因交 了一点好运而过于兴奋和激动,按照我们的看法就会对此表示愤怒。我们甚至对 他的高兴表示不满;并且,因为我们不能赞同它,就把它看做轻率和愚蠢。如果 同伴们听到一个笑话大声笑个不停,超出了我们认为应有的分寸,我们甚至会大 发脾气。

    第三章 论通过别人的感情同我们自己的感情是否一致,来判断它们是否合宜的方式

    在当事人的原始激情同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情绪完全一致时,它在后者看来必 然是正确而又合宜的,并且符合它们的客观对象;相反,当后者设身处地发现前 者的原始激情并不符合自己的感受时,那么,这些感情在他看来必然是不正确而 又不合宜的,并且同激起这些感情的原因不相适应。因此,赞同别人的激情符合 它们的客观对象,就是说我们完全同情它们;同样,不如此赞同它们,就是说我 们完全不同情它们。一个对加害于我表示不满,并看到我确实同他一样对此表示 愤恨的人,必然赞同我的愤恨。一个对我的悲痛一直保持同情的人,不能不承认 我伤心是合乎情理的。那个对同一首诗或同一幅画表示赞美而且同我的看法确实 一致的人,必然认为我的赞美是正确的。那个对同一个笑话发笑,并且与我一起 大笑的人,没有理由否认我的笑声是合宜的。相反,在这些不同的情况下,那个 与我的感受不同、也不能体会我的情绪的人,不可避免地会非难我的情感,这是 因为他的感情同我的感情不一致。如果我的仇恨超过了朋友相应能有的义愤,如 果我的悲伤超过了朋友们所能表示的最亲切的体恤之情,如果我对他的赞美太高 或者太低以致同他本人不相吻合,如果当他仅仅微笑时我却放声大笑,或者相反, 当他放声大笑时我却仅仅微笑;在所有这些场合,一旦他在对客观对象的研究中 开始注意到我是如何受此影响的,就必然会按照我们感情之间的或多或少的差 别,对我产生或多或少的不满:在上述所有场合,他自己的情感就是用来判断我 的情感的标准和尺度。

    赞同别人的意见就是采纳它们,采纳它们就是赞同它们。如果同样的论点使 你信服也使我信服,我自然赞同你的说理;如果不是这样,我自然不会对此表示 赞同;我也不能想象自己会赞同你的意见而不接受它。因此,人们都承认,是否 赞同别人的意见不过是说它们同自己的意见是否一致。就我们对别人的情感或激 情是否赞同而言,情况也是这样。

    确实,在一些场合,我们似乎表示赞同而没有任何同情或一致的情感;因而, 在这些场合,赞同的情感似乎与这种一致的感觉有所不同。然而稍加注意,我们 就将相信,即使在这些场合,我们的赞同最终也是建立在同情或这种一致的基础 上的。我将从极其普通的事情中举出一个例子,因为在这些事情中人们的判断不大容易为错误的体系所曲解。我们经常会对一个笑话表示赞同,并且认为同伴的 笑声十分正确而又合宜,虽然我们自己没有笑,因为或许我们是处在悲伤的情绪 之中,或许注意力恰好为其它事物所吸引。可是,我们根据经验知道,什么样的 笑话能在大多数场合令人发笑,并知道它属于哪一类。虽然就当时的心情来说, 我们不可能轻易地对此表示谅解,但是由于我们感到在大多数场合自己会由衷地 同大家一样发笑,所以我们赞同同伴的笑声,感到这种笑声对于客观对象来说是 自然的和相称的。

    对其它一切激情来说,同样的情况也经常会发生。在街上,一个陌生人带着 极为苦恼的表情从我们身边走过;并且我们马上知道他刚刚得到父亲去世的消 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不赞成他的悲痛。然而也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即:我们并不缺乏人性,可是我们非但不能体谅他这种强烈的悲痛,而且几乎不 能想象对他表示最起码的一点点关心。我们也许根本不认识他和他的父亲,或者 正忙于其它事务,没有时间用我们的想象力描述必然使他感到忧伤的各种情况。
    可是,根据经验,我们了解这种不幸必然会使他如此悲痛,而且我们知道,如果 我们花时间充分地在各个方面考虑他的处境,我们就会毫无疑问地向他表示最深 切的同情。正是在意识到这种有条件的同情的基础上,我们才赞同他的悲痛。即 使在并未实际发生那种同情的那些场合也是如此;在这里,一如在其它许多场合, 从我们的情感通常同它一致的我们以前的经验中得到的一般规则,会纠正我们当 时不合宜的情绪。

    产生各种行为和决定全部善恶的内心情感或感情,可以从两个不同的方面或 两种不同的关系来研究:首先,可以从它同产生它的原因,或同引起它的动机之 间的关系来研究;其次,可以从它同它意欲产生的结果,或同它往往产生的结果 之间的关系来研究。
    这种感情相对于激起它的原因或对象来说是否恰当,是否相称,决定了相应 的行为是否合宜,是庄重有礼还是粗野鄙俗。
    这种感情意欲产生或往往产生的结果的有益或有害的性质,决定了它所引起 的行为的功过得失,并决定它是值得报答,还是应该受到惩罚。
    近年来,哲学家们主要考察了感情的意向,很少注意到感情同激起它们的原 因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判断某人的行为和导致这种行为的 情感时,往往是从上述两个方面来考虑的。当我们责备别人过分的爱、悲伤和愤 恨时,我们不仅考虑它们往往产生的破坏性后果,而且还考虑激起它们的那些微 小原因。或许,他所喜爱的人并非如此伟大,他的不幸并非如此可怕,惹他生气 的事并非如此严重,以致能证明某种激情如此强烈是有道理的。但假如引起某种 激情的原因从各方面来说与它都是相称的,我们就会迁就或可能赞同他的激烈情 绪。
    当我们以这种方式,来判断任何感情与激起它们的原因是否相称的时候,除 了它们和我们自己的一致的感情之外,几乎不可能利用其他的规则或标准。如果 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会发现它所引起的情感同我们的情感吻合一致,由于 同激起它们的客观对象相符相称,我们就自然赞同这些感情;反之,由于过分和 不相称,我们就自然不会对此表示赞成。
    一个人的各种官能是用来判断他人相同官能的尺度。我用我的视觉来判断你 的视觉,用我的听觉来判断你的听觉,用我的理智来判断你的理智,用我的愤恨 来判断你的愤恨,用我的爱来判断你的爱。我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其它的方法 来判断它们。

    第四章 续前章

    在两种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通过别人的情感同我们自己的情感是否一致来 判断它们是否合宜;一是当激起情感的客观对象被认为与我们自己或我们判断其 情感的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时;二是当它们被认为对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有特殊影 响时。
    1.关于那些被认为与我们自己或我们判断其情感的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客 观对象;当对方的情感无论何处都跟我们自己的情感完全一致时,我们就认为他 是一个品性风雅,鉴赏力良好的人。美丽的田野,雄伟的山峰,建筑物的装饰, 图画的表达方式,论文的结构,第三者的行为,各种数量和数字的比例,宇宙这 架大机器以它神秘的齿轮和弹簧不断产生不断展现出来的种种现象;所有这些科 学和鉴赏方面的一般题材,都是我们和同伴认为跟谁都没有特殊关系的客观对 象。我们会以相同的观点来观察它们,并且没有必要为了同有关的客观对象达到 感情和情感上最完美的一致而对它们表示同情,或者想象由此引起的情况的变 化。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常常会受到不同的影响,这要么是我们不同的生活习惯 使自已容易对复杂客观对象的各个部分给予不同程度的注意造成的,或者是我们 的智能对这些客观对象具有不同程度的天赋敏锐感造成的。
    当同伴对这类对象的情感和我们对它们的情感明显和容易一致,以及对此我 们或许从来没有发现过某个人会和我们不同时,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必然会赞同 他,然而他似乎不应该因此而得到赞扬和钦佩。但是当他们的情感不仅同我们的 感情一致,而且引导我们的情感时,当他在形成感情时似乎注意到我们所忽略的 许多事情,并且面对着这些客观对象的各种情况调整了自己的感情时,我们就不 仅会表示赞同,而且会对其不寻常和出乎意料的敏锐和悟性感到惊讶和奇怪,他 由此似乎应该得到高度的钦佩和称赞。这种为惊讶和奇怪所加深的赞许,构成了 宜于称作钦佩的情感,对这种情感来说,称赞是其自然的表达方式。一个人断定 如花的美人比最难看的畸形者好看,或者二加二等于四,当然会为世人所赞同, 但肯定不会令人钦佩。只是那种具有欣赏力的人的敏锐和精确的鉴别能力——他 们能识别美人和畸形者之间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差异;只是那种熟练的数学 家多方面的精确性——他们能轻易地解答最错综复杂和纠缠不清的数学比例;只 是那些科学和鉴赏方面的泰斗——他们引导着我们的感情,他们广博和卓越的才 能使我们惊讶得瞠目结舌,只是他们才激起我们的钦佩,看来应该得到我们的称 赞;我们对所谓明智睿见的赞扬,很大一部分就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有人认为,这些才能的有用性,是最先赢得我们称赞的东西;毫无疑问,当 我们注意到这一点时,会赋予这些才能以一种新的价值。可是,起初我们赞成别 人的判断,并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其恰当正确、符合真理和实际情况;很 显然,我们认为别人的判断富有才能不是因为其它理由,而是因为我们发现自己 的判断跟它是一致的。同样,起初鉴赏力表示赞同,也不是因为其有用,而是因 为其恰当和精确,同鉴赏的对象正好相称。有关这一切才能的有用性概念,显然 是一种事后的想法,而不是最先赢得我们称赞的那些东西。

    2.关于以某种特殊方式影响我们或我们判断其情感的人的那些客观现象, 要保持这种和谐一致就既很困难,同时又极为重要。对于落在我身上的不幸或伤 害,我的同伴自然不会用同我用来看待它们的一样的观点来对待它们。它们对我 的影响更为密切。我们不是站在同观察一幅画、一首诗或者一个哲学体系时所站 的一样的位置来观察它们,因此我们容易受到极其不同的影响。但是,我多半会 宽容自己的同伴对于同我和他都无关的一般客观对象所具有的情感同我的情感不一致,而不大会宽容自己的同伴对于像落在我身上的不幸或伤害那样的同我关 系密切的事物所具有的情感同我的情感不一致。虽然你看不起我所赞赏的那幅 画、那首诗、甚或那个哲学体系,但是我们为此而发生争论的危险却很小。我们 中间没有人会合乎情理地过多关心它。它们跟我们中间的随便哪一个人都无关紧 要;所以,虽然我们的观点也许相反,但是我们的感情仍然可以非常接近。而就 你我都受到特殊影响的那些客观对象而言,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尽管你的判断就 思辨来说,你的情感就爱好来说同我完全相反,我仍然很可能宽容这些对立;并 且如果我有心调和,还可以在你的谈话中甚至在这些题材上找到一些乐趣.但是, 如果你对我遭到的不幸既不表示同情也不分担一部分使我发狂的悲伤;或者你对 我所蒙受的伤害既不表示义愤也不分担一部分使我极度激动的愤恨,我们就不能 再就这些题材进行交谈。我们不能再互相容忍。我既不会支持你的同伴,你也不 会支持我的同伴。你对我的狂热和激情会感到讨厌,我对你的冷漠寡情也会发怒。
    在所有这种情况下,旁观者与当事人之间可能存在着某些一致的情感。首先, 旁观者必定会尽可能努力把自己置于对方的处境之中,设身处地地考虑可能使受 害者感到苦恼的每一种细小情况。他会全部接受同伴的包括一切细节在内的事 实;力求完善地描述他的同情赖以产生的那种想象中变化了的处境。
    然而作了这样的努力之后,旁观者的情绪仍然不易达到受难者所感受的激烈 程度。虽然人类天生具有同情心,但是他从来不会为了落在别人头上的痛苦而去 设想那必然使当事人激动的激情程度。那种使旁观者产生同情的处境变化的想象 只是暂时的。认为自已是安全的,不是真正的受难者的想法,硬是频繁地在他脑 海里出现。虽然这不至于妨碍他们想象跟受难者的感受多少有些相似的激情,但 是妨碍他们想象跟受难者的感情激烈程度相近的任何情况。当事人意识到这一 点。但还是急切地想要得到一种更充分的同情。他渴望除了旁观者跟他的感情完 全一致之外所无法提供的那种宽慰。看到旁观者内心的情绪在各方面都同自己内 心的情绪相符,是他在这种剧烈而又令人不快的激情中可以得到的唯一安慰。但 是,他只有把自己的激情降低到旁观者能够接受的程度才有希望得到这种安慰。
    如果我可以这样说,他必须抑制那不加掩饰的尖锐语调,以期同周围人们的情绪 保持和谐一致。确实,旁观者的感受与受难者的感受在某些方面总会有所不同, 对于悲伤的同情与悲伤本身从来不会全然相同;因为旁观者会隐隐意识到,同情 感由以产生的处境变化只是一种想象,这不仅在程度上会降低同情感,而且在一 定程度上也会在性质上改变同情感,使它成为完全不同的一种样子。但是很显然, 这两种情感相互之间可以保持某种对社会的和谐来说足够的一致。虽然它们决不 会完全协调,但是它们可以和谐一致,这就是全部需要或要求之所在。
    为了产生这种一致的情感,如同天性教导旁观者去设想当事人的各种境况一 样,天性也教导后者在一定程度上去设想旁观者的各种境况。如同旁观者不断地 把自己放在当事人的处境之中,由此想象同后者所感受到的相似的情绪那样,当 事人也经常把自已放在旁观者的处境之中,由此相当冷静地想象自己的命运,感 到旁观者也会如此看待他的命运。如同旁观者经常考虑如果自己是实际受难者会 有什么感觉那样,后者也经常设想如果自己是他处境唯一的旁观者的话,他会如 何被感动。如同旁观者的同情使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用当事人的眼光去观察对方的 处境那样,当事人的同情也使他在一定程度上用旁观者的眼光去观察自己的处 境,特别是在旁观者面前和在他们的注视下有所行动时更是这样;并且,因为他 作了这样的设想以后,其激情比原来的激情大为减弱,所以在他面对旁观者之后, 在他开始想到他们将如何被感动并以公正而无偏见的眼光看待他的处境之后,他所感觉的激烈程度必然会降低。
    因此,不管当事人的心情如何被人扰乱,某个朋友的陪伴会使他恢复几分安 宁和镇静。一同他见面,我们的心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平息和安静下来。同情的效 果是瞬息发生的;所以我们会立即想到他将用来观察我们处境的那种眼光,并开 始用相同的眼光来观察自己的处境。我们并不期望从一个泛泛之交那里得到比朋 友更多的同情;我们也不能向前者揭示能向后者诉说的所有那些详细情况;因此, 我们在他的面前显得非常镇静,并且倾注心力于那些他愿意考虑的有关我们处境 的概要说明。我们更不期望从一伙陌生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同情,因此我们在他们 面前显得更为镇静,并且总是极力把自己的激情降低到在这种特殊的交往之中可 以期待赞同的程度。这也不仅仅是一种装出来的样子;因为如果我们能在各方面 控制自己,则一个点头之交在场确实比一个朋友在场更能使我们平静下来,一伙 陌生人在场确实比一个熟人在场更能使我们平静下来。
    因此不管什么时候,如果心情不幸失去控制的话,那么交际和谈话是恢复平 静的最有效的药物;同样也是宁静、愉快心情最好的保护剂,宁静的心情对自足 和享受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隐居和好深思的人,常在家中郁闷地想自己的悲伤事 或生气事,虽然他们较为仁慈、宽宏大量并具有高尚的荣誉感,但却很少具有世 人所常有的那种平静心情。
    第五章 论和蔼可亲和令人尊敬的美德 在这两种不同的努力,即旁观者努力体谅当事人的情感和当事人努力把自己 的情绪降低到旁观者所能赞同的程度这样两个基础上,确立了两种不同的美德。
    在前一种努力的基础上,确立了温柔、有礼、和蔼可亲的美德,确立了公正、谦 让和宽容仁慈的美德;而崇高、庄重、令人尊敬的美德,自我克制、自我控制和 控制各种激情——它们使我们出乎本性的一切活动服从于自己的尊严、荣誉和我 们的行为所需的规矩——的美德,则产生于后一种努力之中。
    旁观者的同情心似乎反映出他对同自己交往的那些人的全部情感,他为他们 的灾难感到悲伤,为他们受到的伤害表示不平,为他们的好运感到高兴,他看来 是何等和蔼可亲啊!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他的同伴们的处境,我们就会同 情他们对他的感激,并体会他们从一个如此充满深情的朋友的亲切同情中肯定会 得到的那种安慰。并且,由于相反的原因,其冷酷无情的心只是同情自己,而对 别人的幸福或不幸无动于衷的人,看来又是多么令人厌恶啊!在这种场合,我们 也体谅他的态度在同他交往的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所引起的痛苦,特别是在我们最 容易同情的那些不幸者和受害者身上所引起的痛苦。
    另一方面,我们从那些在自己的处境中尽力做到心境平静和自制——这构成 了一切激情的尊严并使自己的激情降低到别人能够体谅的程度——的人的行为 中,可以感到多么高尚的礼貌和情理啊!我们厌恶那喧扰不已的悲痛——它缺乏 细腻之情,用叹息、眼泪和讨厌的恸哭来要求我们给予同情。但是我们对有节制 的悲哀、那种无声而恢弘的悲痛却表示敬意,这种悲痛只是在红肿的眼睛、颤抖 的嘴唇和脸颊以及隐约的但是感人的全部行为的冷漠中才能发现。它使我们同样 地沉默。我们对它表示敬意,抱着不安的心情注意我们的一切行为,唯恐我们不 得体的举止扰乱这种和谐的宁静——它需要作出巨大的努力来保持。
    同样,蛮横无礼和狂暴的愤怒,在我们听任猛烈的怒火无休止地发作时,是 最令人讨厌的客观对象。但是我们钦佩那种高尚和大度的憎恨,它不是按照受害 者心中容易激起的狂怒,而是根据公正的旁观者心中自然引起的义愤来抑制随着 最大伤害而来的愤恨;这种高尚和大度的憎恨不允许言语、举止超出这很合乎情的情感所支配的程度;甚至在思想上,也既不图谋进行比每个普通人乐见其实 现的那种报复更大的任何报复,又不想施加比每个普通人乐见其实现的那种惩罚 更重的任何惩罚。
    因此,正是这种多同情别人和少同情自己的感情,正是这种抑制自私和乐善 好施的感情,构成尽善尽美的人性;唯有这样才能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激情协 调一致,在这中间存在着人类的全部情理和礼貌。如同像爱自已那样爱邻居是基 督教的主要教规一样,仅仅像爱邻居那样爱自已,或者换一种结果相同的说法, 仅仅像邻居能爱我们那样爱自已,也成了自然的主要戒律。
    如同鉴赏力和良好的判断力,当它们被认为是那种应加赞扬和钦佩的品质 时,应该是指一种不常遇到的细腻感情和锐利的洞察力那样,情感和自我控制的 美德也不被理解为存在于一般的品质之中,而是存在于那些绝非寻常的品质之 中。仁爱这种和蔼可亲的美德确实需要一种远比粗俗的人所具有的优越的情感。
    宽宏大量这种崇高的美德,毫无疑问需要更高程度的自我控制,它远非凡人的菲 薄力量所能做到。一如平常的智力之中无才智可言,普通的品德中也无美德可言。
    美德是卓越的、决非寻常的高尚美好的品德,远远高于世俗的、一般的品德。和 蔼可亲的美德存在于一定程度的情感之中,它以其高雅、出人意料的敏感和亲切 而令人吃惊。令人敬畏和可尊敬的美德存在于一定程度的自我控制之中,它以其 使人惊异地优越于人类天性中最难抑制的激情而令人吃惊。
    在这一方面,在那些应该得到钦佩和赞颂的品行和那些只应该得到赞同的品 行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在许多场合,最完美合宜的行为,只需要具备大部 分凡夫俗子所具有的普通程度的情感或自我控制就行了,有时甚至连这种程度的 自我控制也不是必要的。举一个非常粗俗的例子,例如,在普通场合,当我们饥 饿的时候吃东西当然是完全正当和合宜的。因此,每个人都会表示赞同。然而说 吃东西就是德行,却是再荒唐不过的了。
    相反,在那些并不是最合适的行为中往往会存在一种值得注意的美德;因为 这些行为在一些场合可能比人们所能合理地期望的更加接近于尽善尽美,在这些 场合,要达到尽善尽美是极其困难的;在需要竭尽全力进行自我控制的那些场合, 就常出现这种情况。有些情况对人类的天性发生的影响如此剧烈,以致像这样不 完善的生灵所有的最大程度的自我控制,不能完全抑制人类虚弱的叫声,不能把 强烈的激情降低到公正的旁观者完全可能体谅它们的适当程度。因此,在这种情 况下,受难者的行为虽然不是完全合宜,但仍然可以得到一些称赞,甚至在一定 意义上可以称做有道德的行为。这些行为还可以表明大部分人所不能做到的宽大 和高尚的努力;虽然它未达到尽善尽美,但是同在这种困难场合通常可以看到或 可以预料的行为相比,仍然大大接近于尽善尽美。
    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决定对某一行为进行责备或称赞的程度时,经常会运 用两个不同的标准。第一是关于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的概念。在那些困难情况下, 人类的行为从来不曾、或不可能达到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人们的行为同它们相 比,总是显得应该受到责备和不完美的。第二是关于同这种尽善尽美接近的程度 或相距多远的概念,这是大部分人的行为通常达到的标准。无论什么行为超过了 这个标准,不管它同尽善尽美相距多远,似乎都应该得到称赞;无论什么行为达 不到这个标准,就应该受到责备。
    我们还以同样的方式来判断所有那些致力于想象的艺术作品。当一个批评家 研究大师们的诗歌和绘画等作品时,有时可以在自己心中运用这一作品和其它作 品从未达到过的尽善尽美这一概念作为标准来加以考察;并且,只要他用这个标准来同大师的作品相比,他就除了缺点和不完美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如果 他开始考虑这位大师的作品在其它性质相同的作品中应占的地位,他就必然会把 它同一个非常不同的标准,即这一特殊艺术中通常达到的一般优秀程度相比;而 当他运用这个新的尺度来判断它时,因为它同大部分可以与之媲美的作品相比更 显得接近于尽善尽美,所以常常应该得到最高的赞赏。

    第二篇 论各种不同的适宜的激情程度

    引言

    显然,同我们有特殊联系的客观对象所激发的每一种激情的合宜性,即旁观 者能够赞同的强度,必定存在于某种适中程度之内。如果激情过分强烈,或者过 分低落,旁观者就不会加以体谅。例如,个人的不幸或受到的伤害所引起的悲伤 和愤恨容易变得过分强烈,并且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同样,它们也可以过分低落, 虽然这种情况较少发生。我们把这种过分的激情称为软弱和暴怒,而把过分低落 的激情叫做迟钝、麻木不仁和感情贫乏。除了见到它们时感到惊讶和茫然失措之 外,我们都不能加以体谅。
    然而,这种蕴含着有关合宜性观点的适中程度因各种不同激情而各不相同。
    它在某些激情之中显得强烈,而在另一些激情之中显得低落。有些感情不宜强烈 地表现出来,即使在公认为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极为强烈地感受到它们的场合也是 如此。另外有些极其强烈地表现出来的激情,或许即使其本身并不一定达到如此 强烈的程度,在许多场合仍然是极其合乎情理的。前一种激情因某种理由而很少 得到或得不到同情;后一种激情因另一种理由却得到最大的同情。如果考察人性 中所有的各种激情,我们将发现人们把各种激情看作是合宜或不合宜的,完全是 同他们意欲对这些激情表示或多或少的同情成比例的。

    第一章 论从肉体产生的各种激情

    l. 对于因肉体的某种处境或意向而产生的各种激情,作任何强烈的表示,都 是不适当的,因为同伴们并不具有相同的意向,不能指望他们对这些激情表示同 情。例如,强烈的食欲,虽然在许多场合不仅是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但 总是不适当的;暴食通常被看做是一种不良的习惯。然而,对于食欲甚至也存在 某种程度的同情。看到同伴们胃口很好地吃东西会感到愉快,而所有厌恶的表示 都是令人生气的。一个健康人所习惯的肉体的意向,使得他的胃口很容易——如 果允许我这样粗俗地表达的话——同某一个人保持一致而同另一个人却不一致。
    当我们在一本关于围困的日记或一本航海日记中,读到对极度饥饿的描写时,我 们会对由此引起的痛苦产生同情。我们设想自己身处受难者的环境之中,从而很 容易想象必然使他们痛苦的忧伤、害怕和惊恐。我们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感受到 这些激情,因此产生同情;但是即使在这种场合,由于我们阅读这种描写时并没 有真的感到饥饿,就不能合宜地被说成是对他们的饥饿表示同情。
    造物主使得两性结合起来的情欲也是如此。虽然这是天生最炽热的激情,但 是它在任何场合都强烈地表现出来却是不适当的,即使是在人和神的一切法律都 认为尽情放纵是绝对无罪的两个人之间也是如此。然而,对于这种激情,人们似 乎还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同情。像跟男人交谈那样去和女人谈话是不合宜的;人们 希望和她们交往会使我们更加高兴,更加愉快,并且更加彬彬有礼;而对女性冷 漠无情,则使人在一定程度上变得可鄙,甚至对男人来说也是如此。
    这就是我们对肉体所产生的各种欲望所抱有的反感;对这些欲望的一切强烈 的表示都是令人恶心和讨厌的。据一些古代哲学家说,这些是我们和野兽共有的 激情,由于它们和人类天性中独特的品质没有联系,因而有损于人类的尊严。但是还有许多我们和野兽共有的其它激情,诸如愤恨、天然的感情,甚至感激之情, 却不因此而显得如此令人难受。我们在看到别人肉体的欲望时感到特别厌恶的真 实原因,在于我们不能对此表示谅解。至于自己感受到这些欲望的人,一俟这种 欲望得到了满足,他对激起它们的客观对象就不再欣然赞同了,甚至它的出现常 常会使他感到讨厌;他徒劳地到处寻找刚才还使他欣喜若狂的魅力,现在他可能 会像别人一样对自己的激情毫不同情。我们吃过饭以后,就会吩咐撤去餐具;我 们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激起最炽烈、最旺盛欲望的客观对象,如果它们正是肉体 所产生的那些欲望的客观对象的话。
    人们恰如其分地称为节制的美德存在于对那些肉体欲望的控制之中。把这些 欲望约束在健康和财产所规定的范围内,是审慎的职责。但是把它们限制在情理、 礼貌、体贴和谦逊所需要的界限内,却是节制的功能。

    2.正是由于同样的理由,肉体的疼痛无论怎样不可忍受,大叫大喊总是显 得缺乏男子气概和有失体面。然而,即使肉体的疼痛,也会引起深刻的同情。如 前所述,当我看到有人要猛击一下他人的腿或手臂时,我会自然而然地蜷缩和收 回自己的腿或手臂;当这一击真的落下时,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感受到这一击,并 像受难者一样因此受到伤害。可是,我所受到的伤害毫无疑问是极其轻微的,因 此,如果他大喊大叫的话,由于我不能体谅他,我肯定会看不起他。从肉体产生 的一切激情都是这样:不是丝毫不能激起同情,就是激起这样一种程度的同情, 它同受难者所感受到的剧烈程度完全不成比例。
    对那些从想象中产生的感情来说,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我的身躯只可能 因我同伴身上发生的变化而受到轻微的影响;但是我的想象却很容易适应,如果 可以这样说的话,我很容易设身处地地设想我所熟悉的人们的形形色色的想象。
    由于这一原因,失恋或雄心未酬同最大的肉体不幸相比可以引起更多的同情。那 些激情全部产生于想象之中。那个倾家荡产的人,如果他很健康,就不会感到肉 体上的痛苦。他所感到的痛苦只是从想象中产生的,这种想象向他描述了很快袭 来的尊严的丧失,朋友的怠慢,敌人的蔑视,从属依赖、贫困匮乏和悲惨处境等 等;我们由此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同情,因为同我们的肉体因对方肉体上的不幸 而可能受到的影响相比,我们的想象也许更容易因对方的想象而受到影响。
    失去一条腿同失去一个情人相比,通常会被认为是一种更为真实的灾难。但 是,以前一种损失为结局的悲剧却是荒唐的。后一种不幸,不论它可能显得怎样 微不足道,却构成了许多出色的悲剧。
    没有什么东西会像疼痛那样很快被人忘掉。它一经消失,全部痛苦也就随之 而去,就是想到它也不再给我们带来任何不快。这样,我们就不能理解先前怀有 的忧虑和痛苦。一个朋友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会使我们久久不自在。由此造成的 痛苦决不因这句话的结束而消失。最先使我们心烦的不是感觉的对象,而是想象 的概念。由于引起我们不自在的是概念,所以直到时间和其他偶然的事情在某种 程度上把它从我们的记忆中抹去为止,因想到它而产生的想象将持续不断地使我 们烦恼和忧虑。
    疼痛如果不带有危险,就决不会引起极其强烈的同情。虽然我们对受难者的 痛苦不表示同情,但是对他的害怕却表示同情。然而,害怕是一种完全来自想象 的激情,这种想象以一种增加我们忧虑的变化无常和捉摸不定的方式,展现我们 并未真正地感受到,而今后有可能体验到的东西。痛风或者牙痛,虽然疼痛异常, 却得不到多少同情;很危险的疾病,虽然没有什么疼痛,却引起最深切的同情。
    有些人一看到外科手术就会昏晕和恶心呕吐;而且划破肌肉所引起的肉体疼
    痛似乎会在他们中间激起最强烈的同情。我们想象产生于外部原因的痛苦。比我 们想象来自内部身心失调的痛苦更为生动和明确。当邻居为痛风或胆结石所折磨 时,我几乎不能够形成有关他的痛苦的概念;但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因一次剖 腹手术、一个伤口或者一处骨折而必然遭受的痛苦。然而,这些客观对象对我们 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其主要原因就是我们对它们具有新奇感。一个曾目睹十来 次解剖和同样多次截肢手术的人,以后看到这类手术就不当一回事,甚至常常无 动于衷。我们即使读过或者看过不下五百个悲剧,对于它们向我们展示的客观对 象的感受,也不会减退到如此彻底的程度。
    一些希腊悲剧企图通过表现肉体上的巨大痛苦来引起同情。菲罗克忒忒斯因 遭受极大痛苦而大声叫喊并昏厥过去,希波吕托斯和海格立斯都是在最严重的折 磨下行将断气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种折磨似乎连刚毅的海格立斯也难以忍 受。可是,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吸引我们的不是疼痛而是其它一些事实。合乎想 象的不是菲罗克忒忒斯疼痛的双脚,而是使我们受到感染并弥漫于令人着迷的悲 剧、弥漫于罗曼蒂克荒野的孤寂。海格立斯和希波吕托斯的极度痛苦之所以吸引 人,仅仅是因为我们预见到死亡是他们的结局。如果那些英雄重新复活,我们就 会认为其受苦的表现非常荒唐。以一次绞痛的痛苦为主题的悲剧算是什么悲剧 啊!痛苦并不会因此而更为剧烈。通过表现肉体痛苦来引起同情的这种企图,可 以看作对希腊戏剧已经作出榜样的合宜性的严重违反。 我们对肉体的痛苦并 不感到同情,是忍受痛苦时坚忍和忍耐克制的合宜性的基础。受到极其严重的折 磨的人,毫无软弱的表现,不发出呻吟声,不发泄我们完全不能体谅的激情,这 样的人得到我们高度的钦佩。他的坚定使其同我们的冷漠和无动于衷协调一致。
    我们钦佩并完全赞同他为此目的所作的高尚努力。我们赞成他的行为.并且根据 自己对人类天性中的共同弱点的体会,对此感到惊奇,不知他何以能如此行动以 致博得人们的赞赏。惊奇和叹服混合并激发出来的赞赏,构成了人们合宜地称为 钦佩的情感,如前所述,赞扬是钦佩的自然表达方式。

    第二章 论由于想象的某种特殊倾向或习惯而产生的那些激情

    甚至从想象产生的各种激情,即产生于某种特殊倾向或习惯的激情,虽然可 以被认为是完全自然的,但也几乎得不到同情。人类的想象,不具备特殊的倾向, 是不可能体谅它们的;这种激情,虽然在一部分生活中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总 有几分是可笑的。两性之间长期的倾心爱慕自然而然地产生的那种强烈的依恋之 情,就属于这种情况。我们的想象没有按那位情人的思路发展,所以不能体谅他 的急切心情。如果我们的朋友受到伤害,我们就容易同情他的愤恨,并对他所忿 怒的人产生愤怒。如果他得到某种恩惠,我们就容易体谅他的感激之情,并充分 意识到他恩人的优点。但是,如果他堕入情网,虽然我们可以认为他的激情正如 任何一种激情一样合理,但决不认为自己一定要怀有这种激情,也不会为他对其 怀有过这种激情的同一个人这样做。除了感到这种激情的人以外,对每一个人来 说,它同客观对象的价值似乎完全不成比例;爱情虽然在一定的年龄是可原谅的, 因为我们知道这是自然的,但总是被人取笑,因为我们不能体谅它。一切真诚而 强烈的爱情表示,对第三者来说都显得可笑,虽然某个男人对他的情人来说可能 是美好的伴侣,但对其他人来说却不是这样。他自己常意识到这一点;只要他继 续保持这种清醒的意识,就会尽力以嘲弄和奚落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激情。这是 我们愿意听人陈述这种激情的唯一方式,因为我们自己只愿以这种方式谈论它。
    我们渐渐讨厌考利和佩特拉克的严肃、迂腐而又冗长的爱情诗,它们没完没了地 夸张强烈的依恋之情;但奥维德的明快、贺拉斯的豪爽却总是令人喜欢。
    但是,虽然我们对这种依恋之情不抱有真正的同情,虽然我们在想象中也从 来没有做到对那个情人怀有某种激情,然而由于我们已经或准备设想这种相同的 激情,所以我们容易体谅那些从它的喜悦之中滋生出来的对幸福的很大希望,以 及担心失恋的极度痛苦。它不是作为一种激情,而是作为产生吸引我们的其它一 些激情——希望、害怕以及各种痛苦——的一种处境吸引我们;一如在一本航海 日记所作的描述中,吸引我们的不是饥饿,而是饥饿所引起的痛苦。虽然我们没 有恰当地体谅情人的依恋之情,但我们却容易赞同他从这种依恋之情中产生的对 罗曼蒂克幸福的期待。在一定的境况下,我们感到这种期待对于一个因懒惰而松 懈的、因欲望很强烈而疲劳的心灵来说是多么自然,渴望平静和安宁,希望在满 足那种扰乱心灵的激情之后找到平静和安宁,并想象一种安静的、隐居的田园生 活,即风雅的、温和的和热情的提布卢斯兴致勃勃地描述的生活;一种如同诗人 们所描写的“幸福岛”中的生活,一种充满友谊、自由和恬静的生活;不受工作、 忧虑和随之而来的所有扰乱人心的激情的影响。甚至当这种景象被描绘成所希望 的那样而不是所享受的那样时,也会对我们具有极大的吸引力。那种混合着爱情 基础或许就是爱情基础的肉体的激情,当它的满足远不可及或尚有一段距离时, 就会消失;但是当它被描绘成唾手可得的东西时,又会使所有的人感到讨厌。因 此,幸福的激情对我们的吸引力比担心和忧郁的激情对我们的吸引力小得多。我 们担忧这种不管怎样自然和令人高兴的希望可能落空;因而体谅情人的一切焦 虑、关切和痛苦。
    因此,正是在一些现代悲剧和恋爱故事中,这种激情显示出极为惊人的吸引 力。在悲剧《孤儿》中扣人心弦的与其说是卡斯塔里埃和莫尼弥埃的爱情,不如 说是那种爱情所引起的痛苦。那位通过在一幕非常安全的场景下直陈两人之间的 相互爱慕来介绍两位情人的作者,会引起哄笑而不是同情。虽然这种场景竟然载 入一幕悲剧之中,多少总是不合宜的,但观众们仍能忍受,这并不是因为对剧中 所表现的爱情抱有任何同情,而是因为他们关注自己预见到的随同爱情的满足可 能到来的危险和波折。
    社会法律强加在女性身上的节制,使得爱情在她们看来更特别痛苦,也正因 为这样,它才更为深切动人。我们迷恋于《菲德拉》的爱情,恰如在同名法国悲 剧中表现出来的那样,尽管一切放纵的行为和罪过随之而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 说,正是那些放纵的行为和罪过使得爱情受到我们的欢迎。她的恐惧,她的羞涩, 她的悔恨,她的憎恶,她的失望,因此而变得更加自然和动人。所有这些由爱情 场面引出的次要感情(如果允许我如此称呼它们的话)必然变得更狂热炽烈;确 切地说,我们同情的仅仅是这些次要的感情。
    然而,在同客观对象的价值极不相称的一切激情中,爱情是唯一显得既优雅 又使人愉快的一种激情,甚至对非常软弱的人们来说也是如此。首先,就爱情本 身来说,虽然它或许显得可笑,但它并不天然地令人讨厌;虽然其结果经常是不 幸的和可怕的,但其目的并不有害。其次,虽然这种激情本身几乎不存在合宜性, 但随同爱情产生的那些激情却存在许多合宜性。爱情之中混杂着大量的人道、宽 容、仁慈、友谊和尊敬;对所有这些别的激情,我们都抱有强烈的同情,即使我 们意识到这些激情有点过分也是如此。其原因如下。我们对它们所感到的同情, 使随之而来的爱的激情不会不令人感到愉快。并且尽管许多罪恶随之而来,在我 们的想象中还是可以忍受;虽然爱的激情在一方身上必然导致最终的毁灭和声名 狼藉,而在另一方那里不会带来致命的损害,但随之而来的几乎总是工作的无能, 职责的疏忽,对名誉甚至对普通名声的轻视。尽管如此,被认为同爱的激情一起
    产生的敏感和宽容的程度,仍使它变成许多人追求虚荣的客观对象;而且,他们 如果真的感到爱的激情,也喜欢表露出自己能够想到怎么做是不光彩的。

    正是由于同样的理由,我们谈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学习,自己的职业时, 必须有一定的节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不能期望以相同于自己的同伴吸引我们的 程度来吸引他们的客观对象。并且正是由于缺乏这种节制,人类中的这一半就很 难同另一半交往。一个哲学家只能和一个哲学家作伴;某一俱乐部的成员也只能 和自己的那一小伙人为伍。

    第三章 论不友好的激情

    另有一类激情,虽然来自想象,但在我们能够体谅它们之前,或者认为它们 是通情达理或合适的之前,总是一定把它们大大降低到未开化的人性可能产生它 们的程度。这就是各种不同形式的憎恶和愤恨之情。我们对于所有这类激情的同 情,为感觉到这些激情的人和成为这些激情的客观对象的人所分享。这两者的利 益是直接对立的。我们对感到这些激情的人所怀有的同情可能唤起自己的希望, 对后者的同情可能导致自己担心。由于他们两者都是人,所以我们对两者都表示 关心;并且对一方可能遭受痛苦的担心,减弱了对另一方已经遭受痛苦的愤怒。
    因此,我们对受到挑衅的人的同情,必定达不到他自然激发的激情的地步,不仅 是因为那些使所有富于同情的激情低于原来激情的一般原因,而且是因为那个独 特的特殊原因,即我们对另外一个人的相反的同情。因此,必须使愤恨所自然达 到的程度低于几乎一切其他激情,才能变得合乎情理并使人同意。
    同时,人类对于别人所受的伤害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能力。我们对悲剧 或浪漫文学中的恶徒感到的愤慨,一如我们对其中的英雄感到的同情和喜爱。我 们憎恨伊阿古,一如我们尊敬奥赛罗。我们对伊阿古受到的惩罚感到的高兴,也 一如我们对奥赛罗的不幸感到的悲伤。但是,虽然人类对自己的兄弟所受的伤害 抱有如此强烈的同情,他们对这种伤害的愤怒仍往往不会大于受害者对此表示的 愤怒。在极大多数场合,倘若被害者并不显得缺乏勇气,或者他克制的动机不是 害怕,那么他越是忍耐,越是温和,越是人道,人们对伤害他的那个人的愤怒也 就越强烈。被害者温和可亲的品质加剧了人们对残忍的伤害的感觉。
    然而,这些激情被看成是人类天性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一个温顺地忍受 和顺从侮辱,既不想抵制也不图报复的人,会被人看不起。我们不能够体谅他的 冷漠和迟钝,把他的行为称为精神萎靡,并且如同被他敌手的侮辱激怒一样,真 的被这种行为激怒。即使一般群众看到某人甘心忍受侮辱和虐待,也会对此感到 愤怒。他们希望看到对这种侮辱的愤恨,希望看到受害者对此表示愤恨。他们向 他大声叫喊要他自卫或向对方复仇。如果他的愤怒终于激发出来,他们就会热忱 地向他欢呼,并对此表示同情。他的愤怒激起他们对他的敌人的愤怒,他们欣喜 地看到轮到受害者来攻击他的敌人,并且倘若这种复仇并不过火,他们就像自己 受到这种伤害一样,真正地为受害者的复仇感到高兴。

    但是,虽然人们承认那些激情对个人的作用具有侮辱和伤害自己的危险;虽 然这些激情对公众的作用像后面要说明的那样,同保护正义以及实施平等一样, 并不是不大重要的;但这些激情本身仍然存在一些令人不快的东西,这种东西使 它们在另外一些人身上的表现成为我们嫌恶的自然对象。对任何人表示的愤怒, 如果超出了我们所感到的受虐待程度,那就不仅被看作是对那个人的一种侮辱, 而且被看成是对所有同伴的粗暴无礼。对同伴们的尊敬,应该使我们有所克制, 从而不为一种狂暴而令人生厌的情绪所左右。这就是这些令人愉快的激情的间接 效果;直接效果就是对它们所针对的那个人的伤害。但是对(人们的)想象来说,
    使各种客观对象变得令人愉快或者不快的是直接效果而不是间接效果。对公众来 说,一座监狱肯定比一座宫殿更为有用,监狱的创建人通常受一种比宫殿的创建 人更为正确的爱国精神指导。但是,一座监狱的直接效果——监禁不幸的人—— 是令人不快的;并且想象要末不为探索间接效果而耗费精力,要末认为它们距离 太远而不受其影响。因此,一座监狱将总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客观对象;它越是适 合预期的目的,就越是如此。相反,一座宫殿总是令人愉快的;可是它的间接效 果可能常常不利于公众。它可能助长奢侈豪华,并树立腐朽的生活方式的榜样。
    然而.它的直接效果——住在里面的人所享受的舒适、欢乐和华丽都是令人愉快 的,并使人们产生无数美好的想法,那种想象力通常都以这些直接效果为依据, 因而很少再深入探究一座宫殿所具有的更为长远的后果。以油漆或粉泥仿制的乐 器或农具等纪念品,成为我们大厅和餐厅中一种常见和令人愉快的装饰品。由外 科手术器械、解剖刀、截肢刀组成,由截骨用的锯子、钻孔用的器械等组成的同 样一种纪念品,则可能是荒诞而又令人震惊的。可是,外科手术器械总是比农具 擦得更为铮亮,并且通常比农具更好地适用于其预期的目的。它们的间接效果— —病人的健康——也是令人愉快的;但由于它们的直接效果是疼痛和受苦,所以 见到它们,总使我们感到不快。武器是令人愉快的,虽然它们的直接效果似乎是 同样疼痛和受苦。然而这是我们敌人的疼痛和痛苦,对此我们毫不表示同情。对 我们来说,武器直接同有关勇敢、胜利和光荣的令人愉快的想法相联系。因此, 它们本身就被设想成服装中最精华的部分,它们的仿制品就被设想成建筑物上最 华丽的一部分装饰品。人的思想品质也是如此。古代斯多葛哲学的信奉者认为: 由于世界被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和心地善良的神全面地统治着,每一单独的 事物都应看作宇宙安排中的一个必需部分,并且有助于促进整体的总的秩序和幸 福;因此,人类的罪恶和愚蠢,像他们的智慧或美德一样,成为这个安排中的一 个必需部分,并且通过从邪恶中引出善良的那种永恒的技艺,使其同样有助于伟 大的自然体系的繁荣和完美。不过,无论这种推测可能怎样深入人心,也不能够 抵消我们对罪恶的出乎本性的憎恨——罪恶的直接效果是如此有害,而它的间接 效果则相距太远以致无法以人们的想象力来探索。
    我们正在研究的这些激情也存在相同的情况。它们的直接效果是如此令人不 快,以致当它们极其正当地激发出来时,仍然使我们感到有点讨厌。因此,如前 所述,正是这些激情的表现,在我们得知激起它们的原因以前,使我们不愿意也 不打算同情它们。当我们在远处听到痛苦的惨叫声时,不会容许自己对发出这种 声音的人漠不关心。当这种声音一传到我们耳中,我们就会关切他的命运,并且 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们几乎会身不由己地飞跑过去帮助他。同样,见到一 副笑脸,人们的心情甚至会由忧郁变为欢乐和轻快,从而使人们乐于表示同情, 并且分享其所表现的喜悦;人们会感到自己原来那种忧虑、抑郁的心情,顷刻之 间豁然开朗和兴奋起来。但是,就仇恨和愤恨的表现来说,情况却全然不同。当 我们在远处听到刺耳、狂暴和杂乱的发怒声时,我们既感到恐惧也感到嫌恶。我 们不会像向由于疼痛和痛苦而叫喊的人飞跑过去那样,向这种声音奔去。女人和 神经脆弱的男人,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愤怒的客观对象,也会吓得颤抖不已。不过, 他们是由于设身处地地设想才怀有恐惧之情。甚至那些意志坚强的人也感到烦 恼;的确,虽然这种烦恼不足以使他们产生害怕情绪,但是足以使他们愤愤不平; 因为愤怒是他们设身处地地设想才会感到的一种激情。就仇恨而言,情况也是如 此。光是表示怨恨只会使人厌恶作这种表示的人。这两种激情都是我们生来就嫌 恶的。它们显示出的那种令人不快和猛烈狂暴的迹象决不会激起、也决不会导致

    我们的同情,反而经常阻碍我们表示同情。悲伤并不比这些激情更为有力地使我 们为在其身上见到悲伤之情的那个人所吸引,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些激情的起因, 就会嫌恶和离开他。使人们互相隔阂的那些很粗暴和很不友好的情绪难以感染, 很少传递,好像正是天意。
    当音乐模仿出悲伤或快乐的调子时,它或者在我们身上现实地激发这些激 情,或者至少使得我们处在乐于想象这些激情的心情之中。但是,当音乐模仿出 愤怒的音调时,却使我们产生恐惧。快乐、悲伤、热爱、钦佩、忠诚等都是天然 地具有音乐性的激情。它们天生的调子都是柔和、清晰和悦耳的;它们自然而然 地以被有规则的停顿区别开来的乐段表达出来,并很容易有规则地再现和重复。
    相反,愤怒的声音,以及与此类似的一切激情的声音,都是刺耳和不和谐的。表 现它们的乐段也都不规则,有时很长,有时又很短,并且被不规则的停顿区别开 来。因此,音乐很难模仿所有这些激情;而确实模仿这些激情的音乐并不非常令 人愉快。整个演奏可以由模仿和善的令人愉快的激情的音乐组成而不会有任何不 合宜。要是全部由模仿仇恨和愤恨的音乐组成,就会成为一次古怪的演奏。
    如果那些激情使旁观者感到不快,那么对感受到这些激情的人来说也是不愉 快的。仇恨和愤怒对高兴愉快的心情极为有害。正是在那些激情的感受之中,存 在着某些尖刻的、具有刺激性的和使人震动的东西,存在着某些使人心烦意乱的 东西,这些东西全然有害于心灵的平静和安宁——这种平静和安宁对幸福来说是 必不可少的,它又凭借感激和热爱这种相反的激情而大为增进。宽宏大量和仁慈 的人深感遗憾的不是由于与之相处的人的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而受到的损失。无 论他们可能损失什么,缺少它通常还是会非常幸福的。最使他们不快的是对自己 产生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的念头;并且在他们看来,这种念头所引起的不和谐和 不愉快的激情,构成了他们所受伤害的主要部分。
    为了使愤恨的发泄变得完全令人愉快,为了使旁观者充分同情我们的报复, 需要多少条件呢?首先,惹人恼火的事必须很严重,若不在某种程度上表示忿怒, 就会受人鄙视。老叫人侮辱。较小的过错最好是不计较;再也没有什么比在每一 细小事情上发火的刚愎倔强和吹毛求疵的脾气更为可鄙的了。我们应当根据有关 愤恨的合宜性的意念、根据人类期待和要求于我们的意念而愤恨,而不是因为自 己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猛烈的激情而愤恨。在人心所能感到的激情中,我们最 应怀疑愤恨的正义性,最应根据我们天生的合宜感仔细考虑是否可以放纵愤恨的 激情,或最应认真考虑冷静和公正的旁观者会是什么感情。宽宏大量,或者对维 持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尊严的关心,是唯一能使这种令人不快的激情的表现高尚起 来的动机。这种动机必然带有我们全部的风度和品行的特征。这种特征必定是朴 实、坦白和直爽;有决断而不刚愎自用,气宇轩昂而不失礼;不仅不狂妄和粗俗 下流,而且宽宏大量、光明磊落和考虑周到,甚至对触犯我们的人也是如此。简 言之,我们全部的风度——用不着费力矫揉造作地表现这种风度——必然表明那 种激情并没有泯灭我们的人性;如果我们顺从复仇的意愿,那是出于无奈,出于 必要,是由于一再受到严重挑衅。愤恨如果受到这样的约束和限制,甚至可以认 为是宽宏大量和高尚的。

    第四章 论友好的激情

    在大多数场合,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使全部激情变得如此粗鄙和令人不快的 一种不一致的同情那样,也存在着另一种与此对立的激情,对这些激情,剧增的 同情几乎总是使其变得特别令人愉快和合适。宽宏、人道、善良、怜悯、相互之 间的友谊和尊敬,所有友好的和仁慈的感情,当它们在面容或行为中表现出来,
    甚至是向那些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的人表现出来时,几乎在所有的场合都会博得 中立的旁观者的好感。旁观者对感到那些激情的人的同情,同他对成为这些激情 对象的人的关心完全一致。作为一个人,他对后者的幸福所产生的兴趣,增加了 他对另一个把感情倾注在同一对象身上的人所具有的情感的同情。因此,我们对 仁慈的感情总是怀有最强烈的同情倾向。它们在各个方面似乎都使我们感到愉 快。我们对感到这种仁慈感情的人和成为这种感情对象的人的满足之情都表示同 情。就像成为仇恨和愤恨的对象比一个勇敢的人对敌人的全部暴行可能产生的害 怕情绪更令人痛苦那样,在为人所爱的意识中存在的一种满足之情,对一个感觉 细致灵敏的人来说,它对幸福比对他希望由此得到的全部好处更为重要。还有什 么人比以在朋友之中挑拨离间,并把亲切的友爱转变成人类的仇恨为乐的人更为 可恶呢?这种如此令人憎恨的伤害,其可恶之处又在什么地方呢?在于失去如果 友谊尚存他们可望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友爱相助吗?它的罪恶,在于使他们不能享 受朋友之间的友谊,在于使他们丧失相互之间的感情,本来双方都由此感到极大 的满足;它的罪恶。在于扰乱了他们内心的平静,并且中止了本来存在于他们之 间的愉快交往。这些感情,这种平静,这种交往,不仅是和善和敏感的人,而且 非常粗俗的平民也会感到对幸福比对可望由此得到的一切微小帮助更为重要。
    爱的情感本身对于感受到它的人来说是合乎心意的,它抚慰心灵,似乎有利于维 持生命的活动,并且促进人体的健康;它因意识到所爱的对象必然会产生的感激 和满足心情而变得更加令人愉快。他们的相互关心使得彼此幸福,而对这种相互 关心的同情,又使得他们同其他任何人保持一致。当我们看到一个家庭由于互相 之间充满热爱和尊敬,那儿的父母和孩子彼此都是好伴侣,除了一方抱着尊重对 方感情的心情,另一方抱着亲切的宽容态度进行的争论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争 论;那儿的坦率和溺爱、相互之间善意的玩笑和亲呢表明没有对立的利益使得兄 弟不和,也没有任何争宠使得姐妹发生龃龉,那儿的一切都使我们产生平静、欢 乐、和睦和满意的想法,这一切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乐趣呢?相反,当我们进 入一个冲突争论使得其中一半成员反对另一半成员的家庭;那儿,在不自然的温 文尔雅和顺从殷勤之中,猜疑显而易见,而突然的感情发作会泄露出他们相互之 间的炽烈的妒忌,这种妒忌每时每刻都会冲破朋友们在场时加在他们身上的一切 拘束而突然爆发出来,当我们进入这样一个家庭时,又会如何局促不安呢?
    那些和蔼可亲的感情,即使人们认为过分,也决不使人感到厌恶。甚至在友 善和仁慈的弱点中,也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东西。过分温柔的母亲和过分迁就的父 亲,过分宽宏和痴情的朋友,有时人们可能由于他们天性软弱而以一种怜悯的心 情去看待他们,然而,在怜悯之中混合着一种热爱,除了最不讲理和最卑劣的人 之外,决不会带着憎恨和嫌恶的心情、甚至也不会带着轻视的心情去看待他们。
    我们总是带着关心、同情和善意去责备他们过度依恋。在极端仁慈的人中间存在 着一种比其他任何东西更能引起我们怜悯的孤弱无能。这种仁慈本身并不包含任 何使其变得低级卑俗或令人不快的东西。我们仅仅为它和世人不相适应而感到惋 惜,因为世人不配得到它,也因为它必然使具有这种特性的人作为牺牲品而受虚 伪欺诈的背信弃义者和忘恩负义者的作弄,并遭受痛苦和不安的折磨,而在所有 的人中间,他最不应该遭受、而且通常也最难忍受这种痛苦和不安。憎恶和愤恨 则完全相反。那些可憎的激情的过分强烈的发泄会把人变成一个普遍叫人害怕和 厌恶的客观对象,我们认为应把这种人像野兽那样驱逐出文明社会。

    第五章 论自私的激情

    除了那两种相反的激情——友好的和不友好的激情之外,还存在另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处于某种中间地位的激情;这种激情有时既不像前者那样优雅合度, 也不像后者那样令人讨厌。人们由于个人交好运或运气不好而抱有的高兴和悲伤 情绪,构成了这第三种激情。甚至在它们过分的时候,也不像过分的愤恨那样令 人不快,因为从来不会有相反的同情会使我们反对它们;在同它们的客观对象极 其相称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像公正的人道和正义的善行那样令人愉快;因为从来 不会有双倍的同情引起我们对它们的兴趣。然而,在悲伤和高兴之间存在着这样 的区别———我们通常极易同情轻度的高兴和沉重的悲哀。一个人,由于命运中 的一些突然变化,所有的一切一下子提高到远远超出他过去经历过的生活状态之 中,可以确信,他最好的朋友们的祝贺并不都是真心实意的。一个骤然富贵的人, 即使具有超乎寻常的美德,一般也不令人愉快,而且一种嫉妒的情感通常也妨碍 我们出自内心地同情他的高兴。如果他有判断力,他就会意识到这一点,不会因 为自己交了好运而洋洋自得,而尽可能地努力掩饰自己的高兴,压抑自己在新的 生活环境中自然激发的欣喜心情。他装模作样地穿着适合自己过去那种地位的朴 素衣服,采取适合自己过去那种地位的谦虚态度。他加倍地关心自己的老朋友, 并努力做到比过去更谦逊,更勤勉,更殷勤。以他的处境来说,这是我们最为赞 同的态度;因为我们似乎希望:他应该更加同情我们对他幸福的嫉妒和嫌恶之情, 而不是我们应该对他的幸福表示同情。他是很难在所有这些方面取得成功的。我 们怀疑他的谦卑是否真心诚意,他自己对这种拘束也逐渐感到厌倦。因此,一般 说来,不要多久他就会忘记所有的老朋友,除了一些最卑鄙的人之外,他们或许 会堕落到做他的扈从;他也不会总是得到新的朋友;恰如他的老朋友由于他的地 位变得比自己高而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冒犯一样,他的新交发现他同自己地位相 等也会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只有坚持不懈地采取谦逊态度才能补偿对两 者造成的屈辱。一般说来,他很快就感到厌倦,并为前者阴沉和充满疑虑的傲慢 神气、后者无礼的轻视所激怒,因而对前者不予理睬,对后者动辄发怒,直到最 后,他习以为常地傲慢无礼,因而再也不能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如果像我所认为 的那样,人类幸福的主要部分来自被人所爱的意识,那么命运的突然改变就很难 对幸福产生多大的作用。最幸福的是这样一种人:他逐渐提升到高贵的地位,此 前很久公众就预料到他的每一步升迁,因此,高贵地位落到他的身上,不会使他 产生过分的高兴,并且这合乎情理地既不会在他所超过的那些人中间引起任何对 他的妒嫉,也不会在他所忘记的人中引起任何对他的猜忌。
    然而,人们更乐意同情产生于较不重要原因的那些轻度快乐。在极大的成功 之中做到谦逊是得体的;但是,在日常生活的所有小事中,在我们与之度过昨夜 黄昏的同伴中,在我们看表演中,在过去说过和做过的事情中,在谈论的一切小 事中,在所有那些消磨人生的无关紧要的琐事中,则无论多么喜形于色也不过分。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经常保持愉快心情更为优雅合度,这种心情总是来自一种对 日常发生的事情所给予的一切微小乐趣的特殊爱好。我们乐意对此表示同情;它 使我们感到同样的快乐,并使每一件琐事以其向具有这种幸福心情的人显示的同 样令人愉快的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因此,正是青春——欢乐的年华才如此容易 使我们动情。那种快乐的倾向甚至似乎使青春更有生气,并闪烁于年青而又美丽 的眼睛之中,即使在一个性别相同的人身上,甚至在老年人身上,它也会激发出 一种异乎寻常的欢乐心情。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衰弱,沉缅于那些早已生疏的 令人愉快的思想和情绪之中,而且当眼前这么多的欢乐把这些思想和情绪召回他 们的心中时,它们就像老相识一样地占据了他们的心,——他们为曾经离开这些 老相识而感到遗憾,并因为长期分离而更加热情地同它们拥抱。

    悲伤则与此完全不同。小小的苦恼激不起同情,而剧烈的痛苦却唤起极大的 同情。那个被每一不愉快的小事搞得焦躁不安的人;那个为厨师和司膳最轻微的 失职而苦恼的人;那个感到在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别人看的最重要的礼仪之中存 在每一不足之处的人;那个为亲密的朋友在上午相遇时没有向他道早安,也为他 的兄弟在自己讲故事的全部时间内哼小调而生气的人;那个由于在乡下时天气不 好,在旅行中道路恶劣,住在镇上时缺少同伴和一切公共娱乐枯燥无味而情绪不 佳的人;这样的人,我认为,虽然可能有某些理由,但很难得到大量的同情。高 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情绪,只要有一点理由,我们也乐意沉缅于此。因此,不论 何时,只要不因妒嫉而抱有偏见,我们就很容易同情他人的高兴。但是悲伤是一 种痛苦的情绪,甚至我们自己不幸产生这种情绪,内心也自然而然地会抵制它和 避开它。我们或者根本不会竭尽全力去想象它,或者一想到它就立即摆脱它。的 确,当由于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时,对悲伤的嫌恶不会老是阻 碍我们去想象它,而由于同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它却时常妨碍 我们对此表示同情;因为我们同情的激情总是比自己原有的激情易于压制。此外, 人类还存在一种恶念,它不仅妨碍人们对轻微的不快表示同情,而且在一定程度 上拿它们消愁解闷。因此,当同伴在各方面受到逼迫、催促和逗弄时,我们喜欢 取笑并乐于见到同伴的小小的苦恼。具有极其普通的良好教养的人们,掩饰任何 小事可能使他们受到的痛苦;而熟谙社会人情世故的那些人,则主动地把这种小 事变成善意的嘲笑,因为他知道同伴们会这样做。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对于别 人会如何看待同自己相关的每一件事情已养成一个习惯,这习惯使他把那些轻微 的灾难看成在别人看来是同样可笑的,他知道同伴们肯定会这么看。

    相反,我们对深重痛苦的同情是非常强烈和真诚的。对此不必举例。我们甚 至为一个悲剧的演出而流泪。因此,如果你因任何重大灾难而苦恼,如果你因某 一异常的不幸而陷入贫困、疾病、耻辱和失望之中,那么,即使这也许部分地是 自己的过失所造成的,一般说来,你还是可以信赖自己所有朋友的极其真诚的同 情,并且在利益和荣誉许可的范围内,你也可以信赖他们极为厚道的帮助。但是, 如果你的不幸并不如此可怕,如果你只是在野心上小有挫折,如果你只是被一个 情妇遗弃,或者只是受老婆管制,那么,你就等待你所有的熟人来嘲笑吧。

    第三篇 论幸运和不幸对人们判断行为合宜性所产生的影响;以及为什么在一种 情况下比在另一种情况下更容易

    第一章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一般是一种比我们对快乐的同情更为强烈的感 情,但是它通常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感受到的强烈 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不太真诚,但是它比我们对快乐的同情更引人注目。
    “同情”这个词,就其最恰当和最初的意义来说,是指我们同情别人的痛苦而不 是别人的快乐。一个已故的、机灵的和敏锐的哲学家曾认为必须通过争论去证明: 我们对快乐具有一种真诚的同情,以及庆贺是人类天性的一种本能。我相信,决 没有人认为有必要去证明怜悯也是这样一种本能。
    首先,我们对悲伤的同情在某种意义上比对快乐的同情更为普遍。虽然悲伤 太过分,我们还是会对它产生某些同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所感到的确实不等 于完全的同情,也不等于构成赞同之心的感情上的完美和谐与一致。我们不会跟 受难者一道哭泣、惊呼和哀伤。相反,我们感到他的软弱和他那过分的激情,但 是因为他的缘故仍然会经常感到一种非常明显的关心。可是,如果我们完全不谅 解和不赞同另一个人的快乐,我们就不会对其抱有某种关心或同情。那个因为得 到我们所不赞同的过分的和毫无意义的快乐而手舞足蹈的人,是我们藐视和愤慨的对象。
    此外,无论是心灵的还是肉体上的痛苦,都是比愉快更具有刺激性的感情。
    虽然我们对痛苦的同情远远不如受难者自然感受到的痛苦强烈,但是它同我们对 快乐的同情相比,通常更为生动鲜明,正如我即将说明的那样,后者更接近于天 生的、原始的快乐之情。
    更重要的是,我们常常努力控制对别人悲伤的同情。无论什么时候,当我们 没有注意到受难者时,为了自己的缘故会尽可能抑制这种同情,但是这并不总是 成功的。相反的做法以及勉强的屈从必然会迫使我们对此特别注意。而对快乐的 同情却从来不必采取这种相反的做法。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存在某种妒忌,我们就 决不会对此感到丝毫的同情;如果不存在妒忌,我们就会毫不勉强地对此表示同 情。相反,因为我们总是对自己的妒忌感到羞愧,所以当我们因为那种感情令人 不快而无法这样做的时候,就经常假装、有时还真的愿意同情别人的快乐。也许, 在我们心中真正觉得过意不去的时候,我们会说自己由于邻人交了好运而感到高 兴。当我们不愿意对悲伤表示同情时,我们会经常感到它;而当我们乐于对快乐 表示同情时,我们却往往不能感到它。因此,按照我们的想法,如下一点是理所 当然的:对悲伤表示同情的倾向必定非常强烈,对快乐表示同情的倾向必定极其 微弱。
    然而,尽管存在这种偏见,我还是敢于断言:在不存在妒忌的情况下,我们 对快乐表示同情的倾向比我们对悲伤表示同情的倾向更为强烈;同在想象中产生 的对痛苦情绪的同情相比,我们对令人愉快的情绪的同情更接近于当事人自然感 到的愉快。
    对于我们全然不能赞同的那种过分的悲伤,我们多少有点宽容。我们知道, 受难者需要作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把自己的情绪降低到同旁观者的情绪完全协调 一致。因此,虽然他没有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多半还是原谅他。但是,我们 对过分的快乐却不会这样宽容。因为我们认为,把它降低到我们能够完全同情的 程度,并不需要作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处于最大的不幸之中而能控制自己悲伤的 人,看来应该得到最大的钦佩;但是诸事顺遂而同样能够控制自己快乐的人,却 好像几乎不能得到任何赞扬。我们感到,在当事人必然感到的和旁观者完全能够 赞同的之间,在前一种情况中存在的距离比在后一种情况中存在的距离更大。
    还有什么可以增加一个身体健康、没有债务、问心无愧的人的幸福呢?对处 于这种境况的人来说,所有增加的幸运都可以恰当地说成是多余的;如果他因此 而兴高彩烈,这必定是极为轻浮的轻率心理引起的。然而,这种情况可以很恰当 地称为人类天然的和原始的状态。尽管当前世界上的不幸和邪恶使人深为悲痛, 但这确实是很大一部分人的状况。因此,他们能够毫无困难地激发他们的同伴在 处于这种境况时很可能产生的全部快乐之情。
    不过,人们虽然不能为这种状况再增加什么,但能从中得到很多。虽然这种 状况和人类最大的幸福之间的距离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和人类最小的不幸之间 的距离却大得惊人。因此,与其说不幸必然使受难者的情绪消沉到远远不如它的 自然状态,不如说幸运能够把他的情绪提高到超过它的自然状态。所以,旁观者 一定会发现完全同情别人的悲伤并使自己的感情同它完全协调一致比完全同情 他的快乐更为困难;而且他在前一种情况下一定会比在后一种情况下更多地背离 自己自然的和一般的心情。正是因为这样,虽然我们对悲伤的同情同对快乐的同 情相比,前者常常是一种更富有刺激性的感情,但是它总是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 产生的感情强烈。
    对快乐表示同情是令人愉快的;无论哪里妒忌都不会同它对抗,我们心满意 足地沉缅于那极度的欢乐之中。但是,同情悲伤却是令人痛苦的,因此我们作此 表示总是很勉强。当观看一场悲剧的演出时,我们尽可能避免对它所激发出来的 悲伤表示同情。最后,仅仅在无法回避的时候才放弃努力。甚至在那个时候,我 们也尽力在同伴面前掩饰自己的关心。如果我们流泪了,也会小心翼翼地擦去它 们,唯恐不能体谅这种多愁善感之情的旁观者们把它看作是女人气和软弱的表 现。因自己遭到不幸而请求我们同情的那个可怜的人,因为感到我们的谅解可能 十分勉强,会带着担心犹豫的神情向我们诉说他的悲伤。他甚至掩盖了部分悲伤, 并因为人类心肠冷酷而羞于发泄出他的全部痛苦感情。那个因高兴和成功而放荡 不羁的人恰恰相反。无论在哪里妒忌都不会引起我们对他的反感,他期望我们完 全同情自己。因此,他不怕以大声欢呼来表达自己的高兴,充分相信我们会由衷 地对他表示赞同。
    为什么在朋友面前哭泣会比欢笑更使我们害羞呢?虽然我们可能经常有理 由欢笑,同样有理由哭泣,但是我们总感到,旁观者更有可能对我们的快乐而不 是对我们的痛苦表示同情。甚至当我们身负最可怕的灾难时,鸣冤叫屈也总是使 人难以忍受。但是,胜利的狂喜并不总是粗野的。确实,谨慎往往告诫我们要以 相当节制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成功,因为谨慎教我们避免这种狂喜而不是其它任 何东西更易激起的妒忌。
    下层民众从不妒忌比自己优越的胜利者或公开竞赛的参加者,其所发出的欢 呼声多么热烈!面对一次死刑的判决,他们的悲伤通常又多么平静和有节制!在 一次葬礼中,我们的哀伤表情通常只是某种做作的肃穆;但是,在一次施洗礼仪 式或婚礼中,我们的欢乐总是出于内心而没有任何虚假。在这些场合以及所有这 样的欢乐场合,我们的愉快虽然并不持久,但往往同当事人的愉快一样大。每逢 我们热诚地向自己的朋友表示祝贺时,他们的高兴确实使我们同样高兴。这时, 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幸福,情绪高涨,内心充满真正的欢乐,眼里闪耀着快乐和满 足之情,并且脸部的每一个表情和身体的每一个姿态都显得生动愉快。然而,当 这种做法有损于人类的天性时,我们很少这样做。
    相反,当我们安慰处在痛苦之中的朋友时,我们的感受又会比他们的感受少 多少呢?我们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当他们向我们诉说自己不幸的境况时, 我们严肃而专心地听着。但是当他们的叙述不时被那些自然发作的激情打断(这 种激情往往使他们在叙述中突然说不出话来)时,我们内心滋长的倦怠情绪和他 们的激动又多么不协调啊!与此同时,我们可能感到他们的激情是自然的,并不 比我们自己在相同的情况下可能具有的激情强烈。我们甚至可能在心灵深处责备 自己缺乏感情,或许因此在自己身上激起一种人为的同情,不过,可以想象,假 若这种人为的同情激发出来,它也总是极其脆弱和转瞬即逝的;并且,一般说来, 一旦我们离开那个房间,它就会消失不见,一去不返。看来当神使我们承受自己 的痛苦时,她认为有此已经足够,因此,不要求我们进一步去分担别人的痛苦, 至多鼓励我们致力减轻别人的痛苦。
    正是由于对别人的痛苦感觉迟钝,在巨大痛苦之中的高尚行为总是显得非常 优雅合度。一个能在众多的小灾小难中保持愉快的人,他的举止总是彬彬有礼和 惹人喜欢。但是,他似乎还胜过能够以这种态度忍受极为可怕的灾难的人。我们 感到,为了使那些在他的处境中必然激动不已的剧烈情绪平静下来,需要作出巨 大的努力。我们看到他能完全控制自己大为惊异。同时,他的坚定和我们的冷漠 完全一致。他并不要求我们具有那种很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我们发现自己不 具有的,并为此深感羞辱。在他的情感和我们的情感之间存在着一种非常完美的 一致,因此他的行为也极为合宜。根据我们对人类天性中通常具有的弱点的感受, 我们不能合乎情理地认为他一定能坚持。我们看到那种能作出如此高尚和巨大努 力的内心力量大为吃惊。同叹服和惊奇混合而激发出来的完全同情和赞同的感 情,如同不止一次地提到的那样,构成了人们恰当地称为钦佩的感情。加图在遭 到敌人的包围,无法抵抗又不愿投降的情况下,因奉行那个时代的高尚格言而陷 入必死的境地;但是,他决不因自己遭到不幸而畏缩,也决不用不幸者悲痛欲绝 的叫声、或我们总是很不愿意流的那种可耻的、引起人们同情的眼泪去哀求;相 反,加图用男子汉的刚毅精神武装自己,就在捐躯之前,他以平时那种镇定的神 态,为了朋友们的安全发出了一切必要的命令;对那个冷漠的伟大的布道者塞内 加来说,这显然是连众神也会带着愉快和钦佩的心情来注视的一种景象。
    在日常生活中,每逢碰到这种英雄的高尚行为的榜样,我们总是深为感动。
    这样,我们很容易为这种具有英雄的高尚行为而自己似乎无所感受的人哭泣和流 泪,而不会为那些不能忍受一切痛苦的软弱的人掉一滴眼泪。在上述特殊场合, 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悲伤似乎超过了当事人的原始激情。当苏格拉底喝下最后一服 药水时,他的朋友全都哭了,而他自己却神情平静,显得极为轻松愉快。在所有 这样的场合,旁观者没有也没有必要为克服自己充满同情的悲伤作出任何努力。
    他并不担心它会使自己做出什么过分和不合适的事情;相反地,他喜欢自己心中 的那种感情,并且带着满足和自我赞赏的心情浸沉在自己的感情之中。因此,他 愉快地沉迷于这种令人伤感的想法,它能够自然地促使自己关心朋友的灾难,或 许,在这种亲切而充满悲伤的爱的激情之前,他从未对朋友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 情。但是,当事人却完全不是这样,他被迫尽可能不去注视在他的处境中必然是 既可怕又令人不快的事情。他担心过分认真地注意那些情况,会由此受到十分强 烈的影响,从而不再能适当地控制自己,或者使自己变成旁观者完全同情和赞同 的对象。因此,他把自己的思想活动集中在那些只是令人愉快的事情上,集中在 由于自己的行为壮烈和高尚而即将得到的赞扬和钦佩上。感到自己能作出如此高 尚而又巨大的努力,感到自己在这种可怕的处境中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 就会意气风发,陶醉在快乐之中,并能保持那种仿佛沉浸在胜利之中的狂喜。这 样,他就使自己摆脱了不幸。
    相反,那个由于自己的某种不幸而陷入悲伤沮丧之中的人,总是多少显得庸 俗和卑劣。我们不可能设身处地地对他的自我同情表示同情(或许,如果我们处 在他的境地,同样会同情自己)。因此,我们看不起他,如果有什么感情可能被 认为是不公正的话,那么,这或许是由天性不可抗拒地决定的、从各方面来说, 脆弱的悲伤决不会显得令人愉快,除非当它来自我们对别人的同情,而不是来自 我们对自己的同情时。一个儿子,在宠爱他而且值得他尊敬的父亲逝世之际,可 能沉浸在这种悲伤之中而无可非议。他的悲伤主要建立在一种对他死去的父亲表 示同情的基础上;而且我们也乐意体谅这种充满人情的感情。但是,如果他由于 只涉及自己的不幸而听任上述脆弱的感情泛滥的话,那么他就再也得不到任何这 样的宽容。即使他倾家荡产沦为乞丐,或者面临极为可怕的危险,甚至被带去公 开处决,在绞台上流下一滴眼泪,在所有那些勇敢高尚的人看来,他也会使自己 永远蒙受耻辱。他们对他的同情仍然是非常强烈和真诚的。但是,因为这种同情 不会达到同这种过分的软弱相适应的程度,他们还是没有原谅这个在世人眼中显 得如此脆弱的人。他们对于他的行为与其说是感到悲伤,不如说是感到羞耻。在 他们看来,他由此给自己带来的耻辱是他的不幸之中最可悲的境遇。那个曾在战 场上经常冒死亡危险的、勇敢的比朗公爵,当他看到国家被自己毁掉并回忆起因 自己的轻率而不幸地失去爱戴和荣誉以致在绞台上流泪时,这种脆弱使他大无畏 的名声蒙受多大的耻辱呢?

    第二章 论野心的起源,兼论社会阶层的区别

    我们夸耀自己的财富而隐瞒自己的贫穷,是因为人们倾向于同情我们的快乐 而不是悲伤。我们不得不在公众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贫穷,并感到我们的处境虽然 在公众面前暴露无遗,但是我们受到的痛苦却很少得到人们的同情,对我们来说,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为耻辱了。我们追求财富而避免贫困,主要不是出于这种对 人类情感的关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辛苦和劳碌是为了什么呢?贪婪和野心,追 求财富、权力和优越地位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为了提供生活上的必需品吗?那 么,最低级劳动者的工资就可以提供它们。我们看到工资为他们提供食物、衣服 和舒适的住房,并且养活整个家庭。如果仔细地考察一下他的经济,我们就会发 现:他把大部分工资都花在生活便利品上,这些便利品可以看成是奢侈品;并且, 在特殊的场合,他甚至会为了虚荣和荣誉捐赠一些东西。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我 们对他的情况感到嫌恶呢?为什么在上层生活中受过教育的那些人,会把被迫跟 他吃同样简单的伙食、住同样低矮的房屋、穿同样破旧的衣服——即使无需从事 劳动——的生活,看得比死还坏呢?是他们认为自己的胃更高级些,还是认为在 一所华丽的大厦里比在一座茅舍里能睡得更安稳些呢?情况恰恰相反,而且实际 上是显而易见,谁都知道的,尽管没有人说出来过。那么,遍及所有地位不同的 人的那个竞争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按照我们所说的人生的伟大目标,即改善我 们的条件而谋求的利益又是什么呢?引人注目、被人关心、得到同情、自满自得 和博得赞许,都是我们根据这个目的所能谋求的利益。吸引我们的,是虚荣而不 是舒适或快乐。不过,虚荣总是建立在我们相信自己是关心和赞同的对象的基础 上。富人因富有而洋洋得意,这是因为他感到他的财富自然而然地会引起世人对 他的注意,也是因为他感到,在所有这些由于他的有利地位而很容易产生的令人 愉快的情绪之中,人们都倾向于赞同他。想到这里,他的内心仿佛充满了骄傲和 自满情绪。而且,由于这个缘故,他更加喜爱自己的财富。相反,穷人因为贫穷 而感到羞辱。他觉得,贫穷使得人们瞧不起他;或者即使对他有所注意,也不会 对他所遭受的不幸和痛苦产生同情。他为这两个原因而感到羞辱。因为,虽然被 人忽视和不为人所赞同完全是两码事,但是,正如微贱使我们得不到荣誉和赞许 的阳光照耀一样,感到自己不被人所注意必然会抑制非常令人愉快的希望,使得 人类天性中最强烈的愿望落空。穷人走出走进无人注意,同被关闭在自己的小茅 舍中一样默默无闻。那些微末的照料,以及其处境招来的令人难堪的关心,并不 能提供挥霍寻欢的乐趣。他们不再把他放在眼里,或者即使他的极度痛苦使他们 不得不注视他,那也只像是从他们中间藐视一个令人很不愉快的客观对象。幸运 和得意的人对陷入不幸境地的人竟敢在他们面前傲慢无礼,并以其令人讨厌的惨 状来扰乱自己的从容享受幸福,会感到惊奇。相反,享有地位和荣誉的人举世瞩 目。人们都急切地想一睹他的风采,并想象(至少是抱同情态度)他的处境必然 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高兴和狂喜。他的举动成为公众关注的对象,连一句话、一 个手势人们也不会全然忽视。在盛大集会上,他成为他们注视的中心人物;他们 似乎把全部激情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以便得到他给予他们的鼓励和启示。如果他 的行为不是全然荒诞可笑,他就时时刻刻有机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并使自己成为 众人观察和同情的对象。尽管这会产生一种约束力,使他随之失去自由,然而, 人们认为,这使大人物变成众人羡慕的客观对象,并补偿了因追求这种地位而必 定要经历的种种辛苦、焦虑和对各种欲望的克制;为了取得它,宁可永远失去一 切闲暇、舒适和无忧无虑的保证。
    当我们以想象力易于描绘的那些迷人情调来考虑大人物的状况时,这几乎都 是对一种完美和幸福状态的抽象的想象。正是这种状态在我们所有的空想和虚幻 的梦想之中,被概略地描述成自己一切欲望的终极目标。因此,我们对那些处于 这种状态的人的满足抱有一种特殊的同情。我们赞同他们的一切爱好,并促成他 们的一切希望。我们认为,任何损害和毁坏这种令人愉快的状态的举动都多么令 人遗憾!我们甚至希望他们永存于世;并简直不能想象死亡会最终结束这种完美 的享受。我们认为,强迫他们从显贵的地位落向那个卑贱的、然而却是好客的家 ——这是神为他的孩子们提供的——是残酷的。“伟大的国王万寿无疆!”是一种 恭维,虽然这是一种东方式的奉承,但如果经验没有使我们懂得它是荒谬的话, 也会欣然作出这种荒谬的举动。落在他们头上的灾难,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在 旁观者心中所激起的同情和愤恨,比起他对那些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同样事情 的感受来要多得多。只有国王的不幸才为悲剧提供合适的题材。在这方面,它们 和情人们的不幸有些相象,两者都是在剧场里吸引我们的主要情节。因为,带有 偏见的想象喜欢这两种情况有一个胜过其他一切的幸福结局,尽管所有的理智和 经验可以告诉我们相反的东西。妨害或制止这种完美的享受,似乎是一切伤害中 最残酷的一种。人们认为,企图杀害君主的卖国贼是一个比其他任何凶手更为残 忍的人。内战中所流的全部无辜的鲜血所引起的愤恨,尚不及人们对查理一世之 死所产生的愤恨。一个不熟悉人类天性的人,看到人们对地位低下的人的不幸漠 不关心,看到人们对地位比他们高的人的苦难感到遗憾和愤慨,就会产生这样的 想法:地位较高的人同地位较低的相比、前者对痛苦更难忍受,他们在死亡时的 痉挛也更令人可怕。
    等级差别和社会秩序的基础,便是人们同富者、强者的一切激情发生共鸣的 这一倾向。我们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人所表现的顺从和尊敬,常常是从对他们的优 越境遇的羡慕中、而不是从对他们给予善意的恩赐的任何期待中产生的。他们的 恩惠可能只给予少数人;但他们的幸运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人。我们急切地帮助 他们去实现一系列如此接近完美的幸福;并希望尽力使他们的虚荣心和荣誉感得 到满足,而不想得到任何报答。我们尊重他们的意愿并不是主要地、也不是全部 建立在重视这种服从的效用、考虑到它能很好地维护社会秩序这种想法的基础 上。即使在社会秩序似乎要求我们反对他们的意愿的时候,我们也无法这样做。
    国王是人民的仆从,如果公共利益需要的话,服从他们、抵制他们、废黜他们或 惩罚他们,都合乎理性和哲学的原则;但这不是神的旨意。神会教导我们:为了 他们自己而服从他们;在他们崇高的地位面前战慄不已并屈从他们;把他们的微 笑看作一种足以补偿一切服务的报酬,并担心他们有所不满,即使没有其他不幸 接踵而至,我们也会把这种不满当作极大的耻辱。要做到在各方面像一般百姓那 样对待他们,并在普通的场合同他们辩论,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很少有人仅凭别 人的宽宏大量就有这种勇气,除非相互之间还非常亲密和熟识。最强烈的动机、 最强烈的激情、恐惧、憎恶和愤恨,几乎都不足以抵消这种尊敬他们的自然倾向; 他们的行为无论正确还是不正确,在人民以暴力来反抗他们或希望看到他们被惩 罚、被废黜之前,必然已经引起所有这些非常强烈的感情。甚至当人民已经产生 这些强烈感情的时候,也每时每刻会对他们产生侧隐之心,并且很容易回到尊敬 他们的状态,人民已惯于把他们看作天生高于自己的人。他们不能忍受对自己君 主的伤害,同情很快地代替了愤恨,他们忘掉了过去的激怒,重新奉行旧的忠君 原则,带着曾经用来反对它的那种激情,为重新确立自己旧主人的已被破坏的权 威而奔走出力。查理一世之死使王室家族得以复辟。当詹姆斯二世被平民在逃亡 的船上抓住时,对他的同情几乎阻止了革命,使革命比以前更难继续下去。
    大人物看来是否意识到:他们是以低廉的代价博得了公众的敬佩?或者是否 想过,对他们来说,这必须同别人一样用汗水和鲜血才能换取?年青的贵族是靠 什么重大才能来维护他那阶层的尊严,使自己得到高于同胞的那种优越地位呢?
    是靠学问?勤劳?坚忍?无私?还是靠某种美德?由于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他 养成了注意日常行为中每一细节的习惯,并学会了按照极其严格的礼节履行所有 那些微小的职责。由于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引人注目,人们是多么愿意赞同他的 意愿,所以在无足轻重的场合,他的举止也带上这种意识所自然激发出来的翩翩 风度和高雅神态。他的神态、举止和风度都显出那种对自己地位的优越感,这种 优越感是生来地位低下的那些人从来不曾有过的。这些都是他打算用来更轻易地 使人们服从他的权势,并按照他的愿望去支配他们的意志的伎俩;并且他很少受 到挫折。这些靠地位权势推行的伎俩,在一般情况下足以左右世人。路易十四在 他统治的大部分期间,不仅在法国而且也在全欧洲被看成是一个伟大君主的最完 美的典型。然而,他靠了什么才能和美德才获得这种巨大的声誉呢?是靠他的全 部事业的无懈可击、一以贯之的正义吗?是靠随之而来的巨大危险和困难,或者 靠推行他的事业时所作的不屈不挠和坚持不懈的努力吗?是靠广博的学问、精确 的判断或英雄般的豪迈气概吗?路易十四获得巨大声誉根本不是依靠这些品质。
    首先,因为他是欧洲最有权力的君主因而在诸王中间拥有最高的地位;其次,撰 述其经历的历史学家说:“国王壮实的身材,威严俊美的容貌,胜过所有的廷臣。
    他的声音庄严动人,赢得人心。但他在场时却令人生畏。他有一种独特的风度举 止。这种风度举止只和他本人以及他的地位相称,在任何别的人身上,就会显得 滑稽可笑。他使对他讲话的人局促不安,这使他暗中十分得意,并因此感到高人 一等。有个老军官在他面前慌乱发窘,结结巴巴地恳求给予恩赐,他最后讲不下 去了,说:‘陛下,我在您的敌人面前不会像这样哆嗦的。’这个人毫不费力就得 到他要求的东西。”靠他的地位、无疑也靠某种程度的、似乎并不比平凡的人高 明多少的才能和美德推行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伎俩,使这位国王在他这个时代得到 人们的尊敬,甚至从后人身上得到对他死后声誉的巨大敬意。在他那个时代,在 他的面前,同这些相比,其他美德似乎显不出什么优点。学问、勤勉、勇气和仁 慈在它们面前都大为逊色,并失去了全部尊严。
    然而,地位低下的人希望自己出名所靠的必然不是这种伎俩。礼貌全然是大 人物的美德,它不会使他们以外的任何人受到敬重。通过日常行为中的上等礼节 来模仿大人物的举止和冒充显贵的纨 袴子弟,所得到的只是自己的愚蠢和放肆所招来的加倍的轻视。为什么那个 非常注意自己神态举止的人,当他昂首挥臂摆出一副权贵的派头穿过房间时,人 们都认为他根本不值一顾?显然,他做得过头了;他过分地显示出对自己重要性 的注意,这种重要性是无人能够苟同的。最完美的谦逊和质朴,加上同对同伴的 尊敬一致的不拘小节,应该是一个平民的行为的主要特征。如果他强烈地希望自 己出名,他就必须依靠更重要的美德。他必须有相当于大人物的扈从的侍从,可 是除了自己的体力劳动和脑力活动之外,他没有其他的财源来支付这些仆人的工 资。因此,他必须培育如下美德。他必须具有较多的专业知识,十分勤勉地做好 自己的工作,他必须吃苦耐劳,面对危险坚定不移,在痛苦中毫不动摇。他必须 通过事业的艰难和重要,以及对事业的良好判断,通过经营事业所需要的刻苦和 不懈的勤奋努力,来使公众看到这些才能。正直和明智,慷慨和直率,必然被用 来描述他在所有普通场合的行为的特征。同时,他必定被推举去从事所有这样的 工作、这些工作需以卓越的才能和美德恰当地进行,但能光荣地完成它们的那些 人会得到高度的赞扬。富有进取心和野心而为其处境所抑制的人,是怀着什么样 的急切心情到处寻找能使自己出名的好机会呢?没有什么事情能向他提供这种 机会,似乎使他很不愉快。他甚至带着愉快的心情期待国外战争或国内冲突产生; 暗自高兴地通过随之产生的一切骚乱和流血事件,观察出现那些有希望大显身手 机会的可能性,抓住那种时机,他就可以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和赏识。相反,有 地位和有声望的人,他的全部声誉存在于日常行为的合宜性之中。他满足于由此 得到的微末名声。他没有才能去博得其他东西,也不愿让随同困难或危难而来的 事情麻烦自己。在舞会上出风头,是他的巨大胜利。在风流韵事中取得成功,是 他的最大成就。他对嫌恶公众的一切骚乱,这不是出于对人类的爱,因为大人物 从来不把地位比他低下的人看做同胞;这也不是由于他缺乏勇气,因为在那种情 况下他不大会胆怯;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具备在这类情况下所需要的美德, 意识到公众的注意力肯定会从他身上转到别人身上。他也许会冒某一微小的危 险,从事某一迎合时好的运动。但是,当他想到某种需要连续和长久地努力保持 耐性、勤勉、刚毅和操心的境遇时,就会害怕得战慄起来。在出生高贵的那些人 身上几乎见不到这些美德。因此,在所有的政府中,甚至在君主国中,在中等和 下等阶层生活中受教育的人们虽然遭到所有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的妒忌和愤恨,但 是由于自己的勤勉和才干而得到提拔,通常占据着最高的职位,管理着行政机关 的一切事务。大人物见到他们,先是轻视,继而妒忌,最后以卑贱地表示屈服为 满足,这种态度本来是他们希望别人向自己表露的。
    正是丧失这种对人类感情的从容不迫的绝对控制,使高贵地位的降低变得如 此不能忍受。当马其顿国王一家被保卢斯 埃米利乌斯在胜利中带走的时候,据 说他们的不幸使得罗马人的注意力从征服者的身上转到了国王一家身上。看到王 室儿童因为年纪还小而不了解自己的处境,旁观者深受感动,在公众的欣喜欢乐 当中,带有极为微妙的悲伤和同情。在行列中接着出现的是马其顿国王;他像是 一个神志不清和惊骇不已的人,由于遭受巨大的灾难而丧失全部情感。他的朋友 和大臣跟在他的身后。当他们一道行走时,经常把目光投向那个失去权势的国王, 并且一看见他,眼泪就夺眶而出。他们的全部行为表明:他们想到的不是自己的 不幸,而全然是国王的更大痛苦。相反,高尚的罗马人却用一种轻视和愤慨的眼 光看着他,认为这个人完全不值得同情,因为他竟会品质低劣到在这样的灾难中 忍辱求生。可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灾难呢?根据大部分历史学家的记载,他在 一个强大而又人道的民族保护之下,在一种富足、舒适、闲暇和安全的状况中度 过了余生。这种状况本身似乎是值得羡慕的,因为他甚至不会由于自己的愚蠢而 失去这种舒适的生活。但是,他的周围不再有那班颂扬他的笨伯、谄媚阿谀者和 扈从。这些人先前已习惯于在他的各种活动中随侍左右。他不再受到民众的瞻仰, 也不再因他拥有权力而使自己成为他们尊敬、感激、爱护和钦佩的对象。他的意 向不再对民众的激情产生影响。正是那难以忍受的灾难使国王丧失全部情感,使 他的朋友忘却自己的不幸;气质高尚的罗马人几乎不能想象在这种灾难中还会有 人品质低劣到忍辱求生。
    罗斯福哥公爵说:“爱情通常会被野心取代,而野心却几乎没有被爱情取代 过。”一旦人们心中充满了那种激情,它就既容不下竞争者,也容不下继任者。
    对惯常得到、甚至惯常希望得到公众钦佩的那些人来说,其它一切愉快的事情都 会变得令人厌恶和失去魅力。一切遭人唾弃的政治家为了宽慰自己,曾经研究过 如何抑制野心以及轻视他们再也得不到的那些荣誉,然而,有几人能够成功呢?
    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打发着日子,为自己毫无意义的念 头感到烦恼,对私生活中的各种消遣缺乏兴趣。除了谈到他们过去的重要地位之 外,了无乐趣;除了徒劳无益地忙于某一旨在恢复那种地位的计划之外,也丝毫 得不到满足。你当真决定不用你的自由去换取一个气派十足的宫廷苦差,而自由 自在、无所畏惧和独立自主地生活吗?要坚持这个可贵的决定似乎有一个办法, 或许也只有一个办法。决不挤进很难从那里退出的地方;决不投身于具有野心的 集团;也决不把自己同主宰世界的那些人比较,他们早在你之前引起了一部分人 的注意。
    在人们的想象中,置身于普遍的同情和关注之中仿佛是非常重要的。这样, 那个把高级市政官的妻子们分隔开来的重要物体——地位,成了一部分人生活中 力求实现的目的,也成了一切骚动、忙乱、劫掠和不义的根源,它给世界带来了 贪婪和野心。据说,有理智的人的确蔑视地位,就是说,他们不屑于扮演主要角 色,对谁因不值一提的小事——最小的优点也比这种琐事重要——而在同伴面前 受到指责也漠不关心。但是,谁也不会轻视地位、荣誉和杰出,除非他的做人标 准远远高于普通人;除非他如此坚定地相信贤明和真正的哲理,以致当他的合宜 行为使自己成为恰当的赞许对象时,深信自己并不在乎也不赞同这样一个不值一 提的结果;或者,除非他如此惯常地认为自己卑下,沉沦于懒惰和醉汉似的冷漠 之中,以致完全忘掉了欲望和几乎完全忘记了对优越地位的向往。
    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正如成为人们庆贺和同情关心的当然对象是一种璀璨夺 目的成功一样,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感到自己的不幸得不到伙伴们的同情,反而 遭到他们的轻视和嫌恶更令人郁郁不乐。正因为这样,最可怕的灾难并不总是那 些最难忍受的灾难。在公众面前表露自己小小的不幸往往比表露自己巨大的不幸 更加丢脸。前者没有引起人们的同情;而后者虽然或许没有激起同受难者的痛苦 相近的感情,但却唤起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同情。在后一种情况下,旁观者们同受 难者的感情相差不远,这种不完美的同情为他忍受自己的痛苦提供了某种帮助。

    在一个绅士穿着肮脏和破烂的衣服在一次欢乐的集会上露面比他带着鲜血和伤 口与会更加丢脸。后一种情况会引起人们的同情,而前一种情况则会引起他们的 嘲笑。法官判处一个罪犯上颈手枷示众使他蒙受的耻辱,甚于判处他死刑。几年 前,那个国王在队伍前鞭打一个普通军官,使这位军官受到无可挽回的耻辱。如 果国王刺伤了他,那倒是一种轻得多的惩罚。根据有关荣誉的惯例,一次笞刑使 人感到耻辱,而一处剑伤却并不如是,其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那个认为耻辱 是最大的不幸的绅士受到那些较轻的惩罚,富有人情和高尚的人们就会认为他受 到了最可怕的惩罚。因此,对那一阶层的人通常免除那些会带来耻辱的刑罚,在 许多场合,法律要处死他们时,也要尊重他们的名誉。无论以什么罪名鞭打一个 有地位的人或把他上颈手枷示众,都是除俄国以外的欧洲各国政府不能实行的残 暴行为。
    一个勇敢的人并不因被送上断头台而被认为是可鄙的,而上颈手枷示众却会 这样。在前一种情况下,他的行为可能使自己受到普遍的尊敬和钦佩;在后一种 情况下,却不会得到人们的喜爱。在前一种情况下,旁观者的同情支持了他,使 他从羞耻中解脱出来,从那种只有他一个人感到不幸的感觉——这是一种最难忍 受的情感——中解脱出来。在后一种情况下,得不到人们的同情,或者即使有的 话,也不是由于他受到的痛苦,而是因为意识到没有人对他的痛苦表示同情所引 起的。这种同情是为了他蒙受耻辱而不是为了他受到痛苦。那些可怜他的人,为 他脸红并垂头丧气。虽然不是因为犯有罪行,他也同样颓丧,并感到自己是因受 到惩罚才蒙受无可挽回的屈辱。相反,被判处死刑的人,由于人们肯定会看到他 那受人尊敬和称赞的坚定面容,所以他也会带着那种刚毅的神色;如果罪名没有 使他失去别人对他的尊敬,那么惩罚也决不会使他失去这种尊敬。他不怀疑自己 的处境会遭到人们的轻视或嘲笑,他不仅能恰当地表现出一种十分平静的神态, 而且会露出一种胜利和愉快的样子。

    卡迪纳尔·德 雷斯说:“因为可以得到某种荣誉,所以巨大的危险有其 诱人之处,即使在我们遭到失败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普通的危险除了可怕之 外别无他物,因为丧失名誉总是伴随着失败。”他的格言和我们刚才就惩罚问题 所作的论述具有相同的根据。
    人类的美德不会屈服于痛苦、贫穷、危险和死亡,蔑视它们也无需作出最大 的努力。但是,他的痛苦遭到侮辱和嘲笑,在胜利之中被俘,成为他人的笑柄,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美德很难坚持如一。同遭到人们的轻视相比,一切外来的伤害 都是易于忍受的。
    第三章 论由钦佩富人和大人物,轻视或怠慢穷人和小人物的这种倾向所引起的 道德情操的败坏 钦佩或近于崇拜富人和大人物,轻视或至少是怠慢穷人和小人物的这种倾 向,虽然为建立和维持等级差别和社会秩序所必需,但同时也是我们道德情操败 坏的一个重要而又最普遍的原因。财 富和地位经常得到应该只是智慧和美德才 能引起的那种尊敬和钦佩;而那种只宜对罪恶和愚蠢表示的轻视,却经常极不适 当地落到贫困和软弱头上。这历来是道德学家们所抱怨的。
    我们渴望有好的名声和受人尊敬,害怕名声不好和遭人轻视。但是我们一来 到这个世界,就很快发现智慧和美德并不是唯一受到尊敬的对象;罪恶和愚蠢也 不是唯一受到轻视的对象。我们经常看到:富裕和有地位的人引起世人的高度尊 敬,而具有智慧和美德的人却并非如此。我们还不断地看到:强者的罪恶和愚蠢 较少受到人们的轻视,而无罪者的贫困和软弱却并非如此。受到、获得和享受人 们的尊敬和钦佩,是野心和好胜心的主要目的。我们面前有两条同样能达到这个 我们如此渴望的目的的道路;一条是学习知识和培养美德;另一条是取得财富和 地位。我们的好胜心会表现为两种不同的品质。一种是目空一切的野心和毫无掩 饰的贪婪;一种是谦逊有礼和公正正直。我们从中看到了两种不同的榜样和形象, 据此可以形成自己的品质和行为;一种在外表上华而不实和光彩夺目;另一种在 外表上颇为合式和异常美丽;前者促使每一只飘忽不定的眼睛去注意它;后者除 了非常认真、仔细的观察者之外,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主要是有知 识和美德的人,是社会精英,虽然人数恐怕很少,但却是真正、坚定地钦佩智慧 和美德的人。大部分人都是财富和显贵的钦佩者和崇拜者,并且看来颇为离奇的 是,他们往往是不具偏见的钦佩者和崇拜者。
    毫无疑问,我们对智慧和美德怀有的尊敬不同于我们对财富和显贵们所抱有 的尊敬;对此加以区分并不需要极好的识别能力。但是,尽管存在这种不同,那 些情感还是具有某种非常值得注意的相似之处。它们在某些特征上无疑是不同 的,但是在通常的外部表现上看来几乎相同,因而粗心的观察者非常容易将两者 混淆起来。

    在同等程度的优点方面,几乎所有的人对富人和大人物的尊敬都超过对穷人 和小人物的尊敬。绝大部分人对前者的傲慢和自负的钦佩甚于对后者的真诚和可 靠的钦佩。或许,撇开优点和美德,说值得我们尊敬的仅仅是财富和地位,这几 乎是对高尚的道德甚至是对美好的语言的一种亵渎。然而,我们必须承认:财富 和地位几乎是不断地获得人们的尊敬;因此,在某些情况下它们会被人们当作表 示尊敬的自然对象。毫无疑问,罪恶和愚蠢会大大贬损那些高贵的地位。但是, 它们必须很大才能起这样的作用。上流社会人士的放荡行为遭到的轻视和厌恶比 小人物的同样行动所遭到的小得多。后者对有节制的、合乎礼仪的规矩的仅仅一 次违犯,同前者对这种规矩的经常的、公开的蔑视相比,通常更加遭人愤恨。
    很幸运,在中等和低等的阶层中,取得美德的道路和取得财富(这种财富至 少是这些阶层的人们能够合理地期望得到的)的道路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极其相近 的。在所有的中等和低等的职业里,真正的、扎实的能力加上谨慎的、正直的、 坚定而有节制的行为,大多会取得成功。有时,这种能力甚至会在行为不端之处 取得成功。然而,习以为常的厚颜无耻、不讲道义、怯懦软弱、或放荡不检,总 会损害、有时彻底损毁卓越的职业才能。此外,低等和中等阶层的人们,其地位 从来不会重要得超越法律。法律通常必然能吓住他们,使他们至少对更为重要的 公正法则表示某种尊重。这种人的成功也几乎总是依赖邻人和同他们地位相等的 人的支持和好评;他们的行为如果不那么端正,就很少能有所获。因此,“诚实 是最好的策略”这句有益的古老谚语,在这种情况下差不多总是全然适用的。所 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一般都希望人们具有一种令人注目的美德;就一些 良好的社会道德而言,这些幸好是绝大部分人的情况。
    不幸的是,在较高的阶层中情况往往并非如此。在宫廷里,在大人物的客厅 里,成功和提升并不依靠博学多才、见闻广博的同自己地位相等的人的尊敬,而 是依靠无知、专横和傲慢的上司们的怪诞、愚蠢的偏心;阿谀奉承和虚伪欺诈也 经常比美德和才能更有用。在这种社会里,取悦于他人的本领比有用之才更受重 视。在平静和安定的时代,当骚乱尚未临近时,君主或大人物只想消遣娱乐,甚 至会认为他没有理由为别人服务,或者认为那些供他消遣娱乐的人足以为他效 劳。上流社会的人认为那种傲慢和愚蠢的行为所表现的外表风度、浅薄的才能, 同一个战士、一位政治家、一名哲学家或者一名议员的真正的男子汉式的美德相 比,通常可以得到更多的赞扬。一切伟大的、令人尊敬的美德、一切既适用于市 政议会和国会也适用于村野的美德,都受到了那些粗野、可鄙的马屁精的极端蔑 视和嘲笑。这些马屁精.一般都充斥于这种风气败坏的社会之中。当苏利公爵被 路易十三召去就某一重大的突然事件发表意见时,看到皇上恩宠的朝臣们交头接 耳地嘲笑他那过时的打扮,这位老军人兼政治家说:“当陛下的父亲不论何时让 我荣幸地同他一起商量国家大事时,总是吩咐这种宫廷丑角退入前厅。”
    正是由于我们钦佩富人和大人物、从而加以模仿的倾向,使得他们能够树立 或导致所谓时髦的风尚。他们的衣饰成了时髦的衣饰;他们交谈时所用的语言成 了一种时髦的语调;他们的举止风度成了一种时髦的仪态。甚至他们的罪恶和愚 蠢也成了时髦的东西。大部分人以模仿这种品质和具有类似的品质为荣,而正是 这种品质玷污和贬低了他们自己。爱虚荣的人经常显示出一种时髦的放荡的风 度,他们心里不一定赞同这种风度,但或许他们并不真正为此感到内疚。他们渴 望由于连他们自己也认为不值得称赞的什么东西而受到称赞,并为一些美德受到 冷遇而感到羞愧,这些美德他们有时也会偷偷地实行并对它们怀有某种程度的真 诚的敬意。正如在宗教和美德问题上存在伪君子一样,在财富和地位问题上也存 在伪君子;恰如一个奸诈之徒用某种方式来伪装自己一样,一个爱好虚荣的人也 擅于用别的方式给人一种假象。他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用的那种马车和豪华的生 活方式来装扮自己,没有想到任何地位比他高的人所值得称道的地方,来自同他 的地位和财富相称的一切美德和礼仪,这种地位和财富既需要、也能够充裕地维 持这种开支。许多穷人以被人认为富裕为荣,而没有考虑这种名声加给自己的责 任(如果可以用如此庄严的名词来称呼这种愚行的话),那样,他们不久一定会 沦为乞丐,使自己的处境比原先更加不如他们所钦佩和模仿的人的处境。

    为了获得这种令人羡慕的境遇,追求财富的人们时常放弃通往美德的道路。

    不幸的是,通往美德的道路和通往财富的道路二者的方向有时截然相反。但是, 具有野心的人自以为,在他追求的那个优越的处境里,他会有很多办法来博得人 们对他的钦佩和尊敬,并能使自己的行为彬彬有礼,风度优雅;他未来的那些行 为给他带来的荣誉,会完全掩盖或使人们忘却他为获得晋升而采用的各种邪恶手 段。在许多政府里,最高职位的候选人们都凌驾于法律之上;因而,如果他们能 达到自己的野心所确定的目标,他们就不怕因自己为获得最高职位而采用的手段 而受到指责。所以,他们不仅常常通过欺诈和撒谎、通过拙劣卑鄙的阴谋和结党 营私的伎俩,而且有时通过穷凶极恶的罪行、通过谋杀和行刺、通过叛乱和内战, 竭力排挤、清除那些反对或妨碍他们获得高位的人。他们的失败往往多于成功; 通常除因其犯下的罪行而得到可耻的惩罚之外一无所获。虽然他们应该为得到自 己梦寐以求的地位而感到十分幸运,但是他们对其所期待的幸福总是极为失望。

    充满野心的人真正追求的总是这种或那种荣誉(虽然往往是一种已被极大地曲解 的荣誉),而不是舒适和快乐。不过,在他自己和他人看来,他提升后的地位所 带来的荣誉,会由于为实现这种提升而采用的卑鄙恶劣的手段而受到玷污和亵 渎。虽然通过挥霍各种大量的费用,通过恣意放纵各种放荡的娱乐(这是堕落分 子可怜的但经常采用的消遣方法),通过繁忙的公务,通过波澜壮阔和令人眩目 的战争,他会尽力在自己和别人的记忆中冲淡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回忆,但是这种 回忆必然仍会纠缠不休。他徒劳无益地求助于那使人忘却过去的隐秘的力量。他 一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记忆就会告诉他,别人一定也记得这些事情。在一切非 常浮华的盛大仪式之中,在从有地位者和有学问者那里收买来的那种令人恶心的 阿谀奉承之中,在平民百姓颇为天真然而也颇为愚蠢的欢呼声中,在一切征服和 战争胜利后的骄傲和得意之中,羞耻和悔恨这种猛烈报复仍然隐秘地纠缠着他; 并且,当各方面的荣誉来到他身上时,他在自己的想象中看到丑恶的名声紧紧地 纠缠着,它们每时每刻都会从身后向他袭来。即使伟大的凯撒,虽然气度不凡地 解散了他的卫队,但也不能消除自己的猜疑。对法赛利亚的回忆仍然索绕心头, 无法甩脱。当他在元老院的请求下,宽大地赦免了马尔塞鲁斯的时候,他告诉元 老院说,他不是不知道正在实施的杀害他的阴谋,但是因为他已享足天年和荣誉, 所以他将心满意足地死去,并因此藐视一切阴谋。或许,他已享足了天年,但是, 如果他希望得到人们的好感,希望把人们视为朋友,但却受到人们极端的仇视, 如果他希望得到真正的荣誉,希望享有在同他地位相等的人的尊敬和爱戴之中所 能得到的一切幸福,那么,他无疑是活得太久了。

    第二卷 论优点和缺点;或,报答和惩罚的对象 (本卷共三篇)

    第一篇:论对优点和缺点的感觉

    引言

    另有一种起因于人类行为举止的品质,它既不是指这种行为举止是否合宜, 也不是指庄重有礼还是粗野鄙俗,而是指它们是一种确定无疑的赞同或反对的对 象。这就是优点和缺点,即应该得到报答或惩罚的品质。
    前已提及,产生各种行为和决定全部善恶的内心情感或感情,可以从两个不 同的方面,或者从两种不同的关系上来研究;首先,可以从它同激起它的原因或 对象之间的关系来研究;其次,可以从它同它意欲产生的结果或往往产生的结果 之间的关系来研究;我们也说过,这种感情相对于激起它的原因或对象来说是否 恰当,是否相称,决定了相应的行为是否合宜,是庄重有礼还是粗野鄙俗;并且 说过,这种感情意欲产生的或往往产生的有益的或有害的结果,决定了它所引起 的行为的优点或缺点,受赏或受罚。在这一论著的前一部分中,我们已经对哪些 方面构成我们关于行为是否合宜的感觉作了阐述。现在,我们着手研究哪些方面 构成我们关于行为应当受赏或受罚的感觉。
    第一章 任何表现为合宜的感激对象的行为,显然应该得到报答;同样,任何表 现为合宜的愤恨对象的行为,显然应该受到惩罚 因此,对我们来说,下述行为显然要给予报答——它表现为某种情感的合 宜而又公认的对象,那种情感最立即地和最直接地促使我们去报答别人,或者为 之服务。同样,下述行为显然要受到惩罚——它也表现为某种情感的合适而又公 认的对象,那种情感也立即和直接促使我们去惩处别人,或者处以刑罚。
    立即和直接促使我们去报答的情感,就是感激;立即和直接促使我们去惩罚 的情感,就是愤恨。
    所以,对我们来说,下述行为显然要给予报答——它表现为合宜而又公认的 感激对象;另一方面,下述行为显然要受到惩罚——它表现为合宜而又公认的愤 恨对象。
    报答,就是为了所得的好处而给予报答、偿还,报之以德。惩罚也是一种报 答和偿还,虽然它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的;这是以恶报恶。
    除了感激和愤恨之外,还有一些激情,它们引起我们对别人幸福和痛苦的关 心;但是,没有任何激情会如此直接地引起我们为他人的幸福和痛苦而操劳。由 于相识和平常关系融洽所产生的爱和尊敬,必然使我们对某人的幸运表示高兴, 他是一个如此令人愉快的感情对象,因而必然使我们愿为促成这种幸运而助一臂 之力。然而,即使他没有我们的帮助而得到了这种幸运,我们的爱也会得到充分 的满足。这种激情所渴望的一切就是看到他的幸福,而不考虑谁是他的幸运的创 造者。但是,感激并不以这种方式得到满足。如果那个给过我们许多好处的人, 没有我们的帮助而得到了幸福的话,那么,虽然我们的爱得到了满足,但是我们 的感激之情却没有满足。在我们报答他之前,在我们在促成他的幸福起到作用之 前,我们一直感到,对于他过去给予我们的种种服务来说,仍然是欠下了一笔债。
    同样,在通常的不满中产生的憎恨和厌恶,经常导致我们对某人的不幸持幸 灾乐祸的态度,他的行为和品质曾激起我们如此痛苦不快的激情。但是,厌恶和 不快虽然压抑我们的同情心,并且有时甚至会使我们对别人的悲痛幸灾乐祸,然 而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存在愤恨,如果我们和朋友们都没有受到严重的人身攻 击,那么这些激情自然不会使我们希望给他带来不幸。虽然我们可能并不害怕因 插手于他的不幸而受到惩罚,但是我们宁愿它以另一种方式发生。对于一个在强 烈的仇恨支配下的人来说,听到他所憎恶和痛恨的人死于一次偶然事件,或许会 令人高兴。但是,如果他仍然具有一点正义感的话,那么这种激情虽然同美德相 悖,甚至在他没有图谋的情况下,成为这次不幸事件的原因也将使他痛心疾首。
    正是这种自动作用于别人不幸的念头会更加异乎寻常地折磨自己。他甚至会恐惧 地拒绝想象这样一个如此可憎的图谋;并且,如果可能想到自己会作出这样一桩 穷凶极恶的事情,他就会开始用对待他所厌恶者的可憎眼光来看待自己。但是, 愤恨完全与此相反:如果某人极大地伤害了我们,例如,他谋杀了我们的父亲或 兄弟,不久之后死于一场热病,甚或因其他罪名而被送上断头台,那末,这虽然 可以平息我们的仇恨,但是不会完全消除我们的愤恨。愤恨不仅会使我们渴望他 受到惩罚,而且因为他对我们所作的特殊伤害而渴望亲手处置他。除非这个罪犯 不仅轮到自己难受,而且为了那个因他而使我们受苦的特定罪恶而伤心,不然愤 恨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他应当为这一行为而感到懊丧和后悔,那样,其他人由 于害怕受到同样的惩罚,就会吓得不敢去犯同样的罪行。这种激情的自然满足会 自动地产生惩罚的一切政治结果:对罪犯的惩罚和对公众的做戒。
    因此,感激和愤恨是一种立即和直接引起报答和惩罚的情感。所以,对我们 来说,谁表现为合宜而又公认的感激对象,谁就显然值得报答;谁表现为合宜而 又公认的愤恨对象,谁就显然要遭到惩罚。
    第二章 论合宜的感激对象和合宜的愤恨对象 作为合宜而又公认的感激对象或愤恨对象,除了作为那种看上去必然是合宜 的而又得到公认的感激对象和愤恨对象之外,不可能意味着其它东西。
    但是,上述激情如同人类天性中所有的其它激情一样,只有在得到每一个公 正的旁观者的充分同情,得到每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旁观者的充分理解和赞成的 时候,才显得合宜并为别人所赞同。
    因此,作为某人或某些人自然的感激对象的人,显然应该得到报答,这种感 激由于同每个人心里的想法一致而为他们所赞同;另一方面,作为某人或某些人 自然的愤恨对象的人,同样显然应该受到惩罚,这种愤恨是每个有理智的人所愿 意接受并表示同情的。的确,在我们看来,那种行为显然应该得到报答,每个了 解它的人都希望给予报答。因此,他们乐于见到这种报答。当然,那种行为显然 应该得到惩罚,每个听到它的人都会对之表示愤怒。因此,他们也乐于见到这种 惩罚。 1. 由于我们同情同伴们交了好运时的快乐,所以无论他们自然地把 什么看成是这种好运的原因,我们都会同他们一起对此抱有得意和满足之情。我 们理解他们对此怀有的热爱和感情,并且也开始对它产生爱意。如果它遭到破坏, 甚或被置于离他们太远的地方而超出了他们所能关心、保护的范围,那么,在这 种情况下,虽然除了失去见到它时的愉快之外别无所失,我们也将为了他们的缘 故而感到遗憾。如果为他的同伴带来幸福的是某一个人的话,情况就更是如此。
    当见到一个人得到别人的帮助、保护和宽慰时,我们对受益者快乐的同情,仅仅 有助于激起我们同情受益者对使他快乐的人所怀有的感激之情。如果我们用想象 受益者必定用来看待为他带来愉快的人的眼光来看待他,他的恩人就会以非常迷 人和亲切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因此,我们乐于对这种令人愉快的感情表示同 情,这种感情是受益者对他极为感激的那个人所怀有的;因此,我们也赞同他有 心对得到的帮助作出回报。由于我们完全理解产生这些回报的感情,所以从各方 面来看这些回报都是同它们的对象相符相称的。
    2.同样,由于我们不论何时见到同伴的痛苦都会同情他的悲伤,所以我们 同样理解他对引起这种痛苦的任何因素的憎恶;我们的心,由于它承受他的悲伤 并与之保持一致,所以它同样会受到他用来尽力消除产生这种悲伤的原因的那种 精神的激励。怠惰而又消极的同感会使我们同他一起处于痛苦之中,我们乐于用 另一种更为活跃而又积极的情感来代替它,由此我们赞同他为消除这种悲伤所作 的努力,也同情他对引起这种悲伤的事情表示厌恶。当引起这些痛苦的是某个人 时,情况更是如此。当我们看见一个人受到别人的欺压和伤害时,我们对受难者 的痛苦所感到的同情,好像仅仅有助于激起我们同情受难者对侵犯者的愤恨。我 们乐于见到他还击自己的仇敌,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当他在一定程度上实行自卫 甚或报仇时,我们也会急切而又乐意地帮助他。如果受难者在争斗中竟然死去, 我们不仅对死者的朋友和亲戚们的真诚愤恨表示同情,而且会对自己在想象中为 死者设想的愤恨表示同情,虽然死者已不再具有感觉或其它任何一种人类感情。
    但是,由于设想自己成为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并在想象中使这个被人杀死的残缺 不全、血肉模糊的躯体重新复活,所以,当我们的这种方式在内心深切体会他的 处境时——这时,就像在许多其它场合一样——我们会感受到一种当事人不可能 感到的情绪,然而这是通过对他的一种想象的同情感受到的。我们在想象中为他 蒙受的那种巨大而无可挽回的损失所流的同情之泪,似乎只是我们对他负有的一 点儿责任。我们认为,他遭到的伤害需要我们更多的关注。我们感觉到那种在自 己想象中认为他应该感到的那种愤恨,并感觉到假如他那冰冷而无生命的躯体尚 未失去意识他也会感到的那种愤恨。我们想象他在高呼以血还血。一想到他受到 的伤害尚未得到报复,就感觉到死者的遗体似乎也为之不安。人们想象经常出现 在凶手床边的恐怖形象,按照迷信习惯想象的、从坟墓中跑出来要求对过早结束 他们生命的那些人进行复仇的鬼魂,都来自这种对死者想象的愤恨所自然产生的 同情。对于这种最可怕的罪恶,至少在我们充分考虑惩罚的效用之前,神就以这 种方式将神圣而又必然的复仇法则,强有力地、难以磨灭地铭刻在人类心中。
    第三章 不赞同施恩者的行为,就几乎不会同情受益者的感激;相反,对损人者 的动机表示赞同,对受难者的愤恨就不会有一点同情 然而要看到,人们的行为或意图无论对受其影响的人——如果我可以这样说 的话——怎样有利或怎样有害,在前一种情况下,如果行为者的动机显得不合宜, 而且我们也不能理解影响他行为的感情,我们就几乎不会同情受益者的感激;或 者,在后一种情况下,如果行为者的动机并不显得不合宜,相反地,影响他行为 的感情同我们所必然理解的~样,我们就不会对受难者的愤恨表示同情。在前一 种情况下,少许的感激似乎是应当的;在后一种情况下,满怀愤恨似乎是不应该 的。前一种行为似乎应该得到一点报答,后一种行为似乎不应该受到惩罚。

    1.首先我要说明,只要我们不能同情行为者的感情,只要影响其行为的动 机看来并不合宜,我们就难以同情受益者对其行为带来的好处所表示的感激。出 于最普通的动机而赐予别人极大的恩惠,并仅仅因为某人的族姓和爵位称号恰好 与那些赠与者的族姓和爵位称号相同,而把一宗财产赠给该人,这种愚蠢而又过 分的慷慨似乎只应得到很轻微的报答。这种帮助好像不需要给予任何相应的报 答。我们对行为者蠢行的轻视妨碍自己充分同情那位得到帮助的人所表示的感 激。他的恩人似乎不值得感激。因为当我们置身于感激者的处境时,感到对这样 一个恩人不会怀有高度的尊敬,所以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消除对他的谦恭的敬意 和尊重(我们认为这种敬意和尊重应该归于更值得尊敬的人);假如他总是仁慈 而又人道地对待自己懦弱的朋友,我们就不会对他表示过多的尊重和敬意——我 们要将此给予更值得尊敬的恩人。那些对自己中意的人毫无节制地滥施财富、权 力和荣誉的君主,很少会引起那种程度的对他们本人的依恋之情。这种依恋之情 是那些对自己的善行较有节制的人经常体验到的。大不列颠的詹姆斯一世好心然 而不够谨慎的慷慨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喜欢;尽管他具有友善而温和的性 情,但是他生前死后似乎没有一个朋友。可是英格兰所有的绅士和贵族却都为他 那很节俭和卓越的儿子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尽管他的儿子生性残酷和冷漠 无情。

    2.其次我要说明,只要行为者的行为看来全然为我们充分同情和赞同的动 机和感情所支配,那么,不论落到受难者身上的灾难有多大,我们也不会对其愤 恨表示一点同情。当两个人争吵时,如果我们偏袒其中一个人并完全赞同他的愤 恨,就不可能体谅另一个人的愤恨。我们同情那个动机为自己所赞成的人,因此 认为他是正确的;并且必然会无情地反对另一个人——我们认为他肯定是错误的 ——不会对他表示任何同情。因此不管后者可能受到什么痛苦,当它不大于我们 应该希望他受到的那种痛苦时,当它不大于我们出于同情的义愤会促使我们加在 他身上的那种痛苦时,它既不会使我们不快也不会使我们恼火。当一个残忍的凶 手被推上断头台时,虽然我们有点可怜他的不幸,但是如果他竟然如此狂妄以致 对检举他的人或法官表现出任何对抗,我们就不会对他的愤恨表示丝毫的同情。
    人们持有反对如此可恶的一个罪犯的正当义愤的这一自然倾向,对罪犯来说的确 是致命和毁灭性的。而我们对这种感情倾向却不会感到不快,如果我们设身处地 地想一下,我们就感到自己不可避免地要赞同这种倾向。
    第四章 对前面几章的扼要重述 1.因此,对一个人仅仅因为别人给他带来好运而表示感激,我们并不充分 和真诚地表示同情,除非后者是出于一种我们完全赞同的动机。我们必须在心坎 里接受行为者的原则和赞同影响他行为的全部感情,才能完全同情因这种行为而 受益的人的感激并同它一致。如果施恩者的行为看来并不合宜,则无论其后果如 何有益,似乎并不需要或不一定需要给予任何相应的报答。
    但是,当这种行为的仁慈倾向和产生它的合宜感情结合在一起时,当我们完 全同情和赞同行为者的动机时,我们由此怀有的对他的热爱,就会增强和助长我 们对那些把自己的幸运归功于他善良行为的人的感激所怀有的同感。于是,他的 行为看来需要和极力要求——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一个相应的报答。我们 也就会完全体谅那种激起报答之心的感激。如果我们这样完全同情和赞同产生这 种行为的感情,我们就一定会赞同这种报答行为,并且把被报答的人看成合宜和 恰当的报答对象。
    2.同样,仅仅因为一个人给某人带来不幸,我们对后者对前者的愤恨也简 直不能表示同情,除非前者造成的不幸是出于一种我们不能谅解的动机。在我们 能够体谅受难者的愤恨之前,一定不赞同行为者的动机,并在心坎里拒绝对影响 他行为的那些感情表示任何同情。如果这些感情和动机并不显得不合宜,那么不 论他们对那些受难者所作的行为的倾向如何有害,这些行为看来都不应该得到任 何惩罚或者不成为任何合宜的愤恨对象。
    但是,当这种行为的伤害同由此产生的不合宜的感情结合在一起时,当我们 带着憎恨的心情拒绝对行为者的动机表示任何同情时,我们就会真诚地完全同情 受难者的愤恨。于是,这些行为看来应该得到和极力要求——如果我可以这样说 的话——相应的惩罚;并且我们完全谅解从而赞成要求惩罚这种行为的那种愤 恨。当我们这样完全同情从而赞成要求给予惩罚的那种感情时,这个罪人看来必 然成为合宜的惩罚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赞成和同情这种行为由以产生的 感情时,我们也必然赞成这种行为,并且把受到惩罚的人看成合宜和恰当的惩罚 对象。

    第五章 对优点和缺点感觉的分析

    1.因此,因为我们对行为合宜性的感觉起源于某种我将称为对行为者的感 情和动机表示直接同情的东西,所以,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们对其优点的 感觉是起源于某种我将称为对受行为影响者的感激表示间接同情的东西。
    因为我们除非事先赞同施恩者的动机,的确不可能充分体谅受益者的感激, 因此,对优点的感觉好像是一种混合的情感。它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组成:一 种是对行为者情感的直接同情;一种是对从他的行为中受益的那些人所表示的感 激的间接同情。
    在许多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清楚地区别这两种掺杂和混合在自己对某一特 定品质或行为应得好报的感觉之中的不同感情。当我们阅读有关某一合适的、仁 慈高尚的行为的史料时,不是非常急切地想理解这种意图吗?不是为导致这些行 为的那种极端慷慨的精神所深深感动吗?不是多么渴望他们取得成功吗?不是 对他们的失意感到多么悲伤吗?在想象中,我们把自己变成那个对我们作出行为 的人;在幻想中,我们将自己置身于那些久远的和被人遗忘的冒险经历之中,并 想象自己在扮演西庇阿或卡米卢斯、提莫莱昂或阿里斯提得斯式的角色。我们的 情感就是这样建立在直接同情行为者的基础上。对从这种行为中受益的那些人的 间接同情也不乏明显的感觉。每当我们设身处地地设想这些受益者的处境时,我 们是带着一种何等热烈和真挚的同情去体会他们对那些如此真诚地为他们服务 过的人所怀有的感激之情!我们会像他们那样去拥抱他们的恩人。我们由衷地同 情他们最强烈的感激之情。我们认为,对他们来说给予自己的恩人任何荣誉和报 答都不会过分。当他们对他所作的帮助给予这种合适的回报时,我们会衷心地称 赞和同意他们的做法;而如果从他们的行为看他们似乎对自己受到的恩惠几乎不 理会,我们就会震惊万分。简言之,我们关于这种行为的优点以及值得奖励的整 个感觉,关于这种行为恰当和合适的报答及其使行为者感到愉快的整个感觉,都 起因于对感激和热爱的富于同情的情绪。当带着这种情绪深切体会到那些当事者 的处境时,我们必然会由于那个人能够作出如此恰当和崇高的善行而心情极度激 动。

    2.同样,由于我们对行为不合宜性的感觉起源于缺乏某种同情,或者起源 于对行为者感情和动机的直接反感,所以我们对其缺点的感觉是起源于我也将在 此称为对受难者的愤恨表示间接同情的东西。
    因为我们除非在心里原来就不赞成行为者的动机并拒绝对它们表示任何同 情,的确不可能同情受难者的愤恨,因此,同对优点的感觉一样,对缺点的感觉 看来也是一种复合的感情。它也由两种不同的感情组成:一种是对行为者感情表 示的直接反感;另一种是对受难者的愤恨表示的间接同情。
    这里,我们也能在许多不同的场合,清楚地区别这两种搀杂和混合在自己对 某一特定品质和行为应得恶报的感觉之中的不同感情。当我们阅读某份有关博尔 吉亚或尼禄寡廉鲜耻和残酷暴虐的史料时,就会在心中产生一种对影响他们行为 的可憎感情的反感,并且带着恐怖和厌恶的心情拒绝对此种恶劣的动机表示任何 同情。我们的感情就这样建立在对行为者感情的直接反感的基础上。同时,对受 难者的愤恨表示的间接同情具有更为明显的感觉。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设想受人 侮辱、被人谋杀或被人出卖的那些人的不幸处境,难道我们对世间如此蛮横和残 忍的压迫者不会感到什么义愤吗?我们对无辜的受害者不可避免的痛苦所给予 的同情,同我们对他们正当的和自然的愤恨所给予的同情一样真诚和强烈。前一 种感情只是增强了后一种感情,而想到他们的痛苦,也只是起到激起和增强我们 对那些引起这些痛苦的人的憎恨的作用。如果我们想到受难者的极度痛苦,就会 更加真诚地同他们一起去反对欺压他们的人;就会更加热切地赞同他们的全部报 仇意图,并在想象中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惩罚这些违反社会法律的人。富于同 情的愤恨告诉我们,那种惩罚是由他们的罪行引起的。我们对这种骇人听闻暴行 的感觉,在听到它受到应得的惩罚时产生的兴奋心情,当它逃脱这种应得的回报 时所感到的义愤,总之,我们对这种暴行的恶报、对恰当和合适地落在这个犯有 上述暴行的人身上的灾难,以及使他也感到痛苦的全部感觉和感情,都来自旁观 者心中自然激起的、富于同情的愤慨。——无论何时,旁观者对受难者的情况都 了如指掌。* * 对大部分人来说,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对恶有恶报的自然感觉归于对受难 者愤恨的某种同情,看来可能是对这种情感的贬低。愤恨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如此 可憎的激情,以致人们往往认为,像恶有恶报的感觉这样如此值得称许的原则不 会全部建立在愤恨的基础上。或许,人们更愿意承认:我们对善有善报的感觉是 建立在对那些从善行中得益的人所怀有的感激之情表示某种同情的基础上的;因 为正如所有其他的仁慈激情一样,感激被认为是一种仁爱的原则,它不可能损害 建立在感激基础上的任何感情的精神价值。然而很清楚,感激和愤恨在各方面都 是互相对立的;并且如果我们对优点的感觉来自对前者的同情,那么我们对缺点 的感觉几乎不可能不出自对后者的同情。
    让我们来考虑下列情况,即虽然我们常常见到的不同程度的愤恨是所有激情 之中最可借的一种激情,但是如果它适当地压低和全然降到同旁观者富于同情的 愤恨相等的程度,就不会受到任何非难。如果我们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到自己的憎 恨同受难者的憎恨全然一致;如果后者的愤恨在各方面都没有超过我们自己的愤 恨;如果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手势所表示的情绪不比我们所能赞同的情绪更强 烈;如果他从不想给予对方任何超过我们乐于见到的惩罚,或者我们自己甚至为 此很想惩罚对方,我们就不可能不完全赞同他的情感。按照我们的看法,在这种 场合我们自己的情绪无疑地证明他的情绪是正确的。并且,经验告诉我们,很大 一部分人是多么不能节制这种情绪,再说为了压抑强烈的、缺乏修养的、情不自 禁的愤恨,使之成为这种合宜的情绪,需要作出多大的努力。所以,对那个看来 能够努力自我控制自己天性中最难驾驭的激情的人,我们不可避免地会表示相当 的尊敬和钦佩。当受难者的憎恨像几乎总会发生的那样确实超过了我们所能赞同 的程度时,由于我们不可能对此表示谅解,我们必然不会对此表示赞同。我们不 赞同这种憎恨的程度,甚至大于我们不赞同其它任何从想象中产生的、几乎同样 过分的激情。我们不仅不赞成这种过分强烈的愤恨,反而把它当作我们愤恨和愤 怒的对象。我们谅解那个作为这种不正当愤恨的对象,并因此受到伤害威胁的人 的相反的愤恨。因此,在所有的激情中,复仇之心、过分的愤恨看来是最可恶的, 它是人们嫌恶和愤恨的对象。当这种激情在人们中间通常以这种方式——过分百 次而节制一次——表现出来的时候,因为它最普通的表现就是如此,所以我们非 常容易把它完全看成是可憎和可恶的激情。然而,甚至拿眼前人们堕落的情况来 说,造物主似乎也没有如此无情地对待我们,以致赋予我们从整体和从各方面来 看都是罪恶的天性,或者赋予我们没有一点和没有一个方面能成为称赞和赞同的 合宜对象的天性。在某些场合,我们感到这种通常是过分强烈的激情可能也是很 微弱的。我们有时会抱怨某个人显得勇气不足和过分不在乎自己所受到的伤害; 如同我们由于他的这种激情过分强烈而对他表示嫌恶一样,我们由于他的这种激 情过低也会对他表示轻视。
    假如有灵感的作家们认为,甚至在像人这样软弱和不完善的生灵中间,各种 程度的激情也是邪恶和罪过的话,那么,他们就肯定不会那么经常地或那么激烈 地谈论造物主的愤慨和暴怒了。
    让我们再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即:目前的探究不是一个涉及正确与否的问 题——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而是一个有关事实的问题。我们现在不是考察 在什么原则下一个完美的人会赞成对恶劣行为的惩罚;而是考察在什么原则下一 个像人这样如此软弱和不完美的生灵会真的赞成对恶劣行为的惩罚。很清楚,我 现在提到的原则对于他的情感具有很大的影响;并且,“恶劣行为应该得到惩罚”
    似乎是明智的安排。正是社会的存在需要用适当的惩罚去限制不应该和不正当的 怨恨。所以,对那些怨恨加以惩罚会被看成是一种合适的和值得赞同的做法。因 此,虽然人类天然地被赋予一种追求社会幸福和保护社会的欲望,但是造物主并 没有委托人类的理性去发现运用一定的惩罚是达到上述目的的合适的手段;而是 赋予了人类一种直觉和本能,赞同运用一定的惩罚是达到上述目的的最合适方 法。造物主在这一方面的精细同她在其它许多情况下的精细确实是一致的。至于 所有那些目的,由于它们的特殊重要性可以认为是造物主所中意的目的——如果 可以允许这样表达的话。造物主不仅这样始终如一地使得人们对于她所确定的目 的具有一种欲望,而且为了人们自己的缘故,同样使他们具有对某种手段的欲望 ——只有依靠这种手段才能达到上述目的,而这同人们产生它的倾向是无关的。
    因而,自卫、种的繁衍就成为造物主在构造一切动物的过程中似乎已经确定的重 要目的。人类被赋予一种对那两个目的的欲望和一种对同二者相反的东西的厌 恶;被赋予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和一种对死亡的害怕;被赋予一种对种的延续和永 存的欲望和一种对种的灭绝的想法的厌恶。但是,虽然造物主这样地赋予我们一 种对这些目的的非常强烈的欲望,并没有把发现达到这些目的的合适手段寄托于 我们理性中缓慢而不确定的决断。造物主通过原始和直接的本能引导我们去发现 达到这些目的的绝大部分手段、饥饿、口渴、两性结合的激情、喜欢快乐、害怕 痛苦,都促使我们为了自己去运用这些手段,丝毫不考虑这些手段是否会导致那 些有益的目的,即伟大的造物主想通过这些手段达到的目的。

    在结束这个注解之前,我必须提到对行为合宜性所表示的赞同和对优点或善 行所表示的赞同之间的一个差异。在我们赞成任何人的、对于被作用对象来说是 合宜和适当的情感之前,不仅一定要像他那样受到感动,而且一定要察觉他和我 们之间在情感上融洽一致。这样,虽然听到落在朋友身上的某个不幸时,我会正 确地想象出他那过度的忧虑;但是在得知他的行为方式之前,在发现他和我在情 绪上协调一致之前,我不能说我赞同那些影响他行为的情感。所以,合适的赞同 不仅需要我们对行为者的完全同情,而且需要我们发现他和我们之间在情感上完 全一致。相反,当我们听到另一个人得到某种恩惠,使得他按照自己所喜欢的方 式受到感动时,如果由于我清楚地知道他的情况,感觉到他的感激发自内心,我 就必定会赞同他的恩人所作的行为,并认为他的行为是值得称赞的,也是合宜的 报答对象。显然,受惠者是否抱有感激的想法丝毫不会改变我们对施恩者的优点 所持的情感。因此,这里不需要情感上的实际一致。这足以说明:如果他抱有感 激之情的话,那么它们就是一致的;并且我们对优点的感觉通常是建立在那些虚 幻的同情之上的。由此,当我们清楚地知道别人的情况时,就经常会以某种当事 人不会感动的方式受到感动。在我们对缺点所表示的不赞同和对不合宜行为所表 示的不赞同之间具有一种相似的差异。

    第二篇 论正义和仁慈

    第一章 两种美德的比较

    因为只有具有某种仁慈倾向、出自正当动机的行为才是公认的感激对象,或 者说仅仅是这种行为才激起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感激之心,所以似乎只有这种行为 需要得到某种报答。
    因为只有具有某种有害倾向、出自不正当动机的行为才是公认的愤恨对象, 或者说仅仅是这种行为才激起旁观者表示同情的愤恨之心,所以似乎只有这种行 为需要受到惩罚。
    仁慈总是不受约束的,它不能以力相逼。仅仅是缺乏仁慈并不会受到惩罚; 因为这并不会导致真正确实的罪恶。它可能使人们对本来可以合理期待的善行表 示失望,由此可能正当地激起人们的厌恶和反对;然而,它不可能激起人们会赞 同的任何愤恨之情。如果一个人有能力报答他的恩人,或者他的恩人需要他帮助, 而他不这样做,毫无疑问他是犯了最丢人的忘恩负义之罪。每个公正的旁观者都 从内心拒绝对他的自私动机表示任何同情,他是最不能令人赞同的恰当对象。但 是,他仍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实际的伤害。他只是没有做那个应该的善良行为。
    他成为憎恶的对象,这种憎恶 是不合宜的情感和行为所自然激起的一种激情; 他并不是愤恨的对象,这种愤恨是除了通过某些行为必然对特定的人们作出真正 而现实的伤害之外,从未被合适地唤起的一种激情。因此,他缺少感激之情不会 受到惩罚。如果有可能的话,通过施加压力强迫他做他应该抱着感激的心情去做 的和每个公正的旁观者都会赞成他去做的事,那就似乎比他不做这件事更不合 适。如果他的恩人企图用暴力强迫他表示感激,那就会玷污自己的名声,任何地 位不高于这两者的第三者加以干涉,也是不合适的。不过,感激之情使我们愿意 承担的作出各种慈善行为的责任,最接近于所谓理想和完美的责任。友谊、慷慨 和宽容促使我们去做的得到普遍赞同的事情,更加不受约束,更加不是外力逼迫 而是感激的责任所致。我们谈论感激之恩,而不谈慈善或慷慨之恩,甚至在友谊 仅仅是值得尊敬而没有为对善行的感激之情所加强和与之混杂的时候,我们也不 谈论友谊之恩。
    愤恨之情似乎是由自卫的天性赋予我们的,而且仅仅是为了自卫而赋予我们 的。这是正义和清白的保证。它促使我们击退企图加害于己的伤害,回敬已经受 到的伤害,使犯罪者对自己的不义行为感到悔恨,使其他的人由于害怕同样的惩 罚而对犯有同样的罪行感到惊恐。因此,愤恨之情只应用于这些目的,当它用于 别的目的时,旁观者决不会对此表示同情。不过,仅仅缺少仁慈美德,虽然可以 使我们对于曾能合理期待的善行感到失望,但是它既不造成任何伤害,也不企图 作出这种伤害——对此我们有必要进行自卫。
    然而,还有一种美德,对它的尊奉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愿,它可以用压 力强迫人们遵守,谁违背它就会招致愤恨,从而受到惩罚。这种美德就是正义, 违背它就是伤害;这种行为出于一些必然无人赞同的动机,它确确实实地伤害到 一些特定的人。因此,它是愤恨的合宜对象,也是惩罚的合宜对象,这种惩罚是 愤恨的自然结果。由于人们同意和赞成为了报复不义行为所造成的伤害而使用的 暴力,所以他们更加同意和赞成为了阻止、击退伤害行为而使用的暴力,也更加 同意和赞成为了阻止罪犯伤害其邻人而使用的暴力。那个策划某一违反正义行为 的人自己也感到这一点,并感到他所伤害的那个人和其他人为了阻止他犯罪或在 他犯罪之后为了惩罚他而会极其恰当地利用的那种力量。由此产生了正义和其它 所有社会美德之间的明显区别,这种区别近来才为一个非常伟大、富有独创天才 的作者所特别强调,即我们感到自己按照正义行事,会比按照友谊、仁慈或慷慨 行事受到更为严格的约束;感到实行上面提及的这些美德的方法,似乎在某种程 度上听任我们自己选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感到遵奉正义会以某种特殊 的方式受到束缚、限制和约束。这就是说,我们感到那种力量可以最恰当地和受 人赞同地用来强迫我们遵守有关正义的法规,但不能强迫我们去遵循有关其它社 会美德的格言。
    因而,我们肯定总是小心地区别:什么只是该责备的,或者是合宜的指责对 象,什么是可以利用外力来惩罚或加以阻止的。应该责备的似乎是缺乏一般程度 的、合适的仁慈行为,经验告诉我们这是可以指望每个人做到的;相反,任何超 出这个程度的慈善行为都值得赞扬。一般程度的仁慈行为本身似乎既不应该责备 也不值得赞扬。一个对其亲属所作的行为既不比多数人通常所做的好也不比他们 坏的父亲、儿子或兄弟,似乎完全不应该受到称赞或责备。那以反常和出乎意料 的、但是还合适和恰当的友好态度使我们感到惊讶的人,或者相反,以反常的和 出乎意料的、也是不恰当的冷酷态度使我们感到惊讶的人,在前一种场合似乎值 得赞扬,而在后一种场合却要受到责备。
    然而,就是在地位相等的人中间极为一般的善良或慈善也不能以力强求。在 地位相等的人中间,每一个人自然而然地被认为、而且早在市民政府建立之前就 被认为拥有某种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以及对那些伤害自己的人要求给予一定程度 惩罚的权利。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每个慷慨的旁观者不仅赞成他的行为,而且如 此深切地体谅他的感情以致常常愿意帮助他。当某人攻击、或抢劫、或企图谋杀 他人的时候,所有的邻人都会感到惊恐,并且认为他们赶去为被害者报仇,或者 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中保护他,是正确的。但是,当一个父亲对儿子缺乏一般程度 的父爱时,当一个儿子对他的父亲好像缺乏可以指望子女具有的敬意时,当兄弟 们缺乏一般程度的手足之情时,当一个人缺乏同情心并在非常容易减轻同胞的痛 苦的时候拒绝这样做时,在所有这些场合,虽然每个人都责备这种行为,但没有 人认为:那些或许有理由期待比较厚道的行为的人,有任何权利以力强求。受害 者只能诉苦,而旁观者除了劝告和说服之外,没有其它方法可以干预。在所有这 些场合,对地位相等的人来说,彼此以暴力相争会被认为是绝顶的粗野和放肆。
    在这一点上,一位长官有时确实可以强制那些在他管辖之下的人,彼此按照 一定程度的礼仪行事。这种强制普遍为人所赞同。所有文明国家的法律都责成父 母抚养自己的子女,而子女要赡养自己的父母,并强迫人们承担其它许多仁慈的 责任。市政官员不仅被授予通过制止不义行为以保持社会安定的权力,而且被授 予通过树立良好的纪律和阻止各种不道德、不合适的行为以促进国家繁荣昌盛的 权力。因此,他可以制定法规,这些法规不仅禁止公众之间相互伤害,而且要求 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相互行善。一旦君主下令做那些全然无关紧要的事情,做那些 在他颁布命令之前可以不受责备地置之脑后的事情,违抗他就不仅会受到责备而 且会受到惩罚。因此,一旦他下令做那些他发布任何这种命令之前置之脑后就会 受到极为严厉的责备的事情,不服从命令就确实会受到更大的惩罚。然而,立法 者的全部责任,或许是要抱着极其审慎和谨慎的态度合宜而公正地履行法规。全 然否定这种法规,会使全体国民面临许多严重的骚乱和惊人的暴行,行之过头, 又会危害自由、安全和公平。

    虽然对地位相等的人来说,仅仅缺乏仁慈似乎不应该受到惩罚,但是他们作 出很大努力来实践那种美德显然应该得到最大的报答。由于做了最大的善举,他 们就成了自然的、可赞同的最强烈的感激对象。相反地,虽然违反正义会遭到惩 罚,但是遵守那种美德准则似乎不会得到任何报答。毫无疑问,正义的实践中存 在着一种合宜性,因此它应该得到应归于合宜性的全部赞同。但是因为它并非真 正的和现实的善行,所以,它几乎不值得感激。在极大多数情况下,正义只是一 种消极的美德,它仅仅阻止我们去伤害周围的邻人。一个仅仅不去侵犯邻居的人 身、财产或名誉的人,确实只具有一丁点实际优点。然而,他却履行了特别称为 正义的全部法规,并做到了地位同他相等的人们可能适当地强迫他去做、或者他 们因为他不去做而可能给予惩罚的一切事情。我们经常可以通过静坐不动和无所 事事的方法来遵守有关正义的全部法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以牙还牙似乎是造物主指令我们实行的主要规 则。我们认为仁慈和慷慨的行为应该施予仁慈和慷慨的人。我们认为,那些心里 从来不能容纳仁慈感情的人,也不能得到其同胞的感情,而只能像生活在广漠的 沙漠中那样生活在一个无人关心或问候的社会之中。应该使违反正义法则的人自 己感受到他对别人犯下的那种罪孽;并且,由于对他的同胞的痛苦的任何关心都 不能使他有所克制,那就应当利用他自己畏惧的事物来使他感到害怕。只有清白 无罪的人,只有对他人遵守正义法则的人,只有不去伤害邻人的人,才能得到邻 人们对他的清白无罪所应有的尊敬,并对他严格地遵守同样的法则。
    第二章 论对正义、悔恨的感觉,兼论对优点的意识 除了因别人对我们造成的不幸而引起的正当的愤怒之外,不可能有合适的动 机使我们去伤害邻人,也不可能有任何刺激使我们对别人造成会得到人们同意的 不幸。仅仅因为别人的幸福妨碍了我们自己的幸福而去破坏这种幸福,仅仅因为 别人真正有用的东西对我们可能同样有用或更加有用而夺走这些东西,同样,或 者以牺牲别人来满足人皆有之的、使自己的幸福超过别人的天生偏爱,都不能得 到公正的旁观者的赞同。毫无疑问,每个人生来首先和主要关心自己;而且,因 为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适合关心自己,所以他如果这样做的话是恰当和正确的。
    因此每个人更加深切地关心同自己直接有关的、而不是对任何其他人有关的事 情;或许,听到另一个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的人的死讯,会使我们有所挂虑,但 其对我们的饮食起居的影响远比落在自己身上的小灾小难为小。不过,虽然邻居 的破产对我们的影响或许远比我们自己遭到的微小不幸为小,但我们决不可以邻 居破产来防止我们的微小不幸发生,甚或以此来防止自己的破产。在这里,同在 其它一切场合一样,我们应当用自己自然地用来看待别人的眼光,而不用自己自 然地会用来看待自己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俗话说,虽然对他自己来说每个人都 可以成为一个整体世界,但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虽然对他来说,自己 的幸福可能比世界上所有其他人的幸福重要,但对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说并不比别 人的幸福重要。因此,虽然每个人心里确实必然宁爱自己而不爱别人,但是他不 敢在人们面前采取这种态度,公开承认自己是按这一原则行事的。他会发觉,其 他人决不会赞成他的这种偏爱,无论这对他来说如何自然,对别人来说总是显得 过分和放肆。当他以自己所意识到的别人看待自己的眼光来看待自己时,他明白 对他们来说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没有哪一方面比别人高明。如果他愿 意按公正的旁观者能够同情自己的行为——这是全部事情中他渴望做的——的 原则行事,那么,在这种场合,同在其它一切场合一样,他一定会收敛起这种自 爱的傲慢之心,并把它压抑到别人能够赞同的程度。他们会迁就这种自爱的傲慢 之心,以致允许他比关心别人的幸福更多地关心自己的幸福,更加热切地追求自 己的幸福。至此,每当他们设身处地地考虑他的处境的时候,他们就会欣然地对 他表示赞同。在追求财富、名誉和显赫职位的竞争中,为了超过一切对手,他可 以尽其所能和全力以赴,但是,如果他要挤掉或打倒对手,旁观者对他的迁就就 会完全停止。他们不允许作出不光明正大的行为。对他们来说,这个人在各方面 同他们相差无几:他们不会同情那种自爱之心,这种自爱之心使他热爱自己远胜 于热爱别人;并且也不赞成他伤害某个对手的动机。因此,他们乐于同情被伤害 者自然产生的愤恨,伤人者也就成为他们憎恨和愤怒的对象。他意识到自己会成 为这样一个人,并感到上述那些情感随时从四面八方迸发出来反对自己。
    正如犯下的罪恶越大和越是不可挽回,受难者的愤怒越是自然地增强一样, 旁观者因同情而产生的愤慨以及行为者对自己罪行的感觉也越是加深。杀害人命 是一个人所能使另一个人遭受的最大不幸,它会在同死者有直接关系的人中间激 起极为强烈的愤怒。因此,在人们和罪犯的心目中,谋杀都是一种侵犯个人的最 残忍的罪行。剥夺我们已经占有的东西,比使我们对只是希望得到的东西感到失 望更坏。因此,侵犯财产,偷窃和抢劫我们拥有的东西,比仅仅使我们对所期望 的东西感到失望的撕毁契约行为罪恶更大。所以,那些违法者似乎要受到最严厉 的报复和惩罚。最神圣的正义法律就是那些保护我们邻居的生活和人身安全的法 律;其次是那些保护个人财产和所有权的法律;最后是那些保护所谓个人权利或 别人允诺归还他的东西的法律。
    违反十分神圣的正义法律的人,从来不考虑别人对他必然怀有的情感,他感 觉不到羞耻、害怕和惊恐所引起的一切痛苦。当他的激情得到满足并开始冷静地 考虑自己过去行为的时候,他不能再谅解那些影响自己行为的动机。这些动机现 在对他来说,就像别人常常感到的那样,显得极为可厌。由于对别人对他必然怀 有的嫌恶和憎恨产生同感,他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自我嫌恶和憎恨的对象。那个 由于他的不义行为而受害的人的处境,现在唤起了他的怜悯之心。想到这一点, 他就会感到伤心;为自己行为所造成的不幸后果而悔恨,同时感到他已经变为人 们愤恨和声讨的合宜对象,变为承担愤恨、复仇和惩罚的必然后果的合宜对象。
    这种念头不断地索绕在他的心头,使他充满了恐惧和惊骇。他不敢再同社会对抗, 而想象自己已为一切人类感情所摈斥和抛弃。在这种巨大和最可怕的痛苦之中, 他不能指望得到别人的安慰。对他罪行的回忆,使他的同胞从心坎里拒绝对他表 示任何同情。人们对他所怀有的情感,正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周围的一切似乎都 怀有敌意,因而他乐意逃到某一荒凉的沙漠中去,在那里,他可以不再见到一张 人脸,也不再从人们的面部表情中觉察到对他罪行的责难。但是,孤独比社会更 可怕。他自己的顾虑只能给他带来黑暗、不幸和灾难,忧郁预示着不可想象的折 磨和毁灭。对孤独的恐惧迫使他回到社会中去,他又来到人们面前,令人惊讶地 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副羞愧万分、深受恐惧折磨的样子,以便从那些真正的法官 那里求得一点保护,他知道这些法官早已一致作出对他的判决。这就是宜于称为 悔恨的那种天生的情感;也就是能够使人们产生畏惧心理的一切情感。意识到自 己过去的行为不合宜而产生的羞耻心;意识到行为的后果而产生的悲痛心情;对 受到自己行为的损害的那些人怀有的怜悯之情;以及由于意识到每个有理性的人 正当地激起的愤恨而产生的对惩罚的畏惧和害怕,所有这一切构成了那种天生的 情感。
    相反的行为必然产生相反的感情。那个不是根据无聊的空想,而是根据正确 的动机作出了某一慷慨行为的人,当他对那些自己曾经为之效劳的人有所期待 时,感到自己必然成为他们爱戴和感激的对象,并由于对他们表示同情,感到自 己必然成为所有的人尊敬和赞同的对象。当他回顾他据以作为行为的动机、并用 公正的旁观者会用来检查它的目光来检查它时,他还会进一步理解它,并以得到 这个想象中的公正的法官的赞同自夸。在所有这些看法中,他自己的行为在各方 面都似乎令人喜欢。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充满了快乐、安祥和镇静。他和所有 的人友好和睦地相处,并带着自信和称心如意的心情看待他们,确信自己已成为 最值得同胞尊敬的人物。这些感情的结合,构成了对优点的意识或应该得到报答 的意识。
    第三章 论这种天性构成的作用 事实就是如此:人只能存在于社会之中,天性使人适应他由以生长的那种环 境。人类社会的所有成员,都处在一种需要互相帮助的状况之中,同时也面临相 互之间的伤害。在出于热爱、感激、友谊和尊敬而相互提供了这种必要帮助的地 方,社会兴旺发达并令人愉快。所有不同的社会成员通过爱和感情这种令人愉快 的纽带联结在一起,好像被带到一个互相行善的公共中心。
    但是,虽然这种必要的帮助不是产生于慷慨和无私的动机,虽然在不同的社 会成员之中缺乏相互之间的爱和感情,虽然这一社会并不带来较多的幸福和愉 快,但是它必定不会消失。凭借公众对其作用的认识,社会可以在人们相互之间 缺乏爱或感情的情况下,像它存在于不同的商人中间那样存在于不同的人中间; 并且,虽然在这一社会中,没有人负有任何义务,或者一定要对别人表示感激, 但是社会仍然可以根据一种一致的估价,通过完全着眼于实利的互惠行为而被维 持下去。
    然而,社会不可能存在于那些老是相互损伤和伤害的人中间。每当那种伤害 开始的时候,每当相互之间产生愤恨和敌意的时候,一切社会纽带就被扯断,它 所维系的不同成员似乎由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极不合谐甚至对立而变得疏远。根据 一般的见解,如果强盗和凶手之间存在某种交往的话,他们至少一定不会去抢劫 和杀害对方。因此,与其说仁慈是社会存在的基础,还不如说正义是这种基础。
    虽然没有仁慈之心,社会也可以存在于一种不很令人愉快的状态之中,但是不义 行为的盛行却肯定会彻底毁掉它。
    所以,虽然造物主利用人们想得到报答这一令人愉快的意识,劝戒人们多行 善事,但是她并不以为在这种善举被忽略的情况下,有必要利用人们害怕受到惩 罚的心理来保障和强制人们行善。行善犹如美化建筑物的装饰品,而不是支撑建 筑物的地基,因此作出劝戒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强加于人。相反,正义犹如支撑 整个大厦的主要支柱。如果这根柱子松动的话,那么人类社会这个雄伟而巨大的 建筑必然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建造 和维护这一大厦似乎受到造物主特别而宝贵的关注。所以,为了强迫人们尊奉正 义,造物主在人们心中培植起那种恶有恶报的意识以及害怕违反正义就会受到惩 罚的心理,它们就像人类联合的伟大卫士一样,保护弱者,抑制强暴和惩罚罪犯。
    虽然人天生是富有同情心的,但是同自己相比,他们对同自己没有特殊关系的人 几乎不抱有同情;一个只是作为其同胞的人的不幸同他们自己的、哪怕是微小的 便利相比,也竟不重要;他们很想恃强伤害一个人,并且也许有很多东西诱惑他 们这样做,因而,如果在被害者自卫的过程中没有在他们中间确立这一正义的原 则,并且没有使他们慑服从而对被害者的清白无辜感到某种敬畏的话,他们就会 像野兽一样随时准备向他发起攻击;一个人参加人们的集会犹如进入狮子的洞 穴。

    在世界各地,我们看到各种工具都被极其精巧地调整到适应其所要产生的目 的;并赞叹植物或动物的肌体内的每样东西都作了何等巧妙的安排以促成天性的 两个伟大目的,即维持个体的生存和种的繁衍。但是,在这些以及所有这样的对 象中,我们仍然要把效用从它们各自的运动和结构的最终原因中区别开来。食物 的消化、血液的循环以及由此引起的各种体液的分泌,都是为维持动物的生存这 一伟大目的所必需的作用过程,但我们从来不像根据它们产生效用的原因去说明 这些过程那样,根据上述那些目的去努力说明这些作用过程;从来没有推测血液 循环或食物消化自动进行的过程,也没有对循环和消化的目的抱有某种观点或想 法。钟表的齿轮都被巧妙地校准,以适应制造它们的目的,即指示时间。各种齿 轮所有不同的运转,以最精巧的方式互相配合以产生这个效果。如果它们被赋予 一种产生这一效果的愿望和意图,不见得会运行得更好。不过,我们从来不把任 何此类愿望或意图赋予它们,而将其赋予钟表匠,我们知道它们是由一根发条推 动的,这表明发条所产生的效果同齿轮所产生的效果一样微不足道。虽然我们在 以此说明肌体作用的过程时,从来不会区分不出效用和最终原因,但是我们在说 明那些心理作用的过程时,却很容易混淆这两个彼此不同的东西。当天赋原则引 导我们去促成那些纯真而开明的理性会向我们提出的目的时,我们很容易把它归 因于那个理性,正如我们把它归因于这些原则发生作用的原因和我们促成那些目 的的情感和行为一样,并且很容易认为那个理性是出于人的聪明,其实它是出于 神的智慧。表面看来,这个原因似乎足以产生它所引起的结果,并且当人性体系 所有不同的作用,以这种方式从一个简单的原则推断出来的时候,这个体系似乎 颇为简单和令人愉快。
    正如在通常不放弃相互伤害的人中间,不可能发生社会交往那样,只有较 好地遵守正义法则,社会才能存在;所以对这一正义法则必要性的考虑,就被认 为是我们赞成通过惩罚违反正义法律的那些人来严格执行它的根据。据说,人天 生具有一种对社会的热爱,希望人类为了自身的缘故而保持团结,即使他自己没 有从中得到好处。对他来说,有秩序的、兴旺发达的社会状况是令人愉快的。他 乐于见到这样的社会。相反,无秩序和混乱的社会状况成了他所厌恶的对象,他 对任何造成这种无秩序和混乱状态的事情都感到烦恼。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利益 与社会的繁荣休戚相关,他的幸福或者生命的维持,都取决于这个社会的秩序和 繁荣能否保持。因此,种种原因使他对任何有损于社会的事情都怀着一种憎恨之 情,并且愿意用一切方法去阻止这个如此令人痛恨和可怕的事情发生。不义行为 必然有损于这个社会。所以,每一种不义行为的出现都使他感到惊恐不安,如果 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会尽力去阻止这种行为的进一步发展,如果任其进行下去, 就会很快地葬送他所珍视的一切。如果他不能用温和而合理的手段去约束它,他 就必定要采用暴力来压制它,总之,必须阻止它进一步发展。因此,人们时常赞 成严格执行正义法则,甚至赞成用死刑来惩罚那些违反这种法则的人。由此,要 把破坏社会安定的人从世界上驱逐出去,而其他的人看到他的下场也不敢步其后 尘。

    这就是我们通常对自己赞成惩罚不义行为所作的说明。这毫无疑问是正确 的,所以根据对保持社会秩序的必要性所作的考虑,我们经常有必要坚持自己对 合宜而又恰当的惩罚所具有的那种自然意识。当罪犯即将为遭到正当的报复而受 苦时,人们自然的义愤告诉他这是罪有应得;当他那蛮横的不义行为因他对愈益 临近的惩罚感到恐惧而中止和加以克制时,当他不再成为人们恐惧的对象时,他 就开始成为人们慷慨而仁慈地对之表示怜悯的对象。想到他即将遭受的痛苦,人 们减轻了因他给别人造成的痛苦而产生的愤恨。他们倾向于原谅和宽恕他,并免 除给予他的那种惩罚,在他们感情极其冷漠的时候,这个惩罚曾被认为是罪有应 得。因此,这里有必要唤起他们保持这种对社会整体利益的考虑。他们在更为慷 慨和全面的人性的驱使下,抵消这种软弱和有偏见的人性所产生的冲动。他们想 到对罪犯的宽恕就是对无辜者的残忍,并以某种同情人类的更为广泛的体恤之 情,来同自己同情某一特殊人物的体恤情绪相对抗。
    有时,我们也有必要通过对一般正义法则对维持社会的必要性的考察,为 遵守它们的合宜性辩护。我们经常听到年青人和放荡不羁的人嘲弄极其神圣的道 德法则,听到他们有时是出于道德败坏,而更为经常的是出于自己的虚荣心而承 认最可恶的行为准则。我们因而发怒,并急切地去驳斥和揭露这种可恨的原则。
    但是,虽然这种原则是最初激起我们反对他们的他们身上所固有的可憎恨的东 西,我们也不愿意将其看成是谴责他们的唯一理由,或者声称这是我们憎恨和讨 厌他们的唯一理由。我们认为,这个理由看来并不是决定性的。然而,如果因为 他们成为憎恨和讨厌的自然而又合宜的对象,因而我们憎恨和讨厌他们,为什么 这不应该是决定性的理由呢?只是当有人问为什么我们不应当如此或按此方式 行事时,这个问题对那些提问的人来说,就意味着这种行为方式就其本身来说似 乎并不是那些情感的自然而又合宜的对象。因此,我们必须告诉他们,这是由于 其它一些理由。为此,我们通常要寻找另外的理由,而我们首先想到的一个理由 是,这种做法盛行的结果将导致社会秩序的混乱。因此,我们几乎总是成功地坚 持了这个原理。
    虽然看出所有放荡不羁的行为对社会幸福的危害倾向通常无需良好的识别 能力,但是最初激起我们反对它们的几乎不是这种考虑。所有的人,即使是最愚 蠢和最无思考能力的人,都憎恶欺诈虚伪、背信弃义和违反正义的人,并且乐于 见到他们受到惩罚。但是,无论正义对于社会存在的必要性表现得如何明显,也 很少有人考虑到这一点。
    最初使我们注意对侵犯个人罪行的惩罚的,不是某种对保护社会的关心,这 一点可以用许多显而易见的理由来证实。我们对个人命运和幸福的关心,在通常 情况下,并不是由我们对社会命运和幸福的关心引起的。我们并不因为一个畿尼 是一千个畿尼的一部分,以及因为我们应该关心整笔金钱,所以对损失一个畿尼 表示关心。同样,我们也不因为个人是社会的一员或一部分,以及因为我们应该 关心社会的毁灭,所以对这个人的毁灭或损失表示关心。不论在哪一种情况下, 我们对个人的关心都不是出于对大众的关心;但是,在两种情况下,我们对大众 的关心是由一种特别的关心混合而成的,而这种特别的关心又是由我们对不同的 个人所产生的同情组成的。因为有人从我们身上不正当地取走了一小笔金钱时, 我们告发这一伤害行为,与其说是出于自己对已经失去的那一金额的关心,不如 说是出于一种保护自己全部财产的关心。同样,当某个人受到伤害或摧残时,我 们要求对在他身上犯下罪行的人进行惩罚,与其说是出于对那个受到伤害的人的 关心,不如说是出于对社会总的利益的关心。然而要看到,这种关心并不一定在 某种程度上包括那些优美的情感,即通常称为热爱、尊敬和感动、并据以区别我 们的特殊朋友和熟人的那些情感。仅仅因为他是我们的同胞,所以这方面所需要 的关心,只不过是我们对每一个人都具有的同情。当某个令人憎恶的人受到并未 被他激怒的那些人的伤害时,我们甚至会谅解他的愤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 他原来的品质和行为所具有的不满,并不会全然阻止我们对他自然产生的愤恨表 示同情;虽然那些既不很公正也不惯于用一般规则来纠正和控制自己天生情感的 人,很容易给这种同情泼冷水。

    在某些场合,我们惩罚或赞同惩罚确实仅仅是出于某种对社会总的利益的考 虑,我们认为,不那样,这种利益就得不到保证。它是对各种妨害国内治安或违 犯军队纪律的行为所作的一种惩罚。此种罪行不会立即和直接地伤害任何个人; 但人们认为,它们的长远影响确实给社会带来或可能带来不少麻烦或巨大的混 乱。例如,一个哨兵在他警戒时睡大觉从而被军法处死,这是因为这种疏忽可能 使整个军队遭到危险。在许多情况下,这种严厉的惩罚可能显得十分必要,从而 显得正确和合适。当对某一个人的保护与大众的安全发生矛盾时,偏重多数最为 正确。然而这种惩罚无论怎样必要,总显得过分严厉。这个自然地犯下的罪行是 如此之小,而惩罚是如此之重,以致要我们内心同它保持一致是极为困难的。虽 然这样的疏忽看来极应受到责备,然而关于这个罪行的想法并不必然会激起如此 强烈的愤恨,致使我们要实行如此可怕的报复。一个仁慈的人必须使自己冷静下 来,作出某种努力,并充分运用自己的坚定意志和决心,才能亲自实行、或者赞 同别人实行这种惩罚。然而,他并不以这种方式来看待对某个忘恩负义的凶手或 杀害自己父母的人实行的公正的惩罚。在这种情况下,他热切地、甚至喜不自胜 地赞成这个看来是由这种可恶的罪行引起的正义的报复,如果这种罪行偶然地避 免惩罚,他就会感到极大的愤怒和失望。旁观者看待那些不同的惩罚所怀有的这 种不同的感情,证明他对前一种惩罚的赞同和对后一种惩罚的赞同并不是建立在 同一原则基础上的。他把那个哨兵看成是一个不幸的牺牲者,确实,这个哨兵必 须和应该为了众人的安全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旁观者在心里仍然乐于保全他的 生命;并仅仅为众人的利益与此相悖而感到遗憾。但是,如果凶手逃脱惩罚,就 会激起他极为强烈的愤怒,他将祈求神在另一个世界报复那个罪行——它因人类 不公平的做法而未在人间受到惩罚。
    值得很好注意的是:我们绝非只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而认为那个不义行为一 定要在今生今世受到惩罚,不这样,社会秩序就很难维持,我以为,造物主是使 我们希望、宗教也准许我们期待这种罪行甚至在来世受到惩罚。虽然这种罪行受 到惩罚的例子不足以阻止其他人成为同样的罪犯——他们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这 种惩罚,但是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们感到这种惩罚将尾随其后,直到死后。
    因而,我们认为,公正的神还是需要的,今后他会为受到伤害的寡妇和丧失父亲 的人复仇,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经常受到侮辱而无人对此加以惩罚。因此,在每 一种宗教和世人见过的每一种迷信中,都有一个地狱和一个天堂,前者是为惩罚 邪恶者而提供的地方,后者是为报答正义者而提供的地方。

    第三篇 就行为的优点或缺点,论命运对人类情感所产生的影响

    引言

    某一行为所可能受到的不管什么样的赞扬或责备,首先是针对产生这个行为 的内心意图或感情的;其次是针对这种感情所引起的身体外部的行为或动作的; 最后是针对这个行为所实际产生的或好或坏的后果的。这三个不同的方面即构成 -行为的全部性质和状况,它们必定成为能与这一行为相应的无论哪一种品质的 根据。
    在这三种情况中,后两种情况不能作为任何赞扬或责备的根据,这是很清楚 的;也没有人坚持相反的意见。在最清白的行为和最可责备的行为中,身体外部 的行为或动作往往是相同的。一个向鸟射击的人和一个向人射击的人,都做了同 样的外部动作,即都要扣动一枝枪的扳机。某一行为所实际产生的后果,甚至比 身体的外部动作更与赞扬或责备无关。因为后果并不取决于行为者而是取决于命 运,所以后果不能成为以行为者的品质和行动为对象的任何情感的合宜根据。
    行为者可能对此负责的、或者他由此可能得到某种赞同或反对的唯一后果, 就是那些这样或那样预期的后果,或者至少是那些显示出他的行为由以产生的内 心意图中某一令人愉快或不快品质的后果。因此,恰好归于某一行为的一切赞扬 或责备,恰好归于某一行为的一切赞同或反对,最终必定针对内心的意图或感情, 必定针对行为的合宜与否,必定针对仁慈或不良的意图。
    当这一准则如此抽象地和概括地被提出来时,没有人会加以反对。它那不言 而喻的正确性得到世人的承认,所有的人都不会对此持有异议。每个人都认为: 不同行为所造成的偶然的、意外的和未能料到的后果无论是怎样的不同,然而, 如果一方面这些行为由以产生的意图或感情是同样的合宜和仁慈,或者另一方面 是同样的不合宜和恶毒的话,那么行为的优点或缺点仍是相同的,并且行为者同 样成为感激或愤恨的合宜对象。
    但是,无论我们在作抽象思考时是如何为这一正确的准则所折服,可一旦面 临特定情况时,某一行为正好产生的实际后果对我们关于行为的优点或缺点的情 感仍然具有一个非常巨大的影响,并且几乎总是加强或减弱我们对两者的感受。
    仔细考察一下便会发现,在某一具体情况下,我们的情感很少完全是受那种法则 控制的——尽管我们都承认情感应该完全受它的控制。
    现在,对于这种人人都感觉到的、很少有人充分认识和无人愿意承认的感情 上的不一致性,我要继续加以说明;并且将首先考虑引起它的原因,或天性产生 这种不一致性所通过的途径;其次考虑它的影响程度;最后考虑同它相应的结果, 或者造物主通过它所意欲表明的目的。

    第一章 论这种命运产生影响的原因

    无论痛苦和快乐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它们都会在所有的 动物身上立刻激起感激和愤恨这两种激情。无生命的和有生命的东西都会引起这 两种激情。甚至在被一块石头碰痛的一瞬间,我们也会对它发怒。小孩会敲打这 块石头,狗会对它咆哮,性情暴躁的人会咒骂它。确实,稍微思考一下就会纠正 这种情感,并且不久就会意识到没有感觉的东西不是一个合宜的报复对象。然而, 当伤害很大时,这个引起伤害的对象就会使我们一直感到不快,并且也会把焚烧 它和消毁它引为乐事。我们应该如此对待偶然造成某个朋友死亡的器械,如果忘 了对它发泄这种荒唐的报复的话,就常常会想到自己犯了这种缺乏人性的罪过。
    同样,我们对给自己带来巨大或频繁欢乐的那些无生命之物,也会抱有某种 感激之情。一个靠了一块木板刚从失事的船上脱生的海员,一上岸就用这块木板 来添火,这看来是一种不合人情的行为。我们大概都希望他会像保存某种对他来 说多少是心爱的纪念物一样,小心而满怀深情地保存这块木板。一个人对他那长 期使用的鼻烟壶、削笔刀、拐杖,会逐渐增添爱意,并对它们怀有类似某种真正 的热爱和钟爱的深情。如果他损坏或失去了它们,那么由此引起的烦恼同所损失 的价值相比将会极不相称。我们对长期居住过的房屋、对长期享受其绿荫之趣的 树木,都怀有某种敬意,似乎这种敬意是应该归于此举施恩者的。前者的腐朽、 后者的毁灭虽然都不会使我们蒙受损失,但是会使我们忧郁不快。古代的林中仙 女和护家神,即树木和房屋之神,可能就是由那些对此类对象怀有敬畏之情的作 者仍首先提出来的。如果此类对象没有生命,这种感情就似乎是不合情理的。
    但是,某一东西必须不仅是带来快乐或痛苦的原因,而且同样具有感觉它们 的能力,才能成为合宜的感激对象或愤恨对象。缺乏这另一种性质,那些激情就 不可能对它尽情地自我发泄出来。因为这些激情是快乐和痛苦的原因所激发出来 的,所以它们的满足就存在于对引起它们的那些情感的回报之中;试图对没有感 觉能力的对象作出回报是无的放矢。因此,把动物作为感激和愤恨的对象比把无 生命之物作为感激和愤恨的对象更为合宜。咬人的狗和以角牴人的牛都要受到惩 罚。如果它们成为某人致死的原因,那么除了杀死它们之外,公众和死者的亲属 都不会满意。这不仅是为了生者的安全,而且多少是为了受到伤害的死者报仇。
    相反,对主人们特别有用的那些动物,成了他们深切感激的对象。我们对《土耳 其侦探》中提到的那个官员的残忍行为感到震惊——他刺杀了那匹曾驮着他横越 海峡的马,唯恐它今后再以同样的冒险行动使别人名扬四海。
    虽然动物不仅是带来快乐和痛苦的原因而且也能感觉到那些情感,但是它们 仍然不足以成为感激和愤恨的完美的对象;那些激情依然感到:要使它们完全满 足还缺少某些东西。感激之情渴望的不仅是让施恩者也感到快乐,而且是使他知 道他是由于自己过去的行为才得到这一报答,使他为作出这种行为而感到愉快, 使他满意地感到某人是值得他为之行善的。在我们的恩人身上,最使我们着迷的 是他和我们之间情感上的一致,是他像我们一样看重我们品质的价值,是他对我 们的尊敬。我们高兴地发现,某人像我们自我评价那样评价我们,并且如同我们 自己一样把我们与别人区别开来。打算通过自愿给他报答达到的主要目的之一, 就是在他身上保持这些令人愉快和满意的情感。慷慨之心常常鄙弃这种自私的念 头,即通过缠扰不休地表示感激向其恩人强求新的恩惠。但是,保持和增加他对 我们的尊重,是非常高尚的心灵并不认为不值得留心的一种利益。上面所作的表 述的根据是,如果我们不能体谅我们的恩人的动机,如果他的行为和品质显得不 配得到我们的赞同,那么,尽管他先前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的感激之情也 总是会明显地减弱。我们不会对他恩典感到高兴;要保持对这样一个差劲的或没 有价值的恩人的尊敬,似乎也成了一桩不值得追求的事情。
    相反,愤恨之情主要达到的目的,与其说是使我们的敌人轮到自己来感到痛 苦,不如说是使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痛苦来自他过去的行为,使他为那种行为感到 悔恨,使他知道他所伤害的人不应该得到那样的待遇。使我们对伤害和侮辱我们 的人勃然大怒的主要因素是:他对我们所抱的轻视态度,他那只顾自己不顾我们 的不合理的偏爱和荒唐的自私,由此他仿佛认为,别人随时可以为了他的便利或 一时的兴致而作出牺牲。这种行为之中引人注目的不合宜性,夹杂其内的粗野无 理和非正义性,常常比我们所遭受的全部不幸更令人愤慨和恼怒。使他恢复什么 是他应当对别人做的这种比较正确的意识,使他感觉到他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和做 下的错事,这往往是我们的报复所欲达到的主要目的.当报复未达到这个目的时, 它总是不充分的。当我们的敌人显然没有给我们造成伤害的时候,当我们认为他 的行为完全合宜的时候——即处于他的境地我们也会干出同样的事,从而应该从 他那儿得到全部不幸的报应——在那种场合,如果我们存有一点最起码的公正和 正义之心的话,就不会产生任何愤恨之情。
    因此,任何东西必须具备如下三个不同方面的条件,才能够成为完美的、合 宜的感激对象或愤恨对象。首先,它必须在某一场合是快乐的原因,而在另一场 合是痛苦的原因。其次,它必须具有感觉那些情感的能力。最后,它不仅产生了 那些情感,而且必须是按照某种意愿产生出它们的,这种愿望在某一场合它为人 所赞同,而在另一场合则为人所反对。由于第一个条件,每一对象都能激起那些 感情;由于第二个条件,它在各方面都能对那些情感感到满足;第三个条件则不 仅对那些情感的完全满足来说是必需的,而且由于它所引起的快乐或痛苦既剧烈 又特殊,所以它同样成为激发那些激情的原因。
    因此,因为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引起快乐或痛苦的,仅仅是激起感激和愤 恨的原因;所以虽然一方面某人的意愿可能是如此合宜和仁慈,或者在另一方面 是如此不合宜和恶毒;但是如果未能产生他希冀的好事和罪恶的话,那就是因为 在这两种场合都缺乏某种令人激动的原因,因此,在前一种情况下他很少得到感 激,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则很少被人愤恨。相反,虽然一方面某人的意愿中没有值 得赞美的仁慈,另一方面其中也没有值得谴责的恶意,但是如果他的行为产生出 重大的善果或重大的恶果的话,那么,由于在这两种场合都产生了那个激发人们 感情的原因,在一种情况下就容易对他产生某些感激之情,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就 容易对他产生某些愤恨之情。在前一种情况下,他身上的优点隐约可见;在后一 种情况下,缺点油然而生。并且,由于上述行为的后果完全处于命运的绝对掌握 之中,于是命运就对人类有关优点和缺点的情感发生影响。

    第二章 论这种命运产生影响的程度

    首先,这种命运影响所产生的后果是:如果由最值得称赞或最可责备的意愿 引起的那些行为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就会减弱我们对其优点和缺点的感觉;其 次,如果那些行为偶然引起了极度的快乐或痛苦,就会增强我们对其优点和缺点 的感觉,从而超过了对这些行为由以产生的动机和感情所应有的感觉。
    1.首先,我以为,虽然某人的意愿一方面是如此合宜和善良,或者另一方 面是如此不合宜和恶毒,然而如果它们未能产生自己的作用,那么,在前一场合, 他的优点似乎并不完美,在后一场合,他的缺点也不齐全。这种不规则的感情变 化不仅是受到某种行为结果直接影响的人感觉不到,甚至公正的旁观者也只能或 多或少地有所感觉。为他人谋取某一官职而未如愿的人,被认为是他人的朋友, 似乎应该得到他人的爱戴和喜欢。然而,一个不仅帮助他人谋取而且如愿以偿的 人,更应该被认为是他人的保护人和恩人,并值得他给予尊敬和感激。我们往往 认为,并可能多少公正地认为,那个被感激的人设想自己与前者相同。但是,如 果他不感到自己不如后者,我们就不能体谅他的情感。确实,通常的说法是,对 力图帮助我们的人和事实上帮了忙的人,我们抱有同样的感激之情。这是我们对 每一个这种不成功的努力经常采取的说法;但是,犹如其它一切中肯的说法一样, 这种说法必须被人们充分理解。一个慷慨的人对那个帮助自己未取得成功的朋友 所抱有的情感,与对那个成功地帮助了他的朋友所抱有的情感近乎相同;这个人 越是宽宏大量,这两种情感就越接近于精确无误。由于这种真诚的宽宏大量为那 些他们自己认为值得尊敬的人所爱戴和尊重,较之他们所能期待那些情感带来的 全部好处会产生更多的快乐,从而也会激起更多的感激之情,因此,如果他们失 掉那些好处,他们似乎只是失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过,他们毕竟是失去 了一些东西。所以他们的快乐和随之产生的感激之情当然不是十分完美的。因此, 假设在助人失败的朋友和助人成功的朋友中间——其它一切情况都一样——甚 至在最高尚和最优秀的心灵之中,会存在偏爱助人成功的朋友的某些感情上的细 微差异。不仅如此,而且在这一点上,人类是如此不公平,以致人们虽然会得到 他们希望得到的利益,但是如果它不是依靠某个特定的恩人得到,他们就有可能 认为,对这个具有世上最善良的意图而未能进一步提供帮助的人毋须多加感激。
    在这种场合,给他们带来快乐的不同的人们分享他们的感激之情,所以他们似乎 对任何人都只须略表感激。我们听到人们通常说,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想帮助我们, 我们也确实相信他为此目的而竭尽其力。然而,我们并不因此而感激他,因为别 人没有对此表示同意,他所能做的一切也不会导致这种利益。他们认为,即使在 公正的旁观者的眼里,这种考虑也会减弱他们对施恩者所应怀有的感激之情。那 个尽力造福于人而未能取得成功的人本身同样不会信赖他想施惠的人的感激之 情,也决不会产生在他取得成功的情况下会产生的自己具有有助于别人的优点的 感觉。 甚至对那些充分相信自己有能力造福于人的人来说,如果他们的才干和能力 的优点为某些偶然事件所妨害而未产生效果,这种优点似乎也多少是不完美的。
    那个遭到朝廷大臣的妒忌而未能在同祖国的敌人作战中取得巨大胜利的将军,事 后一直悔恨战机的丧失。他的悔恨并不只是为了民众,而是痛惜未能完成一个不 仅在他看来,而且在其他人看来都将使自己声名增辉的行动。下述想法不能使他 满意,同样也不能使别人满意,那就是:计划或谋略全部有赖于他的才能;完成 它并不需要具备比设定它所必需的更大的能力;而且只要容许他以各种可能采用 的方法来完成它,准许他继续干下去,成功是毫无疑问的。他毕竟未能完成自己 的计划和谋略;虽然他或许会因为拟定一个宽仁而又伟大的作战计划而得到各种 嘉许,但是他仍想表现完成一个伟大行动时才能实际表现出来的优点。在某个人 几乎要把公众所关心的某种事办成功时,削弱他办事的权限被认为是最可恨的不 义行为。我们认为,由于他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应该就这件事情的完成给他 记大功。庞培在卢库卢斯取得胜利时当选为执政官,并把那些应属他人的幸运和 勇敢的荣誉集于己身而遭人反对。据说,当卢库卢斯未获准完成那一征服战争的 时候,甚至他的朋友也认为他的荣誉似乎是不完美的。卢库卢斯的行动和勇气已 把这个战争推进到几乎任何人都能将它结束的地步。如果一个建筑师的设计根本 没有付诸实施,或者这些设计被稍许改动以致减损建筑物的效果,他就会感到羞 辱。然而,设计完全是建筑师的事。对于行家来说,如同在实际施工中一样,在 设计中也充分表现出他的天才。不过即使对最富有才智的人来说,设计也并不给 他带来同建成一座辉煌壮丽的建筑物一样的快乐。在这两种情况中,他们都可以 表现出同样的鉴赏力和天才。但是,效果却大相径庭:从前者得到的乐趣有时比 不上由后者引起的惊奇和赞美。我们相信许多人的才能要高于凯撒和亚历山大; 相信他们处于同样的环境中会作出更伟大的行动。然而,我们并不以惊奇和赞美 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在所有的时代和国家里,人们都会以这种眼光来看待上述两 位英雄,发自内心的冷静的评价可能使我们更加赞赏他们,但是他们却缺少伟大 行动的光辉来激起这种赞赏。卓越的品德和才干并不会产生同卓越的业绩一样的 效果,即使是对承认这种卓越品德和才干的人也不会产生同样效果。 在忘恩负义的人的眼里,恰如想行善而未成功的人的优点似乎会因失败而缩 小一样,企图作恶而未成功的人的缺点同样也会缩小。某种犯罪的图谋,无论被 证实得如何清楚,也从来不会像实际犯罪那样受到重判。或许,叛逆罪是唯一的 例外。那种罪行直接影响政权本身的存在,当局对它当然要比对其它任何罪行更 加小心地加以提防。在处治叛逆罪时,君主所愤恨的是它直接危害他本人;在判 处其它罪行时,君主所愤恨的则是它危害别人。在前一种场合,他所发泄的是自 己的愤恨;在后一场合,他的愤恨只是由于同情从而体谅自己臣民的愤恨而产生 的。因此,在前一场合,由于他是为了自己而处罚罪犯,所以他所作的判决很容 易比公正的旁观者所能同意的更为严厉和残忍。这里,在叛逆罪较轻的情况下, 他也会发怒,而且像在其它情况下那样,他总是不能等到罪行发生,甚至不能等 到作出犯罪尝试就勃然大怒。一次图谋叛逆的商议,甚或只是一种叛逆的企图, 只是一次叛逆的谈话,虽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在许多国家内都要受到同犯 下实际叛逆罪一样的惩罚。至于只是有所图谋而未予尝试的其它一切罪行,根本 不会得到什么惩罚,更谈不上处以重刑。可以这样说,确实没有必要设想犯罪的 图谋和犯罪的行为是同样的邪恶行为,因此不应使它们遭到同样的惩罚。也可以 这样说,当事态发展到紧要关头时,我们能够做成许多自己感到全然无法完成的 事情,甚至能够采取各种措施来完成它们。但是,当叛逆的图谋已经发展到进行 最后尝试的程度时,这个理由就不能成立。虽然几乎没有一个国家的法律,会将 一个用手枪向他的仇人射击而未击中对方的人判处死刑;根据苏格兰古老的法 律,即使那个人击伤了对方,如果后者不在随后一定时期内死亡,前者也不应被 判处死刑。可是,人们对这种罪行的愤恨之情是如此强烈,对那个表明自己会犯 这种罪行的人的恐惧又是如此之大,以致在所有的国家里只是企图犯这种罪行的 人也会被判处死刑。对于企图犯较小罪行的人几乎总是从轻判处,有时根本不加 处罚。那个小偷在把手伸进邻人的口袋行窃之前被人当场抓住,对他的惩罚只是 使他丢脸。如果他有时间偷走一块手帕,就会被处以死刑。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 人,在邻人的窗前置放梯子、尚未进去就被人发觉,不会被处死。企图强奸妇女 的人不会受到像强奸犯那样的惩罚。虽然诱奸妇女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但是企图 诱奸一个已婚妇女的人却简直不会受到惩罚。我们对只是企图造成危害的人所怀 的愤恨,很少会强烈到使我们为使他受到跟实际造成危害的人相同的惩罚而出庭 作证。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件坏事,我们就认为他应该受到那种惩罚。在前一种情 况下,我们随着判决而来的高兴减轻了对他的残暴行为的感受;在后一种情况下, 我们对有人遭到不幸感到的痛苦增强了对他的残暴行为的感受。但是,在两种情 况下,因为他的意图同样是罪恶的,所以他实际存在的缺点无疑是一样的。因此 在这一方面,所有人的情感中都存在着一种不规则的东西,并且,我相信,一切 最文明的国家的法律同一切最野蛮的国家的法律一样,有一种必然的减刑条例。

    无论什么地方,文明人自然的愤怒不会因罪行的后果而增强,他们从仁爱出发有 意免除或减轻惩罚。相反,当某种行为并未发生实际后果时,野蛮人对它的动机 往往不很敏感或追根究底。
    那个出于激情或受坏伙伴的影响决意犯罪,或许已为犯某种罪行采取一些措 施,但幸运地为某一力所不及的偶然事件阻止的人,如果他良心尚存,就确实会 在今后的生活中把这一偶然事件看成是对他自己的一个重大而明显的解救。他会 不无感激地想到,神曾经如此仁慈为怀地将他从正要深陷下去的罪恶之中挽救出 来,并使他在有生之年不致满怀恐惧、自责和悔恨。虽然他并未犯罪,但是同样 感到内疚,好像他实际上犯下了曾下很大决心去干的那桩罪行。虽然他知道并不 是因为自己善良而没有犯罪,但是想到罪行并未发生,这还是给他带来很大的安 慰。他仍然认为自己不应该受到多大惩罚,招致多大的愤恨。这种幸运或者减弱 了、或者消除了他的一切有罪感。回想起自己曾对这一罪行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他感到没有其它结果能比这更使他把免于犯罪看作重大而又不平常的奇迹。因为 他仍然想象自己已经免于犯罪,并且抱着那种恐惧心理(处在安全之中的人有时 可能抱着这种心理回想起自己曾处于灾难边缘这种危险境地)回顾他那平静的心 灵所面临过的危险,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胆战心惊。

    2.这种命运影响的第二个后果是:当行为者的行为偶然引起我们过分的快 乐或痛苦时,除了由行为的动机或感情造成的后果之外,还会增强我们对行为优 缺点的感受。但是,那种行为令人愉快或令人不快的结果虽然在行为者的意图中 没有值得称赞或责备的东西,或者至少没有达到值得我们加以称赞或责备的程 度,它还是经常会给行为者的优缺点投上某种影像。因此,甚至带来坏消息的报 信者也会使我们感到不快;相反,我们对带来好消息的人会产生某种感激之情。
    在一瞬间,我们把这两者看成是我们命运好坏的根源,多少带着这样的眼光来看 待他们,仿佛他们真的造成了这一结果,实际上他们只是报告这个结果而已。最 早给我们带来愉快消息的人自然成了暂时的感激对象:我们热烈而满怀深情地拥 抱他,在感到幸运的瞬间,像得到了某些重大的帮助那样,高兴地给予报答。根 据各个朝廷的习惯,带来胜利消息的官员有资格得到引人注目的擢升,因而在外 作战的将军总是挑选一个他最中意的人去充当这一美差。相反,最早给我们带来 悲伤消息的人正好自然地成了暂时的愤恨对象。我们不可避免地带着烦恼和不安 的神情打量他;粗暴无礼和不讲道理的人往往向他发泄他的消息所引起的愤怒。
    亚美尼亚国王提格兰则砍掉了那个最早向他报告令人生畏的敌人已经逼近消息 的人的脑袋。用这种方式来处罚带来坏消息的人,看来是野蛮残忍和毫无人性的; 然而,报答带来好消息的人却不会引起我们的不快;我们认为这对于国王的恩典 来说是合适的。但是,既然前者没有什么过失,后者也没有什么优点,为什么我 们的做法会如此不同呢?这是因为,任何一种理智好像足以使我们允许别人流露 友好仁慈的感情;但是要我们对别人发泄不友好的、狠毒的感情表示同情却需要 具有极其坚强的、丰富的理性。
    除非那个邪恶和不义的个人意图直接针对它们的合宜对象,虽然我们一般不 愿意谅解不友好的、狠毒的感情,主张规定决不应该允许这些感情发泄,但是在 某些场合,我们还是会放宽这种严酷的要求。当一个人因疏忽而对别人造成某些 无心的损害时,我们通常只要谅解受害者的愤恨,就会赞成他对冒犯者所施加的 惩罚,大大超过那个没有因此带来这种不幸后果的冒犯者或许应该得到的惩罚。
    有一种程度的疏忽,虽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损害,似乎也应该受到某种惩罚。
    这样,如果某人事先没有警告可能通过的行人,就把一块大石头抛过墙头落在马 路上,而自己并不注意那块石头可能落在什么地方,他就无疑应该受到某种惩罚。

    即使它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也将处罚这种荒唐的行为。那个 干出这种坏事的人对别人的幸福和安全表现出一种蛮横无理的轻视态度。他的行 为实属对别人的侵害。他肆无忌惮地使旁人面临着一种神志清醒的人所不愿面临 的危险,显然,他缺少那种应当正确地对待同伴的意识——这是正义和社会的基 础。因此,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严重的疏忽和恶毒的图谋几乎相等。当这种粗心 大意产生某种不幸的后果时,干了这种坏事的人经常要受到惩罚,仿佛他真的有 意造成那些后果;他那轻率和无礼地作出的、应该受到某种惩戒的行为,被看成 了残暴的、应该严加惩处的行为。因此,如果他由于上述轻率行为而意外地砸死 人的话,那么,按照许多国家的法律,特别是苏格兰的古老法律,他就会被处死。
    虽然这种处置无疑是太严重,但是它并不全然违背我们的天然情感。对不幸的受 难者的同情激起了我们对他那愚蠢而缺乏人性的行为的正当的愤怒,可是把只是 不当心地把石块丢到马路上且未伤人的人送上断头台,会比任何事情都更加沉重 地打击我们天生的公正意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那愚蠢和缺乏人性的行为 并未改变;而我们的情感却大不相同。这种不同的考虑会使我们相信,甚至旁观 者也会被那种行为的实际后果激起巨大的愤怒。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在几乎所 有的国家的法律中都可以看到对此严加惩处的规定;如前所述,在相反的情况下, 按照法律一般可以从宽处罚。
    另一种程度的疏忽并不涉及任何非正义的行为。犯这种错误的人待人如待 已,他无意伤害别人,也决不对别人的安全和幸福抱无礼的轻视态度。然而,他 的行为不像应有的那样小心和谨慎,由此应该受到一定程度的责备和非难,但不 应该受到任何惩罚。但是,如果他的这种疏忽引起了对他人的某种伤害,那么我 相信所有国家的法律都要责成他赔偿。虽然这无疑是一种真实的惩罚,但是不会 有人想到对他施加死刑;虽然这种惩罚并不是因为他的行为引起了不幸的意外事 件而施加的,但是人们的天然情感都赞同这种法律裁决。我们认为,最为合理的 是:一个人不应为另一个人的粗心所害;这种疏忽所造成的损害,应该由造成这 种损害的人来赔偿。
    还有另一种疏忽,它只存在于对我们的行为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缺乏使人深 为不安的疑虑和谨慎之中。在没有坏结果随之而来时,人们绝不认为缺乏这种高 度的谨慎是应该受到责备的,而认为这种品质倒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对什么事情 都胆小谨慎从来不被认为是一种美德,而被看成是一种比其它东西更不利于行动 和事业的品质。然而,当某人由于缺乏这种过分的小心,碰巧对别人造成损害的 时候,法律常常要强制他赔偿损失。例如,根据阿奎利亚的法律,因不能驾驭一 匹突然受惊的奔马而恰好踩倒了邻居的奴隶的人,必须赔偿损失。当此类偶然事 件发生时,我们容易认为他不应该骑这样一匹马,并且认为他试图骑这匹马也是 不可原谅的轻率之举。虽然没有这一偶然事故,我们不仅不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而且会认为他拒绝骑这匹马是胆怯懦弱的表现,是对某种只是可能发生但毋须多 加小心的事情心存疑虑的表现。那个因某一这类意外事件而偶然伤害了别人的 人,他自己似乎也感到自己的过失应该受到责罚。他自然地奔向受难者,向他表 示自己对所发生的事件的关切,并以各种方式表示谢罪。如果他有理性,就必定 想赔偿这个损失,并且尽其所能来缓解受害者的强烈愤怒。他意识到受害者心中 容易产生这种愤恨,不道歉、不作赔偿会被认为是一种极为野蛮的行径。然而, 为什么要他道歉而其他的人却大可不必呢?既然他同其他一切旁观者一样清白 无辜,为什么偏偏要他对别人的不幸负责呢?这件难事确不应该强加于他,甚至 公正的旁观者也不会对其它可以认为是不正当的愤恨表示某种宽容。

    第三章 论这种情感变化无常的最终原因

    行为好坏的结果,对造成这些结果的人和其他人的情感发生的影响就是如此;这样,左右世人的命运就在我们最不愿意让它发生作用的地方施加她的影响, 并在某种程度上使人们产生有关自己和别人的品质和行为的情感。人们历来抱怨 世人根据结果而不根据动机作出判断,从而基本上对美德失去信心。人们都同意 这个普通的格言:由于结果不依行为者而定,所以它不应影响我们对于行为者行 为的优点和合宜性的情感。但是,当我们成为特殊的当事人时,在任何一种情况 下都会发现自己的情感实际上很难与这一公正的格言相符。任何行为愉快的和不 幸的结果不仅会使我们对谨慎的行为给予一种或好或坏的评价,而且几乎总是极 其强烈地激起我们的感激或愤恨之情以及对动机的优缺点的感觉。
    然而,当造物主在人们心中撒下这种情感变化无常的种子时.像在其它一切 场合一样,她似乎已经想到了人类的幸福和完美。如果单单伤人的动机,狠毒的 感情便是激起我们愤恨的原因,那么,如果我们怀疑某人有这种动机和感情,即 使他没有将其付诸于行动,我们也会感觉到对他的全部愤怒之情。情感、想法和 打算都将成为惩罚的对象;而且,如果人类对它们的愤怒达到同对行为的愤怒一 样强烈的程度,如果没有产生任何行为的卑鄙想法在世人心中同卑鄙行为一样会 唤起复仇之心,那么每个法庭使将成为真正的审理之所。毫无恶意和小心谨慎的 行为,也将无安全可言。人们仍然会猜疑它们出自不良的意愿、不良的目的和不 良的动机;并且,当它们激起同不良的行为所激起的一样的愤怒时,在不良的意 图和不良的行为一样遭人愤恨时,人们同样会面临惩罚和愤恨。因此,造物主把 实际犯罪和企图犯罪的行为以及使我们对它产生直觉的恐惧心理的行为,都变成 了人们惩罚和愤恨的唯一合宜和赞同的对象。虽然情感、动机和感情来自人们根 据冷静的理性而获得全部优点或缺点的行为之中,但是内心的伟大法官还是把它 们置于人类的各种法律限制之外,并把它们留给自己那不会误判的法庭来审理。
    因此,在最初看来是荒唐的和不可解释的人类有关优点或缺点的这个有益而有用 的感情变化的基础上产生了有关正义的必要法则,即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不应为 他们所具有的动机和打算而受到惩罚,而只应为他们的行为而受到惩罚。但是,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每一种人性都同样地证实了造物主的深谋远虑; 即使在人们的弱点和愚行方面,我们也会钦佩神的智慧和仁慈。
    情感的不规则变化不是完全没有作用的。由于这种变化,帮助别人而未成功 的企图中的优点和纯粹良好而又仁慈的意愿中的优点显得并不完美。人是倾向于 行动的,并且尽其所能地促进自己和别人所处的外部环境的如下变化,即,它似 乎能够最有利于一切人的幸福。他必定不满足于消极的善行,也不把自己想象成 人们的朋友,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更希望有助于世界的繁荣。造物主教导他:为了 达到他欲促其实现的目的,可能要全力以赴,除非他实际上达到这些目的,否则 自己和别人都不会对他的行为感到十分满意,也都不会对他的行为给予最高度的 赞扬。造物主使他明白:赞扬缺乏善行优点的好意,几乎不能激起世人最大的、 甚或他自己的最高度的赞扬声。那个除其全部谈吐举止表现出最正直、最高尚和 最慷慨的感情以外,没有完成一次重要行为的人,即使他的无用或许只是因为缺 少帮助别人的某个机会,也可能没有资格得到很大的报答。我们还可以拒绝给他 这种报答而不受谴责。我们还可以问他:你干了些什么呢?你干了些什么实实在 在的好事使你有资格获得这么大的回报呢?我们尊敬你,爱戴你;但是并不对你 欠下什么。真的去报答具有只是由于缺少助人机会而没有发挥作用的那种潜在美 德的人,并给予荣誉和晋升,虽然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应该的,但不能说一 定是合宜的,荣誉和晋升是非凡善行的结果。相反,在没有犯罪的情况下,仅仅 因为内心的感情而施加惩罚,这是最粗野和残忍的暴行。如果仁慈的感情在几乎 成为罪过之前就付诸行动,那似乎应该得到最高度的赞扬。相反,狠毒的感情化 为行动几乎不会过分迟缓或多加考虑。
    值得注意的是:对肇事者和受害者来说,无意之中干下的坏事都应被看成是 一种不幸。因此,造物主教导人类:要尊重自己同胞的幸福,唯恐自己会做出任 何可能伤害他们的事情,哪怕这是无意的;如果他无意中不幸地给自己的同胞带 来了灾难,他就会担心自己所感到的那种强烈愤恨会冲自己突然爆发出来。在古 代未开化的人的家教中,献奉给某神的圣地,只是在一些庄重和必要的场合才准 予踩踏,而且,即使出于无知而违反上述规定的人,从践踏圣地时起就成了一个 赎罪者,在他完成合适的赎罪行为之前,他将遭到执行这一规定的法力无边而肉 眼看不见的神的报复。所以,为了每个清白无辜者的幸运,可以借助于造物主的 智慧,同样地划出神圣的供祭神用的圣地,并用树篱围起来防止人们接近。这样, 在没有索取同这个无意违反者的地位相应的补偿和赎罪物的情况下,也不会发生 任意践踏的现象,也不会发生任何出于无知而不是出于本意的违反规定的现象。
    富于人性的人在无可责备的疏忽中意外地造成了别人的死亡,虽然没有犯罪,他 还是感到自己是一个赎罪者。在一生中,他把这一事故看成是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的最大不幸。如果受害者的家境贫困而他自己尚过得去,他就会立即把赡养受害 者家属的责任承担起来,并认为他们无需什么优点就有资格得到一切恩惠和良好 的待遇。如果受害者的家境尚可,他就会以各种认过之举,以各种悲伤的表示, 以为他们做自己所能想到的或他们所接受的各种好事,来补偿他所造成的损失并 尽可能地安抚那些家属。对因他的过错而产生的愤恨之情来说,这种过错虽然是 偶然的,然而是巨大的;这种愤恨或许是自然的,却无疑是极不公正的。
    某个清白无辜者由于某一偶然事件造成了一些过失,如果这是他自觉地和有 意地造成的,他就会公正地受到最严厉的指责。此人所感到的痛苦曾引出古代和 当代戏剧中最精采和最吸引人的几幕。正是这种虚构的罪行场面——如果我可以 这样称呼的话——构成了希腊戏剧中的俄狄浦斯和裘卡斯塔的全部不幸,构成了 英国戏剧中的蒙尼米亚和伊莎贝拉的全部不幸。虽然他们之中没有人犯下极轻微 的罪行,却成了最大的赎罪者。
    然而,尽管这一切看来是情感的不规则变化,但是如果一个人不幸地犯下了 那些他无意犯的罪行,或未能成功地实现他有意做的好事,造物主也不会让他的 清白无辜得不到一点安慰,也不会让他的美德全然得不到什么报答。那时,他会 求助于那正确而又公平的格言,即:那些不依我们的行为而定的结果,不应减少 我们该得到的尊敬。他唤起心中全部的高尚感情和坚定意志,尽量注意自己不要 以现在的面貌而以应有的样子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他要人们看到他那慷慨的意愿 最后得到成功,即使人们的感情都很正直和公正,甚或同自己全然一致。一部分 很正直和富于人性的人,完全赞成他如是按自己的观点来激励自己所作的努力。
    他们以心灵中的全部高尚而又伟大的情感去矫正自己心中的人性的不规则变化, 并努力以相同的眼光来看待自己那没有获得成功的高尚行为,即使在没有作出任 何这样大的努力的情况下获得成功,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用这种眼光来思 考问题。

    第三卷 论我们评判自己的情感和行为的基础,兼论责任感 (本卷只有一篇)

    第一章 论自我赞同和不赞同的原则

    我在本书的前两卷着重考察了我们评判他人感情和行为的起点和基础。现 在,我要较详细地考察我们评判自己的感情和行为的起点。
    我们据以自然地赞同或不赞同自己行为的原则,似乎同据以判断他人行为的 原则完全相同。当我们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时,根据能否充分同情导致他人行为 的情感和动机来决定是否赞同这种行为。同样,当我们以他人的立场来看待自己 的行为时,也是根据能否充分理解和同情影响自己行为的情感和动机来决定是否 赞同这种行为。可以说,如果我们不离开自己的地位,并以一定的距离来看待自 己的情感和动机,就决不可能对它们作出全面的评述,也决不可能对它们作出任 何判断。而我们只有通过努力以他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情感和动机,或像他人 可能持有的看法那样来看待它们,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无论我们对它们会作 出什么判断,都必然会,或者在一定的条件下会、或者我们设想应该会同他人的 判断具有某种内在联系。我们努力像我们推测其他任何公正而无偏见的旁观者可 能做的那样来考察自己的行为。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考虑问题,因而完全理解影 响自己行为的所有激情和动机,我们就会因为对想象中的公正的法官的赞成抱有 同感而对自己的行为表示赞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会体谅他的不满,并且责 备这种行为。
    如果一个人有可能在同任何人都没有交往的情况下,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长大成人,那么,正如他不可能想到自己面貌的美或丑一样,也不可能想到自己 的品质,不可能想到自己情感和行为的合宜性或缺点,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心灵的 美或丑。所有这些都是他不能轻易弄清楚的,他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它们,并且, 他也不具有能使这些对象展现在自己眼前的镜子。一旦把这个人带入社会,他就 立即得到了在此以前缺少的镜子。这面镜子存在于同他相处的那些人的表情和行 为之中,当他们理解或不赞同他的情感时,总会有所表示;并且他正是在这里第 一次看到自己感情的合宜和不合宜,看到自己心灵的美和丑。对一个刚来到人间 就同社会隔绝的人来说,引起他的强烈感情的对象,使他欢乐或伤害他的外界事 物,都会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那些对象所激起的感情本身,愿望或嫌恶,快乐 或悲伤,虽然都是直接呈现在他面前的东西,但是历来很少能够成为他思索的对 象。对它们的看法决不会使他感到如此大的兴趣,以致引起他的专心思考。虽然 对那些强烈感情的原因的思考时常会激起他的快乐和悲伤,但对自己快乐的思考 决不会在他身上激起新的快乐,对自己悲伤的思考也决不会在他身上激起新的悲 伤。把他带入社会,他的所有激情立即会引起新的激情。他将看到人们赞成什么, 讨厌什么。在前一场合,他将受到鼓舞,在后一场合,他将感到沮丧。他的愿望 和嫌恶,他的快乐和悲伤,现在常常会引起新的愿望和嫌恶,新的快乐和悲伤; 因此,现在这些感情将使他深感兴趣,并且时常引起他最为专心的思考。
    我们对自身美丑的最初想法是由别人的、而不是由自己的身形和外表引起 的。然而,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别人对我们所作的同样的评论。如果他们赞许我们 的体态,我们就感到高兴;如果他们对此似乎有些厌恶,我们就感到恼怒。我们 渴望知道自己的外貌会得到他们何种程度的非难或赞许。我们通过照镜子或者用 诸如此类的方法,尽可能地努力隔开一段距离以他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逐一地 审察自己的肢体。经过这样的审察,如果我们对自己的外貌感到满意,我们就会 很平静地忍受别人最为不利的评判。反之,如果我们感到自己成了自然的厌恶对 象,那么,他们的每一个不赞许的表现都会使我们感到极度的羞辱。一个外貌还 算英俊的人,也许会允许你就他个人某一微小的缺陷同他开玩笑;但是,对一个 真正丑陋的人来说,通常是无法忍受这类玩笑的。不管怎样,很明显,我们只是 因为自己的美和丑对他人的影响才对此感到焦虑不安。如果我们同社会没有联 系,就完全不会对此表示关心。
    同样,我们最初的一些道德评论是针对别人的品质和行为的;并且,我们极 其急切地观察这各种评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是我们不久就认识到, 别人对我们同样是直言不讳的。我们渴望知道自己会得到他们何种程度的责难或 称许,以及是否一定要对他们表现出他们向我们指出的令人愉快或令人不快的那 种样子。为此,我们通过考虑如果处于他们的境地,他们会对我们表现出什么样 子,来着手审察自己的感情和行为,并且考虑自己的这些感情和行为在他们面前 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假定自己是自己行为的旁观者,并且用这种眼光来尽力想象 这种行为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我们能用别人的眼光来检 查自己行为合宜性的唯一的镜子。如果在这种检查中它使我们感到高兴,我们就 比较满意。我们可能对赞扬声满不在乎,并在某种程度上轻视世人的指责;无论 受到怎样的误解或歪曲,我们都有把握成为自然和合宜的称赞对象。反之,如果 我们感到自己的行为有问题,就经常会为此更加渴望获得别人的赞扬,如果我们 如人所说并非声名狼藉,那么,别人的指责就会使我们迷惑不解,倍受折磨。
    显然,当我努力考察自己的行为时,当我努力对自己的行为作出判断并对此 表示赞许或谴责时,在一切此类场合,我仿佛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我是审察 者和评判者,扮演和另一个我不同的角色;另一个我是被审察和被评判的行为者。
    第一个我是个旁观者,当以那个特殊的观点观察自己的行为时,尽力通过设身处 地地设想并考虑它在我们面前会如何表现来理解有关自己行为的情感。第二个我 是行为者,恰当地说是我自己,对其行为我将以旁观者的身份作出某种评论。前 者是评判者,后者是被评判者。不过,正如原因和结果不可能相同一样,评判者 和被评判者也不可能全然相同。
    和蔼可亲和值得赞扬的,即值得热爱和回报的,都是美德的高贵品质,而令 人讨厌和可加惩罚的却是邪恶的品质。但是,所有这些品质都会直接涉及别人的 感情。据说,美德之所以是和蔼可亲和值得赞扬的品质,不是因为它是自我热爱 和感激的对象,而是因为它在别人心中激起了那些感情。美德是这种令人愉快的 尊敬对象的意识,成为必然随之而来的那种精神上的安宁和自我满足的根源,正 如猜疑相反会引起令人痛苦的不道德行为一样。被人敬爱和知道自己值得别人敬 爱是我们多么巨大的幸福啊。被人憎恨和知道自己应该被人憎恨又是我们多么巨 大的不幸啊。

    第二章 论对赞扬和值得赞扬的喜爱;兼论对责备和该受责备的畏惧

    人不仅生来就希望被人热爱,而且希望成为可爱的人;或者说,希望成为自 然而又合宜的热爱对象。他不仅生来就害怕被人憎恨,而且害怕成为可恨的人, 或者说,害怕成为自然而又合宜的憎恨对象。他不仅希望被人赞扬,而且希望成 为值得赞扬的人,或者说,希望成为那种虽然没有受到人们的赞扬但确实是自然 而又合宜的赞扬对象。他不仅害怕被人责备,而且害怕成为该受责备的人,或者 说,害怕成为那种虽然没有受到人们的责备但确实是自然而又合宜的责备对象。
    对值得赞扬的喜爱并不完全来自对赞扬的喜爱。虽然那两个原则彼此相似, 虽然它们互有联系并且常常混同一体,但是,在许多方面,又互有区别和各自独 立。
    我们对其品质和行为为自己所赞成的那些人所自然怀有的热爱和钦佩之情, 必然促使我们希望自己成为相同的令人愉快的感情的对象,并且希望自己成为如 同最受我们热爱和钦佩的那些人一样可亲而又可敬的人。好胜心,即认为自己应 该胜过别人的急切愿望,发端于我们对别人优点的钦佩之中。我们也不可能满足 于仅仅得到别人的钦佩,因为别人也因此得到钦佩。至少我们必定相信自己是值 得赞扬的,因为别人也因此而值得赞扬。但是,为了获得这种满足,我们必须成 为自己品质和行为的公正的旁观者。我们必须努力用别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品 质和行为,或者说像别人那样看待它们。经过这样的观察,如果它们像我们所希 望的那样,我们就感到愉快和满足。但是,如果我们发现别人——他们用我们仅 在想象中曾努力用以观察自己品质和行为的那种眼光来观察它们——以与我们 曾经用过的完全相同的眼光来察看它们时,就会大大地坚定这种愉快和满足之 情。他们的赞成必然坚定我们的自我赞成。他们的赞扬必然加强我们对自己值得 赞扬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对值得赞扬的喜爱非但不完全来自对赞扬的喜爱, 而且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对赞扬的喜爱似乎是来自对值得赞扬的喜爱。
    当最真诚的赞扬不能被看作某种值得赞扬的证明时,它几乎不可能带来多大 的快乐。由于不明真相或误解,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落在我们头上的尊敬和钦佩决 不是充分的。如果我们意识到自己并非如此惹人喜欢,如果真相大白而人们带着 截然不同的感情来看待我们,我们的满足之情就绝不是完美的。那个既不是为了 我们并未实施的行为,也不是为了毫不影响我们行为的动机而称赞我们的人,不 是在称赞我们,而是在称赞别人。我们不可能对他的称赞感到丝毫的满意。对我 们来说,这些称赞会比任何责难更使我们感到耻辱,它会不断地使我们想起各种 最使人谦逊的反省,这种反省是我们应该具有的,但又是我们所缺少的。可以想 象,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只能从对她的肤色的赞美中得到一点虚荣之感。我们认 为这些赞美更应使她想起自己真正的肤色所会引起的感情,并且通过比较使她深 感羞辱。对这种没有根据的称赞感到高兴,是一种最为浅薄轻率和虚弱的证明。
    这正是宜于称作虚荣心的东西,也正是那些极其荒唐和卑劣的,装模作样和低劣 欺骗的恶习的基础;如果经验没有使我们认识到他们是如何粗俗低劣,人们就可 以想象最起码的粗俗低劣感也会把我们从愚蠢之中挽救出来。愚蠢的说谎者,竭 力通过叙述那根本不存在的冒险事迹来激起同伴的钦佩;妄自尊大的花花公子, 摆出一副自己也明知配不上的显赫和高贵的架子;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为妄想得 到的赞扬所陶醉的人。然而,他们的虚荣心来自如此粗俗的一种想象的幻觉,以 致难以设想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会受这种幻觉的欺骗。如果他们置身于自己以为 曾受自己欺骗的那些人的地位,就会对自己所受到的最高度赞美感到震惊。他们 不是用自己知道应该在同伴面前表露的那种眼光,而是用自己以为同伴们实际上 会用来看待他们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但是,他们浅薄的弱点和轻浮的愚蠢总 是妨碍他们内省自己,或者妨碍他们用那种可卑的观点来观察自己;如果真相的 确会暴露,用这种观点,他们自己的意识必定会告诉他们自己将暴露在人们的面 前。
    由于不知真情和无缘无故的赞扬不可能激起实在的快乐,也不可能产生任何 经得起真正考验的满足之情,所以,相反地,常常使我们得到真正安慰的想法是: 虽然我们实际上没有得到赞扬,但是我们的行为应该得到称赞,它们在各方面都 符合那些尺寸和标准,以此衡量,它们通常也必然会获得称赞和赞同。我们不仅 为赞扬而感到高兴,而且为做下了值得称赞的事情而感到快乐。虽然我们实际上 没有得到任何赞同,但是想到自己已成为自然的赞同对象,还是感到愉快。与我 们共处的人们没有责备我们,但是我们反省到自己应该受到他们公正的责备,还 是感到羞辱。那个意识到自己准确地看到那些行为——经验告诉他这是普遍令人 愉快的行为——的分寸的人,满意地深思自己行为的合宜性。当他用公正的旁观 者的眼光来看待这些行为时,他完全理解影响这些行为的全部动机。他带着愉快 和赞同的心情从各方面回顾这些行为,虽然人们从来不了解他做了些什么,但是 他并不是根据人们对他的实际看法,而是根据人们如果更加充分地知道他的作为 就有可能产生的看法来看待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他期待着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 称许和赞美,并带着相同的感情称许和赞美自己。这些感情的确没有实际发生, 但只是因为大家不知真情而没有发生。他知道,这些感情是这类行为自然而又正 常的结果,他的想象把它们同这类行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已习惯地把它们看 成是这类行为所导致的某种自然而又合宜的感情。人们自愿地抛弃生命去追求他 们死后不再能享受的某种声誉。此时他们在想象中预料那种声誉将会落在自己的 身上。他们永远不会听到的赞许不绝于耳,他们永远不会感受到的赞美萦回心际, 消除了他们心中一切极其强烈的恐惧,并且情不自禁地做出各种几乎超越人类本 性的行为。但是就实际情况而言,在那种我们不再能享有时才得到的赞同和那个 我们确实没有得到的——但如世人有可能被迫恰当地弄明白我们行为的真实情 况,就会给予我们——赞同之间,确实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前者常常产生如此 强烈的影响,我们就不会对后者总是受到高度的重视感到奇怪。
    造物主,当她为社会造人时,就赋予人以某种使其同胞愉快和某种厌于触犯 其同胞的原始感情。她教导人在被同胞们赞扬时感到愉快而在被同胞们反对时感 到痛苦。她由此而把同胞们的赞同变成对人来说是最令人满意和愉快的事,并把 同胞们的不赞同变成最令人羞辱和不满的事。
    但是,单凭这种对于同胞们的赞同所抱的愿望和对他们的不赞同所感到的厌 恶,并不会使人适应他所处的社会。于是,造物主不仅赋予他某种被人赞同的愿 望,而且赋予他某种应该成为被人赞同对象的愿望,或者说,成为别人看来他应 当自我赞同的对象。前一种愿望,只能够使他希望从表面上去适合社会;后一种 愿望,对于使他渴望真正地适合社会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前一种愿望,只能够使 他假仁假义和隐瞒罪恶;后一种愿望,对于唤起他真正地热爱美德和痛恨罪恶来 说是必不可少的。在每一个健全的心灵中,这第二个愿望似乎是两者之中最强烈 的一种。只有最为软弱和最为浅薄的人才会对那种他自己也知道完全不该得到的 称赞感到非常高兴。弱者有时会对此感到愉快,但是一个明智的人却会在各种场 合抵制它。虽然智者在自知不值得赞扬的场合很少会对此感到愉快,但是他在做 自知值得赞扬的事时常常感到极大的愉快,尽管他同样深知自己不可能得到什么 赞扬。对他来说,在不该得到赞同的场合获得人们的赞同,从来不是重要的目的; 在确实应该得到赞同的场合获得人们的赞同,有时可能是不太重要的目的。而成 为那种值得赞同的对象,则肯定始终是他的最大目的。
    在不应得到赞扬的场合渴望甚至接受赞扬,只能是最卑劣的虚荣心作祟的结 果。在确实应该得到赞扬的场合渴望得到它,不过是渴望某种最起码的应当给予 我们的公正待遇。完全为了这一缘故热爱正当的声誉和真正的光荣,而不是着眼 于从中可能得到的任何好处,也并不是智者不值得去做的事。然而,他有时忽略 甚至鄙视这一切,并且他在对自己一举一动的全部合宜性有充分把握之前,决不 会轻易地这样做。在这种场合,他的自我赞同无须由别人的赞同来证实。这种自 我赞同,如果不是他唯一的,至少也是他主要的目的,即他能够或者应当追求的 目的。对这个目的的喜爱就是对美德的喜爱。

    如同我们对一些品质所自然怀有的喜爱和赞美使我们愿把自己变成这种令 人愉快的感情的合宜对象一样,我们对另一些品质所自然怀有的憎恨和轻视或许 会使我们更加强烈地害怕想到自己在任何方面会具有类似的品质。在这种情况 下,害怕被人憎恨、被人轻视的想法也不像自己可恨、可鄙的想法那样强烈。即 使得到极为可靠的保证说那些憎恨和轻视的感情实际上不会对我们发泄,我们对 所作所为可能把自己变成同胞们憎恨和轻视的正确和合宜对象的想法也感到害 怕。虽然那个违反了所有那些行为准则的人——这些行为准则只会把他变成受人 欢迎的人——得到了极为可靠的保证说他的所作所为永远不会被人察觉,那也是 全然无效的。当他回顾自己的行为时,当他用公正的旁观者的眼光来观察自己的 行为时,他发现自己不会谅解任何影响这种行为的动机。想到自己的行为,他就 感到惭愧和惶恐。如果他的行为普遍为人知晓,他必然会感到自己行将蒙受的极 度羞耻。在这种情况下,他在想象中预料到自己无法避免的蔑视和嘲弄,除非周 围的人对此全然无知。如果周围的人确实曾经对他发泄过这种感情,那么,他仍 会感到自己是这些感情作用的自然对象,并在一想到自己可能为此而受折磨时仍 会不寒而慄。但是,如果犯下的罪行不仅是某种只招致非议的不合宜行为,而且 是某种激起憎恶和愤恨的巨大罪行的话,那么,只要他理智尚存,他一想到自己 的行为就决不可能不感到恐怖和悔恨的一切极度痛苦;虽然人们可能对他保证说 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罪行,甚至自己也深信造物主不会对此给予报复,但是他仍然 充分感觉到这些使自己抱恨终生的恐怖和悔恨之情,仍然可能把自己看成是所有 同胞憎恨和愤怒的自然对象;如果他的心尚未因惯常犯罪而变得冷漠无情的话, 那么,在令人惊骇的真相被人知晓之后,更不能毫无畏惧和惊恐地想到人们看待 他时所持的态度以及他们的脸色、目光所表达的感情。一个良心深为不安的人所 感受到的这种自然的极度痛苦,像魔鬼或复仇女神那样,在这个自知有罪者的一 生中纠缠不已,不给他以平静和安宁,经常使他陷入绝望颓废和心烦意乱之中, 隐匿罪行的自信心不可能使他摆脱它们,反宗教的原则也不可能完全使他从这中 间解脱出来,只有各阶层中最卑鄙和最恶劣的人,对荣誉和臭名,罪行和美德全 然无动于衷的人,才能免受它们的折磨。其品质令人极度憎恶的人们,在干下最 可怕的罪行之后,曾经厚着脸皮采取措施去解脱自己的罪行嫌疑,有时也会迫于 对自己处境的恐惧而主动地揭发人类不可能洞察发现的事情。由于知道自己的罪 行,由于为他们所冒犯的同胞的愤恨所慑服,并且由于饱尝那种他们自己也意识 到是罪有应得的报复,所以,如果有可能平静地死去,并得到全体同胞的宽恕的 话,那么他们就希望,至少是在自己的想象中以死来平息人们自然产生的愤恨之 情;希望由此能使别人认为自己是不该那么憎恶和愤恨的人;希望这会在一定程 度上赎回自己的罪行,并把自己变成令人同情而不是令人害怕的对象。同他们在 揭发自己罪行前的想法相比,上述这些想法似乎也是合适的。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性格不特别脆弱、不很多愁善感的人们,其对于该受责 备的恐惧似乎也完全会压倒对于责备的恐惧。为了减轻这种恐惧,为了在一定程 度上抚慰自己良心的责备,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也知道是罪有应得的指责和 惩罚,除非他们可以轻易地避免这种指责和惩罚。
    只有最轻浮和浅薄的人才会因那种自己也知道不应得到的赞扬而异常高兴。
    然而,即使对意志异常坚定的人来说,不应有的指责也经常会使他们深感屈辱。

    的确,他们容易学会鄙视那些经常在社会上流传的胡言乱语。这些传闻由于本身 的荒唐和虚假肯定会在数周或数天之内消声匿迹。但是,一个清白无辜的人,虽 则他的意志异常坚定,仍然不仅常常对犯有某种不实之罪的重大诋毁感到震惊, 而且也常常对此深感屈辱,在这种诋毁不幸地同一些似乎能引为佐证的事情一起 发生的时候更是如此。他屈辱地发现人们都如此藐视他的品质以致猜想他有可能 犯有上述罪行。虽然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但是上述诋毁看来还是 常常在他的品质上投下了一层不光彩和不名誉的阴影,甚至在他自己的想象中也 是如此。他对如此严重的一种伤害行为——不管怎样,它也许常常不宜、有时甚 至不可能予以报复——产生的正当义愤,就其本身来说也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感 觉。人们的心情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不能平息的强烈愤恨更为痛苦的了。一个清 白无辜的人,由于被人诋毁犯有某种不名誉的或令人憎恶的罪行而被送上绞刑 台,遭受了对无辜者来说可能是最大的不幸。在这种情况下,他内心的痛苦常常 要大于确实犯了同样罪行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正如恶贼和拦路强盗一样,恣意 犯罪的人往往很少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恶劣,因而总不后悔。他们总是惯于把上绞 刑架看成是一种有极大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并不为这种惩罚的公正与否而 感到苦恼。因此,当这种命运确实落在他们身上时,他们仅仅认为自己同一些同 伙一样不太幸运,只好听天由命,除了由于害怕死亡而产生的不安之外,没有其 它什么不安;我们经常看到,甚至这种卑微的可怜虫也能轻而易举地全然战胜这 种恐惧。相反,清白无辜的人,对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公正的惩罚感到愤怒而引起 的痛苦,远远超过那种恐惧可能引起的不安。一想到这种惩罚可能给他身后带来 的臭名声,就极为惊恐,他怀着极大的痛苦预见到:今后他最亲密的朋友和亲戚 们将不是沉痛和满怀深情地回忆他,而会怀着羞愧甚至恐惧之情来回想他那想象 上的可耻行为。死亡的阴影似乎以一种比平常更加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阴郁来靠拢 他。为了人类的安宁,人们希望在任何国家里很少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但是在 所有的国家里,它们时有发生,即使在正义通常占支配地位的那些地方也是如此。
    不幸的卡拉斯,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坚贞不屈的人(他是完全无辜的,由于被怀疑 为杀害了他的儿子,在图卢兹被处车刑后烧死),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祈求免除 的,似乎主要不是残酷的刑罚,而是上述罪名损害他死后的名声给他带来的耻辱。
    在他被处车刑,正要投进火堆的时候,参加处刑的僧侣劝他为已宣判的罪行向神 忏悔,卡拉斯这样回答:神父,您能使您自己相信我有罪吗?
    对于陷入这种不幸境地的人来说,那种局限于现世的粗陋人生观或许不能给 予多少安慰。他们不再能做什么事情,使生或死变得高尚可敬。他们已被宣判死 刑并永远留下不好的名声。只有宗教才能给予他们某种有效的安慰。只有宗教才 能告诉他们,在洞察一切的上天赞同其行为时,人们对它所能抱有的想法是无关 紧要的。只有宗教才能向他们展示一个世界——一个比眼前这个世界更为光明、 更富有人性和更为公正的世界——的景象,那里,在适当的时候会宣布他们是清 白无辜的,他们的美德最终会得到报答;而只有能使洋洋得意的罪人感到胆战心 惊的上述伟大法则,才能对蒙受耻辱和侮辱的清白无辜者给予唯一有效的安慰。
    一个敏感的人并不因为实际犯下的真正罪行而受到伤害,而是因为非正义的 诋毁而受到伤害。这种情况既发生在罪行较小之时,也发生在罪行较大之时。一 个风流女子对社会上流传的有关她的行为的颇有根据的猜测甚至会报以一笑。同 样一种没有根据的猜测,对一个清白的处女来说却是一种道德上的伤害。我认为, 可以把这种情况规定为一种普遍的法则:蓄意犯某种可耻罪行的人,很少会感到 这种罪行很不光彩,而惯于犯这种罪行的人,却几乎不会有任何可耻的感觉。
    既然每个人、甚至理解力一般的人都毫不犹豫地鄙视不该得到的称赞,那么, 不应有的指责何以常常能使非常明智和富有判断力的人蒙受如此重大的屈辱 呢?对这种情况的产生或许应该作些考察。
    我曾说过,在几乎所有的情况下,痛苦同与之相反和相应的快乐相比,是一 种更加具有刺激性的感觉。同后者总是把我们的感觉提高到高于通常的或所谓自 然的幸福状态相比,前者几乎总是把它压低到大大低于这种状态。一个敏感的人 更容易因受到正义的指责而感到羞辱,而从来不因受到公正的赞美而感到得意。
    一个明智的人在一切场合都蔑视不该得到的称赞;但是,他常常深切地感到不应 有的指责的非正义性。由于为自己未曾做过的事也受到称赞所折磨,由于僭取某 种并不属于他的优点,他感到自己是一个问心有愧的卑鄙的撒谎者,不应该受到 出于误解而赞扬他的那些人的赞美,而应该受到他们的鄙视。或许,发现许多人 认为自己有可能去做那未曾做过的事情,会给他带来某种有充分根据的快乐。但 是,虽然他会对朋友们良好的评价表示感激,他还是会认为,自己如不马上消除 朋友们的误解,就是一个极为低劣的罪人。当他意识到别人如果知道真相就可能 用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他时,再用他们实际上用来看待自己的眼光来看待自 己,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快乐。然而,一个意志薄弱的人经常因为用那种不老实 和虚妄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而感到十分高兴。他僭取人们说是自己作出的每一个值 得称赞的行为中的优点,并且吹嘘自己具有从未有人把它们归于他的许多优点。
    他假装做过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假装写过别人写过的东西,假装发明了别人所 发明的东西;从而导致了剽窃和卑劣说谎者的一切可耻的邪恶。但是,虽然一个 具有一般良好意识的人不可能从自己从未做过的、值得称赞的行为错归于己之中 获得极大快乐,而一个明智的人却会因为他从未犯下的某种罪行错归于己而感到 巨大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造物主不仅使痛苦变得比同他相反而相应的快乐更 富有刺激性,而且还使它超过了原有的程度。某种自我克制马上使人不再追求荒 唐可笑的享受;但它并不总是使人摆脱痛苦。当他否认错归于己的优点时,没有 人怀疑他的诚实。当他否认自己被指控犯有的罪行时,他的诚实有可能受到怀疑。
    他立刻被这种虚妄的诋毁激怒,并且痛心地看到人们相信这种诋毁。他感到他的 品质并不足以保护自己不受诋毁。他感到自己的同胞完全不是用他渴望他们用来 观察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反而认为他有可能犯有被指控的那种罪行。他完 全知道自己是无罪的。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或许几乎没有人能够 完全知道他自己可能做什么。他那特有的心情可能或不可能容许做的事情,或许 是那或多或少被人怀疑的事情。朋友们和邻人们的信任以及良好的评价,比任何 东西都更加有助于减轻他由于这种令人极不愉快的怀疑而感受到的痛苦;他们的 不信任和令人不快的评价则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容易增加这种痛苦。他可能十分自 信地认为他们那令人不快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是这种自信很少大到足以阻止那种 判断给自己留下印象;总之,他越是敏感,越是细心,越是有能力,这种印象就 很可能越是深刻。
    应当说,在所有的场合,别人和我们自己的感情和判断是否一致对我们有多 大的重要性,恰好同我们对自己感情的合宜性和判断的正确性不能断定的程度有 多大比例。
    有时,一个敏感的人可能对他会过多地放纵可以称为高尚情感的感情,或者 对因自己或他的朋友受到伤害而产生的义愤过于强烈而深感不安。他生恐自己会 因情绪过分激动而一味感情用事,或主持正义而给其他一些人造成真正的伤害; 那些人虽然不是清白无辜的,但也许并不全然是像他最初了解的那样的罪人。在 这种情况下,他人的看法对他来说极为重要。他们的赞同是最有效的安慰;他们 的不赞同则可能成为注入他那不安心理的最苦、最剧烈的毒药。如果他对自己行 为的每一方面都感到充分满意,别人的判断对他来说就常常是不太重要的了。

    有一些非常高尚和美好的艺术,只有运用某种精确的鉴赏力才能确定其杰出 程度,然而,在某种程度上,鉴赏的结果似乎总是不一致。另外有些艺术,其成 就既经得起充分论证,又经得起令人满意的检验。在上述不同艺术精品候选者中, 前者比后者更加渴望得到公众的评价。
    诗歌的优美是一个有关精细鉴赏力的问题。一个年青的初学者几乎不可能确 定自己的诗歌是否优美,因此,再也没有什么比得到朋友和公众的好评更能使他 喜气洋洋;再也没有什么比相反的评价更能使他深感羞辱。前者确定了他急于获 得的对自己诗歌的好评,后者动摇了这种好评。经验和成就也许会适时地给他对 自己的判断增加一点信心。然而,他老是容易为公众作出相反的判断而感到极度 的羞辱。拉辛对自己的《费得尔》-一部最好的悲剧,或许已译成各国文字—— 获得不大的成功深为不满,因而他虽然风华正茂,写作技能处于顶峰,也决意不 再写作任何剧本。这位伟大的诗人经常告诉他的孩子:毫不足取和极不恰当的批 评给他带来的痛苦,往往超过最高度的和最正确的赞颂给他带来的快乐。众所周 知,伏尔泰对同样极轻微的指责极为敏感。蒲柏先生的《邓西阿德》如同一切最 优美和最和谐的英国诗篇一样,是不朽的著作,却为最低劣和最卑鄙的作家们的 批评所伤害。据说格雷(他兼有弥尔顿的壮丽和蒲柏的优美和谐,同他们相比, 除了写作再多一点之外,并没有什么使他不配成为第一流的英国诗人)由于自己 最好的两首颂诗被人拙劣和不恰当地模仿而受到很大的伤害,因而此后不想再写 重大的作品。那些自夸善于写作散文的文人,其敏感性有点儿接近于诗人。
    相反,数学家对自己的发现的真实性和重要性充满自信,因此对于人们怎样 对待自己毫不介意。我有幸接触到的两位最伟大的数学家,而且接照我的主观看 法也是当代最伟大的两位数学家,即格拉斯哥大学的罗伯特 西姆森博士和爱丁 堡大学的马修 斯图尔特博土,从来没有因为无知的人们忽视他们的某些最有价 值的著作而感到过丝毫不安。有人告诉我,艾萨克 牛顿爵士的伟大著作《自然 哲学的数学原理》被公众冷落了好几年。也许那个伟人的平静从未因之受到片刻 的搅扰。自然哲学家们,就其不受公众评价的制约来说,同数学家相近;就其对 自己发现和观察所得知识的优点的判断来说,具有其程度同数学家相等的自信和 泰然自若。
    或许,各类不同文人的道德品行,有时多少受他们与公众的这种大不相同的 关系的影响。
    数学家和自然哲学家们由于不受公众评价的制约,很少受到要维护自己声誉 和贬低对方声誉的诱惑而组成派别和团体。他们通常是态度亲切举止坦率的人, 他们相互之间和睦相处,彼此维护对方的声誉,不会为了获得公众的赞扬而参与 阴谋诡计,他们在自己的著作得到赞同时会感到高兴,受到冷遇时也不会很恼火 或非常愤怒。
    对诗人或那些自夸自己作品优秀的人来说,情况总是与此相异。他们非常容 易分成各种文人派别;每个团体往往公开地和几乎总是隐秘地把别人当作不共戴 天的仇敌,并运用各种卑劣的诡计和圈套以抢先获得公众对自己成员作品的好 评,攻击仇敌和对手的那些作品。在法国,德彼雷奥斯和拉辛并不认为起先为了 贬低基诺和佩罗的声誉,后来为了贬低丰特奈尔和拉莫特的声誉,而充当某一文 学团体的领袖,甚至以一种极为无礼的方式对待善良的拉封丹,会有失自己的身 分。在英国,和蔼可亲的艾迪生先生并不认为为了贬低蒲柏先生与日俱增的声誉 而充当某一小文学团体的领袖,会同自己高尚和谦虚的品质不相称。丰特奈尔先 生在撰写科学院——一个数学家和自然哲学家的团体——成员的生活和为人时, 经常有机会颂扬他们亲切朴实的风度;他认为,这在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中间是如 此普遍,以致成为整个文人阶层,而不是任何个人的特有的品质。达朗贝先生在 撰写法兰西学会——一个诗人和优秀作家们的团体——的成员,或者人们认为是 该团体成员的那些人的生活和为人时,似乎并不是经常有这种机会去作这一类评 论,甚至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把这种和蔼可亲的品质说成是他所称颂的这帮文人特 有的品质。
    对自己的优点难以确定,以及期望它得到好评,自然足以使我们渴望了解别 人对我们优点的评价;当别人的评价良好时,我们的精神就比平时更为振奋;当 别人的评价不好时,我们的精神就比平时更为沮丧;但是它们不足以使我们以阴 谋诡计和结党营私来获得良好的评价或回避不好的评价。如果一个人贿赂了所有 的法官,虽然这种做法可以使他获得胜诉,但是法院全体一致的判决也不能够使 他相信自己有理;而如果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理而进行诉讼,他就决不会去贿赂 法官。不过,虽然他希望法院判决自己有理,但他也同样希望获得胜诉;他因此 而会贿赂法官。如果赞扬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而只是能证明我们应该受到赞扬, 我们就决不会力图用不正当的手段去得到它。不过,虽然对聪明人来说,至少在 受到怀疑的情况下,赞扬主要是因为能证明应该受到赞扬而具有重要性,但是赞 扬也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其自身的缘故而具有重要性;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 们实际上不能把他们称作聪明人,而只能称其为)远远高于一般水准的人们有时 也企图用很不正当的手段去获得赞扬和逃避责备。
    赞扬和责备表达别人对我们的品质和行为的情感实际上是什么;值得赞扬和 应当责备表达别人对我们的品质和行为的情感自然应该是什么。对赞扬的喜爱就 是渴望获得同胞们的好感。对值得赞扬的喜爱就是渴望自己成为那种情感的合宜 对象。到此为止,这两种天性彼此相似和类似。同样的近似和相似也存在于对责 备和该受责备的畏惧之中。
    那个想做或者实际上作出某种值得赞扬的行为的人,同样会渴望获得对这种 行为应有的赞扬,有时,或许会渴望获得更多的赞扬。在这种情况下,两种天性 混成一体。他的行为在何种程度上受到前者的影响,又在何种程度上受到后者的 影响,常常连自己也分辨不清。对别人来说通常必然更是如此。倾向于贬低他的 行为中的优点的那些人,主要或完全把它归结为只是对赞扬的喜爱,或归结为他 们称为虚荣心的东西。倾向于更多地考虑其行为中优点的那些人,主要或完全把 它归结为对值得赞扬的喜爱;归结为对人类行为之中真正光荣而又高尚行为的喜 爱;归结为不仅对获得而且对应该获得其同胞的赞同和称赞的渴望。旁观者根据 自己思考的习惯,或者根据对他正在考察的人们的行为所能产生的好恶,既可把 这种行为中的优点想象成这个样子,又可把它想象成另一个样子。
    某些居心不良的哲学家,在判断人类的天性时,如同脾气乖戾的人在互相判 断对方的行为时往往采取的做法一样行事并把应该归于对值得赞扬的那种行为 的喜爱归结为对赞扬的喜爱,或者归结为他们称作虚荣心的东西。我在后面会有 机会来对他们的某些哲学体系作一说明,现在且存而不论。

    很少有人会满足于他们自己的感觉,即他们已具备自己所钦佩、并在别人看 来是值得赞扬的那些品质,或者已实施那些行为;除非人们同时公认他们具备了 前者,或实施了后者;或者,换言之,除非他们实际上获得了自己认为应当给予 前者和后者的那种赞扬。然而,在这一方面,人们相互之间大有不同。某些人, 当他们自以为他们已充分证明是值得赞扬的人时,似乎对赞扬并不感兴趣。另外 一些人似乎对值得赞扬比对赞扬更加满不在乎。
    没有人能够对避免了自己行为中所有该受责备的东西而感到完全满意或尚 可满意;除非他也避免了责备或非议。一个智者甚至在他完全应该得到赞扬的时 候也常常会对此毫不在意;但是,在一切至关紧要的事情上,他会极为小心地尽 力控制自己的行为,以不仅避免该受责备的东西,而且尽可能避免一切可能遭到 的非难。的确,由于做了自己断定该受责备的事,由于玩忽了自己的任何职责, 或者由于放过了做自己断定真正非常值得赞扬的任何事情的机会,他无论如何逃 脱不了责备。不过,由于存在这些顾忌,他将极为急切和小心地避免责备。甚至 因为作出值得赞扬的行为,而显露出对赞扬较强烈的渴望,也往往不是一个伟大 智者的特征,而通常是某种程度虚弱的标记。但是,在渴望避免责备或非议的兆 头之中,也许不存在虚弱,而常常包含着极其值得赞扬的谨慎。
    西塞罗说:“许多人蔑视荣誉,但是他们又因不公正的非议而感到莫大的屈 辱;而这是极为矛盾的。”然而,这种自相矛盾似乎扎根于不变的人性原则之中。

    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以这种方式教人尊重其同胞们的情感和判断;如果他们赞 同他的行为,他就或多或少地感到高兴;如果他们不赞同他的行为,他就或多或 少地感到不快。造物主把人——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变成了人类的直接审 判员;造物主在这方面正如在其它许多方面一样,按照自己的设想来造人,并指 定他作为自己在人间的代理者,以监督其同胞们的行为。天性使他们承认如此赋 予他的权力和裁判权,当他们遭到他的责难时或多或少地感到丢脸和屈辱,而当 他们得到他的赞许时则或多或少地感到得意。

    虽然人以这种方式变为人类的直接审判员,但这只是在第一审时才如此;最 终的判决还要求助于高级法庭,求助于他们自己良心的法庭,求助于那个假设的 公正的和无所不知的旁观者的法庭,求助于人们心中的那个人——人们行为的伟 大的审判员和仲裁人的法庭。上述两种法庭的裁判权都建立在某些方面虽然相似 和类似,但实际上是不同和有区别的原则之上。外部那个人的裁决权完全以对实 际赞扬的渴望、以及对实际责备的嫌恶为依据。内心那个人的裁决权完全以对值 得赞扬的渴望、以及对该受责备的嫌恶为依据;完全以对具有某些品质,做出某 些行为的渴望为依据,那种品质是别人具备而为我们所热爱的,那种行动也是别 人作出而为我们所称赞的;也完全以对具有某些品质、作出某些行为的恐惧为依 据,那种品质是别人具备而为我们所憎恨的,那种行为也是别人作出而为我们所 鄙视的。如果外部的那个人为了我们并未作出的行为或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动机而 称赞我们,内心那个人就会告诉我们,由于我们知道自己不应该得到这种称赞, 所以接受它们就会使自己变成可卑的人,从而立即压抑住这种没有理由的喝彩可 能产生的自满和振奋的心情。相反,如果外部的那个人为了我们从未作出的行为 或并未对我们可能已经作出的那些行为产生影响的动机而责备我们,内心的那个 人就会马上纠正这个错误的判断,并且使我们确信自己决不是如此不公正地给予 自己的责难的合宜对象。但是,在这里以及其它某些场合,可以这样说,内心的 那个人似乎对外界那个人抱有的激情和喧嚷感到惊讶和迷惑。有时伴随激情和喧 闹的责备一古脑儿倾泻到我们身上,使自己值得赞扬或应受责备的天生感觉似乎 失去作用和麻木不仁;虽然内心那个人的判断或许绝对不会被变动和歪曲,但是, 其决定的可靠性与坚定性已大为减损,因而其使我们内心保持平静的天然作用常 常受到巨大的破坏。当所有的同胞似乎都高声责备我们时,我们几乎不敢宽恕自 己。那个设想的我们行为的公正的旁观者好像怀着恐惧和犹豫不定的心情提出有 利于我们的意见;但是,如果所有现实的旁观者的意见,如果所有那些人按照他 们的地位以他们的眼光发表的意见一致而又强烈地反对我们,他就会尽力加以斟 酌。在这种情况下,心中这个半神半人的人就表现出像诗中所描写的那样,虽然 部分具有神的血统,但是也部分具有人的血统。当他的判断由值得赞扬和该受责 备的感觉可靠和坚定地引导时,他似乎合宜地按照神的血统行事;但是,当愚昧 无知和意志薄弱的人的判断使他大惊失色时,他就暴露出自己同人的联系,并且 与其说他是按其血统之中神的部分还不如说是按其血统中人的部分行事。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情绪消沉、内心痛苦的人唯一有效的安慰就存在于向更 高的法庭、向洞察一切的宇宙的最高审判者的求助之中,这个审判者的眼睛从来 不会看错,从来不会作出错误的裁决。在这个最高审判者前他的清白无辜将在适 当的时候宣布,他的优良品德最终将得到回报。对于这个最高审判者准确无误的 公正裁决的信念,是他那沮丧和失望的心情所能得到的唯一支持。在他深感不安 和惊讶时,是天性把这个最高审判者作为伟大的保护者树立在他的心中,不仅保 护他在现世的清白无辜,而且还保护他的心情平静。在许多场合,我们把自己在 今世的幸福寄托在对于来世的微末的希望和期待之上;这种希望和期待深深地扎 根于人类的天性,只有它能支持人性自身尊严的崇高理想,能照亮不断迫近人类 的阴郁的前景,并且在今世的混乱有时会招致的一切极其深重的灾难之中保持其 乐观情绪。这样的世界将会到来,在那里,公正的司法将普施众人;在那里,每 个人都将置身于其道德品质和智力水平真正同他相等的那些人之中;那里,有具 有那些谦逊才能和美德的人,那种才能和美德由于为命运所压抑而在今世没有机 会显示出来;它们不仅不为公众所知而且他也不相信自己具备,甚至连内心那个 人也不敢对此提供任何明显而又清楚的证明。那种谦虚的、未明言的、不为人所 知的优点在那里将得到适当的评价,有时还被认为胜过在今世享有最高荣誉、并 由于他们处于有利的地位而能作出非常伟大和令人叹服的行为的那些人;这样一 个信条对虚弱的心灵来说各方面都如此令其尊崇和称心如意,又如此为崇高的人 类天性所喜爱,以至于不幸对它抱怀疑态度的有德者,也不可避免地要极其真挚 和急切地相信它。假如不是一些非常热诚的断言者告诉我们,在未来世界里,报 答和惩罚的分配常常同我们全部的道德情感直接相违背,这个信条决不会遭到嘲 笑者的嘲弄。
    我们大家经常听到许多年高德劭但满腹牢骚的老臣抱怨说,阿谀奉承的人常 常比忠诚积极的侍臣更受宠爱,谄媚奉承常常比优点或贡献更快和更有把握得到 晋升,在凡尔赛宫或圣 詹姆斯官献一次媚,顶得上在德国或法兰德斯打两场仗。但是,甚至软弱的尘世君主也视为最大耻辱的事情,却被认为如同正义的行动一 样,起因于神的尽善尽美;忠于职守,社会和个人对神的尊崇甚至被德才兼备的 人们描述为能够给予报答或者能够不受惩罚的唯一美德。这种美德或许是同他们 的身份极其相称的,是他们的主要优点;而我们自然都容易高估自己的优良品质。

    雄辩而富有哲理的马亚隆在为卡蒂耐特军团的军旗祝福而作的一次讲演中,向他 的军官们讲了下面一段话:“先生们,你们最可悲的处境是什么,那就是生活在 艰难困苦之中,在那儿,服务和职守有时比修道院极其严格的苦修还要艰苦;你 们总是苦于来世的虚无缥缈,甚至常常苦于今世的徒劳无功。哎呀!隐居的修道 士在他的陋室中,克制肉体的情欲以服从精神的修养,支撑他这样做的是某种肯 定能得到报偿的希望,和对减轻主的制裁的那种恩典的热忱期望。但是,你们临 终时会大胆地向神陈述你们工作的辛劳和每天的艰苦吗?会大胆地向他恳求任 何报偿吗?并且在你们所作的全部努力之中,在你们对自己所作的全部强制之 中,什么是神应当加以肯定的呢?然而,你们把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献给了自己的 职业,10 年的服务可能比整个一生的悔恨和羞辱更加有损于你们的肉体。哎呀!我的弟兄们!为神而经受仅只一天这样的辛苦,或许会给你们带来永世的幸福。某一件事,对人性来说是痛苦的,但它是为上帝做的,或许会使你们得到圣者的 称号。不过你们做了这一切,在今世是不会有报应的。”

    像这样把某个修道院的徒劳的苦修比作高尚的战争的艰难和冒险,认为在宇 宙主宰的眼中修道院中一日或一小时的苦行比在战争中度过的光荣一生具有更 大的功绩,是肯定同我们的全部道德情感相抵触的,是肯定同天性教导我们要据 以控制自己的轻蔑和钦佩心理的全部原则相违背的。然而,正是这种精神,一方 面把天国留给了僧侣修士们,或留给了言行同僧侣修士们相似的人们,同时却宣 告:过去年代的所有的英雄、政治家、立法者、诗人和哲学家,所有那些在有利 于人类生活的延续、为人类生活增添便利和美化人类生活的技艺方面有所发明、 有所前进或者有所创造的人,所有那些人类的伟大的保护者、指导者和造福者, 所有那些我们对值得赞扬的天生感觉促使自己把他们看成是具有最大的优点和 最崇高的美德的人,皆将下地狱。我们对这个最值得尊重的信条由于被如此莫名 其妙地滥用而有时遭到轻视和嘲弄会感到惊奇吗?至少是那些对虔诚的和默祷 的美德或许缺乏高尚趣味或癖性的人会对此感到惊奇吗?

    第三章 论良心的影响和权威

    虽然在一些特殊的场合,良心的赞同肯定不能使软弱的人感到满足,虽然那 个与心真正同在的设想的公正的旁观者的表示并非总能单独地支撑其信心,但 是,在所有的场合,良心的影响和权威都是非常大的;只有在请教内心这个法官 后,我们才能真正看清与己有关的事情,才能对自己的利益和他人的利益作出合 宜的比较。
    如同肉眼看到东西的大小并非依它们的真正体积而是依它们的远近而定一 样,人心之中天然生就的眼睛看起东西来也可能如此:并且,我们用几乎相同的 办法来纠正这两个器官的缺陷。从我现在写书的位置来看,草地、森林以及远山 的无限风景,似乎不见得大到能遮住我旁边的那扇小窗,而同我坐在里面的这间 房子相比则小得不成比例。除了把自己放到一个不同的位置——至少在想象中这 样做——在那里能从大致相等的距离环视远处那些巨大的对象和周围小的对象, 从而能对它们的实际大小比例作出一些正确的判断之外,我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对 两者作出正确的比较。习惯和经验使我如此容易和如此迅速地这样做,以致几乎 是下意识地去做;并且一个人在能够充分相信那些显露在眼前的远处对象是如何 渺小之前,如果一个人的想象不按照对远处物体真实体积的了解扩展和增大它 们,那么他就必须多少了解点视觉原理,才能充分相信那些远处物体只是对眼睛 来说显得很小。
    同样,对于人性中的那些自私而又原始的激情来说,我们自己的毫厘之得失 会显得比另一个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的人的最高利益重要得多,会激起某种更为 激昂的高兴或悲伤,引出某种更为强烈的渴望和嫌恶。只要从这一立场出发,他 的那些利益就决不会被看得同我们自己的一样重要,决不会限制我们去做任何有 助于促进我们的利益而给他带来损害的事情。我们要能够对这两种相对立的利益 作出公正的比较,必须先改变一下自己的地位。我们必须既不从自己所处的地位 也不从他所处的地位、既不用自己的眼光也不用他的眼光,而是从第三者所处的 地位和用第三者的眼光来看待它们。这个第三者同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他 在我们之间没有偏向地作出判断。这里,习惯和经验同样使得我们如此容易和如 此迅速地做到这一点,以致几乎是无意识地完成它;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合 宜而又公正的感觉不纠正我们情感中的天生的不公正之处,那么要使我们相信自 己对有最大关系的邻人毫不关心,毫不被他的任何情况所动,就需要某种程度的 思考,甚至是某种哲学的思考。
    让我们假定,中国这个伟大帝国连同她的全部亿万居民突然被一场地震吞 没,并且让我们来考虑,一个同中国没有任何关系的富有人性的欧洲人在获悉中 国发生这个可怕的灾难时会受到什么影响。我认为,他首先会对这些不幸的人遇 难表示深切的悲伤,他会怀着深沉的忧郁想到人类生活的不安定以及人们全部劳 动的化为乌有,它们在顷刻之间就这样毁灭掉了。如果他是一个投机商人的话, 或许还会推而广之地想到这种灾祸对欧洲的商业和全世界平时的贸易往来所能 产生的影响。而一旦作完所有这些精细的推理,一旦充分表达完所有这些高尚的 情感,他就会同样悠闲和平静地从事他的生意或追求他的享受,寻求休息和消遣, 好像不曾发生过这种不幸的事件。那种可能落到他头上的最小的灾难会引起他某 种更为现实的不安。如果明天要失去一个小指,他今晚就会睡不着觉;但是,倘 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中国的亿万同胞,他就会在知道了他们毁灭的消息后怀着绝 对的安全感呼呼大睡,亿万人的毁灭同他自己微不足道的不幸相比,显然是更加 无足轻重的事情。因此,为了不让他的这种微不足道的不幸发生,一个有人性的 人如果从来没有见到过亿万同胞,就情愿牺牲他们的生命吗?人类的天性想到这 一点就会惊愕不已,世界腐败堕落到极点,也决不会生出这样一个能够干出这种 事情的坏蛋。但是,这种差异是怎么造成的呢?既然我们消极的感情通常是这样 卑劣和自私,积极的道义怎么会如此高尚和崇高呢?既然我们总是深深地为任何 与己有关的事情所动而不为任何与他人有关的事情所动,那么是什么东西促使高 尚的人在一切场合和平常的人在许多场合为了他人更大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利 益呢?这不是人性温和的力量,不是造物主在人类心中点燃的仁慈的微弱之火, 即能够抑制最强烈的自爱欲望之火。它是一种在这种场合自我发挥作用的一种更 为强大的力量,一种更为有力的动机。它是理性、道义、良心、心中的那个居民、 内心的那个人、判断我们行为的伟大的法官和仲裁人。每当我们将要采取的行动 会影响到他人的幸福时,是他,用一种足以镇慑我们心中最冲动的激情的声音向 我们高呼: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之一,丝毫不比任何人更为重要;并且高呼:如果 我们如此可耻和盲目地看重自己,就会成为愤恨、憎恨和咒骂的合宜对象。只有 从他那里我们才知道自己以及与己有关的事确是微不足道的,而且只有借助于公 正的旁观者的眼力才能纠正自爱之心的天然曲解。是他向我们指出慷慨行为的合 宜性和不义行为的丑恶;指出为了他人较大的利益而放弃自己最大的利益的合宜 性;指出为了获得自己最大的利益而使他人受到最小伤害的丑恶。在许多场合促 使我们去实践神一般美德的,不是对邻人的爱,也不是对人类的爱。它通常是在 这样的场合产生的一种更强烈的爱,一种更有力的感情;一种对光荣而又崇高的 东西的爱,一种对伟大和尊严的爱,一种对自己品质中优点的爱。
    当他人的幸福或不幸在各方面都依我们的行为而定时,我们不敢按自爱之心 可能提示的那样把一个人的利益看得比众人的利益更为重要。内心那个人马上提 醒我们:太看重自己而过分轻视别人,这样做会把自己变成同胞们蔑视和愤慨的 合宜对象。品德极为高尚和优良的人不会为这种情感所左右。这种想法深刻地影 响着每一个比较优秀的军人,他感到,如果他被认为有可能在危险面前退缩,或 在尽一个军人之职时需要他豁出命来或抛弃生命时有可能踌躇不前,就会成为战 友们轻视的人。
    个人决不应当把自己看得比其他任何人更为重要,以致为了私利而伤害或损 害他人,即使前者的利益可能比后者的伤害或损害大得多。穷人也决不应当诈骗 和偷窃富人的东西,即使所得之物给前者带来的利益比所失之物使后者受到的损 害更大。在上述行为发生的情况下,内心的那个人也会马上提醒他:他并不比他 的邻居更重要,而且他那不正当的偏爱会使自己既成为人们轻视和愤慨的合宜对 象,又成为那种轻视和愤慨必然会带来的惩罚的合宜对象,因为他由此违背了一 条神圣的规则,就是在大致遵守这一规则的基础上,建立了人类社会的全部安全 与和平。一般说来,正直的人害怕的是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内心的耻辱,是永远铭 刻在自己心灵上的不可磨灭的污点,而不是外界在自己没有任何过失的情况下可 能落在自己头上的最大灾难;他内心会感受到斯多葛学派如下那条伟大格言所表 达的真理,即:对一个人来说,不正当地夺取另一个人的任何东西,或不正当地 以他人的损失或失利来增进自己的利益,是比从肉体或从外部环境来影响他的死 亡、贫穷、疼痛和所有的不幸,更与天性相违背的。
    当别人的幸福和不幸确实没有哪一方面依我们的行为而定时,当我们的利益 完全同他们的利益不相牵连和互不相关,以致两者之间既无关系又无竞争时,我 们并不总是认为,抑制我们对自己事情天生的或许是不合宜的挂虑,或者抑制我 们对他人事情天生的或许是不合宜的冷漠之情,很有必要。最普通的教育教导我 们在所有重大的场合要按照介于自己和他人之间的某种公正的原则行事,甚至平 常的世界贸易也可调整我们行为的原则,使它们具备某种程度的合宜性。但是, 据说只有很不自然的、极为讲究的教育,才能纠正我们消极感情中的不当之处; 并且据称,为此我们必须求助于极为严谨和深奥的哲学。
    两类不同的哲学家试图向我们讲授所有道德课程中这一最难学的部分。一类 哲学家试图增强我们对别人利益的感受;另一类哲学家试图减少我们对自己利益 的感受。前者使我们如同天生同情自己的利益一样同情别人的利益,后者使我们 如同天生同情别人的利益一样同情自己的利益。或许,两者都使自己的教义远远 超过了自然和合宜的正确标准。
    前者是那些啜啜泣泣和意气消沉的道德学家,他们无休止地指责我们在如此 多的同胞处于不幸境地时愉快地生活,他们认为:不顾许多这样的不幸者——他 们无时不在各种灾难之中挣扎,无时不在贫困之中煎熬,无时不在受疾病的折磨, 无时不在担心死亡的到来,无时不在遭受敌人的欺侮和压迫——而对自己的幸运 自然地满怀喜悦的心情,是邪恶的。他们认为,对于那些从未见到过和从未听说 过、但可以确信无时无刻不在侵扰这些同胞的不幸所产生的怜悯,应当抑制自己 的幸运所带来的快乐,并且对所有的人表示出某种惯常的忧郁沮丧之情。但是, 首先,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不幸表示过分的同情,似乎完全是荒唐和不合常理的。
    你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平均起来,有一个遭受痛苦或不幸的人,就有 zo 个处在 幸运和高兴之中,或者起码处在比较好的境况之中的人。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可 以说明,为什么我们应当为一个人哭泣而不为 zo 个人感到高兴。其次,这种装 腔作势的怜悯不仅是荒唐的,而且似乎也是全然做不到的;那些装作具有这种品 质的人,除了某种一定程度矫揉造作的、故作多情的悲痛之外,通常并不具备其 它任何东西,这种悲痛并不能感动人心,只能使脸色和谈话不合时宜地变得阴沉 和不愉快。最后,这种心愿虽然可以实现,但也是完全无用的,而且只能使具有 这种心愿的人感到痛苦。我们对那些同自己不熟悉和没有关系的人、对那些处于 自己的全部活动范围之外的人的命运无论怎样关心,都只能给自己带来烦恼而不 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我们因何目的要为远不可及的世界来烦恼自己呢?毫无 疑问,所有的人,即使是那些离我们最远的人,有资格得到我们良好的祝愿,以 及我们自然给予他们的良好祝愿。但是,尽管他们是不幸的,为此而给自己带来 烦恼似乎不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们对那些无法帮助也无法伤害的人的命运, 对那些各方面都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的人的命运,只是稍加关心,似乎是造物主 的明智安排;如果在这方面有可能改变我们的原始天性的话,那么这种变化并不 能使我们得到什么。
    对我们来说,对成功者的高兴不给予同情并不成为什么问题。只要我们对成 功者产生的好感不受妒忌的妨碍,它就容易变得非常强烈;那些责备我们对不幸 者缺乏足够同情的道德学家们,也责备我们对幸运者、权贵和富人极易轻率地表 示钦佩和崇拜。
    另有一类道德学家通过降低我们对特别同自己有关事物的感受,努力纠正我 们消极感情中的天生的不平等之处,于此我们可以列举出全部古代哲学家派别, 尤其是古代的斯多葛学派。根据斯多葛学派的理论,人不应把自己看作某一离群 索居的、孤立的人,而应该把自己看作世界中的一个公民,看作自然界巨大的国 民总体的一个成员。他应当时刻为了这个大团体的利益而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 微小利益。他应该做到为同自己有关的事情所动的程度,不超过为同这个巨大体 系的其它任何同等重要部分有关的事情所动的程度。我们不应当用一种自私激情 易于将自己置身于其中的眼光,而应当用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公民都会用来看待 我们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我们应该把落到自己头上的事看作落在邻人头上 的事,或者,换一种说法,像邻人看待落到我们头上的事那样。爱比克泰德说: “当我们的邻人失去了他的妻子或儿子时,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种人世间的灾 难,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种完全按照事物的日常进程发生的自然事件;但是,当 同一件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就会恸哭出声,似乎遭受到最可怕的不幸。然 而,我们应当记住,如果这个偶然事故发生在他人身上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他人之情况对我们的影响也就是我们自己的情况应对我们产生的影响。”

    有两种个人的不幸,我们对其具有的感受力容易超过合宜的范围。一种是首 先影响与我们特别亲近的人,诸如我们的双亲、孩子、兄弟姐妹或最亲密的朋友 等等,然后才间接影响我们的不幸;另一种是立即和直接影响我们的肉体、命运 或者名誉的不幸,诸如疼痛、疾病、即将到来的死亡、贫穷、耻辱等等。
    处于前一种不幸之中,我们的情绪无疑会大大超过确切的合宜性所容许的程 度;但是,它们也可能达不到这种程度,并且经常如此。一个对自己的父亲或儿 子的死亡或痛苦竟然同对别人的父亲或儿子的死亡或痛苦一样不表示同情的人, 显然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这样一种违反人性的冷漠之情,绝不 会引起我们的赞许,只会招致我们极为强烈的不满。然而,在家庭的感情中,有 些因其过分而非常容易使人感到不快,另外一些因其不足而非常容易使人感到不 快。造物主出于极为明智的目的使绝大部分人或许是所有人心中的父母之爱较之 儿女的孝顺更为强烈。种族之延续和繁衍全靠前一种感情而不是靠后一种感情。
    在一般情况下,子女的生存和保护全靠父母的关怀。父母的生存和保护则很少靠 子女的关怀。因此,造物主使前一种感情变得如此强烈,以致它通常不需要激发 而是需要节制;道德学家们很少尽力教导我们如何纵容子女,而通常是尽力教导 我们如何抑制自己的溺爱,抑制自己过分的体贴关怀,即我们倾向于给予自己子 女的较之给予别人子女的更多的不正确的偏爱。相反,他们告诫我们,要满怀深 情地关心自己的父母,在他们年老时,为了他们在我们年幼时和年青时给予我们 的哺育之恩而好好地报答他们。基督教的“十诫”要求我们尊敬自己的父母,而 没有提及对自己子女的热爱。造物主事先已为我们履行这后一种责任作了充分的 准备。人们很少因为装得比他们实际上更溺爱子女而受到指责。有时却被怀疑以 过多的虚饰来显示自己对父母的孝敬。由于同样的理由,人们怀疑寡妇夸示的悲 痛不是出于真心。在可以相信它是出于真心的情况下,我们会尊重它,即使这种 感情过于强烈也是如此;虽然我们可能不完全赞同它,但是我们也不会严厉地责 备它。这种感情似乎值得加以称赞,至少在那些假装具有这种感情来的人看来是 这样,上述装腔作势就是一个证明。
    即使就那种因其过分而非常容易使人感到不快的感情来说,虽然它的过分似 乎会受到责备,但从不令人憎恶。我们责备某一父母的过分溺爱和挂虑,因为某 些情况最终会证明这对子女是有害的,同时对父母也是极为不利的;但是我们容 易原谅它,从来不去怀着憎恨和厌恶的感情来看待它。而缺少这种通常是过分的 感情,似乎总是特别令人憎恶。那个对自己的亲生儿女显得毫无感情,在一切场 合抱着不应有的严厉和苛刻态度对待他们的人,似乎是所有残暴的人当中最可憎 恶的人。合宜的感情决不要求我们全然消除自己对最亲近的人的不幸必然怀有的 那种异乎寻常的感情,那种感情不足总是比那种情感过分更加令人不快。在这种 情况下,斯多葛学派的冷漠从来是不受人欢迎的,并且用一切形而上学的诡辩来 维护的这种冷漠,除了把纨袴子弟的冷酷心肠增强到大大超出其天然的傲慢无礼 之外,会有其他什么作用。很少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最出色地描绘了高尚微妙的 爱情、友谊和其它一切个人和家庭感情的诗人和小说家们,例如拉辛、伏尔泰、 理查森、马利佛、里科波尼,都是比芝诺克里西波斯或爱比克泰德更好的教员。
    对别人的不幸怀有的那种有节制的情感并没有使我们不能履行任何责任;对 已故朋友忧郁而又深情的回忆——正如格雷所说的那样,因亲爱的人内心悲伤而 感到痛苦——决不是一种不好的感觉。虽然它们外表上具有痛苦和悲伤的特征, 但实质上全都具有美德和自我满意的崇高品质。
    那些立即和直接影响我们的身体、命运或名誉的不幸,却是另外一回事。我 们感情的过分比感情的缺乏更容易伤害合宜的感情。只有在极少数场合,我们才 能极其接近于斯多葛学派的冷漠和冷淡。
    前已提及,我们很少对因肉体而产生的任何激情怀有同感。由某种偶然的原 因,例如割伤或划破肌肉引起的疼痛,或许是旁观者最能有深切同感的肉体痛苦。

    邻居的濒于死亡的很少不使旁观者深为感伤。然而,在这两个场合,旁观者的感 受同当事者相比十分微弱,因而后者决不会因前者非常安逸地表现他感到的痛苦 而感到不快。
    仅仅是缺少财富,仅仅是贫穷,激不起多少怜悯之情。为此抱怨非常容易成 为轻视的对象而不是同情的对象。我们瞧不起一个乞丐;虽然他的缠扰不休可以 从我们身上逼索一些施舍物,但他从来不是什么要认真对待的怜悯对象。从富裕 沦为贫困,由于它通常使受害者遭受极为真实的痛苦,所以很少不引起旁观者极 为真诚的怜悯。虽然在当前社会状况下,没有某种不端行为这种不幸就很少有可 能发生,并且那受害者也有某种值得注意的不端行为,但是,人们通常十分怜悯 他,因而决不会听任他陷入极端贫困的状态;而靠朋友的资力、还常常靠有很多 理由抱怨他的轻率行为的那些债权人的宽容,他通常都能得到虽然微小、平常, 但多少是体面的资助。或许,我们会轻易地原谅处在这种不幸之中的人身上的某 种程度的弱点;但与此同时,那些带着坚定的面容,极其安心地使自己适应新的 环境,似乎并不因为这种改变而感到羞辱,而且不是以自己的财富而是以自己的 品质和行为来支持自己的社会地位的人,总是深为人们所赞同,并且肯定会获得 我们最高度和最为深切的钦佩。
    由于在可能立即和直接影响某个无辜者的一切外来的不幸之中,最大的不 幸当然是名誉上不应有的损失,所以,对可能带来这种巨大不幸的任何事情颇为 敏感,并不总是显得粗鄙或令人不快。如果一个年青人对加到他品质或名誉上的 任何不正确的指责表示愤慨,即使这种愤慨有些过分,我们也常常对他更为尊敬。
    一个纯洁的年青小姐因为也许已经流传的有关她行为的没有根据的猜疑之词而 感到苦恼,往往使人们十分同情。年长者长期体验世间的邪恶和不公正,已经学 会几乎不注意其责难或称赞,无视和轻视大声的漫骂,甚至不屑于屈尊对轻浮的 人们大发脾气。这种冷淡,完全建立在人们经过多次检验而完全树立起来的某种 坚定信念的基础之上,如果在既不可能也不应该具有这种信念的年青人身上出 现,是令人讨厌的。年青人身上的这种冷淡,有可能被认为是预示在他们成长的 岁月中会对真正的荣誉和臭名产生一种极不合宜的麻木不仁感情。
    对其它一切立即和直接影响我们自己的个人不幸,我们几乎不可能显得无动 于衷而使人感到不快。我们经常带着愉快和轻松的心情回想起对他人不幸的感 受。我们几乎不能不带着一定程度的羞耻和惭愧的心情来回想对自己不幸的感 受。
    如果我们如同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那样,考察一下意志薄弱和自我控制的细 微差别和逐渐变化,我们就很容易使自己相信:这种对自己必然习得的消极感情 的控制不是来自某种支吾其词诡辩的深奥的演绎推理,而是来自造物主为了使人 获得这种和其它各种美德而确立起来的一条重要戒律;即尊重自己行为的真实或 假设的旁观者的情感。
    一个十分年幼的孩子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无论他的情绪是恐惧、伤心或愤 怒等等什么东西,总是力图用大声喊叫,尽可能引起受惊的保姆或父母对他的注 意。当他仍处在偏爱他的这些保护者的监护之下时,他的愤怒是最早的或许也是 唯一的一种被告诫要加以节制的激情。这些保护人为了自己的安闲自在,经常不 得不用大声叱责和威胁来吓唬孩子,使他不敢发脾气;孩子身上的这种引起大人 指责的感情,受到了告诫他要注意自己安全的想法的约束。当孩子年龄大到能够 上学或与同龄的孩子交往时,他马上发现别的孩子对他没有这种溺爱偏袒。他自 然想得到别的孩子的好感,避免为他们所憎恨或轻视。甚至,对自己安全的关心 也告诫他要这样做;并且不久他就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不仅把自己的愤怒,而且把自己的其它一切激情压抑到小朋友和小伙伴大概乐意 接受的程度。这样,他就进入了自我克制的大学校,越来越努力控制自己,开始 约束对自己的感情,但即使最长期的生活实践也不足以十全十美地约束自己的感 情。
    处在各种个人不幸之中,处于痛苦、疾病或悲哀之中的最软弱的人,当他的 朋友甚或一个陌生人来访时,马上会想到来访者见到他的处境时很可能持有的看 法。他们的看法转移了他对自己处境的注意力;在他们来到他跟前的片刻,他的 心多少平静一些。这种效果是在瞬间、并且可以说是机械地产生的;但是,在一 个软弱者身上,这种效果持续的时间不长。他对自己处境的看法立即重新浮现在 心上。他像以前那样自我沉缅于悲叹、流泪和恸哭之中;并像一个尚未上学的小 孩那样,不是通过节制自己的悲伤而是强求旁观者的怜悯,来尽力使前者同后者 之间产生某种一致。
    对一个意志稍许坚定一些的人来说,上述效果较为持久。他尽可能努力集中 注意力于同伴们对他的处境很可能持有的看法。同时,当他因此保持着平静时, 而且当他虽然承受着眼前这个巨大灾难的压力,但是看来他对自己的同情并未超 过同伴们对他的真诚的同情时,他感受到他们自然而然地对他怀有的尊敬和满意 之情。他因为能感受到同伴们的满意之情而自我陶醉,由此得到的快乐支撑着他 并使他能够比较轻松地继续作出这种高尚努力。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避而不谈自 己的不幸;他的同伴们,如果较有教养,也小心地不讲能使他想起自己不幸的话。
    他努力像平常一样地用各种话题来引起同伴们的兴趣,或者,如果他感到自己坚 强到敢于提到自己的不幸,就努力按自己所设想的他们谈论它时所会采用的方式 来提起它,甚至努力使他的感受不超过他们对它可能具有的感受。然而,如果他 尚未很好地习惯于严格的自我控制,他不久就对这种约束感到厌烦。长时间的访 问会使他感到疲乏;在访问即将结束时,他随时都有可能做出访问一结束他肯定 会做出来的事情,即,使自己沉迷于过分悲痛的软弱状态。现在流行着对人类的 软弱极度宽容的风俗,在某些时候,不许一些陌生的客人,而只准那些最接近的 亲戚和最密切的朋友去访问家中遇到重大不幸的人。人们认为,后者的在场较之 前者的在场可以少受一些约束;受难者更容易使自己适应有理由期待从他们那里 获得更为宽宏的同情的那些人的心情。隐秘的敌人认为自己并不为人所知,他们 常常喜欢像最亲密的朋友那样及早进行那些“善意”的访问。在这种情况下,世 界上最软弱的人也会尽力保持男子汉的镇静,并且出于对来访者恶意的愤慨和蔑 视,使自己的举止尽可能显示出愉快和轻松的样子。
    真正坚强和坚定的人,在自我控制的大学校中受过严格训练的聪明和正直的 人,在忙乱麻烦的世事之中,或许会面临派系斗争的暴力和不义,或许会面临战 争的困苦和危险,但是在一切场合,他都始终能控制自己的激情;并且无论是独 自一人或与人交往时,都几乎带着同样镇定的表情,都几乎以同样的态度接受影 响。在成功的时候和受到挫折的时候、在顺境之中和逆境之中、在朋友面前和敌 人面前,他常常有必要保持这种勇气。他从来不敢有片刻时间忘掉公正的旁观者 对他的行为和感情所作的评介。他从来不敢让自己有片刻时间放松对内心这个人 的注意。他总是习惯于用这个同他共处的人的眼光来观察和自己有关的事物。这 种习惯对他来说已是非常熟悉的了。他处于持续不断的实践之中,而且,他的确 不得不经常按照这个威严而又可尊敬的法官的样子,不仅从外部的行为举止上, 而且甚至尽可能从内心的情感和感觉上来塑造或尽力塑造自己。他不仅倾向于公 正的旁观者的情感,而且真正地接受了它们。他几乎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公正的旁 观者,几乎把自己变成那个公正的旁观者,并且除了自己行为的那个伟大的仲裁 人指示他应当有所感受的东西之外,他几乎感觉不到其它什么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用以审察自己行为的自我满意的程度,是较高还是较 低,恰与为获得这种自我满意所必需的自我控制的程度成比例。在几乎不需要自 我控制的地方,几乎不存在自我满意。仅仅擦伤了自己手指的人虽然很快就似乎 已经忘掉这种微小的不幸,但是他不会对自己大加赞赏。在一次炮击中失去了自 己的一条腿,片刻之后其谈吐举止就像惯常那样冷静和镇定的人,由于他做到了 更高程度的自我控制,所以他必然感到更高程度的自我满意。对大多数人来说, 在这种偶发事件中,他们对自己的不幸天然产生的看法,就像完全忘却有关其它 各种看法的一切思想那样,将带着如此鲜明强烈的色彩,强行出现在他们的心中。
    除了自己的痛苦和恐惧之外,他们不会有其他什么感受,他们不可能注意到其它 什么东西;他们不仅完全忽视和不去注意内心这个想象出来的人的评价,而且完 全忽视和不去注意可能恰好在场的现实的旁观者们的评价。
    造物主对处于不幸之中的人的高尚行为给予的回报,就这样恰好同那种高尚 行为的程度相一致。她对痛苦和悲伤的辛酸所能给予的唯一补偿,也这样在同高 尚行为的程度相等的程度上,恰好同痛苦和悲痛的程度相适应。为克服我们天生 的情感所必需的自我控制的程度愈高,由此获得的快乐和骄傲也就愈大;并且这 种快乐和骄傲决不会使充分享受它们的人感到不快。痛苦和不幸决不会来到充塞 着自我满足之情的心灵之中;斯多葛学派说,在上面提到的那种不幸事件中,一 个聪明人的幸福在各方面都和处于任何其它环境所能享有的幸福相同,虽然这样 说也许太过分了,然而,至少必须承认,这种自我赞扬之中的全部享受,虽然不 会完全消除但一定会大大减轻他对自己所受苦难的感觉。
    在痛苦如此突然来临时——如果允许我这样提及它们的话——我认为,最明 智和坚定的人为了保持自己的镇定,不得不作出某种重大的甚至是痛苦的努力。
    他对自己的痛苦天然具有的感觉,他对自己的处境天然具有的看法,严酷地折磨 着他,而且不作出极大的努力,他就不能够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公正的旁观者 所会具有的感觉和看法上。两种想法同时呈现在他面前。他的荣誉感、他对自己 尊严的尊重,引导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一种看法上。他那天生的、自发 的和任性的感情,不断地把他的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另一种看法上。在这种情况下, 他并未把自己看成同想象中的内心那个人完全一致的人,也没有使自己成为自己 行为的公正的旁观者。他心中存在的这两种性质不同的看法彼此分离互不相同, 并且每一种都导致他的行为区别于另一种看法所导致的行为。当他听从荣誉和尊 严向他指出的看法时,造物主确实不会不给他某种报答。他享受着全部的自我满 意之情,以及每一个正直而公正的旁观者的赞扬。但是,根据造物主千古不变的 规则,他仍然感受到痛苦;造物主给予的酬报虽然很大,但仍不足以完全补偿那 些规则所带来的痛苦。这种补偿同他所应得到的并不相适应。如果这种补偿确实 完全补偿了他的痛苦,他就不会因为私利而具有回避某种不幸事件的动机,这种 不幸事件不可避免地会减少他对自己和社会的效用;而且造物主出于她对两者父 母般的关心,本来就料到他会急切地回避所有这样的不幸事件。因此,他受到痛 苦,并且,虽然他在突然来临的极度痛苦之中,不仅保持镇定,而且仍能沉着和 清醒地作出自己的判断,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竭尽全力和不辞辛劳。
    然而,按照人类的天性,极度的痛苦从来不会持久;因而,如果他经受得住 这阵突然发作的痛苦,他不久无需努力就会恢复通常的平静。毫无疑问,一个装 着一条木制假腿的人感到痛苦,并且预见到在残年必然会因某种很大的不便而继 续感到痛苦。然而,他不久就完全像每个公正的旁观者看待这条假腿那样把它看 成某种不便,在这种不便之中,他能享受到平常那种独处和与人交往的全部乐趣。
    他不久就把自己看成同想象中的内心那个人一致的人;他不久就使自己成为自己 处境的公正的旁观者。他不再像一个软弱的人最初有时会显示出来的那样,为自 己的木腿而哭泣、伤心和悲痛。他已充分习惯于这个公正的旁观者的看法,因而 他无需作出尝试和努力,就不再想到用任何其它看法来看待自己的不幸。
    所有的人都必然会或迟或早地适应自己的长期处境,这或许会使我们认为: 斯多葛学派至少到此为止是非常接近于正确方面的;在一种长期处境和另一种长 期处境之间,就真正的幸福来说,没有本质的差别;如果存在什么差别,那么, 它只不过足以把某些处境变成简单的选择或偏爱的对象,但不足以把它们变成任 何真正的或强烈的想望对象;只足以把另一些处境变成简单的抛弃对象,宜于把 它们放在一边或加以回避,但并不足以把它们变成任何真正的或强烈的嫌恶对 象。幸福存在于平静和享受之中。没有平静就不会有享受;哪里有理想的平静, 哪里就肯定会有能带来乐趣的东西。但是在没有希望加以改变的一切长期处境 中,每个人的心情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都会重新回到它那自然和通常的平静状 态。在顺境中,经过一定时间,心情就会降低到那种状态;在逆境中,经过一定 时间,心情就会提高到那种状态。时髦而轻佻的洛赞伯爵(后为公爵),在巴士 底狱中过了一段囚禁生活后,心情恢复平静,能以喂蜘蛛自娱。较为稳重的人会 更快地恢复平静,更快地找到好得多的乐趣。

    人类生活的不幸和混乱,其主要原因似乎在于对一种长期处境和另一种长期 处境之间的差别估计过高。贪婪过高估计贫穷和富裕之间的差别;野心过高估计 个人地位和公众地位之间的差别;虚荣过高估计湮没无闻和名闻遐迩之间的差 别。受到那些过分激情影响的人,不仅在他的现实处境中是可怜的,而且往往容 易为达到他愚蠢地羡慕的处境而扰乱社会的和平。然而,他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 会确信,性情好的人在人类生活的各种平常环境中同样可以保持平静,同样可以 高兴,同样可以满意。有些处境无疑比另一些处境值得偏爱,但是没有一种处境 值得怀着那样一种激情去追求,这种激情会驱使我们违反谨慎或正义的法则;或 者由于回想起自己的愚蠢行动而感到的羞耻,或者由于厌恶自己的不公正行为而 产生的懊悔,会破坏我们内心的平静。若谨慎没有指导,正义也未容许我们改变 自己处境的努力,那个确想这样做的人,就会玩各种最不合适的危险游戏,押上 所有的东西而毫无所得。伊庇鲁斯国王的亲信对他主人说的话,适用于处于人类 生活的各种平常处境中的人。当国王按照恰当的顺序向他列举了自己打算进行的 征服之举,并且列举到最后一次的时候,这个亲信问道:“陛下打算接下去做什 么呢?”国王说:“那时打算同朋友们一起享受快乐,并且努力成为好酒友。”这 个亲信接着问道:“那么现在有什么东西妨碍陛下这样做呢?”在我们的痴心妄 想所能展示的最光彩夺目的和令人得意的处境之中,我们打算从中得到真正幸福 的快乐,通常和那样一些快乐相同,这些快乐,按照我们实际的虽然是低下的地 位,一直垂手可得。在最为低下的地位(那里只剩下个人的自由),我们可以找 到最高贵的地位所能提供的、除了虚荣和优越那种微不足道的快乐之外的其它一 切快乐;而虚荣和优越那种快乐几乎同完美的平静,与所有真心的和令人满意的 享受的原则和基础不相一致。如下一点也不是必然的,即:在我们所指望的辉煌 处境中,我们可以带着与在自己如此急切地想离弃的低下处境中具有的相同的安 全感,来享受那些真正的和令人满意的快乐。查看一下历史文献,收集一下在你 自己经历的周围发生过的事情,专心考虑一下你或许读过的、听到的或想起的个 人或公众生活中的几乎所有非常不成功的行动是些什么,你就会发现,其中的绝 大部分都是因为当事人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好,应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感 到心满意足。那个力图用药物来增强自己那还算不错的体质的人,他的墓碑上的 铭文是:“我过去身体不错,我想使身体更好;但现在我躺在了这里。”这一碑文 通常可以非常恰当地运用于贪心和野心未得到满足所产生的痛苦。

    一个或许会被认为是奇特的但是我相信是正确的看法是:处在某些尚能挽救 的不幸之中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并不像处在显然无法挽救的不幸之中的人那样, 如此乐意和如此普遍地回复到自己天然的和习以为常的平静中去。在后一种不幸 之中,主要是在可以称作飞来横祸的不幸之中,或者在其首次袭击之下,我们可 以发现明智的人和软弱的人之间的情感和行为上的各种可感觉的差别。最后,时 间这个伟大而又普通的安慰者,逐渐使软弱者平静到这样一种程度,即对自己的 尊严和男子汉气概的尊重在一开始就告诫明智的人显示出的那种平静的程度。安 装假腿者的情况就是这样一个明显的例子。甚至一个明智的人在遭受孩子、朋友 和亲戚的死亡所造成的无可挽救的不幸时,也会一度听任自己沉浸在某种有节制 的悲伤之中。一个感情丰富而软弱的妇人,在这种情况下几乎常常会完全发疯。
    然而,在或长或短的期间,时间必定会使最软弱的妇人的心情平静到和最坚强的 男人的心情相同的程度。在立即和直接影响人们的一切无法补救的灾难之中,一 个明智的人从一开始就先行期望和享受那种平静,即他预见到经历几个月或几年 最终肯定会恢复的那种平静。
    在按理可以补救,或看来可以补救,但对其适用的补救方法超出了受难者力 所能及的范围的不幸之中,他恢复自己原先那种处境的徒劳和无效的尝试,他对 这些尝试能否成功的长期挂虑,他在这些尝试遭到失败后一再感到的失望,都是 妨碍他恢复自己天生平静的主要障碍,并且,在他的一生中,经常给他带来痛苦, 然而某种更大的、显然无法补救的不幸却不会给他带来两星期的情绪纷乱。在从 受到皇上的恩宠变为失宠,从大权在握变为微不足道,从富裕变为贫困,从自由 变为身陷囹圄,从身强力壮变为身患缠绵不去的、慢性的或许是无可救药的绝症 的情况下,一个挣扎反抗最小、极其从容和非常乐意默认自己所遇命运的人,很 快就会恢复自己惯常而又自然的平静,就会用最冷漠的旁观者看待自己处境时所 易于采用的那种眼光,或者也许是某种更为适宜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实际处境中 的那些最难应付的情况。派系斗争、阴谋诡计和阴谋小集团,会扰乱倒霉的政治 家的安静。破产者若醉心于金矿的规划和发现,便会睡不好觉。囚犯若总是想越 狱便不可能享受即使一所监狱也能向他提供的无忧无虑的安全。医生开的药常常 是医不好的病人最讨厌的东西。在卡斯蒂利亚的国王菲利普逝世后,有个僧侣为 了安慰国王的妻子约翰娜,告诉她说,某个国王死了 14 年之后,由于他那受尽 折磨的王后的祈祷而重新恢复了生命,但他那神奇的传说不见得会使那个不幸的 伤心透了的王妃恢复平静。她尽力反复进行同样的祈祷以期获得同样的成功;有 好长一段时间不让她的丈夫下葬,葬后不久,在把她丈夫的遗体从墓中抬出来后, 她几乎一动也不动地陪伴着,怀着炽热而急切的期待心情等待着幸福时刻的到 来,等待着她的愿望由于其所热爱的菲利普复活而得到满足。
    我们对别人感情的感受,远非跟自我控制这种男子汉气概不相一致,它正是 那种男子汉气概赖以产生的天性。这种相同的天性或本能,在邻居遇到不幸时, 促使我们体恤他的悲痛;在自己遇到不幸时,促使我们去节制自己的哀伤和痛苦。
    这种相同的天性或本能,在旁人得到幸运和成功时,促使我们对他的极大幸福表 示祝贺;在自己得到幸运和成功时,促使我们节制自己的狂喜。在两种情况中, 我们自己的情感和感觉的合宜程度,似乎恰好同我们用以体谅和想象他人的情感 和感觉的主动程度和用力程度成比例。
    具有最完美德行因而我们自然极为热爱和最为尊重的人,是这样的人,他既 能最充分地控制自己自私的原始感情,又能最敏锐地感受他人富于同情心的原始 感情。那个把温和、仁慈和文雅等各种美德同伟大、庄重和大方等各种美德结合 起来的人,肯定是我们最为热爱和最为钦佩的自然而又合宜的对象。
    因天性而最宜于获得那两种美德中的前一种美德的人也最宜于获得后一种 美德。对别人的高兴和悲痛最为同情的人,是最宜于获得对自己的高兴和悲痛的 非常充分的控制力的人。具有最强烈人性的人,自然是最有可能获得最高度的自 我控制力的人。然而,他或许总是没有获得这种美德;而且他并未获得这种美德 是常有的事。他可能在安闲和平静之中生活过久。他可能从来没有遇到过激烈的 派系斗争或严酷和危险的战争。他可能没有体验过上司的蛮横无礼、同僚们的猜 忌和怀有恶意的妒忌,或者没有体验过下属们暗中施行的不义行为。当他年迈之 时,当命运的某些突然变化使他面临所有这一切时,它们都会使他产生非常深刻 的印象。他具有使自己获得最完善的自我控制力的气质,但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得 到它。锻炼和实践始终是必需的;缺少它们决不能较好地养成任何一种习性。艰 苦、危险、伤害、灾祸是能教会我们实践这种美德的最好老师。但是没有一个人 愿意受教于这些老师。

    能够最顺当地培养高尚的人类美德的环境,和最适宜形成严格的自我控制美 德的环境并不相同。自己处在安闲中的人能够充分注意别人的痛苦。自己面临苦 难的人立即会认真对待,并且控制自己的感情。在恬静安宁温和和宜人的阳光下, 在节俭达观悠闲平静的隐居中,人类的温和美德极其盛行,并能得到最高度的完 善。但是,在这种处境中,就几乎不作什么努力来实行最伟大和最可贵的自我控 制了。在战争和派系斗争的急风暴雨中,在公众骚乱闹事的动乱中,坚定严格的 自我控制最为行时,并能极为顺利地形成。但是在这种环境中,人性最有力的启 示常常受抑制或被疏忽;而任何这样的疏忽都必然导致人性的削弱。由于不接受 宽宥常常是战士的职责,所以不宽贷人命有时也成为战士的职责;而一个人如果 好几次不得不执行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职责,其人性肯定会受到很大程度的削弱。
    为了使自己宽心,他很容易学会轻视自己常常不得不造成的不幸;这样的环境虽 然会使人具有最高尚的自我控制能力,但由于有时迫使人侵犯旁人的财产或生 命,总是导致削弱、并且往往全然消除对他人财产或生命的神圣尊重,而这种尊 重正是正义和人性的基础。所以,我们在世界上经常发现具有伟大人性的人,他 们缺乏自我控制,在追求最高荣誉时一碰到困难和危险,就消极、动摇,容易泄 气;相反,我们也常常发现能够完善地进行自我控制的人,任何困难都不能够使 他们丧失信心,任何危险都不能够使他们丧胆,他们随时准备从事最冒险和最险 恶的事业,但是,同时,他们对有关正义或人性的全部感觉却似乎无动于衷。
    我们在孤独时往往非常强烈地感觉到同自己有关的东西,往往过高地估计自 己可能作出的善行,和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我们往往因自己交好运而过分兴奋, 往往因自己的厄运而过分沮丧。一个朋友的谈话使我们的心情好转一点,而一个 陌生人的谈话使我们的心情更好一些。内心的那个人,我们感情和行为的抽象的 和想象的旁观者,经常需要由真实的旁观者来唤醒和想到自己的职责;往往正是 从那个旁观者那里,即从那个我们能够预期得到最少的同情和宽容的人那里,我 们才有可能学好最完善的自我控制这一课。
    你处在不幸之中吗?不要一个人暗自伤心,不要按照你亲密的朋友宽容的同 情来调节自己的痛苦;尽可能快地回到世界和社会的光天化日中去。同那些陌生 人、和那些不了解你或者不关心你那不幸的人一起生活;甚至不要回避与敌人在 一起;而通过使他们感到灾难给你的影响多么微小,以及你克服灾难的力量怎样 绰绰有余,来抑制他们的幸灾乐祸,而使自己心情舒畅。
    你处在成功之中吗?不要把自己的幸运所带来的高兴限制在自己的房里,不 要限制在自己的朋友,或许是奉承你的人中间,不要限制在把改善自己命运的希 望寄托在你的幸运之上的那些人中间;要经常到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那些人中间 去,到只根据你的品质和行为而不是根据你的命运来评价你的那些人中间去。不 要寻求也不要回避,不要强迫自己也不要躲避与那些地位曾比你高的人交往,他 们在发现你的地位同他们相等,甚或比他们高时会感到刺痛。他们的傲慢无礼或 许会使你同他们在一起感到十分不愉快;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就可以相信这是 你能与之交往的最好伙伴;如果你能凭借自己坦率谦逊的品行赢得他们的好感和 喜欢,你就可以满意地相信,你是十分谦虚的,并且你的头脑没有因自己的幸运 而发热。
    我们道德情感的合宜性决不那么容易因宽容而又不公平的旁观者近在眼前, 中立而又公正的旁观者远在天边而被损坏。
    关于一个独立国家对别国采取的行动,中立国是唯一的公正的旁观者。但是, 它们相距如此遥远以致几乎看不到。当两个国家发生不和时,每个国家的公民很 少注意到外国人对其行为可能持有的看法。它的全部奢望是获得自己同胞们的赞 同;而当他们因激励它的相同的敌对激情而精神振奋时,它就只能靠激怒和冒犯 他们的敌人来使他们高兴了。不公平的旁观者近在眼前,公正的旁观者远在天边。
    因此,在战争和谈判中很少有人遵守正义的法则。真理和公平对待几乎全然被人 忽视。条约被违反;而且这种违反如果能带来某种利益,就几乎不会给违约者带 来什么不光彩。那个欺骗某外国大臣的大使受到人们的钦佩和赞扬。那个不屑于 猎取利益也不屑于给人好处,但认为给人好处要比猎取利益光彩一点的正直的 人,即在所有私人事务中可能最为人热爱和尊敬的人,在那些公共事务中却被认 为是一个傻瓜、白痴和不识时务者,并且总是遭到自己同胞们的轻视,有时甚至 是嫌恶。在战争中,不仅所谓国际法常常被人违反——这不会使违法者在其同胞 中遭受什么值得重视的耻辱(违法者只考虑同胞们的判断);而且,就这些国际 法本身来说,其大部分在制定之时就很少考虑到最简单、最明白的正义法则。无 辜者虽然同罪犯可能有某种联系或依赖关系(这一点或许是他们无法避免的), 但不应该因此为罪犯受苦或受惩罚,这是正义法则中最简单明白的一条。在最不 义的战争中,通常只有君主或统治者才是有罪者。国民们几乎总是完全无辜的, 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敌国认为时机合宜,就在海上和陆上劫掠和平百姓的货物; 听任他们的土地荒芜丢弃,烧毁他们的房子,如果他们胆敢反抗就加以杀害或监 禁;所有这些做法,都是同所谓国际法完全一致的。

    无论在平民还是基督教会中,敌对派别之间的仇恨常常比敌对国家之间的仇 恨更为强烈,他们各自对付对方的行为也往往更为残暴。认真制定可以称为派别 法规的东西的人,在确定法规时常常比所谓国际法的制定者更少注意正义法则。

    最激进的爱国主义者从来不把是否应该对国家的敌人保持信任说成是一个严重 的问题。——但是,是否应该对反叛者保持信任,是否应该对异教徒保持信任, 却常常是民间和基督教会中最著名的学者们争论得最激烈的问题。不用说,反叛 者和异教徒都是这样一些不幸的人,当事情激化到一定程度时,他们作为弱者的 一方都会倒霉。毫无疑问,当一个国家由于派系斗争而发生混乱时,总会有一些 人——虽则通常为数极少——不受环境影响而保持着清醒的判断。他们充其量是 零零落落彼此隔绝互不影响的个人,因为自己的坦率正直而不受任何一个政党的 信任,并且,虽然他可能是一个最聪明的人,但因为上述原因必然成为这个社会 里最无足轻重的人。所有这些人遭到两个政党内狂热的党徒们的轻视、嘲笑和常 常会有的那种嫌恶。一个真正的党徒仇恨和轻视坦率正直;因而实际上没有一种 罪恶能够像那种纯真的美德那样有效地使他失去党徒资格。所以,真实的、可尊 敬的和公正的旁观者,并不存在于敌对政党激烈斗争的漩涡之中。据说,对斗争 的双方来说,世界上任何地方几乎都不存在这样一个旁观者。他们甚至把自己的 一切偏见都归因于宇宙的伟大的最高审判者,并且常常认为神圣的神受到自己所 有复仇的和毫不留情的激情的鼓舞。因此,在败坏道德情感的所有情绪中,派性 和狂热性总是最大的败坏者。
    关于自我控制这个问题,我只想进一步指出,我们对在最深重和最难以逆料 的不幸之中继续坚韧不拔刚毅顽强地行动的人的钦佩,总是意味着他对那些不幸 的感觉是非常强烈的,他需要作出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加以克制或控制。对肉体痛 苦全然没有什么感受的人,并不想因坚韧不拔和镇定自若地忍受折磨而得到赞 扬。生来对死亡没有什么天然恐惧的人,不需要在最骇人的危险中保持自己的冷 静和沉着的美德。塞内加言过其实地说:斯多葛学派的哲人在这一方面甚至超过 了神;神的安全完全是自然的恩惠,它使神免受苦难;而哲人的安全则是自己的 恩惠,并且完全得之于自己和自己的种种努力。

    但是,某些人对于立即产生影响的某些事物的感觉,有时是如此强烈,致使 一切自我控制都起不了作用。荣誉感无法控制那个在危险逼近时意志软弱到要昏 过去或陷入惊厥状态的人所产生的恐惧心理。这种神经质的软弱,是否像人们所 认为的那样,经过逐步的锻炼和合宜的训导会有所好转,或许是有疑问的。如下 一点似乎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胆怯软弱的人决不应该得到信任或重用。
    第四章 论自我欺骗的天性,兼论一般准则的起源和效用 为了损害我们对自己行为合宜性判断的正确性,并不总是需要那个真实而又 公正的旁观者远离我们的身边。当他在你身旁或眼前之时,我们自己的强烈和偏 激的自私激情,有时也足以使得自己内心的那个人提出远远不同于真实情况所能 允许的看法。

    我们在两种不同的场合考察自己的行为,并且尽力用公正的旁观者会用的眼 光来看待它:一是,我们打算行动的时候;二是,我们行动之后。在这两种场合, 我们的看法往往是很不公正的;而且,当我们的看法最应该公正的时候,它们往 往最不公正。

    当我们打算行动时,急切的激情往往不容许我们以某个公正的人的坦率去考 虑自己正在干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使得我们激动不已的那种强烈的情绪,影响 了自己对事物的看法,甚至当我们尽力置身于他人的地位,并且尽力用他的眼光 ——它使它们自然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去看待吸引我们的对象时,我们自己的 强烈激情也不断地把我们唤回到自身的位置,在那里,一切事情都似乎被自爱之 心夸大和曲解了。对于那些对象在他人面前所呈现的样子,以及他对于那些事物 所采取的看法,我们只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在转瞬之间隐约地感到,它 马上就会消失,并且甚至在它们持续的时候,也全然不是真实的。甚至在那段时 间内,我们也不能够完全摆脱那种特殊处境在自己身上激起的炽热和激烈的感 情,也不可能以那个公正的法官毫无偏见的态度来考虑自己打算做什么。因此, 正如马勒伯朗士神父所说的那样,各种激情都证明自己是正当的,并且只要我们 继续感觉到它们,对它们的对象来说就似乎都是合理而又合宜的。
    的确,在行动结束和激起这种行动的激情平息之后,我们能够更为冷静地去 体会那个公正的旁观者所具有的情感。以前吸引我们的东西,现在正如对那个旁 观者无所谓那样几乎成了同我们无关的事物,并且现在我们能够以他的坦率和公 正来考察自己的行为。今天这个人的心情不再为昨天使他心烦意乱的那种激情所 搅乱;并且如同痛苦的突然发作完全停止时那样,当情绪的激发以同样的方式完 全平息之时,我们就会如同内心那个想象中的人一样来认识自己,并且根据自己 的品质,用最公正的旁观者所具有的那种严格的眼光,如同在前一种情况下看待 自己的处境一样,在另一种情况下看待自己的行为。但是,我们现在的判断同以 前相比常常毫不重要,除了徒然的懊丧和无用的忏悔之外,经常不会产生其它什 么结果;未必能保证我们将来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然而,即使在这种场合,上述 判断也很少是十分公正的。我们对自己品质的看法完全依对自己过去行为的判断 而定。想到自己的罪恶是很不愉快的.因而我们常常故意不去正视可能导致令人 不快的判断的那些情况。人们认为,那个为自己人动手术而手不发抖的人是一个 勇敢的外科医生;人们也常常认为,那个毫不踌躇地揭开自我欺骗这层遮挡他观 察自己行为中缺陷的神秘面纱的人,同样是个勇敢的人。我们常常非常愚蠢和软 弱地努力重新激起当初把我们引入错误中去的那些不正当的激情;我们想方设法 力图唤起过去的憎恶,并重新激起几乎已经忘却的愤恨;我们甚至为了这种可怜 的目的而全力以赴,并且仅仅因为我们曾经施行不义,因为我们羞于和害怕看到 自己曾是这样的人,而支持不公正的行为,而不愿在一种很不愉快的局面下正视 自己的行为。
    人类在行动之时和行动之后对自己行为合宜性的看法是多么片面;对他们来 说,要用任何一个公正的旁观者所会用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的行为又是多么困 难。但是,如果人们具有判断自己行为的某种特殊的能力,假定是道德感;如果 他们赋有区分激情和感情的美与丑的特殊的感受能力;由于他们自己的激情会更 为直接地暴露在这种能力所达到的视野之内,因而人们可以比判断别人的行为更 为正确地判断自己的行为,前者的情景只是隐约地显示出来。
    这种自我欺骗,这种人类的致命弱点,是人类生活一部分混乱的根源。如果 我们用他人看待自己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或者用他们如果了解一切就会用的 那种眼光来看待自己,通常就不可避免地会作出某种改进。否则,我们忍受不了 这种眼光。
    然而,造物主并没有全然放任如此严重的这个弱点不管;她也没有完全听任 我们身受自爱的欺骗。我们对他人行为不断的观察会不知不觉地引导我们为自己 订立了关于什么事情适宜和应该做或什么事情不适宜或不应该做的某些一般准 则。别人的某些行为震动了我们的一切天然情感。我们听到周围每个人对那些行 为表现出相同的憎恶。这就进一步巩固、甚至激化了我们对那些行为的缺陷的天 然感觉。我们感到满意的是,当我们看到别人用合宜的眼光看待它们时,自己用 相同的眼光看待它们。我们决意不重犯相同的罪恶,也不因任何原因以这种方式 使自己成为人们普遍指责的对象。这样,我们就自然而然地为自己规定了一条一 般的行为准则,即避免所有这样的行为,因为它们往往会使自己变得可憎、可鄙 或该受惩罚,即成为所有那些我们最害怕和最讨厌的情感的对象。相反,其它一 些行为引起我们的赞同,并且,我们还听到周围每个人对它们给予同样的好评。
    每个人都急切地赞誉和报答这些行为。它们激起所有那些我们生来最希望获得的 情感:人类的热爱、感激和钦佩。我们开始热望实践同样的行为;这样,我们就 自然而然地为自己规定了另一条法则,即以这种方式留心地寻求一切行动的机 会。
    正是这样,形成了一般的道德准则。它们最终建立在我们在各个场合凭借是 非之心和对事物的优点和合宜性所具有的自然感觉而赞同什么或反对什么的经 验之上。我们最初赞同或责备某些特别的行为,并不是因为经过考察,它们似乎 符合或不符合某—一般准则。相反,一般行为准则是根据我们从经验中发现的某 种行为或在某种情况下作出的行为,是为人们所赞同还是反对而形成的。对这样 一个人来说,他初次见到因贪婪、妒忌或不正当的愤恨而在被害者还热爱和信任 那个凶手的情况下犯下的一桩残忍的谋杀罪,看到垂死的人最后的痛苦挣扎;听 到他临终前抱怨较多的是自己不忠实的朋友的背叛和忘恩负义,而不是他所犯下 的暴行;这个人要理解上述行为是如何可怕,完全不必仔细考虑:一个最神圣的 行为法则是怎样阻止夺走一个无辜者的生命,而这种行为明显地违背那一准则, 因而是一种该受谴责的行为。显然,他对这种罪行的憎恶会在瞬间产生,并且产 生在他为自己订立任何这样的一般准则之前。相反,他今后可能订立的一般准则, 大抵是建立在他见到这种行为和其它任何同类行为时,心中必然产生的憎恶之 上。
    当我们在历史或传奇中读到有关高尚或卑劣行为的记述时,我们对前者所抱 有的钦佩之情和对后者所抱有的鄙夷之情,都不是来自对存在某些一般准则的考 虑之中,这种准则表明一切高尚行为都值得钦佩,一切卑劣行为都应该受到鄙视。
    相反,那些一般准则全都是根据我们对各种不同的行为在自己身上自然而然地产 生的作用所具有的经验而形成的。
    一个亲切的举动,一个可尊敬的行为,一个恐怖的行动,都是使旁观者自然 而然地引起对行为者的喜爱、尊敬或畏惧之情的行为。除了实际观察什么行为真 正在事实上激起那些情感之外,没有其它什么办法能够形成决定什么行为是、什 么行为不是那些情感对象的一般准则。
    确实,如果这些一般行为准则已经形成,如果它们为人们怀着一致的情感普 遍承认并且确立起来,我们就常常在争辩某些性质复杂而弄不清的行为该得到何 种程度的赞扬或责备时,如同求助于判断的标准一样求助于这些一般准则。在这 些场合,它们通常被引作决定人类行为中哪些是正义的、哪些是不义的基本根据; 这个事实似乎把一些非常著名的作家引入了歧途,他们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描绘自 己的理论体系,似乎认为人类对于正确和错误行为的最初判断,就像法院的某一 法官的判决一样,是通过首先考虑某一般准则,然后再考虑某一特定行为是否符 合这一准则而形成的。
    当那些一般行为准则在我们头脑里由于惯常的反省而被固定下来时,它们在 纠正自爱之心对于在我们特定的处境中什么行为是适宜和应该做的这一点所作 的曲解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怒不可遏的人,如果听从那种激情的驱使,或许会把 他的敌人的死亡看作只不过是对他认为自己受到的冤枉的一个小小的补偿,而这 种冤枉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惹人生气的事情。但是,他对别人行为的观察使他认 识到,这种残忍的报复显得多么可怕。除非他所受的教育非常之少,在所有的场 合他会把避免作出这种残忍的报复确定为自己的一条不可违反的准则。这一准则 对他保持着权威,使他不会再犯这种强暴的罪行。然而,他的脾气可能非常暴烈, 以致如果这是他第一次思考这种行为,他无疑会把它断定为非常正确和恰当的, 是每个公正的旁观者都会赞成的行为。但是,过去的经历使他抱有的对这一准则 的尊重,会阻止他那激情的过分冲动,并且会帮助他纠正自爱之心本来会就他在 这种情况下应该怎样去做所提示的过于偏激的看法。然而,即使他会听任自己的 心情极度激动,以致违背这一准则,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全然抛弃自己对这 一准则的习以为常的敬畏和尊重。正是在采取行动的时刻,正是在激情达到最高 点的一刹那,他犹豫不决和胆战心惊地想到他打算去做的事,他暗中意识到自己 将要破坏那些行为准绳,即在他冷静的时候曾下决心永不违反的准绳,也是他从 来没有见到过有人违反而不引起极大不满的准绳,他在内心预感到,违反了它们 很快就会使 自己成为上述不满情绪的对象。在最终下定重大决心之前,他一直 受迟疑不决这种极度痛苦的折磨;他一想到自己要违反这一神圣的准则就惊恐不 安,同时,他又受到违反它的强烈欲望的推动和驱使。他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自己 的决心;有时他决心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沉缅于可能以可怕的羞惭和悔恨心理败 坏他以后的生活的某种激情;当他这样下决心不让自己经受某种相反的行为所具 有的危险时,基于对他将享受到的那种安全和平静的期望,他的内心感觉到一种 瞬间的安宁。但是,很快又重新唤起的激情,更加猛烈地驱使他去做片刻之前他 还决心避而不做的事情。他被那些无休止的决心变换搞得精疲力尽,头昏眼花, 最后,出于某种绝望心理,迈出了最后的事关重大而又无法挽回的一步;但是, 他怀着这样一种恐怖和惊骇的心情,即某人逃离一个敌人而身不由己地来到一个 悬崖绝壁之上时所怀有的恐怖和惊骇的心情,他确信在那里会遭到比追逐在身后 的任何东西都更加肯定的毁灭。这就是他甚至在行动时也会具有的情感;虽然他 在那时肯定比以后较少感到自己的行为不合宜,但是,当他的激情发泄出来和平 息下去时,他开始用他人会用的眼光来看待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并且真正感受到 懊丧和悔恨的刺痛在开始烦扰和折磨自己,这是他以前预见不到的。
    第五章 论道德的一般准则的影响和权威,以及它们被公正地看作造物主的法则 对一般行为准则的尊重,被恰当地称作责任感。这是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一 条原则,并且是唯一的一条大部分人能用来指导他们行为的原则。许多人的行为 是非常得体的。他们在自己的整个一生中避免受到任何重大的责备,然而,他们 也许从未感受到别人对他们行为的合宜性所表示的赞赏之情。他们尊重自己认为 已经确立的一些行为准则,并仅据此行事。一个从另一个人那里受到了巨大恩惠 的人,出于他天生的冷漠性情,可能只抱有一丝感激之情。然而,如果他富有道 德教养,他就会常常注意到表明某人缺乏感激之情的行为显得多么可憎;而相反 的行为又显得多么可爱。因此,虽然他的心里并未洋溢着任何感激之情,他仍将 努力像心里充满感激那样去做,并将尽力对自己的恩人表示关注和大献殷勤,凡 是有深切的感激之情的人都会这么做。他将定期去拜访他的恩人;他在恩人面前 将表现得十分恭敬;他谈到恩人时,必用表达高度敬意的言辞,必提其所得到的 种种恩惠,而且,他将小心地抓住一切机会为过去所受的恩惠作出某种适当的报 答。他做这一切时可能不带任何虚伪和该受谴责的做作,不怀任何获得新的恩惠 的自私意图,没有任何欺骗他的恩人或公众的打算。他的行为动机可能只是一种 对已经确立的责任准则所表示的尊重,是一种在各方面都按感恩规则行事的认真 和迫切的愿望。同样,一个妻子有时对她的丈夫不怀有适合于他(她)俩之间现 存关系的那种柔情。然而,如果她富有道德教养,她将尽力像她具有这种感情那 样,关怀体贴,殷勤照料,忠实可靠和真诚相待,并且在夫妻感情所要求于她的 种种关心的表现上无可指责。这样一个朋友,这样一个妻子,无疑都不是最好的 朋友或妻子。虽然他俩都可能带有认真和迫切的愿望去履行自己的各种责任,但 是他(她)们在许多方面达不到体贴入微的要求,他(她)们将错过许多能显示 其亲切关怀心情的机会;如果他(她)们具有同自己的地位相符的感情,就决不 会错过这些机会。不过,他(她)们虽然不是最好的朋友或妻子,也许仍排得上 第二。如果对于一般行为准则的尊重在他(她)们身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她)们在主要责任方面是谁也不会有所疏忽的。只有那种属于最幸运的类型 的人才能使他(她)们的感情和行为同他(她)们的地位的最微小变化完全适应, 才能在所有的场合做到应付裕如,恰如其分。构成人类大多数的粗糙粘土是捏不 成如此完美的类型的。然而,几乎任何人通过训练、教育和示范,都会对一般准 则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能在几乎一切场合表现得比较得体,并且在整个一 生中避免受到任何重大的责备。
    没有对于一般准则的这种神圣的尊重,就没有其行为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正 是这种尊重构成了有节操的正直的人和卑劣者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前者在各种情 况下坚定果断地执行他所信奉的准则,并且在其一生中保持稳定的行为趋向。后 者的行为随同心情、意愿或兴趣偶尔占主导地位而变幻无常和捉摸不定。不仅如 此,既然每个人的心情容易发生这样的变化,那么,如果没有尊重一般准则这条 原则,在头脑冷静时对行为的合宜性极为敏感的人,也往往会在最不经意的场合 作出不合理的行为,而几乎不能把他那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归因于任何正经的动 机。你的朋友在你正好具有不愿接待他的心情时来拜访你。按照你当时的心情, 你很可能把他的造访看成是鲁莽的闯入;如果你屈从于那时产生的看法,那么, 虽然你是想以礼待人,但是你的举止却会显示出对他的冷淡和不尊重。只是由于 尊重礼貌和好客的一般准则,你才使你不至于这么粗鲁,因为这些准则不允许你 这样做。你过去的经验使你习以为常的对这些准则的尊重,使得你的举止能够在 所有这样的场合做到大致相当得体,并且不让所有的人都容易发生的那些心情变 化在任何感觉得到的程度上影响你的行为。但是,如果没有对这些一般准则的尊 重,即使是像讲究礼貌这样一种容易做到、而且人们几乎不会煞有介事地违反它 的本分,也会经常受到妨害,然则公正、诚实、贞节、忠诚等往往很难做到。人 们或许会抱着很强烈的动机违反它们的一些责任岂非更是如此?人类社会的存 在端赖人们较好地遵守这些责任。如果人类没有普遍地把尊重那些重要的行为准 则铭记在心,人类社会就会崩溃。
    上述尊重还由于人们的如下看法——它起初是出于本性的一种模糊观念,其 后为推理和哲理所证实——而进一步加强,那就是:这些重要的道德准则是造物 主的指令和戒律,造物主最终会报偿那些顺从的人,而惩罚那些违反本分的人。
    我说,这种看法或理解最初似乎是受本性的影响。人的天性引导人们认为自 己的各种感情和激情产生于神秘的存在物——无论它们是什么,反正在任何国家 都已成为宗教信徒所敬畏的对象。人们没有其它什么东西,也想不出其它什么东 西产生了人的感情。人们想象出来而无法见到的那些不可知的神必然会被塑造成 某种同他们对其有所感受的神明有点相似的形象。在信奉异教的愚昧和无知的时 期,看来人们形成他们关于神明的想法极为粗糙,以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类所 有的自然感情都说成是神所具有的,连那些并不能给人类增光的感情,例如色欲、 食欲、贪婪、妒忌和报复等也包括在内。因此,人们必然会把最能为人类增光的 那些感情和品质说成是神所具有的,因为他们对神的卓越的本性还是佩服得五体 投地,而那些感情和品质、即热爱美德和仁慈,憎恶罪恶和不义,似乎能把人类 提高到类似神明的完美境地。受到伤害的人祈求邱必特为他所受的冤屈作证,他 深信这位神看到这种现象时会产生一种义愤,这种义愤就是最平凡的人目睹不公 正的行为发生时也会油然而生。那个伤害别人的人感到自己成了人类憎恶和愤恨 的适当对象;天然的恐惧感使他把上述感情归于那些令人畏惧的神的旨意。他无 法回避这些神,对它们的威力无力抵抗。这些天然的希望、恐惧和猜疑,凭借人 们的同情感而广为人知,通过教育而得到确认;人们普遍地讲述和相信众神会报 答善良和仁慈,惩罚不忠和不义。因此,早在精于推论和哲理的时代到来之前, 宗教,即使还处于非常原始的状态,就已对各种道德准则表示认可。宗教所引起 的恐惧心理可以强迫人们按天然的责任感行事。这对人类的幸福来说太重要了, 因而人的天性没有将人类的幸福寄托于缓慢而含糊的哲学研究。
    然而,这些哲学研究一经开始,就证实了人们的天性所具有的那些最初的预 感。无论我们认为自己的是非之心是怎样建立起来的,是建立在某种有节制的理 性之上,还是建立在某种被称作道德观念的天性之上,抑或是建立在我们所具有 某种天然的性能之上,不容置疑的是,天赋我们这种是非之心是为了指导我们这 一生的行为。这种是非之心具有极为明显的权威的特性,这些特性表明它们在我 们内心树立起来是为了充当我们全部行为的最高仲裁者,以便监督我们的意识、 感情和欲望,并对它们该放纵或抑制到何种地步作出判断。我们的是非之心决不 像一些人所声称的那样,和我们天性中的其它一些官能和欲望处于同等地位,前 者也不比后者更加有权限制对方。没有其它官能或行为的本性能评判任何其它官 能。爱并不评判恨,恨也并不评判爱。尽管这两种感情相互对立,但把它们说成 相互赞成或反对还是很不妥当。但是,评判我们的其它一切天然本性并给予责难 或称许,是我们此刻正在考察的那些官能所具有的特殊功能。可以把它们看作某 种感官,其它那些本性是它们评判的对象。每种感官都高于它所感受的对象。眼 睛不要求色彩的美丽,耳朵不要求声音的和谐,舌头也不要求味道的鲜美。这些 感官是评判自己的感受对象的权威。凡是可口的就是醇美的,悦目的就是华丽的, 动听的就是和谐的。上述各种特性的实质在于它能使感受它的感官感到愉快。同 样,什么时候我们的耳朵应该感受到动听的声音,什么时候我们的眼睛应该纵情 观看,什么时候我们的味觉应该得到满足;应该在什么时候在何种程度上放纵或 限制我们的其他天然本性,这些都是由我们的是非之心来决定的。凡是我们的是 非之心所赞成的事是恰当的、正确的,并且是应该做的;凡是与此相反的,就是 错误的、不恰当的,并且是不该做的。是非之心所赞成的感情是优雅的和合适的; 与此相反的就是粗野的和不恰当的。正确、错误、恰当、不恰当、优雅、粗野, 这些词本身只表示使是非之心感到愉快或不愉快的那些事物。
    既然上述是非之心显然是充当人类天性中起支配作用的本性的,所以,它们 所规定的准则就应该认为是神的指令和戒律,由神安置在我们内心的那些代理人 颁布。所有的一般规则通常都称为法则。例如,物体在运动时所遵守的一般规则 就叫运动法则。但是,我们的是非之心在赞成或谴责任何有待它们审察的感情或 行为时所遵循的那些一般准则,用下面的名称更为恰当。它们更类似那些叫做法 律的东西——君主制订出来指导其臣民的行为的那些一般准则。它们同法律一 样,是指导人们自由行动的准则;毫无疑问,它们是由一个合法的上级制订的, 并且还附有赏罚分明的条款。神安置在我们内心的代理人必定用内心的羞愧和自 责来折磨那些违背准则的人;反之,总是用心安理得、满足和自我满意来报答那 些遵守准则的人。
    还有许多其它的考虑可以起到证实上述看法的作用。当造物主创造人和所有 其他有理性的生物之时,其本意似乎是给他(她)们以幸福。除了幸福之外,似 乎没有其它什么目的值得我们必然认为无比贤明和非常仁慈的造物主抱有;造物 主无限完美这种想象使我们得出的上述看法,通过我们对造物主的行为的观察而 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在我们看来,造物主行事的目的都是为了促进幸福,防止不 幸。但是,在是非之心的驱使下行事时,我们必然会寻求促进人类幸福的最有效 的手段,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们同造物主合作,并且尽力促进其计划 的实现。相反,如果不是这样行事,我们就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对造物主为人类的 幸福和完善而制订的计划起阻碍作用,并且表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与造物主为 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因此,在前一种情况下,我们自然会信心十足地祈求 造物主赐予特殊的恩惠和报答,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则会担心受到造物主的报复 和惩罚。
    此外,还有其它许多道理、其它许多天然的本性有助于证实和阐明同一有益 的训诲。如果我们考虑一下通常决定这个世界芸芸众生处境顺逆的那些一般准 则,我们就会发现:尽管世界万物看来杂乱无章,但是,即使在这样一个世界上, 每一种美德也必然会得到适当的报答,得到最能鼓励它、促进它的那种补偿;而 且结果也确实如此,只有各种异常情况同时发生才会使人们的期望落空。什么是 鼓励勤劳、节俭、谨慎的最恰当的报答呢?在每项事业中获得成功。这些美德是 不是有可能在整个一生中始终得不到报答呢?财富和人们的尊敬是对这些美德 的恰如其份的补偿,而这种补偿它们是不大可能得不到的。什么报答最能促使人 们做到诚实、公正和仁慈呢?我们周围那些人的信任、尊重和敬爱。许多人并不 追求显赫地位,但是希望受人敬爱。诚实和公正的人不会因得到财富而欣喜,他 感到欣喜的是被人信赖和信任,这是那些美德通常会得到的补偿。但是,由于某 种异常的和不幸的事件,一个好人可能被怀疑犯有某种他根本不可能犯的罪行。
    因此他在后半辈子很冤枉地遭到人们的憎恶和反感。他可以说是因为这样一种意 外事件而失去了一切,尽管他还是个诚实和正直的人。同样,作为一个小心谨慎 的人,尽管他谨小慎微,仍然可能由于发生地震或洪水泛滥而死亡。然而,第一 种意外事件同第二种相比,也许更为罕见;而为人诚实、公正和仁慈是获得我们 周围那些人的信任和敬爱——这是上述美德首先想得到的东西——确实有效和 万无一失的办法,这一点仍然是正确的。一个人的某个行为很容易被人误解,但 是,他的行为的总趋向不大可能被人误解。一个清白的人可能被人认为干了坏事, 然而这种情况是罕见的。相反,对他的清白的举止所持有的固定看法常常会使我 们在他真正犯罪之时为他开脱,尽管根据已知的事实作出的他确已犯罪的推断非 常有力。同样,一个无赖在他的品行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作出了某一无赖行为,也 许可以免受责难,甚或得到他人的称许。但是,没有一个长期以来一直做坏事的 人,能够不广为人知是个坏人,而且在他确实无罪的时候能够不经常受人怀疑。
    就人们的感情和看法所能给予罪恶和美德的惩罚或报答而言,在这里,根据事物 的一般进程,两者所得到的待遇已超出了恰如其份和不偏不倚的限度。
    虽然用这种冷静的哲学眼光来看,通常决定芸芸众生处境顺逆的一般准则似 乎完全适应世人所处的境地,但是,它们并不同我们的某些天然感情相一致。我 们对某些美德所天然持有的敬爱和赞美之情使我们希望把各种荣誉和酬答都归 于它们,甚至把我们自己也必然认为适合于回报其它一些品质的荣誉和酬报归于 这些美德,尽管它们往往不具备这些品质。相反,我们对某些罪恶的嫌恶使我们 希望它们遭受各种各样的耻辱和不幸,包括自然属于其它品质的耻辱和不幸。宽 宏大量、慷慨和正直受到我们如此深切的钦佩,以致我们希望看到它们还能获得 财富,权力和各种荣誉——这些荣誉本来是同上述美德并无密切联系的一些品 质,如节俭、勤劳和勤奋的必然结果。另一方面,欺诈、虚伪、残忍和狂暴在每 个人的心中激起的轻蔑和憎恶使我们看到它们得到某些好处便会感到气愤,尽管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由于它们有时具备勤奋和勤劳的品质,这些好处它们是应 该得到的。勤劳的坏蛋耕种土地,懒惰的好人任其荒芜。谁该收获庄稼呢?谁该 挨饿,谁该富足呢?事物的自然进程有利于坏蛋,而人们的天然感情则偏向于具 有美德的人。人们认为,前者因其上述的好品质会带给他的好处而过分地得到了 补偿,而后者则因其懈怠必然会带给他的痛苦而受到了比应受的要严厉得多的惩 罚。人类的法律——人类感情的产物——剥夺勤劳和谨慎的叛国分子的生命和财 产,而以特殊的回报来酬答不注意节约、疏忽大意但忠诚而热心公益事业的好公 民。这样,人就在造物主的指引下,对物的分配进行造物主本来自己会作出的某 种程度的改正。造物主促使人们为达到这一目的而遵循的各种准则与造物主自己 所遵循的那些准则不同。大自然给予每一种美德和罪恶的那种报答或惩罚,最能 鼓励前者或约束后者。她单纯考虑这一点,而很少注意到,在人们的思想感情和 激情中,那些优良品质和不良品德似乎还具有不同程度的优缺点。相反,人只注 意到这一点,因而力求使每种美德得到他心目中恰如其分的敬爱和尊重,并使每 种罪恶得到他心目中恰如其分的轻视和憎恶。造物主所遵循的准则对她来说是合 理的;人类所遵循的准则对人类来说也是合理的。但是,两者都是为了促成同一 个伟大的目标:人世间的安定,人性的完美和愉快。
    虽然人这样从事于改变在事态的自然发展所造成的物的分配情况,虽然人像 诗人所描述的神那样老是用特殊的手段来进行干预,以支持美德和反对罪恶,并 且像神那样力求挡掉射向好人头部的箭,而促使那把已经举起的利剑迅即向邪恶 者砍去,但是,他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愿望来决定两者的命运。人的微 弱的努力不能完全控制事物的自然进程,这一进程太快太猛,非人力所能阻止。
    虽然指引这一进程的规则似乎是为了最明智和最高尚的目的而制订的,但是这些 规则有时却会产生使人的全部天然感情激动不已的后果。大集体压倒小集体;有 远见并作好一切必要准备的事业家胜过那些反对他们而既无远见又无准备的人; 每一种目的只能以造物主规定的那种方法来实现,这一切似乎不仅是一种必然和 不可违反的规则,而且是一种激励人们勤劳和专心致志的有用和合宜的规则。此 外,由于这种规则,在暴虐和诡计居然胜过真诚和正义时,什么样的义愤不会在 每个旁观者的心中激起呢?对无辜者所受的痛苦,人们会多么悲痛和同情,对压 迫者所获得的成功又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愤恨?我们对冤屈感到伤心和愤怒,但 是,我们常常发现自己完全无力加以纠正。因此,当我们对在这个世界上能否找 到一种能够阻止非正义的行为取得成功的力量丧失信心时,我们自然而然地会向 上天呼吁并希望我们天性的伟大创造者在来世亲自做他为指导我们的行为而制 定的各种原则促使我们在今世努力做的事。希望他亲自完成他教导我们着手执行 的计划;并希望在来世,根据每个人在今世的所作所为给予报答。这样,我们就 会变得相信来世,这不仅是由于我们的弱点,不仅是出于人类天性的希望和担心, 而且也是出于人类天性中最高尚和最真诚的本性,出于对美德的热爱,对罪恶和 非正义的憎恶。
    “这与神的伟大相称吗?”能言善辩而富于哲理性的克莱蒙大主教以丰富的 想象力热情而夸大地说,尽管有时听起来似乎不够礼貌:“听任自己创造的世界 普遍处在混乱之中,这与神的伟大相称吗?听任邪恶的人几乎总是胜过正直的 人;听任无辜的君王被篡位者废黜;听任父亲为野心勃勃的逆子所杀害;听任丈 夫因受凶悍不贞的妻子的打击而死亡,这与神的伟大相称吗?难道处于显贵地位 的神可以像观看某种新奇的游戏那样袖手旁观那些令人伤感的事件而不担负任 何责任吗?因为神是伟大的,他就应当在这些事件面前表现出软弱、不公正或是 残暴吗?因为人是渺小的,就应当听任他们胡作非为而不予惩罚。或者为人正直 而不给报偿吗?啊,上帝!如果这就是你的性格,如果我们如此敬畏崇拜的上帝 就是你,我就不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是我的保护者,是我悲伤时的安慰者,是 我软弱时的支持者,是我的一片忠诚的报答者。那你就不过是一个懒惰而古怪的 暴君,这个暴君为了自己狂妄的虚荣心而牺牲人类的幸福,他把人类带到这个世 界上来,只是为了把他们作为他空闲时的消遣品或由他任意摆布的玩物。”
    判断行为功过的那些一般准则就这样逐渐被看成某个无所不能的神的规则, 这个神在观察我们的行为,并在来世报答遵守这些规则的人和惩罚违反它们的 人。这种考虑必然使上述规则具有新的神圣的意义。我们行为的最高准则应当是 尊重造物主的意志,对于这一点凡是相信神存在的人是决不会怀疑的。违抗神的 意志这一想法本身似乎就意味着大逆不道。一个人如果反对或无视具有无限智慧 和无限权力的神给他下的命令,那这人该是多么自负,多么荒唐!一个人如果不 尊重造物主出于无限仁慈给他规定的戒律,即使他没有因为违反这些戒律而受到 惩罚,这个人又该是多么不合人情,多么令人厌恶!一个人对自己行为是否得当 的感觉在此也得到自身利益这种强烈动机的充分支持。我们知道,虽然我们可以 避免别人注意或者逃脱世人的惩罚,但我们总是避不开造物主的眼睛,如果作出 不正当行为就会受到他的惩罚,这是能够限制最不受约束的激情的一种动因,至 少对某些人是如此,他们由于经常反省,对这个想法已经很熟悉了。
    正是这样,宗教加强了天生的责任感,因此,人们通常会非常相信似乎深受 宗教思想影响的那些人,诚实正直。人们认为,这些人的行为除了受到对别人行 为同样起调节作用的准则的约束外,另外还有一种约束。人们认为,不但重视名 誉,也重视行为的合宜性,不但重视他人的称许,也重视自己的称许,这样的动 机对世俗的人有影响,对信仰宗教的人同样有影响。但是信仰宗教的人还有一种 约束,这就是,他不干则已,一干起来就要像那位至尊的神在场那样审慎,这位 至尊的神最终会根据他的实际行动给予补偿。因此,人们对他那循规蹈矩和一丝 不苟的行为颇为信任。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那儿宗教的固有原则未被某个卑鄙的宗 教小集团闹宗派和派性的狂热所破坏,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那儿宗教所要求履行的 首要责任是各种道德责任,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那儿没有人被告诫要把琐屑的宗教 仪式看成是比正义和慈善的行为更直接的责任,只要没有人真的相信通过献祭、 宗教仪式和愚蠢的祈求就可以在神的同意下从事欺诈、叛变和暴行,那么,世人 在这方面的判断就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并且完全有理由对笃信宗教的人的行为的 正直给予加倍的信任。
    第六章 在什么情况下,责任感应该成为我们行为的唯一原则;而且在什么情况 下,它应该同其它动机一起发生作用 宗教赋予美德的实践如此强烈的动机,并且通过如此有力地抵制罪恶的诱惑 来保护我们,以致许多人误认为宗教原则是行为的唯一值得称赞的动机。他们说: 我们既不应该因感激而报答,也不应该因愤恨而惩罚;我们既不应该根据天然的 感情保护自己不能自助的孩子,也不应该由此赡养自己老弱多病的双亲。所有对 特定事物产生的感情都要从自己的心中驱除干净,某种伟大的感情应当取代其它 一切感情,那就是对造物主的爱,那就是使自己变成他所喜欢的人的愿望,那就 是用造物主的意志来指导自己全部行动的愿望。我们不应该因感激而感谢,我们 不应该因仁爱而宽厚,我们不应该因热爱祖国而热心公益,也不应该因对人类之 爱而慷慨和正直。在履行所有那些不同的责任时,我们的行动的唯一原则和动机, 应当是造物主要求我们去履行它们的责任感。现在,我不准备花时间专门考察这 种观点;我只是要指出,我们不要期待看到这种观点为任何宣称信奉下面这样一 种宗教的人所接受,在这种宗教中,第一条戒律是,要以自己的全部心意、全部 灵魂和全部精力去敬爱我们的造物主,第二条戒律是,像热爱自己一样去热爱自 己的邻人;我们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热爱自己,并不仅仅因为被要求才去 这样做。责任感应当是我们行动的唯一原则,这在基督教的戒律中是找不到的; 但是,正像哲学甚至常识告诉我们的那样,责任感应当是某种指导性的和决定性 的原则。然而,可能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行动应该主要地 或全然地产生于某种责任感,或出自对一般准则的尊重;在什么情况下某些其它 的情感或感情应该同时发生作用,并产生主要的影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不能用任何一种非常准确的方式得到——将依两 种不同的情况而定:第一,根据促使我们全然不顾一般准则而行动的那种情感和 感情是天然令人喜欢的还是天然令人讨厌的而定;第二,根据一般准则本身是精 确无误还是含糊不清而定。
    1.首先,我要说,我们的行为在何种程度上应该来自天然令人喜欢或天然 令人讨厌的情感和感情,或者全部来自对一般准则的尊重,都将依这种情感和感 情本身而定。
    所有那些亲切的感情可能促使我们去做的优雅和令人钦佩的行为,应该来自 对一般行为准则的任何尊重,同样也应该来自激情本身。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了 好事,如果后者只是出于冷淡的责任感而不带有感情地给予报答,前者就会认为 自己没有很好地得到报答。当一个丈夫认为非常顺从自己的妻子只是考虑到妻子 的地位必须维持的某种关系才使自己的举止活泼起来时,他是不会对她感到满意 的。虽然一个儿子竭尽孝道,然而,如果缺乏他应当充分感受到的那种充满感情 的对双亲的敬意,那么父母也会公正地抱怨他态度冷漠。同样,一个儿子也会对 这样的父亲感到十分不满,他虽然履行了父亲的全部责任,但是不具有可以期待 从他身上得到的父爱。对于所有这样的亲切的、具有社会性的感情,看到责任感 是用来压抑它们而不是增进它们,是用来阻止我们做得过分而不是促使我们做应 该做的事情,更令人感到愉快。看到一个父亲不得不抑制自己的父爱,看到一个 朋友不得不约束出乎本性的慷慨行为,看到一个受到某种恩惠的人不得不抑制自 己的过分的感激心情,会给我们带来愉快。
    对于那些邪恶和非社会性的激情,具有相反的准则。我们应当抱着出自内心 的感激和慷慨态度,不带任何勉强地给予报答,不必过分考虑报答是否适宜;但 是,我们总是应当勉强地施加惩罚,更多地是出于施加惩罚是合宜的感觉,而不 是出于任何强烈的报复意向。再也没有什么比那个人的行为更为得体,他对极为 严重的伤害的愤恨,似乎更多地来自它们应当愤恨并且是合宜的愤恨对象的感 觉,而不是来自他自己的那种极不愉快的激情;他像一个法官那样,仅仅考虑判 断每种特定的冒犯应当给予何种报复这种一般准则;他在贯彻这条准则时,其同 情冒犯者将要受到的痛苦的程度甚于自己所受的痛苦,他虽然愤怒但不忘怜悯, 有意用最温和及最有利的方式去解释这条准则,对冒犯者给予极其正直的人们能 够一致通情达理地接受的各种减缓。
    根据前面的评述,因为自私的激情在其它方面介于社会性的和非社会性的感 情之间,所以,它们在这一点上也是如此。在所有平常的、不重要的和普通的情 况下,以私人利益作为目标的追逐,应当来自对指导这种行为的一般准则的尊重, 而不是来自这些目标本身所引起的任何激情;但是,在更为重要和特殊的场合, 如果目标本身看来并没有以很值得重视的激情来激励我们,我们就会变得麻木不 仁、缺乏感情和没有风度。为了赚到或节省一个先令的钱而焦虑不安或终日盘算, 在他的一切邻人看来,他就会堕落为一个极为庸俗的商人。他必须在自己的行动 中表现出:听任自己的经济状况一直如此窘迫,无意为钱财本身而锱铢必较。他 的经济境况也许使他必须极端节省,非常勤勉;但是,那种节省和勤勉的每个特 定的努力必须出自对极其严格地给他规定这种行为趋向的那条一般准则的尊重, 而不是对个人的俭约或收益的关心。现今,他的过度节俭不应当是由于他希望由 此节省那三便士;他在自己的店里照料,也不应当是出于他想由此得到那十便士 的激情:前者和后者都只应当出于对一般准则的尊重,这条一般准则极其严格地 规定了他在自己生活道路上对待一切人的行动方案。在这里构成了吝啬鬼和真正 节省和勤勉的人的品质之间的差别。前者为了少数的钱财本身而挂虑担忧;后者 关心它们只是因为他给自己订下了生活计划。
    对有关私人利益的很特别和很重要的目标来说,情况完全不同。一个人不去 为了这些目标本身而相当认真地追求它们,就显得卑劣。一个君主不费心征服或 保护某一领地,我们会看不起他。一个没有官职的绅士,在他可以不用卑劣的或 非正义的手段去获得一份财产或者一个比较重要的官职时不尽力而为,我们几乎 不会对他表示尊重。一个议员对自己的竞选显得毫不热心,他的朋友就会认为他 完全不值得拥戴而抛弃他。甚至一个商人不力争获得人们认为非凡的一笔生意或 者一些不寻常的利润,也会被他的邻居们看成是一个胆怯的家伙。这种勇气和热 忱就是有事业心的人和无所作为的人之间的差别。私人利益的那些重大目标—— 它们的得或失会极大地改变一个人的地位,成为恰当地被称作抱负的激情的目 标;这种激情保持在谨慎和正义的范围之内时,总是受到世人的钦佩,即使超越 了这两种美德而且是不正义的和过分的时候,有时也显得极其伟大,引起人们无 限的想象。因此,人们普遍钦佩英雄和征服者,甚至也钦佩政治家,他们的计划 虽然毫无正义可言,但是非常大胆和宏伟;例如黎塞留主教和雷斯主教的那些计 划就是这样。贪婪和野心两种目标的不同仅仅在于它们是否伟大。一个吝啬鬼对 于半便士的追求同一个具有野心的人征服一个王国的意图一样狂热。
    Ⅱ.其次,我要说,我们的行为应该在何种程度上出自对一般准则的尊重, 将部分地依它们本身精确无误还是含糊不清而定。
    几乎所有有关美德的一般准则,决定谨慎、宽容、慷慨、感激和友谊的功能 是什么的一般准则,在许多方面都是含糊不清的,允许有很多例外,需要作出如 此多的修正,以致几乎不可能完全通过对它们的尊重来规定我们的行为。常见的 以普遍经验为基础的有关谨慎的一些谚语式的格言,或许是对行为所能提出的最 好的一般准则。但是,非常呆板和固执地信奉这些格言,显然是极其荒唐可笑的 迂腐行为。在我刚才提到的一切美德中间,感激或许是含义最精确、最少例外的 一般准则。要是力所能及,我们就应当对自己所得到的帮助作出相等的报答,如 有可能,还应当作出更大的报答,这似乎是一条非常清楚明了的准则,并且是一 条几乎不会有任何例外的准则。然而,根据最肤浅的考察,这条准则好像是极其 含糊不清的,并且允许有一万种例外。如果你的恩人在你生病时护理了你,你也 就应当在他生病时护理他吗?或者,你能够以某种不同的报答来偿还自己欠下的 人情吗?如果你应当去护理他,那么你应当护理他多长时间呢?和他护理你的时 间与你护理他的时间相同,或者更长些,那么应当长多少呢?如果你的朋友在你 贫困时借钱给你,你也就应当在他贫困时借钱给他吗?你应当借多少钱给他呢?
    你应当在什么时候借给他呢?现在?明天?或者下个月?借多长时间呢?显然, 不可能规定任何一条在一切情况下都能对这些问题给予准确答案的一般准则。他 和你的品质之间的差异,他和你的处境之间的不同,都可能使你非常感激他而又 正当地拒绝借给他半个便士;相反,也可能使你愿意借钱给他,甚或借给他的钱 十倍于他借给你的数目,而又正当地被指责为极为邪恶的忘恩负义之徒,其所承 担的义务连百分之一也未完成。然而,由于有关感激的各种本分或许是所有那些 要求我们实践的善良美德之中最神圣的,所以,如我所述,决定它们的一般准则 是最准确的。确定友谊、人道、殷勤、慷慨等所要求作出的行为的那些一般准则, 更不用说是很模糊和不明确的。
    但是,有一种美德,一般准则非常确切地规定它要求作出的每一种外在的行 为,这种美德就是正义。正义准则规定得极为精确,除了可以像准则本身那样准 确地确定,并且通常确实出自与它们相同的原则者外,不允许有任何例外和修改。
    如果我欠某人十镑钱,无论在约定归还之日还是在他需要这笔钱之时,正义都要 求我如数归还。我应当做什么,我应当做多少,我应当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做, 所有确定的行为的本质和细节,都已确切地规定和明确。虽然过于固执地信奉有 关谨慎或慷慨的普遍准则可能是笨拙的和呆板的,但是,忠实地遵循正义准则却 没有什么迂腐可言。相反,应当给予它们最神圣的尊重;并且,这种美德所要求 作出的行为,从来不像当实践它们的主要动机是对要求作出这种行为的那些一般 准则的出于本心的虔诚的尊重时一样十全十美。在实践其它一些美德时,指导我 们行为的,与其说是对某种精确格言或准则的尊重,不如说是某种有关合宜性的 想法,是对某一特定行为习惯的某种爱好;我们应当更多地考虑的是这一准则所 要达到的目的和基础,而不是准则本身。但是,对正义来说情况就完全不是这样: 不折不扣并且坚定不移地坚持一般正义准则本身的人,是最值得称赞和最可信赖 的人。虽然正义准则所要达到的目的是阻止我们伤害自己周围的人,但违反它们 常常可能是一种罪行,尽管我们可以假托某种理由声称这种违反不会造成任何伤 害。一个人常常在开始用这种方式行骗,甚至在自己打算行骗时,就变成了一个 坏蛋。一旦他想背离那些不可违背的戒律要求他非常坚定和积极地坚持的东西, 他就不再是可以信赖的人,没有人可以说他不会滑向某种或深或浅的罪恶之渊。
    窃贼认为,如果他从富人那里偷窃他猜想他们也许容易失去,以及他们也许不会 知道失窃的东西,就并没有犯罪。奸夫认为,如果他诱奸朋友的妻子而能瞒住其 奸情,那个丈夫不会怀疑,而且并没有破坏那个家庭的安宁,他就没有犯罪。一 旦我们开始陷入这种精心设计的骗局,就没有什么严重的罪行我们不可能犯下 了。
    正义准则可以比作语法规则;有关其它美德的准则可以比作批评家们衡量文 学作品是否达到杰出和优秀水平而订立的准则。前者是一丝不苟的,准确的,不 可或缺的。后者是不严格的、含糊的、不明确的,而且告诉我们的与其说是如何 臻于完美的确实无疑的指示,还不如说是有关我们应该指望臻于完美的一般设 想。一个人可以根据规则学会完全正确地合乎语法地写作;因而;或许,可以学 会公正地行动。虽然有些文学评判准则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我们纠正和弄清楚 我们对完美可能抱有的一些模糊看法,但是,却没有哪种准则能确实无误地引导 我们写出杰出或优秀的文学作品。同样,虽然某些准则能使我们在某些方面纠正 和弄清楚我们对美德可能抱有的一些不完善的想法,但却没有哪种准则可以使我 们确实学会在一切场合谨慎、非常宽宏或十分仁慈地行动。
    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由于极为真诚和迫切地想以自己的行为获得人们的赞 同,我们反而可能误解恰当的行为准则,因而被应当用来指导我们的原则引入歧 途。在这种情况下,期待人们完全赞成我们的行为是徒劳无益的。他们不能理解 影响我们行为的那种荒谬的责任观念,也不会赞成随之而来的任何行为。然而, 那个由于存在不正确的责任感或所谓错误的道德心而受骗犯罪的人,其品质和行 为仍有一些可敬之处。无论他因此而怎样不幸地被引入歧途,由于他存在着高尚 而富有人性的东西,仍然是人们同情而不是憎恶或愤恨的对象。人们对人类天性 中存在弱点深感遗憾,这种弱点使我们如此不幸地受到欺骗,即使在我们非常真 诚地为臻于完美而努力,并且尽力按照能够合理地指导我们的最好的原则行动 时,也是这样。错误的宗教观念,几乎是以这种方式把我们的天然情感引入歧途 的唯一原因;那种赋予责任准则莫大权威的原则,只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歪曲我 们对它们的想法。在其它一切场合,常识足以指导我们即使不是最为合宜地行事, 也离最为合宜地行事相距不远。假如我们急切地希望做得好些,那么,我们的行 为大体上总是值得称赞的。所有的人都一致同意:服从造物主的意志是首要的责 任法则。但是,就也许会加到我们头上的特定的戒律而言,它们彼此就大不相同。
    因此,这时彼此之间应当最大限度地克制和容忍;虽然维护社会的安定需要惩罚 各种罪行,而不管它们由以产生的动机是什么,但是,如果它们明显地来自有关 宗教责任的错误观念,则一个善良的人总是会比较勉强地加以惩罚。他决不会对 他所判处的那些人感到他对其他罪犯感到的那种愤慨,而且正是在他惩罚他们的 罪行的时刻,他会对他们那效果不好的坚定和献身精神感到惋惜,有时甚至感到 钦佩。伏尔泰先生最好的一出悲剧《穆罕默德》很好地表现了我们对产生于这种 动机的罪行所应当持有的情感。在那一悲剧中,一对青年男女具有极其纯洁和善 良的性格,除了彼此过于相爱这种使我们更加喜爱他们的弱点之外,没有其它任 何弱点,他俩在某种最强烈的错误的宗教动机的唆使下,犯下了可怕的凶杀罪, 使一切人性原则受到冲击。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尽管是他俩宗教上的死对头, 但曾对他俩显示极为亲切的感情,他俩对他也曾怀有非常恭敬和尊重的心情,这 位老人实际上是他俩的父亲,虽然他俩不知道这一点,但是,造物主显然要借助 于他俩的手来把这位老人作为祭品,并且命令他俩去杀死这位老人。在他俩准备 实施这一罪行时,他们受到下述两种想法之间的斗争所引起的极度痛苦的折磨?
    即:不可推卸;另一为对这位老人的体恤、感激和尊敬,以及对他们将要杀死的 这个人的仁慈和善行所产生的敬爱。这样的表演显示了任何戏剧中所曾表现过的 最吸引人的或许还是最有教益的一个场面。然而,责任感最终战胜了人类天性中 所有可亲的弱点。他俩实施了强加于他们的罪行;但是立即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以及他们受到的欺骗,因而被恐怖、悔恨、愤怒等折磨得身心俱裂。当我们确信 正是宗教把一个人引入歧途,而不是以宗教为借口来掩盖某些最坏的人类激情 时,我们就应该像对不幸的赛伊德和帕尔米拉所怀有的情感那样,同情每一个这 样被宗教引入歧途的人。
    因为一个人也许会根据某种错误的责任感作出错误的行为,所以天性有时也 会占据优势,并且与之相反地引导他作出正确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到 那种动机占据我们认为应该占据的优势,不会不感到高兴,虽然那个人自己很软 弱因而不那样想。然而,由于他的行为是出于软弱而不是原则所造成的,所以我 们决不会比较满意地加以赞赏。一个执拗的罗马天主教徒,在圣 巴多罗买大屠 杀中,为怜悯心所驱使,以致救出了一些不幸的新教徒——他曾经认为自己的责 任是去毁灭他们——这似乎不值得获得我们会给予他的那种高度的赞扬,他只是 带着完全的自我赞同的心情作出上述宽大行为。我们也许会对他具有仁慈的性情 表示高兴,但是,我们仍然会带着某种遗憾的心情来看待他,这跟应当对完善的 美德表示的钦佩是截然不同的。就其它一切激情而言,情况不复如此。我们见到 它们合宜地自我发挥作用不会不感到高兴,甚至在某种错误的责任观念指导这个 人约束它们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非常虔诚的贵格会教徒在被人打了一耳光时, 不是泰然容忍,而是忘记了他自己对我们救世主的格言所作的字义解释,以致给 予那个侮辱了他的畜生适当的惩戒,当然不会使我们感到不快。我们会对他的这 种精神感到愉快和高兴,并且因此更加喜欢他。但是,我们决不会用那样一种尊 重和敬意来看待他,这种尊重和敬意是应该给予在同样情况下根据什么是应该做 的这种正义感采取合宜行动的人的。凡是带有自我赞同情感的行为都不能严格地 称作美德。

    第四卷 论效用对赞同情感的作用

    第一章 论效用的表现赋予一切艺术品的美,兼论这种美所具有的广泛影响

    效用是美的主要来源之一,这已为每个多少考虑过什么东西构成美的本质的 人所注意到。一座房子所具有的便利如同它合乎规格一样给旁观者带来愉快;而 在他看到相反的缺陷时,则像看到位置对称的窗子具有不同的形状,或者门不开 在建筑物的正中那样颇感不快。任何设备或机器只要能产生预期的结果,都赋予 总体一定的合宜感和美感,并使人们一想到它就感到愉快,这一切是如此清楚明 白,以致没有人会忽视它。 近来,一个富有独创性并受人欢迎的哲学家,也指出了效用使人感到愉快的 原因。这位哲学家兼有极为深刻的思想和极强的表达能力,他具有不仅用非常清 晰的语言而且用极为生动的口才来探讨最深奥的课题的非凡而又巧妙的才能。按 照他的说法,任何物体的效用,通过不断给其主人带来它所宜于增进的愉快或便 利而使他感到高兴。每当他看到它的时候,他就会沉浸于这种愉快之中;这一物 体就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不断给他带来满足和欢乐的源泉。旁观者由于同情而理解 那个主人的情感,并且必然用同样愉快的眼光来观察这一物体。如果我们参观大 人物的宏伟大厦,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象假如自己成为这种大厦的主人,并且拥有 这么多巧妙的、精心设计制造的设备而会得到的满足。他还提出类似的理由来解 释,为什么任何物体外观上的不便利都会使其主人和旁观者感到不快。
    但是,任何艺术品所具有的这种适宜性,这种巧妙的设计,常常比人们指望 它达到的目的更受重视;采取和变化方法来获得便利或愉快,常常比便利或愉快 本身更为人们所看重,似乎想办法获得便利或愉快的过程才是全部价值所在,据 我所知,这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这种情况是经常出现的,可以在有 关人类生活的成干上万个最不重要或最重要的例子中观察到。
    当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发现椅子都摆在房间的中间时,他会对仆人发 怒,或许他宁可自己动手不厌其烦地把它们重新背墙摆放,而不愿看到它们一直 这样乱七八糟地放着。这种新的布置所具有的全部合宜性来自腾清和空出了房间 的地面所造成的更大的便利。为了获得这种便利,他甘愿自己受累,而不愿忍受 由于缺乏这种便利而可能感到的各种苦恼;因为最舒服的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把 椅子上,这是他干完活以后很可能做的。所以,他所需要的似乎不是这种便利, 而是带来这种便利的家具的布置。但是,正是这种便利最终推动他整理房间,并 对此给予充分的合宜感和美感。
    同样,一只每天慢两分多钟的表,会受到对表很讲究的人的轻视。他或许会 以几个畿尼的价格把它卖出去,而用五十个畿尼另买一只表,它在两个星期内慢 不了一分钟。然而,表的唯一效用是告诉我们现在是几点钟,以使我们不失约, 或者因为忘了那个约定的时刻而造成诸多不便。但是,我们并不常常看到这个如 此讲究这种机械的人比别人更加认真地严守时刻,也不常常看到他比别人更加急 切地为了其它什么理由而想精确地知道每天的时间。吸引他的,不是掌握时间, 而是有助于掌握时间的机械的完美性。
    有多少人把钱花在毫无效用的小玩意上而毁掉自己呢?使这些小玩意的爱 好者感到高兴的不是那种效用,而是能增进这种效用的那个机械的精巧性。他们 所有的口袋都塞满小小的便利设备。他们设计出新的口袋(那是在他人的衣服上 看不到的),以便携带更多的东西。他们带着在重量上、有时在价值上不亚于常 见的犹太人百宝箱中的大量小玩意散步。这种小玩意中有一些有时也许有点用 处,但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省掉,它们的全部效用当然不值得忍受负荷的辛劳。
    因此,这也不仅仅同我们的行动受到这种本性影响的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体有 关;它往往是有关个人和社会生活中最严肃和最重要事务的隐秘动机。

    那个上天在发怒时曾热望加以惩罚的穷人的孩子,当他开始观察自己时,他 会羡慕富人的景况。他发现父亲的小屋给他提供的便利太少了,因而幻想他能更 舒适地住在一座宫殿里。他对自己不得不徒步行走或忍受骑在马背上的劳累感到 不快。他看到富人们几乎都坐在马车里,因而幻想自己也能坐在马车里舒适地旅 行。他自然地感到自己懒惰,因而愿意尽可能自食其力;并认为,有一大批扈从 可以使他免去许多麻烦。他认为,如果自己获得了这一切,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坐 下来,陶醉在幸福和宁静的处境之中。他沉浸在这幸福的遐想之海。在他的幻想 之中浮现出某些更高阶层的人的生活情景,为了挤进这些阶层,他投身于对财富 和显贵地位的追逐之中。为了获得这一切所带来的便利,他在头一年里受尽委曲, 而且在潜心向上的第一个月内含辛茹苦,费尽心机,较之他在没有财富和地位时 的全部生涯中所能遭受的痛苦更有甚之。他学习在某些吃力的职位上干得出色。
    他勤奋好强,夜以继日地埋头苦干,以获得胜过其竞争者的才能。然后,他努力 在公众面前显示出这种才能,以同样的勤奋乞求每一个就业的机会。为了达到这 一目的,他向所有的人献殷勤;他为自己所痛恨的那些人效劳,并向那些他所轻 视的人献媚。他用自己的整个一生,来实行享受他也许永远不能享受的某种不自 然的、讲究的宁静生活的计划,为此他牺牲了自己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得到的真正 安逸,而且,如果他在垂暮之年最终得到它,他就会发现,它们无论在哪方面都 不比他业已放弃的那种微末的安定和满足好多少。正是在这时候,他那有生之日 已所剩无几,他的身体已被劳苦和疾病拖垮,他的心灵因为成千次地回想到自己 所受的伤害和挫折而充满着羞辱和恼怒,他认为这些伤害和挫折来自自己敌人的 不义行为,或者来自自己朋友的背信弃义和忘恩负义。最后他开始醒悟:财富和 地位仅仅是毫无效用的小玩意,它们同玩物爱好者的百宝箱一样不能用来实现我 们的肉体舒适和心灵平静;也同百宝箱一样,给带着它们的人带来的麻烦少于它 们所能向他提供的各种便利。在它们之间,除了前者所带来的便利比后者稍微明 显之外,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同。宫殿、花园、成套的装饰用具、大人物的扈从, 也是物品,只不过其明显的便利给每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它们不需要其主 人向我们指出哪一方面构成它们的效用。我们很容易主动地理解它们的效用,并 由于同情享受而称赞它们所能向其主人提供的满足。但是,一根牙签,一支耳挖 勺,一把指甲刀或其它类似的一些小玩意,它们的奇特性就不是这样清楚。它们 带来的便利或许同样大,但并不那么引人注目。而且我们不会这样快就理解拥有 这些东西的人所感到的满足。因此,它们不像豪富和显贵地位那样可以作为虚荣 心所追求的合理对象;这样就构成后者的唯一好处。它们更有效地满足了对人类 来说是很自然的独特的爱好。对一个孤独地居住在荒岛上的人来说,是一座宫殿 还是像通常装在百宝箱里的那种提供微小便利的工具,能够对他的幸福和享受作 出最大的贡献,或许还是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人生活在社会中,确实无法作出比 较,因为在这里同在其它情况下一样,我们始终注意的是旁观者的情感而不是当 事人的情感,而且我们始终考虑的是他的处境在别人的眼里是个什么样子而不是 在他自己的眼里是个什么样子。然而,如果我们考察一下为什么旁观者怀着如此 钦佩之情来另眼看待富人和显贵的生活条件。我们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因为认为 他们享受到了高人一等的安逸和愉快,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拥有可用以获得这种安 逸和愉快的无数雅致而奇巧的人造物。他甚至不认为他们真正比别人更为幸福; 但他认为他们拥有更多的获得幸福的手段。引起旁观者钦佩的,正是这些手段能 精巧地达到预期的目的。但是,在年老多病、衰弱乏力之际,显赫地位所带来的 那些空洞和无聊的快乐就会消失。对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来说,事先允诺给予他这 种空洞无聊的快乐,再也不能使他从事那些辛劳的追逐。他在内心深处诅咒野心, 徒然怀念年轻时的悠闲和懒散,怀念那一去不复返的各种享受,后悔自己曾经愚 蠢地为了那些一旦获得之后便不能给他带来真正满足的东西而牺牲了它们。如果 权贵因颓丧或疾病而被废黜,以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他就 会细心观察自己的处境,并考虑什么才是自己的幸福所真正需要的东西。那时, 权力和财富就像是为了产生肉体上微不足道的便利而设计出来的、由极为精细和 灵敏的发条组成的庞大而又费力的机械,必须极其细微周到地保持它们的正常运 转,而且不管我们如何小心,它们随时都会突然爆成碎片,并且使不幸的占有者 遭到严重打击。它们是巨大的建筑物,需要毕生的努力去建造,虽然它们可以使 住在这座建筑物中的人免除一些小小的不便利,可以保护他不受四季气候中寒风 暴雨的袭击,但是,住在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面临着它们突然倒塌把他们压死的危 险。它们可以遮挡夏天的阵雨,但是挡不住冬天的风暴,而且,常常使住在里面 的人同以前一样、有时比以前更多地感到担心、恐惧和忧伤,面临疾病、危险和 死亡。
    虽然每个人在生病或情绪低落时所熟知的这种乖戾的哲理,就这样全然贬低 那些人类欲望所追求的伟大目标,但是,我们在健康和心情良好时,一直是从更 令人愉快的角度来看待那些目标的。我们的想象,在痛苦和悲伤时似乎禁锢和束 缚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在悠闲和舒畅时就扩展到自己周围的一切事物身上。于是, 我们为宫中盛行的便利设施具有的美和显贵的安排所深深吸引;欣羡所有的设施 是如何被用来向其主人提供舒适,防止匮乏,满足需要和在他们百无聊赖之际供 他们消遣。如果我们考虑一下所有这些东西所能提供的实际满足,仅凭这种满足 本身而脱离用来增进这种满足的安排所具有的美感,它就总是会显得可鄙和无 聊。但是,我们很少用这种抽象的和哲学的眼光来看待它。在我们的想象中,我 们会自然而然地把这种满足与宇宙的秩序,与宇宙和谐而有规律的运动,与产生 这种满足的安排混淆在一起。如果用这样复杂的观点来考虑问题,财富和地位所 带来的愉快,就会使我们把它们想象成某种重要的、美丽的和高尚的东西,值得 我们为获得它们而倾注心力。
    同时,天性很可能以这种方式来欺骗我们。正是这种蒙骗不断地唤起和保持 人类勤劳的动机。正是这种蒙骗,最初促使人类耕种土地,建造房屋,创立城市 和国家,在所有的科学和艺术领域中有所发现、有所前进。这些科学和艺术,提 高了人类的生活水平,使之更加丰富多彩;完全改变了世界面貌,使自然界的原 始森林变成适宜于耕种的平原,把沉睡荒凉的海洋变成新的粮库,变成通达大陆 上各个国家的行车大道。土地因为人类的这些劳动而加倍地肥沃,维持着成千上 万人的生存。骄傲而冷酷的地主眺望自己的大片土地,却并不想到自己同胞们的 需要,而只想独自消费从土地上得到的一切收获物,是徒劳的。眼睛大于肚子, 这句朴实而又通俗的谚语,用到他身上最为合适。他的胃容量同无底的欲壑不相 适应,而且容纳的东西决不会超过一个最普通的农民的胃。他不得不把自己所消 费不了的东西分给用最好的方法来烹制他自己享用的那点东西的那些人;分给建 造他要在其中消费自己的那一小部分收成的宫殿的那些人;分给提供和整理显贵 所使用的各种不同的小玩意儿和小摆设的那些人;就这样,所有这些人由于他生 活奢华和具有怪癖而分得生活必需品,如果他们期待他的友善心和公平待人,是 不可能得到这些东西的。在任何时候,土地产品供养的人数都接近于它所能供养 的居民人数。富人只是从这大量的产品中选用了最贵重和最中意的东西。他们的 消费量比穷人少;尽管他们的天性是自私的和贪婪的,虽然他们只图自己方便, 虽然他们雇用千百人来为自己劳动的唯一目的是满足自己无聊而又贪得无厌的 欲望,但是他们还是同穷人一样分享他们所作一切改良的成果。一只看不见的手 引导他们对生活必需品作出几乎同土地在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作 出的一样的分配,从而不知不觉地增进了社会利益,并为不断增多的人口提供生 活资料。当神把土地分给少数地主时,他既没有忘记也没有遗弃那些在这种分配 中似乎被忽略了的人。后者也享用着他们在全部土地产品中所占有的份额。在构 成人类生活的真正幸福之中,他们无论在哪方面都不比似乎大大超过他们的那些 人逊色。在肉体的舒适和心灵的平静上,所有不同阶层的人几乎处于同一水平, 一个在大路旁晒太阳的乞丐也享有国王们正在为之战斗的那种安全。
    人类相同的本性,对秩序的相同热爱,对条理美、艺术美和创造美的相同重 视,常足以使人们喜欢那些有助于促进社会福利的制度。当爱国者为各种社会政 治的改良而鞠躬尽瘁时,他的行动并不总是由对可以从中得到好处的那些人的幸 福所怀有的单纯的同情引起的。一个热心公益的人赞助修公路,通常也不是出于 对邮递员和车夫的同情。当立法机关设立奖金和其它奖励去促进麻或呢的生产 时,它的行为很少出自对便宜或优质织物穿着者的单纯的同情,更少出自对制造 厂和商人的单纯的同情。政策的完善,贸易和制造业的扩展,都是高尚和宏大的 目标。有关它们的计划使我们感到高兴,任何有助于促进它们的事情也都使我们 发生兴趣。它们成为政治制度的重要部分,国家机器的轮子似乎因为它们而运转 得更加和谐和轻快了。我们看到这个如此美好和重要的制度完善起来感到高兴, 而在清除任何可以给它的正常实施带来丝毫干扰和妨碍的障碍之前,我们一直忧 虑不安。然而,一切政治法规越是有助于促进在它们的指导下生活的那些人的幸 福,就越是得到尊重。这就是那些法规的唯一用途和目的。然而,出于某种制度 的精神,出于某种对艺术和发明的爱好,我们有时似乎重视手段而不重视目的, 而且渴望增进我们同胞的幸福,与其说是出于对自己同胞的痛苦或欢乐的任何直 接感觉或感情,不如说是为了完善和改进某种美好的有规则的制度。有些具有崇 高的热心公益精神的人,他们在其它一些方面很少表现出很明显的仁慈的感情。
    相反,有些非常仁慈的人,他们似乎毫无热心公益的精神。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 所熟悉的事例中发现前者和后者。谁还能比古代俄国的那个著名的立法者更缺乏 人性而更具有热心公益的精神呢?相反,和气和生性仁慈的大不列颠国王詹姆斯 一世,对于本国的光荣或利益,几乎没有任何激情。你要唤起那个似乎毫无斗志 的人的勤勉之心,向他描述富人和权贵的幸福,告诉他他们通常不受日晒雨淋的 煎熬,很少挨饿,很少受冻,很少感到疲倦,或缺少什么东西,这往往是徒劳的。
    这种意味深长的告诫对他几乎不会发生作用。如果你希望成功,你就必须向他描 述富人和权贵们的宏伟大厦的不同房间里的便利设备和布置;你必须向他解释他 们的设备的合宜之处,并向他指出他们的全部随员侍从的数目、等级及其不同的 职责。如果有什么事情能使他产生印象,这一切就是。可是,所有这些东西只是 使他们免遭日晒雨淋,不挨饿受冻,不感匮乏和疲劳。同样,如果你要在那个似 乎不关心国家的利益的人的心中树立热心公益的美德,那么,告诉他一个治理有 方的国家的臣民所享受到的较大的好处是什么;告诉他这些臣民要住得好、穿得 好和吃得好,也常常是徒劳的。这些道理一般不会使他产生深刻印象。如果你向 他描述带来上述种种好处的伟大的社会政治制度——如果你向他解释其中各部 门的联系和依存关系,它们彼此间的从属关系和它们对社会幸福的普遍有用性; 如果你向他说明这种制度可以引入他自己的国家,当前妨碍在他的国家建立这种 制度的障碍是什么,这些障碍可以用什么方法消除,如何使国家机器的种种轮子 和谐和平滑地运转,彼此之间不发生摩擦或阻碍对方的运转,你就有可能说服他。

    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听到这样的谈论而不激发出某种程度的热心公益的精神。起 码,他会暂时产生消除那些障碍,让如此完好而正常的一架机器开动的愿望。没 有什么东西能像研究政治——即研究国民政府的各种制度以及它们各自的长处 和短处,本国的体制,它面临的形势,它同外国之间的利害关系,它的商业、国 防,它在不利条件下所作的努力,它可能遇到的危险,如何消除这种不利条件, 以及如何保护它使之不致遭到危险,那样更有助于发扬人们热心公益的精神。因 此,各种政治研究——如果它们是正确的、合理的和具有实用性的话——都是最 有用的思辨工作。甚至其中最没有说服力和拙劣者,也不是全然没有效用的。它 们至少有助于激发人们热心公益的精神,并鼓励他们去寻找增进社会幸福的办 法。
    第二章 论效用的表现赋予人的品质和行为的美,以及关于这种美的概念可能在 何种程度上被看成一种原始的赞同原则 人的品质,同艺术的创造或国民政府的机构一样,既可以用来促进也可以用 来妨害个人和社会的幸福。谨慎、公正、积极、坚定和朴素的品质,都给这个人 自己和每一个同他有关的人展示了幸福美满的前景;相反,鲁莽、蛮横、懒散、 柔弱和贪恋酒色的品质,则预示着这个人的毁灭以及所有同他共事的人的不幸。
    前者的心灵起码具有所有那些属于为了达到最令人愉快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最 完美的机器的美;后者的心灵起码具有所有那些最粗劣和最笨拙的装置的缺陷。
    哪一种政府机构能像智慧和美德的普及那样有助于促进人类的幸福呢?所有的 政府只是某种对缺少智慧和美德的不完美的补救。因此,尽管美因其效用而可能 属于国民政府,但它必然在更大程度上属于智慧和美德。相反,哪一种国内政策 能够具有像人的罪恶那样大的毁灭性和破坏性呢?拙劣的政府的悲惨结果只是 由于它不足以防止人类的邪恶所引起的危害。
    各种品质似乎从它们的益处或不便之处得到的美和丑,往往以某种方式来打 动那些用抽象的和哲学的眼光来考虑人类行动和行为的人。当一个哲学家考察为 什么人道为人所赞同而残酷则遭到谴责时,对他来说并不总是以一种非常明确和 清楚的方式来形成任何一种有关人道和残酷的特别行为的看法,而通常是满足于 这些品质的一般名称向他提示的那种模糊和不确定的思想。但是,只是在特殊情 况下,行为的合宜或不合宜,行为的优点或缺点,才十分明显而可以辨别。只有 当特殊的事例被确定时,我们才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和行为者的感情之间的一致或 不一致,或者在前一场合感觉到对行为者产生的一种共同的感激,或者在后一场 合感觉到对行为者产生的一种共同的愤恨。当我们用某种抽象和一般的方式来考 虑美德和罪恶时,由其激起那些不同的情感的品质,似乎大部分已消失不见,这 些情感本身变得比较不明确和不清楚了。相反,美德所产生的使人幸福的结果, 和罪恶所造成的带来灾难的后果,那时似乎都浮现在我们眼前,并且好像比上述 两者所具有的其它各种品质更为突出和醒目。
    最早解释效用为什么会使人快乐的那个具有独创性和受人欢迎的著述家,为 这种看法所打动,以致把我们对美德的全部赞同归结于我们直觉到这种产生于效 用的美。他说,除了对那个人自己或其他的人来说都是有用或适意的内心的品质 之外,没有一种品质可以作为美德加以赞同,并且除了具有相反趋向的品质之外, 没有一种品质可以作为邪恶的东西加以反对。确实,对个人或社会的便利来说, 天性似乎如此恰当地调整了我们关于赞同和反对的情感,以致我相信,在经过最 严格的考察后,将会发现这是普遍的情况。但是,我仍然断言,对于这种效用或 危害的看法,并不是我们赞同和反对的首要的或主要的原因。毫无疑问,这些情 感因关于美或丑的直觉而得到增强和提高,这种对美或丑的直觉产生于它的效用 或危害。但是,我仍要说,这些情感原本和本质上与这种直觉截然不同。
    首先,这是因为对于美德的赞赏似乎不可能同我们赞赏某种便利而设计良好 的建筑物时所具有的情感相同;或者说,我们称赞一个人的理由不可能与称赞一 个屉橱的理由相同。
    其次,在考察的基础上,将发现任何内心气质的有用性很少成为我们赞同的 最初根据;赞同的情感总是包含有某种合宜性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对效用的直觉 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可以在被认为是美德的所有品质中见到这种情况。根据这种 分类,那些品质因为对我们自己有用而最初就受到重视,也因为对他人有用而受 到尊重。
    对我们自己最为有用的品质,首先是较高的理智和理解力,我们靠它们才能 觉察到自己所有行为的长远后果,并且预见到从中可能产生的利益或害处;其次 是自我控制,我们靠它才能放弃眼前的快乐或者忍受眼前的痛苦,以便在将来某 个时刻去获得更大的快乐或避免更大的痛苦。这两种品质的结合构成了谨慎的美 德,对个人来说,这是所有美德中最有用的一种。
    关于在前一个场合所考察的第一种品质,即那种较高的理智和理解力,最初 是因为正义、正当和精确,而不是仅仅因为有用或有利而为人所赞同。正是在深 奥的科学中,尤其是在更高级的数学中,表现出人类理智的最伟大和最可钦佩的 努力。但是那些科学的效用,对个人或公众来说都不是非常清楚的,要去证实这 种效用,需要某种并不总是十分容易领会的论述。因此,最初使它们受到公众钦 佩的,不是它们的效用。这种品质,在有必要对那些自己对这种卓越的发明毫无 兴趣,竭力贬低其作用的人所提出的指责作出某种回答之前,很少为人所坚持。
    同样,我们克制自己当前的欲望以便在另一场合得到更充分满足的那种自我 控制,如同在效用方面为我们所赞同那样,在合宜性方面也得到我们的赞同。当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行动时,影响我们行为的情感似乎确实和旁观者的那种情感相 一致。旁观者并没有感受到我们目前欲望的诱惑。对他来说,我们一个星期以后 或者一年之后享受到的欢乐,其所具有的吸引力一如我们现在享受到的欢乐。因 此,当我们为了眼前的缘故而牺牲将来的时候,我们的行动在他看来是极其荒唐 和放肆的,也不能够理解影响这种行为的原则。相反,当我们放弃当前的快乐以 便得到即将到来的更大的快乐时;当我们似乎表现出遥远的对象和即刻作用于感 官的对象一样吸引我们时,由于我们的感情和他的感情确实相一致,所以他不可 能不赞同我们的行为;由于他从经验中知道很少人能做到这种自我控制,他将怀 着较大程度的惊奇和钦佩的心情来看待我们的行动。因此所有的人自然而然地对 在节俭、勤劳和不断努力的实践中表现出来的坚韧不拔品质表示高度的尊重,虽 然这些实践除了获得财富之外,没有指向其它目的。那个以这种方式行动并为了 获得某种重大的虽则是遥远的利益,不仅放弃了所有眼前的欢乐,而且忍受着肉 体和心灵上巨大劳累的人,他的坚定不移必然博得我们的赞同。他对自己的利益 和幸福所具有的那种似乎控制着他的行动的看法,确实同我们自然而然地形成的 对他的看法相吻合。在他的情感和我们自己的情感之间存在着最完美的一致,同 时,根据我们关于人类天性的通常弱点的体验,这是一种我们不可能合理地期待 的一致。因此,我们不仅赞同、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钦佩他的行为,并认为他的行 为值得高度赞赏。只有这种值得赞同和尊敬的意识,能够在这种行动的进程中支 持那个行为者。我们 10 年以后享受到的快乐,同我们今天能够享受的快乐相比, 其对我们的吸引力如此微小,前者所激起的激情同后者容易产生的强烈情绪相 比,又天然地如此微弱,以致前者决不能与后者等量齐观,除非前者为合宜感、 为我们通过以一种方式行动而应该得到每个人尊敬和赞同的意识、以及为我们以 另一种方式行动而成为人们轻视和嘲笑的合宜对象的意识所证实。
    人道、公正、慷慨大方和热心公益的精神都是对别人最有用的品质。关于人 道和公正的合宜性存在于什么地方已经在前一个场合作了说明,那里表明我们对 那些品质的尊敬和赞同,有几分是决定于行为者和旁观者感情之间的一致的。
    慷慨大方和热心公益的精神所具有的合宜性,是建立在和正义所具有的合宜 性相同的基础上的。慷慨大方不同于人道。这两种品质乍看起来是如此密切相关, 但总是不为同一个人所具有。人道是女人的美德,慷慨大方则是男子的美德。那 种通常比我们更为温柔的女人,很少如此慷慨大方。妇女难得作出重大的捐赠, 这一点已为民法所注意。人道仅仅存在于旁观者对主要当事人的情感所怀有的强 烈的同情之中,致使旁观者为当事人所受的痛苦而感到伤心,为他们所受的伤害 而感到愤怒,为他们的幸运而感到高兴。最人道的行为不需要自我否定,不需要 自我控制,不需要有关合宜感的巨大努力。它们仅仅存在于做这种与其自身一致 的强烈的同情促使我们去做的事情之中。但是,对于慷慨大方来说就完全不一样 了。我们从来不是慷慨大方的,除非在某些方面我们宁愿先人后己,并且为了某 个朋友或上级的一些重大而又重要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相等的利益。一个人因为认 为别人的贡献使他们更有资格担任自己的职位——取得这个职位曾经是他的抱 负——而放弃了自己在这一职位上的权利;一个人为了保护朋友的生命——这是 他认为更为重要的东西——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们的行为都不是出于人道, 也不是因为他们感知有关别人的事情比关涉自己的事情更为敏锐。他们两者不是 用自己看待两种对立的利益时所天然具有的眼光,而是用他人天然具有的眼光来 考虑那两种利益。对每个旁观者来说,他人的这种成功或保护确实可能比他们自 己的成功或保护更富有吸引力;但是他们自己却不可能如此看问题。因此,他们 在为了这种他人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利益时,一般都按旁观者的情感来调整自己 的情感,并且根据他们所感受到的对那些事物的看法,通过作出某种高尚行为的 努力,必定自然而然地想到第三者。那个为了保护其长官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生命 的士兵,如果自己毫无过失而发生那个长官的死亡,那么或许感触极少;而落在 他自己身上的一种非常小的灾难却可能激起一种非常强烈的悲伤。但是,当他努 力行动以便获得称赞并使公正的旁观者理解他行动的原则时,他感到除他自己之 外,对每个人来说,他自己的生命同长官的生命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也感到当他 为了保护长官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时,每个公正的旁观者所天然具有的理解 力都会认为他的行动是非常合宜而又令人愉快的。
    热心公益的精神所作出的更大努力也正是这样。如果一个年青的军官牺牲自 己的生命以使其君主的领土得到些微的扩大,那并不是因为在他看来获得新的领 土是一个比保护自己的生命更值得追求的目标。对他来说,自己生命的价值远远 超过为他所效劳的国家征服整个王国的价值。但是,当他把这两个目标加以比较 时,他不是用自己看待这两个目标时天然具有的眼光,而是用他为之战斗的整个 民族的眼光来看待它们。对整个民族来说,战争的胜利是至关紧要的,而个人的 生命是无足轻重的。当他把自己摆到整个民族的位置上时,他立即感到,如果流 血牺牲能实现如此有价值的目标,他就无论怎么浪费自己的鲜血也不过分。出于 责任感和合宜感这种最强烈的天性倾向,其行为所具有的英雄主义便体现在这种 对自然感情的成功抑制中。有许多可敬的英国人,处于个人的地位会因为一个畿 尼的损失而不是为米诺卡民族的覆灭而深感不安。然而,如果保卫这个要塞是他 们的职权范围以内的事,则他们宁愿上千次地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愿由于自己 的过失而让它落入敌人之手。当布鲁图一世由于他的儿子们阴谋反对罗马新兴的 自由而把他们判处死刑时,如果他只考虑到自己的心情,那么他似乎为较弱的感 情而牺牲了较强的感情。布鲁图自然应该痛惜自己儿子们的死亡,这种心情比罗 马由于不做出这样大的惩戒而可能遭受的痛苦更为深切。但是,他不是用一个父 亲的眼光,而是用一个罗马公民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他如此深切地浸沉在后一种 品质的情感之中,以致丝毫不顾他和儿子们之间的血肉关系;对一个罗马公民来 说,即使是布鲁图的儿子,在同罗马帝国最小的利益一起放在一个天平的两边时, 似乎也是不屑一顾的。在这种情况下以及在其它所有这类情况下,我们的钦佩与 其说是建立在效用的基础上,还不如说是建立在这些行为的出乎人们意料的、因 而是伟大、高尚和崇高的合宜性的基础上。当我们开始观察这种效用时,不容置 疑,它给予了这些行动一种新的美感,并由此使它们更进一步博得我们的赞同。
    然而,这种美,主要通过人们的深思熟虑才能察觉出来,决不具有一开始就使这 些行为受到大多数人的天然情感的欢迎的性质。
    可以看到,就赞同的情感来自效用的这种美的知觉作用而论,它和其他人的 情感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如果可能的话,一个人同社会没有任何联系也会长大 成人,他自己的行动仍然会因其所具有的有利或不利的倾向而使他感到适意或不 愉快。他可以在谨慎、节制和良好的行动中觉察到这种美,而在相反的行为中觉 察到丑恶;他可以以我们在前一场合用以看待一架设计良好的机器的那种满足, 或者以我们在后一场合用以看待一个非常笨拙而又粗陋的发明的那种厌恶和不 满,来看待他自己的性格和品质。然而,由于这些概念只关涉爱好问题,并且具 有这类概念的全部脆弱性和微妙性,而所谓爱好正是建立在这类概念的适当性之 上,所以,它们可能不会被一个处在这种孤独和不幸境况中的人所重视。即使它 们在他同社会有所联系之前出现在他面前,也决不会由于那种联系而具有相同的 结果。他不会在想到这种缺陷时因内心羞愧而沮丧;也不会在意识到相反的美时 因暗自得意而振奋。在前一场合,他不会因想到自己应当得到报答而狂喜;在后 一场合,他也不会因怀疑自己将会得到惩罚而害怕。所有这些情感意味着一些别 人的想法,他是感觉到这些情感的人的天生的法官;并且只有通过对他的行为的 这种仲裁人的决断抱有的同感,他才能够想象出自我赞赏的喜悦或自我谴责的羞 耻。

    第五卷 习惯和风气对有关道德赞同和不赞同情感的影响

    第一章 论习惯和风气对我们有关美和丑的看法的影响

    除了那些已经列举过的,对人类的道德情感具有重大影响的,并且成为流行 于不同时代和不同国家的有关什么是应该责备或值得赞扬的许多不规则和不一 致的观点的主要原因的原则之外,还存在其它一些原则。这些原则就是习惯和风 气,它们是支配我们对各种美的判断的原则。
    如果人们经常同时见到两个对象,其想象就会形成从一个对象很快联想到另 一对象的习惯。假如前者出现了,我们就期待后者跟着出现。它们主动地使我们 彼此联想,我们的注意力也容易跟它们一起变化。虽然若不受习惯的影响,它们 的联系并不存在真正的美,然而,如果习惯已经这样地把两者联在一起,我们对 两者的分离就会感到不合宜。如果前者出现时后者没有像通常那样随之出现,我 们就认为这是令人困惑的。我们没有看到我们期望看到的东西,自己习惯性的想 法也被这种失望搅乱。例如,一套衣服,如果缺少通常连在一起的小小的装饰物, 似乎就少了一点东西,甚至少了一粒腰扣,我们也会感到不适或别扭。如果在它 们的联系中存在某种天然的合宜性,习惯就会增强我们对它的感觉,而使不同的 安排更让人感到不愉快。那些习惯于用某种高尚的情趣来看待事物的人,对任何 平庸或难看的东西都更为厌恶。在那种联系不合宜的地方,习惯或者会减弱、或 者会全部消除我们的不合宜感。那些习惯于不整洁和杂乱无序的人,丧失了一切 对整洁或优雅的感觉。对陌生人来说似乎是可笑的家具或衣服的式样,并没有引 起习惯于它们的人们的反感。
    风气不同于习惯,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是某种特殊的习惯。那种风气不是每 个人所呈现的、而是地位高或品质好的那些人所呈现的风气。大人物的优雅、安 闲和威风凛凛的样子,连同他们通常穿着的贵重豪华,给予了他们偶然作出的姿 态一种魅力。只要他们继续采取这种姿态,在我们的想象中,它就会同我们对某 种优雅和豪华的东西的想法联系起来,虽然这种姿态本身无足轻重,但是因为这 种联系,它似乎也成了某种优雅和豪华的东西。一旦他们改掉这种姿态,它就失 去了此前具有的全部魅力,而且现在仅仅为下等人所应用,似乎具有他们的某种 平庸和难看的样子。
    世上所有的人都认为,衣服和傢具完全受习惯和风气的支配。然而,那些原 则的影响决不局限于如此狭隘的范围,而是扩展到在各个方面都有情趣的对象, ——音乐、诗歌和建筑学之中。衣服和傢具的样式正在不断地变化;5 年以前人 们所欣赏的式样今天看来会显得可笑,经验使我们确信,这主要或完全要归因于 习惯和风气的流行一时。衣服和傢具不是用非常结实的材料制成的。一件设计良 好的外套花费了 12 个月才制成,它的款式就不能再作为时髦式样流传开来。傢 具式样的改变不像衣服款式的改变那样快;因为傢具通常较为耐用。然而,它一 般五六年就经历一次更新换代,每一个人都会在他的一生中见到傢具变换各种不 同的流行式样。其它一些艺术作品更为经久不变,乐观一点估计,它们制作的式 样可以持续流行很长的时期。一座精心建造的房屋可以持续存在许多世纪;一首 优美的歌曲可以通过口头相传而流传好几代;一首精心写作的诗篇可以与世长 存;所有这些艺术品依据创作它们的特殊风格、特殊情趣或手法,接连流行多年。
    很少有人有机会在他的一生中见到这些艺术品的式样有任何重大变化。很少有人 对在不同的年代和国家流行的各种样式具有如此之多的经验和知识,以致对它们 表示完全满足,或者不带偏见地在它们和现时在本国出现的事物之间作出判断。
    因此,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习惯或风气对他们关于任何艺术品中什么是美的或者其它方面的判断具有很大的影响;而是认为,他们应该在观察它们时想到的一切 准则,都是以理智和本性、而不是以习惯或偏见为依据。可是,只要稍微留神一 下,他们就会相信情况正好相反,并确信习惯和风气对建筑学、诗歌和音乐的影 响,同对衣服和家具的影响一样确定无疑。

    例如,有什么理由能用来确定陶立克式(doric)柱头的高度相当于直径的 八倍,爱奥尼亚式(ionic)柱头的盘蜗是直径的九分之一,科林斯式(corinthian) 柱头的叶形装饰是直径的十分之一,才是适当的呢?这些建筑方法的合宜性只能 以风俗和习惯为根据。眼睛看惯了与某个装饰物相关的特定比例之后,如果看到 与装饰物不协调的某种比例,就会感到不舒服。五种柱式中的每一种都有它的特 殊的装饰物,这些装饰换成其它任何装饰,都不能不引起那些洞察建筑学准则的 人的不满。确实,据某些建筑师说,这就是精确的判断,古人依此确定了每个柱 头上相宜的装饰,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同样合适的装饰。然而,这些样式虽然无 疑是极其适意的,但是,要使人想象它们是唯一合乎比例的样式,或者,要使人 想象在习惯形成之前不曾有过 500 种同样合适的样式,还是有点困难的。不管怎 样,在习惯形成了建筑物的特殊准则后,如果它们不是毫无道理的话,那么,想 以其它一些仅仅是同样适合的准则,甚至以从高雅和优美的观点看来自然比原有 法则略胜一筹的其它法则去改动它们,是荒唐可笑的。一个人穿了一套不同于他 过去常穿的衣服出现在公众面前,虽然新衣服本身非常雅致或合身,但是会显得 滑稽可笑。同样,在习惯和风气已经确定之后,以与之极为不同的方式去装饰一 座房屋,似乎也是荒唐可笑的,即使新的装饰本身比常见的装饰要优越。
    据古代的一些修辞学家说,就像一定的诗歌的韵律生就用来表达那种应当在 其中占支配地位的品质、情感或激情那样,它们自然适用于各种特殊的写作。他 们说,一种诗体适宜于严肃的作品,而另一种适宜于明快的作品,他们认为两者 不可能互换而不具有最大的不合宜性。然而,现代的经验似乎同这一原则相矛盾, 虽然这一原则本身好像很有道理。在英国,是讽刺诗,在法国就是英雄诗。拉辛 的悲剧和伏尔泰的《亨利亚德》几乎写下了同样的诗句, “让我把你的忠告当作一件大事。”相反,法国的讽刺诗与英国的十音节的 英雄诗同样美妙。习惯使一个国家把严肃、庄重和认真的思想和某种韵律联系起 来,另一个国家把这种韵律和任何有关愉快、轻松和可笑的东西联系起来。在英 国,再也没有什么比用法国亚历山大格式的诗写的悲剧更荒唐可笑的了;在法国, 再也没有什么比用十音节的诗体写作的同类作品更荒唐可笑的了。
    一个著名的艺术家会使各种已确立的艺术形式发生重大的变化,并开创一种 新的写作、音乐或建筑学的风气。因为一个受人欢迎的上层人士的服装会使它本 身受到欢迎,并且不管它如何稀奇古怪,不久就为人们所羡慕和模仿;所以一个 杰出的大师会使他的特色受到欢迎,并使他的手法在他从事的艺术之中变成风行 一时的风格。由于模仿音乐和建筑学的各个艺术领域中一些著名大师的特色,意 大利人在音乐和建筑学方面的情趣在那 50 年中发生了令人瞩目的变化。塞尼加 受到昆体良的指责,说他破坏了罗马人的情趣,并且倡导一种轻佻浮华的东西来 取代庄严的理性和有力的雄辩。萨卢斯特和塔西佗受到他人以同样罪名进行的指 责,虽然方式有所不同。他们要把虚假的荣誉授予这样一种风格,这种风格虽然 最为简洁、优美、富于表情,甚至富有诗意,然而缺乏舒畅、质朴和自然,并且 显然是最费力和矫揉造作的产物。一个作家要具备多少伟大的品质才能使自己的 缺陷变成受人欢迎的东西呢?继对一个民族的情趣的改善给予的赞扬之后,能给 予任何一个作家的最高度的颂扬,或许就是说他败坏了这种情趣。在我们自己的 语言中,蒲柏先生和斯威夫特博土各自在所有用韵文写成的作品中采用了一种不 同于先前所运用的手法,前者在长诗中这样做,后者在短诗中这样做。巴特勒的 离奇有趣让位于斯威夫特的平易简朴。德莱顿的散漫自由和艾迪生那表达正确, 但常常是冗长乏味和使人厌倦的郁闷,不再成为模仿的对象,现在,人们都按照 蒲柏先生简练精确的手法来写作所有的长诗。
    习惯和风气,不只是使艺术作品受到其支配性的影响,它们同样影响我们对 自然对象的美的判断。在不同的事物中,有多少不同的和对立的形态被认为是优 美的?在一种动物中受到赞扬的比例,完全不同于在另一种动物中得到尊重的比 例。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特殊形态,这种形态受到人们的称赞,并且具有自 己的美,区别于其它任何东西。因此,博学的耶稣会会士比菲埃神父断定,每一 种对象的美存在于其所归属的那种特殊事物中的最常见的形态和颜色之中。这 样,在人的外形中,各种容貌的美都处于一种适中的状态,跟其它种种难看的外 貌相差不多。例如,一个漂亮的鼻子,既不太长也不太短,既不太直也不太弯, 在所有这些极端中居适中地位,并且其同各种极端中的任何一种之间的差异,很 少超过所有那些极端相互之间的差异。这就是造物主似乎意欲造就的形状,然而, 造物主大大地偏离了这一切,很少恰如其份地做到;但是,对所有那些偏差来说, 仍然具有十分相似之处。当人们照某张图案来描画若干张图画时,虽然它们在某 一方面可能都有所忽略,但它们同原样相似的程度都会大于它们彼此之间相似的 程度;原样的一般特征在所有的图画中都得到体现;最离奇古怪的图画当是那些 非常离谱的图画;虽然很少有人精确地临摹这一图案,但是最精确的线条写生画 和最粗心的线条写生画所具有的相似之处,会多于最粗心的线条写生画之间的相 似之处。同样,在每一种生物中,最漂亮的都具有该类生物一般构造上最强烈的 特征,并且同大部分的个体十分相似。相反,怪物或完全变形的东西,总是最离 奇古怪的,并且极少同它们所属的那类生物的大部分相像。这样,每种东西的美,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它在所有的事物中最为罕见,因为能够精确地达到这种适中形 状的个别东西很少,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它又最为平常,因为所有和它相异的 东西与之相似之处,都多于它们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因此,根据比菲埃神父的 说法,在各种东西中,最常见的形状是最美的形状。因而,在我们能够判断各种 对象的美,或者了解适中而又最常见的形状存在于什么地方之前,需要凭借一定 的实践和经验来仔细观察它们。有关人种外形美的最佳判断将无法帮助我们去判 断花、马或任何其它东西的美。由于同样的理由,在不同的地带以及产生不同的 习惯和生活方式的地方,因为每种生物大多数都因其所处的环境不同而具有不同 的形态,所以盛行着各种不同的美的概念。摩尔人的马的美确实不同于美国人的 马的美。在不同的国家中,形成了多少有关人类外形和面容的美的不同的概念?
    白皙的肤色在几内亚海岸就是一种令人吃惊的丑陋。厚嘴唇和塌鼻子在那儿是一 种美。在有些国家里,垂肩长耳是普遍为人羡慕的对象。在中国,如果一位女士 的脚大到适于行走,她就会被认为是一个丑八怪。在北美有些野蛮的民族中,人 们把四块板绑在自己孩子的头上,就这样在孩子的骨头柔软未成熟之时,把头挤 压成差不多完全是四方的形状。欧洲人对这种荒唐凶残的习惯感到震惊,一些传 教士把它归因于盛行这些习俗的那些民族的无知愚昧。但是,当他们谴责那些野 蛮民族时,他们并没有想到直到最近这几年为止,欧洲的女士们已经作了近一个 世纪的努力把她们天生的漂亮的圆形头颅挤压成同样一种四方的形状。尽管已经 知道这种习俗会引起不少痛苦和疾病,但是习惯还是在一些或许是人们所能看到 的最文明的国家里使它受到大家欢迎。
    这就是这个博学而又机智的神父关于美的本性的(理论)体系;按照他的说 法,美的全部魅力就这样似乎来自它赞成某种习性,即习惯给人们对于每一特定 事物的想象留下了深刻印象。然而,我不能因此而相信,我们甚至对外表美的感 觉也完全决定于习惯。任何形状的效用,其对人们意欲达到的有用目的的适用性, 显然使它受到我们的欢迎,而不受习惯的影响。某种颜色比其它颜色更受人欢迎, 在眼睛看到它的最初时刻,更令人赏心悦目。迷人的外表比粗俗的外表更受人欢 迎。姿态万千比单调乏味千篇一律更使人愉快。具有联系的各种变化,其中每个 新的变化出现似乎都是由在它之前发生的变化引起的,并且所有联系在一起的部 分在其中似乎具有相互之间的某种天然联系,比没有联系的对象杂乱无章的集合 更受人欢迎。虽然我不能承认习惯是美的唯一原则,但是我可以在以下程度上同 意这一天才体系的真实性,即我承认,任何外部的形状,如果和习惯大相迳庭, 并且与我们通常在各种特殊事物中看到的那种样子不相似,那么几乎没有一种会 美得如此令人愉快;或者,任何外部的形状,如果它同习惯相符,并且我们已习 惯于在每一个某类事物中看到它,那么几乎没有一种会丑得如此令人不快。
    第二章 论习惯和风气对道德情感的影响 由于我们对各种美的情感受到习惯和风气如此重大的影响,所以不能指望对 行为美的情感完全避免那些原则的支配。然而,它们在这里的影响似乎远远不及 其在任何其它地方的影响。或许,没有一种外界对象的形状——无论多么荒唐和 奇异——习惯不会使我们看惯它,或风气不会使它受人欢迎。但是,尼禄或克劳 迪厄斯式的品质和行为,是习惯永远不会使我们与其协调的东西,也是风气永远 不会使其为人们所赞同的东西;前者总是恐惧和仇恨的对象;后者总是轻视和嘲 笑的对象。我们的美感所赖以产生的那些想象的原则,是非常美好而又脆弱的, 很容易因习惯和教育而发生变化;但是,道德上的赞同与不赞同的情感,是以人 类天性中最强烈和最充沛的感情为基础的;虽然它们有可能发生一些偏差,但不 可能完全被歪曲。
    虽然习惯和风气对道德情感的影响并不完全如此重大,但是,同它在任何其 它地方的影响相比却非常相似。当习惯和风气同我们关于正确和错误的天然原则 相一致时,它们使得我们的情感更为敏锐,并增强了我们对一切近乎邪恶的东西 的厌恶。那些在真正的良朋益友而不是在通常所谓的良朋益友中间受到教育的 人,他们在自己所尊敬的以及与其共处的人们身上惯常见到的,只是正义、谦虚、 人道和井井有条,对看来是同那些美德所规定的准则相矛盾的东西至为愤慨。相 反,那些不幸在强暴、放荡、虚伪和非正义之中长大的人,虽然没有完全丧失对 这种行为的不合宜性的感觉,但是,完全丧失了对这种可怕的暴行、或者它应当 受到报复和惩罚的感觉。他们从幼年时起就熟悉这种行为,习惯已使他们对这种 行为习以为常,并且非常容易把它看成是所谓世之常情的东西,即某些可能并且 必然被我们实行,从而妨碍自己成为正直的人的东西。
    风气有时也会给一定程度的混乱带来声誉,相反,有时会使应当受到尊敬的 品质受到冷遇。在查理二世在位时代,某种程度的放荡不羁被认为是自由主义教 育的特征。按照那个时代的看法,这种放荡不羁是同慷慨大方、真诚、高尚和忠 诚联系在一起的,以这种态度行动的人被证明是一位绅士,而不是一个清教徒。
    另一方面,举止的庄重和行为的正规都不时兴,在那个时代的人们的想象中,它 们是同欺骗、狡诈、伪善和下流联系在一起的。对浅薄的人来说,大人物的缺陷 似乎一直是可以赞同的。他们不仅把这些缺陷同特别好的运气联系起来,而且把 它们同许多较高的美德——他们把这些美德归因于大人物的地位——联系起来; 同自由和独立的精神,同坦率、慷慨、人道和彬彬有礼联系起来。相反,地位比 较低的人所具备的美德——极端节俭简朴、勤勉刻苦和严守准则,在他们看来似 乎都是粗俗的和讨厌的。他们把后者的美德同那些品质通常归属的地位的低下联 系起来,同自己猜想的,通常与诸如卑鄙的、怯懦的、脾气坏的、虚伪的和小偷 小摸的性情相伴而生的许多重大缺陷联系起来。
    在不同的职业和生活状况中,人们熟悉的对象非常不同,使他们习惯于非常 不同的激情,自然而然地在他们之中形成了非常不同的品质和行为方式。在每个 阶层和每种职业中,我们期望经验已告诉我们属于这个阶层和这种职业的某种程 度的行为方式。但是因为在各种事物中,我们特别喜欢中间形态,这种形态的每 一部分、每一种特点都精确地同造物主似乎已为那种事物制定的一般标准相一 致,所以在各个阶层中,或者,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在各种各样的人中间, 我们特别喜欢这样一些人,在他们身上,那种通常和他们特殊的生活条件和境遇 相伴而生的品质,既不太多也不太少。我们说,一个人看上去应当符合他的行业 或职业,但如果故意卖弄每种职业就不受人欢迎。出于同样的理由,不同的生活 阶段具有不同的行为方式。在老年人身上,我们期望看到庄严和稳重,衰弱多病、 饱经风霜和衰退的感受能力,这些似乎把庄严和稳重变得既自然又令人肃然起 敬;在青年人身上;我们期望看到敏锐、轻松愉快和生气勃勃,因为经验告诉我 们,一切有趣的事物会强烈影响年轻人幼稚而无经验的感官。然而,那两个时期 的每一个,都可能容易具有过多的属于这个时期的特点。青年人的飘忽轻浮,老 年人的固执迟钝,同样是令人不快的。根据通常的说法,如果青年人在自己的行 为中具有老年人的某种行为方式,而老年人仍然保持着青年人的轻松活泼,都是 令人愉快的。但是,两者都可能容易过多地具有对方的行为方式。在老年时得到 原谅的过分冷静和呆板拘谨,会使年轻人变得可笑。年青时所放纵的轻浮、粗心 和虚荣,会使老年人受到蔑视。
    我们因习惯而产生的与各个阶层和职业相适应的特殊品质和举止,或许有时 具有一种跟习惯无关的合宜性;而且,如果我们考虑到自然影响生活状况不同的 那些人所处的一切不同的环境,我们就应当为此而对这种特殊的品质和举止表示 赞同。一个人行为的合宜性,不是凭靠它适宜于他所处的任何一种环境,而是凭 靠它适宜于他所处的一切环境,它们在我们设身处地着想时我们认为自然会引起 他的注意。如果他看起来过分地为其中某一环境所吸引,像是全然忽略了其它环 境,我们就像不能完全赞成某件事情那样不赞成他的行为,因为他不能恰当地适 应自己所处的一切环境;然而,他对自己主要感兴趣的对象所表现的情感,在没 有其它事物需要他注意时,或许并未超出我们会完全同情和赞同的范围。在个人 生活中,一位父亲在失去独生子时可能表现的某种程度的悲痛和脆弱是无可指责 的,但在作为一支军队首领的将军身上,当荣誉和公众安全需要他倾注心力的时 候,这种悲痛和脆弱就是不可原谅的了。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不同的对象应当引 起职业不同的人们的注意,所以不同的激情必然应当成为他们惯常怀有的感情; 当我们在这一特殊方面设身处地地设想他们的处境时,我们必定明白,每件事情 自然会按照它所激起的情绪与他们既定的习惯和心情是否一致而或多或少地影 响他们。我们不可能期望一个牧师表现出与我们期待一位官员表现的对生活乐趣 和愉快的感觉相同的感觉。牧师的特殊职业是记挂等待着世人的严峻的前程,是 预告违背有关责任的准则将会产生什么不幸的后果,并且他自己要成为一个切实 遵奉上述准则的榜样,他似乎是一个传递(上帝)音信的使者,轻率和冷漠都不 能合宜地传递这种音信。人们设想,他的心一直为过于庄重和严肃的东西所占据, 不能腾出地方来容纳那些有关琐屑事物的印象,这种印象充塞于放荡和轻松愉快 的人的注意之中。因此,我们很快地感到,有着某种不以习惯为转移的行为方式 的合宜性,习惯已使其为这种职业所具有;就一个牧师的品质而言,再也没有什 么能够比庄重、严肃和一尘不染这些我们惯常期待他的行为表现的品质更加合 适。上述看法是如此简单明了;以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粗心到有时不这样想,不 以这种态度来说明他对牧师这种职业通常具有的品质的赞同。
    其它一些职业通常具有的品质的基础却不是如此简单明了,我们对这些品质 的赞同完全根据习惯,不必通过上述看法去确定和加深对它们的赞同。例如,我 们出于习惯把快活、轻浮、活泼自由、以及某种程度的放荡的性格加到军人的职 业上去。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什么样的性情最适合于这种职业,或许我们就容 易断定:对一直暴露在非同寻常的危险之下,因而会比他人更经常地想到死亡及 其后果的那些人来说,极其严肃和思虑周全的性情是最好的性情。然而,军人的 这种处境,或许也是相反的性情在军人中间如此普遍地流行的原因。如果我们冷 静、专心地加以观察,就会看到,为了征服对于死亡的恐惧,需要作出如此巨大 的努力,以致那些经常面临死亡的人发现,使自己不关心自身的安全并置之度外, 并因此而投身于各种娱乐和放荡之中,这样更容易使自己忘掉死亡的恐惧。一座 军营不是一个富有思想的人或一个沉思默想的人的活动范围:确实那种人常常是 很果断的,并且能够通过某种巨大的努力,以坚定不移的决心面对几乎不能避免 的死亡。但是面对持续的、虽然不是近在眼前的危险而被迫作出长期努力,这种 努力会耗尽心力、压抑心情,使得内心再也不能感受到一切幸福和享乐。那些纵 情逸乐、无忧无虑的人,根本没有必要作出任何努力,他们简直从来不下决心去 考虑它们,而只是在不断的享受和娱乐中忘却有关自己处境的一切忧虑,这些人 更容易忍受这种境遇。无论什么时候,当一个军官没有理由去考虑正在遭受的不 寻常的危险时,他很可能失去自己欢乐而又放荡不羁的性格。一座城市的卫队长 通常是同其他公民一样清醒、仔细而又吝啬的动物。由于同样的原因,长期的和 平非常容易缩小市民和军队之间性格上的区别。不管怎样,从事这种职业的人的 通常的处境,使欢乐和某种程度的放荡不羁如此明显地变成了他们的常见的品 质,并且,在我们的想象中,习惯如此强有力地把这种品质同这种生活状况联系 在一起,以致我们非常容易轻视这样的人,他的个人气质或处境使他不能获得这 种品质。我们嘲笑一个城市卫兵严肃而又小心谨慎的面部表情,它和他的同事们 的面容大为不同。那些同事似乎常常以自己行为方式的一成不变为耻,并且不是 出自自己职业的风气,喜欢装出对他们来说决非出乎本性的轻率的样子。无论我 们惯常在某一可尊敬阶层的人士身上看到的举止是什么,在我们的想象中,这种 举止是如此密切地同这个阶层联系在一起,以致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这个阶层的人 士,我们都期望见到这种举止,而如果未见到便觉得缺点什么。我们感到窘迫和 为难,不知道自己如何去谈论那种品质,它显然像是一种与我们曾经想加以分类 的那些品质不同的品质。
    同样,不同时代和不同国家的不同情况,容易使生活在这些时代和国家中的 大多数人形成不同的性格,人们怎样看各种品质,认为各种品质应在多大程度上 受到责备或称赞,也随国家和时代的不同而不同。那种受到高度尊敬的文明礼貌, 在俄罗斯或许被认为是带女人气的谄媚奉承,在法国宫廷里或许被看成是粗野和 鄙俗的风尚。那种定购和俭朴,在一个波兰贵族身上会被认为是过分节省,在阿 姆斯特丹的一个公民身上就被看成是奢侈浪费了。每个时代和每个国家,把那种 能在受人尊重的那些人中间通常见到的品质,看成是适中的特殊才能或美德。而 且,当这种变化按照不同的环境使不同的品质或多或少地习惯于它们时,他们有 关品质和行为完全合宜的情感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在文明国家中,以人道为基础的美德得到比以自我克制和对激情的控制为基 础的那些美德更多的培养。在野蛮和末开化的国家中,情况完全相反——自我克 制的美德得到比有关人道的那些美德更多的培养。在文明和有教养的各个时代到 处可见的那种歌舞升平和幸福安宁,使人很少有机会磨炼出对危险的轻视和忍受 劳累、饥饿和痛苦的耐心。贫困可以轻易地避免,因此,对贫困的轻视几乎不再 是一种美德。对享乐的节制已没有多大的必要,心儿可以随意放松,并且在各个 方面尽情满足出乎本性的各种爱好。
    在野蛮人和未开化的人中间情况完全相反。每个野蛮人经受了某种斯巴达式 的训练,并且,为环境所迫,能经受各种艰难困苦。他处在持续不断的危险之中: 经常遭受极度的饥饿,每每由于生活资料匮乏而死亡。他的环境不仅使他习惯于 各种困苦,而且教育他不屈服于困苦所引起的各种激情。他不可能期望他的同胞 因这种弱点而表示同情或纵容。在我们能更多地同情别人之前,我们自己必须处 在某种程度的舒适安闲之中。如果我们自己受到痛苦极为严重的折磨,我们就无 暇顾及邻人的痛苦;并且所有的野蛮人为满足自己的欲求和急需而奔忙不已,不 会太多地注意他人的欲求和急需。因此,一个野蛮人,无论他的苦难的性质是什 么,并不期望从周围的人那里得到同情,因而他不愿因让人们知道他的一丁点弱 点而暴露自己。他决不许自己的激情——无论它如何狂暴和激烈——扰乱他那面 部表情的平静,或行为举动的镇定。有人告诉我们,北美的野蛮人在一切场合都 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并且认为如果自己在任何方面表现出被爱情、悲痛或愤恨 所左右,将有损自己的尊严。他们在这一方面的高尚行为和自我克制出乎欧洲人 的意料。在一个一切人的地位和财产都相等的国家里,可以期望双方之间相互倾 慕是结婚时唯一要考虑的事情,并不受任何约束地纵情享受。然而,正是在这样 的国家里,所有的婚姻毫无例外地都是由父母决定的,而且,在这样的国家里, 一个年青的男人会认为,如果自己对某个女子流露出丝毫超过对别的女子的爱 情,或者不表现出对什么时候同谁结婚这些问题十足的冷漠,那将是一辈子丢脸 的事情。在富有人性和教养的时代普遍地加以纵容的对爱情的向往,在野蛮人中 间被看成是最不能原谅的女人气质。即使在结婚以后,双方似乎也以在如此卑鄙 的需要的基础上结合为耻。他们不住在一起。他们只是在暗中相见。他们仍然各 自住在自己父亲的家里,在所有其他国家里都被允许而不会受到责备的两性的公 开同居,在这里被认为是最下流的和不像男子汉的淫荡。野蛮人不仅仅是在这种 令人喜欢的激情上发挥无限的自我控制能力。他们常常在同胞们众目睽睽之下以 极其冷漠的态度忍受诽谤、指责和最大的侮辱,而不表示丝毫的愤慨。当一个野 蛮人成为战争的俘虏,并且像通常所发生的那样,从他的征服者那里听到被处死 刑的消息时,他不露声色地听着,而且在忍受最可怕的折磨之后从不悲叹,或者 说,除了对敌人的轻蔑之外,不显示什么别的激情。当他被军人们吊在慢慢燃烧 的火上时,他嘲笑那些折磨他的人,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之中有人落在他的 手里,他会用比这更别出心裁的方法去折磨他。在他身上最柔软和最敏感的一切 部位被灼痛、烧伤和划破达数小时以后,为了延长他的痛苦,刑罚常常暂停一下, 他被人从火刑柱上放下来。他利用这个间歇谈论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询问国家 大事,似乎不感兴趣的只是自己的处境。在旁边观看的野蛮人同样地无动于衷, 似乎如此可怕的景象并未在他们身上发生什么影响。除了在他们加剧其痛苦的时 候,几乎不去看一下那个被俘的人。在其它时刻,他们吸着烟草,以任一平常的 事情来取乐,似乎没有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每个野蛮人,从幼年时起,就知道 要为这种可怕的结局作好准备;他为了这个目的创作了他们叫做死亡之歌的歌 曲,这是一首在他落入敌人之手并且在敌人加到自己身上的折磨之中死去时所唱 的歌曲。其内容包含了对折磨他的人的睥睨,并且表达了对死亡和痛苦的极度蔑 视。他在一切重要场合唱这首歌,当他出发去打仗时,当他在战场上遇见敌人时, 或者,当他在什么时候想表示自己已在思想上对这种可怕的不幸作好准备,并且 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或改变他的意志时,他都唱这首歌。对死亡和拷打 的同样的蔑视盛行于所有其他的野蛮民族之中。没有一个来自非洲海岸的黑人在 这一方面不具备一定程度的高尚品质,这种品质常常是他那卑劣的主人所不能想 象的。命运女神对人类实行的绝对统治,从来不比下面这种情况更为残酷,那就 是:使那些英雄民族受欧洲监狱里放出来的残渣余孽的支配,受那些既不具备自 己祖国、也不具备征服国美德的坏人的支配,他们的轻浮、残忍和卑鄙,十分公 正地使他们受到被征服者的轻视。
    野蛮人国家的习惯和教育要求每个野蛮人具备的那种超人的、百折不回的坚 定,并不要求在文明社会里养育的那些人也具备。如果后者在痛苦中抱怨,在贫 困中悲叹,听任自己受爱情摆布或为愤怒所困扰,他们很容易得到人们的谅解。
    人们并不认为这种软弱会影响他们的某些基本品质。只要他们不让自己激动得干 出任何违反正义或人道的事,那么虽然他们面部表情的平静或他们的谈吐和行为 的镇定多少会受到干扰和破坏,失去的只是一点声誉。一个对其它激情更为敏感 的富有人性和文明的人,可能更容易同情某种激昂振奋的行为,更容易原谅某种 略微过火的行动。当事人意识到这一点;确信自己的判断公正,从而纵容自己强 烈地表露出自己的激情,而不那么害怕因为暴露自己强烈的情绪而遭到人们的轻 视。我们敢于在一个朋友面前表露强烈的情绪,而不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露这种 情绪,是因为我们期待从前者而不是从后者那里得到宽容。同样,在文明民族中, 得体这类准则容许比在野蛮民族中得到认可的更为激烈的行为。文明人以朋友般 的坦白相聚交谈;野蛮人以陌生人般的保留态度相聚交谈。法国人和意大利人这 两个欧洲大陆上最文明的民族,在自己对一切都感到满意时所流露的那种情绪和 高兴劲儿,首先使碰巧在他们中间旅行的那些陌生人感到惊讶,这些人在感觉比 较迟钝的人中间接受教育,不能理解这种热情的表现,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从未 见过类似的表现。一个年青的法国贵族在被拒绝编入一个军团时,会在全体朝臣 面前哭泣起来。男修道院院长达波斯(dubos)说,一个意大利人被判罚款 20 先令时所表现的情绪,比一个英国人得知自己被判处死刑时所表现的更为强 烈。西塞罗在罗马的优雅之风达到顶峰的时候,会怀着满腹的伤情愁绪当着全体 元老和全体人民的面哭泣起来,而不感到降尊纡贵——因为很明显,他必须在每 一次演说结束时这样做。在罗马早期和未开化的时代,按照当时的行为方式,演 说者或许不会表现出自己如此强烈的情绪。我想,如果西庇阿家族、莱列阿斯和 老加图当着公众的面流露如此脆弱的感情,会被认为是违背本性和不合宜的事 情。古代的那些武将能够显示自己的地位、庄重和良好的判断,但是,据说他们 对那种卓越和热情洋溢的演说却感到陌生,这种演说是在西塞罗诞生之前不久由 格拉古兄弟、克拉苏和苏尔皮西乌斯率先介绍到罗马来的。这种成功或不成功地 在法国和意大利盛行已久的激动人心的演说,只是在最近才开始介绍到英国来。
    要求各文明民族和野蛮民族实行的自我控制的程度之间的差别极大,致使他们各 自按照这种不同的标准来判断行为的合宜性。
    这种差别引起了其它许多并非不重要的差别。一个多少有些习惯于听从天性 倾向的文明人变得坦率,豪爽和真诚。相反,被迫抑制和隐藏各种激情表现的野 蛮人必然养成虚伪和掩饰的习惯。所有那些同亚洲、非洲或美洲的野蛮民族有交 往的人都注意到,他们都是同样难以理解的,并且当他们有意隐瞒真情时,没有 哪种查询可以从他们那里获知真相。他们不会被那些巧妙的问题诱入圈套。拷打 本身不能使他们供认任何他们一点儿也不想讲的事情。一个野蛮人的激情,虽然 从未通过任何外部情绪表达出来,却隐匿在受害者的心里,尽管他的愤怒已达到 最强烈的程度。虽然他很少显露出任何愤怒的迹象,但是,当他终于抑制不住自 己的复仇欲望时,他的报复总是残暴和可怕的。最小的侮辱都会使他陷入绝望。
    他的面部表情和谈吐确实还是平静和从容自若的;但是他的行动常常是极其凶猛 和狂暴的。在北美那些到了最易动感情的年龄和比较胆怯的女性中间,在只是受 到母亲轻微的责备时,除了说一句“你不会再有一个女儿了”以外,不表露出任 何激情,也不说别的什么,就去跳水自尽的人,并不少见。在文明民族中,一个 男人的激情通常不是这样狂暴或猛烈。他们常常吵吵闹闹,但很少造成伤害;而 且通常似乎只指望使旁观者确信他们这样激动是正确的,并得到他的同情和赞 同,做到这一点,他们就满足了。
    然而,习惯和风气对人类道德情感产生的所有这些影响,同它们在其它地方 产生的影响相比,是微不足道的;那些原则所造成的判断的最大失误,并不同一 般的品格和行为有关,而是同特殊习惯的合宜或不合宜有关。
    在不同的职业和不同的生活状况中,习惯引导我们去赞同的不同的行为方 式,并不是至关紧要的事情。从老年人和青年人身上,从牧师和官员身上,我们 都期待着真理和正义;我们正是在瞬息即逝的事情中,寻找他们各自品质中的明 显特征。关于这些,如果我们留意,也常常可以看到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情况,即 有一种习惯已经教导我们赋予各种职业的品质的合宜性,独立于习惯之外。因此,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抱怨说,天然情感的反常是十分明显的。虽然不同民族 的行为方式要求在他们认为值得尊敬的品质方面具备不同程度的同一品质,但 是,可以说甚至在这里也会发生最坏的事情。那就是,某种美德的功能有时被扩 大,以至对其它一些美德有所损害。波兰人中间盛行的那种质朴的殷勤好客,或 许对节约和良好的秩序有所损害;荷兰人中间得到尊重的节俭,或许对慷慨和亲 密关系有所损害。野蛮人所需要的勇气减弱了他们的人性;或许,文明民族所需 要的灵敏感觉有时也会损坏他们刚强的坚定性格。一般说来,在任何民族中产生 的行为风格,常常在整体上被认为是最适合于那个民族的处境的。勇气是最适合 于一个野蛮人的处境的品质;灵敏的感觉是最适合于生活在非常文明的社会中的 那些人的品质。因此,即使在这一点上,我们也不能抱怨人们的道德情感全面败 坏。
    因而,习惯所许可的对行为的自然合宜性的最大背离不是在一般行为方式方 面。至于某些特殊的行为方式,习惯的影响往往是比较严重地损害良好的道德, 它也可能把严重违反了有关正确和错误的极为清楚的原则的各种特殊行为,判定 为合法的和无可责备的。
    例如,还有什么比伤害一个婴儿更野蛮的行为呢?这个婴儿的孤弱无助、他 的天真无邪、他的惹人喜欢,甚至引起了敌人的怜悯,不饶恕这个婴儿的性命, 被认为是一个狂怒和残酷的征服者的最凶暴的行为。那么,一个父亲若伤害即使 凶暴的敌人也不敢伤害的那个幼小的婴儿,对于这个父亲的心肠我们必然会有什 么想法呢?但是,遗弃婴儿,即杀害新生婴儿,是几乎在全希腊、甚至在最有教 养和最文明的雅典人中间都被允许去做的事;无论什么时候,父母的境况使他们 难以把这个婴儿养大,从而把他遗弃在外任其挨饿,或者被野兽吃掉,都不受到 责备或非难。这种做法可能始于最野蛮的未开化时代。人们在社会发展的最初阶 段就已熟悉了这种做法,对这种习惯做法始终如一的承袭,妨碍了后代的人去察 觉它的残暴。我们现在发现,这种做法盛行于所有的野蛮民族,最原始和最低级 的社会肯定比其它的社会更加原谅这种做法。一个野蛮人的极端贫困,常常是这 样一种贫困,他本人常常遭受极度的饥饿,他常常死于生活资料匮乏之中,对他 来说同时维持自己和自己孩子的生命常常是不可能的。因此,对他在这种情况下 抛弃自己的孩子我们不会感到奇怪。一个人在逃离无法抵抗的敌人时,会丢下自 己的婴儿,因为后者妨碍他逃命。这个人肯定会被人原谅,因为,如果他企图救 出这个婴儿,他所能得到的唯一安慰是和婴儿同归于尽。因而,在这样的社会状 况下,允许一个父亲去判断他能否把自己的孩子养大,对此,我们不应当深感意 外。然而,在希腊社会晚期,出于模糊的利益或便利上的考虑而允许发生这种事 情,这是决不能原谅的。延续下来的习惯在这个时候如此彻底地认可这种做法, 以致不仅世人松弛的行为准则容忍这种暴虐的特权,而且甚至应当是很合理和精 确的哲学家们的理论,也被业已养成的习惯引入歧途;在这里像在许多其它情况 下一样,不去加以谴责,反而依据这种公众利益,这种牵强附会的理由支持这种 恶习。亚里士多德把这种做法说成是地方长官在许多场合应当加以鼓励的事情。
    仁慈的柏拉图具有同样的观点,似乎赋予他的一切哲学著作以生命的人类之爱, 并没有在什么地方指明他不赞同这种做法。如果习惯能够认可如此可怕的违反人 性的行为,我们就很可能推想,几乎没有什么如此粗野的特殊的行为不能够得到 认可。这种我们天天听到人们在谈论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人们也似乎认为,这 是为那种本身是最不义和最无理性的行为进行的一种十足的辩解。
    有一个浅显的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习惯从来没有使我们对人类行为和举止 的一般风格和品质所怀有的情感,产生其程度同我们对特殊习惯的合宜或非法所 怀有的情感一样的失常。从来不会有任何这样的习惯。没有一个这样的死会能够 存在一分钟,在这个社会里,人们行为和举止中常见的倾向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 种可怕的习惯做法。

    第六卷 论有关美德的品质

    第一篇

    引言

    当我们考虑任何个人的品质时,我们当然要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考察它:第 一,它对那个人自己的幸福所能产生的影响;第二,它对其他人的幸福所能产生 的影响。
    第一篇 论个人的品质,就它对自己幸福的影响而言;或论谨慎 身体的保养和健康状况似乎是造物主首先劝每一个人关心的对象。饥饿和口 渴时的欲望,快乐和痛苦、热和冷等等令人愉快或不快的感觉,可能被认为是造 物主本身给予他的亲口训诫,它指导他为了上述目的应当选择什么和回避什么。
    一个人最初得到的训诫,来自在童年时代负责照管他的那些人。这种训诫大部分 倾向于与上述相同的目的。它们的主要目的,是教会他如何避免伤害身体。
    在他长大成人后,他很快就知道,为了满足那些天生的欲望,为了得到快乐 和避免痛苦,为了获得令人愉快的和避免令人不快的冷热温度,某些小心和预见 作为达到这些目的的手段有其必要。保持和增进他的物质财富的艺术,就存在于 小心和预见的合宜的倾向之中。
    虽然对我们来说,物质财富的用处首先是提供肉体所需的各种必需品和便 利,但如果我们未觉察到同等地位者对我们的尊重,我们在社会上的名誉和地位 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拥有的或者人们猜想我们拥有的物质财富,那么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不长久。把自己变成这种尊重的合宜对象的愿望,应当在同自 己地位相等的人中间得到和实际获得这种名誉和地位的愿望,或许是我们所有的 愿望中最强烈的;因而我们急于获得财富的心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这种比提供 肉体上所需的各种必需品和便利——这些往往是很容易提供的——的愿望更强 烈的欲望引起和激发出来的。
    我们在同自己的地位相等的人间的地位和名誉,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自己的 品质和行为,或许它们是一个善良的人想完全信赖的;或者,依这些品质和行为 在同自己相处的人们中自然地激发出来的信任、尊敬和好意而定。
    个人的身体状况、财富、地位和名誉,被认为是他此生舒适和幸福所依赖的 主要对象,对它们的关心,被看成是通常称为谨慎的那种美德的合宜职责。
    我曾经说过,当我们从较好的处境落到一个较差的处境时,我们所感受到的 痛苦,甚于从差的处境上升到一个较好的处境时所享受到的快乐。因此,安全是 谨慎这个美德的首要和主要的对象。把自己的健康、财产、地位或名誉孤注一掷 地押出去,是人们不乐意做的事情。人们宁可小心谨慎而不愿进取,更多地挂念 的是如何保持自己已经拥有的有利条件,而不是进一步激励自己去获得更多的有 利条件。我们所依靠的增进自己财富的主要方法是那些不致遭受损失或危险的方 法:在自己的行业或职业中的真才实学,在日常工作中的刻苦和勤勉,以及在所 有的花费中的节约,甚至某种程度的吝啬。
    谨慎的人总是认真地学习以了解他表示要了解的一切东西,并不仅仅是为了 使他人相信自己了解那些东西;虽然他的天资不可能总是很高,但是,他所掌握 的总是完美的真才实学。他既不会竭力用一个狡猾的骗子所用的奸计来欺骗你, 不会用一个自大的炫耀学问的人所用的傲慢气派来欺骗你,也不会用一个浅薄而 又厚颜无耻的冒牌学者所用的过分自信的断言来欺骗你。他甚至并不夸示自己已 真正掌握的才能。他的谈吐纯朴而又谦虚,而且,他讨厌其他人常常用来骗取公 众对其注意和信任的一切胡吹乱扯的伎俩。为了在自己的职业中获得信誉,他自 然倾向于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自己真实的知识和本领;并且,他总是不想谋求那些 小团体和派系对他的支持,在较高级的艺术和科学领域,这些人时时把自己标榜 为至高无上的良好品质的裁判者;他们以此为业,彼此称颂天才和美德,而指责 能够同他们竞争的任何东西。如果这个谨慎的人曾经同任何这样的团体有联系, 那也只是出于自卫的需要,不是为了欺骗公众,而是为了利用那个团体或其它一 些同类团体的各种不利于他的喧嚣责难,秘密传闻或阴谋诡计,来使公众避免上 当。
    谨慎的人总是真诚的,并且一想到随虚妄的露馅而至的自己所蒙受的耻辱, 就感到恐怖。可是,虽然他总是真诚的,但并不总是直言不讳;虽然他只说实话, 从不讲假话,但他并不总是认为自己有义务在不正当的要求下也去吐露全部真 情。因为他的行动小心谨慎,所以他讲话有所保留;从不鲁莽地或不必要地强行 发表自己对他事或他人的看法。
    谨慎的人,虽然并不总是以最敏锐的感受能力著称,但总是非常会交朋友。
    然而,他的友情并不炽热和强烈,而常常是短暂的慈爱,这对于大度的年青人和 无人生阅历的人来说,显得很投合。对少数几个经过多次考验和精选的伙伴来说, 它是一种冷静而又牢固和真诚的友爱;在对他们的选择中,他并不被对他们杰出 才能的轻率赞扬所左右,而是为自己对他们的谦虚、谨慎和高尚行为的审慎的尊 重所支配。他虽然很会交友,但并不经常喜欢一般的交际。他很少常在,更多是 罕见地在那些好宴饮的社交团体中露面,这些社交团体是以欢乐和愉快的言谈出 名的。他们的生活方式可能会过多地妨害他那节制的习惯,可能会中断他那坚持 不懈的勤劳努力,或者打断他严格实行的节约。
    虽然他的谈吐并不总是非常活泼或有趣,但总是丝毫不令人讨厌。他憎恶犯 有无礼或粗鲁之罪的想法。他从来不傲慢地采取超出别人的姿态;并且,在所有 普通的场合,他宁愿把自己置于同他地位相等的人们之下而不愿置于他们之上。
    他在行动上和谈话中都是一个恪守礼仪的人,并以近乎笃信的严谨态度去尊重所 有那些已经确立的社交礼节和礼仪。并且,在这方面,他同那些具有更突出的才 能和美德的人——这些人在各个时代,从苏格拉底和亚里斯提卜时代到斯威夫特 博士和伏尔泰时代,以及从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到莫斯科维的沙皇彼得 大帝时代,用最不合宜的手段甚至是对关于生活和言谈的一切通常礼仪的粗野的 轻视,来过于突出地表现自己;并且,他们因此为那些愿意仿效他们的人树立了 一个最坏的榜样,后者过分地满足于模仿这些人身上的错误行为,甚至不想得到 这些人身上的一些优点——相比,他树立了一个更好的榜样。
    谨慎的人身上的那种坚持不懈的勤劳和俭朴,那种为了将来更遥远但是更为 持久的舒适和享受而坚决牺牲眼前的舒适和享受的精神,总是因为公正的旁观者 和这个公正的旁观者的代表、即内心的那个人的充分赞同,而得到支持和报答。
    这个公正的旁观者,既不会因为看到自己观察其行动的人们的当前的劳累而感到 筋疲力尽,也不会因为看到他们对当前一些欲望的缠绕不休的呼喊而受到诱惑。
    对他来说,他们现在的处境,和他们将来可能会有的处境是近乎一样的:他几乎 以同样的距离来看待这两种处境,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受到它们的影响。然而,他 知道,对那些当事人来说,它们绝不是相同的,两者必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影响 他们。因此,他不能不赞同、甚至称赞这种自我控制的合宜运用,这种自我控制 能使他们像他们现今和未来的处境以与影响这个旁观者的方式几乎相同的方式 影响他们一样去行动。
    按照自己的收入来安排生活的人对自己的处境自然是满意的,这种处境,通 过连续不断的、虽然是小额的积蓄,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可以逐步地放松节 约措施和放宽应用之物的简朴程度。他对这种逐步增加的舒适和享受加倍地感到 满意,因为过去他感受过伴随着追求舒适和享受时的那种艰难困苦。他并不急于 改变如此满意的处境,也不去探求新的事业和冒险计划,它们可能危害而不是进 一步改善他如今享受着的有保证的安定生活。如果他从事任何新的项目或事业, 它们可能是经过充分的安排和准备的。他从来不会为贫困所逼而急于或被迫去从 事这些项目和事业,而总是有时间和闲暇去清醒和冷静地考虑它们可能带来的后 果是什么。
    谨慎的人不愿意承担任何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责任。他不在与己无关的事 务上奔忙;他不干预他人的事情;他不是一个乱提意见或乱作劝告的人,即在没 有人征询意见的情况下硬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的人。他把自己的事务限制在自 己的职责所容许的范围,他并不爱好那种显要地位,这种地位许多人想从对他人 的事务管理似乎具有的某种影响中取得。他反对加入任何党派之间的争论,憎恨 宗派集团,并不总是非常热心地去倾听甚至有关宏图大略的陈说。在特殊的要求 下,他也不拒绝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事情,但他并不会玩弄阴谋以促使自己进入政 界。并且,公共事务得到他人出色的管理,在同由他自己管理而遇到麻烦来承担 责任相比之下,他会感到更大的高兴。他在心灵深处更喜欢的是有保证的安定生 活中的那种没有受到干扰的乐趣,不仅不喜欢所有成功的野心所具有的表面好看 的光彩,而且不喜欢完成最伟大和最高尚的行动所带来的真正和可靠的光荣。
    总之,谨慎这种美德,在仅仅用来指导关心个人的健康、财富、地位和名声 时,虽然被视为最值得尊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可爱的和受欢迎的一种品质, 但是,它从来不被认为是最令人喜爱或者最高贵的美德。它受到某种轻微的尊敬, 而似乎没有资格得到任何非常热烈的爱戴或赞美。
    明智和审慎的行为,当它指向比关心个人的健康、财富、地位和名誉更为伟 大和高尚的目标时,时常而又非常合宜地被称做谨慎。我们谈论一个伟大将军的 谨慎,一个伟大政治家的谨慎,一个上层议员的谨慎。在所有这些场合,谨慎都 同许多更伟大和更显著的美德,同英勇,同广泛而又热心的善行,同对于正义准 则的神圣尊重结合在一起,而所有这些都是由恰如其分的自我控制所维持的。这 种较高级的谨慎,如果推行到最完美的程度,必然意味着艺术、才干以及在各种 可能的环境和情况下最合宜的行为习惯或倾向。它必然意味着所有理智和美德的 尽善尽美。这是最聪明的头脑同最美好的心灵会二为一。这是最高的智慧和最好 的美德两者之间的结合。它非常接近于学院派和逍遥学派(peripatetic)中哲人 的品质,正像较低级的谨慎非常接近于伊壁鸠鲁学派(epi-curean)哲人的品质 一样。
    单纯的不谨慎,或只是缺少关心自己的能力,是宽宏大量和仁慈的人们怜悯 的对象;对那些感情不那么细腻的人来说,是轻视的对象,或者,在最坏的情形 下,是蔑视的对象,却决不会成为憎恶或愤恨的对象。但是,当它同其它一些坏 品质结合在一起时,则会极大地加重伴随着这些坏品质的臭名声和不光彩。一个 狡猾的无赖,他的机敏和灵巧虽然不可能使他避免强烈的猜疑,但却使他免遭惩 罚和特别侦查,在世上常常受到他决不应得到的纵容。一个笨拙和愚蠢的人,由 于缺少这种机敏和灵巧,就被宣判有罪并遭到惩罚,这个人是万人憎恨、轻视和 嘲笑的对象。在重大的罪行时常免遭惩罚的国家里,最凶暴的行为几乎已为人们 所司空见惯,并且不再在他们心中引起恐怖。而在切实施行正义的国家里,这种 恐怖人人都会感到。在上述两种国家里,对不义的看法是相同的,但对不谨慎却 常常有非常不同的看法。在后一种国家里,最大的罪行显然是最愚蠢的行为。在 前一种国家里,它们并不总是被看作愚蠢行为。在意大利,在 16 世纪的大部分 期间,暗杀、谋杀、甚至受托谋杀,在上层人士中似乎是司空见惯的。凯撒 博 尔吉亚邀请邻国四个君主——他们都掌握着各小国的统治权,统率着自己国内小 小的军队——来塞内加各利亚(senigaglia)开一个友好的会议,当他们一到那 里,他就把他们统统杀死。这种不光彩的行动,虽然即使在那个罪恶的年代也一 定不会得到赞成,但似乎只是使他的名誉受到轻微的影响,而并没有促使这个杀 人犯下台。他的下台发生在数年之后,出于与这个罪行全然无关的一些原因。马 基雅维利——甚至在他那个时代也的确不是一个最有道德的人——在这个罪行 发生时,作为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公使,正好常驻在凯撒 博尔吉亚的宫廷。他对 此事作了非常奇特的说明,并在说明中采用了不同于他的一切作品的洗练、优雅 和质朴的语言。他非常冷漠地谈论这件事;为凯撒 博尔吉亚处理此事的本领感 到高兴;对受害者的被骗与软弱不屑一顾;对他们不幸和过早的死亡不抱同情态 度,并且对他们的谋害者的残酷和虚伪不表示愤慨。对于伟大的征服者的残暴和 不义之举,人们常常荒唐可笑地惊叹与赞美;而小偷、强盗和杀人犯的残暴和不 义之举,在一切场合,都为人们所轻视、憎恨甚至恐惧。虽然前者的危害和破坏 性比后者大一百倍,但是,当他们得逞时,常常被认为是一种英勇、高尚的行为。
    后者,作为愚蠢之举,也作为最低层和最无地位的人犯下的罪行,总是遭到憎恨 和嫌恶。至少,前者的不义肯定同后者一样大;而愚蠢和不谨慎相差并不很远。
    一个邪恶和卑劣的智者从世人那里得到的信任常常比他应该得到的多。一个邪恶 和卑劣的愚者总是在所有的人中显得最可恨,也最可鄙。因为谨慎同其它美德结 合在一起构成了所有品质中最高尚的品质,不谨慎同其它坏品质结合在一起也构 成了所有品质中最卑劣的品质。

    第二篇 论个人的品质,就它可能对别人的幸福发生影响而言

    引言

    每个人的品质,就它可能对别人的幸福发生影响而言,必定是根据其对别人 有害或有益的倾向来发生这种影响的。
    在公正的旁观者看来,人们对我们不义的企图或实际罪行所产生的正当的愤 恨,是能够在各方面证明我们危害或破坏邻人幸福的唯一动机。使他愤恨的另一 动机,是行为本身违犯了有关正义的各种法律,这些法律的威力应当被用来约束 或惩罚违法行为。每个政府或国家殚精竭虑,也能做到,运用社会力量来约束这 样一些人,这些人慑于社会力量的威力而不敢相互危害或破坏对方的幸福。为了 这个目的而制定的这些准则,构成了每个特定的政府或国家的民法和刑法。这些 准则用作根据的或应该用作根据的那些原则,是一门特定的学科的研究对象,一 门在所有的学科中最重要的学科的研究对象。但是,或许迄今为止,这门学科最 少得到研究和发展。它就是自然法学。对这门学科作任何细致的探讨,不是我们 当前的目的。无论在什么方面,甚至在没有法律能合宜地提供保护的情况下,不 危害或不破坏我们邻人幸福的某种神圣的和虔诚的尊重,构成了最清白和最正直 的人的品质;这种品质若在某种程度上还表现出对他人的关心,则其本身总是得 到高度尊重甚至崇敬,并且几乎不会不伴有许多其它的美德,例如对他人的深切 同情、伟大的人道和高尚的仁爱。这是一种人们充分了解的品质,不需要对它作 进一步的说明。在这一篇中,我只是尽力解释:天性似乎已经描绘的那种次序— —区分我们的仁慈行为的次序,或对我们非常有限的行善能力所指向和作用的对 象的次序,即首先指向和作用于个人,其次指向和作用于社会的次序——的根据。
    可以看到,调节天性在其它各方面所作所为的那同一种至高无上的智慧,在 这一方面也指导着它所给予的那种次序;这一智慧的强弱,常常同我们的善行的 必要性的大小或有用性的大小成比例。
    第一章 论天性致使个人成为我们关心和注意的对象所依据的次序 像斯多葛学派的学者常说的那样,每个人首先和主要关心的是他自己。无论 在哪一方面,每个人当然比他人更适宜和更能关心自己。每个人对自己快乐和痛 苦的感受比对他人快乐和痛苦的感受更为灵敏。前者是原始的感觉;后者是对那 些感觉的反射或同情的想象。前者可以说是实体;后者可以说是影子。
    他自己的家庭的成员,那些通常和他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人,他的父母、他 的孩子、他的兄弟姐妹,自然是他那最热烈的感情所关心的仅次于他自己的对象。
    他们当然常常是这样一些人——他们的幸福或痛苦必然最深刻地受到他的行为 的影响。他更习惯于同情他们。他更清楚地知道每件事情可能如何影响他们,并 且对他们的同情比能对其他大部分人表示的同情更为贴切和明确。总之,它更接 近于他关心自己时的那些感受。
    天性把这种同情以及在这种同情的基础上产生的感情倾注在他的孩子身上, 其强度超过倾注在他的父母身上的感情,并且,他对前者的温柔感情比起他对后 者的尊敬和感激来,通常似乎是一种更为主动的本性。我们曾经说过,在事物的 自然状态中,在孩子来到世上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生存完全依赖于父母的抚 育;而父母的生存并不必然要靠子女的照拂。人的天性似乎认为,孩子是比老人 更重要的对象;并且,小孩激起人们更强烈和更普遍的同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从孩子身上可以期待、至少可以希望得到一切东西。在普通的场合,从老人身上 所能期待或希望得到的东西都非常少。幼年的软弱引起最凶残和最冷酷的人的关 心。只有对具有美德和人道的人来说,老年的虚弱才不是轻视和厌恶的对象。在 普通的场合,老年人的死并不使任何人感到十分惋惜。孩子的死却几乎不会不使 一些人感到心痛欲裂。
    最初的友谊,即幼小的心灵最容易有所感受时自然而然地建立的那种友谊, 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友谊。当他们共处在一个家庭之中时,相互之间的情投意合, 对这个家庭的安定和幸福来说是必要的。他们彼此能够给对方带来的快乐或痛 苦,比他们能够给其他大部分人带来的快乐或痛苦要多。他们的这种处境使得他 们之间的相互同情,成为对他们的共同幸福来说是极端重要的事情,并且,由于 天性的智慧,同样的环境通过迫使他们相互照应,使这种同情更为惯常,因此它 更为强烈、明确和确定。
    兄弟姐妹们的孩子由这样一种友谊天然地联结在一起,这种友谊在各立门户 之后,继续存在于他们的父母之间。孩子们的情投意合增进了这种友谊所能带来 的愉快;他们的不和会扰乱这种愉快。然而,由于他们很少在同一个家庭中相处, 虽然他们之间的相互同情比对其他大部分人的同情重要,但同兄弟姐妹之间的同 情相比,又显得很不重要。由于他们之间的相互同情不那么必要,所以不很惯常, 从而相应地较为淡薄。
    表【堂】兄弟姐妹们的孩子,因为更少联系,彼此的同情更不重要;随着亲 属关系的逐渐疏远,感情也就逐渐淡薄。
    被称作感情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同情。我们对看做自己感情作 用对象的那些人的幸福或痛苦的关心,我们增进他们的幸福和防止他们的痛苦的 愿望,既是出自这种习惯性同情的具体感受,也是这种感受的必然结果。亲属们 通常处于会自然产生这种习惯性同情的环境之中,因而可以期望他们之间会产生 相当程度的感情。我们普遍地看到这种感情确实产生;因而,我们必然期待它产 生。因此,在任何场合,我们发现这种感情没有产生,就十分激动。由此确立了 这样一条一般准则:有着某种关系的人之间,总是应当有一定的感情;如果他们 之间的感情不是这样,就一定存在最大的不合宜,有时甚至是某种邪行。身为父 母而没有父母的温柔体贴,作为子女却缺乏子女应有的全部孝敬,似乎是一种怪 物,不仅是憎恨的对象,而且是极端厌恶的对象。
    虽然在特殊的场合,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由于某种偶然的原因,通常会产生 那些天然感情的环境可能不会出现,但是,对于一般准则的尊重,常常会在某种 程度上提供那些环境,并且,常常会产生某些感情——虽然它与处于上述环境的 感情不完全相同,但同那些天然感情非常相似。一个父亲,对于自己的一个在幼 年时代就因某种偶然的原因而不同他生活在一起,直到长大成人才回到身边来的 孩子的喜爱程度容易减弱。这个父亲内心存在的对这个孩子的父爱会少一些,这 个孩子对他父亲的孝敬也容易减轻。兄弟姐妹们如果在相隔遥远的国家里受教 育,彼此的感情同样会减弱。然而,恭顺和有道德地考虑到上述一般准则,常常 会产生和那些天然感情决不相同但又非常相似的感情。即使是天各一方,父亲和 孩子,兄弟们或姐妹们,彼此之间也决不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彼此把对方看成是 应该给予某种感情和应该从那儿得到某种感情的人,并且,他们都生活在这样一 种希望之中,那就是在这个或那个时候能在某种环境下享受那种自然产生于朝夕 相处的人们中间的天伦之乐。在他们相聚之前,这个不在身边的儿子,这个不在 身边的兄弟,常常是心中最喜爱的儿子和兄弟。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什么不和。

    如果有,这也在很久之前,像孩子的某种玩具那样不值得记忆而被遗忘。他们所 听到的彼此之间的每一件事情,如果是由某些品质比较好的人转达的,都会使他 们感到莫大的满足和高兴。这个不在身边的儿子,这个不在身边的兄弟,同其他 一般的儿子们和兄弟们不一样,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儿子,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兄弟; 同他们保持友谊或谈话时所能享受的愉快,成为其所怀抱的富有浪漫精神的希 望。当他们相见时,他们常常会带着一种如此强烈的倾向去设想那种构成家人之 间感情的习惯性的同情,以致他们非常容易认为自己确实抱有这种同情,并且彼 此的行为像真有这种同情时一样。然而,我担心时间和经验常常会打破他们的幻 想。在更加熟识之后,他们常常彼此发现,因为缺乏习惯性的同情,因为缺乏被 合宜地称为家人感情的这种实际的动因和基础,对方的习性、脾气和爱好,同自 己所期待的不一样。他们现在再也不能和睦相处了。他们从未生活在几乎必然促 使他们和睦相处的环境之中,虽然他们现在还可能真诚地希望和睦相处,但是他 们确实已经不可能这样做了。他们日常的谈话和交往,对他们来说,很快就变得 乏味,因而不常进行了。他们可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彼此互相关照,表面上客客 气气。但是,他们很少充分享受到在彼此长期和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的人们谈话中 自然产生的那种由衷的愉快,那种可贵的同情,那种推心置腹的坦率和无所拘束。
    然而,只是对守本分和有道德的人,上述一般准则才具有这种微弱的力量。
    对那些胡闹、放荡和自负的人,它完全不起作用。他们对它极不尊重,除了用最 粗鄙的嘲弄口气谈论它之外,很少提及;而且,这种人少小时候的分离和长期的 分居,肯定会使他们相互之间十分疏远。这种人对上述一般准则的尊重,充其量 只能产生某种冷淡和矫揉造作的客套(它同真正的尊重相似之处极少);即使这 样,最轻微的不和,利益上微不足道的对立,也常使这种客套完全结束。
    男孩子在相隔很远的著名学校里所受的教育、年青人在远方的大学里所受的 教育、女青年在遥远的修道院和寄宿学校里所受的教育,似乎从根本上损害了法 国和英国上层家庭中的伦理道德,从而损害了家庭幸福。你愿意把你的孩子们教 育成对他们的父母孝顺尊敬,对他们的兄弟姐妹们亲切厚道和富有感情的人吗?
    要使他们能够成为孝敬父亲的孩子,成为对兄弟姐妹们亲切厚道和富有感情的 人,就必须在你自己的家庭中教育他们。他们每天会有礼貌懂规矩地离开自己父 母的房子去公共学校接受教育,但要让他们经常住在家里。对你的敬重,必然经 常会使他们的行为受到一种非常有用的限制;对他们的尊重,也常常会使你自己 的行为受到有益的限制。确实,也许能够从所谓公共教育中得到的收获,不能对 由这种教育引起的几乎是肯定和必然的损失有任何补偿。家庭教育是一种天然的 教育制度;公共教育是一种人为的教育方法。断定哪一种可能是最好的教育方法 当然没有必要。
    在一些悲剧和恋爱故事中,我们见到过许多美丽和动人的场景,它们以所谓 血缘关系的力量为根据,或者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感情——人们认为亲人们因具有 这种感情而彼此想念,即使在他们知道彼此有这种关系之前也是这样——为根 据。然而,我担心这种血缘关系的力量除了在悲剧和恋爱故事中存在以外,并不 存在于其它任何地方。即使在悲剧和恋爱故事中,这种感情也只存在于在同一个 家庭中生活的那些人之间,即只存在于父母和子女之间、兄弟姐妹们之间。认为 任何这种神秘的感情存在于堂表兄弟姐妹之间,甚或存在于婶婶叔伯和侄子侄女 等等之间,都是大谬不然的想法。
    在从事畜牧业的国家里,以及在法律的力量不足以使每一个国民得到完全的 安全保障的所有国家里,同一家族不同分支的成员通常喜欢住在彼此邻近的地 方。他们的联合对他们的共同防御来说通常是必要的。所有的人,从地位最高的 到地位最低的,彼此都或多或少地有用。他们的和谐一致加强了他们之间的必要 联系;而他们的不一致则总是削弱、甚至可能破坏这种联系。他们彼此之间的交 往比与任何其他家族成员的交往更为频繁。同一家族中即使关系最远的成员也有 某些联系;因而,在其它一切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其所期望得到的关注比没有这种 关系的那些人要多。没有多少年之前,在苏格兰高地,酋长习惯于把自己部族中 最穷的人看成是自己的堂表兄弟和亲戚。据说,在鞑靼人、阿拉伯人和土库曼人 中,也存在着对同族人的广泛关注,并且,我认为,和本世纪初的苏格兰高地部 族的社会状况几乎相同的所有其他民族中,也有这种情况。
    在从事商业的国家中,法律的力量总是足以保护地位最低下的国民,同一家 庭的后代,没有这种聚居的动机,必然会为利益或爱好所驱使而散居各地。他们 彼此对对方来说很快就不再有什么价值;并且,只过几代,他们就不仅失去了相 互之间的一切关怀,而且忘记了他们之间具有同一血缘,也忘记了他们祖先之间 曾经具有的联系。在每一个国家里,随着这种文明状态建立的时间越来越长久和 越来越完善,对远地亲戚的关心也越来越少。在英格兰,同苏格兰相比,这种文 明状态确立的时间更为长久,也更为完善;相应地,远地的亲戚在后一国家受到 的重视甚于前一国家,虽然在这一方面这两个国家的差别日益缩小。在每一个国 家里,显赫的贵族们确实以记得和承认彼此之间的关系为荣,不管这种关系是多 么疏远。对这些显赫亲戚的记忆,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炫示了他们整个家族的荣耀。
    而且,这种记忆被如此小心地保存下来,既不是出于家族感情,也不是出于任何 与这种感情相似的心理,而是出于那种最无聊最幼稚的虚荣。假如某一地位很低 但关系或许近得多的男亲戚,敢于提醒这些大人物注意他同他们家庭的关系,那 么这些大人物多半会告诉他,他们是糟糕的家系学者,不知道自己家庭的历史。
    恐怕我们不应指望所谓天赋感情会向那一方向有特别大的扩展。
    我认为,所谓天赋感情更多地是父母和子女之间道德联系的结果,而不是想 象的自然联系的结果。确实,一个猜疑心重的丈夫,常常怀着憎恨和厌恶情绪来 看待那个不幸的孩子,这个孩子被他认为是自己妻子不贞的产物,尽管他和这个 孩子在伦理上还是父子关系,尽管这个孩子一直在他的家庭中受教育。对他来说, 这是一个最不愉快的冒险的永久标记,是他蒙受耻辱的永久标记,也是他的家耻 的永久标记。
    在好心的人们中间,相互顺应的必要和便利,常常产生一种友谊,这种友谊 和生来就住在同一家庭之中的那些人中间产生的感情并无不同。办公室中的同 事,贸易中的伙伴,彼此称兄道弟,并且常常感到彼此像真的兄弟一样。他们之 间的情投意合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如果他们是一些有理智的人,他们自然倾 向于和谐一致。我们以为他们应当这样做,并把他们之间的不和看成是一种小小 的丑事。罗马人用“必要”(necessitudo)这个词来表示这种依附关系,从词源 学的角度来看,它似乎表示这种依附是环境对人们的必要要求。
    即使是住在同一区域中的人们的生活细节,也会对道德产生某种影响。我们 不损害一个天天见面的人的面子,假若他从未冒犯我们。邻居们彼此可以给对方 带来很大的便利,也可以给对方带来很大的麻烦。如果他们是品质良好的人,他 们自然倾向于和谐一致。我们料想他们和谐一致;并认为一个不好的邻居是一个 品质很坏的人。因而,邻居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小的互相帮助,一般地说,这种帮 助总是在任何没有邻居关系的人之先给予一个邻人。
    我们尽可能多地迁就他人和求得一致的这种自然意向,我们认为在我们必须 与其共处和经常交往的人们中间已经确定和根深蒂固的我们自己的情感、道义和 感受,是对好朋友和坏朋友产生有感染力的影响的原因。一个主要与有智慧和有 美德的人交往的人,虽然他自己既不会成为有智慧的人,也不会成为有美德的人, 但不能不对智慧或美德至少怀有一定的敬意。而主要同荒淫和放荡之徒打交道的 人,虽然他自己不会成荒淫和放荡的人,但至少必然很快会失去他原有的对荒淫 和放荡行为的一切憎恶。或许,我们如此经常地看到的通过接连几代人的遗传产 生的家庭成员品质上的相似,或许可以部分地归因于这种意向,同我们必须与其 共处和经常交往的那些人求得一致的意向。然而,家庭成员的品质,像家庭成员 的相貌一样,似乎不应全部归因于道德方面的联系,而应当部分地归因于血统关 系。家庭相貌当然完全是由于后一种联系。
    但是,对一个人的全部感情,如果完全是以对这个人高尚的行为和举动所怀 有的尊敬和赞同为基础,并为许多经验和长期的交往所证实,则是最可尊重的感 情。这种友情并不是来自一种勉强的同情,也不是来自这样一种为了方便和便利 而假装和表现为习惯的同情,而是来自一种自然的同情,来自这样一种自然而然 的感情——我们自己对这些人的依恋,是尊敬和赞同的自然而又合宜的对象,这 种感情只能存在于具有美德的人之中。具有美德的人们只会认为彼此的行为和举 止——无论何时,可以确信他们决不会相互冒犯——完全可以信任。邪恶总是反 复无常的;只有美德才是首尾一贯的和正常的。建立在对美德的热爱这个基础上 的依恋之情,由于它无疑是所有情感中最有品德的,所以它也是最令人愉快的, 又是最持久和最牢靠的。这种友情不必局限于一个人,而可以肯定它是一切有智 慧和有美德的人都具有的,这些人是我们长期和密切交往的人,因此,我们可以 完全信赖他们的智慧和美德。把这种友情局限在两个人身上的那些人,似乎把友 情的明白确实同爱情的妒忌和放荡混淆起来了。年青人轻率的、多情的和愚昧的 亲昵行为,通常建立在同高尚行为完全没有联系的某些性格的细小相似之处上, 或者建立在对于同样的研究对象、同样的娱乐活动和同样的消遣方式的某种情趣 上,或者建立在他们对未被普遍采纳的某一奇特原则或观点的一致上。这种反常 的朝三暮四的亲昵行为,无论在其存在时显得如何令人愉快,决不应该冠以神圣 的和令人肃然起敬的友情之称。
    然而,在天性所指出的适于得到我们的特殊恩惠的所有人中间,似乎没有什 么人比我们已经领受过其恩惠的人更适合得到我们的恩惠。把人们塑造成为了自 己的幸福非常有必要彼此以仁相待的造物主,把每一个曾经对人们做过好事的 人,变成人们特定的友好对象。虽然人们的感激并不总是同他的善行相称,但是, 公正的旁观者对他那优良品德的看法,以及那种表示同感的感激,总是同他的善 行相称。其他人对某些卑劣的忘恩负义者的普遍愤慨,有时甚至会加深对他的优 良品德的全面认识。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从来没有全然得不到他那善行的结果。如 果他并不总是从他应当得到它们的人们那里取得它们,他就很少忘记以十倍的增 量从他人那里得到它们。好有好报;如果被同道热爱是我们热望达到的最大目的, 那么,达到这个目的之最可靠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行为表明自己是真正热爱他们 的。
    无论是因为他们同我们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们的个人品质,或者是因为他们 过去对我们的帮助,在他们成为我们善行的对象之后,他们并不确实应该得到我 们那被称为友情的感情,而是应该得到我们仁慈的关怀和热情的帮助;这些人由 于自己所处的特殊处境——有的非常幸福,而有的则十分不幸;有的富裕而有权 力,而有的则贫穷而又可怜——而显得与众不同。地位等级的区别,社会的安定 和秩序,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我们对前一种人自然怀有的敬意的基础上。人类不 幸的减轻和慰藉,完全建立在我们怜悯后一种人的基础上。社会的安定和秩序, 甚至比不幸者痛苦的减轻更为重要。我们对大人物的尊敬,极容易因其过分而使 人感到不舒服;我们对不幸者的同情,极容易因其不足而使人感到不舒服。伦理 学家们劝告我们要宽以待人和同情他人。他们警告我们不要为显贵所迷惑。这种 迷惑力是如此强烈,以致人们总是愿成为富人和大人物,而不愿当智者和有美德 者。天性作出明智的决断:地位等级的区别,社会的安定和秩序应当更可靠地以 门第和财产的清楚和明显的差别为基础,而不是以智慧和美德的不明显并且常常 是不确定的差别为基础。大部分人平凡的眼光完全能够察觉前一种差别,而有智 慧和有美德的人良好的辨别力有时要辨认出后一种差别却有困难。在上述所有作 为我们关心对象的事物的序列中,天性善良的智慧同样是明显的。
    或许没有必要再陈述,那种由两个或更多的激起善行的原因的结合,会增进 这种善行。在没有妒忌的场合,我们对显贵所必然产生的好感和偏爱,因其与智 慧和美德的结合而得到加深。尽管大人物具有智慧和美德,他仍然会陷于那些不 幸,那些危险和痛苦。地位最高的人所受的影响往往最深,而我们对他命运的深 切关心,其程度会超过我们对具有同样美德而地位较低的人的命运所应有的关心 程度。悲剧和恋爱故事中最有吸引力的主题是具有美德和高尚品质的国王和王子 们所遇到的不幸。如果他们运用智慧和毅力,使自己从这种不幸之中解脱出来, 并完全恢复他们先前的那种优越和安全的地位,我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着最大的 热情甚至是过度的赞赏之情来看待他们。我们为他们的痛苦所感到的悲伤,为他 们的顺遂所感到的高兴,似乎结合在一起,增强了那种偏向一方面的钦佩——我 们对他们的地位和品质自然怀有的钦佩情绪。
    当那些不同的仁慈感情偶然趋于不同的意向时,用任何一种精确的准则来判 定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当按某种感情行事,在什么情况下我们应当按另外一种感 情行事,或许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在什么情况下,友情应当让位于感激,或者 感激应当让位于友情;在什么情况下,所有天生感情中最强烈的一种,应当让位 于对那些优越者的安全——全社会的安定仰赖于他们的安全——的重视;在什么 情况下,天生感情可以正当地胜过这种重视,都必须留待内心的这个人——这个 设想出来的公正的旁观者,这个我们行为的伟大的法官和裁决者来决定。如果我 们把自己完全放在他的位置上,如果我们真正用他的眼光并且像他看待我们那样 来看待我们自己,如果我们专心致志,洗耳恭听他对我们的建议,他的意见就决 不会使我们受骗。我们不需要各种独断的准则来指导我们的行为。这些准则,常 常不能使我们适应环境、品质和处境中的种种色调和层次,以及虽然不是觉察不 到的,但是,由于它们本身的精细和微妙,常常是完全无法确定的各种差别和区 分。在伏尔泰的那一动人的悲剧《中国孤儿》中,我们在赞美赞姆蒂——他愿意 牺牲自己的孩子的生命,以保存已往的君主和主人们的唯一幸存的弱小后代—— 的高尚行为的同时,不仅原谅而且称赞艾达姆(idame)的母爱,她冒着暴露自 己丈夫重要秘密的危险,从鞑靼人的魔掌中取回自己的幼儿,送到曾解救过他的 人手中。

    第二章 论天性致使社会团体成为我们慈善对象的次序

    用以指导把个人作为我们慈善对象的那种先后次序的这些原则,同样指导着 把社会团体作为我们慈善对象的那种先后次序。正是那些最重要的、或者可能是 最重要的社会团体,首先和主要成为我们的慈善对象。
    在通常的情况下,我们在其中生长和受教育,并且在其保护下继续生活下去 的政府或国家,是我们的高尚或恶劣行为可以对其幸福或不幸发生很大影响的最 重要的社会团体。于是,天性极其坚决地把它作为我们的慈善对象。不仅我们自 己,而且,我们最仁慈的感情所及的一切对象——我们的孩子、父母、亲戚、朋 友和恩人,所有那些我们自然最为热爱和最为尊敬的人,通常都包含在国家中; 而他们的幸福和安全在一定程度上都依赖国家的繁荣和安全。因此,天性不仅通 过我们身上所有的自私感情,而且通过我们身上所有的仁慈感情,使得我们热爱 自己的国家。因为我们自己同国家有联系,所以它的繁荣和光荣似乎也给我们带 来某种荣誉。当我们把它和别的同类团体进行比较时,我们为它的优越而感到骄 傲,如果它在某个方面显得不如这些团体,我们就会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屈辱。自 己的国家在过去时代中所出现的那些杰出人物(不同于当代那些杰出人物,妒忌 有时会使我们带上一点偏见去看待他们),如勇士、政治家、诗人、哲学家、各 种各样的文学家,我们倾向于带着具有极大偏向的赞美去看待他们,并且把他们 排在(有时是最不公正地排在)所有其他民族的杰出人物之上。为了国家这个社 会团体的安全,甚至为了它的荣誉感而献出自己生命的爱国者,表现出了一种最 合宜的行为。他显然是用那公正的旁观者自然和必然用来看待他的眼光来看待自 己。照这个公正的评判者看来,他只是把自己看成是大众中一个仅仅有义务在任 何时候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利益甚至荣誉而去牺牲和贡献自己生命的人。虽然 这种牺牲显得非常正当和合宜,但是,我们知道,作出这种牺牲是多么困难,而 能够这样做的人又是多么少。因此,我们不仅完全赞同、而且极其佩服和赞赏他 的行为,并且,这种行为似乎应该得到可以给予最高尚的德行的所有赞扬。相反, 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幻想他能够通过把祖国的利益出卖给公敌来获得自己的一点 私利的叛国者,无视内心这个人的评判,而极其可耻和卑劣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而 不顾所有那些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利益的叛国者,显然是一切坏人中最可恶 的人。
    对自己国家的热爱常常使我们怀着最坏的猜疑和妒忌心理去看待任何一个 邻国的繁荣和强大。独立和互相接界的国家,由于没有一个共认的权威来裁决相 互之间的争端,彼此都生活在对邻国的持续不断的恐惧和猜疑之中。每个君主几 乎不能期待从他的邻国那里得到正义,致使他毫无二致地这样对待他的邻国。对 各国法律的尊重,或者对这样一些准则——一些独立国家声言或自称它们在相互 交往时有义务遵守的准则——的尊重,常常只不过是装腔作势。我们每天可以见 到,从最小的利害关系出发,各国动不动就无耻或无情地回避或直接违反这些准 则。每个国家都预料或认为它预料到,自己被它的任何一个邻国不断增长的实力 和扩张势力征服;这种民族歧视的恶劣习惯常常以热爱自己祖国的某种高尚想法 为依据。据说老加图每次在元老院讲话时,不管演讲的主题是什么,最后的结束 语总是:“这同样是我的看法:迦太基应当被消灭。”这句话是一个感情强烈而粗 野的人的爱国心的自然表现,这个人因为某国给自己的国家带来那么多苦难而激 怒得近于发狂。据说,斯奇比奥 内西卡在他的一切演说结束时所说的更富有人 性的一句话是:“这也是我的看法:迦太基不应当被消灭。”这句话是胸襟更为宽 阔和开明的一个人的慷慨表现,这个人甚至对一个宿敌的繁荣也不抱反感,如果 它已衰落到对罗马不再构成威胁的地步。法国和英国可能都有一些理由害怕对方 海军和陆军实力的增强。但是,如果两国妒忌对方国内的繁荣昌盛、土地的精耕 细作、制造业的发达、商业的兴旺、港口海湾的安全和为数众多、所有文科和自 然科学的进步,无疑有损于这两个伟大民族的尊严。这些都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 这个世界的真正的进步。人类因这些进步而得益,人的天性因这些进步而高贵起 来。在这样的进步中,每个民族不仅应当尽力超过邻国,而且应当出于对人类之 爱,去促进而不是去阻碍邻国的进步。这些进步都是国与国之间竞争的适宜目标, 而不是偏见和妒忌的目标。
    对自己国家的热爱似乎并不来自人类之爱。前一种感情完全不受后一种感情 的支配,有时甚至似乎使我们的行动同后一种感情大相迳庭。或许法国的居民数 等于大不列颠居民数的近三倍。因此,在人类这个大家庭中,法国的繁荣同英国 的繁荣相比好像应当是一个更重要的目标。然而,大不列颠的国民因此在一切场 合看重法国的繁荣而不看重英国的繁荣,不能认为是大不列颠的好公民。我们热 爱自己的国家并不只是由于它是人类大家庭的一部分;我们热爱它是因为它是我 们的祖国,而且这种热爱同前面的理由全然无关。设计出人类感情体系的那种智 慧,同设计出天性的一切其它方面的体系的智慧一样,似乎已经断定:把每个人 主要的注意力引向人类大家庭的一个特定部分——这个部分基本上处在个人的 能力和理解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可以大大地促进人类大家庭的利益。
    民族的偏见和仇恨很少能不影响到邻近的民族。我们或许怯懦而又愚蠢地把 法国称为我们当然的敌人。法国或许也同样怯懦而又愚蠢地把我们看成是当然的 敌人。法国和我们都不会对日本或中国的繁荣心怀妒忌。然而,我们也很少能卓 有成效地运用我们对这些遥远国家的友好感情。
    最广泛的公共善行——这是通常可以相当有效地实行的——是政治家们的 善行。他们筹划和实现同邻国或距离不远的国家结成同盟,以保持所谓力量平衡, 或者在与其谈判的一些国家的范围内保持普遍的和平和安定。然而,政治家们谋 划和执行这些条约,除了考虑各自国家的利益之外,很少会有任何其它目的。确 实,有时他们的意图更为广些。阿沃(avaux)伯爵,这个法国全权大使,在签 订蒙斯特条约时,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根据雷斯[retz]红衣主教,一个不轻易 相信他人品德的人的要求),以便通过签订条约恢复欧洲的普遍安定。威廉王似 乎对欧洲大部分主权国家的自由和独立具有一种真正的热忱;或许这种热忱在很 大程度上是由他对法国特有的嫌恶激发出来的,德国的自由和独立在威廉王时代 大抵处于危险之中。同一种仇视法国的心情似乎部分地传到了安妮女王的首相身 上。

    每个独立的国家分成许多不同的阶层和社会团体,每个阶层和社会团体都有 它自己特定的权力、特权和豁免权。每个人同自己的阶层或社会团体的关系自然 比他同其他阶层或社会团体的关系更为密切。他自己的利益,他自己的声誉、以 及他的许多朋友和同伴的利益和声誉,都在很大程度上同它人有关联。他雄心勃 勃地扩展这个阶层或社会团体的特权和豁免权;他热诚地维护这些权益,防止它 们受到其他阶层或社会团体的侵犯。
    每个国家的所谓国体,取决于如何划分不同的阶层和社会团体,取决于在它 们之间如何分配权力、特权和豁免权。

    国体的稳定性,取决于每个阶层或社会团体维护自己的权力、特权和豁免权 免受其他阶层侵犯的能力。无论什么时候,某个阶层的地位和状况比从前有所上 升或下降,国体都必然会被或大或小地改变。
    所有不同的阶层和社会团体都依靠国家,从国家那里得到安全和保护。每个 阶层或社会团体中最有偏见的成员也承认如下的真理:各个社会阶层或等级都从 属于国家,只是凭借国家的繁荣和生存,它们才有立足之地。然而,要使他相信, 国家的繁荣和生存需要减少他自己那个阶层或社会团体的权力、特权和豁免权, 往往难以做到。这种偏心,虽然有时可能是不正当的,但是也许不会因此而毫无 用处。它抑制了创新精神,它倾向于保持这个国家划分出来的各个不同的阶层和 社会团体之间任何已经确立的平衡;当它有时似乎阻碍了当时也许是时髦和流行 的政治体制的变更时,它实际上促进了整个体制的巩固和稳定。
    在一般情况下,对自己国家的热爱,似乎牵涉到两条不同的原则:第一,对 实际上已经确立的政治体制的结构或组织的一定程度的尊重和尊敬;第二,尽可 能使同胞们的处境趋于安全、体面和幸福这个诚挚的愿望。他不是一个不尊重法 律和不服从行政官的公民;他肯定也不是一个不愿用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方法去 增进全社会同胞们福利的循规蹈矩的公民。
    在和平和安定的时期,这两个原则通常保持一致并引出同样的行为。支持现 有的政治体制,显然是维持同胞们的安全、体面和幸福处境的最好的办法,如果 我们看到这种政治体制实际上维护着同胞们的这种处境。但是,在公众们有不满 情绪、发生派别纠纷和骚乱时,这两个不同的原则会引出不同的行为方式,即使 是一个明智的人也会想到这种政治体制的结构和组织需要某些改革,就现状而 言,它显然不能维持社会的安定。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常常需要政治上的 能人智士作出最大的努力去判断:一个真正的爱国者在什么时候应当维护和努力 恢复旧体制的权威;什么时候应当顺从更大胆但也常常是危险的改革精神。
    对外战争和国内的派别斗争,是能够为热心公益的精神提供极好的表现机会 的两种环境。在对外战争中成功地为自己的祖国做出了贡献的英雄,满足了全民 族的愿望,并因此而成为普遍感激和赞美的对象。进行国内派别斗争的各党派的 领袖们虽然可能受到半数同胞的赞美,但常常被另一半同胞咒骂。他们的品质和 各自行为的是非曲直,通常似乎是更不明确的。因此,从对外战争中获得的荣誉, 几乎总是比从国内派别斗争中得到的荣誉更为纯真和显著。
    然而,取得政权的政党的领袖,如果他有足够的威信来劝导他的朋友们以适 当的心情和稳健的态度(这是他自己常常没有的)来行事,他对自己国家做出的 贡献,有时就可能比从对外战争中取得的辉煌胜利和范围极其广泛的征服更为实 在和更为重要。他可以重新确定和改进国体,防范某个政党的领袖中那种很可疑 和态度暧昧的人,他可以担当一个伟大国家的所有改革者和立法者中最优异和最 卓越的人物;并且,用他的各种聪明的规定来保证自己的同胞们在国内得到好几 个世代的安定和幸福。
    在派别斗争的骚乱和混乱之中,某种体制的精髓容易与热心公益的精神混 和,后者是以人类之爱,以对自己的一些同胞可能遭受的不便和痛苦产生的真正 同情为基础的。这种体制的精髓通常倾向于那种更高尚的热心公益的精神,总是 激励它,常常为它火上加油,甚至激励到狂热的程度。在野党的领袖们,常常会 提出某种好像有道理的改革计划——他们自称这种计划不仅会消除不便和减轻 一直在诉说的痛苦,而且可以防止同样的不便和痛苦在将来任何时候重现。为此, 他们常常提议改变国体,并且建议在某些最重要的方面更改政治体制,尽管在这 种政体下,一个大帝国的臣民们已经连续好几个世纪享受着和平、安定甚至荣耀。
    这个政党中的大部分成员,通常都陶醉于这种体制的虚构的完美,虽然他们并未 亲身经历这种体制,但是,他们的领袖们用自己的辩才向他们进行描述时却给它 涂上了极其眩目的色彩。对这些领袖本身来说,虽然他们的本意也许只是扩大自 己的权势,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迟早会成为自己雄辩术的捉弄对象,并且同他们 的极不中用和愚蠢的一些追随者一样,渴望这种宏伟的改革。即使这些政党领袖 实际上像他们通常所做的那样,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盲从,他们也始终不敢 使自己的追随者失望;而常常不得不在行动上做出他们是按照大家的共同幻想行 事的样子,虽然这种行动同自己的原则和良心相违背。这种党派的狂热行为拒绝 一切缓和手段、一切调和方法、一切合理的迁就通融,常常由于要求过高而一无 所获;而稍加节制就大半可以消除和减轻的那些不便和痛苦,却完全没有缓解的 希望了。
    其热心公益的精神完全由人性和仁爱激发出来的那个人,会尊重已确立的权 力、甚至个人的特权,更尊重这个国家划分出来的主要社会阶层和等级的权力和 特权。虽然他会认为其中某些权力和特权在某种程度上被滥用了,他还是满足于 调和那些不用强大的暴力便常常无法取消的权力和特权。当他不能用理性和劝说 来克服人们根深蒂固的偏见时,他不想用强力去压服它们,而去虔诚地奉行西塞 罗正确地认为是柏拉图的神圣的箴言的那句话:“同不用暴力对待你的父母一样, 决不用暴力对待你的国家。”他将尽可能使自己的政治计划适应于人们根深蒂固 的习惯和偏见;并且,将尽可能消除也许来自人们不愿服从的那些法规的要求的 不便之处。如果不能树立正确的东西,他就不会不屑于修正错误的东西;而当他 不能建立最好的法律体系时,他将像梭伦那样尽力去建立人们所能接受的最好的 法律体系。
    相反,在政府中掌权的人,容易自以为非常聪明,并且常常对自己所想象的 政治计划的那种虚构的完美迷恋不已,以致不能容忍它的任何一部分稍有偏差。
    他不断全面地实施这个计划,并且在这个计划的各个部分中,对可能妨碍这个计 划实施的重大利益或强烈偏见不作任何考虑。他似乎认为他能够像用手摆布一副 棋盘中的各个棋子那样非常容易地摆布若大一个社会中的各个成员;他并没有考 虑到:棋盘上的棋子除了手摆布时的作用之外,不存在别的行动原则;但是,在 人类社会这个大棋盘上每个棋子都有它自己的行动原则,它完全不同于立法机关 可能选用来指导它的那种行动原则。如果这两种原则一致、行动方向也相同,人 类社会这盘棋就可以顺利和谐地走下去,并且很可能是巧妙的和结局良好的。如 果这两种原则彼此抵触或不一致,这盘棋就会下得很艰苦,而人类社会必然时刻 处在高度的混乱之中。
    某种一般的甚至是有系统的有关政策和法律的完整的设想,对于指导政治家 持何见解很可能是必要的。但是坚决要求实现这个设想所要求做到的一切,甚至 要求一切都马上实现,而无视所有的反对意见,必然常常是蛮横无理的。这里想 使他自己的判断成为辨别正确和错误的最高标准。这使他幻想自己成为全体国民 中唯一有智慧和杰出的人物,幻想同胞们迁就他,而不是他去适应同胞们的要求。
    因此,在所有搞政治投机的人中,握有最高权力的君主们是最危险的。这种蛮横 无理在他们身上屡见不鲜,他们不容置疑地认为自己的判断远比别人正确。因此, 当这些至高无上的皇家改革者们屈尊考虑受其统治的国家的组成情况时,他们看 到的最不合心意的东西,便是有可能妨碍其意志贯彻执行的障碍。他们轻视柏拉 图的神圣箴言,并且认为国家是为他们而设的,而不是他们自己是为国家而设的。
    因此,他们的改革的伟大目标是:消除那些障碍;缩小贵族的权力;剥夺各城市 和省份的特权;使这个国家地位极高的个人和最高阶层的人士成为像最软弱和最 微不足道的人那样的无力反对他们统治的人。
    第三章 论普施万物的善行 虽然我们有效的善良行为很少能超出自己国家的社会范围,我们的好意却没 有什么界限,而可以遍及茫茫世界上的一切生物。我们想象不出有任何单纯而有 知觉的生物,对他们的幸福,我们不衷心企盼,对他们的不幸当我们设身处地想 象这种不幸时,我们不感到某种程度的厌恶。而想到有害的(虽然是有知觉的) 生物,则自然而然地会激起我们的憎恨;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它怀有的恶意 实际上是我们普施万物的仁慈所起的作用。这是我们对另外一些单纯而有知觉的 生物——它们的幸福为它的恶意所妨害——身上的不幸和怨恨感到同情的结果。
    这种普施万物的善行,无论它如何高尚和慷慨,对任何这样的人来说——他 并不完全相信:世界上所有的居民,无论是最卑贱的还是最高贵的,都处于那个 伟大、仁慈以及大智大慧的神的直接关怀和保护之下,这个神指导着人类本性的 全部行为;而且,其本身不能改变的美德使他注意每时每刻在其行动中给人们带 来尽可能大的幸福——只能是不可靠的幸福的源泉。相反,对这种普施万物的善 行来说,他这种对于一个无人主宰的世界的猜疑,必然是所有感想中最令人伤感 的;因为他想到在无限的、广大的无边的空间中人所未知的地方除了充满着无穷 的苦难和不幸以外什么也没有。一切极端幸运的灿烂光辉,决不能驱散阴影,从 而上述十分可怕的悲观想法必然使想象出来的事物黯然失色;所有最折磨人的不 幸所产生的忧伤,也不能在一个有智慧和有美德的人身上,消除他的愉快情绪— —他之所以有这种愉快情绪肯定是由于他习惯性地完全相信与上述悲观看法相 反的看法的真实性。

    有智慧和有美德的人乐意在一切时候为了他那阶层或社会团体的公共利益 而牺牲自己的私人利益。他也愿意在一切时候,为了国家或君权更大的利益,而 牺牲自己所属阶层或社会团体的局部利益。然而,他得同样乐意为了全世界更大 的利益,为了一切有知觉和有理智的生物——上帝本身是这些生物的直接主管和 指导者——这个更大的社会的利益,去牺牲上述一切次要的利益。如果他出于习 惯和虔诚的信念而深切地感到,这个仁慈和具有无上智慧的神,不会把对普天下 的幸福来说是没有必要的局部的邪恶纳入他所管理的范围,那么,他就必须把可 能落到自己身上、朋友身上、他那社会团体身上或者他那国家身上的一切灾难, 看成是世界的繁荣所必需的,从而认为它们不仅是自己应当甘受的灾难,而且是 ——如果他知道事物之间的一切联系和依赖关系——他自己应当由衷地和虔诚 地愿意承受的灾难。
    对于宇宙伟大主宰意志的这种高尚的顺从,看来也没有超出人类天性所能接 受的范围。热爱和信赖自己的将军的优秀军人们,开往他们毫无生还希望的作战 地点,常常比开往没有困难和危险的地方,更为乐意和欣然从命。在向后一地方 行军的途中,他们所能产生的情感只是单调沉闷的平常的责任感;在向前一地方 行军的途中,他们感到自己正在作出人类所能作出的最高尚的努力。他们知道, 如果不是为军队的安全和战争的胜利所必需,他们的将军不会命令他们开往这个 地点。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了一个很大的机体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微不足道的血肉之 躯。他们深情地告别了自己的同伴,祝愿他们幸福和成功,并且不仅是俯首帖耳 地从命,而且常常是满怀喜悦地欢呼着出发,前往指定的那个必死无疑但是壮丽 而光荣的作战地点。任何一支军队的指挥者,都不能得到比宇宙的这个最大的管 理者所得到的更为充分的信任、更为强烈和狂热的爱戴。无论对于最重大的国家 的灾祸还是个人的灾难,一个有理智的人都应当这样考虑:他自己、他的朋友们 和同胞们不过是奉宇宙的最大管理者之命前往世上这个凄惨的场所;如果这对整 个世界的幸福来说不是必要的,他们就不会接到这样的命令;他们的责任是,不 仅要乖乖地顺从这种指派,而且要尽力怀着乐意和愉快的心情来接受它。一个有 理智的人,确实应当能够做一个优秀的军人时刻准备去做的事情。
    亘古以来,以其仁慈和智慧设计和制造出宇宙这架大机器,以便不断地产生 尽可能大的幸福的那个神的意念,当然是人类极其崇敬地思索的全部对象。同这 种思索相比,所有其它的想法必然显得平庸。我们相信,倾注心力作这种崇高的 思索的人,很少不成为我们极为尊敬的对象;并且虽然他的一生都用来作这种思 索,但是,我们所怀有的对他的虔诚的敬意,常常比我们看待国家最勤勉和最有 益的官员时所怀有的敬意更进一步。马库斯 安东尼努斯主要针对这个问题所作 的冥想,其使他的品质得到的赞美,或许比他公正、温和和仁慈的统治期间处理 的一切事务所得到的更为广泛。
    然而,对宇宙这个巨大的机体的管理,对一切有理智和有知觉的生物的普遍 幸福的关怀,是神的职责,而不是人的职责、人们对他自己的幸福、对他的家庭、 朋友和国家的幸福的关心,被指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但是,这却是一个更 适于他那绵薄之力、也更适合于他那狭小的理解力的范围。他忙于思考更为高尚 的事情,决不能成为他忽略较小事情的理由;而且,他必须不使自己受到这样一 种指责,据说这是阿维犹乌斯 卡修斯用来反对马库斯 安东尼努斯的或许是不 公正的指责:在他忙于哲学推理和思考整个世界的繁荣昌盛时,他忽略了罗马帝 国的繁荣昌盛。爱默想的哲学家的最高尚的思考,几乎不能补偿对眼前最小责任 的忽略。

    第三篇 论自我控制

    按照完美的谨慎、严格的正义和合宜的仁慈这些准则去行事的人,可以说是 具有完善的美德的人。但是,只靠极其正确地了解这些准则,并不能使人以这种 方式行事:人自己的激情非常容易把他引入歧途——这些激情有时促使他、有时 引诱他去违反他在清醒和冷静时赞成的一切准则。对这些准则的最充分的了解, 如果得不到最完善的自我控制的支持,总是不能使他尽到自己的职责。
    古代的一些最优秀的道德学家,似乎曾经把这些激情分成两种不同的类型来 研究;第一,要求作出相当大的自我控制的努力来抑制的激情、甚至是片刻的激 情;第二,容易在转瞬间、甚或在较短的时期内加以抑制的激情;但是,由于这 种激情频繁地而且几乎是连续地进行诱惑,它们在人的一生中非常容易把人们引 到偏差很大的歧路上去。
    恐惧和愤怒,同与它们混合和有联系的其它一些激情一起,构成了第一种类 型。对舒适、享乐、赞扬和其它许多只是使个人得到满足的事情的喜爱,构成了 第二种类型。过分的恐惧和强烈的愤怒,常常难以抑制,甚至难以抑制片刻。对 舒适、享乐、赞扬和其它许多只是使个人得到满足的事情的喜爱,总是容易抑制 片刻、甚或一个较短的时期;但是,由于它们无休止的诱惑,它们常常把我们引 入歧途,使我们陷入今后很有理由对此感到羞耻的许多弱点之中。前一种激情的 趋向常常可以说是促使我们背离自己的职责,后一种激情的趋向常常可以说是引 诱我们背离自己的职责。对前一种激情的控制,被上述古代的道德学家们说成是 意志坚忍、刚毅和坚强。对后一种感情的控制,被他们说成是节制、庄重、谨慎 和适度。
    对上述两种激情中的每一种激情的控制本身,具有一种美的东西,为了这种 控制本身,它似乎应该得到一定程度的尊敬和称颂。这种美的东西同从这种控制 的效用中所得到的、同从这种控制能使我们在一切场合按照谨慎、正义和合宜的 仁慈的要求采取的行动中得到的美无关。在一种情况下,这种努力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和高尚激起了某种程度的尊敬和称颂。在另一种情况下,这种努力所表现出 来的一致性、均等性和坚忍性,激起了某种程度的尊敬和称颂。
    处于危险、痛苦之中,接近死亡之时,保持着同平时一样的镇定,并且隐忍 不说同最公正的旁观者的看法不完全一致的话、也不作这样的表示的那个人,必 然博得高度的钦佩。如果他为了人类和出于对自己国家的热爱,在争取自由和正 义的事业中受难,对他的苦难最亲切的同情,对迫害他的人的不义最强烈的义愤, 对他善良意图最深切的由衷的感激,对他的优点的最深刻的认识,都同对他高尚 行为的钦佩融合和混杂在一起,并且常常激起这种情感,使其变成最热烈和狂热 的崇敬。古代和近代史上人们抱着最特殊的喜爱和好感来回忆的英雄们,许多是 这样一些人:他们在争取真理、自由和正义的事业中,在断头台上死去,并且在 那儿表现出同他们的身份相称的那种自在和尊严。如果苏格拉底的敌人容许他在 自己的床上平静地死去,那么对这个伟大的哲学家的称赞,便不可能获得那种使 人眼花缭乱的光彩,这种光彩在后世的人士中一直可以看到。当我们浏览弗图 (vertue)和霍布雷肯(houbraken)雕刻的杰出人物头像时,我想,在英国的历 史上难得有这样的人:他并不感到,雕刻在一些最杰出的人物——托马斯 莫尔 先生、雷利、罗素、西德尼等——头像下面的这把一直作为砍头标记的斧子,给 附有这种标记的这些人物显示出某种真正的尊贵和情趣,这比他们从自己有时佩 带的纹章这种无用的装饰物中所得到的更为优越。
    这种高尚行为也不只是给无辜和具有美德的人们的品质增添光辉。它甚至使 人对要犯的那些品质也产生一定程度的亲切的敬意;当一个盗贼或拦路强盗被带 到断头台上时,他在那儿显得庄重和坚定,虽然我们完全赞成对他的惩罚,但是, 我们常常不得不感到惋惜:一个具有这种优异和卓越的才能的人,竟然会犯下这 样卑劣的滔天大罪。
    战争是一个获得和锻炼这种高尚品质的大学校。如同我们所说的那样,死亡 是最可怕的事情;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的人,在任何其它的自然灾难临近时,都 不会心慌意乱。在战争中,人们逐渐熟悉了死亡,从而必然会消除在意志薄弱和 没有经过战争的人身上可以看到的那种迷信式的恐怖。他们只把死亡看成是生命 的丧失,只把它看成厌恶的对象,正如生命恰巧是想望的对象那样。他们也从经 验中知道,许多表面看来很大的危险,并不像它们所显现的那么大;通过振奋精 神、开动脑筋和沉着应付,常常很有可能从最初看来没有希望的处境中光荣地解 脱出来。对死亡的恐惧就这样大为减轻,而从死亡中逃脱的信心或希望则增强了。
    他们学会了不很勉强地使自己面对危险。当他们处在危险之中时,他们不那么急 于摆脱,也不那么心慌意乱。正是这种对危险和死亡习惯性的轻视,使得军人的 职业高尚起来,并且在人们的意识中,这种职业同其它职业相比显得更为高贵和 体面。在为自己的国家服役期间,熟练和成功地履行军人的职责,似乎已经成为 一切时代人们特别喜爱的英雄们的品质的最显著的特征。
    巨大的军事上的勳业,虽然同一切正义原则相违背,并且丝毫没有人性,但 是,有时也会引起我们的兴趣,甚至为指挥战争的毫不足取的人博得一定程度的 尊敬。我们甚至对海盗们的业绩感到兴趣,怀着某种尊敬和钦佩的心情来读知一 些微不足取的人的历史。他们在追逐最罪恶的目的时,与任何一般的历史课本或 许能提到的情况相比,忍受了更大的艰辛,克服了更大的困难,遇到了更大的危 险。
    在许多场合,对愤怒的控制似乎没有对恐惧的控制那样高尚和崇高。在古代 和现代的雄辩中,正义的愤慨的恰当表示构成了许多最好和最令人叹服的段落。
    雅典的狄摩西尼痛骂马其顿国王的演说,西塞罗控告喀提林党徒的演说,从表达 这种激情的高尚的合宜行为中导出了它们的全部妙处。但是,这种正当的愤怒, 只不过是抑制并合宜地缓和到公正的旁观者能够给予同情的愤怒。超过这个界限 的那种怒气冲冲的、喧闹的激情,总是讨厌和令人不快的。使我们感兴趣的,不 是这个发怒的人,而是作为他的愤怒对象的那个人。在许多场合,宽恕这种高尚 的品质,甚或比最合宜的忿恨更为优越。在引起愤怒的一方作了合宜的谢罪时, 或者即使他们完全没有作这样表示,在公众的利益需要与最可恨的敌人联合起来 以便履行某项最重要的职责时,那个能够抛却一切敌意,对曾经最强烈地反对过 他的人们表示信任和热诚的人,似乎应当得到我们高度的钦佩。
    然而,对愤怒的抑制,并不总是显出这种绚烂的色彩。恐惧是愤怒的对立面, 也常常是抑制愤怒的动机;在这种场合,动机的卑微消除了这种抑制的一切高尚 性质。愤怒促使人们攻击对方,而纵容愤怒有时似乎显示出某种胆量和高于恐惧 的品质。纵容愤怒有时是虚荣的对象,纵容恐惧却从来不是。爱好虚荣和意志薄 弱的人,在他们的下级或不敢反对他们的人中间,常常装出一副激昂慷慨的样子, 并且自以为他们也显示出了所谓气魄。恶棍常编造许多自己如何蛮横无理的谎 言,并且想象自己因此会成为对他的听众来说如果不是一个和蔼可亲和值得尊敬 的人,起码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现代的风气鼓励人们决斗,因而在一些场合可 以说是鼓励私人复仇,这种风气或许在很大程度上使当今因恐惧而抑制愤怒变得 更为可鄙。在对于恐惧的抑制之中,总有某些高尚的东西,不管这种抑制以什么 动机为依据。对于愤怒的抑制则并非如此。除非这种抑制完全以体面、尊严、合 宜的意识为基础,不然,决不会得到完全的赞同。
    按照谨慎、正义和合宜的仁慈的要求行事,在没有什么诱惑使我们不这样去 做的情况下,似乎并不具有高贵的品质。但是,在巨大的危险和困难之中冷静审 慎地行动;虔诚地奉行神圣的正义准则,不顾可以引诱我们违反这些准则的重大 利益,也不顾可以激怒我们去违反这些法则的重大伤害;从不听任自己的仁慈的 性情由于个别人的狠毒和忘恩负义而受到抑制和妨害——这种仁慈可能对这些 人实施过,属于最高贵的智慧和美德这样的品质。自制不仅其本身是一种重要的 美德,而且,所有其它美德的主要光辉似乎也源自自制。
    对恐惧的抑制,对愤怒的抑制,总是伟大和高尚的自制力量。当它们为正义 和仁慈所驱使时,不仅是伟大的美德,而且为其它美德增添了光辉。然而,它们 有时也会受到截然不同的动机驱使;而且,在这种场合,虽然这种自我控制仍然 是一种伟大的和值得尊敬的力量,但是,它们可能会是极端危险的力量。大无畏 的勇猛可能被用于最不义的事业。在受到重大的挑衅时,表面上的平静和好脾气 有时可能隐匿着非常坚决和残忍的复仇决心。为这种掩饰所必需的内心力量,虽 然总是并且必然被卑劣的虚妄所玷污,但是常常受到不持卑劣看法的许多人的高 度钦佩。梅迪契家族中的凯瑟琳的掩饰功夫常常受到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达维拉 的称颂;迪格比勋爵及其后布里斯托尔伯爵的掩饰功夫,受到了严肃、认真的克 拉伦敦勋爵的称颂;沙夫茨伯里伯爵(第一)的掩饰功夫,受到了很有见识的洛 克先生的称颂。甚至西塞罗似乎也认为,这种欺骗确实不是非常高尚的品质,但 也不是不适用于具有一定灵活性的行为方式,他认为,尽管如此,从总体来看, 它还是可以赞同和尊重的。他以荷马著作中的尤利西斯、雅典的地米斯托克利、 斯巴达的来山得、罗马的马库斯 克拉苏等人的品质作为这种欺骗的例子。这种 隐秘和心计很深的欺骗经常出现在国内大乱之时,出现在激烈的党派斗争和内战 之中。当法律在很大程度上变得无能为力的时候,当最清白无辜的人不能获得起 码的安全保障时,为了保护自己,大部分人面对恰巧在那个时候占上风的任何政 党,不得不采取随机应变、见风使舵和表面上顺从的态度。这种虚伪的品质,也 常常伴有极其冷静的态度和毅然决然的勇气。其出色的运用以具有那种勇气为必 需条件,正如死亡通常要通过某种检测来确定一样。它可以平常地用来加剧或减 轻对立派别之间的那些深切的敌意,正是这种敌意使其成为必要。虽然它有时会 有些用处,但是它至少同样可能是十分有害的。
    对不很强烈和狂暴的激情的抑制,似乎更不容易被滥用到任何有害目的上 去。节制、庄重、谨慎和适度,总是可爱的,而且不大可能被用于任何有害的目 的。令人感到可爱的纯洁简朴这种美德,令人敬重的勤奋和节俭这些美德,来自 和缓地实行自我控制这种坚持不懈的努力,获得了伴随它们的一切朴实的光彩。
    在幽僻而宁静的生活道路上行走的那些人,他们的行为从自我控制中获得了属于 这种行为的很大部分优美和优雅;这种优美和优雅,虽然不那么光彩夺目,但是, 其令人喜爱的程度并不总是低于英雄、政治家和议员的显赫行为所伴有的那种优 美和优雅。
    在对自我控制的性质从几个不同的方面作了说明之后,我认为,没有必要再 进一步详述这种美德。现在我只打算考察:合宜的程度,即公正的旁观者所赞成 的任何激情的程度,是因激情的不同而不同的。对某些激情来说,过分比不足较 少使人感到不快;而且这种激情所达到的合宜程度似乎较高,或者说,它更接近 于过分这一头而不是不足这一头。对另一些激情来说,不足比过分更少使人感到 不快;而且这种激情所达到的合宜程度似乎较低,或者说,它更接近于不足这一 头而不是过分这一头。前者是旁观者最乐于表示同情的激情,后者是旁观者最不 想表示同情的激情。前者也是其即时的感受或感觉合乎当事人心意的一种激情, 后者则是其即时的感受或感觉不合当事人心意的一种激情。如下一点可以作为一 条一般准则确定下来:旁观者最乐于表示同情的那种激情——因此,其所达到的 合宜程度可以说是较高的——是其即时的感受或感觉或多或少合乎当事人心意 的一种激情;相反,旁观者最不想表示同情的那种激情——因此,其所达到合宜 程度可以说是较低的——是一种其即时的感受或感觉或多或少不合当事人心意 的、甚或使他厌烦的激情。这条一般准则,到目前为止在我所能作出的考察之中, 还不容有一个例外。少数几个例子马上就能充分地说明这条准则并证明它的真实 性。
    有助于把社会上的人团结起来的内心感情的倾向,即仁爱、仁慈、天伦之情、 友谊、尊敬的倾向,有时可能过分。然而,即使这种过分的感情,也会使得一个 人为每一个人所喜欢。我们虽然责备这种过分的感情,但是,仍然同情地、甚至 是亲切地看待它,而从来不会厌恶它。我们对它的感受更多的是遗憾而不是愤怒。
    在许多场合,纵容这种过分的感情,对直接产生这种感情的人本身来说,不仅是 愉快的,而且是饶有兴味的。确实,在某些场合,尤其在这种过分的感情施加到 卑劣的对象身上(这是常有的事)时,常常使产生这种感情的人感到十分真切和 出自内心的苦恼。然而,即使在这种场合,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也会怀着最大的同 情来看待他,并且对由于他软弱和轻率而矫揉造作地藐视的那些人感到极大的愤 慨。相反,被叫做铁石心肠的这种感情的不足,当它使一个人对别人的感受和痛 苦无动于衷的时候,同样使别人对他的感受和痛苦无动于衷;而且,由于把他排 斥在世上一切人的友谊之外,也就把他排斥在社会上一切最好的和最舒适的享受 之外。
    使人们不相往来并且似乎有助于切断人类社会各种联系的内心感情的倾向, 即愤怒、憎恨、妒忌、怨恨、仇恨的倾向,其过分较之不足更易使人感到不快。
    这种过分使一个人自己也感到卑劣和可耻,并且使他成为他人所憎恨的有时甚至 是很可怕的对象。其不足却很少受到人们的埋怨。然而它可能是有缺陷的。缺乏 正当的义愤是男子品质中最基本的缺陷,而且,在许多场合,这使一个男子没有 能力保护他自己或他的朋友使之免受侮辱和侵害。甚至愤怒和憎恨这一本能本 身,也是有缺陷的。过度的和方向不适当的愤怒和憎恨便是可恶可憎的妒忌。妒 忌是这样一种激情,即以怀有恶意的厌恶心情来看待真正配得上他们所具有的一 切优势的那些人身上的优势。然而,在大事情上温顺地容忍无从具备这种优势的 其他一些人凌驾于自己之上或超越自己的人,被公正地指斥为没有骨气的人。这 种软弱,通常可以在怠惰、有时可以在好脾气、在不爱与人作对、讨厌忙乱和恳 求之中看到,有时也可以在某种不合时宜的宽宏大量之中看到,这种宽宏大量幻 想它始终可以藐视它那时藐视的利益,于是就十分轻易地放弃了它。然而,继这 种软弱之后到来的常常是极度的懊丧和悔恨;而且开始时表面上所具有的那种宽 宏大量,到最后常常让位于最恶毒的妒忌以及对这样一些人身上优势的憎恨—— 这些人一旦获得了这种优势,便常常仅仅因为获得了这种优势而成为真正配得上 这种优势的人。为了在世界上舒舒服服地生活,在所有情况下都有必要像维护自 己的生命或财产那样,去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地位。
    我们对个人的危险和痛苦的感受,像对个人的挑衅的感受一样,更容易因为 它的过分而不是不足使人感到不快。没有一种品质比一个懦夫的品质更可鄙;没 有一种品质比一个在最可怕的危险中无畏地面对死亡,并且保持着镇定和沉着的 人的品质更值得赞美。我们尊敬以男子气概和坚定态度来忍受痛苦甚至折磨的 人;我们几乎不能尊重在痛苦和折磨面前意志消沉,并且任性地作无谓的喊叫和 妇人气的痛哭的人。对每个小小的不幸过于敏锐地感到的烦躁不安,把人变成一 个他自己也感到可怜的人,变成一个他人感到讨厌的人。一个镇定沉着的人不允 许内心的平静为人类日常生活进程中的小小伤害或微不足道的不幸事件所打扰; 但是在侵扰世界的自然的和道德上的邪恶中,期待并甘于忍受来自两者的一点痛 苦,对他本身来说是一幸事,也给他的所有伙伴带来舒适和安宁。
    但是,我们对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和不幸的感受,虽然通常会非常强烈,但也 可能非常薄弱。对自己的不幸几乎没有什么感受的人,对他人的不幸必然也总是 没有什么感受,并且更不愿意去解除这些不幸。对自己蒙受的伤害几乎没有什么 愤恨的人,对他人蒙受的伤害必然也总是没有什么愤恨,并且更不愿意去保护他 人或为他人复仇。对人类生活中的各种事变麻木不仁,必然会消减对自己行为合 宜性的一切热切而又诚挚的关注。这种关注,构成了美德的真正精髓。如果我们 对自己的行为所能产生的结果漠不关心,则我们几乎不会挂虑这些行为的合宜 性。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灾难所带来的全部痛苦,感受到自己蒙受的伤害所具 有的一切卑劣性质,而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品格所要求具有的那种尊严,并不 听任自己受其处境必然会激发的那些散漫的激情所摆布,而是按照他内心的那个 伟大居民、那个神一样的人所指定和赞许的那些受约束的和矫正过的情绪来支配 自己的全部举止和行为,这样的一个人,才是真正具有美德的人,才是热爱、尊 敬和钦佩的唯一真正的和合宜的对象。麻木不仁和那种高尚的坚定,即以尊严和 合宜的意识为基础的高贵的自我控制,两者决不是完全相同的,后者依前者的发 生程度而变,在许多情况下,其所具有的价值会全然丧失。
    虽然对于个人所遭到的伤害、对于个人的危险和不幸完全没有感受,会使自 我控制的一切价值化为乌有,但是,上述感受却可能极易过分,而且常常是这样。
    当合宜感,或者内心这个法官的权能,能够控制这种极度的感受时,毫无疑问, 那种权能必然显得非常高尚和伟大。但是,这种控制自己强烈感受的努力可能非 常费劲,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一个人通过某种巨大的努力可能在行为上表现得完 美无缺。但是,两种本性之间的争执,内心的思想冲突,可能过于激烈,以致不 能始终保持内心的平静和愉快。造物主已经赋予他这种过于强烈的感受,而且他 的这种感受并没有因早期的教育和适当的锻炼而大为减弱和变得冷酷的聪明人, 将在职责和合宜性所许可的范围内,回避自己不能很好适应的境况。软弱和脆弱 的感情使其对疼痛、苦难和各种肉体上的痛苦过于敏感的人,不会卤莽地从事军 人的职业。对伤害过于敏感的人,不会轻率地投身于派系之争。虽然合宜感会加 强到足以控制所有那些感情,但内心的平静却总是在这种斗争中遭到破坏。在这 样的骚扰中,判断并不总是能够保持平常的那种敏锐性和精确度;虽然他总是打 算采取合宜的行动,但他常常会鲁莽和轻率地以一种他在自己今后的生活中将永 远感到羞耻的方式行事。一定的刚毅、胆量和坚强的性格,不管是先天的还是后 天的,对自我控制的一切高尚努力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准备。
    虽然战争和派系斗争肯定是形成每个人的坚强和坚定性格的最好的学校,虽 然它们是医治一个人的同上述性格相反的懦弱的最好的药物,然而,如果考验他 的日期,恰好在他完全学完他的课程之前来到,恰好在药物有时间产生它应有的 疗效之前来到,其结果就不会令人满意。

    我们对人类生活中的欢乐、娱乐和享受的感受,同样会因其过分或不足而有 所不快。然而,两者之中,过分似乎不像不足那样使人感到不快。无论是旁观者 还是当事人,对欢乐的强烈癖好,必然比对娱乐和消遣对象的麻木不仁更令人愉 快。我们迷恋于年青人的欢乐,甚至小孩子的嬉戏,而很快就对经常伴随着老年 人的那种单调乏味的庄重感到厌烦。确实,当这种癖好并没有被合宜感抑制时, 当它同时间或地点、同那个人的年龄或地位不相称时,当他沉迷于它以致忽视自 己的利益和职责时,它就被正确地指责为过分,并且被说成对个人和社会都是有 害的。然而,在大部分这样的场合,人们主要挑剔的,并不是对欢乐的极为强烈 的癖好,而是合宜感和责任感的薄弱。对天然适合于他那年龄的消遣和娱乐不感 兴趣,所谈论的只是书本和事业的一个年青人,因刻板和迂腐而为人所讨厌;而 且我们并不因他清心寡欲、甚至避开各种不合宜的纵情享乐,他对它们似乎没有 多少爱好,而称赞他。
    自我评价可能太高,也可能太低。高估自己是如此令人愉快,低估自己是如 此令人不快,以致对个人来说无可怀疑的是:在某种程度上高估自己没有少许低 估自己那样令人不快。但是,那个公正的旁观者的看法也许会截然不同。对他来 说,低估自己必然总是没有高估自己那样令人不快。就我们的同伴而言,我们更 经常抱怨的无疑是其自我评价过高而不是不足。当他们摆出一副凌驾于我们之上 的样子或者把自己摆在我们前面时,他们的自我评价就伤害了我们的自尊心。我 们的自尊和自负促使我们去指责他们的自尊和自负,而且我们不再充当他们行为 的公正的旁观者。然而,如果这些同伴容忍其他任何人在他们面前假装他具有并 不属于他的某一优点,我们就不仅责备他们,而且常常把他们当作为卑劣的人加 以鄙视。相反,如果他们在其他人中间竭力争取使自己再靠前一点,接着爬到我 们认为同他们的优点不相称的很高的地位,那么,虽然我们不可能完全赞成他们 的行为,但总的来说,我们常常会对此感到高兴;而且,在无所妒忌的情况下, 我们对于他们所感到的不快,几乎总是大大少于如果他们容忍自己被贬到低于自 己应有的地位我们就会感到的那种不快。
    在评价我们自己的优点,评判我们自己的品质和行为方面,具有两种不同的、 我们必然据以衡量它们的标准。一种是完全合宜和尽善尽美的观念,这是我们每 个人都能够理解的观念。另一种是接近于这种观念的标准,通常是世人所能达到 的标准,是我们的朋友和同伴、对手和竞争者中的大部分或许实际上已经达到的 标准。我们在试图评价自己时,很少(我倾向于认为从来没有)不或多或少地注 意到这两种不同的标准。但是,各种各样的人的注意力,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时 间的注意力,常常极为不同地在它们之间分配,有时主要是指向前一种标准,有 时主要是指向后一种标准。
    当我们的注意力指向前一种标准时,我们中间最有智慧和最优秀的人,在自 己的品质和行为中所能见到的只是缺点和不足;除了能找到许多理由来表示谦 卑、遗憾和悔改以外,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妄自尊大和自以为是。当我们的注意力 指向后一种标准时,我们可能受到这样或那样的影响,感到自己真正处在我们用 来衡量自己的那个标准之上或之下。
    具有智慧和美德的人把他的主要注意力集中于前一种标准——完全合宜和 尽善尽美的观念。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存在这种观念,它是人们根据对自己和他人 品质行为的观察逐渐形成的。这是内心这个伟大的神一样的人,这个判断行为好 坏的伟大的法官和仲裁者缓慢、循序渐进和逐步进行加工的作品。每个人都或多 或少地准确地掌握这种观念,根据为此作出的那些观察的感受的细微程度和精确 程度,根据进行这种观察的专心程度和注意力的大小,所掌握的这种观念在色彩 上或多或少是协调的,所勾画出来的轮廓或多或少是逼真的。具有智慧和美德的 人,生来就赋有极其精确和细微的感受能力,他们在进行这种观察时,倾注了全 部心力。轮廓上的特征天天有所改进,色彩上的瑕疵天天有所改正。他比其他的 人更加努力地探索这种观念,他更加深入地理解了它,他在自己的心中形成了某 种更加正确的概念,而且更加深切地迷恋于它那优雅而神妙的美。他尽其所能地 按照那个完美的模型来塑造自己的品质。他临摹那个非凡的画家的作品,但他决 不能临摹得一模一样。他感到自己一切最大的努力中存在着不够完美的地方,并 忧伤和苦恼地看到人造的复制品有多少地方不同于神造的原物。他怀着关切和羞 耻的心情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常常由于缺乏注意力,缺乏良好的判断力和性情, 从而在言语和行动、行为和谈吐上,违反这些严格的完全合宜的法则;并且就这 样偏离了那个他愿意据以改变自己品性和行为的模型。确实,当他把自己的注意 力指向第二条标准时,指向他的朋友和熟人通常能达到的那种完美程度时,他可 能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长处。但是,由于他主要的注意力总是指向前一条标准,他 从与前一条标准的对比中所受到的贬抑,必然远甚于从与后一条标准的对比中可 能得到的抬高。他从来不如此洋洋得意以致甚至傲慢地看不起真正不如他的那些 人。他十分清楚地感到自己的不足,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出那个跟正确模 型约略相似的复制品时所遇到的困难,因而他不会抱着轻视的态度来看待他人更 大的不足。他决不以其卑贱而凌辱他们,而是怀着最宽容的同情心去看待他们, 并且,乐意以自己的劝告和实例,在一切时刻促使他们进一步提高。如果,在某 种特定的条件下,他们偶然胜过他(谁的品质能如此完美无缺以致不会有不少人 在许多不同的条件下会胜过他呢?),他决不去妒忌他们的长处,他知道,超过 自己是多么不容易,因而他对他们的长处表示尊重和敬意,并且必然给予它们以 应得的高度赞许。总之,那种真正谦虚的品质,非常谦逊地估计自己的优点、同 时充分认识他人优点的品质,在他的全部心田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一切行 为和举止上刻下了显著的印记。

    在所有自由和有独创性的艺术中,在绘画、诗歌、音乐、雄辩和哲学中,最 伟大的艺术家总是感到他自己最好的作品中存在着真正的不足之处,他比任何人 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作品同他观念中的完美作品相比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对于 这种完美作品他已经形成了某种观念,他尽其所能地模仿它,但是他不能指望自 己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只有次等的艺术家才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非常满足。他对那 个观念中的完美无缺几乎没有形成什么概念,他对这种概念几乎不加考虑;而且, 他屈尊用来同自己的作品进行比较的,主要是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或许还是更次 一等的艺术家的作品。布瓦洛,这个伟大的法国诗人(他的某些作品或许并不比 古代或现代的同类优秀诗歌差)常常说:没有一个伟大人物曾经对自己的作品感 到十分满意。他的老朋友桑托伊尔(一个拉丁诗作家,因创作了一些只具中学生 水平的作品而喜欢幻想自己是一个诗人)却装出一副总是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的样子。布瓦洛用某种可能是狡黠的双关语来回答他:他当然是这方面有史以来 唯一伟大的人。布瓦洛在评价自己的作品时,是用他那诗歌领域里某种观念上的 完美的标准来加以对比的。我相信,他尽了一个人所能作出的最大努力,来深刻 地思考这个观念上的标准,来精确地把它想象出来。我认为,桑特维尔在评价自 己的作品时,主要是用他那个时代其他一些拉丁诗人的作品来加以对比的。对这 些人中的大多数来说,他的水平当然是不低的。但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使 整个一生的行为和谈吐始终如一地和这种观念上的完美有些相像的话,确实要比 渐渐做成任何一个精微艺术品的复制品困难得多。艺术家总是以其全部技能、经 验和知识的充分掌握和重新整理,从容不迫地坐下来从事他那宁静的工作。聪明 人在健康时和患病时、在成功时和失意时、在劳累和懒懒散散时、也在最清醒时, 都必定保持自己行为的合宜性。极其突然和出乎意料的困难和不幸的袭击决不会 使他惊骇。他人的不义决不会惹得他采取不义行动。激烈的派系斗争决不会使他 惊慌失措。战争的一切艰难险阻决不会使他沮丧和胆寒。
    在以其很大部分的注意力指向第二条标准、指向他人通常得到的那种平常程 度的优良品质,以评价自己的优点,判断自己的品质和行为的人们中间,有一些 人真实和正确地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大大超过了这条标准,这一点也为每个富有 理智和没有偏见的旁观者所承认。然而,这些人的主要注意力总是指向一般的完 美标准而不是观念上的完美标准,他们很少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他们几乎 谈不上什么谦虚;他们常常是傲慢、自大和专横的;他们还是那种最喜欢赞美自 己和小看别人的人。虽然他们的品质一般说来是很不端正的,而且他们的优点不 具有真正谦虚美德的人所具备的那种优点,但是,他们那以极端的自我赏识为依 据的极端的自以为是,迷惑了民众,甚至常常使比民众高明得多的那些人受到欺 骗。民间和宗教界最没有学问的冒充内行的人和骗子经常并且是令人惊奇的成 功,足以说明民众是多么容易为最放肆和没有根据的各种自我吹嘘所欺骗。而且, 当这些自我吹嘘为某种高度真实和实在的优点所维护时,当它们因为夸示卖弄所 能给与的一切光彩而变得炫耀夺目时,当它们得到地位很高和拥有巨大权力的人 物的支持时,当他们常常吹牛成功并且为此博得民众的高声喝采时,即使能清醒 地作出判断的人也常常沉湎于众口交赞之中。正是这种愚蠢的喝采声常常起到使 他那悟性发生混乱的作用。而且当他只是从某一远处观察那些伟大人物时,他常 常倾向于怀着某种真诚的钦佩心情去敬仰他们,甚至怀着比那些人所显示的自我 尊崇更强烈的尊崇心情去敬仰他们。在不存在妒忌的场合,我们都乐于表示钦佩, 并且因此而在自己的心意中,自然而然地倾向于把在许多方面非常值得赞美的那 些品质,变得在一切方面都十全十美。或许这些伟大人物过分的自我赞美是很容 易理解的,甚至被十分熟悉他们并且对这些目空一切的自我吹嘘——不接近他们 的人常常怀着尊重、而且几乎是崇敬的心情来看待它——一笑置之的那些聪明人 抱着某种程度的嘲笑态度看透。然而,在所有时代中都有这种情况:大部分名噪 一时、信誉卓著的人,其名声和信誉也常常在相隔最远的后代中变得一文不值。
    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这种过度的自我赞赏,就很少能取得人世间的伟大成 就,取得支配人类感情和想法的巨大权力。最杰出的人物,完成了最卓越行动的 人,在人类的处境和看法方面引起了极其剧烈的变革的人;成就巨大的战争领导 人,最伟大的政治家和议员,人数最多和取得最大成功的团体和政党的能言善辩 的创始人和领袖,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不是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很大的优点,而是因 为某种程度的、甚至同那种很大的优点完全不相称的自以为是和自我赞赏,而崭 露头角。或许,这种自以为是,不仅是驱使他们去从事头脑冷静的人决不想从事 的一项事业所必需的,而且是驱使他们去博得追随者们的服从和忠顺,使其在这 项事业中支持他们所必需的。因此,当他们屡获成功时,这种自以为是常常诱使 他们迷恋虚荣,这是一种几乎接近疯狂和愚蠢的虚荣。亚历山大大帝不仅希望别 人把他看成是一个神,而且起码很想把自己看成是这样一个神。他在临终时,完 全不像神做的那样,要求他的朋友把他列入人们尊敬的神的名单——他自己很早 以前就开列的名单,他那年迈的母亲奥林匹娅(Olympia)或许也荣幸地被列入 了。在他的追随者和门徒们充满敬意的赞美声中,在公众普遍的赞扬声中、人们 仿照神谕(或许是跟着这种赞扬声),宣告他是最有智慧的人,是最伟大的苏格 拉底式的贤人。虽然这个神谕已不容他自命为神,但其威力尚不足以阻止他幻想 从某个无形而非凡的神那里得到神秘而频繁的提示。凯撒的头脑没有健全到足以 阻止他非常愉快地认为自己是女神维纳斯的家谱中的一员;而且,在这个被他说 成是自己曾祖母的维纳斯的神殿前,当罗马元老院这个显赫的机构把一些过高的 荣誉作为天命授与他的时候,他没有离开座位去接受。这种目空一切同几乎是充 满孩子气的爱好虚荣的其它一些行为结合在一起——这种孩子气的爱好虚荣是 几乎不能马上凭借非常敏锐和广泛的理解力想象出来的——似乎加剧了公众的 猜忌,从而增加了他的刺客的胆量,加速了他们的密谋的实施。当代的宗教和风 俗很少鼓励我们的伟大人物自命为神,甚或自命为预言家。然而,成功同公众强 烈的爱戴结合在一起,使得一些最伟大的人物晕头转向,以致把大大超过自己真 正具有的价值和能力归于自己;而且,由于这种自以为是,促使自己从事许多轻 率的有时具有毁灭性后果的冒险活动。伟大的马尔伯勒公爵所取得的几乎没有一 个平常人能够自夸的那一 10 年不间断的辉煌胜利,并没有诱使他做出一个轻率 的举动,说一句轻率的话或显示出一种轻率的表情。这几乎是他所独有的特性。
    我想,不能说后世另外一些伟大的战争领导人——尤金王子、已故的普鲁士国王、 伟大的孔代亲王、甚至古斯塔夫二世——也具备这种适度的冷静和自我控制。蒂 雷纳似乎最接近于这种品质,但是,他一生中所处理的几件不同的事情足以表明, 他身上的这种品质并没有马尔伯勒公爵身上的那种完美。
    在平民百姓的小小打算中,同样也在高层人士的雄心勃勃和勇敢的追求中, 巨大的才能和成功的计划起初常常怂恿人们去从事最后必然导致破产和毁灭的 事业。
    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对勇敢、宽宏大量和品格高尚的那些人的真正优点所表 示的尊敬和钦佩,是一种恰如其分和有充分根据的情感,所以也是一种稳固和持 久的情感,并同他们命运的好坏完全无关。而这个旁观者对他们过分的自我评价 和自以为是所易于产生的那种钦佩,是另外一回事。当他们取得成功时,他确实 常常被他们完全征服和制服。成功遮住了他的眼睛,不仅使其不能看到他们事业 中的许多轻率鲁莽之处,并常常使他不能看到他们事业中的许多不符合正义的地 方;而且使他对他们品质中的缺陷不加挑剔,而常常抱着极其热烈的钦佩态度去 看待它。然而,如果他们时运不济,各种事情的面目和名声就会大大不同。过去 认为是英雄式的宽宏大量的行为,恢复了过分轻率鲁莽和愚蠢所应该有的名声; 过去隐藏在繁荣景象后面的那些贪婪和不义的邪恶的东西,现在暴露无遗,并且 损害了他们事业的一切声誉。如果凯撒在法萨卢斯战役中不是取得胜利而是遭到 失败,这时他的品质就会被贬低到只比喀提林稍好一点的程度,而且最愚钝的人 也会用甚或比当时加图所具有的一个党徒看待凯撒的事时具有的全部敌意更为 邪恶的情调,把这种事业看成是反对国家法律的行径。凯撒真正的美德——正当 的爱好、简明而高雅的文笔、合宜的修辞、娴熟的指挥战争的能力、对付不幸事 件的才略、面临危险时显示出的冷静和镇定的判断能力、对朋友忠诚的感情、对 敌人无比的宽宏大量,这些都为人们所公认,同喀提林他具有许多高尚的品质的 真实优点在当时为大家所公认一样。但是,他妄图夺取一切的野心所表明的那种 目空一切和不义,将使所有那些真实优点黯然失色。在这方面和其它一些已经提 到的方面,命运对人类的道德情感具有重大的影响。而且,根据境遇的有利或不 利,能使同样的品质变成普遍爱戴和钦佩的对象,或者变成普遍憎恨和蔑视的对 象。然而,人类道德情感的这种巨大的失调,并非毫无用处;在这里和在其它许 多场合一样,甚至在人类的弱点和邪恶方面,我们也可能赞佩上帝的贤明。我们 对成功的钦佩,同我们对财富和地位的尊敬一样,是以同一原则为基础的,它对 于确立各阶层之间的区别和社会的秩序同样是必要的。这种对于成功的钦佩,引 导我们较为平静地去顺从人类事务的发展进程向我们指出的那些优胜者;引导我 们以一种尊重、有时甚至是尊敬的心情来看待那种再也不能抗拒的能带来幸运的 暴力,不仅是像凯撒或亚历山大大帝那种杰出人物的暴力,而且常常是最蛮横和 残暴的人,如阿提拉、成吉思汗、或帖木儿等人的暴力。对所有这些强大的征服 者,人类之中的大部分人必然倾向于带着一种惊奇的、虽则无疑是不充分和愚蠢 的钦佩心情来看待他们。这种钦佩引导他们不很勉强地顺从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对自己的统治,而且没有一种反抗能把他们从这种统治中解救出来。
    虽然自我评价过高的人在顺利时,有时似乎会比具有端正和谦虚的美德的人 得到更多的好处;虽然群众的赞扬声,以及那些从远距离来观察他们双方的人所 发出来的赞扬声,其对前一种人发出的常常比对后一种人发出的更为响亮;但是, 从各方面加以公正的估量,或许在所有场合,两相比较,真正大为有利的是后一 种人而不是前一种人。那个既不把除了自己所真正具有的优点之外的任何其它优 点都归于自己,也不希望别人把这种优点归于他的人,并不担心丢脸,并不害怕 暴露真相,而是对自己品质名副其实的真实性和稳定性感到满意和安心。钦佩他 的人可能不太多,他们的赞扬声也可能不很响亮;然而在其近傍观察他和极其深 刻地了解他的那个最聪明的人,对他的赞扬最为热烈。一个真正的智者,对另外 一个智者对他的审慎而恰如其分的赞美,比对一万个人对他的虽则热情然而出于 无知的嘈杂的赞扬声,更感到由衷的满足。这个智者可能提到巴门尼德:他在雅 典的一次群众集会上宣读一篇哲学演讲时,看到除了柏拉图一人外,其他所有的 听众都已离他而去,他还是继续宣读下去,并且说,只有柏拉图一个听众,我就 心满意足了。
    对自我评价过高的人来说,情况就不是如此。在其近傍观察他的那些明智的 人,对他的赞美最少。在他陶醉于自己的成就时,他们对他表示的适度和恰当的 敬意远远不及他那过度自我赞赏,因而他只把他们的敬意当成是某种恶意和妒 忌。他猜疑自己那些最好的朋友。他对同他们交往感到不快。他把他们从自己身 旁赶走,而且对他们为自己做的好事的报答,不仅常常采取忘恩负义的态度,而 且常常是冷酷的和不公正的。他轻易地信任那些表面上迎合他的虚荣心和自大心 理的奉承拍马的人和叛徒卖国贼,而且早先那些虽然在某些方面有缺点但是总的 说来还是可亲可敬的人,最终变成了他所轻视和讨厌的人。在陶醉于自己的成就 时,亚历山大大帝杀死了克莱特斯(clytus),因为他想把自己父亲菲利普开拓 疆界的功绩占为己有;他使卡利斯塞纳斯(calisthenes)受尽折磨而死。因为后 者拒绝按照波斯方式来崇敬他;他还因为对父亲的好朋友、年高德助的帕尔梅尼奥(parmenio)产生毫无根据的猜疑而谋杀了他;其后先是使这个老人唯一存活 的儿子——其余的儿子都在为亚历山大效劳时死去——受折磨,然后把他送上断 头台。菲利普提到帕尔梅尼奥时常常说,雅典人非常幸运,每年能找到十个将军, 而他自己在一生中除了帕尔梅尼奥之外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信赖帕尔梅尼奥 的警戒防范和心无旁骛,菲利普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安然入睡。他在高兴和欢宴时 常常说:让我们干杯吧,朋友们,我们可以安然无虞地畅饮,因为帕尔梅尼奥从 来不喝酒。据说,就是由于这个帕尔梅尼奥的干预和筹划,亚历山大大帝赢得了 一切胜利;如果没有他的干预和筹划,亚历山大大帝就决不会获得一次胜利。而 那些恭顺的、赞声不绝的和奉迎拍马的朋友,他们拥有亚历山大给予的仅次于他 的势力和权限,瓜分了他的帝国,甚而在劫走了他的家庭成员以及同这些成员有 血统关系的亲属之后,不论男女,一个接一个地加以杀害。

    对于具有比平常人更多和更卓越的长处的那些杰出人物的过高自我评价,我 们不仅常常加以宽恕,而且常常完全加以体谅和同情。我们把他们看做勇敢的、 宽宏大量的和品格高尚的人,用到他们身上的所有这些词语,意味着高度的赞扬 和钦佩。但是,我们不能体谅和同情这样一些人过高的自我评价,在这些人身上, 我们看不出什么超人之处。我们对他们过高的自我评价感到讨厌和憎恶,要我们 加以原谅或容忍会有一些困难。我们把它称为骄傲和虚荣——用到他们身上的这 两个词语中的后一个词总是意味着严厉的责备,前一个词也在很大程度上含有这 个意思。 那两个罪名,虽然用来在某些方面制约过高的自我评价时是相似的,但是在 许多地方,两者是大不相同的。
    骄傲的人由衷地并且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确信自己身上的长处;虽然要去猜测 这种确信以什么为基础有时可能是困难的。他希望你只用他把自己置于你的地位 时真正能用来看待他自己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他向你提出的要求,只是他认为 是正当的要求。如果你显然没有像他尊重自己那样去尊重他,他就会比受到屈辱 更为不快,并且像受到某种真正的伤害那样感到愤愤不平。但是,甚至在那时, 他也不会屈尊说明自己提出那种要求的理由。他不屑于求得你的尊敬。他还装作 蔑视它,并努力保持自己虚假的身份,甚至不使你意识到他的优越从而意识到自 己的低劣。他甚或不愿激起你对他本人的尊敬,从而伤害你对你自己的尊敬。
    爱好虚荣的人并不是由衷地、并且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简直不相信自己真的具 有他希望你归于他的那种长处。他希望你用来观察他的眼光比这种眼光——他把 自己放到你的位置上,并假定你了解他所了解的一切时,他真正能用来观察自己 的眼光——带有更为鲜明的感情色彩。因此,当你像是以不同的观点,或许是以 他本来的面目来观察他时,他会比遭到伤害更感到不快。他抓住一切机会,通过 极其夸张和极其不必要地显示他所具有的一些还算可以的优良品质和才能,有时 甚至通过虚伪地夸示他具备或者没有具备、或者具备得如此之少以致完全可以说 他丝毫未曾具备的那些品质和才能,来展示自己提出希望你归于他的那种品质的 要求的理由。他非但不轻视你的敬意,而且用使你极为不安的照顾来博取它。他 非但不想压抑你的自我评价,而且适当地维护它,以期你用维护他对自己的评价 来作为回报。他奉承你是为了得到奉承。他对你彬彬有礼,大献殷勤,有时甚至 向你提供真正和实在的帮助(虽然往往是以此夸耀自己,或许还带有不必要的卖 弄的味道),努力使你感到愉快,努力收买你,使你对他有一个好的看法。
    爱好虚荣的人看到人们对地位和财产的敬意,很想得到这种敬意,也很想得 到人们对才能和美德的敬意。因此,他的服饰、用具和生活方式,全都用来显示 他具有比实际属于他的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财产。为了在他一生的早期阶段维持 几年这种愚蠢的欺骗,他常常在这种状况终止以前长期陷于贫穷和不幸之中。然 而,只要他能维持他的开支,他的虚荣心总是由于自我欣赏而得到满足,他不是 在用如果你了解了他所了解的一切你会用来观察他的那种眼光来观察自己,而是 在用他设想你受到他服饰的引诱而实际用来观察他的眼光来观察自己。在虚荣心 所引致的一切幻觉之中,这或许是最常见的一种。到国外去访问的无名之辈,或 者从一个僻远的省份到自己国家的首都作一次短期访问的人,常常试图以此满足 自己的虚荣心。这种企图的愚蠢,虽然总是彰明较著的,虽然对一个有理智的人 来说是极其卑劣,但是在这里,也许完全不像在其它大多数场合所表现出来的那 样明显。如果他们逗留的时间不长,就可能避免不光彩地被别人察觉;而且,在 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内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之后,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用 今后极度的节俭来弥补过去的挥霍所造成的浪费。
    骄傲的人很少会因这种愚蠢而受人指责。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小心翼翼地保持 自己的独立,并且,当他的财产恰好不多时,虽然他愿意过像样一些的生活,但 他还是努力在一切开销中坚持节俭和谨慎用钱。他极其讨厌爱好虚荣的人的那种 讲排场的花消。或许,这种开支会使他相形见绌。作为某种身份决不应有的僭越, 这种开支激起了他的愤怒;他谈到它时所作的责骂从来是极其刺耳和严厉的。
    在同那些和自己地位相等的人们相处时,骄傲的人总是感到不那么舒服;在 同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们相处时,他更感到不舒服。他不能申述他那巨大的抱负, 这些地位比他高的同伴的面容和谈吐深切地慑服了他,因而他不敢显示出他的抱 负。他转而求助于比他低一等的同伴——他不太尊重的人,他不愿选为朋友的人, 以及同他们相处不会使他愉快的人,这些人就是他的下级、他的奉承者和侍从们。
    他很少拜访地位比他高的人,或者,如果他这样做的话,与其说是为了在同他们 相处时得到真正的满足,不如说是为了显示他有资格同这种同伴相处。正如克拉 伦登勋爵在提到阿伦德尔伯爵时所说的:他有时到宫廷里去,因为只是在那里能 发现比他伟大的人;但是阿伦德尔却很少去,因为他在那里发现了比他伟大的人。
    爱好虚荣的人就完全不是这样。骄傲的人力求避开地位比他高的人;爱好虚 荣的人则力求他们同自己相处。他似乎认为,他们的光彩总会有一些反射到接近 他们的人身上。他经常出没于君主们的宫廷和大臣们的招待会,摆出一副就要得 到财产和肥缺的神态,而实际上他若不得到财产和肥缺,反而拥有更珍贵得多的 幸福,只要他知道如何享受这种幸福。他喜欢有资格成为大人物宴会的座上宾, 更喜欢向其他人夸耀自己在那里荣幸地与大人物亲近。他尽可能同上流社会的那 些人物,同被认为是指导公众舆论的那些人,同有聪明才智的、学识渊博的和深 得民心的那些人交往;一旦易变的公众爱好的倾向偶然在某些方面对他最好的朋 友们不利,他就会避免同他们相处。对于他希望他们引荐自己的那些人,他为了 达到这个目的而采用的手法并不总是很高雅的:不必要的张大其词、没有根据的 自我吹嘘、持续不断的盲从附和、习以为常的奉承拍马,虽然这种奉承拍马在大 部分情况下是使人感到愉快和轻松的,而很少是一个谄媚者粗俗的和令人作呕的 奉承拍马。相反,骄傲的人从来不是奉承拍马者,对任何人都并不总是那么彬彬 有礼。
    然而,尽管一切自我吹嘘都毫无根据,虚荣心几乎总是一种轻松和愉快的、 而且常常是温厚的激情。骄傲总是一种庄重的、阴沉的和严厉的激情。爱好虚荣 的人即使撒谎,说的也全是无害的谎言,意在抬高自己而不是压低他人。说句公 道话,骄傲的人很少堕落到卑劣地撒谎。可是,如果他这样做,他的谎言就决不 会如此无害。骄傲的人撒谎和不撒谎对他人来说都是有害的,本意都是贬低他人。
    骄傲的人对于他认为他人不正当地享有的较高地位满怀愤怒;他怀着敌意和妒忌 来看待他人;而且,在谈到他们时,他常常竭尽所能对凡是他认为是他人的长处 由以产生的根据都加以低估和贬低。无论什么有关他人短处的流言蜚语传播开 来,虽然这些流言蜚语很少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但他常常乐于相信它们,决不 会不愿散播,有时甚至添油加醋。爱好虚荣的人最恶劣的谎言,都是我们称之为 小谎的谎言;一旦骄傲的人堕落到说出最恶劣的谎言,情况就完全相反。
    我们对骄傲和虚荣的厌恶,通常使我们宁可把我们指责为有这两种缺点的那 些人置于通常水平之下而不愿把他们置于通常水平之上。然而我认为,我们的这 种判断经常会使我们犯错误;而且骄傲的人和爱好虚荣的人常常是(或许绝大部 分是)大大高于通常的水平,虽然并不像骄傲的人实际自认为的那么高,也不像 爱好虚荣的人希望别人所看的那么高。如果我们把他们同他们的自我吹嘘相比 较,他们好像是适当的鄙视对象。但是如果我们把他们同他们的大部分对手和竞 争者真正具有的水平相比较,他们的水平就大不一样,很可能大大超过通常的水 平。在存在这种真正的长处的地方,骄傲常常会伴随着这样一些令人尊敬的美德: 真诚、正直、高度的荣誉感、热诚和始终如一的友谊、坚忍不拔和不可动摇的决 心;虚荣心常常会伴随着许多令人感到亲切的美德:仁爱、有礼貌、在一切小事 上报答别人、有时在一些重大的事情上真正慷慨地报答别人的愿望;然而,这种 慷慨是虚荣心常常以它所能有的最绚丽的色彩展示出来的慷慨。在上个世纪,法 国人被他们的竞争者和敌人指责为爱好虚荣;西班牙人被指责为骄傲;外国人倾 向于把前者看成是更可爱的人;把后者看成是更令人尊敬的人。
    爱虚荣的和虚荣心这两个词从来不会被人以褒义来使用。我们有时在心情很 好的状况下谈论一个人时,说他因为有虚荣心反而显得更好一些,或者说,他的 虚荣心给人的感受更多的是高兴而不是讨厌。但是我们仍然把这种虚荣心看成是 他品质中的一个弱点和笑柄。
    相反,骄傲的和骄傲这两个词有时会被人以褒义来使用。我们常常说起某个 人,说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或者说他过于高傲,从来不做一件下贱的事情。骄 傲在这里就混杂着某种高尚的东西。亚里士多德这个当然是对世事洞察无遗的哲 学家,在描写高尚人物的品质时,描绘了这种人物的许多特色,这些特色在过去 两个世纪内,通常被说成是西班牙人的品质:对一切决心要做的事,他都曾深思 熟虑;一切行动都从容不迫甚至迟缓;他的声音是庄重的,他的谈吐是审慎的, 他的步伐和举止是缓慢的;他不是在为一切小事奔忙时显得不积极和懒散,而是 在所有那些重大的和特出的事务上,需要以最坚定的和最强烈的决心去行动时显 得不积极和懒散。他不是一个喜欢危险的人,或者说不是一个鲁莽地去经受没有 意义的危险的人,而是敢于使自己面临有重大意义的危险的人,而且,当他面临 这样的危险时,他完全不顾自己的生命。
    骄傲的人通常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因而认为自己的品质不需要作任何改 善。感到自己十全十美的人必然十分鄙视一切进一步的提高。对于自己的长处过 于自信和荒唐可笑的自高自大,通常从他年轻时就伴随着他直至耄耄之年。像哈 姆莱特所说的那样,他死时,未经抹油,没有受过临终涂油礼,负着他的全部罪 恶死去。
    爱好虚荣的人就常常不是这样。为了这样一些品质和才能——它们是尊敬和 钦佩的自然和恰当的对象——而希望得到他人尊敬和钦佩的欲望,是一种对名副 其实的光荣的真正的热爱。这种热爱即使不是人类天性中最好的激情,也肯定是 最好的激情之一。虚荣心通常不过是企图过早地僭取今后在时机成熟时应该得到 的荣誉。虽然你的儿子只有 25 岁(这当然只是一个纨袴子弟的年龄),但不要因 此对他的未来,对他在 40 岁之前成为一个非常聪明的和高尚的人,成为一个真 正具有一切才能和美德的人——目前他只能是一个吹嘘自己具有、或徒劳无益地 妄求获得这些和美德的人——丧失信心。教育事业中的一个重要秘诀就是把这种 虚荣心引导到正确的目标上去。决不能容许他夸耀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才艺。但 是,不要总是使他对实现有关真正重要的那些才艺的抱负失去信心。如果他并不 热切地想具有这些才艺,他就不会要求获得它们。鼓励这种欲望;提供一切手段 以促使他获得这种才艺;虽然有时他会在功夫尚未到家时装出一副已经获得这种 才艺的样子,但不要对此过于生气。
    我说,这些就是骄傲和虚荣心按照各自固有的品质发生作用时表现出来的不 同特点。但是,骄傲的人常常是爱虚荣的;爱虚荣的人常常是骄傲的。没有什么 会比如下情况更为自然:对自己的评价超过他应有评价的人,希望别人也更高地 评价他;或者,希望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超过他对自己所作评价的人,这时对自己 的评价还是高于他应有的评价。这两种缺点常常存在于同一种品质之中,两者的 特点必然混杂在一起;我们有时会发现,虚荣心的浅薄和不恰当的卖弄夸张同骄 傲的最有害和幼稚的傲慢无礼结合在一起。因此,我们有时不知道如何去识别一 种特定的品质,或者不知道把这种品质列为骄傲还是虚荣。
    其优点显著地超过通常水平的人们,有时会低估自己,有时也会高估自己。
    这种人虽然不是非常高尚的,但在私人交往中往往完全不是令人不快的。他的同 伴们在同这样一个虚怀若谷和不摆架子的人交往时都感到自己非常舒畅自在。然 而,如果这些同伴们并不具有比常人更强的识别能力和更宽宏大量的品质,虽然 他们会对他产生一些友好的感情,但是他们不常对他产生较大的敬意,而且他们 的友好热情远远不足以补偿他们淡薄的敬意。不比常人具有更大识别能力的人 们,对别人的评价从来不超过对自己的评价。他们认为,他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 同这样一种地位或这样一种职务完全相称;于是立即转而喜欢一些对自己的资格 不抱任何怀疑的厚颜无耻的蠢徒。虽然他们可能具有识别能力,然而,如果他们 不宽宏大量,他们肯定要利用他的单纯,并且装作对他们有某种优势的样子,这 种优势是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拥有的。他的和善可能使他对此忍受一段时间。但是 最后,常常在为时已晚之时,在他应得的地位无可挽回地失去,因他的犹疑不决 而被他的一些很热心虽则并不那么有功的同伴所篡夺时,他才变得不耐烦。这样 一个人早先一定为选择了这些同伴而感到莫大的幸福,如果在以后的现实生活 中,他从那些他昔日对他们友好的同伴中得到的总是相当公正的报答的话,他就 会有某些理由把他们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一个过于谦虚和过于朴实的年 青人常常会变为一个不被人看重、整天抱怨和心怀不满的老人。
    天赋大大不如通常水平的不幸的人们,有时对自己的评价似乎更不如他们的 实际状况。这种谦卑有时似乎会使他们陷入白痴的行列。无论谁不辞辛劳去仔细 调查一下白痴,就会发现:他们中许多人的理解力决不低于另外一些人——这些 人虽然被人认为生性迟钝和愚蠢,但没有人认为他们是白痴。许多白痴受到同常 人一样的教育,就差强人意地学会了读书、写字和算账。许多从未被看成是白痴 的人,尽管受到了精心的教育,尽管在他们年事已高时尚有足够的精力去试图学 会他们在幼时的教育中未能学到的东西,但从未能差强人意地学会上述三种技能 中的任何一种。然而,出于某种骄傲的本能,他们把自己列入年龄和地位与自己 相同的那些人的行列,并且鼓起勇气坚决地在自己的同伴中维护自己本来的地 位。出于某种相反的本能,白痴感到自己不如你可以介绍他认识的每一个朋友。
    他非常容易受到的虐待,可能使他陷入愤激和狂怒剧烈发作的状态。但是,任何 良好的对待,任何善意或恩惠,都不能使他挺起身来平等地同你交谈。然而,如 果你最终能使他同你交谈,你就常常会发现他的答话非常中肯,甚至通情达理。
    不过,他们内心巨大的自卑感这种特有的意识总是留着痕迹。他似乎畏畏葸葸, 而且可以说是不敢正视你的面容和同你谈话。尽管你貌似谦虚,他在把自己摆在 你的位置上来考虑问题时,还是感到你必然会认为他大大地不如你。一些白痴, 或许还是大部分白痴,似乎主要或完全由于理解能力上的某种麻木或迟钝,而被 看成是白痴。但是,另外有些白痴,他们的理解力并不显得比未被看成是白痴的 许多人更为麻木或迟钝。然而,在自己的同事中维持自己平等地位所必需的那种 骄傲的本能,在前一种人身上似乎完全没有,在后一种人身上就不是如此。
    因此,最能为当事人带来幸福和满足的那种自我评价,似乎同样也能给公正 的旁观者带来最大的愉快。那个按照应有的程度、只按这种程度来评价自己的人, 很少不能从他人身上得到他认为是应当得到的一切敬意。他所渴望的并不多于他 所应得到的,而且他对此感到非常满足。
    相反,骄傲的人和爱好虚荣的人始终不会感到满意。前者对于他认为别人的 长处不符合实际感到愤慨和憎恨。后者对于他预先感觉到的随同自己那些没有根 据的自我吹嘘被人发觉而来的羞耻一直忐忑不安。即使真正具有高尚品德的人的 各种过分的自我吹嘘,因其杰出的才能和美德而得到维护,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运 气好而得到维护,它们也欺骗了群众,这些群众的赞赏他不怎么重视,但是它们 欺骗不了那些智者,这些智者的赞同是他不得不加以重视的、他们的敬意是他渴 望获得的。他觉得他们看透了他,也怀疑他们鄙视他那过度的傲慢;从而他常常 相应地遭受很大的不幸,这些人起先是他留意提防和秘而不宣的敌人,最后是他 公开的、狂暴的和极其仇恨的敌人,而他们以前的友谊似乎曾使他无忧无虑地享 受最大的幸福。
    虽然我们对骄傲的人和爱好虚荣的人所感到的厌恶,常常使得我们宁可把他 们估计得低于他们的真正地位而不愿高估,然而,除非我们被某种特殊的人身侮 辱所激怒,我们简直不敢粗鲁地对待他们。在一般情况下,为了使我们自己畅快, 我们尽量采取默许的态度,并且尽可能迁就他们的愚蠢行为。但是,对于那些低 估自己的人,除非我们具有比大部分人更大的识别能力和更慷慨的品质,至少我 们很少不像他对待自己那样不公平地对待他,而是经常比他做得过头。不仅是他 的心情比骄傲的人和爱好虚荣的人更不愉快,而且他更容易受到他人的各种虐 待。几乎在一切场合,过于骄傲都稍好于在各方面过于谦逊;而且在当事者和公 正的旁观者看来,某种过高的自我评价的情感似乎比任何过低的自我评价的情感 更少令人不快。
    因此,在这种自我评价的情感中,像在其它各种感情、激情和脾性中一样, 最能使公

    第六卷 结论

    对自己幸福的关心,要求我们具有谨慎的美德;对别人幸福的关心,要求我 们具有正义和仁慈的美德。前一种美德约束我们以免受到伤害;后一种美德敦促 我们促进他人的幸福。在不去考虑他人的情感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或者在一定 的条件下会是什么这些问题的时候,那三种美德中的第一种最初是我们的利己心 向我们提出来的要求,另两种美德是我们仁慈的感情向我们提出来的要求。然而, 对别人情感的关心,会强迫所有这些美德付诸实施并给予指导;而且一个人若在 其整个一生中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坚定而又始终如一地仿效谨慎、正义或合宜 的仁慈这种思想方式,则其行为便主要是受这样一种尊重的指导,即对那个想象 中的公正的旁观者、自己心中的那个伟大居住者、判断自己行为的那个伟大的法 官和仲裁者的情感的尊重。如果在一天之中,我们有什么地方背离了他给我们规 定的一些准则;如果我们过于节俭或者放松了我们的节俭;如果我们过于勤劳或 放松了我们的勤劳;如果因为感情冲动和粗心大意我们在什么地方损害了邻人的 利益或幸福;如果我们忽视了促进那种利益和幸福的某个明显而又恰当的机会, 内心的这个伟大的居住者,就会在傍晚要求我们对所有这些疏忽和违反作出说 明,而且他的指责常常使我们在心里,为我们作出有损于自己幸福的蠢事和对这 种幸福的疏忽感到羞愧,或许也为我们对他人幸福更大的冷淡和漠不关心感到羞 愧。

    虽然谨慎、正义和仁慈这些美德在不同的场合可能是由两种不同的原则几乎 相同地向我们提出来的要求,但是,自我控制的美德在大多数场合主要并且几乎 完全是由一种原则——合宜感,对想象中的这个公正的旁观者的情感的尊重—— 向我们提出来的要求。如果没有这种原则所施加的约束力,在绝大多数场合,如 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每一种激情就会急速地发泄出来并以此为快。愤怒就会由 这种激情自身的烈性引发出来;恐惧也就会由这种激情自身的极度焦虑引发出 来。考虑到时间和地点不许,会导致虚荣心受到一些抑制,使其不那么大声嚷嚷 和不恰当地卖弄夸张;或者会导致骄奢淫逸受到一些限制,使其不那么肆无忌惮、 低级下流和令人反感地纵欲过度。对他人的情感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或者在一 定的条件下会是什么这些问题的重视,在大多数场合,是震慑所有那些难于驾驭 和骚动的激情,把它们变成公正的旁观者能够体谅和同情的那种心情和情绪的唯 一原则。
    确实,在某些场合,抑制这些激情的,与其说是感到这些感情不合宜的意识, 不如说是对可能随同放纵这些激情而来的一些恶果的谨慎考虑。在这种情况下, 这些激情虽然受到约束,但一直没有被根除,其所固有的那种狂暴常常潜伏在心 中。由于恐惧而抑制自己愤怒感情的人,并不总是消除自己的愤怒,而只是推迟 到一个更为安全的时机去发泄。但是,一个人若向一些人讲述自己曾经受到的伤 害,他便会立即感到,自己狂暴的激情因为他的同伴们以很有节制的情感来同情 他而得到平息和抑制,他马上采用了那些很有节制的情感,不用他早先所用的那 种怒气冲冲、凶暴残忍的目光来看待那种伤害,而用他的同伴们看待这种伤害时 必然用的很温和和正直的眼光来开始看待它;他不仅抑制了他的愤怒,而且在一 定程度上克服了他的愤怒。这种激情真正变得比从前淡薄一些,已不太可能激励 他去采取早先他也许很想实施的那种激烈和残忍的报复行动。
    受到上述合宜感约束的那些激情,都在一定程度上为这种合宜感所节制和克 服。相反,只是受到某种谨慎考虑的约束的那些激情。常常因为这种约束而加剧, 而且有时候(在他受到某种刺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没有人想到它的情况下) 会荒谬地和出乎意料地、带着十倍的激怒和狂暴迸发出来。
    然而,像其它各种激情一样,愤怒也可以在许多场合非常恰当地为谨慎的考 虑所约束。刚毅和自制的某种努力对这种约束来说甚至是必要的;而且,那个公 正的旁观者有时可能用那种敷衍人的敬意——他对他看作寻常之举的谨慎的行 为的那种敬意——来看待这种刚毅和自我控制的努力;他从来不会用这样一种充 满感情的钦佩——他在观察合宜感节制和克服他能真正体谅的那些相同激情时 产生的钦佩——来看待上述行为。在前一种约束中,这个旁观者常常能看出几分 合宜性,并且,如果你愿意的话,还能看出几分美德,但是,这是一种相对于后 一种约束来说大为逊色的合宜性和美德,旁观者对于后一种约束总是具有心旷神 怡和钦佩的感觉。
    谨慎、正义和仁慈这些美德除了带来最令人愉快的后果外,不会产生别的倾 向。正如起先行为者看到这些后果一样,其后公正的旁观者也看到了这些后果。
    在对谨慎的人的赞同中,我们非常满足地感到他一定享受着一种安全保障——这 是他在沉着镇静和深思熟虑的美德的保护下处世时必然能够享受到的。在对正直 的人的赞同中,我们同样满足地感到一种安全保障——这是所有同他有联系的 人,无论是邻居、打过交道的人,还是有生意来往的人,必然能够从他步步留心 切望不伤害或冒犯别人的心情中得到的安全保障。在对仁慈的人的赞同中,我们 体会到所有那些受到他恩惠的人所表示的感激,同他们一起深切地理解他的优 点。在我们对所有这些美德的赞同中,无论是对实践这些美德的人来说,或是对 其他一些人来说,我们对这些美德的令人愉快的后果及其效用的感觉,会与我们 对这些美德合宜性的感觉结合在一起,并且总是构成那种赞同的值得注意的、常 常是十分重要的因素。
    但是,在对自我控制的美德的赞同中,对于这种美德的后果的满意,有时并 不构成那种赞同的要素,常常只构成其微不足道的要素。这些后果有时可能是令 人愉快的,而有时可能是令人不快的;而且虽然我们的赞同在前一场合无疑更为 强烈,但在后一场合决不会荡然无存。不同寻常的英勇气概既可以用在正义的事 业中,也同样可以用在非正义的事业中;虽然在前一场合这种英勇气概无疑会得 到更大的热爱和敬佩,但即使在后一场合也能显示出一种高尚的和值得尊重的品 质。在这种英勇气概中,以及在其它一切自我控制的美德中,突出的令人注目的 品质,似乎总是所作努力中表现出来的高尚和坚定,以及为作出并坚持这种努力 所必需的强烈的合宜感。其后果却经常为人们所轻视。

    第七卷 论道德哲学的体系

    第一篇 论应当在道德情感理论中加以考察的问题

    如果我们考察一下对人类道德情感的本性和起源作出了说明的形形色色的 理论中的一些最成功的和最卓越的理论,我们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理论都或这 或那地同我一直在努力加以说明的理论相一致;而且还会发现,如果前面每件提 到过的事情都已充分考察过的话,我们对于什么是引导每个作者去形成他那特定 的理论体系的关于天性的观点或看法这个问题,就不会无从解释。每一种曾经在 世界上享有声誉的道德学说体系,或许最终都来自我一直在努力阐明的某个原 则。由于这些道德学说在这一方面全都以天性的原则为基础,所以它们在某种程 度上全都是正确的。但是,由于道德学说中有不少来自某种局部的、不完整的关 于天性的观点,所以这些道德学说在某些方面也是错误的。
    在关于道德原则的探讨中,有两个问题要加以考察。第一,美德存在于什么 地方?或者说,何种性格和何种行为构成了成为尊重、尊敬和赞同的自然对象的 那种优良和值得赞扬的品质?第二,内心的什么力量和功能,使我们认识这种品 质——不管它是值得尊重的、尊敬的还是值得赞同的?换句话说,人心喜欢某种 行为的意向而不喜欢另一种;把某种行为的意向说成是正确的,而把另一种说成 是错误的;把某种行为中的意向看成是赞同、尊敬和报答的对象,而把另一种看 成是责备、非难和惩罚的对象,所有这些,是如何并依靠什么手段来实现的?
    当我们像哈奇森博士所设想的那样,考察美德是否存在于仁慈之中时;或者 像克拉克博士所假定的那样,考察美德是否存在于适合于我们所处的各种不同关 系的行为之中时;或者用其他人所固有的眼光来考察美德是否存在于对自己真正 的和确实的幸福的明智和谨慎的追求之中时,我们就是在考察第一个问题。
    当我们考察这种良好的品质,无论它存在于什么地方,是否由自爱之心—— 它能使我们从自己身上或他人身上领悟到这种品质,它大大有助于增进我们的个 人利益——劝使我们喜爱时;或者当我们考察它是否由理性——它向我们指出一 种品质和另一种品质之间的区别,也同样向我们指出正确和错误之间的区别—— 劝使我们喜爱时;或者当我们考察它是否由某种被称为道德意识的特殊的感知力 ——那种良好的品质使它感到满意和高兴,如同那种邪恶的品质相反地使它感到 厌恶和不快一样——劝使我们喜爱时;或者,最后,当我们考察它是否由人类天 性中的某些其它性能——诸如某种同情的限制等等——劝使我们喜爱时,我们就 是在考察第二个问题。
    我想先考察已经形成的有关前一个问题的体系,随后再进一步考察有关后一 个问题的体系。

    第二篇:论已对美德的本质作出的各种说明

    引言

    对美德的本质,或者对构成良好的和值得赞扬的品质的内心的性情已经作出 的各种说明,可以归纳为三种类型。按照某些人的看法,内心优良的性情并不存 在于任何一种感情之中,而存在于对我们所有感情合宜的控制和支配之中。这些 感情根据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和他们追求这种目标时所具有的激烈程度,既可以看 成是善良的,也可以看成是邪恶的。因此,按照这些作者的看法,美德存在于合 宜性之中。
    按照另一些人的看法,美德存在于对我们的个人利益和幸福的审慎追求之 中,或者说,存在于对作为唯一追求目标的那些自私感情的合宜的控制和支配之 中。因此,根据这些作者的见解,美德存在于谨慎之中。
    另一些作者认为,美德只存在于以促进他人幸福为目标的那些感情之中,不 存在于以促进我们自己的幸福为目标的那些感情之中。因此,按照他们的看法, 无私的仁慈是唯一能给任何行为盖上美德之戳的动机。
    显然,美德的性质不是必然被无差别地归结为人们的各种得到适当控制和引 导的感情;就是必然被限定为这些感情中的某一类或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的感情 大致分成自私的感情和仁慈的感情。因此,如果美德的性质不能无差别地归结为 在合宜的控制和支配之下的所有的人类感情,它就必然被限定为以自己的私人幸 福为直接目标的那些感情,或者被限定为以他人的幸福为直接目标的那些感情。
    因而,如果美德不存在于合宜性之中,它就必然存在于谨慎之中,或者存在于仁 慈之中。除此三者,很难想象还能对美德的本质作出任何别的解说。下面,我将 尽力指出,表面上和它们不同的其它一切解说,如何在本质上或这或那地和它们 相一致。
    第一章:论认为美德存在于合宜性之中的那些体系 根据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芝诺的观点,美德存在于行为的合宜性之中,或 者存在于感情的恰如其分之中,根据这种感情,我们对激起它的对象采取行动。
    1.在柏拉图的体系中,灵魂被看成是某种类似小小国家或团体的东西,它 由三个不同的功能或等级组成。
    第一种是判断功能。这不仅是一种确定什么是达到任何目的的合适手段的功 能,而且也是一种确定哪些目的是宜于追求的,并且我们应当相应地给予每个目 的以何种程度的评价的功能。柏拉图把这种功能十分合宜地称为理性,并且把它 看成是(也应该是)所有感情的指导原则。显然,在这个名称下,他不仅把我们 借以判断真理和谬误的功能,而且把我们借以判断愿望和感情的合宜性或不合宜 性的功能包括在内。
    柏拉图把不同的激情和欲望,即这个主导原则的自然对象(也是很有可能反 抗其主人的自然对象),归纳为两种不同的类型或等级。前一种由基于骄傲和愤 恨的那些激情组成,或由基于经院学派称之为灵魂中的易怒一面的激情组成;即 由野心、憎恶、对荣誉的热爱和对羞耻的害怕,对胜利、优势和报复的渴望等等 组成;总之,所有这些激情都被认为来自或者表示通常用我们的语言隐喻的脾气 或天生的热情。第二种由基于对快乐的热爱的那些激情组成,或由基于经院学派 称之为灵魂中的多欲一面的激情组成。它包括身体上的各种欲望,对舒适和安全 的热爱以及所有肉体欲望的满足感。
    除了在受到这两种不同激情中的这一种或另一种的激励的时候,即在受到难 于驾驭的野心和愤恨的激励,或者受到眼前的舒适和快乐缠扰不休的引诱的时候 之外,我们很少中断上述指导原则所要求于我们的,在我们一切冷静的时刻被定 下来作为自己最合宜的追求目标的行动计划。但是,虽然这两种激情很容易把我 们引入歧途,它们仍然被认为是人类天性必要的组成部分:前一种激情一直被用 来保护我们免受伤害,被用来维护我们在人世间的地位和尊严,使我们追求崇高 的和受人尊敬的东西,并使我们能识别以同样方式行动的那些人。第二种激情被 用来提供身体所需的给养和必需品。
    在这个指导原则的力量、准确和完美之中,存在谨慎这种基本的美德。按照 柏拉图的说法,谨慎存在于公正和清晰的洞察力中,以有关适于追逐的目标以及 为达到这些目标所应使用的手段的全面的和科学的观念为根据。
    当第一种激情,即灵魂中易怒的部分在理性的指导下,强而有力到能使人们 在追求荣华富贵中藐视一切危险的程度时,它就构成坚忍不拔和宽宏大量这种美 德。根据柏拉图的道德学说体系,这种激情比其它天性更为慷慨和高尚。它们在 许多场合被认为是理性的补充,用于阻止和限制低级的和粗野的欲望。大家知道, 当对于快乐的热爱促使我们去做我们所不赞成的事情时,我们常常对自己生气, 我们常常成为自我憎恨和愤怒的对象;人类天性中的这个易怒部分就这样被呼唤 来帮助有理性的激情战胜由欲望引起的激情。
    当我们天性中所有那三个不同的部分彼此完全和谐一致时,当易怒的激情和 由欲望引起的激情都不去追求理性所不予赞同的任何满足时,当理性除了这些激 情自愿做的事情之外从不下令做什么事情时,这种幸福的平静,这种完美而又绝 对和谐的灵魂,构成了用希腊语中的这样一个词来表示的美德,这个词通常被我 们译为自我克制,但是,它可以更合宜地被译为好脾气,或内心的冷静和节制。
    根据柏拉图的道德学说体系,当内心那三种功能各自限于恰当的职能,并不 企图僭越任何其它功能的职能时;当理性占支配地位而激情处于从属地位时;当 每种激情履行了它自己正当的职责,顺利地和毫不勉强地,并且所用的力量和精 力之程度同它所追求的目标的代价相适合地,去尽力达到自己正当的目的时,就 产生了正义,这四种基本美德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种美德。那种完美的美德, 行为的最大的合宜性——在古代的毕达哥拉斯的一些信徒之后,柏拉图把它称为 正义——就存在于这个体系之中。
    需要注意,在希腊语中表示正义的那个词有几个不同的含义。据我所知,所 有其它语言中相对应的词也有这种情况。因此,在这几个不同的意义之间必然有 一些天然的类似。一种意义是,当我们没有给予旁人任何实际伤害,不直接伤害 他的人身、财产或名誉时,就说对他采取的态度是正义的。这种意义上的正义我 在前面已有所论列,对它的遵守可能是迫于强力,而对它的违反则会遭到惩罚。
    另一种意义是,如果旁人的品质、地位以及同我们之间的关系使得我们恰当地和 切实地感到他应当受到热爱、尊重和尊敬,而我们不作这样的表示,不是相应地 以上述感情来对待他,就说我们对他采取的态度是不义的。虽然我们没有在任何 地方伤害他,但是,如果我们不尽力为他做些好事,不尽力去把他放到那个公正 的旁观者将会乐意的位置上,在这第一种意义上,就说我们对同我们有关的具有 优点的那个人采取的态度也是不义的。这个词的第一种意义是同亚里士多德和经 院学派所说的狭义的正义相一致的,也是同格劳秀斯所说的 justitia expletrix 相一 致的。它存在于不去侵犯他人的一切,自愿地做我们按照礼节必须做的一切事情 之中。这个词的第二种意义是同一些人所说的广义的正义相一致的,也是同格劳 秀斯所说的 justitia attributrix 相一致的。它存在于合宜的仁慈之中,存在于对我 们自己的感情的合宜运用之中,存在于把它用于那些仁慈的或者博爱的目的,用 于在我们看来最适宜的那些目的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正义包含了所有的社会美 德。然而,正义这个词有时还会在比前两者更为广泛的另一种意义上被使用,虽 然这种意义同第二种意义非常相似。据我所知,这第三种意义也是在各种语言中 都具有的。当我们对任何特定的对象似乎并不以那种程度的敬意去加以重视,或 者并不以那种程度的热情——这在公正的旁观者看来是应得的或当然宜于激励 的——去追求时,在这第三种意义上,我们被说成是不义的。这样,当我们没有 对一首诗或一幅画表示充分的钦佩时,就被说成不公正地对待它们,而当我们对 它们的赞美言过其实时,则被说成赞美过分。同样,当我们似乎对任何同私人利 益有关的特定对象没有给予充分注意的时候,我们就被说成对自己不公正。在这 第三种意义上,所谓正义的含意同行为和举止的确切的和完美的合宜性无异,其 中不仅包含狭义的和广义的正义所应有的职责,而且也包括一切别的美德,如谨 慎、坚忍不拔和自我克制。显然,柏拉图正是在这最后一种意义上来理解他称作 正义的这个词的,因此,根据他的理解,这个词包含了所有尽善尽美的美德。
    以上就是柏拉图对美德的本质或者对作为称赞和赞同的合宜对象的内心性 情所作的说明。按照他的说法,美德的本质在于内心世界处于这种精神状态:灵 魂中的每种功能活动于自己正当的范围之内,不侵犯别种功能的活动范围,确切 地以自己应有的那种力度和强度来履行各自正当的职责。显然,他的说明在每一 方面都同我们前面对行为合宜性所作的说明相一致。
    Ⅱ.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美德存在于正确理性所养成的那种平凡的习 性之中。在他看来,每种美德,处于两个相反的邪恶之间的某种中间状态。在某 种特定事物的作用下,这两个相反的邪恶中的某一个因太过分、另一个因太不足 而使人感到不快。于是,坚忍不拔或勇气就处于胆小怕事和急躁冒进这两个相反 的缺点之间的中间状态。这两个缺点,在引起恐惧的事物的影响下,前者因过分、 后者因不足而使人感到不快。于是,节俭这种美德也处于贪财吝啬和挥霍浪费这 两个恶癖之间的中间状态。这两个恶癖,前者对自身利益这个对象的关心超过了 应有的程度,后者则是关心不够。同样,高尚也处于过度傲慢和缺乏胆量这两者 之间的中间状态,前者对于我们自己的身分和尊严具有某种过于强烈的情感,后 者则具有某种过于薄弱的情感。不用说,对于美德的这种说明,同我们前面对于 行为合宜与不合宜所作的说明,是完全一致的。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美德与其说是存在于那些适度的和恰当的感情之 中,不如说是存在于这种适度的习性之中。为了理解这一点,有必要提及,美德 可以看成是某一行为的品质,也可以被看成是某一个人的品质。如果看成是某一 行为的品质,即使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它也存在于对某种产生上述行为的感 情富有理性的节制之中,不管这种控制对这个人来说是不是一种习惯。如果看成 是某一个人的品质,美德就存在于这种富有理性的节制所形成的习惯之中,就存 在于这种做法日渐成为内心习以为常和常见的控制之中。因而,起因于偶然激发 的慷慨情绪的那个行动无疑是一个慷慨的行动,但实施这个行动的人未必是一个 慷慨的人,因为这个行动可能是他历来实施的行动中唯一的慷慨行动。完成这个 行动时内心的那种动机和意向,可能是非常正当和合宜的,但是,由于这种愉快 的心情似乎是偶然产生的情绪引起的,不是性格中稳定和持久的情绪引起的,所 以它不会给这个行为者带来无上光荣。当我们把某一品质称为大方、仁慈或善良 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这种名称各自表示那个人身上一种常见的并形成习惯的 性情。而任何一种个别的行动,不管它如何合宜和恰当,其结果很少表明它是一 种习惯。如果某一孤立的行动足以给实施这个行动的人的品质打上美德的标记, 那么,人类中品质最低劣的人也可以自以为具备所有的美德,因为在某些场合, 每个人都会谨慎地、公正地、有节制地和坚忍不拔地行事。虽然个别的行动,不 管它如何值得称赞,几乎不会使实施这个行动的人得到赞赏,但是,由平常行动 非常有规律的人实行的个别的罪恶行动,却会极大地影响、有时甚至完全破坏我 们对他的美德所形成的看法。这样一种个别的行动足以表明:他的习惯是不完美 的;较之我们往往根据他平常的一系列行为所作的设想,他不是那么可以信赖的 人。
    亚里士多德在论述美德存在于行为习惯之中的同时,大概还把这一点纳入他 反对柏拉图学说的观点之中。柏拉图似乎具有这么一个观点:只是有关什么事情 适宜去做或什么事情要避免去做的正义的情感和合理的判断,就足以构成最完备 的美德。根据柏拉图的学说,美德可以被看成某种科学。而且,他认为,没有一 个人可以清楚地和有根据地了解什么是正确的和什么是错误的,并且采取相应的 行动。激情可以使我们的行动同模棱两可的和不确定的看法相背离,但不会使我 们的行动同简单明确和显而易见的论断相背离。相反,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是:没 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理解能够形成良好的根深蒂固的习惯,良好的道德并不来自认 识而是来自行动。
    Ⅲ.根据芝诺这个斯多葛派学说创始人的看法,天性指示每个动物关心它自 己,并且赋予它一种自爱之心。这种感情不仅会尽力维护它的生存,而且会尽力 去把天性中各种不同的构成要素保持在它们所能达到的完美无缺的境界之中。
    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人的自私感情攫住了他的肉体和肉体上各种不同的 部位,攫住了他的内心和内心中各种不同的功能和能力,并且,要求把它们都保 存和维持在其最好和最完善的状态之中。因此,天性会向人指出:任何有助于维 持这种现存状态的事物,都是宜于选取的;任何倾向于破坏这种现存状态的事物, 都是宜于抛弃的。这样,身体的健康、强壮、灵活和舒适,以及能促进它们的外 部环境上的便利;财产、权力、荣誉、同我们相处的人们的尊重和敬意,这一切 被自然而然地作为宜于选择的东西推荐给我们,而拥有这些总比缺乏它们好。另 一方面,身体上的疾病、虚弱、不灵巧和痛苦,以及倾向于引来和导致它们的外 部环境上的不便利;贫困、没有权力、同我们相处的人们的轻视和憎恨,这一切 同样自然而然地作为要躲开和回避的东西推荐给我们。在这两类相反事物的每一 类中,有一些事物似乎比同类中其它事物更宜于选择或抛弃。例如,在第一类中, 健康显然比强壮更可取,强壮比灵活更可取;名声比权力更可取,权力比富裕更 可取。在第二类中,身体上的疾病同不灵巧相比、耻辱同贫穷相比、贫穷同丧失 权力相比都是更要避免的。天性或多或少地使各种不同的事物和环境作为宜于选 择或抛弃的对象呈现在我们面前。美德和行为的合宜性,就存在于对它的选择和 抛弃之中;存在于当我们不能全部获得那些总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各种选择对象 时,从中选取最应该选择的对象;也存在于当我们不能全部避免那些总是呈现在 我们面前的各种弊害时,从中选取最轻的弊害。据斯多葛派学者说,因为我们按 照每个事物在天下万事万物中所占的席位,运用这种正确和精确的识别能力去作 出选择和抛弃,从而对每个事物给予应有的恰如其分的重视,所以,我们保持着 那种构成美德实体的行为的完全正确。这就是斯多葛派学者所说的始终如一地生 活,即按照天性、按照自然或造物主给我们的行为规定的那些法则和指令去生活。
    在这些方面,斯多葛派学者有关合宜性和美德的观念同亚里士多德和古代消 遥学派学者的有关思想相差不远。
    在天性推荐给我们宜于关心的那些基本的对象之中,有我们家庭的、亲戚的、 朋友的、国家的、人类的和整个宇宙的幸福。天性也教导我们,由于两个人的幸 福比一个人的更可取,所以许多人的或者一切人的幸福必然是无限重要的。我们 自己只是一个人,所以,无论什么地方我们自己的幸福与整体的或者整体中某一 重大部分的幸福不相一致时,应当——甚至由我们自己来作出选择的话也是这样 ——使个人的幸福服从于如此广泛地为人所看重的整体的幸福。由于这个世界上 一切事情都为聪颖贤明、强而有力、仁慈善良的上帝的天意所安排,所以,我们 可以相信,所发生的一切都有助于整体的幸福和完美。因此,如果我们自己陷入 贫穷、疾病或其它任何不幸之中,我们首先应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正义和对 他人的责任所能允许的范围内,把自己从这种令人不快的处境中解救出来。但是, 如果在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之后,我们发现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就应当心安 理得地满足于整个宇宙的秩序和完美所要求于我们的在此期间继续处于这种境 地。而且,由于整体的幸福,甚至在我们看来,显然也比我们自己的微不足道的 一分幸福重要得多,所以,如果我们要保持我们天性的尽善尽美存在于其中的情 感和行为的完美的合宜性和正确性,那么,我们自己的处境,不管它是一种怎么 样的处境,都应当由此成为我们所喜欢的处境。如果任何使我们解脱的机会真的 出现了,抓住这个机会就成为我们自己的责任。显然,宇宙的秩序不再需要我们 继续滞留在这种处境之中,而且,伟大的世界主宰明确地号召我们离开这种处境, 并且清楚地指出了我们所要走的路。对于自己的亲戚们、朋友们和国家的不幸来 说,情况也是这样。如果在不违背自己神圣职责的情况下,我们有能力去防止或 结束他们的不幸,毫无疑问,我们就有责任这样做。行为的合宜性——邱必特为 了指导我们的行为而提供的法则——显然需要我们这样做。但是,如果这样做完 全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我们就应当把这种不幸事件看成是合理地发生的,最能带 来幸运的事件,因为我们应该相信,这件事极其有助于整体的幸福和秩序,而这 是我们应当(如果我们明智和公正)想望的一切东西中最重要的东西。正是由于 我们自己的根本利益被看成是整体利益的一部分,整体的幸福不仅应当作为一个 原则,而且应当是我们所追求的唯一目标。
    艾匹克蒂塔说:“在什么意义上,某些事情被说成是同我们的天性相一致, 另一些则是相违背的?是在这种意义上,即在我们把自己看成是同一切别的事情 毫无关联、相互分离的意义上这样说的。根播这个意义,可以说脚的本性总是要 保持清洁。但是,如果你把它看成一只脚,不把它看成是同整个身体有关的东西, 它有时就应当去踩在污泥上,有时就应当去踏在蒺藜上,有时为了有利于整个身 体而应当被锯去。如果它不愿意这样做,它就不再是一只脚。我们也应当这样来 考虑自己。你是什么?一个人。如果你把自己看成是某种与世无涉和分离的东西, 那么,活到高寿、拥有财富和身体健康就是使你的天性感到愉快的事情。但是, 如果你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人,看成是整体的一部分,为了整体的缘故,你有时应 当生病、有时应当在航海时经受麻烦、有时应当生活在贫困匮乏之中,最后,或 许应当在寿终正寝之前死去。那你又为什么抱怨不迭呢?你不知道由于这样做, 像一只脚不再是一只脚那样,你不再是一个人吗?”

    一个明智的人对于天命从来不抱怨,当他时乖命蹇之际,也从来不认为命运 的安排不公道。他并不把自己看成是整个天下、看成是同自然界的一切部分毫无 关联和相互分离的东西、看成是靠自己和为了自己而加以关心的东西。他用自己 所想象出来的人类天性和全世界的伟大守护神用来看待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自 己。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体会到了神的情感,并把自己看成是广阔无垠的 宇宙体系中的一个原子,一个微粒,必然而且应当按照整个体系的便利而接受摆 布。他确信指导人类生活中一切事件的那种智慧,无论什么命运降临到他的头上, 他都乐意接受,并对此感到心平气和。如果他知道宇宙的各个不同部分之间所有 的相互联系和依赖关系的话,这正是他自己希望得到的命运。如果命运要他活下 去,他就心满意足地生活下去;如果命运要他去死,由于自然界肯定再也没有什 么必要要他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他就心甘情愿地走向另一个指定要他去 的世界。一个愤世嫉俗的哲学家——在这一方面他的学说同斯多葛派学说相类似 ——说过,“我同样高兴和满意地接受可能落在我身上的任何命运:富裕或贫穷、 愉快或痛苦、健康或疾病。一切都是一样的。我也不会渴望神袛们在什么方面改 变我的命运。如果我要求这些神除她们已经给予我的那些恩惠以外还给我什么东 西的话,那就是,她们肯事先通知我,什么是她们会感到高兴的事情,这样,我 才可能按自己的处境行事,并且显示出我接受她们的指派时的愉快心情。”“如果 我准备航海,”爱比克泰德说:“我就选择最好的船只和最好的舵手,我就等待我 的处境和职责所要考虑到的最好的天气。谨慎和合宜——这些神为了指导我的行 动而给予我的原则——要我这样做。但是这些原则并不要求更多的东西。如果一 场风暴在海上出现,虽然它是船的力量和舵手的技巧都无法能加以抵御的,我也 不就其后果自寻烦恼。我必须做的一切事情都已做了。我那行动的指导者们从未 命令我经受痛苦、焦虑、沮丧或恐惧。我们是淹死,还是平安抵港,是邱必特的 事,不是我的事。我把这事完全留给邱必持去决定,并不心神不宁地去考虑邱必 特可能用什么方法来决定这件事,只是怀着同样的漠然之感和安然之感,去经受 任何来到眼前的结果。”
    斯多葛派哲人由于对统治宇宙的仁慈的贤人哲士充满信任,由于对上述贤人 认为宜于建立的任何秩序完全听从,所以必然对人类生活中的一切事件漠不关 心。他的全部幸福,首先存在于对宇宙这个伟大体系的幸福和完美的思索之中; 存在于对神和人组成的这个伟大的共和政体的良好管理的思索之中;存在于对一 切有理性和有意识的生物的思索之中。其次,存在于履行自己的职责之中;存在 于合宜地完成上述贤人哲士指定他去完成这个伟大的共和政体的事务中任何微 小部分的事务之中。他这种努力的合宜性或不合宜性对他来说也许是关系重大 的。而这些努力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他来说却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并不能使他 非常高兴或悲伤,也不能使他产生强烈的欲望或嫌恶。如果他喜欢一些事情而不 喜欢另一些事情,如果一些处境是他选择的对象而另外一些处境则是他抛弃的对 象,这并不是因为他认为前一种事情本身在各方面都比后一种事情好,并不是因 为他认为自己的幸福在人们称为幸运的处境中会比在人们视为不幸的处境中更 加完美,而是因为行为的合宜性——这些神为了指导他的行动而给他规定的法则 ——需要他作出这样的取舍。他的所有感情,被并入和卷进两种伟大的感情之中, 即想到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时产生的感情;想到一切有理性和有意识的生物得到 最大可能的幸福时产生的感情。他怀着最大的安然之感,信赖宇宙的这个伟大主 宰的智慧和力量,以满足自己的后一种感情。他唯一的焦虑是如何满足前一种感 情,并不是挂虑结局,而是挂虑自己各种努力的合宜性。无论结局会是什么,他 都相信那一巨大的力量和智慧在用这个结局去促进整个宇宙的大局,后者是他本 人最愿意去促成的结局。

    这种取舍的合宜性,虽然早已向我们指出,而且这种合宜性是由各种事情本 身向我们提出而为我们所理解的,所以,我们由于这些事情本身的缘故而作出取 舍。但是,当我们一旦透彻地理解了这种合宜性,我们在这种合宜行为中辨认出 来的正常秩序、优雅风度和美好品质,我们在这种行为的后果中所感受到的幸福, 必然在我们面前显示出更大的价值,即比选择其它一切对象实际上得到的价值更 大,或者比抛弃其它一切对象实际上避免损失的价值更大。符合人类天性的幸福 和光荣来自对这种合宜性的关注,人类天性中的苦恼和耻辱来自对这种合宜性的 忽视。
    但是对一个富有理智的人来说,对一个他的各种激情完美地置于自己天性中 占统治地位的节操绝对控制下的人来说,在各种场合对这种合宜性精确无误的观 察,都是同样轻而易举的。如果处在顺境之中,他答谢邱必特把这样一种环境加 到自己身上;这种环境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适应,并且,在这种环境中几乎没 有什么诱惑能把他引到邪路上去。如果处在逆境之中,他同样答谢这个人类生活 场景的导演把这样一个强有力的竞技者放到自己身边。虽然竞争可能更加激烈, 但是胜利所带来的荣誉更大,并且胜利同样是确定无疑的。在我们没有任何过错, 而且我们的所作所为又完全合宜的情况下,降临到我们头上的这样一种不幸之 中,难道还会有什么羞耻吗?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什么邪恶,相反,只 能有最高尚和最优秀的东西。一个勇敢的人,为这样一些危险——并不是他的鲁 莽招致的,而是命运使他卷入这种危险之中——而欢欣鼓舞。这些危险提供了一 个锻炼英雄般的坚强无畏精神的机会。他的努力使他感到极大的喜悦。这种喜悦 来自对更大的合宜性和应得的赞扬的自觉。一个可以顺利地经受各种锻炼的人不 会厌恶用最严酷的办法来测试他的力量和能动性。同样,一个能控制自己所有激 情的人也不会害怕宇宙的主宰认为放到他身上来是合宜的任何环境。神的恩惠已 经给予他各种美德,使他能左右各种各样的环境。如果遇到愉快,他就用克制态 度去约束它;如果遇到痛苦,他就用坚定的意志去忍受它;如果遇到危险或死亡, 他就用高尚勇敢和坚忍不拔的精神来鄙视它。在人类生活的各种事变之中,不会 发现他手足无措,或者,不会发现他茫然不知如何维持自己的情感和行为的合宜 性。在他想来,这种情感和行为的合宜性直接构成他的光荣和幸福。
    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似乎把人生看成是一种需要高超技巧的游戏。然而,在这 个游戏中,混杂着某种偶然性,或者说混杂着一种被粗俗地理解为运气的东西。
    在这种游戏中,赌注通常是微不足道的,全部乐趣来自玩得好、玩得公正和玩得 富有技巧。然而,尽管用尽全部技巧,如果在偶然性的影响下,一个聪明的游戏 者恰好输了,这应当看成是一种欢乐而不是伤心已极的事。他没有走错一步棋; 他没有做出自己应当为之感到羞耻的事情,他充分享受着游戏所能带来的全部乐 趣。相反,如果一个笨拙的参加游戏的人,尽管走错了全部棋子,在偶然性的影 响下恰好赢了,他的成功也只能给他带来微不足道的满足。他想到自己所犯的全 部过错就感到耻辱。甚至在游戏过程中他也不能享受到他能从中得到的一部分乐 趣。因为未能掌握游戏的规律,所以担心、怀疑和踌躇这些令人不快的情感几乎 在他每走一步棋之前就在他心里产生。当发现自己走了一步大错棋时的悔恨,通 常使他不快到极点。在斯多葛学派的学者看来,人生以及可以随之而来的一切好 处,只应当看成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两便士硬币的赌注——一个渺小到不值得想望 关心的东西。我们唯一应当挂虑的不是两便士的赌金,而是游戏时的恰当方式。
    如果我们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赢得这个赌金上,我们就把它寄托在我们力所不及 的、不受我们支配的偶然因素上。我们必然使自己面临无休无止的担心和不安, 并且常常使自己面临令人悲伤和屈辱的失望。如果我们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玩得 好、玩得公正、玩得聪明和富有技巧之上,寄托在自己行为的合宜性之上,总之, 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靠了适当的训练、教育和专注、自己完全有能力去控制、完 全受自己支配的东西之上,我们的幸福就完全有保证,并且不受命运的影响。如 果我们行为的结果,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能力,同样也超出我们关心的范围,我们 就不会对行为的结果感到担心或焦虑,也不会感到任何悲伤甚或严重的失望。
    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们说,人类生活本身,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种种便利或不 便利,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而分别成为我们取舍的合宜对象。如果在我们的实际 处境中,使天性感到愉快的情况多于使它感到不快的情况,也就是说,作为选择 对象的情况多于作为抛弃对象的情况,在这种场合,从整体上说,生活是合宜的 选择对象,而且行为的合宜性需要我们继续生活下去。另一方面,如果在我们的 实际处境中,由于不可能有任何改善的希望,使天性感到不快的情况多于使它感 到愉快的情况,也就是说,作为抛弃对象的情况多于作为选择对象的情况,在这 种场合,对智者来说,生活本身成为抛弃的对象,他不仅有权摆脱这种生活,而 且,行为的合宜性,即神为了指导他的行动而给他规定的法则,也需要他这样做。
    爱比克泰德说:我被吩咐不得住在尼科波利斯,我就不住在那里。我被吩咐不得 住在雅典,我就不住在雅典。我被吩咐不得住在罗马,我就不住在罗马。我被吩 咐得住在狭小而岩石多的杰尔岛,我就住在那儿。但是杰尔岛的房子受到烟薰火 燎,如果烟小一些我就会忍受着住下去。如果烟太大,我就会去另一所房子,到 了那儿,再也没有什么威力可以叫我离开。我总是惦记着把门开着,在我高兴时 就可以走出来,还可以到另一所适宜的房子里去隐居。这所房子在一切时候都向 世人敞开。因为在那儿,除贴身的衣服之外,除自己的躯体之外,没有一个活着 的人有任何可以凌驾于我的权力。斯多葛学派的这个学者说,如果你的处境大体 上是令人不快的;如果你的房子烟薰火燎得太厉害,你务必得走出来,但是走出 来时不要发牢骚、不要嘟哝或抱怨。平静地、满意地、高高兴兴地走出来,并且 答谢神祇们。这些神出于她们极大的恩惠,敞开了死亡这个安全和平静的避风港, 随时可以在人类生活充满风暴的海洋上接待我们。这些神准备了这个神圣的、不 受侵犯的、巨大的避难所。它总是敞开着,随时可以走进去,完全把人类生活中 的狂暴和不义排除在外,并且大得足以容纳一切愿意和不愿意到这儿来隐居的 人。这个避难所剥夺了一切人一切抱怨的借口,甚至消除了这样一种幻想,即: 人类生活中除了诸如人由于愚蠢和软弱而遭受的不幸之外还会有什么不幸。
    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们,在他们的一些流传给我们的哲学片断中,有时谈到愉 快甚至轻松地抛弃生命。我们认为,这些哲学家可能用这些段落来引诱我们相信 他们的想象:无论什么时候,由于微小的厌恶和不适,人们可以带着嬉闹和任性 的心情合宜地抛弃生命。爱比克泰德说:“当你同这样的人一起吃晚饭时,你为 他告诉你有关他在迈西恩战争中的冗长的故事发牢骚。他说:‘我的朋友,在告 诉了你我在这样的地方如何占领高地之后,我现在还要告诉你在另一个地方我是 如何陷入包围之中的’。但是,如果你决意不再忍受他那冗冗的故事的折磨,就 不去领受他的晚餐。如果领受了他的晚餐,你就找不到起码的借口来抱怨他讲那 冗长的故事。这种情况和你所说人类生活中的邪恶是同一回事。不要埋怨不论什 么时候你都有力量去摆脱的东西。”尽管表述的口气带有愉快甚至轻松的味道, 然而,在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们看来,在抛弃生命或继续生活下去之间的抉择,是 一件需要极其严肃和慎重地去考虑的事情。在我们得到早先把我们放到人类生活 中来的主宰力量明确无误地要我们抛弃生命的召唤之前,我们决不应该这样做。
    但是我们不仅仅在到了人生指定的和无法再延长的期限时,才认为自己受到这样 的召唤。无论什么时候,主宰力量的天意已经把我们的生活条件从整体上变成合 宜的抛弃对象而不是选择对象时,这个主宰力量为了指导我们的行为而给我们规 定的伟大法则,就要求我们抛弃生命。那时,可以说我们听到了神明确无误地号 召我们去这样做的庄严而又仁慈的声音。
    在斯多葛学派的学者看来,正是因为上述理由,离开生活,对一个智者来说, 虽然是十分幸福的,但是这可能是他的本分;相反,继续生活下去,对一个意志 薄弱者来说,虽然必定是不幸的,但是这可能是他的本分。如果在智者的处境中, 天然是抛弃对象的情况多于天然是选择对象的情况,那么,他的整个处境就成为 抛弃的对象。神为了指导他的行为而给他规定的准则,要求他像在特定的情况下 所能做到的那样,迅速地离开生活。然而,甚至在他可能认为继续生活下去是合 适的时候,他那样做也会感到非常幸福。他没有把自己的幸福寄托于获得自己所 选择的对象或是回避自己所抛弃的对象,而总是把它寄托于十分合宜地作出取 舍。他不把幸福寄托于成功,而把它寄托于他所作出的各种努力的合宜性。相反, 如果在意志薄弱者的处境中,天然是选择对象的情况多于天然是抛弃对象的情 况,那么,他的整个处境就成为合宜的选择对象,而继续生活下去就是他的本分。
    然而,他是不幸的,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去利用那些情况。假使他手中的牌非常好, 他也不知道如何去玩这些牌。而且,在游戏过程中或终结时,不管其结果以什么 方式出现,他都不能得到任何真正的满足。

    虽然斯多葛学派的学者或许比古代任何其他学派的哲学家更坚定地认为,在 某些场合,心甘情愿地去死具有某种合宜性,然而,这种合宜性却是古代各派哲 学家们共同的说教,甚至也是只求太平不求进取的伊壁鸠鲁学派的说教。在古代 各主要哲学派别的创始人享有盛名的时期;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和战争结束后 的许多年中,希腊的各个城邦国家内部几乎总是被极其激烈的派别斗争搞得一片 混乱,在国外,它们又卷入了极其残酷的战争。在这些战争中,各国不仅想占领 或统治、而且想完全消灭一切敌国,或者,同样残酷地想把敌人驱入最坏的境地, 即把他们贬为国内的奴隶,把他们(男人、妇女和儿童)像牲口一样出售给市场 上出价最高的人。这些国家大都很小,这也很可能使它们往往陷入下述种种灾难 之中。这种灾难,或许是它们实际上已经遭受的,或者起码是意欲加到自己的一 些邻国头上去的。在这种风云变幻的处境中,最清白无辜而地位最高并担任最重 要公职的人,也不能保障任何人的安全,即使他家里的人,他的亲戚和同胞,也 总有一天会因为某种怀有敌意的激烈的派别斗争的广泛开展而被判处最残酷和 最可耻的刑罚。如果他在战争中被俘,如果他所在的那个城市被占领,他就会受 到更大的伤害和侮辱。但是,每个人自然而然地,更确切地说,必然地在自己的 想象中熟悉了这种他预见到在他的处境中经常会遇到的灾难。一个海员不可能不 常常想到:风暴、船只损坏、沉没海中,以及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所能有的感受 和行动。同样,希腊的爱国者或英雄也不可能不在自己的想象中熟悉各种各样的 灾难。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常常会,更确切地说,一定会使他遇到这些灾难。像 一个美洲野蛮人准备好他的丧歌,并想好他落到敌人的手中,在他们无休无止的 折磨以及所有旁观者的侮辱和嘲笑中死去时,如何行动那样,一个希腊的爱国者 或英雄不可避免经常地用心考虑:当他被流放、被监禁、沦为奴隶、受到折磨、 送上刑场时,他会受到些什么痛苦和应当如何行动。但是,各派的哲学家们,不 但非常正确地把美德,即智慧、正直、坚定和克制行为,表述成很有可能去获得 幸福甚至是这一生幸福的手段,而且把美德表述成必然和肯定获得这种幸福的手 段。然而,这种行为不一定使这样做的人免除各种灾难,有时甚至使他们经受这 些灾难——这些灾难是伴随国家事务的风云变幻而来的。因此,他们努力表明这 种幸福同命运完全无关,或者起码在很大程度上同命运无关;斯多葛学派的学者 们认为它们是同命运完全无关的,学院派和消遥学派的哲学家们认为它们在很大 程度上是和命运无关的。智慧、谨慎和高尚的行为,首先是最有可能保障人们在 各项事业中获得成功的行为;其次,虽然行为会遭到失败,但内心并不是没有得 到什么安慰。具有美德的人仍然可能自我赞赏,自得其乐,并且不管事情是否如 此糟糕,他可能还会感到一切都很平静、安宁和和谐。他也常常自信获得了每个 有理智和公正的旁观者——他们肯定会对他的行为表示钦佩,对他的不幸表示遗 憾——的热爱和尊敬,并以此来安慰自己。
    同时,这些哲学家努力表明,人生易于遭受到的最大的不幸比通常所设想 的更容易忍受。他们努力指出那种安慰,即一个人在陷入贫困、被流放、遭到不 公正的舆论指责、以及在年老体衰和临近死亡时双目失明或失去听觉的情况下劳 动时,他还能得到的那种安慰。他们还指出了那种需要考虑到的事情,即在极度 的痛苦甚至折磨中、在疾病中、在失去孩子以及朋友和亲人等死亡时所感到的悲 伤中,可能有助于保持一个人的坚定意志的那些需要考虑到的事情。古代哲学家 们就这些课题撰写的著作中流传到现在的几个片断,或许是最有教益和最有吸引 力的古代文化遗产。他们学说中的那种气魄和英雄气概,和当代一些理论体系中 的失望、悲观、哀怨的调子形成了极好的对照。

    但是,当古代的这些哲学家努力用这种方法提出各种需要考虑的事情—— 它们能以持久的耐心,如同弥尔顿所说的能以三倍的顽强,来充实冥顽不灵的心 胸——的时候,他们同时也以极大的努力使他们的追随者们确信:死没有什么也 不可能有什么罪恶;如果他们的处境在某些时候过于艰难,以致他们不能恒久地 忍受,那么,办法就在身边,大门敞开着,他们可以愉快地毫无畏惧地离开。他 们说,如果在这个世界之外没有另一个世界,人一死就不存在什么罪恶;如果在 这个世界之外另有一个世界,神必然也在那个世界,一个正直的人不会担心在神 的保护下生活是一种罪恶。总之,这些哲学家准备好了一首丧歌——如果我可以 这样说的话——希腊的爱国者和英雄们在适当的场合会使用这首歌;我想必须承 认,斯多葛学派各个不同的派别已经准备好更为激越和振奋人心的歌。

    然而,自杀在希腊人中间并不多见,除了克莱奥梅尼之外,我现在想不起还 有哪一个非常著名的希腊爱国者或英雄亲手杀死自己。阿里斯托梅尼之死和埃阿 斯之死一样,发生在真实历史时期以前很久。众所周知的地米斯托克利之死的故 事虽然发生在真实历史时期,但是这个故事带上了种种富有浪漫情调的特征。在 其生平普卢塔克已作记述的所有那些希腊英雄中,克莱奥梅尼似乎是唯一用自杀 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人。塞拉门尼斯、苏格拉底和福基翁,他们当然不乏勇气去 使自己遭受监禁之苦并心平气和地服从自己的同胞们不公正地宣判的死刑。勇敢 的欧迈尼斯听任自己被叛变的士兵交给敌人安提柯,并挨饿致死而没有任何暴力 反抗的企图。被梅塞尼亚斯监禁起来的这个勇敢的哲学家,被丢入地牢,并且据 说是被秘密毒死的。确实,有几个哲学家据说是用自杀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但 是有关他们生平的记述十分拙劣,因而涉及他们的大部分传说很难相信。对于斯 多葛学派的学者芝诺之死有三种不同的记述。一种记述是:在身体非常健康地活 了 98 岁之后,他在走出自己讲学的书院时忽然跌倒在地,虽然他除了一个手指 骨折或脱臼之外没有受到任何别的伤害,他还是用手捶击地面,并用欧里庇特斯 笔下的尼俄柏的口气说道:“我来了,为什么你还叫我?”然后立刻回家,上吊 身死。在年事已高时,一个人会认为他只具备一丁点儿继续生活下去的耐心。另 一种记述是:也是在 98 岁的高龄,由于同样一种偶然事件,他绝食而死。第三 种记述是:他在 72 岁的那一年寿终。这是记述的三种死活中可能性最大的一种, 也被一个同时代的权威证实,此人在当时必定有一切机会去很好地了解真情,他 叫珀修斯,原来是一个奴隶,后来成为芝诺的朋友和门徒。第一种记述是泰尔的 阿波罗尼奥斯作出的,他大约在奥古斯都、凯撒统治时期、在芝诺死后的二、三 百年期间享有盛名。我不知道谁是第三种记述的作者。阿波罗尼奥斯本人是斯多 葛学派的一个学者,他可能认为,这会给大谈自愿结束生命,即用自己的手自杀 的派别的创立者带来荣誉。文人们,虽然在他们死后人们常常比他们同时代的那 些显赫的王侯或政治家更多地谈到他们,但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却通常很不 引人注目,无足轻重,因此同时代的历史学家们很少记述他们的奇异的经历。为 了满足公众们的好奇心,也因为没有权威性的文献可以证实或推翻有关他们的叙 述,后来的一些历史学家们,似乎常常按照他们自己的想象来塑造这些文人,而 且几乎总是大量地夹带着一些奇迹。就芝诺的情况来说,这些奇迹虽然没有得到 权威人物的证实,但是,似乎压倒了得到最好证实的那些可能发生的情况。第欧 根尼 拉尔修显然认为阿波罗尼奥斯的记述更好。卢西安和拉克坦提乌斯似乎既 相信老死的记述也相信自杀的记述。
    自杀的风气显然在骄傲的罗马人中间比在活跃的、机灵的、应变力强的希腊 人中间更为盛行。即使在罗马人中间,这种风气似乎在早期以及在那个被称为这 个共和国讲究德行的时代也未形成。通常所说的雷古卢斯之死的故事虽然可能是 一种传说,但也决不会是虚构的,人们推测,某种耻辱会落到那个耐心地忍受着 据说是迦太基给他的那种折磨的英雄的身上。我认为,在共和国的后期,这种耻 辱会伴随着这种屈从。在共和国衰落之前的各种内战中,所有敌对政党中的许多 杰出人物,宁愿亲手了结自己,而不愿落入自己的敌人之手。为西塞罗所颂扬而 为凯撒所指责的加图之死,或许成为举世瞩目的这两个最伟大的倡导者之间一个 非常重大的争论问题,它为自杀这种死法打上了某种光辉的印记。这种死法其后 似乎延续了好几个时代。西塞罗的雄辩胜过凯撒。赞美之声完全盖住了责备之声, 其后好几个时代的自由爱好者把加图看成是最可尊敬的共和党殉难者。里茨红衣 主教评论说:一个政党的领袖可以做他乐意做的任何事情,只要他保持自己朋友 们的信任,就决不会做错事。加图的显赫地位使他在若干场合有机会体验这条格 言的真实性。加图,除了具有其它一些美德之外,似乎是一个贪杯的人。他的敌 人指责他是酒鬼。但是,塞内加说:无论谁反对加图的这个缺点,他将会发现: 纵酒过度比起加图会沉缅于其中的任何其它邪恶来,更容易被证明是一种美德。
    在君主的属下,这种死法似乎在很长一段时期非常流行。在普林尼的书信中, 我们见到这样一段记载:一些人选择这种死法,是出于虚荣和虚饰,而不是出于 即使在一个冷静和明智的斯多葛派学者看来也是合宜或必然能成立的某种动机。
    即使是很少步这种风气之后尘的女士们,似乎也经常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选 择这种死法。例如,孟加拉的女士们在某些场合伴随她们的丈夫进入坟墓。这种 风气的盛行必定造成许多在其它情况下不会发生的死亡。然而,人类最大的虚荣 心和傲慢所能引起的一切毁坏,或许都没有这样大。
    自杀的原则,即在某些场合可能开导我们,把这种激烈行为看成是一种称许 和赞同对象的原则,似乎完全是哲学上的某种巧妙发挥。处于健全和完好状态的 天性似乎从来不驱使我们自杀。确实,有某种消沉(人类天性在其它各种灾难中 不幸容易发生的一种病态)似乎会带来人们所说的那种对于自我毁灭的不可抗拒 的爱好。在常常从外表看来是非常幸运的情况下,而且有时尽管当事人甚至还具 有极为严肃并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宗教感情,这种病态,众所熟知,仍把它那不幸 的受害者赶到这种致命的绝境。用这种悲惨的方法结束生命的那个不幸的人不是 责备的合宜对象,而是同情的合宜对象。试因在他们不应得到人间的一切惩罚时 惩罚他们同不义一样荒谬。惩罚只能落在他们幸存在人间的朋友们和亲戚们身 上,这些朋友和亲戚总是完全无罪的,而且,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亲友这样不光 彩地死去必然只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灾难。处在健全和完好状态中的天性,促使我 们在一切场合回避这种不幸,在许多场合保护自己对抗这种不幸,虽然自己在这 种保护中会遭到危险,甚或一定会丧生。但是,当我们既无能力保护自己免遭不 幸,也没有在这种保护中丧生时,没有哪种天性中的原则,没有哪种对想象中的 那个公正的旁观者的赞同的关注、对我们心中的那个审判员的判断的关注,似乎 会号召我们用毁灭自己的方法去逃避这种不幸。只不过是我们自己脆弱的意识, 我们无法以适当的勇气和坚定去忍受这种灾难的意识,促使我们去下这种自杀的 决心。我不记得读到过或听说过,一个美洲野蛮人,在被某个敌对部落抓住并准 备关押起来时就自杀身死,以免其后在折磨中,在敌人的侮辱和嘲笑中死去。他 勇敢地忍受折磨,并且以十倍的轻视和嘲笑来回击敌人给予他的那些侮辱。他把 这些引以为荣。
    然而,对于生和死的轻视,同时,对于天命的极端顺从;对于眼前的人类生 活中所能出现的每一件事表示十分满足,可以看成是斯多葛学派的整个道德学说 体系赖以建立的两个基本学说。那个放荡不羁和精神饱满,但常常是待人苛刻的 爱比克泰德,可以看成是上述前一个学说的真正创导者;而那个温和的、富有人 性的、仁慈的安东尼努斯,是后一个学说的真正倡导者。
    厄帕法雷狄托斯的这个解放了的奴隶,在年轻时曾遭受某个残暴的主人的侮 辱,在年老时,因为图密善的猜疑和反复无常而被逐出罗马和雅典,被迫住在尼 科波利斯,并且无论何时都可以被同一暴君送去杰尔岛,或者处死,只是靠他抱 有对人生的最大的轻视心情,才能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他从来不过于兴奋,相 应地,他的言辞也不过于激昂。他声称人生的一切快乐和痛苦都无关紧要和无所 谓。
    性情善良的皇帝,世界上全部开化地区的权力至高无上的君主,当然没有什 么特殊的理由去抱怨自己所得到的统治地位,他喜欢对事物的正常进程表示满 意,甚至喜欢指出一般观察者通常看不出的一些优美之处。他说:在老年和青年 这两种处境中,存在某种合宜的甚至是迷人的美妙之处;前者的虚弱和衰老同后 者的风华正茂和精神饱满一样,都是适合于自然本性的。像青年是儿童的结局, 成年是青年的结局一样,死亡对老年人来说也正是一种恰当的结局。他在另一场 合说:像我们平常说医生吩咐这样一个人去骑马,或去洗冷水浴,或去赤脚走路 那样,我们应当说,神这个宇宙伟大的主宰和医生,吩咐这样一个人生病,截去 一部分肢体、或者失去一个孩子。根据日常生活中医生的处方,病人吞咽了一服 又一服苦涩的药剂,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手术。然而,正是由于抱着可以康 复这个很渺茫的希望,病人乐意地忍受着一切。同样,病人希望神这个伟大的医 生的最苛刻的处方有助于自己的健康和自己最终的幸运和幸福。他可能充分相 信:对全人类的健康、繁荣和幸福来说,对推行和完成邱必特伟大的计划来说, 这些处方不仅是有益的,而且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不是这样,宇宙之主就不会开 出这些处方。这个无所不知的造物主和指导者就不会容忍这些事情发生。像宇宙 中所有的甚至是最小的相辅相成的事物彼此非常相称一样,像它们都有助于组成 一个巨大的、互相联系的体系一样,一切事件,甚至表面看来毫无意义的一系列 接踵而来的事件,组成了各种因果关系的大锁链中的一部分,并且是必要的一部 分。这些因果关系无始无终,并且由于它们都必然地来自整个宇宙原来的安排和 设计,因此,它们不仅对宇宙的繁荣昌盛来说,而且对它的延续和保存来说,都 是必需的。无论谁不真诚地接受落到他身上的任何事情,无论谁对落到自己身上 的任何事情感到遗憾,无论谁希望这种事情不要落到自己身上来,谁就希望在延 续和保存整个宇宙有机体的情况下,去阻止宇宙这架机器的运转,去粉碎这条连 续的大锁链;谁就希望为了自己的一些微小的便利,去扰乱和破坏整个世界这部 机器的运转。他在另一个地方说:“啊!世界!对你来说是相宜的一切事情对我 来说也是相宜的。没有什么对你来说是及时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太早了或太迟了。

    四季更迭带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自然的果实。听凭你的摆布就是一切,投身于 你那整体之中就是一切,为了你的正常运转就是一切。有个人说,啊!可爱的塞 克罗普斯城。为什么你不说,啊!可爱的天堂?”
    根据这些非常卓越的学说,斯多葛学派的学者,或者起码是斯多葛学派的某 些学者,企图演绎出他们的全部怪论。
    斯多葛学派的智者尽力去理解宇宙这个伟大主宰的观点,并且尽力用这位神 所用的那种眼光来看待各种事情。但是,按照宇宙这个伟大主宰的安排顺序出现 的各种各样的事件,在我们看来是无关紧要的或者事关重大的事情,对这个伟大 的主宰本人来说,则如同蒲柏先生所说的那样,像肥皂泡破灭一样寻常;并且, 打个比方说,一个世界的毁灭也是这样,它们同样是他从开天辟地起就已安排好 的大锁链中的一些组成部分,都是同一种准确的智慧、同一种普施天下的和无边 无际的仁慈的结果。同样,对斯多葛学派的智者来说,所有这些不同的事件都是 完全一样的。确实,在这些事件的进程中,有一小部分是指定由他自己略加控制 和支配的。在这一部分事件中,他尽其所能地做出合宜的行动,并且按照他所了 解的向他发出的那些指令行事。但是,他对自己极其真诚的努力是得到成功还是 失败,并不挂虑或深切关注。那一小部分事件,他承担一定责任的那一小部分体 系,是进展得非常顺利还是完全遭到失败,对他来说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如果这 些事件完全听凭他来安排,那么,他就会从中选择一些并抛弃一些;但是,由于 这些事件并不是由他来安排的,所以,他信任一个卓越的智者,并且对下述情况 感到十分满意,即,所发生的事件(无论它可能是什么),正是那种如果他知道 了事情的一切联系和因果关系后,就会极其真挚和热诚地希望它发生的事件。在 这些原则的影响和指导下,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一样完美的。当他伸出自己的手 指来表示这些手指通常用来做的什么事情时,他所完成的一个行动,在各方面都 同他为报效自己的祖国而献出生命这个行动一样具有价值,一样值得称赞和夸 奖。像对于宇宙的这个伟大主宰来说,最大限度地行使他的权力和些微行使他的 权力,一个世界的缔造和毁灭以及一个肥皂泡的形成或破灭,都同样轻而易举、 同样值得称赞、同样是同一种非凡的智慧和仁慈的结果那样,对斯多葛学派的智 者来说,我们所说的高尚行为,同微不足道的举动相比,并不需要作更大的努力, 前者和后者同样轻而易举,完全是从同一些原则出发,并没有什么地方具有较大 的价值,也不该受到较多的称赞和夸奖。
    由于所有那些达到了这种尽善尽美的境界的人都是同样幸福的,所以,所有 那些稍有不足的人,不管他们如何接近这种完美的境界,都是同样不幸的。斯多 葛学派的学者说,因为那个仅仅在水下一英寸的人同那个在水下一百码的人一样 不能进行呼吸,所以,那个并没有完全克制自己个人的、局部的和自私的激情的 人,那个除了追求一般的幸福之外还有别的急切的欲望的人,那个由于切望满足 个人的、局部的和自私的激情而陷入不幸和混乱之中,而未能完全跨出这种深渊 的人,同那个远离这种深渊的人一样不能呼吸那种自由自在的空气,不能享受智 者的那种安全和幸福。由于这个智者的所有行动都是尽善尽美的,而且是同样完 美,所以,所有那些并没有达到这种大智大慧境界的人都是有缺陷的,并且像斯 多葛学派的学者们所自称的那样,有着同样的缺陷。他们说,因为某一真理不会 比别的什么真理具有更大的正确性,某种谬误不会比别的什么谬误具有更大的错 误,所以,一种光荣的行为不会比别的光荣行为具有更大的荣誉,一种可耻的行 为也不会比别的可耻行为具有更大的耻辱。因为打靶时打歪一英寸的人同打歪一 百码的人一样都没有打中靶子,所以,在我们面前不合宜地并没有充分理由地做 出了对我们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行为的人,和在我们面前不合宜地并没有充分理由 地做出了对我们来说是意义重大的行为的人,具有同样的错误。例如,不合宜地 并没有充分理由地杀死了一只公鸡的人,和不合宜地并没有充分理由地杀害了自 己父亲的人,具有同样的过错。
    如果这两个怪论中的前一个似乎全然是一种曲解,那么,第二个怪论显然过 于荒唐,不值得对它作认真的考察。它确实十分荒唐,因而人们无法不怀疑是否 在某种程度上被误解或误传了。无论如何,我不能使自己相信:像芝诺或克莱安 西斯这样据说是极为朴实和具有卓越辩才的人,会是斯多葛学派的这些或其它大 部分怪论的创造者。这些怪论通常只是离题的诡辩,几乎不能给他们的理论体系 带来什么荣誉,因而我不准备进一步加以阐述。我倾向于把这些怪论归在克里西 波斯名下,的确,他是芝诺和克莱安西斯的门徒和追随者,但是,从所有流传到 现在的有关他的著作看来,他似乎只是一个辩证法的空谈家,缺乏任何情趣和风 采。他可能是第一个把他们的学说改编成具有矫揉造作的定义的学院式的或技术 性体系的人,他的这种做法对于灭绝可能存在于任何道德学说或形而上学学说中 的良知,或许是一种最好的权宜之计。这样一个人,很可能被人认为是过于刻板 地曲解了他的老师们在描述具有完善美德的人的幸福以及任何缺乏这种品质的 人的不幸时所作的那些生动表述。
    一般地说,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似乎已经承认,在未能具有完美的德行和幸福 的人中,有一些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成就。他们根据这些人所取得成就的大小把他 们分成不同的类型;他们不把一些有缺陷的德行——他们设想这些人是能够实行 的——称为正直的行为,而称为规矩、适当、正派和相称的行为,对这些行为可 以加上一个似乎合理的或很可能合理的理性名称,西塞罗用拉丁文 officia 来表 达,而塞内加则(我认为更加正确地)用拉丁文 conuenientia 来表达。有关那些 不完美的但是可以做到的德行的学说,似乎构成了我们可以称之为斯多葛学派的 实用道德学的学说。这是西塞罗写的《论责任》一书的主题。据说,另外有一本 马库斯 布鲁图所写的有关这个主题的书,但是该书今天已经失传。
    造物主为了引导我们的行动而勾画出来的方案和次序,似乎和斯多葛派哲学 所说的完全不同。
    造物主认为,那些直接影响到多少由我们自己操纵和指导的那一小部分范围 的事件,那些直接影响到我们自己、我们的朋友或我们国家的事件,是我们最关 心的事件,是极大地激起我们的欲望和厌恶、希望和恐惧、高兴和悲伤的事件。
    如果这些激情过于强烈——它们很容易达到这样的程度——造物主就会适当地 给予补救和纠正。真正的、甚或是想象的那个公正的旁观者,自己心中的那个伟 大的法官,总是出现在我们面前,威慑这些激情,使它们回到那种有节制的合宜 的心情和情绪中去。
    如果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所有那些能影响我们所管理的那一小部分范围的事 件仍然产生出极为不幸的、具有灾难性的结果,造物主就决不会不给我们一点安 慰。不仅是自己心中那个人充分的赞赏会给我们带来安慰,而且,如果可能的话, 一种更加崇高和慷慨的原则,一种对仁慈的智慧的坚定信任和虔诚服从,也能给 我们带来安慰,这种仁慈的智慧指导着人世间的一切事件,而且,我们可以相信, 如果这些不幸对整体的利益不是必不可少的话,这种仁慈的智慧就决不会容忍这 些不幸发生。
    造物主并没有要求我们把这种卓越的沉思当作人生伟大的事业和工作。她只 是向我们指出要把它当作我们在不幸中所能得到的安慰。而斯多葛派哲学则把这 种沉思看成是人生伟大的事业和工作。这种哲学教导我们,在自己非常平静的心 情之外,在自己内心所作的那些取舍的合宜性之外,没有什么事件(除非是同下 述范围有关的事件)会引起我们诚挚而又急切的热情,这个范围就是我们既没有 也不应去进行任何管理或支配的、由宇宙这个伟大主宰管辖的范围。斯多葛派哲 学要求我们绝对保持冷淡态度,要我们努力节制以至根除我们个人的、局部的和 自私的一切感情,不许我们同情任何可能落在我们、我们的朋友和我们的国家身 上的不幸,甚至不许我们同情那个公正的旁观者的富有同情心而又减弱的激情, 试图以此使我们对于神指定给我们作为一生中合宜的事业和工作的一切事情的 成功或失败满不在乎和漠不关心。
    可以说,这些哲学论断虽然可以使人们的认识更加混乱和困惑,但是,它们 决不能打断造物主所建立的原因和它们的结果之间的必然联系。那些自然而然地 激起我们的欲望和厌恶、希望和恐惧、高兴和悲伤的原因,不顾斯多葛学派的一 切论断,按照每个人对这些原因的实际感受程度,肯定会在每个人身上产生其合 宜的和必然的结果。然而,内心这个人的判断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些论断的 影响,我们内心的这个伟大的居住者可能在这些推断的教导下试图压抑我们个人 的、局部的和自私的一切感情,使它们减弱到大体平静的程度。指导居住在我们 内心这个人作出的判断,是一切道德学说体系的重大目的。毋庸置疑,斯多葛派 哲学对它的追随者们的品质和行为具有重大的影响;虽然这种哲学有时可能促使 他们不必要地行使暴力,但这种哲学的一般倾向是鼓励他们做出超人的高尚行为 和极其广泛的善行。 Ⅳ.除了这些古代的哲学体系之外,还有一些现代的哲 学体系,后者认为美德存在于合宜性之中,或存在于感情的恰当之中。我们正是 根据这种感情对激起这种感情的原因或对象采取行动的。克拉克博士的哲学体系 认为,美德存在于按照事物的联系采取的行动之中,存在于按照我们的行为是否 合乎情理进行调整,使之适合于特定的事物或特定的联系之中。沃拉斯顿先生的 哲学体系认为,美德存在于按照事物的真谛、按照它们合宜的本性和本质而做出 的行为之中,或者说存在于按其真实情况而不是虚假情况来对待各种事物之中。
    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哲学体系认为,美德存在于维持各种感情的恰当平衡之中,存 在于不允许任何激情超越它们所应有的范围之中。所有这些哲学体系在描述同一 个基本概念时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错误。
    这些哲学体系都没有提出,甚至也没有自称提出过任何能借以弄清或判断感 情的恰当或合宜的明确的或清楚的衡量标准。这种明确的或清楚的衡量标准在其 它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只能在没有偏见的见闻广博的旁观者的同情感中找到。
    此外,上述各种哲学体系对美德的描述,或起码是打算和准备作出的描述— —现代的一些作家并不是非常有幸能用自己的方法来进行这种描述的——就这 些描述本身来说,无疑是非常公正的。没有合宜性就没有美德。哪里有合宜性, 一定程度的赞赏就是应当的。但是,对美德的这种描述还不完善。因为,虽然合 宜性是每一种具有美德的行为中的基本成分,但它并不总是唯一的成分。在各种 仁慈行为中还存在另外一种性质,这些行为因而似乎不仅应当得到赞同,而且应 当得到报答。现代任何哲学体系都没有成功地或充分地说明那种似乎应当给予这 种仁慈行为的高度尊敬,或这种行动自然会激发出来的不同情感。对罪恶的描述 更不完善。这同样是由于,虽然不合宜是每一种罪恶行为中必然会有的成分,但 它并不总是唯一的成分。在各种没有伤害性和没有什么意义的行为之中,常常存 在极其荒唐和不合宜的东西。某些对于同我们相处的那些人具有有害倾向的经过 深虑熟悉的行为,除不合宜之外还有其特定的性质,这些行为因而似乎不仅应该 受到责备,而且应该受到惩罚;而且,这些行为不只是讨厌的对象,也是愤恨和 报复的对象。现代任何哲学体系也都没有成功地和充分地说明我们对这样的行为 所感受到的高度憎恶。 第二章 论认为美德存在于谨慎之中的那些体系 在那些认为美德存在于谨慎之中并基本流传下来的体系中,最古老的是伊壁 鸠鲁学说的体系。然而,据说他那哲学的主要原则是从在他之前的一些哲学家, 尤其是从亚里斯提卜那儿抄袭来的。虽然很有这种可能,尽管他的敌人作了这样 的断言,但起码他阐述那些原则的方法完全是他自己的。
    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只有肉体的快乐和痛苦才是天然欲望和厌恶的首要对 象。他认为它们总是欲望和厌恶这些激情的天然对象,这是用不着去证明的。确 实,快乐有时似乎会成为回避的对象,然而,这不是因为它是快乐,而是因为享 受了这种快乐,我们或者会丧失更大的快乐,或者会遭受一些痛苦。人们与其得 到其所渴望得到的愉快,不如避免这种痛苦。同样,痛苦有时似乎可以成为选择 的对象,然而,这不是因为它是痛苦,而是因为忍受了这种痛苦我们可以避免某 种更大的痛苦,或者获得某种更加重要的快乐。因此,伊壁鸠鲁认为,肉体的痛 苦和快乐总是欲望和厌恶的天然对象,这是得到了充分证明的。不仅如此,他还 认为,它们还是这些激情之唯一重要的对象。据他说,无论别的什么东西成了这 种渴望或回避的对象,那是因为它具有产生上述快乐和痛苦感觉中的前者或后者 的倾向。引起愉快的倾向把权力和财富变成人们所渴望的对象,相反,产生痛苦 的倾向使得贫穷和低微变成人们讨厌的对象。荣誉和名声之所以值得重视,是因 为同我们相处的人们的尊敬和爱戴是使我们愉快和免受痛苦的最重要的事情。相 反,无耻行为和坏的名声之所以是回避的对象,是因为同我们相处的人的敌意、 轻视和愤恨破坏了一切安全保障,并且必然使得我们受到最大的肉体上的苦痛。
    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内心的快乐和痛苦,最终还是来自肉体上的快乐和痛 苦。想到过去在肉体上的一些快乐内心就感到愉快,并且希望得到另一些快乐; 而想到过去在肉体上忍受过的痛苦,内心就感到难受,并且害怕今后遭受同样的 或是更大的痛苦。
    虽然内心的快乐和痛苦最终来自肉体上的快乐和痛苦,但是,它们比肉体上 原来的感觉广泛得多。肉体只感受到眼前一时的感觉,而内心还感受到过去的和 将来的感觉。用记忆来感受过去的感觉,用预期来感受将来的感觉,其结果,受 到的痛苦和享受的快乐都比原来肉体的感觉广泛得多。伊壁鸠鲁说,在我们受到 最大的肉体上的痛苦时,如果我们注意,总是能发现:我们所遭受到的不是眼前 首先折磨自己的痛苦,而是极其苦恼地回想起过去的痛苦,或者更恐惧地害怕将 来的痛苦。每种眼前的痛苦,只考虑其本身,割断同过去的和将来的一切痛苦之 间的联系,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重视。然而,这正是人们所说的肉体上尚能忍 受的一切痛苦。同样,当我们享受到最大的快乐时,我们总是能发现:这种肉体 上的感觉,眼前一时的感受,只是我们愉快之中的微小的组成部分;我们的乐趣 主要来自对过去的欢乐的愉快回忆,或者来自对将来的欢乐的更加使人喜悦的期 望;并且,内心总是提供这种乐趣的最大份额。

    因此,由于我们的愉快和痛苦主要由内心的感觉来决定,如果我们身上的这 一部分天性处于良好的倾向之中,如果我们的想法和看法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那 么,我们的肉体不论受到何种影响,都是次要的事情。如果我们的理智和判断力 能保持它们的统治地位,那么,虽然我们遭受到巨大的肉体上的痛苦,我们仍然 可以享受到一份很大的愉快。我们可以回想过去的快乐和展望将来的快乐,以使 自己感到愉快;我们可以通过回想这种快乐曾经是一种什么样子,甚至在我们必 须忍受某种苦难的情况下去作这样的回想,来减轻自己痛苦的剧烈程度。这仅仅 是肉体上的感觉,仅仅是眼前一时的痛苦,就其本身来说不会是十分强烈的。我 们由于害怕痛苦持续不断而遭受到的任何巨大的痛苦,都是内心某种想法的结 果。这种内心的想法可以受到某些比较恰当的情感的修正,受到下面这些考虑的 修正,即:如果我们的痛苦是巨大的,那么这种痛苦持续的时间可能很短;如果 它们持续的时间很长,那么这种痛苦可能是适度的,并且其间有许多时间可能减 轻;总而言之,死亡总是在身边,并且召之即来。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死亡是 所有的感觉、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的终止,不能看成是一种罪恶。他说,如果我 们活着,死亡就不来;如果死亡来了,我们就不再活着。因此,死亡对我们来说 算不了什么。
    如果眼前痛苦的实际感觉就其本身来说小得无须害怕,那么眼前快乐的实际 感觉就更不值得追求。快乐感觉的刺激性自然比痛苦感觉的刺激性少得多。因此, 如果痛苦的感觉只能稍许减少良好心情的愉快,那么,快乐的感觉就几乎不能给 良好心情的愉快增加什么东西。如果肉体没有受到痛苦,内心也不害怕和担心, 肉体上所增加的愉快感觉可能是非常不重要的事情,虽然情况可能不一样,但不 能恰当地把这种情况说成是增加了上述处境中的幸福。
    因此,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人性最理想的状态,人所能享受到的最完美的 幸福,就存在于肉体上所感到的舒适之中,存在于内心所感到的安定或平静之中。
    达到人类天性追求的这个伟大目标,是所有美德的唯一目的。据伊壁鸠鲁说,一 切美德并不是因为本身的缘故而被人追求,而是因为它们具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倾 向。
    例如谨慎,根据这种哲学,虽然它是一切美德的根源和基本要素,但并不是 因为谨慎本身而被人追求。内心的那种小心、勤奋和慎重的状态,即始终注意和 关切每一行为最深远的影响,它成为使人感到愉快和高兴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本 身的缘故,而是因为,它具有促成最大的善行和消除最大的邪恶的倾向。
    回避快乐,抑制和限制我们对于享乐的天然激情——这是自我克制的职责— —也决不可能是因为其自身的缘故而被人追求。这种美德的全部价值来自它的效 用,来自它能使我们为了将来更大的享乐而推迟眼前的享乐,或者能使我们避免 受到有可能跟随眼前的享乐而来的某种更大的痛苦。总之,自我克制只不过是同 快乐有关的一种谨慎。
    勤劳不懈、忍受痛苦、勇敢面对危险或死亡,这些我们经常坚忍不拔地去经 历的处境,确实是人类天性更不愿追求的目标。选择这些处境只是为了避免更大 的不幸。我们不辞辛劳是为了避免贫穷所带来的更大的羞耻和痛苦。我们勇敢面 对危险和死亡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自由和财产,保护取得快乐和幸福的方法和手 段;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我们自己的安全必然包含在国家的安全之中。
    坚忍不拔能使我们心甘情愿地做所有这一切,做出我们当前处境中所能做出的最 好的行为。坚忍不拔实际上不外是在恰当地评价痛苦、劳动和危险——总是为了 避免更加剧烈的痛苦、劳动和危险,而选择比较轻微的痛苦、辛劳和危险——的 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谨慎、良好的判断和镇定自若。
    正义也是如此。放弃属于他人的东西,不是因为这样做而成为人们所追求的 事情。对你来说,我占有我自己的东西肯定不会比你占有它更好。不管怎样,你 应当放弃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将会激起人们的憎恨和愤怒。
    你内心的安定和平静就会荡然无存。你一想到你会想象到的、人们总是准备给你 的惩罚,而且在你自己的想象中永远不会有什么力量、技艺和隐蔽处足以保护你 自己免受这种惩罚,你就会满怀忧虑和惊恐。另一种正义,即存在于按照邻居、 亲属、朋友、恩人、上司或同级这些同我们相处的人的种种关系来对他们做出相 应好事之中的这种正义,是由于同样的理由而受到我们喜爱的。我们在所有这些 不同的关系中所做出的合宜行为,会引起同我们相处的人们的尊敬和爱戴;如果 不这样做,就会激起他们的轻视和憎恨。通过前一种行为,我们必然获得自己的 舒适和平静这些我们一切欲望中最大的和最根本的目标,后一种行为则必然危及 这种舒适和平静。因此,正义的全部美德,即所有美德之中最重要的美德,不外 是对我们自己周围的人的那种慎重和谨慎的行为。
    这就是伊壁鸠鲁有关美德本质的学说。似乎有点离奇的是,这个哲学家,这 个被描述为态度极为和蔼的人,竟然没有注意到:无论这些美德或者与其相反的 罪恶对于我们肉体上的舒适和安全具有何种倾向,它们在他人身上自然而然地激 发出来的感情,比起其它的结果来,是更加强烈的欲望或厌恶的对象;成为一个 和蔼可亲的人、成为被人尊重的人、成为尊敬的合宜对象,比之所有这些爱戴、 尊重和尊敬所能导致的我们肉体上的舒适和安全来,是每一个善良的心灵更为重 视的事情;相反,成为被人憎恶的人、成为被人藐视的人、成为愤恨的合宜对象, 比起我们的肉体因为被人憎恶、藐视和愤恨而遭受到的全部痛苦来,是更可怕的 事情;结果是,我们对某种品质的渴望和对另一种品质的厌恶,不会来自任何一 种这样的考虑,即对这些品质对我们的肉体所能产生的后果的考虑。
    毫无疑问,这种体系同我一直在努力建立的体系是完全不一致的。然而,恕 我直言,我们不难发现这种体系产生于哪一方面,产生于对天性的何种看法或观 点。根据造物主的聪明安排,在一切通常的场合,甚至对于尘世来说,美德就是 实际的智慧,就是获得安全和利益的最可靠和最机灵的手段。我们事业的成功或 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平时对我们的看法的好坏,取决于同我们相处的那些 人支持或反对我们的一般倾向。但是,获得利益和避免他人对我们不利的评判的 最好的、最可靠的、最容易的和最机灵的办法,无疑是使自己成为前者而不是后 者的合宜对象。苏格拉底说:“你想要得到一个优秀音乐家的名声吗?获得这个 名声的唯一可靠的办法是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同样,你想被人认为有能力像 一个将军或一个政治家那样去为国尽力吗?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实在也是 去获得指挥战争和治理国家的艺术和经验,并成为一个真正称职的将军或政治 家。同样,如果你要人们把你看成是一个有理智的、能自我克制的、坚持正义的 和公平待人的人,获得这些名声最好的办法是成为一个有理智的、能自我克制的、 坚持正义的和公平待人的人。如果你能真正使自己成为一个和蔼可亲的、受人尊 重的和令人敬爱的合宜对象,那就不必担心你不会很快获得同你相处的人们的爱 戴、尊重和敬意。“由于美德的身体力行通常能带来如此多的利益,而为非作歹 则如此有损于我们的利益,所以,对这两种相反趋势的考虑,无疑为前者打上了 某种附加的美和合宜性的印记,为后者打上了某种新的丑恶的和不合宜的印记。
    自我克制、宽宏大量、坚持正义和仁慈善良,就这样不仅因为它们固有的品质、 而且因为它们具有最高程度的智慧和最实在的谨慎这种附加的品质而得到人们 的赞同。同样,与此相反的各种罪恶,即没有节制、卑怯胆小、行为不义以及用 心狠毒的行为或卑鄙的自私自利,不仅因为它们固有的品质、而且因为它们最缺 乏远见的愚蠢和虚弱这种附加的品质而为人们所非难。伊壁鸠鲁似乎只注意到全 部美德中的这一种合宜性。这是正在努力说服他人用美德指导自己行动的那些人 最容易想到的合宜性。如果人们通过他们的实践,或者通过流传在他们中间的格 言,明确地证明美德所具有的天然优点不可能对自己产生重大的影响,又如何可 能只用说明他们的行为愚蠢来打动他们的心呢?又有多少人到头来有可能为自 己的愚蠢行为而吃到苦头呢?
    通过把各种美德都归结为一种合宜性,伊壁鸠鲁放纵了一种癖好,这是一切 人都会有的天然癖好,但是,尤其是某些哲学家特别喜欢养成这种癖好,作为显 示自己的聪明才智的重要手段,也就是根据尽可能少的原则来说明一切表面现象 的一种癖好。毫无疑问,当伊壁鸠鲁把各种天然欲望和厌恶的基本对象都归结为 肉体的快乐和痛苦时,他已更深地沉溺于这种癖好之中。这个原子论哲学的伟大 支持者,即在从最明显的和最常见的物质细小部分的形状、运动和排列中推导出 人体的一切力量和技能时感到如此快乐的人,当他用相同的方法根据上述最明显 和最常见的东西来说明内心的一切情感和激情时,无疑也感到了一种同样的愉 快。
    伊壁鸠鲁的体系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芝诺的体系在如下方面是相同的, 即,认为美德存在于以最合适的方法去获得天然欲望的各种基本对象这样一种行 动之中。它和其它一些体系的区别在于另外两个方面:首先,在于对那些天然欲 望的基本对象所作的说明之中;其次,在于对美德的优点、或者对这种品质应当 得到尊敬的原因所作的说明之中。
    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天然欲望的基本对象就是肉体上的快乐和痛苦,不会 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按照其他三位哲学家的说法,还有许多其它的对象,例如知 识,例如我们的亲人、朋友、国家的幸福等等,这些东西是因为其自身的缘故而 成为人们的基本需要的。
    伊壁鸠鲁还认为,不值得为了美德本身而去追求它,美德本身也不是天然欲 望的根本目标,只是因为它具有防止痛苦和促进舒适和快乐这种倾向才成为适宜 追求的东西。相反,在其他三位哲学家看来,美德之所以成为值得追求的东西, 不仅是因为它是实现天然欲望的其它一些基本目标的手段,而且是因为就其本身 来说它是比其它所有目标更重要的东西。他们认为,由于人为了行动而生,所以, 人的幸福必然不仅存在于他那些被动感觉的愉快之中,而且也存在于他那些积极 努力的合宜性之中。
    第三章 论认为美德存在于仁慈之中的那些体系 认为美德存在于仁慈之中的体系,虽然我以为不如我已有所论列的其它一切 体系那样古老,然而,它也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体系。它似乎是奥古斯都时代以及 其后的大部分哲学家的体系。这些哲学家们自命为折衷派,他们自称主要信奉柏 拉图和毕达哥拉斯的观点,并且因此而以晚期柏拉图主义者的称号闻名。
    根据这些作者们的看法,在神的天性中,仁慈或仁爱是行为的唯一规则,并 且指导着所有其它品质的运用。神用她的智慧来发现达到她的善良本性所提出的 那些目的的手段,以便用她那无限的力量来实现这些目的。可是,仁慈还是一种 至高无上的和支配一切的品质,所有其它的品质都处于从属的地位,神的行为所 表现的全部美德或全部道德——如果我可以作这样的表述的话——最终来自这 种品质。人类内心的至善至美和各种美德,都存在于同神的美德的某些相似或部 分相同之中,因而,都存在于充满着影响神的一切行为的那种仁慈和仁爱的相同 原则之中。人类出于这种动机的行为,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值得称赞的行为,或者, 由神看来也可以称之为某种优点。只有做出充满博爱和仁慈的行为,我们才能模 仿神的行为,并且模仿得像我们自己的行为一样;我们才能对神的种种美德表达 我们恭顺和虔诚的赞美;才能通过在我们心中培植同样神圣的原则,把自己的感 情熏陶得同至善的品质更为相像,从而成为神所喜爱和看重的较合宜的对象;我 们最终才可以达到同上帝直接交谈和交流思想的地步,这就是这种哲学要唤起我 们去达到的主要目标。
    这种体系,如同受到古代基督教会的许多神父的高度尊敬一样,在宗教改革 之后,也为一些极其虔诚和博学的以及态度极为和蔼的神学家,特别是拉尔夫 卡 德沃思博士、亨利 莫尔博士、剑桥的约翰 史密斯先生所接受。但是,在这种 哲学体系所有古代的和当代的支持者中,已故的哈奇森博士,无疑是无与伦比的, 他是一个观察力最敏锐的、最突出的、最富有哲理性的人,而最重要的是,他是 一个最富有理智和最有见识的人。

    美德存在于仁慈之中,这是一个被人类天性的许多表面现象所证实的观点。

    前已提及:合宜的仁慈是一切感情中最优雅和最令人愉快的感情;某种双重的同 情促使我们欢迎这种感情;由于它必然倾向于行善,所以它是感激和报答的合宜 对象;由于以上这些原因,仁慈似乎在我们的各种天然感情中占据了比其它各种 感情更高尚的地位。我们也曾说过:即使仁慈的癖好在我们看来也不是非常令人 不快的,而其它各种激情的癖好,总是使我们感到极大的憎恶。谁不憎恨过分的 狠毒、过分的自私或过分的憎恨呢?但是最过分的溺爱、甚至带有偏心的友爱, 并不如此令人讨厌。只有仁慈这种激情,可以尽量发泄而无须关心或注意其合宜 性,并且仍然保持着一些迷人之处。甚至在某种本能的善意之中也存在一些令人 感到高兴的东西,这种本能的善意不断地做好事,而从来不去理会这种行为是责 备还是赞同的合宜对象。而其它的一些激情并不是这样,它们一为人所弃,一离 开合宜感,就不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激情了。
    由于仁慈的感情给由它产生的那些行为以一种高于其它行为的美,所以,仁 慈感情的缺乏,而更多的是同这种感情相反的倾向,常常会具有类似倾向的任何 迹象带上一种特殊的道德上的缺陷。有害的行为之所以常常受到惩罚,只是因为 这些行为表明对自己邻人的幸福缺乏足够的关注。
    除了以上这些论述之外,哈奇森博土还说,在被认为出自仁慈感情的任何行 为中一发现其它的动机,我们对这种行为的优点的感觉,就会按人们认为这种动 机影响这种行为的程度减弱。例如,如果一个被认为出自感激之心的行动,被人 发现它是出自一种想得到某种新的恩惠的期望;或者,如果一个被认为出自公益 精神的行动,被人发现它的根本动机是希望得到金钱报酬,这样一种发现,就会 完全打消这些行动具有优点或值得称赞的全部想法。因此,由于混有任何自私的 动机,像混有不纯的合金一样,减削了或完全消除了在不混有自私动机的情况下 属于任何一种行动的那种优点。所以,哈奇森认为:很清楚,美德一定只存在于 纯粹而又无私的仁慈之中。
    相反,如果发现这些通常被认为出自某种自私动机的行为是出自某种仁慈的 动机时,就会大大增强我们对这些行为的优点的认识。如果我们相信任何这样一 个努力去增进自己幸福的人,他不是出于别的什么意图,而是想做一些有益的事 情和对自己的恩人作适当的报答,我们就只会更加热爱和尊重这个人。这种考察 似乎更加充分地证实了这个结论:只有仁慈才能为任何一种行为打上美德这种品 质的印记。
    最后,他想到了:在决疑者们就行为的正当性所展开的全部争论中,什么是 能合理地说明美德的那种明白无疑的证据呢?他说,公众的利益是参加争辩的各 家都不断提到的标准。因此,他们普遍地承认,任何有助于促进人类幸福的行为, 是正确的、值得称赞的和具有美德的;而相反的行为,就是错误的、应当责备的 和邪恶的。在后来发生的关于消极的顺从和抵抗的正确性的争论中,人们看法大 相径庭的唯一的一点是:在特殊利益受到侵犯的情况下,常见的屈服是否有可能 带来比短暂的抵抗更大的罪恶?总的说来,最有利于人类幸福的行为是否不会在 道德上也是善良的,他认为,这从未成为一个问题。
    因此,由于仁慈是唯一能使任何行为具有美德品质的动机,所以,某种行为 所显示的仁慈感情越是浓厚,这种行为必然能得到的赞扬就越多。
    旨在谋求某个大团体的幸福的那些行为,由于它们表明比旨在谋求某个较小 组织的幸福的那些行为具有更大的仁慈,所以,它们相应地具有更多的美德。因 此,一切感情中具有最大美德的,是以一切有理智生物的幸福为自己奋斗目标的 感情。相反,在某一方面可能属于美德这种品质的那些感情中具有极少美德的, 是仅以个人的幸福,如一个儿子、一个兄弟或一个朋友的幸福为目标的那种感情。
    完美的品德,存在于指导我们的全部行动以增进最大可能的利益的过程中, 存在于使所有较低级的感情服从于对人类普遍幸福的追求这种做法之中,存在于 只把个人看成是芸芸众生之一,认为个人的幸福只有在不违反或有助于全体的幸 福时才能去追求的看法之中。
    自爱是一种从来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或某一方面成为美德的节操。它一妨害众 人的利益,就成为一种罪恶。当它除了使个人关心自己的幸福之外并没有别的什 么后果时,它只是一种无害的品质,虽然它不应该得到称赞,但也不应该受到责 备。人们所做的那些仁慈行为,虽然具有根源于自私自利的强烈动机,但因此而 更具美德。这些行为表明了仁慈原则的力量和活力。
    哈奇森博士不仅不承认自爱好歹是一种能促成具有美德行为的动机,而且, 在他看来,甚至是对自我赞赏的愉快的一种关注,是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的一 种喝采,它减削了仁慈行为的优点。他认为这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动机,就它对任 何行为所起的作用而论,显示出那种纯粹而又无私的仁慈的弱点。只有纯粹而又 无私的仁慈的感情,才能给人的行为打上美德品质的印记。然而,按照人们通常 的看法,这种对自己内心赞赏的关注远未被看成是会在什么地方削弱某种行为所 具美德的东西,它更多地被看成是应该得到美德这个名称的唯一动机。
    这就是在这个温和的体系中对美德的本质所作的说明,这种体系具有一个特 殊的倾向,那就是通过把自爱描述成决不会给那些受它影响的人带来任何荣誉, 在人们的心中培养和助长一切感情中最高尚的和最令人愉快的感情,从而不仅控 制非正义的自爱,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消除这种性情的影响。
    正如我已给予说明的其它一些体系未能充分解释仁慈这种最高尚的品质的 特殊优点是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的那样,这个学说体系似乎具有相反的缺陷:它 没有充分解释我们对谨慎、警惕、慎重、自我克制、坚持不懈、坚定不移等较低 级的美德的赞同从何而起。我们各种感情的意图和目的,它们倾向于产生的有益 或有害的结果,是这种体系所最关心的唯一要点。激起这些感情的原因是合宜还 是不合宜,是相称还是不相称,则完全被忽略。
    对我们自己个人幸福和利益的关心,在许多场合也表现为一种非常值得称赞 的行为原则。节俭、勤劳、专心致志和思想集中的习惯,通常被认为是根据自私 自利的动机养成的,同时也被认为是一种非常值得赞扬的品质,应该得到每个人 的尊敬和赞同。确实,混有自私自利的动机,似乎常常会损害本当产生于某种仁 慈感情的那些行为的美感。然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并不在于自爱之情从来 不是某种具有美德的行为动机,而是仁慈的原则在这种特殊的场合显得缺乏它应 有的强烈程度,而且同它的对象完全不相称。因此,这种品质显然是有缺陷的, 总的说来是应该受到责备而不应得到称赞的。在某种本来只是自爱之情就足以使 我们去做的行动中,混有仁慈的动机,确实不会这样容易削弱我们对这种行为的 合宜性的感觉,或者削弱我们对做出这种行动来的人所具有的美德的感觉。我们 并不动辄猜疑某人存在自私自利这种缺陷。它决不是人类天性中的弱点或我们易 于猜疑的缺点。然而,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某个人并不关心自己的家庭和朋友们, 并不由此恰当地爱护自己的健康、生命或财产这些本来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就足 以使他去做的事,这无疑是一个缺点,虽然是某种可爱的缺点,它把一个人变成 与其说是轻视或憎恨的对象不如说是可怜的对象。但是,这种缺点还是多少有损 于他的尊严和他那品质中令人尊重的地方。满不在乎和不节俭,一般不为人所赞 成,但这不是由于缺乏仁慈,而是由于缺乏对自己利益的恰当关心。
    虽然一些诡辩家常常用来判断人类行为正确或错误的标准是这种行为具有 增进社会的福利还是促成社会混乱的倾向,但并不能由此推断,对社会福利的关 心应当是行为的唯一具有美德的动机,而只能说,在任何竞争中,它应当寻求同 所有其它动机的平衡。
    仁慈或许是神的行为的唯一原则。而且,在神的行为中,有一些并不是站不 住脚的理由有助于说服我们去相信这一点。不能想象,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的神——她一切都无求于外界,她的幸福完全可以由自己争取——其行动还会出 于别的什么动机。但是,尽管上帝的情况是这样,对于人这种不完美的生物来说, 维持自己的生存却需要在很大的程度上求助于外界,必然常常根据许多别的动机 行事。如果由于人类的天性应当常常影响我们行动的那些感情,不表现为一种美 德,或不应当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和称赞,那么,人类天性的外界环境就特别艰难 了。
    那三种体系——把美德置于合宜性之中的体系,把美德置于谨慎之中的体 系,以及认为美德存在于仁慈之中的体系——是迄今为止对美德的本质所作的主 要说明。其它一切有关美德的描述,不管它们看上去是如何不同,都不难把它们 归纳为三者中的这一个或那一个。
    把美德置于对神的意志的服从之中的体系,既可以归入把美德置于谨慎之中 的那个体系,也可以归入把美德置于合宜性之中的那个体系。假如有人提问:为 什么我们要服从神的意志——如果因为怀疑我们是否应当服从神而提出这个问 题,这就是一个对神极为不敬和极其荒唐的问题——这只能有两种不同的回答。
    或是这样回答:我们应当服从神的意志,因为她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如果我们 服从她,她将无休无止地报答我们,如果我们不服从她,她将无休无止地惩罚我 们;或者是:姑且不谈对于我们自己的幸福或对于任何一种报酬、惩罚的考虑, 一个生灵应当服从它的创造者,一个力量有限的和不完善的人,应当顺从力量无 限和至善至美的神,这中间有着某种和谐性和合宜性。除了这两种回答中的这一 个或另一个之外,不能想象,还能对这个问题作出任何别的回答。如果前一种回 答是恰当的,那么,美德就存在于谨慎之中,或存在于对自己的根本利益和幸福 的合宜的追逐之中,其原因就在于我们是被迫服从神的意志的。如果第二种回答 是恰当的,那么美德就存在于合宜性之中,因为我们有义务服从的根本原因,是 人类情感中的恰当性或和谐性,是对激起这些感情的客体的优势的顺从。
    把美德置于效用之中的那个体系,也同认为美德存在于合宜性之中的那个体 系相一致。按照这个体系,对自己本人或他人来说是愉快的或有益的一切品质, 作为美德为人们所赞赏,而与此相反的一切品质,则作为邪恶为人们所反对。但 是,任何感情的合宜性或效用,取决于人们允许这种感情存在下去的程度。每种 感情如果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就是有用的;每种感情如果超过了这个合宜的界 限,就是有害的。因此,根据这个体系,美德并不存在于任何一种感情之中,而 是存在于所有感情的合宜程度之中。这个体系同我一直在努力建立的学说体系之 间的唯一区别是:它把效用,而不是旁观者的同情或相应的感情,作为这种合宜 程度的自然的和根本的尺度。
    第四章 论放荡不羁的体系 到现在为止,我所阐述的所有那些体系,都认为,不管美德和罪恶可能存在 于什么东西之中,在这些品质之间都存在着一种真正的和本质上的区别。在某种 感情的合宜和不合宜之间、在仁慈和其它的行为原则之间、在真正的谨慎和目光 短浅的愚蠢或鲁莽草率之间。存在着一种真正的和本质上的区别。还有,它们大 体上都致力鼓励值得称赞的倾向和劝阻该受责备的倾向。
    或许,上述体系中的某一些确实有几分倾向于打破各种感情之间的平衡,确 实有几分倾向于使得人的内心偏重于某些行为原则并使其超过应有的比例。把美 德置于合宜性之中的那些古代的道德学说体系,似乎主要在介绍那些高尚的、庄 重的和令人尊敬的美德,自我控制和自我克制的美德:坚忍不拔、宽宏大量、不 为钱财所左右、轻视痛苦、贫穷、流放和死亡这些肉体上的不幸。行为中最高尚 的合宜性就在这些伟大的努力中展示出来。相形之下,这些古代的学说体系则很 少强调那些和蔼的、亲切的、温和的美德,以及所有那些宽容仁爱的美德。相反, 特别是斯多葛学派的学者常常只是把这些美德看成缺点,认为对一个富有理智的 人来说,在自己的心中不应该容纳这些缺点。
    另一方面,看重仁慈的体系,当它以最大的热忱来培育和鼓励所有那些较温 和的美德时,似乎完全忽视了心灵中那些更为庄重的和更值得尊重的品质。它甚 至不把它们称为美德。它把它们叫做道德能力,并认为它们本应该得到同被恰当 地叫做美德的品质一样的尊重和赞赏。如果可能的话,它把所有那些只以自己个 人利益为目的的行为原则看成是更坏的东西。它声称,它们本身绝不是具有优良 品质的东西,当它们同仁慈这种感情一起发生作用时,它们会削弱后者。它还断 言,当谨慎只是用来增进个人利益时,甚至决不能看成是一种美德。
    再者,认为美德只存在于谨慎之中的那个体系,在它以最大的热忱去鼓励慎 重、警觉、冷静和明智的克制这些习性时,似乎在相同的程度上贬低了上述温和 的和值得尊重的美德,并否定了前者的一切优美之处和后者的一切崇高之处。
    尽管有着这些缺陷,那三个体系中的每一个,其基本倾向都是鼓励人类心中 最高尚的和最值得称赞的习性。如果人类普遍地、甚或只有少数自称按照某种道 德哲学的规则来生活的人,想要根据任何一种上述体系中的训诫来指导自己的行 动的话,那么,这个体系就是对社会有用的。我们可以从每个体系中学到一些既 有价值又有特点的东西。如果用训诫和规劝可以激励心灵中的坚忍不拔和宽宏大 量的精神,那么,古代强调合宜性的体系似乎就足以做到这一点。或者,如果用 同样的方法可以使人心变得富有人性,可以激发我们对同自己相处的那些人的仁 慈感情和博爱精神,那么,强调仁慈感情的体系向我们展示的一些情景似乎就能 产生这种效果。我们也能从伊壁鸠鲁的体系中知道——虽然它无疑是上述三种体 系中最不完美的一种——躬行温和的美德和令人尊敬的美德,是如何有助于增进 我们的,甚至是我们今世的利益、舒适、安全和清静。由于伊壁鸠鲁把幸福置于 舒适和安定的获得之中,所以,他努力用某种特殊的方法表明,美德不只是最高 尚的和最可靠的品质,而且是获得这些无法估价的占有物的唯一手段。美德给我 们内心的平静和安定带来的良好效果,是其他一些哲学家着重称赞过的东西。伊 壁鸠鲁没有忽视这个问题,他曾经极力强调那种温和的品质对我们外部处境的顺 利和安全所产生的影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古代世界各种不同的哲学派别的人 们才研究他的著作。西塞罗这个伊壁鸠鲁学说体系的最大敌人,也正是从他那儿 引用了最为人所赞赏的论证:只有美德才足以保证你获得幸福。塞内加虽然是一 个斯多葛学派(该派是最反对伊壁鸠鲁的学说体系的)的哲学家,但是,他也比 任何人更经常地引用这个哲学家的论述。
    然而,还有另外一个似乎要完全抹杀罪恶和美德之间区别的道德学说体系, 这个学说体系的倾向因此就十分有害。我指的是孟德维尔博士的学说体系。虽然 这位作者的见解几乎在每一方面都是错误的,然而,以一定的方式观察到的人类 天性的某些表现,乍看起来似乎有利于他的这些见解。这些表现被孟德维尔博士 以虽则粗鲁和朴素然而却是活泼和诙谐的那种辩才加以描述和夸张之后,给他的 学说加上了某种真理或可能是真理的外观,这种外观非常容易欺骗那些不老练的 人。
    孟德维尔博士把任何根据某种合宜感、根据对于什么是值得表扬和值得称赞 的这个问题的某种考虑所做出来的行为,看成是出自对称赞和表彰的爱好,或者 出自像他所说的那种爱好虚荣的行为。他说,人更加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幸福而 不是他人的幸福,他不可能在自己的心中真正地把他人的成功看得比自己更重。
    他一显示出自己是在这样做,我们就可以确信他是在欺骗我们,也可以确信,他 接下去就会同在其它一切时候一样,根据同一种自私自利的动机行事。在他身上 的其它一些自私自利的激情中,虚荣心是最强有力的一种,因而他动辄对在他周 围的那些人的赞赏感到荣幸和极大的振奋。当他看来是为了同伴的利益而牺牲自 己的利益时,他知道,这种行为将大大地满足同伴们的自爱之心,而且,同伴们 肯定会通过给予他绝非寻常的称赞来表示他们的满足。在他看来,他预期从这种 行为中得到的快乐,将超过他为得到这种快乐而放弃的利益。因此,他的行为实 际上正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恰如在其它任何场合那样,出自某种自私的动机。
    可是,他感到满意,而且他以这种信念来使自己感到高兴,那就是,自己的这种 行为完全是无私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想的话,在他自己或他人看来,这种行 为似乎就不值得提倡。因此,根据他的体系,一切公益精神,所有把公众利益放 在个人利益前面的做法,只是一种对人类的欺诈和哄骗,因而,这种被大肆夸耀 的人类美德,这种被人们争相仿效的人类美德,只是自尊心和奉承的产物。
    我现在不准备考察,最慷慨大方和富有公益精神的那些行为是否有可能在某 种意义上不被看成是来自自爱之心。我认为,这个问题的回答对于确定美德的实 质并不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自爱之心常常会成为具有美德这种品质的行为的 动机。我只准备努力说明,那种想做出光荣和崇高行为的欲望,那种想使自己成 为尊敬和赞同的合宜对象的欲望,不能恰当地叫做虚荣。甚至那种对于名副其实 的声望和名誉的爱好,那种想获得人们对于自己身上真正可贵的品质的尊敬的欲 望,也不应该称为虚荣。前一种是对于美德的爱好,是人类天性中最高尚的和最 美好的激情。后一种是对真实的荣誉的爱好,这无疑是一种比前者低一级的激情, 但它的高尚程度似乎次于前者。渴望自己身上的那些既不配获得任何程度的称 赞,本人也并不期待会获得某种程度称赞的品质,能够获得人们的称赞;想用服 装和饰物的浮华装饰,或用平时行为中的那种同样轻浮的做作,来表现自己的品 质,这样的人,才说得上是犯有虚荣毛病的人。渴望得到某种品质真正应该得到 的称赞,但完全知道自己的品质不配得到这种称赞,这样的人,才说得上是犯有 虚荣毛病的人。那种经常摆出一副自己根本配不上的那种显赫气派的腹中空空的 纨绔子弟;那种经常假装自己具有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惊险活动的功绩的无聊的说 谎者;那种经常把自己打扮成实际上没有权利去染指的某一作品的作者的愚蠢的 抄袭者,对这样的人,才能恰当地指责为具有这种激情。据说,这样的人也犯有 虚荣毛病:他不满足于那些未明言的尊敬和赞赏的感情;他更喜欢的似乎是人们 那种喧闹的表示和喝采,而不是人们无声的尊敬和赞赏的情感;他除了亲耳听到 对自己的赞赏之外从不感到满足,他迫不及待地强求硬讨在他周围的人们的一切 尊敬的表示;他喜欢头衔、赞美、被人拜访、有人伴随、在公共场合受到带着敬 意和关注表情的人们的注意。虚荣这种轻浮的激情完全不同于前面两种激情,前 两种是人类最高尚和最伟大的激情,而它却是人类最浅薄和最低级的激情。
    但是,虽然这三种激情——使自己成为荣誉和尊敬的合宜对象的欲望,或使 自己成为有资格得到这些荣誉和尊敬的那种人的欲望;凭借真正应该得到这种荣 誉和尊敬的感情,去博得这些感情的欲望;至少是想得到称赞的轻浮的欲望—— 是大不相同的;虽然前两种激情总是为人们所赞成,而后一种激情总是为人们所 藐视,然而,它们之间有着某种细微的雷同之处,这种雷同被那个灵活的作者以 幽默而又迷人的口才加以夸大后,已使他能够欺骗他的读者。当虚荣心和对于名 副其实的荣誉的爱好这两种激情都旨在获得尊敬和赞美时,它们之间有着某种雷 同。但是,两者之间存在这样一些区别:前者是一种正义的、合理的和公正的激 情,而后者则是一种不义的、荒唐的和可笑的激情。渴望以某种真正值得尊敬的 品质获得尊敬的人,只不过是在渴望他当然有资格获得的东西,以及那种不做出 某种伤害公理的事情就不能拒绝给他的东西。相反,在任何别的条件下渴望获得 尊敬的人,是在要求他没有正当权利去要求的东西。前者很容易得到满足,不太 会猜疑或怀疑我们是不是没有给予它足够的尊敬,也并不那么渴望看到我们表示 重视的许多外部迹象。相反,后者则从来不会感到满足,它充满着这样一种猜疑 和怀疑,即,我们并没有给予他自己所希望的那么多的尊敬,因为他内心有这样 一种意识:他所渴望得到的尊敬大于他应该得到的尊敬。对于礼仪的最小疏忽, 他认为是一种不能宽恕的当众侮辱,是一种极其轻视的表现。他焦躁而又不耐烦, 并且始终在害怕失去我们对他的一切敬意。为此他总是急切地想得到一些新的尊 敬的表示,并且只有不断地得到奉承和谄媚,才能保持自己正常的性情。
    在使自己成为应当得到荣誉和尊敬的人的欲望和只是想得到荣誉和尊敬的 欲望之间、在对美德的热爱和对真正荣誉的热爱之间,也有某种雷同之处。不仅 在它们都旨在真正成为光荣的和高尚的人这个方面彼此相像,甚至还在以下方面 彼此相像,即两者对真正荣誉的热爱都类似那种被恰当地叫做虚荣心的品质,即 某些涉及他人感情的品质。然而,即使是最宽宏大量的人,即使是因美德本身而 渴望具有美德的人,即使是漠不关心世人对自己的实际看法的人,也仍会高兴地 想到世人应对他抱有什么看法,高兴地意识到虽然他可能既没有真的得到荣誉也 没有真的得到赞赏,但是,他仍然是荣誉和赞赏的合宜对象;并意识到如果人们 冷静、公正、切实和恰当地了解他那行为的动机和详情,他们肯定会给予他荣誉 和赞赏。虽然他藐视人们实际上对他抱有的看法,但他高度重视人们对他所应当 持有的看法。他的行为中最崇高和最高尚的动机是:他可能认为,不管别人对他 的品质会抱有什么想法,自己应该具有那些高尚的情感;如果他把自己放到他人 的地位上,并且不是考虑他人的看法是什么,而是考虑他人的看法应当是什么的 话,他总是会获得有关自己的最高的评价。因此,由于在对美德的热爱中,也多 少要考虑他人的观点,虽然不是考虑这种观点是什么而是考虑在理智和合宜性看 来这种观点应当是什么,所以,即使在这一方面,对美德的热爱和对真正荣誉的 热爱之间也有某些雷同之处。但是,两者之间同时也存在某种非常重大的区别。

    那个只是根据什么是正确的和适宜去做的这种考虑、根据什么是尊敬和赞赏(虽 然他决不会得到这些感情)的合宜对象这种考虑行事的人,总是在根据人类天性 所能想象的那种最崇高的和最神圣的动机采取行动。另一方面,一个人如果在要 求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赞赏的同时,还急切地想获得这种赞赏,虽然他基本上也 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人,但他的动机中较多地混杂着人类天性中的弱点。他有可能 由于人们的无知和不义感到屈辱,他自己的幸福有可能由于对手们的妒忌和公众 的愚蠢而遭到破坏。相反,另外一种人的幸福却相当有保障,不受命运的摆布, 不受同他相处的那些人的古怪想法的影响。在他看来,因为人们无知而有可能落 到他身上来的那些轻视和仇恨,并不适合于他,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屈辱。人们 是根据有关他的品质和行为的一种错误观念来轻视和仇恨他的。如果他们更好地 了解了他,他们就会尊敬和热爱他。确切地说,他们所仇恨和轻视的不是他,而 是另一个被他们误认为是他的人。他们在化装舞会上遇到装扮成我们敌人的那个 友人,如果我们因为他的乔装打扮而真的对他发泄愤恨之情,他所感到的是高兴 而不是屈辱。这就是一个真正宽宏大量的人在受到不正确的责备时产生的一种感 情。然而,人类天性很少达到这种坚定的地步。虽然除了意志最薄弱的和最卑劣 的人之外,人类之中没有什么人会对虚假的荣誉感到很高兴,但与此相矛盾而叫 人感到奇怪的是,虚假的屈辱却常常会使那些表面看来是最坚定和最有主见的人 感到屈辱。
    孟德维尔博士并不满足于把虚荣心这种肤浅的动机说成是所有那些被公认 为具有美德的行为的根源。他尽力从其它许多方面指出人类美德的不完善。他声 称,在一切场合,美德总是没有达到它自称达到的那种完全无私的地步,并且, 不是征服了我们的激情,通常只不过是暗中纵容了我们的激情。无论什么地方我 们对于快乐的节制没有达到那种极端苦行那样的节制程度,他就把它看成是严重 的奢侈和淫荡。在他看来,每件东西都豪华到超出了人类天性认为绝对必需的正 常程度,所以,即使在一件干净衬衫或一座合宜的住宅的使用中,也有罪恶。他 认为,在最为合法的结合之中,对于性交这种欲望的纵容,也是以最有害的方式 来满足这种激情,因而同样也是淫荡。他还嘲笑那种很容易做到的自我克制和贞 洁。像在其它许多场合一样,他那巧妙的似是而非的推理,在这里也是被模棱两 可的语言掩盖着的。有些人类激情,除了表示令人不快的或令人作呕的程度的那 些名称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名称。旁观者更容易在这种程度上而不是在别的什么 程度上注意到那些激情。如果这些激情震动了旁观者自己的感情,如果它们使他 产生某种反感和不舒服,他就必然身不由己地注意到它们,因此也必然会给它们 一个名称。如果它们符合他那心情的自然状态,他就容易完全忽略它们,或者根 本不给它们以名称,或者,如果给了它们什么名称的话,由于它们处在这样一种 受到限制和约束的情况中,所以,这些名称与其说是表示它们还能被允许存在的 程度,不如说是表示这种激情的征服和抑制。于是,关于喜欢快乐和喜欢性交的 普通名称,标志着这些激情的邪恶和令人作呕的程度。另一方面,自我克制和贞 节这两个词似乎表示的,与其说是这些激情还能被允许存在的程度,不如说是它 们受到的抑制和征服。所以,当他能显示出这些激情还在若干程度上存在时,他 就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否定了那些自我克制和贞节的美德的真实性,已经完全揭示 出这些美德仅仅是对人类的疏忽和天真的欺骗。然而,对于美德试图抑制的那些 激情的对象来说,这些美德并不要求它们处于完全麻木不仁的状态。美德只是旨 在限制这些激情的狂热性,使其保持在不伤害个人,既不扰乱也不冒犯社会的范 围内。
    把每种激情,不管其程度如何以及作用对象是什么,统统说成是邪恶的,这 是孟德维尔那本书的大谬所在。他就这样把每样东西都说成是虚荣心,即关系到 他人的情感是什么或者他人的情感应当是什么的那种虚荣心;依靠这种诡辩,他 作出了自己最喜爱的结论:个人劣行即公共利益。如果对于富丽豪华的喜欢,对 于优雅的艺术和人类生活中一切先进东西的爱好,对于衣服、家具或设施中一切 令人感到愉快的东西的爱好,对建筑物、雕塑、图画和音乐的爱好,都被说成是 奢侈、淫荡和出风头,甚至对情况许可他们无所不便地纵容上述激情的那些人来 说也是如此,那么,这种奢侈、淫荡和出风头必然是对公众有利的。因为,如果 没有这些品质——他认为可以适当地给这些品质套上这种可耻的名称——优雅 的艺术就决不会得到鼓励,并必然因为没有用处可派而枯萎凋零。在他的时代之 前流行的、认为美德是人们全部激情的彻底根绝和消除这样一些流传于民间的制 欲学说,是这种放荡不羁的体系的真正基础。孟德维尔博士很容易地论证了:第 一,实际上人们从未完全征服自己的激情;第二,如果人们普遍地做到了这一点, 那么,这对社会是有害的,因为这将葬送一切产业和商业,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会 葬送人类生活中的一切行业。通过这两个命题中的第一个,他似乎证明了真正的 美德并不存在,而且也证明了,自以为是美德的东西,只是一种对于人类的欺诈 和哄骗;通过第二个命题,他似乎证明了,个人劣行即公共利益,因为,如果没 有这种个人劣行,就没有一个社会能够繁荣或兴旺。
    这就是孟德维尔博士的体系。它一度在世界上引起很大的反响。虽然同没有 这种体系时相比,它或许并未引起更多的罪恶,但是,它起码唆使那种因为别的 什么原因而产生的罪恶,表现得更加厚颜无耻,并且抱着过去闻所未闻的肆无忌 惮的态度公开承认它那动机的腐坏。
    但是,无论这个体系显得如何有害,如果它不在某些方面接近真理,它就决 不能欺骗那么多的人,也决不会在信奉更好的体系的人们中间引起那么普遍的惊 慌。某个自然哲学体系,表面看来也许非常有理,可以在好长一段时期为世人所 普遍接受,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基础,同真理也毫无相似之处。笛卡儿旋风就被 一个富有智慧的民族在总共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看成是天体演化的一个最成 功的说明。但是,有人已证明——这种证明为一切人所信服——有关那些奇妙结 果的这些虚假的原因,不仅实际上不存在,而且根本不可能有,如果它们存在的 话,也不可能产生这种归结于它们的结果。但是对道德哲学体系来说却不是这样。
    一个声称要解释人类道德情感起源的作者,不可能如此严重地欺骗我们,也不可 能如此严重地背离真理以致毫无相似之处。当一个旅行者叙述某一遥远国度的情 况时,他可能利用我们轻信别人的心理,把毫无根据的、极其荒唐的虚构说成是 非常可靠的事实。但是,当一个人自称要告诉我们邻居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告 诉我们正是在我们居住的这一教区发生的一些事情时,虽然我们住在这里,如果 我们过于粗心而不用自己的眼睛去察看一下事情的真相,他就可能从许多方面欺 骗我们,然而,他的最大谎言必须同真情有些相像,甚至其中必须有相当多的事 实。一个研究自然哲学的作者——他声称要指出宇宙间许多重大现象的起因—— 声称要对一个相隔很远的国家里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作出说明,对于这些问题,他 可以随心所欲地告诉我们一些事,而且只要他的叙述保持在似乎有可能这个界限 之内,他就必然会赢得我们的信任。但是,当他打算解释我们感情和欲望产生的 原因,我们赞同和不赞同的情感产生的原因时,他自称不仅要说明我们居住的这 个教区中的事情,而且要说明我们自己内部的各种事情。虽然我们在这里也像把 一切托付给某个欺骗他们的佣人的那些懒惰的主人一样,很可能受骗,然而,我 们不可能忽略任何同事实完全不沾边的说明。一些文章起码必须是有充分根据 的,甚至那些夸张过度的文章也必须以某些事实为依据。否则,欺骗会被识破, 甚至会被我们粗枝大叶的察看所识破。在最无判断力和最无经验的读者看来,一 个作者,如果想把某种本性作为任何天然情感产生的原因,而这种本性既同这个 原因没有任何联系,也不同有这种联系的别的本性相类似,那么,他就像是一个 荒唐和可笑的人。

    第三篇 论已经形成的有关赞同本能的各种体系

    引言 继有关美德本质的探究之后,道德哲学中的下一个重要问题是有关赞同本 能;有关使某种品质为我们所喜爱或讨厌的内心的力量或能力。它使我们喜欢某 一行为而不喜欢另一行为,把某种行为说成是正确的而把其余的说成是错误的; 并且把某种行为看作赞同、尊敬和报答的对象,而把其余的看作责备、非难和惩 罚的对象。
    对赞同本能有三种不同的解释。按照某些人的说法,我们只是根据自爱,或 根据别人对我们自己的幸福或损失的某些倾向性看法来赞同和反对我们自己的 行为以及别人的行为;按照另一些人的说法,理智,即我们据此区别真理和谬误 的同样的能力,能使我们在行为和感情中区分什么是恰当的,什么是不恰当的; 按照其余人的说法,这种区分全然是直接情感和感情的一种作用,产生于对某种 行为或感情的看法所激起的满意或憎恶情绪之中。因此,自爱、理智和情感便被 认为是赞同本能的三种不同的根源。
    在我开始说明那三种不同的体系之前,我必须指出,讨论这第二个问题,虽 然在思辨中极为重要,但在实践中却不重要。讨论美德本质的问题必定在许多特 殊场合对我们有关正确和错误的见解具有一定的影响。讨论赞同本能这个问题可 能不具有这样的影响。考察那些不同见解或情感产生于何种内部设计或结构,只 是引起哲学家好奇心的一个问题。
    第一章 论从自爱推断出赞同本能的那些体系 以自爱来解释赞同本能的那些人,所采用的解释方式不尽相同,因而在他们 各种不同的体系中存在大量的混乱和错误。按照霍布斯先生及其众多的追随者的 观点,人不得不处于社会的庇护之中,不是由于他对自己的同类怀有自然的热爱, 而是因为,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他就不可能舒适地或安全地生存下去。由于这 一原因,社会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并且任何有助于维护社会和增进社会幸福 的东西,他都认为具有间接增进自己利益的倾向;相反,任何可能妨害和破坏社 会的东西,他都认为对自己具有一定程度的伤害和危害作用。美德是人类社会最 大的维护者,而罪恶则是最大的扰乱者。因此,前者令人愉快,而后者则令人不 快;如同他从前者预见到繁荣那样,他从后者预见到对他生活的舒适和安全来说 是不可或缺的东西的破坏和骚扰。
    当我们冷静和明达地考虑那种促进社会秩序的美德的倾向,以及扰乱社会秩 序的罪恶的倾向时,给予前者一种极其伟大的美,而使后者显示出一种极其巨大 的丑恶,这正如我在前一场合说过的那样,是不成问题的。当我们以某种抽象的 和哲学的眼光来凝视人类社会时,她看来就像一架绝妙的、巨大的机器,她那有 规则而又协调的运转产生了数以千计的令人愉快的结果。因为在所有其它作为人 类艺术产品的美妙和宏伟的机器中,任何有助于使它的运转更为平稳和更为轻快 的东西,都将从这种结果中获得某种美,相反,任何阻碍它的运转的东西,都因 那一原因而令人不快;所以,对社会的车轮来说,作为优良光滑剂的美德,似乎 必然使人愉快;当罪恶如同毫无价值的铁锈那样,使社会的车轮互相冲撞和摩擦 时,必然引起反感。因此,有关赞同和不赞同的起源的这种说明,就其从对社会 秩序的尊重推断赞同和不赞同而言,离不开那个赋予效用以美的原则,这一点我 在前一场合已经作了解释;并且正是从那里,这个体系所具有的可能性完全显示 出来。当那些作家描绘一种有教养而又喜欢交际的生活的无数好处,胜于一种粗 野而又孤独的生活时;当他们详述美德和良好的秩序为维持前者所必需,并证实 罪恶盛行和违犯法律如何肯定无疑地会促使后者恢复时,读者便陶醉于他们向他 说明的那些新颖而又宏伟的见解之中:他清楚地在美德之中看到一种崭新的美, 在罪恶之中看到一种新的丑恶,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一切;并且对这一发现通常 是非常高兴,因而很少花时间思考在他以前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种政治 见解,它不可能成为赞同或不赞同——他总是习惯于据此研究各种不同品质—— 的根据。
    另一方面,当那些作家从自爱推断出我们在社会福利中所享有的利益,以及 我们因那一原因而赋予美德的尊重时,他们并不是说,当我们在这个时代称赞加 图的美德而嫌弃喀提林的邪恶时,我们的情感会因认为自己从前者获得利益,或 者因为从后者受到伤害而受到影响。根据那些哲学家的说法,我们尊重美德而谴 责目无法纪的品质,并不是因为在那遥远的年代和国家里社会的繁荣或颠覆,会 对我们现在的幸福或不幸具有某种影响。他们从来没有认为,我们的情感会受我 们实际所设想的它们带来的利益或损害的影响;而是认为,如果我们生活在那遥 远的年代和国家里,我们的情感就会因为它们可能带来的利益或损失而受到影 响;或者是,在我们自己生活的年代里,如果我们接触同类品质的人,我们的情 感也会因为它们可能带来的利益或损失而受到影响。简言之,那些作家正在探索 的、而且决不可能清楚地揭示的那种思想,是我们对从两种正相反的品质中得到 利益或受到损害的那些人的感激或愤恨产生的间接同情;并且当他们说,促使我 们称赞或愤怒的,不是我们已经获益或受害的想法,而是如果我们处于有那种人 的社会,我们可能获益或受害的设想,此时,他们含糊地指明的正是这种间接同 情。

    然而,同情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看成一种自私的本性。确实,当我同情你 的痛苦或愤怒时,它可能被误认为我的情绪源于自爱,因为它产生于我了解你的 情况,产生于设身处地地考虑问题,并由此怀有在相同的环境中应该产生的情绪。
    但是,虽然同情被极为恰当地说成是产生于同主要当事人有关的某种设想的处境 变化之中,然而这种设想的变化并不假定偶然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上,而是发生 在我们所同情的那个人身上。当我为你失去独生子而表示哀悼时,为了同情你的 悲伤,我不必考虑,如果我有一个儿子,并且这个儿子不幸去世,我——一个具 有这种品质和职位的人——就会遭受什么;而是考虑,如果我真是你(我不仅跟 你调换了环境,而且也改变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会遭受什么。因此,我的 悲伤完全是因你而起,丝毫不是因我自己而起。所以,这根本不是自私。以我自 己本来的身份和地位感受到的这种悲伤,甚至并不产生于对那种已经落到我自己 的头上,或者同我自己有关的任何事情的想象之中,而完全产生于同你有关的事 情之中,这怎么能看成是一种自私的激情呢?一个男人可能同情一位正在分娩的 妇女,即使他不可能想象自己承受那妇女所受的痛苦。然而,据我所知,从自爱 推断出一切情感和感情,即耸人听闻的有关人性的全部阐述,从来没有得到充分 和明白的解释,在我看来,这似乎是源于对同情体系的某种混乱的误解。
    第二章 论把理性视为赞同本能的根源的那些体系 众所周知,霍布斯先生的学说认为,自然状态就是战争状态;在建立起市民 政府之前,人们中间不可能有安全或和平的社会。因此,按照他的说法,保护社 会就是支持市民政府,而推翻市民政府就是使社会崩溃。但是,市民政府的存在 依靠对最高行政长官的服从。一旦他失去自己的权威,所有的政府都会完结。因 此,由于自卫教人称赞任何有助于增进社会福利的事物,而谴责任何可能有害于 社会的事物;所以,如果他们能始终一贯地考虑问题和作出表述,同样的原则就 应该教会他们在一切场合称赞对政府官员的服从,并谴责所有的不服从和反抗。
    有关何者可称赞和何者该谴责的这种观念与服从和不服从的观念应当是相同的。
    因此,政府官员的法律应该看作是有关什么是正义的和不义的,什么是正确的和 错误的之唯一根本的标准。
    通过宣传这些见解,霍布斯先生的公开意图,是使人们的良心直接服从于市 民政府,而不服从于基督教会的权力,他所处时代的事例使他知道,应把基督教 徒的骚乱和野心看作社会动乱的根本原因。由于这一缘故,他的学说尤其触犯了 神学家们——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极其严厉和痛恨地对他发泄自己的愤怒。同样, 他的学说也冒犯了所有正统的道德学家们,因为这个学说认为在正确与错误之间 不存在天生的区别;也因为它认为正确与错误是不确定的和可以改变的,并且全 然取决于行政长官的专横意志。所以,对事物的这种描述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 种武器、严肃的理智以及激烈的雄辩的攻击。
    为了驳倒如此可憎的一种学说,必须证明,在出现一切法律或者现实制度之 前,人的头脑便被自然地赋予某种功能,据此它在某些行为和感情中区别出正确 的、值得称赞的和有道德的品质,而在另一些行为和感情中区别出错误的、该谴 责的和邪恶的品质。
    卡德沃思博士公正地说,法律不可能是那些区别的根源,因为根据法律的假 定,要么服从它必定是正确的,违背它必定是错误的,要么我们是否服从它都是 无关紧要的。我们服从与否都无关紧要的那种法律,显然不能成为那些区别的原 因;服从是对的、不服从是错的,也不能成为那些区别的原因,因为这仍然以在 此之前有关正确和错误的看法或观念为前提,服从法律是同正确的观念一致的, 违犯法律是同错误的观念一致的。
    因此,由于内心先于一切法律而具有关于那些区别的看法,所以似乎必然会 由此推论出,它从理性得到这种看法,理性指出正确和错误之间的不同,就像它 指出真理和谬误之间的不同那样;这一论断虽然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在另一些 方面则是颇为草率的,但是它很容易在有关人性的深奥科学只是处于初创时期之 时,并且在人类内心不同官能的独特作用和能力得到仔细考察和相互区别之前为 人们所接受。当同霍布斯先生的争论极其热烈和激烈地进行时,人们没有想到, 任何其它官能会产生是非观念。所以当时流行的学说是,美德和罪恶的实质不存 在于人们的行为同某一高人一等的法律一致或不一致之中,而是存在于同理性一 致或不一致之中,这样,理性就被看作赞同或不赞同的原始根源和本原。
    美德存在于同理性一致之中,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并且在某种意义上,这 种官能被正确地看作赞同和不赞同的原因和根源,看作一切有关正确和错误的可 靠判断的原因和根源。凭借理性我们发现了应该据以约束自己行为的有关正义的 那些一般准则;凭借理性,我们也形成了有关什么是谨慎,什么是公平,什么是 慷慨或崇高的较为含糊和不确定的观念,即我们总是随时随地带有的那些观念, 并根据这些观念尽己所能地努力设计我们行为的一般趋势。道德的一般格言同其 它的一般格言一样,从经验和归纳推理中形成。在变化多端的一些特殊场合,我 们观察到什么东西使我们的道德官能感到愉快或不快,这些官能赞同什么或反对 什么;并通过对这种经验的归纳推理,我们建立了那些一般准则。但是归纳推理 总被认为是理性的某种作用。因此,人们很恰当地对我们说,要从理性来推论所 有那些一般格言和观念。然而,我们正是通过这些来调整自己的极大部分的道德 判断,这种判断可能是极其不确定和根据不足的,如果它们全然依靠容易像直接 情感和感情那样发生众多变化的东西,有关健康和情绪的各种状况就都可能从根 本上改变这种判断。因此,当我们关于正确和错误的最可靠的判断为产生于对理 性的归纳推理的格言和观念所调整时,就可以很恰当地说美德存在于同理性一致 之中;在此程度上可把这种官能看作赞同和不赞同的原因和根源。
    不过,虽然理性无疑是道德一般准则的根源,也是我们借以形成所有道德判 断的根源,但是认为有关正确和错误的最初感觉可能来自理性,甚至在那些特殊 情况下会来自形成一般准则的经验,则是十分可笑和费解的。如同形成各种一般 准则的其它经验一样,这些最初感觉不可能成为理性的对象,而是直接官感和感 觉的对象。正是通过在一些变化很大的情况中发现某种行动的趋势始终以一定的 方式令人愉快,而另一种行动的趋势则始终令人不快,我们才形成有关道德的一 般准则。但是,理性不可能使任何特殊对象因为自身的缘故而为内心所赞同或反 对。理性可以表明这种对象是获得自然令人愉快或令人不快的某些其它东西的手 段,并且可以这一方式使这种对象因为某些其它事情的缘故而得到赞同或反对。
    但是任何东西若不直接受到感官或感觉的影响,都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得到赞 同或反对。因此,在各种特殊情况下,如果美德必然因为自身的缘故使人们的心 情愉快,而罪恶肯定使人们心情不舒畅,那么,就不是理性而是直接的感官和感 觉,使我们同前者相一致而同后者不协调。

    愉快和痛苦都是渴望和嫌恶的主要对象,但是这些都不是由理性,而是由直 接的感官和感觉来区别。因此,如果美德因为自身的缘故而为人所期望;而邪恶 以同样的方式成为嫌恶的对象,那么,最初区别这些不同品质的不可能是理性, 而是感官和感觉。
    然而,因为理性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正确地看作赞同和不赞同本性的根源,所 以由于疏忽,人们长久认为这些情感最初是来自这种官能的作用。哈奇森博士的 功绩是最先相当精确地识别了一切道德差别在哪一方面可以说是来自理性,在哪 一方面它们是以直接的感官和感觉为依据。他对道德情感所作的说明充分地解释 了这一点,并且,他的解释是无可辩驳的,因而,如果人们还在继续争论这个主 题,那么,我只能把这归因于人们未注意到哈奇森先生所写的东西,归因于对某 些表达形式的迷信般的依恋,这一缺点在学者当中,特别是在讨论像现在这个引 起人们浓厚兴趣的主题时,是很常见的,在讨论这样的主题时,有品德的人连他 所习惯的某一合宜的简单用语也往往不愿意放弃。

    第三章 论把情感视为赞同本能的根源的那些体系

    把情感视为赞同本能的根源的那些体系可以分为两种不同的类型。
    1.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赞同本能建立在一特殊情感之上,建立在内心对某 些行为或感情的特殊感觉能力之上;其中一些以赞同的方式影响这种官能,而另 一些则以反对的方式影响这种官能,前者被称为正确的、值得称赞的和有道德的 品质,后者被称为错误的、该受谴责的和邪恶的品质。这种情感具有区别于所有 其它情感的特殊性质,是特殊感觉能力作用的结果,他们给它起了个特殊名称, 称其为道德情感。
    Ⅱ. 按照另一些人的说法,要说明赞同本能,并不需要假定某种新的,前所 未闻的感觉能力;他们设想,造物主如同在其它一切场合一样,在这儿以极为精 确的法理行动,并且从完全相同的原因中产生大量的结果;他们认为,同情,即 一种老是引人注目的、并明显地赋予内心的能力,便足以说明这种特殊官能所起 的一切作用。

    Ⅰ. 哈奇森博士作了极大的努力来证明赞同本能并非建立在自爱的基础上。
    他也论证了这个原则不可能产生于任何理性的作用。他认为,因而只能把它想象 成一种特殊官能,造物主赋予了人心以这种官能,用以产生这种特殊而又重要的 作用。如果自爱和理性都被排除,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已知的内心官能能起这 种作用。
    他把这一新的感觉能力称为道德情感,并且认为它同外在感官有几分相似。
    正像我们周围的物体以一定的方式影响这些外在感官,似乎具有了不同质的声 音、味道、气味和颜色一样,人心的各种感情,以一定的方式触动这一特殊官能, 似乎具有了亲切和可憎、美德和罪恶、正确和错误等不同的品质。
    根据这一体系,人心赖以获得全部简单观念的各种感官或感觉能力“可分为 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被称为直接的或先行的感官,另一种被称为反射的或后天 的感官。直接感官是这样一些官能,内心据此获得的对事物的感觉,不需要以先 对另一些事物有感觉为前提条件。例如,声音和颜色就是直接感官的对象。听见 某种声音或看见某种颜色并不需要以先感觉到任何其它性质或对象为前提条件。
    另一方面,反射性或后天感官则是这样一些官能,内心据此获得的对事物的感觉, 必须以先对另一些事物有感觉为前提条件。例如,和谐和美就是反射性感官的对 象。为了觉察某一声音的和谐,或某一颜色的美,我们一定得首先觉察这种声音 或这种颜色。道德情感便被看作这样一种官能。根据哈奇森博士的看法,洛克先 生称为反射,并从中得到有关人心不同激情和情绪的简单观念的那种官能,是一 种直接的内在感官。我们由此而再次察觉那些不同激情和情绪中的美或丑、美德 或罪恶的那种官能,是一种反射的、内在的感官。
    哈奇森博士努力通过说明这种学说适合于天性的类推,以及说明赋予内心种 种其它确实同道德情感相类似的反射感觉——例如在外在对象中的某种关于美 和丑的感觉,又如我们用于对自己同胞的幸福或不幸表示同情的热心公益的感 觉,再如某种对羞耻和荣誉的感觉,以及某种对嘲弄的感觉——来更进一步证实 这种学说。
    尽管这位天才的哲学家倾注心力来证明赞同的本能基于某种特殊的感觉能 力,即某种与外在感官相类似的东西,但他承认从他的学说中会得出某些矛盾的 结论,而许多人或许认为这些结论足以驳倒他的学说。他承认若把属于任何一种 感觉对象的那些特性归于这种感觉本身,那是极其荒谬的。有谁想过把视觉称为 黑色或白色?有谁想过把听觉称为声音高或低?又有谁想过把味觉称为味道甜 或苦呢?而且,按照他的说法,这同把我们的道德官能称为美德或邪恶,即道德 上的善或恶,是同样荒唐的事情。属于那些官能对象的这些特性并不属于官能本 身。因此,如果某人的性格如此荒诞以致他把残忍和不义作为最高的美德来加以 赞同,并且把公正和人道作为最可鄙的罪恶来加以反对,那么,我们确实可以把 这种心灵结构看成是对个人或社会不利的,并把它本身看成是不可思议的、令人 惊奇的、非天性的东西;但是,若把它称为邪恶的东西或道德上的罪恶,则是极 其荒谬的。
    然而,确实,如果我们看见有人抱着钦佩和赞赏的心情为某个蛮横暴君下令 干的某桩暴虐和不当的事情大声叫好,我们就不会认为,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作非 常邪恶的行为和道德上的罪恶,是极其荒谬的,尽管我们的意思只是此种人的道 德官能堕落了,荒谬地赞同这种可怕的行为,似乎把其看作是崇高的、宽宏大量 的和伟大的行为。我想,看到这样的旁观者,我们有时会忘掉对受害者表示同情, 并且在想到如此可恶的一个卑鄙家伙时,除了感到恐怖和憎恶之外感觉不到其它 任何东西。我们厌恶他的程度甚至会超过对那个暴君的厌恶,那个暴君可能是受 了妒忌、恐惧和愤怒等强烈激情的驱使,因而是较可宽有的。可是,那个旁观者 的情感却显得毫无道理,因此而显得极其可憎。这种乖张的情感是我们的心灵最 不愿意予以谅解,最为憎恨和最为气愤不过的;而且我们不把这样一种心灵结构 仅仅看作某种奇怪或不便的东西,也不认为它在各方面都邪恶或具有道德上的罪 恶,而宁愿把它看作道德败坏的最终和最可怕的阶段。
    相反,正确的道德情感在某种程度上自然表现为值得称赞的、道德上的善行。
    如果一个人所作的责难和赞扬在所有情况下都极其精确地符合评价对象的优缺 点,那么他甚至似乎应获得某种程度的道德上的赞同。我们钦佩他的道德情感灵 敏精确;它们指导着我们自己的判断;并且,由于它们非凡的、不可思议的正确 性,甚至引起我们的惊奇和称赞。确实,我们不能总是相信,这样一个人的行为 会在各方面同别人的行为所作判断的精确性相一致。美德需要内心的习惯和决 心,同样需要情感的精确性;而令人遗憾的是,在后者极为完美之处,有时却缺 乏前一种品质。然而,内心的这种倾向,虽然有时不尽完美,但是同任何粗野的 犯罪不相容,并且是完善的美德这种上层建筑得以建立的最恰当的基础。另有许 多人是用心良好,想认真做好他们认为属于他们职责范围的事情,却因其道德情 感粗俗而令人不快。
    或许可以说,虽然赞同本能不是建立在各方面同外在感官相类似的各种感觉 能力之上,但是它仍然可以建立在一种特殊的情感,即适合这一特殊目的而不适 合其它目的的情感之上。根据对不同的品质和行为的观察,赞同和不赞同可以称 为某种产生于内心的感情或情绪;并且因为愤恨可以称为某种有关伤害的感觉, 或者感激可以称为某种有关恩惠的感觉,所以赞同和不赞同也可以很合宜地称为 是非感,或称作道德感。
    但是,这种叫法,虽然不会受到前述反对意见的指摘,却会受到其它一些同 样不可辩驳的反对意见的指摘。

    首先,无论某一情绪可能经历什么变化,它仍然保持把自己区分为这样一种 情绪的一般特征,而且这些一般特征总是比它在特殊情况下经历的各种变化更为 显著和引人注目。例如,愤怒是一种特殊的情绪;而且它的一般特征总是相应地 比它在特殊情况下经历的一切变化更为突出。对男人发怒,毫无疑问有点不同于 对女子发怒,也不同于对孩子发怒。在这三种情况中的每一种之中,正如也许容 易被留心的人看到的那样,一般的愤怒激情都会因其对象的特殊性质而发生不同 的变化。但是,在所有这些场合,这种激情的一般特征仍然属支配地位。辨认出 这些特征无须作仔细的观察;相反,发现它们的变化却必须具有一种非常精确的 注意力。人人都注意前者;几乎无人看到后者。因此,如果赞同和不赞同,同感 激和愤恨一样,是区别于其它任何情绪的一种特殊情绪,我们就会希望在它们两 者可能经历的一切变化之中,它仍能保留使它成为这种特殊情绪的一般特征,即 清楚、明白和容易被人识别的特征。但是,事实上它完全不是这样。如果在不同 的场合,当我们表示赞成或反对时,注意到自己的实际感受,我们就会发现自己 在某种场合的情绪经常全然不同于在另一种场合的情绪,而且不可能在它们之间 发现共同的特征。例如,我们观察温和、优雅和人道的情感时所怀有的赞同、全 然不同于我们由于为显得伟大、亲切和高尚的情感所打动而怀有的赞同。我们对 两者的赞同,在不同的情况下,可能是完美而又纯粹的;但是前者使我们温和, 后者使我们变得高尚,在我们身上激起的情绪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根据我一直 在努力建立的那一体系,这必定是事实。因为为我们所赞成的那个人的情绪,在 那两种情况下是全然相互对立的,并且因为我们的赞同都来自对那些对立情绪的 同情,所以我们在某一情况下所感觉到的东西同我们在另一情况下所感觉到的东 西不可能具有某种相似之处。然而,如果赞同存在于某一特殊情绪之中,这种情 绪与我们赞同的情感并无共同之处,但是,如同各种其它在观察其合宜对象时的 激情一样,产生于对那些情感的观察之中,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出现。对于不赞同 也可以这样说。我们对残忍行为的恐惧与对卑劣行为的蔑视并不具有相似之处。
    在我们自己的心情与其情感和行为我们正在研究的那些人的心情之间,观察那两 种不同的罪恶时我们所感觉到的正是极度的不一致。
    其次,前已提及,对我们天生的情感来说,不仅人们赞成或不赞成的人类内 心的各种激情或感情表现为道德上的善或恶,而且那种合宜的和不合宜的赞同也 打上了性质相同的印记。因此,我要问,根据这一体系,我们是如何赞成或不赞 成合宜或不合宜的赞同的呢?我认为,对于这个问题仅仅存在一个可能给予的合 理的答案。必须说,当我们的邻人对某一第三者的行为所表示的赞同与我们自己 的赞同相一致时,我们赞成他的赞同,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把它看作道德上的善行; 相反,当它同我们自己的情感不一致时,我们不赞成它,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把它 看作道德上的罪恶。所以,必须承认,至少在这一情况下,观察者同被观察者之 间情感的一致或对立,构成了道德上的赞同或不赞同。而且,我要问,如果在这 一情况下它是这样的,为什么在任何其它情况下它就不是这样呢?为了什么目的 要设想一种新的感觉能力来说明那些情感呢?
    对于认为赞同本能建立在区别于其它情感的某种特殊情感的基础上的各种 说明,我将提出反对的理由;这种情感,即肯定想使它成为人性指导原则的情感, 迄今为止如同没有以任何专门用语给它命名那样很少受人注意,是奇怪的。道德 感这个词是最近创造的,并且还不能看作英国语言的构成部分。赞同这个词只是 在近几年内才被用来特指某种这一类的事物。我们以贴切的专门用语称许自己全 然满意的东西,称许一座建筑物的形状,称许一架机器的设计,称许一碟肉食的 风味。良心这个词并不直接用来表示我们据以表示赞成或不赞成的某种道德官 能。的确,良心意味着某种这样的官能存在,并且合宜地表明我们对已经做过的 行为同它的倾向相一致或相对立的知觉。当热爱、憎恨、快乐、悲痛、感激、愤 恨,连同其它许多被当作这一本能主体的激情,已使它们自己的重要性达到足以 得到各种名称来区分它们的程度时,它们之中占统治地位的感情迄今为止却很少 受人注意,因而除少数哲学家之外,没有人再认为值得花功夫给它命名,那不是 令人奇怪的吗?

    当我们赞成某种品质或行为时,根据前述的体系,我们感觉到的情感都来自 四个方面的原因,这些原因在某些方面都互不相同。首先,我们同情行为者的动 机;其次,我们理解从其行为中得到好处的那些人所怀有的感激心情;再次,我 们注意到他的行为符合那两种同情据以表现的一般准则;最后,当我们把这类行 为看作有助于促进个人或社会幸福的某一行为体系的组成部分时,它们似乎就从 这种效用中得到一种美,一种并非不同于我们归于各种设计良好的机器的美。在 任何一种特殊情况中,在排除所有必定被认为出自这四个本能中的某一本能的行 为之后,我们很想知道,什么东西余留了下来;而且,假如什么人想确切地了解 这余留的东西是什么,我就会直率地把这余留的东西归于某种道德感,或归于其 它特殊的官能。有人也许认为,如果有这种道德感或这样的特殊本能的话,我们 就应该能在某些情况下感觉到它,感觉到它是与其他各种本能相区别和分离的, 一如我们常常能感觉到喜悦、悲伤、希望和恐惧,感觉到它们是纯粹的,是不掺 杂任何其他感情的那样。但是,我认为,这连想也不敢想。我从未听说过有谁举 出这样的例子,在这种例子中,这一本能可以说成是尽力使自己超脱和不杂有同 情或厌恶,不杂有感激或愤恨,不杂有对某一行为同某一既定准则相一致或不一 致的感觉,或者,最后,不杂有对由无生命的和有生命的对象激发出来的美或秩 序的感受。

    Ⅱ.另外还有一种试图从同情来说明我们的道德情感起源的体系,它有别 于我至此一直在努力建立的那一体系。它把美德置于效用之中,并说明旁观者从 同情受某一性质的效用影响的人们的幸福,来审视这一效用所怀有的快乐的理 由。这种同情既不同于我们据以理解行为者的动机的那种同情,也不同于我们据 以赞同因其行为而受益的人们的感激的那种同情。这正是我们据以赞许某一设计 良好的机器的同一原则。但是,任何一架机器都不可能成为最后提及的那两种同 情的对象。在本书第 4 卷,我已经对这一体系作了某些说明。

    第四篇:论不同的作者据以论述道德实践准则的方式

    在本书第 3 卷中,我曾提及:正义准则是唯一明确和准确的道德准则;其它 一切美德都是不明确的、模糊的和不确定的。前者可以比作语法规则;后者可以 比作批评家们为写作的美妙和优雅规定的准则,这种准则只是使我们对应该努力 达到的完美状态有一个泛泛的了解,而没有为如何做到这一点提供任何明确无误 的指导。

    因为不同的道德准则的准确程度可能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尽力把它们收集和 整理在体系中的作者们以两种不同的方式行事。一种人始终坚持有关某种美德的 考虑自然地引导他们采用的那种不明确的方式;而另一种人则普遍地尽力采用其 中只有某些可能具有确定性的戒律。前者像批评家那样写作,后者像语法学家那 样写作。

    Ⅰ.关于前一种人,我们可以把古代一切道德学家计算在内,他们 自我满足于以一般的方式描写各种罪恶和美德,并且既指出某种倾向的缺陷和不 幸,也指出其它倾向的正当和幸福,但是不喜欢规定许多无可指摘地适用于一切 特殊情况的明确的准则。他们仅按语言可能说清的程度,首先努力确定在哪一方 面存在内心的情感,即每一种美德据以树立的内心情感;确定哪一种内心的感情 或情绪构成了友谊、人道、慷慨、正义、高尚以及其它一切美德的本质,也构成 了与之对立的各种罪恶的本质;其次,努力确定什么是行动的一般方法;什么是 那每一种情感都可能导致我们达到的普通的行为的常态和一般趋向,确定一个友 好的人、一个慷慨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以及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在普通的场合想怎样做。

    为了表示每种特殊美德据以树立的内心情感的特征,虽然需要一枝精巧和准 确的笔,然而,这是一桩可以相当正确地完成的任务。的确,根据各种环境可能 发生的变化,来表述每种情感经历或应该经历的一切变化,是不可能的。它们是 无穷无尽的,也无法用语言来表示。例如,我们对老人怀有的友好情感,不同于 我们对年青人怀有的那种情感;我们对严肃的人怀有的友好情感,不同于我们对 具有温文尔雅风度的人怀有的那种情感,也不同于我们对愉快活泼和兴高采烈的 人怀有的那种情感。我们对一个男人怀有的友谊不同于一个女人给予我们的友 谊,即使那里并不掺杂任何肉欲的激情也是如此。哪一个作者能够列举和说清楚 这种情感可能经历的这些和其它一切无穷无尽的变化呢?但是,一般的友好情感 和对它们来说是平常的亲切依恋之情仍可十分精确地确定。描绘这种情感的图画 虽然在许多方面总是不完整的,但是当我们碰到它时,它可能具有很多相似之处, 因而我们能够知道它的根源,并且甚至可能把它同诸如善意、关心、尊敬、钦佩 之类跟它有很大相似之处的其它情感区别开来。

    以一般的方式来描绘什么是各种美德可能促使我们采取行动的普通方法,更 为容易。的确,没有做过这类事情,而要描绘各种美德所据以树立的内在情感或 情绪,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由于它们在心中自我表现,用 语言来表达所有不同激情变化的不可见的特征,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它们所引 起的面部变化,没有它们所引起的态度和行为的变化,没有它们所暗示的决心, 没有它们所导致的行动,那么,除了通过描述它们所产生的结果,没有任何其它 方法可以划定它们的界限并把它们相互区别开来。因此,西塞罗在《论责任》第 一册中,努力引导我们去实践四种基本美德;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的实践部 分,给我们指明了他想要我们据以调整自己行为的各种习性,如慷慨、高尚、宽 宏大量、甚至幽默和善意的嘲弄——那位放任的哲学家在美德的序列中应该占有 一定地位的一些品质,虽然我们自然给予它们的赞同的荣光似乎不应该使它们具 有如此令人起敬的名称。

    这类著作向我们作了适意而生动的图画似的叙述。通过它们生动活泼的描 述,它们激起了我们对美德的自然热爱,并增强了我们对罪恶的憎恶;通过它们 公正和细致的评述,它们往往有助于纠正和明确我们对于行为合宜性的自然情 感,并通过提供慎重而周到的考虑,使我们做出比缺少这种指导时可能想到的更 为正确的行为。在对道德准则的探讨中,以这种方式构成了被人们恰当地称为伦 理学的科学,它虽然像有人批评的那样没有高度的精确性,但仍不失为一种具有 很大的效用和令人愉快的科学。尤其是,伦理学很容易用雄辩来装饰,由此如果 可能的话,便可赋予极琐细的责任准则以新的重要性。其训导经过这样的修饰, 就能对具有很大可塑性的年轻人产生十分崇高和持久的影响;由于这些训导与风 华正茂年龄的天生高尚之情相一致,它们至少会暂时激发很大的决心,从而帮助 确立和巩固最好和最有益的、人们易于接受的习惯。无论戒律和规劝如何能激励 我们去实践美德,都是通过这种科学完成的,都是以这种方式表达的。

    Ⅱ.关 于第二种道德学家,我们可以把中期和晚期的基督教教会的一切雄辩家计算在 内,也可以把在本世纪和前一世纪探讨过所谓自然法学的所有那些人计算在内, 他们不满足于自己以这种一般方式来表述他们可能介绍给我们的那种行为一般 趋向的特征,而努力为我们指出各种行为的方向,规定正确而精细的准则。因为 正义是人们可以合宜地为其制定正确准则的唯一美德,所以它主要得到那两种作 家的考虑。然而,他们是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加以探讨的。

    撰述法学原则的那些人,仅仅考虑权利人应认为自己有权使用暴力强求什 么;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会赞同他强求什么,或者他提请公断而同意为他伸张正 义的法官或仲裁人,应该迫使另一方承受或履行什么。另一方面,雄辩家们思考 较多的,不是使用暴力可以强求什么,而是义务人应认为自己必须履行什么义务, 义务人之所以认为自己必须履行某些义务,一方面是出于对一般正义准则的极为 神圣而严格的尊重,另一方面是由于从内心深处害怕损害邻人,害怕给自己的品 格抹黑。给法官和仲裁人规定作出决断的准则正是法学的目的。给某个善良的人 规定行为的准则正是雄辩学的目的。通过遵守所有的法学准则,假定它们从来都 是如此完美,其结果就只是避免外在的惩罚。通过遵守雄辩学的那些准则,假定 它们应该如此,我们可能由于自己的行为正确和一本正经而值得人们高度赞扬。
    可能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一个善良的人,虔诚和认真地尊重一般正义准则, 会想到自己有义务做许多可能是极其不义地强迫他做的、或者是法官或仲裁人用 暴力逼迫他做的事情。举一个平凡的例子。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以杀害相威胁 强迫一个旅行者允诺给他一笔钱。这样一种在非正义的暴力强迫下所作的允诺, 是否应该看作必须做到的事情,是一个争议颇多的问题。
    如果我们把它看作法学问题,结论就可能是不容怀疑的。认为那个拦路强盗 有权用暴力强迫别人履行诺言,那或许是荒唐的。强迫别人作出承诺是一种该受 高度惩罚的罪恶,而强迫别人履行诺言则是罪上加罪。拦路强盗并不能抱怨受到 了什么伤害,他只是被那个本来可以正当地把他杀死的人骗了。认为法官应该强 制实施这一允诺,或者认为地方官应该承认它们是法律上认可的行为,那或许是 所有荒唐事件中最大的笑柄。因此,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看作法学问题,我们就 能毫无困惑地作出决断。
    但是,如果我们把它看作雄辩学的问题、就不能这样容易地作出决断。一个 善良的人,由于真心诚意地尊重神圣的正义准则(这种准则要求遵守一切严肃的 诺言),是否不会想到自己有义务履行诺言,至少是很可怀疑的。不容置辩的是, 不应尊重那个使他陷入这种处境的坏蛋的失望情绪。不履行诺言并不会给那个强 盗造成任何损害,从而用暴力不能勒索到任何东西。但很可能成为问题的是,在 这种情况下是否不应尊重他自己的尊严和荣誉,是否不应尊重他品质中那不可亵 渎的神圣部分(这部分品质使他尊重真理的法则而憎恶每一种近于背叛和欺骗的 东西)。关于这一点,雄辩学家们当然存在极大的分歧。在一派中,我们可以把 古代作家西塞罗计算在内,把现代作家普芬道夫和其注释者巴比莱克计算在内, 尤其是把后来的哈奇森博士,一个在大多数情况下决不是无所拘束的雄辩家计算 在内,这一派毫不犹豫地断定,决不应尊重这样的允诺,并且断定不这样想就是 十足的软弱和迷信。在另一派中,我们可以把某些教会的古代神父们计算在内, 也可以把某些著名的现代雄辩学家计算在内,这一派具有另一种观点,断定必须 履行所有这类允诺。
    如果我们按照人类的普通情感来考虑问题,就会发现人们认为甚至对这类允 诺也应有所尊重;但会发现,无法根据任何一般准则来确定这在多大程度上毫无 例外地适用于一切场合。我们不应当选择十分直率而又轻易地作出这类允诺的人 和随便违背诺言的人,作为自己的朋友和伙伴,某个允诺拦路抢劫者五镑钱而未 履行该诺言的绅士,会招致某种指责。然而,如果允诺的这笔金额相当大,就很 可怀疑怎么做是合宜的,例如,如果支付这笔钱会彻底毁灭作出诺言的人的家庭; 如果这笔金额大到足以促使最有益的目的实现,那么,为了拘泥小节而把这笔钱 扔进如此卑鄙之手,就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犯了罪,至少是极其不合宜的。若某人 为了遵守对盗贼的诺言而使自己沦为乞丐,或阔气得给盗贼 10 万英镑,那么, 就人类的常识来说,这个人会显得极其荒唐和过分。这种慷慨似乎违背了他的责 任,即他对自己和对别人负有的责任,因此,如此尊重被迫作出的许诺,决不能 得到人们的认可。然而,凭借某种明确的准则,来确定对此应给予何种程度的尊 重;或由此可能给予的最大金额是多少,显然是不可能的。这要随同那些人的品 质,随同他们的境况,随同那种诺言的严肃性,甚至随同那种冲突的各种情节而 变化;如果人们以那种极度豪爽的态度——这种豪爽有时可以在具有极其放荡的 品质的人们中间看到——来对待这个作出诺言的人,它就似乎比在其它情况下更 为正当。总之。可以说,正确的合宜性需要遵守一切诺言,只要这不违反某些其 它更为神圣的责任,例如对公众利益负有的责任,对那些我们出于感激、亲情或 善心而要赡养和抚养的人负有的责任。但是,如前所述,我们没有任何明确的准 则来确定哪些外在的行动是出于对这种动机的尊重,因而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那 些美德同遵守这种诺言相矛盾。

    然而,可以说,不管什么时候,即使为了最必要的理由而违背了这类诺言, 对作出这类诺言的那个人来说,也总是某种程度的不光彩行为。在作出这类诺言 之后,我们可以确信遵守它们是不合宜的。但是,在作出这类诺言的时候,仍然 存在某种错误。至少这是违背了有关宽宏和荣誉的最重要和最高尚的格言。一个 勇敢的人应该宁死不作他既不可能毫不愚蠢地保持,也不可能恬不知耻地违反的 某种诺言。因为这种处境总是伴随着某种程度的羞耻之心。背信弃义和欺骗是极 为危险、极为可怕的罪行,同时也是人们非常容易、在许多情况下也是非常稳当 地沉缅的罪行,因而我们对它们比对几乎所有其它东西更为戒备。所以,在各种 情况和各种处境中,我们的想象就带有羞于违反一切誓约的观念。在这一方面, 它们类似于破坏女性的贞节,女性的贞节是一种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为我们极其注 重的美德;而且我们对前者的情感并不比对后者更为敏感。背信弃义将无可挽回 地蒙受耻辱。任何情况任何恳求都不能使其得到宽宥;任何悲痛和任何悔改都无 法弥补这种耻辱。在这一方面,我们十分谨慎,因而在我们的想象中,即使一次 强奸也使我们蒙受耻辱,而且连内心的清白也不能够洗刷掉肉体上的玷污。如果 人们曾经一本正经地对此发过誓,甚至对人类中最微不足道的人来说,它也与违 背诺言的情况相同。忠诚是一种亟需具备的美德,因而我们普遍认为它甚至是除 此之外一无所有的人们也当然具有的,也是我们以为杀死和毁灭他们是合法的人 们当然具有的。犯有违背忠诚美德之罪的那个人为了拯救他的生命,而强烈要求 履行诺言,是不合适的;因其诺言同保持其它某种可尊重的责任相矛盾而予以背 弃,也是不合宜的。这些情况可以减轻而不能全部洗刷自己的耻辱。在人们的想 象中,他看来已经犯了某种罪行,它同某种程度的耻辱不可分割地联系着。他已 经背弃了他曾经庄严地断言他要坚持的某种诺言;而且,即使他的品质并非无可 挽回地蜕变和败坏,至少有一种附加在他的品质上的嘲弄是极难抹去的;我认为, 没有一个经受过这类冒险的人会喜欢诉说这种经历。
    这一例子可以用来说明,甚至当雄辩学和法学都研究一般正义准则的义务 时,它们之间在什么地方存在差异。
    不过,虽然这种差异是真实和基本的,虽然这两种科学提出了十分不同的目 的,但是相同的主题在它们之间产生了很多相似之处,因而宣称研讨法学的大部 分作者,有时根据法学的原则,有时根据诡辩学的原则,毫无区别地,或许当他 们这样和那样做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毫无区别地确定了他们所考察的不同问 题。
    然而,雄辩家们的学说决不限于考察对一般正义准则的真诚的尊重会向我们 提出什么要求。它包含基督教和道德上的其它许多方面的责任。看来导致人们研 究这种科学的,主要是在野蛮和蒙昧时代由于罗马天主教的迷信而引入的秘密忏 悔的习惯,由于那种习俗,人们会把最秘密的行为,甚至会把每一个可能被怀疑 为稍许有损于基督教纯洁准则的人的思想,告诉忏悔神父。那个忏悔神父告诉他 的忏悔者是否以及在哪一方面违背了自己的责任,并告诉他们在他能够以被冒犯 的神的名义宽宥他们之前应该经受什么样的苦行。
    犯了错误的意识,甚或是猜疑,都是每个人内心的负担,都是并没有由于长 期从事不义行为的习惯而变得冷酷的所有那些人所伴有的忧虑和恐惧。在这种苦 恼之中,如同在其它一切苦恼之中一样,人们都自然地渴望通过向自己相信不会 泄漏秘密的、谨慎的人表露内心的极度痛苦,来解除自己在思想上感到的压力。
    他们由于这种供认而蒙受的耻辱,会因他们自信必定引起同情、减轻不安而得到 充分的补偿。发现自己并非完全不值得尊重,并发现虽然自己过去的行为会受到 指责,但是自己目前的做法至少会得到赞同,而且或许足以补偿所受到的指责, 至少仍会得到朋友的某种程度的尊重,这都会解除他的痛苦。在那些迷信的时代 里,为数众多而又狡猾的牧师渐渐得到差不多每一个私人家庭的信任。他们拥有 那些时代可能提供的浅薄的学问,而他们的方式,虽然在许多方面是拙劣而又杂 乱无章的,但是与他们所处年代的那些方式相比,却是完美而有规则的。因此, 他们不仅被视为一切宗教信徒的伟大指导者,而且被视为一切道德责任的伟大指 导者。什么人若幸好与他们相亲近,则会获得好名声,什么人若不幸受到他们的 指责,则将蒙受奇耻大辱。由于被看作正确和错误的最伟大的评判者,人们都自 然地向他们请教其所存在的一切疑惑;对任何人来说,可尊敬的是让人们知道他 已使献身于神的那些人了解了所有这样的秘密;并且在他的行为中,如果不得到 他们的劝告和赞同,他就不走出重要而困难的一步。因此,对牧师来说,把它确 立为一般准则,即应该据此信任他们,已经变成上流社会所欢迎的事,而且虽然 没有确立此类准则,他们一般也会得到信任,这是不困难的。使他们自己有资格 成为牧师,就这样成为基督教徒和神职人员的学业的必要部分,从那时候起,他 们也被引导去收集有关所谓良心、美好和困难境况例证,在这些例证中,很难断 定在哪里可能存在行为的合宜性。他们认为,这些著作对于良心的指导者们和被 指导的那些人可能有用;由此开始出现有关雄辩学的书籍。
    雄辩学家思考的道德责任,主要是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限制在一般准则之 内的那些道德责任,而且违反它们自然伴随着某种程度的悔恨和对受惩罚的某种 恐惧。雄辩家撰写这类书籍的意图,是缓和因违反这种责任而产生的内心恐惧。
    但是,并不是缺少每种美德都会受到这种极其严重的良心责备;没有人因为没有 实行极为慷慨、友善或宽宏大量的、处于他的情况有可能实行的行动,而请求他 的牧师赦免。由于存在着这种不足,被违反的准则通常是很不明确的,而且一般 也具有这样一种性质,即:虽然遵守它可能得到荣誉和报答,但是违反它似乎也 不会受到实际的责备、非难和惩罚。雄辩家们似乎把这类美德的实践看作是一种 多余的工作,是不能非常严格地强求的,因此,对它们的探讨是毫无必要的。
    所以,被交付牧师制裁,以及由此归入雄辩家们观察范围的对道德责任的违 反,主要有三种不同的类型。
    第一种,也是首要的一种,是对正义准则的违反。在这里,各种准则是全然 明确和确定的;对它们的违反也自然伴有应该从神和人那里得到惩罚和害怕受到 惩罚的意识。
    第二种,是对雄辩学准则的违反。在一切很明显的例证中,都存在着对正义 准则的实际违反,而人们不对别人作出最不可原谅的伤害,就不可能犯下这种罪 行。在较小的事例中,当它仅仅相当于违反在男女交往中应该遵守的那些严格的 礼节时,的确不能够被恰当地看作是对正义准则的违反。然而,他们一般是违反 了某种相当清楚的准则,至少是其中的某一个人倾向于使违反了它们的那个人蒙 受耻辱,严肃的人当然也倾向于使其内心产生某种程度的羞耻和悔恨。
    第三种,是对诚实准则的违反。违反事实,可以说,并不总是违背正义,虽 然在许多场合是如此,因而往往不会受到任何外来的惩罚。普遍存在的罪行,即 使是一种非常卑劣的行为,也往往可能没有伤害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受骗的 人或其他人都不应提出报复或赔偿的要求。不过,虽然违反事实并不总是违背正 义,但是它总是对某一明确准则的违反,也是自然地倾向于以使其羞愧来包庇犯 有这种错误的那个人的东西。
    在年幼的孩子中,似乎存在对人们告诉他们的什么都相信的一种本能意向。

    造物主为了保护他们似乎认为(至少在某些时候)他们应该绝对相信关心他们的 童年,以及受托关心他们幼小时候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教育的那些人。因而,他们 过分相信;要使他们在某种合理的程度上产生疑惑和猜疑,需要他们长期体验人 类的许多虚妄的东西。在成人之中,毫无疑问,轻信的程度是十分不同的。最聪 明和最富有阅历的人一般是最不轻信的人。但是,其轻信程度不比应有的程度高 的人,以及在许多情况下都不相信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不仅原来是假的, 而且很普通的思考和关注便可以使他知道它们不可能完全是真实——的人,几乎 不存在。天性的倾向总是相信。使人学会怀疑仅仅是为了获得智慧和经验,它们 也极难使人学会怀疑。我们之中最聪明和最谨慎的人全都经常相信他后来为自己 竟一直认为可信而感到羞耻和惊讶的传说。
    如果在一些事情上我们信任某人,那么,我们所信任的那个人必然是我们的 领袖和指导者,我们也以一定程度的尊重和敬意对他表示敬重。但是,正如由于 钦佩别人,我们开始希望别人钦佩自己一样,由于受别人领导和指导,我们才懂 得要使自己成为领袖和指导者。并且,正如我们不能老是单纯地满足于受人钦佩, 除非我们同时相信自己是真正值得钦佩的一样,我们不能老是单纯地满足于被人 信任,除非我们同时意识到自己是真正值得信任的。正如受人赞扬的愿望和值得 赞扬的愿望,虽然极其相似,但仍然是有区别和分开的愿望一样,受人信任的愿 望和值得信任的愿望,虽然也极其相似,但也同样是有区别和分开的愿望。
    受人信任的愿望,使人相信的愿望、领导和指导别人的愿望,似乎是我们所 有天生愿望中最强烈的愿望。或许它是言语能力这种人类特有的能力据以产生的 一种本能。其它动物都不具有这种能力,我们也不能在其它任何动物中发现领导 和指导其同类的判断和行动的愿望。领导和指导的巨大野心,即取得真正优势的 愿望,看来完全是人所特有的,并且语言是实现野心的重要手段,是取得真正优 势的重要手段,是领导和指导其他人的判断和行动的重要手段。
    不为人所信任总是使人感到屈辱,当我们怀疑这是因为人们认为我们不值得 信任,并可能严重而又故意骗人时,更是如此。告诉某人他在说谎,是最不可饶 恕的当众侮辱。但是,任何人严重而又故意骗人,他必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受到这 种侮辱,必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受人信任,也必然意识到自己丧失得到那种信任的 权利,根据这种权利,他能够在同和他地位相等的人的交际中获得各种安逸、安 慰或满足。那个不幸认为无人相信他说的某一真话的人,会感到自己被人类社会 遗弃,会怕想到自己处于这种状态,或怕想到在此之前暴露自己,我也认为,他 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因绝望而死。然而,也许从来没有人有正当理由接受这种使自 己丢脸的看法。我倾向于相信,那个极为恶劣的说谎者,为了严重而又故意地撒 一次谎,至少说了二十次真话;并且,如同在极为谨慎的人中,信任的倾向容易 克服怀疑和不信任的倾向一样,在大多数情况下,在那些最不尊重事实的人中, 说真话的天然倾向将克服那种欺骗的倾向或在某一方面改变或隐瞒事实的倾向。
    即使在我们偶然无意地欺骗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感到耻辱,并且因为自己 曾经骗人而感到耻辱。虽然这种不自觉的错误并不经常表示不诚实,也并不经常 表示缺乏对真理的绝对热爱,但是它在某种程度上总是表示缺乏判断力,缺乏记 忆力,表示不合宜的轻信,表示某种程度的鲁莽和急躁。它总是减少我们劝说开 导别人的威信,也总是使我们领导和指导别人的资格受到某种程度的怀疑。然而, 那个有时由于想错而领错路的人,完全不同于可能存心欺骗的人。前者在许多情 况下必定会受人信任;后者则在任何情况下都几乎不会受人信任。

    真诚和坦率赢得信任。我们信任看来愿意信任我们的人。我们认为,我们清 楚地看到他想带领我们走的道路,也乐意听从他的领导和指导。相反,保留和隐 瞒引起不和。我们害怕跟随我们不知道他往何处走的人。而且,交谈和社交的最 大乐趣来自情感和看法的某种一致,来自内心的某种和谐,这一切正如众多的乐 器相互保持一致和合拍一样。但是除非情感和看法能自由交流,否则这种令人愉 快的和谐是不可能得到的。由于这一原因,我们都想知道彼此之间是如何受影响 的,都想看透对方的内心,都想看到那里真正存在的情感和感情。那个使我们沉 缅于这种天生激情中的人,那个使我们深入其心的人,那个似乎向我们敞开心灵 大门的人,看来都在发挥一种比任何别的东西更使人愉快的殷切之情。那个一般 性情良好的人,如果他有勇气一如自己所感到的,也因为他感到它们,表达自己 真实的情感,就不会令人不快。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真诚,甚至使孩子般颠三倒 四的话也变得令人高兴。无论坦率的看法怎样地浅薄和不完善,我们都乐意对它 们表示谅解,并且尽可能努力把我们自己的理解力降到他们的智能水平,同时以 他们似乎曾经用来考察各种问题的特殊眼光来看待这类问题。这种想看出别人真 实情感的激情,自然十分强烈,因而经常堕落为一种讨厌的和不恰当的探听我们 邻居的那些秘密——它们是他们有极为正当的理由来保守的——的好奇心;在许 多情况下,这就需要谨慎和一种控制这种激情、也控制人类的其它一切天生激情 的强烈的合宜感情,并把它降低到任何公正的旁观者都能赞同的程度。然而,若 好奇心保持在适当的范围以内,不去针对有正当理由隐瞒的事情,则不满足人们 的这种好奇心,也同样是令人不快的。那个回避我们所提最简单问题的人,那个 对我们毫无恶意的询问表示不满的人,那个把自己掩蔽在不可测知的偏僻处的 人,似乎在他的心中筑起了一堵高墙。我们满怀着急切而没有恶意的好奇心想叩 开他的心扉,但却立即感到自己被极其粗暴无礼地推了回来。

    那个有所保留和隐瞒的人,虽然缺乏一种和蔼可亲的品质,但是人们并没有 不尊重或鄙视他。他似乎对我们感到冷漠,我们也同样对他感到冷漠;他得不到 人们的赞扬和热爱,但是也很少被人憎恨或谴责。不管怎样,他几乎没有理由悔 恨自己谨慎,并且一般更容易自夸他对自己所作的保留采取谨慎态度。所以,尽 管他的行动可能很不正确,有时甚至是有害的,但是他几乎不会愿意在雄辩家们 面前作什么陈述,或者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去请求他们宣判无罪或得到他们的赞 同。

    对由于错误的消息,由于疏忽,由于鲁莽和急躁而偶然欺骗了别人的人来说, 情况并非总是如此。例如告诉别人一条普通的消息,虽然这件事情几乎不会产生 什么后果,但是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热爱真理的人,就会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羞 愧,也决不会不抓住第一次机会充分地承认错误。如果这件事情具有某种后果, 他的悔恨就会更加强烈,并且,如果由于他提供不正确消息而产生某种不幸的或 致命的后果,他就几乎不能够原谅自己。虽然他没有犯罪,他还是极其深切地感 到自己成了古人所说的有罪的人。同时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焦急和急切地作出 各种赎罪之举。这样一个人常常会愿意在雄辩家们面前陈述情况,他们对他一般 是非常喜爱的,并且虽然他们有时也因其急躁而恰当地加以谴责,但是一般总是 宣称他无须因其错误而蒙受耻辱。

    但是,经常请教雄辩家的人,是态度暧昧而内心悔恨的人,是当真蓄意欺骗 别人的人,但是他同时却自认为真实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雄辩家以各种不同方 式对待这样的人。当他们非常赞成他欺骗的动机时,他们有时为他开脱罪责。但 说句公道话,他们一般总是谴责他。

    因此,雄辩家著作的主题是:对正义准则的真心实意的尊重;我们应该如何 尊重自己邻居的生命和财产;赔偿的责任;贞洁和贤淑之道,什么是他们所谓的 色欲罪;诚实的准则,以及誓言、许诺和各种契约的责任。
    一般可以说,雄辩家们的著作徒劳地试图用明确的准则指导只能用感情和情 感判断的事情。在各种情况下,怎么能用准则来确定微妙的正义感究竟在哪一点 上开始变为无意义和无力的良心顾虑呢?在什么时候保密和保留开始变为掩饰 呢?令人愉快的佯作无知可以进行到什么程度呢?它又究竟在哪一点上开始蜕 变为讨嫌的欺骗呢?行为上的自由自在可最大到什么程度而仍被看作得体和适度的行为?什么时候它开始变为不检点的和轻率的放荡行为呢?关于这一切问 题,在某种情况下适用的东西,在其它任何情况下恰恰几乎不适用,而且在各种 情况下使行为获得成功和幸运的东西都随同处境极其微小的变化而变化。因此, 雄辩家的著作像它们通常是令人厌倦的那样,一般也是无用的。它们对于某个间 或向其请教,甚至认为雄辩家们所作的决断是正确的人,几乎不会有用处;因为 尽管这些书中收集了大量事例,然而,由于情况千变万化,要从所有这些事例中 找到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事例,那是极其偶然的。一个真正渴望尽到自己责任的人, 如果他会认为自己有很多理由去向它们请教,他就必定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而 对一个忽视这一点的人来说,那些著述的写作风格不可能引起他的注意。其中没 有一本能激发我们慷慨和高尚之心。其中没有一本能使我们的心地温和,产生和 善而仁慈的感情。相反,许多这类著作能使我们学会欺骗自己的良心,用它们所 作的那些无益的精细区分,来为自己推脱最基本的责任找出无数精巧的理由。那 种毫无意义的精确——他们试图把它用在不可能加以采用的一些论题上——几 乎必然会诱引他们犯那些危险的错误,同时也必然使他们的著作变得枯燥乏味, 具有费解和玄奥等许多特点,不可能在人们内心激起道德学书籍主要应激发的那 些感情。
    因此,道德哲学的两个有用部分,是伦理学和法学。雄辩学应该被完全否定; 古代的道德学家们看来也作出了较好的评判,他们在研究同样的论题时,并不喜 爱任何这种微妙的精确,而满足于以某种一般的方法,描述什么是正义、节制和 诚实得以产生的情感,以及什么是那些美德通常会指点我们采取的一般行为方 式。

    确实,有些哲学家似乎曾经试图考察同雄辩学家的学说相似的东西。在西塞 罗所著《论责任》第三册中就载有这类内容,同雄辩家一样,他在那里尽力以许 多精巧的例证为我们提供行动的准则,在这些例证中要确定合宜之点在什么地方 是困难的。同一本书的许多段落也表明,其他一些哲学家曾经在他之前试图考察 同类内容。然而,他和他们似乎都不指望提供一种完整的体系,只是想说明为什 么在各种各样的具体情况下,最大的行为合宜性是否存在于遵守或背弃在一般情 况下作为责任准则的东西之中,是有疑问的。

    每个成文法体系都可以看作试图建立自然法学体系或试图列举各条正义准 则的一种颇不完善的尝试。当对正义的违反成为人们相互之间决不会容忍的事情 时,地方行政官就会运用国家的权力来强行实践这种美德。没有这种预防措施, 市民社会就会变成杀戮和骚乱的舞台,任何人一认为自己受到伤害,就会亲手为 自己复仇。为了防止可能随同每个人为自己伸张正义而产生的混乱,在具有相当 权力的一切政府中,地方行政长官同意为所有的人主持正义,并保证听取和处理 有关伤害的一切控告。在所有治理良好的国家里,不仅指定法官来了结个人之间 的争论,而且规定一些准则来调整那些法官的判决,并通常力图使这些准则同天 然的正义准则相一致。当然,它们并非在一切情况下都同天然的正义准则相一致。

    有时所谓国家的体制,即政府的利益,有时左右政府的特殊阶层的利益,会使国 家的成文法偏离自然的正义准则。在某些国家里,人民的粗野和野蛮妨碍天然的 正义情感达到在比较文明的国家里它们自然达到的那种准确和精确的程度。他们 的法律像他们的生活方式一样,是粗俗、粗野和紊乱的。在其它一些国家里,虽 然人民的已改善的生活方式或许会使他们承认精确的法律,但是他们不恰当的法 院制度总是妨碍一切正式的法律体系得以确立。在任何国家中,根据成文法所作 的判决,都不会个个完全同天然的正义感所要求的准则相一致。因此,成文法体系,虽然作为对不同时代和国家人类情感的记录,应当具有极大的权威性,但是 决不能看作天然的正义准则的精确体系。

    人们或许以为,法学家就不同国家法律的缺点和改进所作的论证,会促使人 们探讨同一切实际法律无关的天然的正义准则。人们或许认为,这些论证会使他 们努力建立一个可以合宜地称为自然法学的体系,或建立一种应该贯串所有国家 的法律,或成为所有国家法律的基础的一般准则的理论。不过,虽然法学家的论 证确实产生了某种这类东西,虽然无论谁系统论述某一国家的法律时,都会在其 著作的许多地方谈到天然的正义法则,但是,人们一直到很晚才想到要建立有关 天然正义准则的一般体系,才开始单独讨论法律哲学,而不牵涉任何国家的具体 法律制度。我们没有在古代的道德学家中看到有人试图对正义准则进行特别详细 的论述。西塞罗在他的《论责任》中,亚里士多德在他的《伦理学》中,都像探 讨所有其它美德那样探讨正义。在西塞罗和柏拉图的法学中,我们自然而然地期 望看到他们详细论述应由每一个国家的成文法推行的那些天然平等准则,然而, 却没有看到这类论述。他们的法学是警察的法学,而不是正义的法学。格劳秀斯 似乎是第一个试图向世人提供某种这类体系的人,这种体系应该贯串所有国家的 法律,并成为所有国家法律的基础;他那带有各种不足的关于战争与和平法则的 论文,或许是现今描述这一论题的最全面的著作。我将在另一篇论文中,不仅就 有关正义的问题,而且就有关警察、国家岁入和军备以及其它成为法律对象的各 种问题,努力阐明法律和政府的一般原理,以及它们在不同的年代和不同的社会 时期经历过的各种剧烈变革。因此,现在就不进一步对法学史作详细的叙述。

  • 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2

    序言

    有赖于美国的某些法制和美国人关心政治的民情,他们才具有民主的社会情况。

    在这样的社会情况下,他们产生了许多欧洲的旧贵族社会所不知悉的思想和观点。这些思想和观点的存在使得昔日的各种关系得以改变或纯粹被破坏了,并且建立起了新的关系。市民社会面目的改变,丝毫不亚于政界面貌的改变。

    在5年前,我出版了本书的上卷,在其中,我研究了美国民主的主要问题。在本卷中,我将讨论它的次要问题。这样,上下两卷相辅相成,就合成为一部完整的著作。

    我在此敬告读者,请不要产生那些有可能严重歪曲我的原意的错误。

    因为我把那么多不同的结果都认为是平等所带来的,所以读者就有可能认为我把平等当做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唯一原因。这种看法其实就是认为我的观点太过偏颇了。

    在现在,人们的很多观点、情感和本性,并非是完全来自平等,或者完全与平等相悖的。因此,以美国为例,我能够非常容易地证明它的国家性质、其居民的起源、早期定居者所信仰的宗教,以及他们已有的知识和习惯,过去曾经和现在仍然在对这个国家的人民的思想和感情产生极为重大的影响,而这一切都和民主没有任何关系。

    在欧洲发生的诸多事情有着各种不同原因,而这些原因对于在美国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也是适用的,但都与平等没有关系。

    所有这些不同原因的存在和产生的作用,我全部都知道,但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研究的对象。我并没有想要探讨我们的所有倾向和所有思想产生的原因,而只想着在某些章节中谈论一下平等对所有倾向和思想的改变所发生的作用。

    对此,人们可能感到比较奇怪:既然你坚决认定我们目睹的民主革命是无法抗拒的,并且知道抗拒是毫无希望而且有失明智的,那么,你在本书中又为什么会对这个经由革命所创造的民主社会这样时时加以严厉指责呢?对此,我的回答非常简单:正因为我不反对民主,因而我才想认真对待民主。

    人们必然无法从敌人那里得到真理,而他们的朋友也很少提供给他们真理。这就是我要这样做的原因。

    我相信,有不少人都愿意抛头露面,报道平等许诺给人们的新的益处:而极少有人敢指出平等可能会给人们带来坏处。所以,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这些坏处上,而且在清楚地了解它们后,敢于把它们揭露出来。

    我希望读者在本书的下卷能够发现我的立论是不偏不倚的,而这一点在上卷中,他们应该亦有所发觉。面对那些将我们的国家分成诸多派别的彼此对立的意见,我努力将我对其中的任何一项意见所抱有的同情或反感的情绪暂时地隐藏于内心之中。如果读者发现本书中有任何内容是在讨好曾经将我们的国家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些大党中的一个,或者是在讨好现在正扰乱国家和削弱国家实力的小派系中的一个,那就请他们大声谴责我吧。

    我所要探讨的问题的范围是非常广泛的,当今世界的新形势下所产生的观念和思想,大多都包含其中。在这个范围内,有一些问题已经超过了我的能力,虽然我对它们也做了一些研究,但是我并不满意。

    但是,即使我未能达成预定目的,读者最起码也会承认我为了抛砖引玉才计划和着手写作这部书的出发点是正确的。

    第81章 关于美国人的哲学方法

    我认为,像美国那样最不注重哲学的国家,在文明世界里是没有的。

    美国人不仅没有自己的哲学学派,而且对欧洲的互相对立的所有学派也都漠不关心,甚至连它们的名称都可以说是几乎一无所知。

    然而,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几乎所有的美国居民,都在根据同样的准则运用他们的头脑,都在用同样的方法指导他们的头脑。也就是说,美国人尽管从未在解说他们的准则上下过工夫,可是他们却有一种大家共通的确定的哲学方法。

    摆脱一统的思想、习惯的束缚、家庭的清规、阶级的观点,更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摆脱民族偏见;而仅仅把现存的事实视为创新和改进的较为有用的学习材料,把传统视为一种习得的知识;全凭自己的实践并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探索事物的原因;不管用手段去获得结果,不注重形式而去深究本质——这一切便是我将要称做美国人的哲学方法的主要特征。

    假如想再进一步从这些特征中找出一个足以概括其余一切特征的最主要特征,那么,我们便会发现每个人在运用他们的头脑时,大部分仅仅依靠一己的理性努力。

    所以,美国可以算是世界上研究笛卡儿的学说最少,但却实行得最好的一个国家,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美国人的社会情况不需要进行思辨的研究,所以他们不读笛卡儿的著作;而他们按照笛卡儿的名言行事的原因,则是由于这个同一社会情况自然地让他们的思想接受他的名言。

    在民主社会里盛行的接连不断的运动之中,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的联系会逐渐松弛甚至断绝,每个人容易忘记祖先的观点且并不为此而感到不安。

    生活在这种社会环境中的人,会不再信守他所属的阶级的见解,因为阶级这种事物可以说将不复存在,而目前依然存在的阶级也是由一些游移不定的分子来构成的,以致他们的团体自身根本不会有能够控制其成员的真正能力。

    在公民们的素质差不多完全一样的国家里,一个人的智力对另一个人的智力的影响,必定是极其有限的,由于大家的能力比较接近,谁也不承认别人必然比自己优越和强大,大家都时刻用自己的理性来进行判断,认为它才是真理的最近便和最明显的源泉。这不仅表明人们不相信某一特定的人,而且也没有相信任何人的什么话的兴趣。

    所以,每个人都自我封闭起来,试图从封闭的小圈子里来对世界进行判断。

    美国人的这种只依靠本身确立判断准则的习惯,就使另一种思维习性在他们的头脑中产生了。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经他人帮助就完全可以解决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一切小困难,所以,他们容易由此得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为人的智力所不逮,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解释的这种断言。

    所以,他们不愿承认有的事物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以至于很少相信反常的离奇事物,而对于超自然的东西则是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

    他们之所以喜欢把自己研究的事物弄得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们习惯于相信自己找到的证据。所以,他们要想方设法揭去事物的层层外皮,排除使他们与事物隔开的所有东西,推倒妨碍他们观察的所有东西,以便于在最近距离内和光天化日之下对事物进行观察。他们的这一观察事物的方式,又很快导致他们轻视形式。在他们看来,放在真理与他们之间的形式是无用而令人讨厌的屏障。

    所以,美国人是从自己身上找到这个方法的,他们用不着到书本里去汲取那些哲学方法。其实,我觉得欧洲也曾出现过同样的情况。

    随着身份日趋平等,在欧洲,人们之间越来越没有差别,这种方法就已经建立起来并且逐渐普及了。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欧洲发生的一些事件的时间联系。

    在16世纪,宗教改革家们对许多教义仍避而不作公开讨论,虽然他们已经开始用个人的理性去论证这些古老的信仰中的某些教义。到了17世纪,笛卡儿在狭义的哲学方面,培根在自然科学方面,都放弃了一直被人们所公认的公式,打破了传统在学术界的统治,推翻了巨擘们的权威。

    接着,18世纪的哲学家们又将上述的原则推广开来,试图用每个人的个人体会去论证他们所信仰的一切东西。

    大家都清晰地了解,笛卡儿、路德和伏尔泰采用的是相同的方法,只是他们在运用上有或多或少的不同之处。

    然而,宗教改革家们非要只在狭窄的宗教观念的圈子里打转转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笛卡儿本来能够在一切事物上应用他的方法,可是他只想把它用于某些特定的问题上,并且认定人们应当自行判断的不是政治的事物,而只是哲学的事物,这一切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到了18世纪,这个同一方法突然得到普遍应用,而在这之前,它是笛卡儿及其先驱者们未曾想到或拒绝推广的,这其中原因又是什么呢?再者,我们所说的方法为什么在这个时期突然走出学术界,渗入社会,成为智力活动的共同准则,并在法国得到了推广,而后,欧洲的所有国家都暗中遵行或公开采用了它呢?

    我们所说的哲学方法尽管早在16世纪就已经产生,在17世纪达到一般化和精确化,可是在这两个世纪均没有能够得到普遍的应用,其原因就是当时的社会情况、政治法令和这些主要原因所造成的思维习惯都在阻止它的推广。

    这种方法出现于人们开始趋于平等和彼此相差无几的时期,只是得以被普遍遵行,则是在人们差不多完全一样和身份几乎完全平等的时代。

    所以,18世纪的哲学方法是具有广泛的民主性的,而并非法国人所专有,这就是它能在全欧盛行,并使全欧的面貌为之一新的原因。法国人之所以能使世界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是因为他们首先提出了一种能够使人容易攻击一切旧的东西并为一切新的东西铺平前进道路的哲学方法,并且普遍推行了这种方法,而并不是说因为他们改变了自己的古老信仰,革新了自己的古老民情。

    假如现在有人问我:法国人现在能比平等更为源远流长而且已经相当完备的美国人更严格地遵行和更经常地使用这种同一方法的原因是什么?我的回答就是:这有一半归因于下列两种情况。我们必须首先了解清楚这一点。

    我们决不能忘了,正是宗教使英裔美国人的社会得以建立的。所以,在美国,宗教是同它在这个国土上产生的全部情感和整个民族的习惯交织在一起的。这就让宗教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力量。

    除了上述的这一强而有力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发挥了不小作用的原因。它就是,宗教在美国仅仅掌管宗教方面的事情,政治事务和宗教事务完全分离,因此人们可以容易地改变旧的法制而不触动旧的信仰。

    所以,基督教对美国人的思想仍然保有巨大的控制力量。其次,我还想着重指出,基督教不仅仅是作为一门经过论证而被接受的哲学在发生着支配作用,而且还是作为一种不需要论证就被信仰的宗教在发生着支配作用。

    在美国,基督教的各教派林立,而且不断地在改变自己的组织,然而基督教本身却是一个不可抗拒和基础稳固的存在,既没有人想去保卫它,又没有人想去攻击它。

    美国人在未经过论证而接受基督教的基本教义之后,也就承担了接受基督教所提出和支持的诸多道德真理的义务。所以,这就把个人的分析活动限制在了狭小的范围之内,让人们的主要观点多数不受个人的分析。

    我上面所说的两种情况中的另一种情况如下:美国人有民主的宪法和民主的社会情况,可他们却没有经历过民主的革命。当年他们到达这片土地时,其情况依然几乎与我们今天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相同。这一点很重要。

    任何革命都需要动摇旧的信仰,贬低原来的常规思想,削弱当局的权威。所以,或多或少地,所有的革命都要产生一种让人自主和为每个人的精神开辟近乎无限的活动空间的效果。

    当旧社会的各阶级间的长期斗争结束,人们的身份逐渐平等时,对他人的忌妒、憎恨和轻蔑感,以及自己的过分自信和高傲感,可以说就会立马涌上人们的心头,并且会在一段时间内对人起到支配作用。对在人们之间创造隔阂,让人们只依靠自己去获得知识而互不相信对方的判断起到巨大作用的,正是这种与平等背道而驰的现象。

    于是,每个人都力图自理自立,并荣于凡事自有主见。人们之间的联系不再依靠思想,而只是出于利害关系。并且可以说,人们的见解已经不过是一堆飘散四方的智力尘埃,再也无法收拢和集结在一起。

    所以,伴随着平等而来的精神的独立感,从未像在平等开始建立的时候与为巩固平等而努力奋斗的这期间表现得那样强烈,那样过分。所以,必须细心地把革命所造成的无政府状态,和平等可以提供的那种智力活动自由区分开来。为了不对未来期望过高或恐惧过甚,人们应当对两者分别进行研究。

    我决不认为生活在新社会的人应当经常滥用他们的个人理性,虽然我相信他们会经常应用自己的个人理性。

    我是根据一个最能广泛地适用于民主国家的原因才这样说的。久而久之,个人的思想独立性一定会被这个原因限制在固定的,有时甚至是狭小的范围之内。

    在下一章,我将叙述这个原因。

    第82章 关于民主国家的信仰的主要源泉

    教条性信仰,会由于时代的不同而有多有少。产生这种信仰的方式不完全相同,而且它们的形式和对象也可能有所改变。但是,人们是无法使教条性信仰,即人们不进行论证就予以接受的某种信念不存在的。假如每个人都努力形成自己的观点,而且沿着自己开辟的道路独自去寻求真理,那么决不会有太多人愿意团结在同一个信仰之下。

    因此,一个社会如果没有这样的信仰,就不能够欣欣向荣,这并不难理解;甚至可以这样说,一个缺乏共同信仰的社会,是根本无法存在的,因为如果没有共同的思想,就不会有共同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有人存在,但根本构不成社会。因此,为了达到使社会成立,甚至欣欣向荣的目的,我们就有必要用某种主要的思想把全体公民的精神经常聚拢起来,并使之保持整体性。但是,除非每个公民都时刻从同一根源去汲取自己的观点,愿意接受已有信仰当中的一部分信仰,否则是没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现在,我们单独就一个人而论,也可以印证:他无论是为了独自生活,还是为了和他人一起行动,都不能缺失教条性信仰。

    如果每个人都要去亲自证明他们每天利用到的真理,那么他们的求证工作将永远没有尽头,或者因为要求证先遇到的真理而被累得筋疲力尽,导致无法继续去求证后面遇到的真理。人生非常短暂,一个人不仅没有时间去那么做,而且由于智力有限,也根本没有能力去那样做。所以,他还是不得不相信很多他没有时间和能力去亲自考察和验证,但是早就已经被高明人士发现或者被大众普遍认可的事实和真理。他只能在这个初始的基础上,去建造自己思想的大厦。但这并不代表他自愿如此去接受其他人的指挥,而是由于他自身的条件有限而不得不如此。

    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都是通过认可别人的论断而认识许多事物,并且接受不是他本人发现的大量真理的。

    这不仅是必然的,而且也是他所期望的。任何事都只依靠自己去认识的人,用于每件事上的时间和精力都必然是有限的。这样的方式会使他的精神处于一种永无休止的忙乱状态,导致他不能够深入研究任何一项真理和坚定不移地认可任何一项确定的事实。虽然他的智力活动完全独立了,但却是软弱无力的。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对人们议论的各种事物进行一次筛选,并不加论证地接受早已存在的大多数信仰,然后再择优选择有必要留待考察的少数问题进行深入研究。

    的确如此,凡是以听信他人的言论为基础而接受某一观点的人,都是在奴役自己的精神,不过这是一种对他能够正确利用自由大有裨益的奴役。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在智力和道德世界都必须有某种权威的存在。权威的所在处或许会变化不定,但它必然要有一个所在处。个人的独立性可能有大有小,但它并不是毫无限制的。因此,问题并不在于了解民主时代是否有智力权威,而仅仅在于是否了解这个权威的所在处和它拥有的力量的强弱。

    我在上一章中提到过,由于身份平等,人们对超自然的东西开始采取一种出自本能的怀疑态度,而对人的理性却作出非常高的,而且往往是过分的评价。

    因此,在这个平等时代生活的人,不会把他们所信服的智力权威放在超人的位置上,或者到人类以外的地方去寻找这个权威。他们总是从自身或从自己的同类那里汲取真理的营养。这样就能够证明,在这样的时代,建立新的宗教是不可能的,并且任何建立新宗教的企图,不但会被人视为是荒谬的和不合理的,甚至会被人视为是邪恶的。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预言:民主国家的人民不会很容易就相信神的使者,他们敢于质疑新冒出来的先知,并要从人类本身之中而不是到人类之外去找寻自己信仰的主宰。

    当身份不平等和人们之间存在差别时,就会涌现一些很有能力的个人,这些人非常有见识、非常有学问,而且智力很高超。同样地,也会出现一大批非常无知而能力又极其有限的人。因此,在贵族制度时代生活的人,自然会把某一个人或某一阶级的高超理性作为自己思想的指南,同时他并不想承认群众永远是正确的。

    然而在平等的时代,情形就与此正好相反。

    随着公民在社会中日益平等,差别渐消,那种使人盲目相信某一特定的人或特定的阶级的倾向,将会逐渐减弱。与此同时,相信群众的趋势将会增强,并一步步地变成支配社会的观点。

    民主国家中,大众的意见不仅是个人理性的唯一向导,而且与任何其他国家相比,都拥有更大的无限权力。在民主时代,由于人人彼此都相同,谁也不必信赖他人。但是,由于具有这种相同性,人们对公众的判断就会怀有近乎无限的信任。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如果公众的判断和他们大家拥有的相同认识并不接近,那么绝大多数人是不会承认它的真理性的。

    如果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以个人和周围的其他人作比较,他就会自负地认为自己和每个人都同样平等;而当他环顾周围的全体同胞,并拿自己与这个大整体作比较时,他又会立即惭愧地觉得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原来使他觉得自己在每一个同胞面前都能自主的这种同一平等,现在却将他孤立起来,以致他不能反抗绝大多数人的行动。

    由此可以看出,民主国家的公众拥有强大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是贵族制国家的人民无法想象的。公众不是通过说服这种办法,将公众的意见强加于和最终渗透于人们的头脑中的,而是通过全体精神大力压服个人智力的办法。

    在美国社会,多数必须承担向个人提供大量的现成见解的责任和减轻个人构思己见的负担的义务。在政治、哲学和道德方面,还有一大套理论,这些理论都是关于每个人应不加论证的接受公众的信念这一观点的。再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够发现,在美国,宗教本身主要是作为一种共同的见解,而不是一种神启的教条,来发生统治作用的。

    我知道,美国人认为政治法令就是一种法律,而这种法律能保证多数对社会实行绝对统治。这就使多数对智力活动自然发生的支配力量大大增加,因为认为压迫自己的人比自己智慧高是人们习惯性的想法。

    在美国,多数的这种无限政治权威,确实加强了舆论对每个人的精神产生的影响,但它并不是这种影响的基础。我们不应当到平等的人们可能建立的或多或少得到人们拥护的制度当中,而应当到平等当中去寻找这种影响的根源。一般可以认为,在绝大多数对智力的控制作用方面,一个由国王统治的民主国家,也许不如一个纯粹的民主国家那样绝对,但毕竟还是非常绝对的;而在平等时代,不管统治人民的是什么政治法令,都可以预知人民对舆论的信赖将成为一种以多数为先知的宗教。

    综上所述,智力的权威虽然可能有所不同,但是它决不会式微。我认为它非但绝对不会消失,而且会很容易强大起来,能够做到将个人的理性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而这种范围与人类的伟大和幸福是很不相称的。我清楚地看到平等所带来的两个趋势:一个是使每个人的精神都趋向新的思想;另一个是很容易使人不去思想。我也看出,民主的社会情况促成的智力活动自由,也会通过某些法制的治理,被民主制度所取消。因此,智力活动自由在打碎某个阶级或某些人以前加给它的羁绊以后,又将被大多数人的普遍意志紧紧地束缚起来。

    假如民主国家推翻了曾经过分妨碍或推迟个人理性飞速发展的各种强权,而只受一个多数的专制权力的统治,那么,这就仅仅是换上了一件性质不同的邪恶外衣而已。人们仍然没有办法找到独立自由的生活,而只会发现自己在做一件蠢事,即又沦入一种新的奴役状态。所以,在这里,我不免要再次强调这样一些人——认为智力活动自由是神圣事业的人,不仅憎恨专制君主而且憎恨专制制度的人应当三思而行。对我而言,当我感到权力的手在我面前挥舞时,我不必管这是谁要压迫我,最好的反应就是欣然听命,将自己的脑袋伸进枷锁,因为在我面前有千万只手正举着枷锁。

    第83章 为什么美国人比其祖先英国人更倾向和更喜好一般观念

    上帝决不一般地观察人类。它对人类一瞥,就能分清人性中包括的一切东西,从每个人身上看到让人们彼此接近的相似点和让人们彼此疏远的差异处。

    所以,上帝并不需要一般观念。这便是说,上帝从未感到有将大量的类似东西置于同一形式之下,以便于对它们进行更为细致的思考的必要。

    人就跟上帝不同了。人的头脑想对映入脑际的一切个别的东西独自进行考察和判断,立刻便会陷入五里雾中,对这些东西的所有细节茫无所知。在如此窘迫的处境下,他只有向一种不够完善然而又必要的办法求助。这种办法既使人的缺点暴露出来,又对人的缺点进行了补救。

    人对一些事物进行表面的观察,并看出它们的相似处后,便赋予它们一个共同的名称,然后将它们放在一边而去考察其余事物。

    一般观念的建立并不能证明人智强大,反而倒是其软弱无力的证明,因为自然界中决不存在两个完全一样的东西,决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事实,决不存在可以不加区别地运用的规章,也决不存在可以同时用于许多事物的同一方法。

    一般观念也有它值得称赞的地方,即它可以让人同时对大量的事物迅速地作出判断。然而另一方面,它所提供的向来都不是完整的概念,它让人理解到的东西也常常不够准确。

    社会一方面在老化,另一方面又在生成新的事物,几乎每天都有某些个别的真理是在不知不觉中获得的。

    这种真理人知道得越多,自然他得到的一般观念也越多。人如果不从无数的个别事实中找出它们的共同纽带,便没办法分别地观察它们。几个个体能够形成“种概念”,而几个“种概念”便能够引出“类概念”。所以,一个民族的文化越是悠久和广博,它对一般观念的习惯和爱好也越大。

    然而,使人们能或不能把他们的观念一般化的原因并不仅限于此。

    与英国人相比,美国人更经常使用一般观念,并且喜欢更持久地使用。假如注意到这两个民族是同文同种,在同样的法则下生活了好几个世纪,至今在思想和民情方面还没有中断往来,那么,乍一看到此种情况,便会感到非常奇怪。假如我们把视线转向欧洲,并拿居住在这里的两个最开化的民族进行对比,其鲜明的对照会使人感到更吃惊。

    我们可以看到,英国人的思想仅能极其勉强和极其惋惜地对别个事实的沉思予以放弃,因为他们要从此种沉思中找寻因果关系;另外,英国人之所以接受一般观念,也不是出于自愿。

    与此相反,我们法国人对于一般观念的爱好,达到了事事都要满足这种热爱的地步。我每天一早起来,总是听到人们又发现了我以前从未听过的某个一般的、永久的规律。即便是一个平庸的小作家,也跃跃欲试,企图发明一些能够治理大国的经验;他一定要在一篇文章中把全人类都写进去,否则他是不会心满意足的。

    这两个最开化的民族之间的此种差别,着实让我吃惊。要是我再把注意力转向英国,并对它50年来发生的一切进行考察,我认为自己能够证明,随着英国的古老制度的式微,英国对于一般观念的爱好正在加强。

    所以,对于人喜欢或回避一般观念的原因,只根据文明的进步的大小进行解释还不够。

    当人们的身份极不平等,而且不平等现象长久存在的时候,人们之间将越来越不同,致使有多少种不同的人,便会出现多少个阶级。然而,人们向来只是对其中的一个阶级同时予以关注,而把这些阶级集聚于广大人群中的一般联系忽略了,即忽略了一般的人,而只看到了个别的人。

    所以,在贵族制社会里生活的人,根本不会产生有关本身的一般观念,而这又完全可以使他们在习惯上不相信一般观念,在本能上厌恶一般观念。

    相反,居住在民主国家的人发现他们彼此都接近,没有太大的差异,因此他们的视野开阔,一直扩大到全人类,而不会只专注于人类的某一部分。他们认为,但凡可以用于本身的真理,对其每个同胞或同类都可以同样地或以同样方式应用。一旦他们在自己苦心从事的和最感兴趣的研究工作中染上喜欢一般观念的习惯,便会在其他工作中移用这种习惯。于是,找出所有事物的共同准则、将大量的事物总括在同一的形式之下、仅用一个原因对无数事实需要进行解释,便变成人们思想的一种热烈的而且常常是盲目的激情。

    最能证明我上述的一切都是真理的就是古代人对于奴隶的看法。

    人是相似的,对自由生下来就拥有同等的权利,这本是一个非常一般而且同时又是非常简单的道理。然而,罗马和希腊的最精明最博学的天才,从没达到如此的思想境界。他们试图用种种方法对奴隶制度是合乎自然的,并且将永远存在下去进行证明。但是,所有的史料又在证明,古代有些名人在没有获得解放之前曾是奴隶,其中还有很多人有著作传世。虽然他们也曾看到今天这样的奴役现象,然而他们当时依旧认为奴隶制度是合乎自然的。

    古代的所有大作家,要么本身就是奴隶主贵族的一分子,要么就至少认为当时建立的贵族制度是无可非议的。在他们的思想向四面八方扩展之后,依旧一直未超出贵族的思想范畴。只是耶稣基督降世之后,他才教导人们说:所有人生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

    在平等的时代,每个人都是各自独立的,然而处于孤立和软弱的状态。在他们看来,不该有上级的意志来不断指导大家的行动。所以,人类在这样的时代里好像是自行前进的。为了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现象进行解释,人们必须去寻找某些对我们人类的每个成员都发生相同的作用并令我们自愿地走上同一道路的重大原因。这样寻找工作自然而然地促使人的头脑想出一般观念,并致使人们喜欢使用一般观念。

    在前面我早已指出身份平等是如何导致每个人喜爱亲自寻找真理的。很容易可以看出,这样的方法也必然逐渐地让人的精神向一般观念倾斜。当我不被先例所左右,放弃阶级、职业和家世的传统,而仅靠自己理性的努力去寻找自己应走的道路时,我自然要倾向于到人的本性中去汲取自己观点的原因。如此,我就一定而且几乎是在不自觉中获得大量的非常一般的概念。

    上面所说的一切,对英国人不如他们的邻居法国人和他们的后裔美国人那样愿意和喜欢把概念一般化的原因,以及今天的英国人在这方面比他们的祖先走得远了的原因给予了充分的说明。

    长期以来英国人一直是个既非常开明又很固守贵族制度的民族。他们的开明文化,令他们对非常一般的观念不断地去追求;但他们的贵族习惯,又令他们囿于十分个别的观念。所以,英国人的哲学既是大胆与怯懦的,又是豁达与狭隘的。迄今为止,英国仍受控于这种哲学,人们的思想被限制着以至于停滞不前。

    几乎所有的民主国家都喜爱一般观念,而且对其往往是热烈追求的。它们之所以如此,除了上面我讲述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然而并非无力的原因。

    对这些一般观念必须加以区分。有些一般观念是长期的、细致的、精心的智力劳动的结果,而这些观念正是人的认识扩大的凭借。

    但另一些一般观念,却是精神一触即发的结果,产生得比较容易。它们仅能导致人们形成十分肤浅和非常不确切的概念。

    生活在平等时代,人们都是好奇心多但悠闲心少。他们的生活务实、复杂、紧张和活跃,致使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进行思维活动。因为民主时代使人们不必操心去研究个别的事物,所以他都喜爱一般观念。我甚至可以这样说:民主时代能够用小小的容器收藏大量的东西,在短短的时间里获得巨大的收获。所以,在作了一次粗心而简短的考察之后,这个时代的人就会认为发现了某些事物之间的共同关系,不再进一步对这些事物进行深入研究,也不对这些纷纭的事物在哪些方面相似或有别进行详细考察,而是匆匆忙忙将它们归类,之后就不去作深入考察。

    人人都喜欢轻易地获得成功,贪图眼前的享乐是民主时代的显著特征之一。知识界这样,其他人同样是这样。大部分生活在平等时代的人都雄心勃勃,然而一旦失败了就会马上变得颓靡,而成功时就会更加活跃。他们希望马到成功,大获全胜,然而懒于多花费精力。这种有害的本性,令他们直接去追求一般观念,并且夸夸其谈,说什么利用一般观念可以很容易地绘出大千世界的图景,轻而易举地引起公众的注意。

    然而,我不敢肯定他们的这种想法就是不对的,因为他们的读者同他们一样,希望不经努力就获得知识和痛痛快快地享乐,而害怕进行他们本来可以进行的深入研究,懒于进行正常的思维活动。

    假如说贵族制国家没有对一般观念进行充分运用,而且往往轻率地蔑视一般观念,那么,民主国家的人民就与之相反,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准备滥用这种观念,准备积极地对这种观念进行应用。

    第84章 为什么美国人没有热烈追求政治方面的一般观念

    我在前面说过,与法国人相比美国人并不那样热爱一般观念。此种情况在政治方面尤其显著。

    虽然在立法方面美国人采用的一般观念比英国人多得无限,在用人们的实践对理论进行武装方面比英国人做得多,然而美国没有一个曾像法国的制宪会议和国民公会那样喜爱一般观念的政治机构;整个美利坚民族,从来没有像18世纪法国人那样热烈追求一般观念,而且也不对任何理论的绝对善和绝对真予以盲目相信。

    美国人与法国人的此种差异来自数个原因,然而其主要者如下:美国人是一个民主的民族,一直由自己来对公共事务进行管理;但我们法国人,虽然同样是一个民主的民族,然而长期以来,只限于在口头上议论怎样更好地对公共事务进行管理。

    我们的社会情况,早已使我们想出了一些有关政府工作的非常一般的观念,然而我们的政治制度,却依旧在妨碍我们对一般观念通过实践进行矫正,令我们仅能慢慢地去发现原有一般观念的欠缺。然而,在美国人那里,这两件事情,也就是一般观念和政治制度,却常常处于彼此适应的状态,从而能够彼此修正。

    这里所讲的,乍一看来,与我以前所讲的民主国家能从其实际生活的紧张活动中汲取热爱理论的力量的说法,相差甚远。然而,只要仔细考察一下,便会发现其间并不冲突。

    因为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的空暇不多,所以他们都渴望一般观念,而有了一般观念,他们便无须浪费时间去考察个别的问题了。这固然是事实,然而只应以不是他们所常想的或必想的问题为限。例如,商人对他们本来应当密切注视的有关哲学、政治、科学和艺术的一般观念是渴望了解的,并希望他人能够提供,然而只有通过商业方面的考验,他们才能接受这些一般观念,或者只是有保留地接受。

    政治家当涉及关于政治的一般观念时,情形也是这样。

    所以,在一个特别有危险的问题上,当民主国家的人民盲目地和过分地追求一般观念时,每天在实践中考察这个问题是他们能够采用的最好解救办法。如此一来,他们就必须深入到问题的细节,而问题的细节将会令他们发现理论的缺点在哪儿。

    这种解救办法经常是令人苦恼的,然而它的效果却是肯定的。

    所以,强迫每一个公民实际参加政府管理工作的民主制度,可以对人们对平等所造成的政治方面的一般理论的过分爱好予以节制。

    第85章 宗教在美国是怎样得以利用

    民主的本能的在前面的一章里我已经证明,人如果没有教条性信仰是没办法生活下去的,而且也十分希望有这样的信仰。在这里我再补充一句:我认为在一切教条性信仰之中宗教方面的教条性信仰是人们最希望的。即便你只想重视现世的利益,也明显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不论人认为他的任何行动有什么特殊性,几乎都来源于他所持的对上帝、对他与人类的关系、对自己灵魂的本性、对自己的同类应负的义务非常一般的观念。谁都必须让这种一般观念成为其余所有事物所由产生的共同源泉。

    所以,人渴望对上帝、对自己的灵魂、对造物主和自己同类应负的各种一般义务,形成一种坚定不移的观念,因为假如对这些基本问题抱有怀疑的态度,便将使自己的行动混乱和无力,或者说是任其听任偶然因素的支配。

    由此可见,我们每个人都应当有坚定不移的观念,乃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然而遗憾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单枪匹马,只凭自己的理性努力去获得这种观念,所以又令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了。

    这些如此不可缺少的真理,唯有完全摆脱日常的生活琐事、观察入微、工作细心和训练有素的人,经过长期和精心思考之后才能发现。

    我们还可以看出,这样的哲学家自身同样几乎总是满腹疑团,他们每向前一步,给他们启示的智慧的自然之光就会暗淡一些,甚至有熄灭的危险;尽管他们竭尽全力,他们所发现的依旧可能是为数很少的而且是彼此矛盾的概念。人们的思想千百年来就是在这些彼此矛盾的概念当中游来荡去,没能牢固地掌握真理,甚至没能发现新的错误。这样的研究一般人的能力远远不能及,即便一部分人有能力做这种研究,显然他们也没有这种闲心和余暇。

    虽然有关上帝和人性的确定不移观念是人的日常生活实践所不能缺少的,然而这个生活实践却在妨碍人对这种观念的掌握。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问题。在一切科学当中,有些知识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而且靠他们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学到;然而另一些知识不是多数人能够研究的,而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够理解的。应用后一种知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极其间接的。虽然他们无力对这种知识进行研究,然而这种知识对于他们的生活实践又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一切观念中最适于使个人理性避免习惯性影响的观念就是有关上帝和人性的一般观念。承认一个权威的存在,对于个人理性来讲,是得之者多,而失之者少。

    对这些重要问题中的每个问题能够提供一项清晰的、准确的、人人都能够理解的和永久性的解决方案,是宗教的首要目的及其主要好处之一。

    有些宗教是十分可疑和荒谬的,然而可以认为,但凡属于我所指出的范围里的宗教,只要它不从这个范围脱离出去,并且不像若干宗教那样试图从各方面对人们思想的自由翱翔予以压制,便能使智力活动得到有益的规范。即便宗教不能令人在来世得报,那至少它对人在今世的幸福和高尚化还是非常有用的,这一点也应当承认。

    对生活在自由国家的人民来说,这尤其是真理。

    当宗教在一个国家被破坏的时候,那些智力高的人将变得迟疑,不知所措,而其余的人多半会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对于同自己和同胞最有利害关系的事物,每个人仅能习以为常地抱有混乱的和变化不定的概念。他们不是把自己的正确观点放弃,就是保卫不住它。于是,他们由于无力自己解决人生提出的一些重大问题便陷入绝望状态,以至于自暴自弃,索性不去想它们。

    这样的状态只能令人的精神颓靡不振,意志的弹力松弛,培养出准备接受奴役的公民。

    一个民族沦落到这种状态后,不仅会任凭别人夺走自己的自由,而且往往会自愿献出自由。

    在宗教方面一旦也像在政治方面那样不再存在权威,人们立马会对因此而出现的无限独立的情景感到惊恐。一切事物的此种经常动荡状态,将令人们坐立难安和筋疲力尽。由于在精神世界一切已经发生动摇,因此人们便想尽力在物质世界建立巩固的秩序。然而,他们再恢复昔日的信仰已不可能,所以把自己交给一个人去统治。

    至于我,我对人们能够永远既保持宗教的完全独立,又保持政治的充分自由表示怀疑。我一向认为,人如果没有信仰,就必然会遭到别人奴役;而如果想有自由,就必须信奉宗教。

    所以,在身份平等的国家,宗教的这种巨大功用比在任何其他国家都明显。

    应当承认,虽然平等给世界上的人带来了很大益处,然而却使人养成了一些非常危险的禀性。这一点我以后将会指明平等让人们彼此独立,让每个人自顾自己。

    平等还给人心敞开了喜爱物质享受的大门。

    焕发与此相反的禀性是宗教的最大功用。

    所有宗教都是把人的追求目标放在现世幸福之外和之上,而使人的灵魂顺势升到比感觉世界高很多的天国的。同样所有宗教都是叫每个人要对人类承担某些义务或跟他人共同承担义务,要求每个人不要完全自顾自己,而要分出一定的时间去照顾他人。即便是最虚伪的和最危险的宗教,也都是如此。

    所以,民主国家的短处自然正是笃信宗教的国家的长处。这清楚地说明,人们在达到平等的同时又维护宗教,是十分重要的。

    宗教信仰被上帝利用超自然的手段注入人心。对这种手段我既不想考察,也无权考察。现在,我是单纯从人的观点来考察宗教的。我想探讨在我们即将进入的民主时代宗教用怎样的办法才能轻而易举地保持它的影响力。

    我已经讲过,教条性信仰在文明和平等的时代只有经过一番努力才能深入人的精神,而让人的精神感到十分需要这种信仰的,则恰恰是宗教。这首先说明,宗教在这样的时代比在其他任何时代都要更加慎重自持,不要超越自身固有的范围,由于宗教如果想把自己的权力扩展到宗教事务之外,就有在所有事务方面失信的危险。所以,宗教应当注意对自己的活动范围予以规定,仅在这个范围里对人的精神加以影响,而在这个范围以外就任其完全自由。

    穆罕默德自称从天而降,他不但把宗教的教义放进了《古兰经》,而且把政治的原则、民法、刑法和科学理论也都放进去了。与此相反,基督教的《福音书》只讲人与上帝和人与人的一般关系。除此之外它什么都没有教导,对人们必须信什么也没有要求。

    撇开许多其他的理由不谈,仅仅这一点就已经是这两种宗教中的前者不能在文明和民主的时代长期发生统治作用的充分证明,但后者不论在这样的时代还是在其他时代,都注定会起支配作用。

    我们假如进一步进行这项研究,就可以发现:站在人的立场上,宗教如果想在民主时代维持下去,仅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活动控制在宗教事务的范围之内,也还是不够的;在许多方面,宗教的力量还取决于它所遵奉的信仰的性质、它所采取的外在形式以及它给信徒规定的义务。

    在前面我所讲的平等令人们产生非常一般和非常广泛的观念的问题,主要应该从宗教方面来理解。彼此相同和平等的人,容易产生关于单一神的概念,认为这个神给每个人规定了相同的准则,给每个人在来世授予了价值相等的幸福。关于人类的这个一致性的观念,不断地对人们产生认为造物主也是一致的观念进行引导。与此相反,在人们彼此隔绝和相互差异非常大时,存在多少个民族、等级、阶级和宗族,便会随意创造出多少个神,并给各自绘出无数条通往天国的道路。

    毋庸讳言,在某些方面,基督教自身也受到社会和政治情况对宗教信仰发生的这种影响。

    当基督教诞生的时候,上帝无疑已为它的出世做好了准备,即人类的大部分已经被集结在一起,使他们像一支庞大的部队在罗马皇帝的麾下活动。虽然这一大群人相互之间有很多不同,然而他们之间有一点是相同的,即都遵守同样的法制。每个人各自跟皇帝的伟大相比,他们是软弱和不值得一提的;但就他们全体与皇帝的关系来说,他们又都是平等的。

    应当承认,处于这种新的和特殊的情况下,人类当然会去接受基督教宣讲的一般真理,而基督教在当时能够顺利和迅速地深入人心的原因,也正是来自这里。

    罗马帝国崩溃后,与此相反的情景便出现了。

    这时,罗马帝国垮台了,也可以说是分崩离析了,每个原来受它统治的民族又恢复了以往的独立。不久之后,在这些民族的内部,一些阶层无限地壮大,产生了种族差别,而每个民族又被等级分成若干集团。这个各民族共有的动向,好像在竭尽其所想和所能,要把人类社会分成无数小块。在这种情况下,基督教也未放弃它向人们宣扬的主要一般观念,还尽量准备适应人类分裂后出现的新趋势。创造和庇护万物的唯一的上帝继续受人们崇拜。然而,每个民族、每个城市,甚至每个人,又相信自己能够获得某些特权,令至高无上的上帝变成自己的保护者。因为不能把一个神分成许多个,因此他们只能增加神的使者的人数,把使者的权力过分地提高。从而,大部分基督徒将对天使和圣徒的崇敬,几乎变成了一种偶像崇拜,致使人们一时有理由担心:基督教是否也要蜕化为早被它打败的那几种宗教。

    很明显可以看出,将人类中的各民族隔离开的障壁和将每个民族内部的公民隔离开的障壁的消除的同时,人们自然会对关于单一的而且万能的存在的观念予以接受,认为这个存在可以并用同样的方式平等地将法律施与每个人。所以,到了这样的民主时代,最重要的事情是不允许把人对神的使者的崇敬与仅应对造物主的崇拜相混淆。

    我认为,另一个真理同样很清楚:即在民主时代,应使宗教的表面仪式给信徒带来的负担比其他任何时代都要轻。

    在论述美国人的哲学方法时我说过,在平等的时代,使自己的观念服从于形式是人的精神最厌恶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用图像渲染事物予以反对,认为象征的手法是一种儿戏,它是为了掩盖或粉碎真相,避免将真相赤裸裸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对宗教仪式他们表示冷淡,认为礼拜的细节仅有次要的意义。

    在民主时代负责规定宗教的外在形式的人,必须对人们智力的这种自然本性予以审慎考虑,避免跟它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我坚决地认为形式是必要的。我知道,形式能让人的精神沉于抽象真理的思考,帮助它坚定地追求真理,让它热烈地相信真理。我决不认为一种无外在的仪式的宗教能够维持下去。然而,另一方面,我又认为:在我们正在步入的时代,对宗教的外在仪式过分地讲究是极其危险的;当然要有一定的仪式,然而必须限制在延续教义本身所绝对需要的程度,因为教义才是宗教的本质①,而礼拜仅是它的形式。在人们越来越平等的时代,拘泥于细节、死板不化、迫使信徒谨守清规戒律的宗教,很快大多数人将放弃对它的信仰,而只剩下一群狂热的信徒。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反驳我说:宗教追求的目标是一般的和永恒的真理,因此它不能随波逐流,随着每个时代的特点的改变而更改其目标,从而不会在人们面前丧失其

    ①在任何宗教中,仪式都与信仰的本质本身有密切联系,而且最好不加以任何改变。在形式与内容永远密切联系得像一个整体的天主教中,尤其是如此。

    可信性。我对此的答复依旧是:必须把一种信仰能够成立跟神学家们所说的信条能够建立的那些主要观点,与由这些观点派生出来的从属概念加以严格区分。不论时代有什么特点,宗教都必须经常对前者予以坚持;然而在万事都在变换其位置,人们的思想已经习惯了人间事物的千变万化而不想墨守成规的时候,宗教同样慎重地注意自己跟后者的经常联系。在我看来,只有在市民社会本身停滞不前的时候,表面的和次要的事物的不变性才能有机会持续下去。这种不变性,在其他任何场合,我都认为是一种危险。

    我们可以看到,在一切由平等所造成的或促成的激情当中,有一种特别强烈并同时振奋每个人的心的激情,这就是人人都具备的喜欢安乐的感情。民主时代的突出的和不可消失的特征就是爱好安乐。

    可以认为,企图消灭这个主要的激情的宗教,最终会被这个激情所消灭。假如宗教想让人们对现世的幸福完全放弃,而让人们专门去追求来世的幸福,那么,我们可以预言,最后人们在精神上将摆脱宗教的束缚,并为了专门去追求眼前的物质享受,而远离宗教。

    净化、调整和节制人们在平等时代过于热烈地和过于排他地喜爱安乐的情感是宗教的主要任务。所以我认为,假如宗教要试图对人们的这种情感予以完全压制和破坏,那将大错特错。宗教绝对无法让人放弃爱财之心,然而它还是能够说服人们仅用正当的方式去致富的。

    我现在来进行最后一项考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项考察也是对上述各项考察的概括。随着人们日益相似和平等,跟每日都在变化的尘事谨慎地保持一定距离的宗教,更加不需要跟一般人都接受的观念和在群众中发挥着支配作用的利益,进行没有必要的对抗,因为公众的意见日益成为最主要的和最无法抵抗的力量,而在这种力量之外,宗教是没有办法获得足以长期顶住它所受到的攻击的强大支持的。不管是在一个共和制的民主国家,还是在被专制君主者进行统治的民主国家,基本上都是这样。

    在平等的时代,虽然君主常能使人服从,但能使人们信服的却是人民中的多数。所以,所有不违背自己信仰的人,都倾向多数的意见。

    在本书的上卷我说过,美国的神职人员是怎样不问政治的。这是他们谨慎自制的明显例子,然而还不是唯一的例子。美国的宗教是一个专门由神职人员来统治的独立天地,而且神职人员从来不想走出这个天地;在这个天地内,他们指导人们的精神,但在这个天地外,任由人们自主和独立,让他们依据自己的本性和时代的要求对他们固有的好动精神予以发挥。我从未见过哪个国家的基督教像美国那样不讲究形式和不重视繁文缛节,然而却对人的精神有最清晰、最简明和最一般的了解。虽然美国的基督徒分成许多宗派,然而他们对各宗派都一视同仁。不论是对天主教,还是对其他教派,都能够这样说。所有地方的天主教神职人员,都没有像美国的天主教神职人员那样对信徒的礼拜琐事不予过问,不采用格外的和特殊的礼拜方法,不拘泥于教义的文句而重视教义的精神。只对天主礼拜而禁止对圣徒礼拜的天主教的教义,在美国宣讲得最清晰也遵行得最好。但是,美国的天主教徒却是最驯服和最虔诚的。

    另一个可以适用于美国各教派神职人员的特点是:美国的神职人员是让人心更多地注意现世,而决不把人的视线引向和固定于来世。他们认为,现世的幸福在宗教上虽属次要,然而仍有它的重要性。虽然他们不从事实业活动,然而至少对实业的进步还是关心和赞扬的。他们在不断向信徒宣讲来世才是人们应该害怕和希望的伟大目标的同时,并不禁止信徒用正当的方法对现世的荣华予以追求。他们仔细地研究用什么方法使来世和现世结合和联系起来,而并不怎么多讲它们的差别和不同。

    多数对人们思想的支配作用被美国的全体神职人员所承认,且他们尊重这种作用。除非必要,他们一定不反对多数。他们不参加党派的斗争,然而随时接受全国和当代的共同意见,随着振奋周围所有人的感情和思想的潮流前行,而不加以抵制。他们决不与同时代人搞对立,而致力于引导同时代人向善。所以,舆论向来不与他们为敌,反而对他们予以支持和庇护。他们布讲的信仰,借助多数的力量并通过他们本身的努力而同时发挥作用。

    所以,宗教通过对不与它对立的一切民主本能予以尊重,并利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可以顺利地对它的最危险的敌人即个人的独立意向予以抵制。

    第87章 关于天主教在美国的发展

    美国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而根据可信的报告,它同时又是天主教最发达的国家。乍一看来,人们可能对此会觉得奇怪。

    我们应明确区别两个问题:平等一方面使人们愿意自行判断,另一方面又使人们喜欢和希望社会有一个统一的、单一的对大家都一律相待的权力。因此,在民主时代生活,人们都力图摆脱一切宗教权威的制约。但是,如果他们想服从某一宗教权威,那么,他们必须让这个权威是单一的,且只能有一个。所有并非指向同一中心的宗教权力,自然会使他们的精神感到不快,而且几乎会轻易地让他们认为,与其有好几个宗教,不如没有宗教。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发现天主教徒远没有以前任何时代虔诚了,但基督教新教的教徒却纷纷改信了天主教。如果从天主教的内部来看,它似乎是衰退了;而如果从它的外部来看,它又好像是进步了。其实,这个现象是容易理解的。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虽然很少有虔诚的信仰,但他们一旦决定信教,很快就会觉得自身有一种内在的本能,这种本能在不知不觉地把他们推向天主教。他们吃惊于罗马教会的若干教义和教规,但在内心却对它的纪律表示钦佩,也被它的牢固团结所吸引。

    如果天主教最后能够将它所引起的政治恩怨置之度外,那么,我可以笃定,似乎与它抵触的时代精神,不仅不会对它极为不利,相反,还会使它立即获得巨大的成就。

    这是人们的智力活动最常见的一个弱点,即愿意调和互相对立的原则,甚至不惜牺牲逻辑以求和解。因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总有人在使自己的某一宗教信仰权威服从一个权威以后,又想放弃这个权威而另找其他权威,任凭自己的精神游荡在服从和自由之间。但是,我还是相信与其他时代相比,这样的人在民主时代不会更多。而将来我们的后代必然日益分化,但最后只能分成两大类:一类完全脱离基督教,另一类则皈依罗马教会。

    第88章 民主国家人民的思想倾向于泛神论的原因

    虽然我准备以后来谈在政治方面,民主国家对于最一般观念的突出爱好是如何表现的,但我现在就要指出,这种爱好对哲学发生的主要影响。

    不可否认,在我们这个时代泛神论得到很大发展。欧洲一些国家的著作,就带有明显的泛神论色彩。它被德国人带进哲学中,被法国人带进文学中。一些在法国出版的虚构作品中,大部分包含着向泛神论借来的某些观点或论调,或使人感觉它们的作者有一种趋于泛神论的倾向。我认为这有其久远的原因,而并非偶然。

    随着身份日趋平等,人与人之间越来越无差别,个人日益变得渺小、无力,人们也就习惯于对每个公民不再重视,而只重视全体人民,只考虑人类整体而忘记了个体。

    在这样的时代,人的精神喜欢包罗万象,希望是一个单一的原因造成了无数的不同结果。

    人的精神被统一的观念纠缠着,以至于它到处去寻找统一的观念。一旦人们找到这一观念,就会在内心自愿存放它,高枕无忧地躺在它的身上。这样一来,人们不仅认为世界包括天地万物,而且相信世界只有一个造物主。但是,他们并不满意于对万物进行的这种初步分类,于是他们又去设法拔高和简化自己的想法,也就是把神和宇宙汇成为一个单一的整体。假如我遇到一个哲学体系,它能把世界上的万物均视为一个巨大存在的不同组成部分,不管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不管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而即使组成部分不断变化和连续改观,这个巨大存在都能永远存在下去,那么,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断定:虽然这个哲学体系破坏了人的个性,但它对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而言具有神秘的魅力,也许正是由于它破坏了人的个性,这种魅力才会产生。

    人们的一切智力活动习惯都在引导着人们去理解这一哲学体系,并将人们领上接受这一体系的道路。同时,这一哲学体系自然会引起和加强人们的想象力,并使人的精神自豪感和人的精神愉快感得到提高和满足。

    在各种帮助哲学寻找解释世界方法的体系当中,我认为泛神论是适于笼络民主时代人心的体系之一。只要是坚信人类真正伟大的人,就应当团结一致反对泛神论。

    第89章 平等是怎样唤起美国人的思想

    平等在唤起人的思想产生一些只有它才能引来的观念,并改变着早已存在的差不多全部观念。现在我以“人可以不断完善”这个观念为例,因为它是人的智力所能想出的主要观念之一,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大哲学理论,每时每刻都在实际生活中验证自己的论据。

    虽然人与动物在有些地方是相似的,但人所独有的一个特点就是能自我完善,而动物则不能自我完善。人类自产生以来就发现自己与动物有这种差别。因此,人可完善的观念,同世界本身一样古老。并非平等本身创造了这个观念,但平等却使这个观念具有了新的特点。

    当公民按等级、职业和出身进行分类时,每个人都不得不沿着全凭偶然步入的道路前进时,人人都会认为人力的极限就在自己身上,谁也不想与不可抗拒的命运对抗。贵族制国家的人民,并不是绝对没有自我完善能力,而只是没有认识到这种完善可以无限。他们只想改进,却不想变革。他们只希望社会地位逐渐变好,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虽然他们承认人类至今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今后也还会有所进步,但又事先把人类置于一定的限界之内。

    因此,他们并不会认为自己已经达到至善、已经获得绝对真理(其实,没有一个人或一个民族这样妄想过),但他们愿意让自己相信,已经很接近人类不够完善的本性所能达到的伟大和明智了。同时,因为他们看到周围的一切好像仍然维持原样,没有变动,所以容易觉得一切均已各得其所了。于是,人民和国王只喜欢建造耐久的建筑物,立法者们愿意制定永久性的法律,现代的人为后代的人操劳,事先为他们注定了命运。

    随着等级的消失,以及各阶级的接近和人们的日益混合,习惯、礼仪和法律也在变化;随着新事物的出现、新真理的发现、新观点取代旧观点,人们的脑际就会出现一个理想的形象,但这个形象又总是不够固定和完善。

    于是,转瞬即逝的不断变化每时每刻都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有些人的处境变坏了,于是,他们便开始清晰地认识到,不管一个民族或一个人怎么有智慧,都不能永远不犯错误。另一些人命运得到了改变,于是他们由此断言,人一般是有能力无限完善自己的。总之,受挫的人认为,任何人都不能吹牛可以找到绝对的善;在兴奋之余,成功的人会继续去追求新的成功。因此,人人都在不断追求,跌倒后又爬起来,虽然经常感到失望,但又决不绝望。他们沿着尚待跋涉的漫长人生道路,不停止地走向他们的伟大目标,即使只能渺茫地看到终点。

    这种认为人可无限完善的哲学理论,曾使人们心甘情愿地做出了许多事实。它对那些只在行动上与它有关而在思想上与它无涉,在活动中又好像不知不觉地与它吻合的人来说,发生的奇妙影响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我问过一位美国船员,为什么美国的船造得不太耐用。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航海技术飞速进步,再好的船用上几年之后也会不堪再用了。

    从这位大老粗脱口而出的答话中,我看到了一个伟大民族一般的和有体系的观念,这种观念他们在任何事情上都会遵循。

    民主国家扩大了人可完善的范围,而贵族制国家自然要过分限制这个范围。

    第90章 为什么美国人的例子不证明

    民主国家不会爱好并致力于科学、文学 与艺术应当承认,在当代的文明国家中,在高级科学方面美国的进步是不大的,它的大艺术家、出名诗人和卓越作家也寥寥无几。

    一些欧洲人对这种情况表示惊异,认为这样的结果是平等所自然造成的,不可避免。他们甚至认为,如果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立刻席卷全球,那么引导人类走向的开化之光将逐渐暗淡下去,而人类将重新回到黑暗时代。

    我认为,作出这种推论的人,混淆了一些本应当分开并加以单独考察的观念。他们把民主的东西与美国人所独有的东西无意之中混在一起了。

    初期移民将他们信奉的宗教传给了他们的后代。这种宗教在仪式上是简单的,而在教义上却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它反对外表的浮夸和繁文缛节。这种宗教自然对美术的发展不利,只重视消遣性文学。

    美国人属于一个非常古老和开化的民族,后来迁到一片广袤的新国土,这可使他们任意开发,且很容易丰产。这在世界上是史无前例的。因此,在美国,每个人都有发财致富的便利条件,这在其他地方是没有的。他们的贪欲总是十分强烈,头脑时时幻想和进行理性活动,完全被追求财富的目的所吸引。和其他国家一样,美国有工商业者阶级,但其有其他国家所没有的一种现象,即全国人人都从事工商业。

    但是,我敢肯定,假如全世界只剩下了美国人,而且他们不改变固有的激情,仍然保留着祖传的自由和知识,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假如不研究理论,科学的实用是无法长足进步的,而一切艺术也应当相辅相成地去完善。不管美国人为达到其所追求的主要目标怎样绞尽脑汁地努力,他们不久终究要承认,为了顺利地达到目标,有时还得离目标远一点。

    何况文明人的自然心理是喜欢精神上的享受,所以高度文明的民族都迷恋这种爱好,而且还有一批人在专门研究它。一旦这种精神上的需要出现,就很快会得到满足。

    但是,重视学术和文艺的欧洲在美国人只顾科学的实际运用、寻找使生活舒适的方法的时候,已在致力于探索真理的共同源泉,同时完善人们可以享得的一切享乐和人们应当得到满足的需要。

    美国的居民认为,有一个民族在旧大陆的一切开化民族中最为突出,居于榜首。

    他们和这个民族同源同俗,因而两者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密切。他们看到这个民族有著名的科学家、才华出众的艺术家、伟大的作家;他们也能从这个民族汲取知识财富,不必为了积累这种财富付出劳动。

    虽然美洲与欧洲远隔重洋,但我认为两者是不可分的。我把美国人民看做英国人民的一部分,他们以开发新大陆的深山丛林为己任,而在英国的那一部分,则清闲自在,很少为谋取生活资料而操劳,因此能把精力更多地用于深化思想方面,从而在各方面发展人的精神。

    所以,美国人的际遇完全是一个例外,我相信以后不会再有一个民主的民族能拥有这样的际遇。原本他们都是清教徒,习惯专门从事商业,居住的国土又好像不让他们使用智力去研究科学。他们的欧洲邻居,使他们即使不研究科学也不会重返野蛮状态。这一大堆独特原因只是我就其主要者列出的,它们必然使美国人的精神特别注重于纯物质方面的事物。人们的激情、需要、教育和环境,实际上好像都在驱使美国人去面对现世。宗教只能偶尔使他们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望一望天堂。

    因此,我们不应根据美国人民的外在表现去推论所有民主的民族,而要根据其自身的特点去研究它们。

    我们可以设想有这样一个民族,其内部没有区分门第、等级和阶级,法律也不承认任何特权,规定遗产由继承人平分,但它没有使人民享有知识和自由。这个设想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一个暴君可以将其恩泽平等地施舍于臣民,但同时让臣民们愚昧无知,以便于更容易奴役他们。

    这样的民主的民族不但不能在科学、文学和艺术上表现其才华和爱好,而且使人相信它永远也不会有这种表现。

    它的继承法本身就是以一代接一代地将财产化小分散为己任,民族的成员谁也不会去创造新的财富。穷人因为没有知识和自由,所以都不会产生致富的想法;而富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自救,听任自己沦于贫困的境地。这样的民族在它的这两类公民之间很快就会建立起完全的平等,这种平等无法克服。如此一来,没有人有时间和兴趣去从事劳动和智力活动。然而所有的人都将麻木不仁,沦于同样的愚昧无知、同等的受奴役状态。

    一想到这样的民主社会,我就立刻觉得自己好像被抛进一所低矮、昏暗和沉闷的小房子里,虽然外面有时会射进一道一道光线,但这些光线很快又变得微弱,直至终于消失。我突然觉得心情无比沉重,闷得喘不过气来;我在黑暗中四下摸索,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出口,好见到阳光,到外面吸点新鲜空气。但是,对于一个开化已久,在废除规定财产永久归于个人或某些团体的特殊法令和继承法之后仍保有自由的民族而言,这里所作的一切假想并不适用。

    当一个开化的民族生活在一个民主社会里时,他们不难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应当限制、强迫他们安于现状。

    因此,他们每个人都会想尽办法去改变现状,如果他们都是自由的,则每个人都将大显身手,只是不一定都能获得同样的成果。当然,立法机构不会再给予人们特权,但天赋会给予人们这种特权。天赋的差异是很大的,所以根据每个人运用其才智去致富的情况的不同,财富也会出现不平等。

    虽然继承法仍阻止富裕之家世世代代富裕下去,但它并没有不准富人存在。继承法不断地使公民们趋于相同的水平,可公民们却在不断地使自己避开这个水平。随着知识的日益提高和自由的日益扩大,公民的财富也愈加不平等。

    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一派因其才华和狂妄而出名的人士,他们主张先将一切财富集中于中央当局,然后再由中央当局按每个人的贡献给所有的人分配财富。他们认为,通过这个办法,可以躲开那种好像可以威胁民主社会的完全、永恒的平等。

    还有一种比较简单的救治办法,其危险性也小。就是不让任何人享有特权,给予每个人以同等的知识和同等的独立性,让每个人自己去关心寻找本身应占的地位。但是,天赋的不平等马上会显示其作用,导致财富也自然地落入最能干者之手。

    因此,在民主而自由的社会里经常会有一批富裕或殷实的人。这批富人不会像以前的贵族阶级成员之间那样密切联系。他们的本性不同于贵族阶级,没有那么多充裕时间去享乐,但在人数上他们将比过去任何富有阶级都多得多。这批人不会整天忙于物质生活,他们会进行智力活动和享受精神生活的快乐,但程度比不上以往的贵族。

    他们这样去支配自己的时间是合理的,因为人的精神一方面要有一个物质的和实用的目标,即无限的目标,另一方面还要有一个非物质的和喜欢美的目标,即无限的目标。物质的需要使人的精神倾向现世,但当人的精神无法被物质的需要吸引时,它就要自我崛起。

    不仅能够鉴赏精神产品的人数将要大大增加,而且人们对智力活动的爱好也将逐步提高,达到贵族时代人们的水平,那些人们似乎没有时间和能力从事这种活动。

    当世袭的财产、阶级的特权、门第的优越感不再存在,每个人只靠自己的努力前进时,人的智力决定了财富方面的高下之分。凡是可以激励、发挥和扩大智力的东西,都将马上身价倍增。

    知识的功用将极其明显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即使一个人没有感到知识的魅力,也将尊重知识的成果,并要付出一定的努力以享有这种成果。

    在民主、开明而自由的时代,任何力量都不可以把人与人分隔开来,或将人限制在其原来的位置不动。人人都可能突然发迹,也都可能很快变穷。各个阶级因为相处甚密,每天相互见面。他们之间不断互相往来和混合,彼此模仿,互相敬慕。于是,人民的一些在等级森严、社会停滞的时代所不可能有的观念、概念和思想就产生了。在这样的民族里,仆人可以与主人共同劳动、享乐,穷人与富人也可以如此;乡下人将会努力向城里人学习,地方将会努力向首都学习。

    这样一来,谁也不会只专注于生活的物质方面,连最简单的手艺人也会贪婪地或偷偷地看一看高级的智力活动世界。贵族制国家采用的关于读书的观点和方法不会再被使用;然而读书人的范围将不断扩大,最后扩及全体公民。

    人们开始关心精神劳动以后,就会发现取得荣誉、权力和财富的主要手段全在于在某些方面自己胜过他人。因平等而产生的跃跃欲试的野心,马上会从其他方面转到这一方面来。研究科学、文学和艺术的人,将会大量增加。知识界将会出现一种不可思议的积极性。每个人都要设法为自己开辟一条道路,并努力吸引他人跟着自己走。

    这同美国政治界的情况有些类似。虽然美国人的工作往往不够完美,但是其数量却是很大的。尽管个人努力的成果一般是很小的,但是总成果却往往是巨大的。

    因此,说在天性上,生活在民主时代的人就不关心科学、文学与艺术,与事实不符;应当承认,他们是以自己的方法来研究科学、文学和艺术的,在这方面他们有其固有的特点和不足之处。

    第91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1)

    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既然没有抑制人的精神发展,那么它们肯定是从这一方面或者那一方面推动了人的精神发展,这一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尽管它们的作用有一定的限度,但却是十分强大的。这里请允许我暂停片刻,先来谈一谈它们的作用。

    在讲述美国人的哲学方法时我们提出的几个论点,在这里也肯定有用。

    因为平等,每个人产生了凡事自行判断的愿望,轻视事物的传统和形式,对所有的事物都怀有明显的、切实的爱好。本章要单独讨论的主要内容就是民主的这些一般本性。

    那些在民主国家研究科学的人,总是害怕自己陷入空想而迷失了方向。他们敢于向已有的体系挑战,喜欢紧紧地抓着事实并亲自研究事实。他们既不会轻易地相信某一成名的同行,也不会盲从某一权威的论断。相反,他们在不断地寻找名人或权威的理论的弱点。学术的传统对他们影响不大,他们从来就不长期拘泥于某一个学派的烦琐议论,而且某人的豪言壮语也从不会使他们受骗。他们尽量深入到所研究对象的各主要部分,并且喜欢用通俗的语言来表达它们。这样,科学虽比以前更加自由和确切了,但却不如以前高大了。

    我认为,可以按照人的精神追求,把科学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以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应用,或者在遥远的将来才能应用的最纯理论原则和最抽象概念为内容。第二部分,由虽然现在还属于纯理论范围,但能够通过直接而便捷的途径应用的一般真理构成。第三部分,由应用的程序和执行的方式构成。

    我们可以单独研究构成科学的三个不同部分的每一部分,但人们的理性和经验证明,如果将其中的任一部分与其他两部分截然分开,使它与其他部分完全隔离,它便不可能长期地繁荣下去。

    在美国,人们往往潜心于科学的纯应用部分的研究,而在科学的理论方面,人们只注意研究对应用有直接必要的那一部分,在这方面的研究上,他们也经常表现出求真、自由、大胆和创新的精神。但是在美国,却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专心研究人类知识在本质上属于理论和抽象的那一部分。美国人在这方面把所有的民主国家都有的,但我认为不如美国那样强烈的一种倾向,表现得特别突出。

    对于高级科学或科学的高级部分的研究,最需要沉思,但是在民主社会的内部,却很少有东西适于沉思。民主社会不像贵族制国家那样,拥有那种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人数众多的阶级,也没有贵族制国家的那种因为没有希望改善处境就不再进取的阶级。每个人都在积极地活动:有的人希望掌握权力,有的人希望发财致富。在这种熙熙攘攘、利害冲突频繁、人们不断追求财富的环境下,哪里还有必要的安静供人们进行深刻的构思呢?当你周围的一切都在活动,而你已经被裹进了席卷万物的激流,并且每天都在这激流之上漂浮的时候,你如何能停下来思考高级科学呢?

    我们必须把下面两种运动决然分开,即一种是建立已久的、平安无事的民主社会中发生的经常性运动,另一种则几乎是伴随民主社会的诞生和发展而发生的骚乱性和革命性的运动。

    如果暴力革命发生在一个高度文明的国家,人们的情感和思想肯定会遭到突然的刺激。

    尤其在发生民主革命时,情况更是如此,因为这个革命能把民族的所有阶级一下子都发动起来,并且会使每个公民的心中同时产生出巨大的野心。

    如果说在横扫旧封建社会残余的同时,法国人让精密科学一下子产生了惊人的进步,那么,这个突然成果的来因并不应该归功于民主,而应把它归功于从未见过、发展如此迅速的革命。由此而产生的成果只是一个偶然现象,如果将它看做一般规律,是欠妥的。

    我认为民主国家发生大革命的情况不会多于其他国家,甚至只会少于其他国家。

    但是,在民主国家里,却时常发生一些使人感到不快的轻微的不和谐运动,即人们之间经常互相排斥。这种不和谐运动并不能激发和振奋人心,相反,只会扰乱和涣散人的精神。

    生活在民主社会的人不仅难于沉思,而且对这种思维活动也不够重视。在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下,大部分人经常处于动的状态。但是,适于这种动态的习惯,并不总适于思维活动。以这种习惯进行活动的人,常常满足于不求甚解,因为如果他们要是追求每一细节都十全十美,便达不到他们预期的目的。他们经常要依靠他们无暇深入研究的思想,因为相比较这个思想的严密正确性而言,不失时机地利用这个思想对他们更为有用;而且总的说来,与其消耗时间去证明自己的所有原理的真实性,还不如冒点风险去利用某些错误的原理。更何况整个世界也不是根据长期不变的、确凿无疑的论点运动的。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被人们掌握的:一瞥某一特殊的现象,经常观察群众的千变万化的激情,随时而机智地抓住所发生的事实。

    因此,在人人都处于活动状态的时代,人们一般都过于重视智力的快速成果和肤浅的论据,而轻视了深刻的和缓进的智力劳动。

    这样的舆论影响着从事科学研究的人的判断,且说服他们相信:不用沉思也可以在研究当中获得成果,或者对那些需要沉思的科学不予研究。

    研究科学有一些方法。许多人有一种利己主义的爱好,即把智力活动得出的发明创造用于工商业。但不应该将这种爱好与少数人心中燃起的追求真理的无私热情混为一谈,因为前者是希望利用知识,而后者则完全是希望求知。我毫不怀疑,一些人对于真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无限的热爱,但这种热爱只会靠自己成长和不断壮大,而且决不会自我满足。人们达到真理的抽象源泉,从那里汲取最根本的观念正是由于这种对真理无私而自豪的热爱。

    假如帕斯卡尔只是为了荣誉而活动,或者他的眼中只有某种名利的话,我相信他决不会那样尽其全部智力去清晰地揭开造物主的奥秘。每当我想到他为了全神专注于这项研究,甚至可以说使精神摆脱了人生的一切杂念,以至于他过早地耗尽了自己的心力,未届40岁便匆匆离开人世时,不禁感佩不已。而且我认为,他能付出如此非凡的努力,决不是因为一种通常的原因。

    在贵族制社会出现的这种如此罕见、如此丰产的求知热情,或许将来也会出现在民主社会中。但是至于我,我坦白承认,我还很难相信这一点。

    在贵族制社会里,指导舆论和政务的阶级,之所以自然而然地会对本阶级和人类抱有一种优越的观念,是因为它可以世世代代永远居于群众之上。这个阶级喜欢使尽浑身解数让自身享有荣誉,为达到此目的,它会为自己制定出宏伟的目标。尽管贵族常有极其残暴和不人道的行为,但很少有低级下流的想法。对于一些小型娱乐他们虽然也很爱好,但却常常抱有某种看不起的轻视心理。他们的这种表现,间接地提高了一般人的心灵境界。在贵族时代,对于人的尊严、力量和伟大,一般都有非常高大的看法。这种看法对研究科学的人及其他人,都发生着影响:它促使人们的精神境界自然而然地向更高层次发展,并使人们的心里对真理自然而然地产生崇高,甚至几乎是神圣的热爱。

    因此,这个时代的学者都潜心于理论的研究,而对于理论的应用则往往持有不屑一顾的轻视态度。普卢塔克说过:“阿基米德的治学精神非常崇高,甚至到了不肯自贬身价去撰写一部制造兵器的著作的地步。关于发明和组装机器的一切科学,以及一般与应用有某种实利关系的一切技艺,在他看来,都是没有价值的、卑贱的和向钱看的。他把自己的精力和研究全部用于撰写其美处和妙处跟实际需要毫无关系的著作上了。”这就是贵族在科学上的追求。

    而在民主国家,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民主国家的人民,大部分都在强烈地追求物质,贪图眼前的享乐。由于他们总是不满意自己的处境,并且总有摆脱这个处境的自由,所以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改变处境和如何增加财富。对于持有这种思想的人来说,人类智力的最优秀成果包括一切可以成为发财致富捷径的新方法,一切可以降低生产成本的工具,一切可以节省劳力的机器,一切便于享乐和增加享乐的新发明。民主国家的人民主要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去钻研、认识和尊重科学的。在贵族制度时代,人们对于科学的要求,主要是精神上的享受;而在民主制度下,则主要是肉体上的享受。

    可以设想,一个国家越是民主、开明和自由,就会有越多的人对科学的天才进行这样的评价,而那些能够直接应用于工业的发明,就越能使发明人得名得利,甚至得权。因为在民主制度下,从事劳动的阶级参加政务,而那些为政府服务的人,则要从那里获得荣誉和金钱。

    所以人们不难想象,在这样组织起来的社会里,人的精神会不知不觉地忽视理论,而以无比的精力去追求科学的应用,或者去追求那一部分对应用来说不可缺少的理论。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本能的求知欲使人的精神上升到了最高的智力活动领域,结果也将一无所成,因为现实的利益驱使人们甘于位居中等的智力活动领域。而人的精神只有在这个中等的智力活动领域,才能发挥它的力量、持久的积极性,创造出最好的成果。这就是为什么连力学的一个普通定理都没有发现的美国人,却能够在航运业领域推出一部使世界的海运面貌为之一变的新机器。

    当然,我并不是说当代的民主国家要坐待人的精神之光趋于熄灭,更不是说它们不能再发出新的光芒。世界发展到了今天,有很多开化的国家都在兢兢业业地发展工业,所以那些把科学的各个不同部门联合起来的各种关系,便必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甚至对于那些合理的应用的爱好,也一定会促使人们重视理论。如此众多的试验或实验每天都在反复地进行,在这些过程中,不可能不发现最一般的规律。这样看来,即使不会出现太多伟大的发明家,但伟大的发明必将层出不穷。

    另外,我相信科学的崇高使命。虽然民主制度不会引导人们为了科学而去研究科学,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它却会使研究科学的人大量增加。别以为在如此大量的研究人员当中不会随时出现专门热爱真理的天才从事理论研究。我们可以肯定,不管他们的国家和时代受什么精神所支配,这样的天才都会努力去揭开大自然的深邃奥秘。他们自行前进,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们只期望在前进的道路上不要给他们设置障碍。我在这里讲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表达一个观点:身份的恒久不平等,会使人们囿于抽象真理的研究,虽然这种研究不能带来任何实惠,但人们觉得这种研究是高尚的;而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却会使人们只追求科学的直接而有利的应用。

    这种趋势是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了解这种趋势很有趣,而且指明这种趋势又或许是必要的。

    如果负责领导现代国家的人能够清晰地、长远地认识到这种最终会不可抗拒的特性,就会知道,在民主时代生活的人有了知识和自由之后,就自然会去改进科学的工业应用部分,而政府当局的全部力量,是今后应当支持高级科学的研究和创造研究科学的高度激情。

    在我们这个时代,首先应当让人的精神重视理论,然后再使其自然地转向实践,而不应当让它总是追求次要效用的详细研究。最好是先让人的精神暂时放弃这样的研究,将它提高到沉思初始原因的地步。

    因为罗马的文明是随蛮族的入侵而灭亡的,所以我们可能太过相信,只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我们的文明就不会灭亡。

    如果有一天,照耀我们前进的光要熄灭,那也只能是逐渐地暗淡下去,而且要像是自消自灭的。如果强制人的精神只注重应用,就会使人忽略原理;而如果完全忘却原理,由原理产生的方法也不会太多。结果,人们就不能发现新的方法,而只能无知地和不熟练地使用那些他们并不理解其原理的良好工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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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2)

    300年前欧洲人初到中国,当他们看到中国几乎所有的工艺都已达到一定的完善阶段时,感到非常惊异,他们认为再没有别的国家会比中国的工艺更先进了。不久以后,他们发现中国人的一些高级知识已经失传,只留下了一点残迹。虽然这个国家的实业发达,大部分科学方法还在那里保留着,但科学本身已经不复存在。由此就说明这个民族的精神已经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停滞状态。中国人只知道跟着祖先的足迹前进,却忘记了曾经引导他们祖先前进的原理。他们还在沿用祖传的科学公式,但却不去追究其中的精髓、真谛。他们还使用着过去的生产工具,但却不再设法改进和改革这些工具。因此,中国人未能进行任何变革。他们也必然会放弃维新的念头。为了保证自己一刻也不偏离祖先走过的道路,避免陷入莫测的歧途,他们时时刻刻,在所有方面都竭力效仿祖先。人的知识源泉已经几乎干涸。因此,尽管河水仍在流动,却已不能卷起狂澜或改变河道。

    但是,中国还是安然无事地生存了许多世纪。即便是征服了中国的外族,都采用了它的习俗,那里的秩序依然井然,一种物质的繁荣景象依然到处可见。革命在中国极其罕见,战争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因此,绝不要以为蛮族离我们很远就高枕无忧,因为如果说有的民族曾任凭异族从自己的手中夺走文明的火把,那么,有的民族也曾用自己的脚踏灭过文明的火把。第十一章 美国人以什么精神       对待艺术每个人的财富都是大致相等的,谁也没有过多的剩余财富,每个人都希望生活得更加舒适,大家都在不断努力追求安乐,这将使人的内心处于这一状态——爱好实用而不太爱美。对于这一切我不想再一一赘述,以免浪费读者和我自己的时间。民主国家都存在这种现象,所以它们首先要发展的艺术,不是用来点缀生活的艺术而是可以使生活更加舒适的艺术。习惯上他们以实用为主,使美居于其次。它们的希望是:美的东西同时也要是实用的。

    但是,我还想更进一步地指出这一特点,之后便描述其他一些特点。

    一般说来,在承认特权的时代,几乎所有的艺术都是其从业者的特权,也就是说每一种职业都是不准其他行业涉足的独立世界。甚至在各行各业已经自由的时候,由于贵族制国家由来已久的停滞性,仍会使从事同一行业的那些人形成一个独特的阶级,且这个阶级的成员永远是原来的那几个家族。由于他们彼此之间非常熟悉,因此不久就产生了同业的公意和同行的自尊。在这样的一个实业阶级内部,每个手艺人做工作并不只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保持自己的荣誉而努力。他们的行为准则就是他们的集团利益,这种利益既不是他们自身的利益,也不是他们雇主的利益。所谓团体的利益,就是指每个手艺人都必须制造出杰出的作品。因此,在贵族制度时代,艺术追求的目标不是加快制造速度,更不是降低造价,而是尽量做出精美的制品。

    反之,当人们处在这种环境下(每一种职业对所有的人都开放,人人都可以随时进入或离开某一行业,同一行业的成员彼此视为外人,几乎都不相识和互不关心的时候),行业的社会联系便不复存在,每个从业者都只能靠自己的努力,这样他们便只求用最少的费用来赚取尽可能多的钱。唯能够抑制他们的消费者的意志是从。但是,消费者对他们同时也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在这样的国家里(财富像权力那样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并且永远为他们所占有),社会的大部分财富将永远为同样的一小撮人所享用;而其余的一切人,或由于贫困,或由于习俗,或由于自我节制,而被排除在这种享用之外。

    这个贵族阶级处于荣誉的顶点并且保持不动,范围既不扩大又不缩小,所以它感到自己的需求永远都是一样的,而且永远以同样方式享用。这个阶级的成员,因为他们居于高人一等的世袭地位,而爱好最精致和最耐用的物品。

    这种情况普遍影响了全国人民对待工艺品的态度。

    在这样的国家里,哪怕是农民,也经常喜欢购买最好的物品,否则宁肯不买。

    因此,在贵族制社会里,手艺人只对人数有限而且非常挑剔的顾客服务。他们完全凭借自己高超的手艺赚钱。

    当所有的特权均被取消,等级的界限消失,人人都可以在社会的阶梯上时沉时浮时,上述的情况就不复存在了。

    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在一个民主国家里,许多人的家产都是越来越分散,越来越小。他们在家业兴旺时期染上的某些需求根深蒂固,并不会因为他们无力再满足而消失。于是,为了满足这些需求,他们费尽心力,急切地寻找某些可以找到的间接办法。

    另一方面,在民主国家里,我们也常见到一大批人的财产日益增加,但他们欲望的增长速度比财富的增长速度还快。在他们尚未得到财富之前,就已经把贪婪的目光盯在他们预计可以得到的财富之上了。为了尽快享用,这些人千方百计地寻找捷径去得到那些即将到手的财富。这两种原因合在一起,便在民主国家产生了如下现象:尽管一大批公民的需求已经并非他们的能力所及,但他们宁愿勉强地满足自己的愿望,也不肯放弃所期求的对象。

    因为手艺人本身也有这种感情,所以他们容易理解这些人的感情。在贵族制社会,他们向少数人高价出售自己的制品,而现在,他们发现有更便利的办法使自己发财,这就是降低制品价格,扩大销售面,向大众廉价出售制品。

    但是,只有两种办法能够降低商品的价格。

    第一种办法是探索出最好、最快和最妙的生产方法。第二种办法是大量生产品质基本上一样但价格较低的制品。在民主国家,从业者的智力几乎全都用在了这两个方面上。

    他们努力去发明新的工艺,这种工艺不仅可以把产品制做得更好,而且可以做得更快、造价更低廉。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就设法降低其所制作的制品的原有质量,但同时又不能使制品的规定用途下降。以前手表只有富人才戴得起,因此显得特别珍贵。而现在,手表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物,几乎所有的人都拥有。所以说,民主制度并没有只使人的精神专注于实用工艺,它还使手艺人们快速地大量制造不够完美的制品,而消费者们也满足于这样的制品。

    但这并不是说,在民主制度下,在必要的时候也不能制造出更好的制品。只要买主肯出钱使手艺人的时间和劳动得到良好的报酬,手艺人也会经常造出品质优秀的制品。这场斗争各行各业都参加进来,通过广泛的竞争和大量的实验,自会出现一些手艺高超的达到本行业高峰的木匠,但显示他们手艺的机会并不多,而且对自己的手艺他们都吝惜到了极点。他们审慎持重,不愿意大显身手。虽然他们有能力超过他们所承担的任务,但却往往只满足于完成任务而已。反之,在贵族制度下,手艺人总是尽其才智而为,一心想要达到其行业的高峰。

    当我到达一个国家,看到该国的工艺提供出的一些令人赞美的作品时,我还不能使我理解该国的社会情况和政治制度。但是,只要我发现该国的工艺品数量很多而且价格便宜,但却不够完美,我就可以肯定:处于这种状态下的国家,特权正在逐步消失,各阶级正在混合,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融合在一起。

    生活在民主时代的匠人,不仅要使自己造出的有实用价值的制品能够售给全体公民,而且还要设法使其全部制品具有它们本来并不具有的异彩。

    在各阶级互相混杂的社会里,人人想装出一副不代表自己的真实情况的模样,并为装得像样而大费苦心。民主制度不是这种感情的成因,因为这种感情完全出于人心的自然。但是,民主制度却在使人把这种感情用于物质方面。道德方面的虚伪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但奢侈方面的虚伪则是民主时代所特有的。

    虚荣心是人的一种新的需要,为了满足这种需要,人们便在工艺上进行种种欺骗,有时甚至做得过分,从而使工艺本身受到损失。现在,已经出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假钻石。等到发明出的制造方法达到十全十美,使人们难以辨别真假钻石的时候,人们就可能对这两者都会不感兴趣了,会把它们视为一般的小石子了。

    说到这里,我想谈一谈艺术之中的那种被我们特称为“美术”的艺术。

    我不认为,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必然产生使从事美术的人减少的效果。但是,这样的社会情况和制度,将会对美术工作者的造就方式产生巨大的影响。一方面,那些原本对美术深为爱好的人,大部分将要变穷;另一方面,许多尚未富裕起来的人,将会附庸风雅,开始爱好美术。结果,总的说来,美术品的顾客将有所增加,但是,其中真正识货和特别有钱的人却为数不多。这样,我在前面对实用艺术讲过的那类现象也将在美术方面发生,即美术品的数量大大增加,但每件美术品的价值却下降了。

    在那时人们不再追求伟大,而只注意优美和悦目,主要看外表而不重实质了。

    在贵族制度下,产生了很多幅伟大的绘画作品,建造了一些青铜像;而在民主国家,则出现了大量的平凡绘画作品,塑造了一些石膏像。

    当我坐船从大西洋驶入伊斯特河,首次到达纽约的时候,遥望离市区不远的地方,看到沿着河的两岸建有一些白色大理石造的小型宫殿,其中有几处还有点古香古色,我大吃一惊。但是,当第二天我到特别引起我注意的一处去就近仔细观察时,却发现它的墙是砖砌的,只是表面涂上了一层白粉,而它的木制柱廊上则涂上了带色的油漆。原来使我钦佩不已的那些伟大建筑物,竟然全是这样的货色。

    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还能使一切模仿性艺术具有一种一眼便可看出的独特倾向。这种独特的倾向往往是使艺术只专注于描绘形象,而不重视刻画灵魂,因而情感和思想的描写便被动作和感触的描写所取代了,而现实就占去了理想应当占据的地位。

    我猜想,拉斐尔应该没有像现代的画家那样去细致入微地研究过人体的结构。在这一点上,拉斐尔认为不必要求得那样严格,不需要画得分毫不差,因为他所追求的是神似而不是貌似。他要把人画得像人,而又有些地方超越人。他要把美本身画得更美。

    反之,大卫和他的学生们,不仅是著名的画家,而且是著名的解剖学家。他们能够极其真实地再现他们面前的模特儿,但也仅是如此,他们很少把想象的成分渗入其中。拉斐尔在追求比自然更美的东西,而他们却在一丝不苟地按照自然写生。虽然大卫他们给我们留下了精细入微的肖像画,但拉斐尔却能使我们从他的作品中窥到神韵。

    关于绘画方法,以上我所述的一切,也可适用于题材的选择。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所选的伟大题材,一般都超越了他们本身或他们所处的时代,并且这些题材能使他们发挥巨大的想象力。而当代的画家,则经常用自己的天才来分毫不差地再现他们眼前不断出现的私人生活细节,并且他们只按照自然界到处可见的原物去复制平凡题材的一切方面。第十二章 美国人为什么既建造一些 如此平凡的建筑物又建造一些如此宏伟的建筑物我刚才说过,在民主时代,艺术制品的数量越来越多,但却也越来越不伟大。我应该马上指出,在这方面也是有例外的。

    在民主国家,代表民众统治民众的国家是非常强大的,但是,每个个人都是非常软弱的。任何国家的公民都不会像民主国家的公民那样看起来非常渺小,任何国家都不会像民主国家那样看起来非常强大,任何一个国家的精神都不会像民主国家的精神那样具有开阔性。在民主社会里,当人们想到自己,他们的想象力就会立即缩小;但当他们想到了国家,想象力就会无限放大。所以,人们在小屋子里过惯了平凡的生活,如果要建造什么公共建筑时,就总想把它建造得非常宏伟。

    在美国人准备建都的地方,他们已在那里规划了一个巨大的城市。现在这里的人口还不如法国的蓬图瓦兹多,但在他们的计划中,这里有一天要有100万居民。他们把方圆约10里约以内的树木全部伐光,给计划中的未来的首都居民创造便利的条件。

    他们还在城市的中心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大厦,供国会使用,还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国会大厦。

    每天,美国的各州也在筹建或正在建设一些巨大的工程,一些欧洲大国的工程师都因其工程之大而叹为观止。

    因此,民主制度一方面引导人们去生产无数微不足道的制品,同时也促使他们去建造一些非常宏伟的建筑物。但于这两个极端之间,却是一片空白。所以,散见于各地的巨大建筑物,还不能显示出建造它们的民族的社会情况和社会制度。

    我再说一句听起来有点离题的话:这些建筑物对人们理解这个民族的伟大、文明和真正繁荣并没有什么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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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3)

    一个政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全民去专门建设一项工程。它会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搞宏伟的事业,即便他们的科学水平不高,而且要用很多时间。但是这种做法,并不足以判定这个民族是最幸福、最文明,甚至是最强大的。当年西班牙人到达墨西哥城的时候,宏伟的庙宇和巨大的宫殿随处可见。但西班牙仍然只靠600名步兵和16匹马就征服了墨西哥帝国。

    如果罗马人稍微懂得一些水力学原理的话,就不会在今已变成废墟的城市的周围构筑那么多水道,而是更好地利用他们的人力和物力。他们从罗马帝国向四面八方修筑了长长的石头大道,如果他们已经发明了蒸汽机,就不会修所谓的“罗马道路”

    了。

    这些宏伟的工程只能供后人凭吊了,它们既在证明罗马人的无知,又在证明着他们的伟大。

    一个只在地下铺设了几条管道,在地上架起几座铁架之外再没有留下任何宏伟的工程的民族,也许比罗马人更能征服自然。第十三章 民主时代文学的特征走进美国的书店,看一看书架上摆着的美国出版的图书,你会觉得书的数量很多,但是知名作家的人数却少得可怜。

    首先,你会看到一大堆初级读物向人们介绍基本知识,并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先在欧洲出版,后由美国人翻印的。其次,是数不胜数的宗教书籍,比如,《圣经》、布道集、醒世故事集、教义辩论书和慈善团体报告等。最后,是数量不少的政治小册子。在美国,各党派并不出版互相论战的专门著作,但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印发小册子,但这些小册子在出版当天就被人们忘记了。

    在这一大堆乌七八糟的人类精神产品当中,偶尔也会见到少数几个,能被欧洲所知或值得称为名家的作者的杰作。

    在当代的文明国家当中,可能美国是最不关心文学的国家,但那里也有很多人对精神方面的事物感兴趣。虽然他们并不将一生的时间都用在这方面的研究上,但至少他们在业余时间会研究这些。不过,这些人需要的书籍,大部分都是英国供应的。英国的一些重要的著作,几乎全都被美国翻印了。大不列颠文学天才把他们的光辉射到了新大陆森林的深处。在拓荒者的小木屋里几乎都能找到几本莎士比亚的作品。我记得,我第一次读史剧《亨利五世》,就是在一间用圆木构筑的小木屋里。

    我们可以确定,美国人除了从英国的文学宝藏中汲取精华,还在自己的国土上发展了英国文学。美国从事文学创造的人并不多,而且大部分原来都是英国人,所以在表现手法上也往往是英国式的。所以,他们在自己的民主制度中植入了一些被奉为楷模的贵族制国家流行的文学思潮和风格。他们的作品很少受到人们的喜爱,因为他们总是利用外来的情调来渲染自己的作品,所以几乎无法再现自己所在国土的现实。

    美国的公民也认为这些作家的作品不是为他们写的,人们开始高度评价一位作家往往是因为他在英国有了名声。这就好比迫使画的原作者判断自己作品真伪的权利。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美国的居民还没有文学。在我看来,只有美国的新闻记者称得上是美国的作家。这些人虽然算不上大作家,但他们用的是美国人的语言,而且说出来的话是说给美国人听的。至于其他作家,我都把他们看做外国人。美国人对这类作家的看法,就好比在文艺复兴时期,我们对模仿希腊罗马文学的作家的看法一样,我们只对他们表示不可思议,但是却没有引起普遍的共鸣。这些作家没有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只是快慰了人们的精神。

    我已经说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是仅仅在于民主,还要到与民主无关的某些独特的环境条件中去找原因。

    在目前的社会情况和法制下的美国人如果另有来源,并被移居到另一个国土,那我毫不怀疑,他们也将会有自己的文学。我相信,虽然他们目前如此,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拥有自己的文学。不过,这种文学在性质上不同于当代美国书刊表现的,而要具有自己的特点。预先来描摹一下这个特点的轮廓,并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一个贵族制的国家拥有着繁荣的文学,这个国家的智力劳动和政务工作都被一个阶级统治着,那么它的文学活动也会和政治活动一样,也几乎全被集中在与这个统治阶级或与它最密切的几个阶级之手。这样,我就足以得到解决其余一切问题的钥匙了。

    如果有少数的几个人同时在做同样的工作,并且总是这几个人的话,那么他们就能彼此了解,共同制定出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若干准则。如果这几个人所从事的是文学工作,那么不久他们就会将这种精神劳动置于一系列明确的守则之下,谁也不得违背。

    如果在国内这些人有着世袭的地位,那么,他们不仅要为自己制定一些固定的准则,还要遵守祖先给他们留下的规章。他们的规章制度是严格的,又是世世代代相传的。

    他们不必为物质生活操劳,实际上也未为此操劳过,他们的祖辈同样如此,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够一连几辈人都专注于精神劳动。他们向来理解文艺,并始终为文艺而爱文艺,他们看到自己适于文艺工作而有一种博闻强识的快慰感。

    这种并不是全部情况。因为我所说的这些人终身都过着安逸富裕的生活,所以他们自然要从享乐中优中选精,爱好精美和高雅的消遣。

    此外,在这种长期而平安无事地享用荣华富贵当中不断形成的某种温和精神和心理,使他们不太爱好过于突然和过于激烈的享乐。他们要的是安乐,而不是激动。他们愿意从享乐中生趣,但不会因享乐而发狂。

    如果你现在设想我刚才说的这些人如果写了或为他人写了大量的文学著作,那么,你不难发现,这种文学都是按照一个调子写成的,并且不敢逾越前人的规范。即便是一部微不足道的作品,也要在最小的细节上努力着笔润色。在所有的方面,这种文学都要显示出作者的技巧和功力。它的每种体裁都有其不得随便逾越的独特章法,而且不能与其他体裁混合。

    在这种文学中,文体和思想几乎被认为一样重要,形式和内容也几乎被认为一样重要,而笔调则必须洗练、文雅和高洁。写作的态度则永远保持着一副绅士派头,极少有轻狂的表现。作家所追求的不是丰产,而是完美。

    文艺界的人完全生活在自己人的圈子里,而且只是为了自己人而写作,所以他们有时会完全忘掉外界的一切,而陷入过分考究,甚至荒谬的泥潭里。他们囿于只有他①对于长期和完全服从于一个王权统治的贵族制国家来说,情况尤其如此。当自由在贵族社会占有统治地位的时候,上层阶级将不断加惠于下层阶级,并通过为下层阶级服务而与下层阶级接近。这样,民主精神的某些东西便不断地进入上层阶级中间。随后,在负担统治任务的特权集团当中,便养成进取的习惯以及对活动和热闹的爱好,而这又不能不影响整个文学活动。

    们自己使用的烦琐的写作规则,因而在不知不觉间就违背了人们的常识,所以最后导致他们脱离了现实。

    他们力求避免使用通俗的语言,而去使用那些贵族惯用语,这些语言与人民群众所用的美丽语言相去甚远。

    这一切便是贵族制社会自己为文学的发展设置的障碍。

    在政治方面同人民群众完全隔离的贵族是软弱无力的,在文学方面也是如此。①现在,我们把图翻过来,看看它的背面。

    也就是说,我们来考察一下民主社会。无论是这个社会的古老传统,还是现代文明,都能让人感到可以获得精神方面的享乐。这里的等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知识和权利都被无限分割,如果让我说的话,我敢说已被分散到了各个角落。

    在这里的五行八作和三教九流,都要求在智力活动方面满足他们的希望。这些新人物爱好精神享乐,并没有受过同等的教育,文化水平也不等;他们不但与祖辈或父辈不同,而且由于他们的住所、情感和财富都在不断变动,所以他们自身也在不断变化着。因此,他们彼此之间在精神上并没有被传统和共同的习惯联系起来,并且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彼此交换意见的耐性、愿望和时间。

    这群人其貌不扬并且很容易激动,而作家就是从这群人中产生的,并且是依靠这群人而发迹和成名的。

    既然情况是这样的,要想在这样的民族的文学中去找贵族时代的读者和作者都一致承认的那些严格规则,哪怕是其中极少的几个,也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我不用费工夫研究就能知道了。这样的民族即使在某一时期都同意采用这些规则中的某几个,也不能说明以后都会如此。因为在民主国家里,每一代新人都形同一个新的民族。因此,在这样的国家里,使文学服从狭隘的规章很难,而且这样规范的规章是很难持久存在下去的。

    在民主制度下,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并不是都受过文学教育,就算搞的是所谓的纯文学,他们也大部分都兼搞政治或者从事其他的职业,只是偶尔抽时间去体验精神上的享乐罢了。所以,对于这种享乐,他们认为只是对终生劳碌的一种暂时的、必要的排遣罢了,并不是生活中的主要妙趣。他们对于文艺的理解,决不会深刻到足以欣赏文艺之美的地步。他们体会不出文笔的细微差别。他们想把写作的时间充分地利用起来,因为他们用于写作的时间很少。他们喜欢的书都是价钱便宜、很快可以读完并且浅显易懂的。他们所要求的美,是那种浅显得让他们一看就入迷并且能随时欣赏到的;那些能让他们感到新鲜和意想不到的东西才是他们特别需要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既有冲突又单调的现实生活,所以那些能让人马上就冲动起来的感情,令人惊异的妙笔,真伪明显、立即感动他们和好像有一股力量能驱使他们马上动笔的故事才是他们所要求的。

    我还有必要赘述吗?我不用解释,谁都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总之,贵族时代的文学喜欢描写秩序、规则、科学和艺术,但民主时代的文学不这样,它一般不重视形式,有时甚至轻视形式。它的文体往往是无序的,冗长而啰唆的,但又总是热情奔放的。它的作者不愿意进行细腻的描写,他们只求快速。所以短小的作品比巨幅长篇要多,作者凭才气而不是实学来创作,这些作品富于想象但却缺乏深度。

    在这种文学中追求的目的,思想被一种粗野的,甚至是蛮横的力量统治着,但作品却又多种多样,产量甚至大得惊人。作家们追求的目的,与其说是使读者快慰,不如说是使读者惊奇。作家们的努力方向,与其说是让人获得美的享受,不如说是让人兴奋激动。

    当然,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作家,他们打算走另外一条道路,如果他们才华出众的话,不管作品好坏还能赢得一批读者。但是,这毕竟只是个例,而且,这些作家虽然在作品的总体上来看脱离了常轨,但是在细节的描写上又总是回到了常轨上。

    以上,是我谈的两个极端的情况。但是,从第一个阶段到第二个阶段是不能一下子就逾越过去的,这中间需要经历无数的阶段去逐渐地过渡,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如此。一个尚文的民族由一个极端向另一个极端转移,在引导它转移的过程中,总要经历一些时间,在这些时间中,要让民主的民族的文学天才和贵族的民族的文学天才相遇,并让他们一致表示愿意去共同影响人的精神。

    虽然这段时间是过渡性的,但会大放异彩:作品丰产并且没有滥竽充数的,活动积极并且都很有序。18世纪的法国文学就是这样。

    我的意思不是说一个民族的社会情况和政治制度决定了它的文学。我知道,除了这两个决定因素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使文学作品产生了某种特点的原因。但我认为,社会情况和政治制度是起决定作用的原因。

    一个国家的社会和政治情况,同它的作家们的天才是紧密相关的;要想完全弄清后者,必须先了解前者。第十四章 关于文学的商业性民主制度不仅使实业阶级有了文学的爱好,还把商业精神也引进了文学界。

    在贵族制度下,读者的人数不多,并且吹毛求疵;而在民主制度下,读者人数众多,却不难迎合读者的心意。所以,在贵族制度的国家文人要想获得成功,就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这种努力可能会让文人获得很高的荣誉,但是决不会让他们赚取大量的金钱;而在民主制度的国家,通过廉价推销作品,一个作家可以获得大量的金钱和小小的名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需要人们的钦佩,而只要人们的欢迎就足够了。

    因为读者的数量越来越多并且需要日新月异,所以没有什么价值的书也能畅销。

    在民主时代,读者大众对待作家就像国王对待他的宫内侍臣一样。读者大众让作家发了财,但是看不起他们。试问:对于一个出生在宫廷或因蒙宠而生活在宫廷里的御用文人,除了如此还应当如何对待他呢?

    在民主国家的文学界里,总有一批作家,他们把文学看做商业,而且那里出现的某些大作家,其个人的作用就能超过数千名的思想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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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4)

    第十五章 为什么在民主社会里     研究希腊和拉丁文学大有用处古代的一些最民主的共和国所说的人民,和我们今天所说的人民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在雅典城邦,全体公民都参与管理公共事务,但在它的35万居民中只有2万人是公民,其余全是奴隶,他们所做的大部分工作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人民和中产阶级所做的工作。

    因此,虽然雅典人实行普选制度,但雅典城邦仍然是一个贵族共和国,只有全体贵族才有平等的参政权。

    我们也要用这种观点来分析古罗马的贵族和庶民之间的斗争,只能把这种斗争看成是同一家族的长辈与少辈之间的内讧。事实上,古罗马的庶民也属于具有贵族阶级精神的贵族阶级。

    还应该指出的是,在整个古代,书籍很少,并且价格昂贵,在出版和发行上都有很大的困难。因为这样,对文学的热爱和享用集中在了少数人的身上,小的贵族文学集团便在大的贵族政治集团中应运而生。所以,说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把写作看成一种实业是缺乏证据的。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人民必然使他们的文学创作带有贵族时代的文学所特有的优缺点,因为他们不仅是国家的贵族,还是最文明、最自由的民族。

    事实上,只要我们翻阅一下传世的古代作品,就会发现,作者有时虽然在体裁上的变化不大,有时在思想上不够大胆、活跃和概括,但是在情节的描写上的技巧和匠心却令人非常佩服。他们的作品没有随意或匆忙下笔的痕迹,所有的作品都是写给行家看的,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对纯美的追求。古代文学如此突出地表现出的这种特点,是后来的任何文学都不具备的,而民主时代的作家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特点。所以,如果在民主时代不能很好地研究古代文学,真正的文学就不会产生。要克服民主时代内在的文学缺点,就没有比这种研究更好的了。至于文学的自然特点,是不需要学的,因为它完全是自然产生的。这一点必须认识清楚。

    这项研究可能对一个民族的文学有用,但对这个民族的社会和政治需要来说就不会有用。在人们习惯依靠暴力去增加或维护自己的财富的社会里,如果坚持只对人民进行纯文学的教育方针,那么造就出来的公民将是非常文雅又非常危险的,因为社会和政治情况促使他们不断产生一些他们的教育所无法满足的新的需要。于是,他们就以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名义扰乱国家,使国家的实业得不到发展。

    显然,在民主社会里,个人的利益和社会的安全都需要对大多数人进行教育,首先是科学、商业和工业教育,其次才是文学教育。

    各级学校本都不应该教授希腊文和拉丁文,但是有些人由于出身或命运的缘故注定要学习文学或者对文学感兴趣,对这样的人来说,也应该开设一些学校,使他们能够完全掌握古代文学或将精力完全投入古代文学的学习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办几所好的大学要比办一大批坏的专科学校好,因为坏的专科学校的学生得不到高质量的教育,反而会影响以后的必要深造。

    在民主国家里,要想在文学方面有所建树,必须经常从古代作品中汲取营养。这个办法是非常有益的。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古代的作品没有一点缺点。我只是认为古代的作品有一些特殊的优点,这些优点可以帮助我们抵消我们所特有的缺点。古代的作品可以把我们从歧途引上正路。

    第十六章 美国的民主是如何       改变英语的语言作为思想的主要表达手段,其本身受到的民主社会情况和制度的影响,如果读者已经完全了解了上面我就整个文学所述的一切的话,就不难明白。

    其实,可以说美国的作家主要是在英国的环境下生活的,而没有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生活,因为他们一直在研究英国作家的作品,并且整天将英国的作家作为榜样。

    但是,人民本身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对人民最有直接影响的,是只能对美国发生作用的那些独特原因。所以,我们要想了解贵族的惯用语成为大众的语言时可能发生哪些变化,就必须注意口语,而不必注意书面语。

    一些有教养的英国人,和一些能立刻就辨别出语言的这种细微差别的让我望尘莫及的人,一再叫我相信:美国的有教养阶级,同大不列颠的有教养阶级在语言方面上有明显的差别。

    他们不仅指责美国人使用大量的新词(英美两国的差异和距离的遥远造成了这种现象),还指责说这些新词主要是从各政党和各行业的用语以及业务术语中借用来的。他们还说,美国人赋予了英语中的一些旧词新义,并加以使用。最后他们说,美国的居民在说话时常常加入一些让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词语,有些词在他们的母语中本是不能混用的,但是美国人却把这些词当成同义词使用。

    这些话有很多值得我相信的人向我说过,这引发了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我根据理论得出的思考结论,同他们据实际观察所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在贵族制社会里,一切事物都处在停滞状态,语言也是这样。在这种社会下产生的新词不多,因为它的新事物不多。就算出现了新事物,人们也会尽力用含义早已固定的通用词来附会。

    就算贵族制社会的人精神终于自己振奋起来,或被外部射进的光芒刺醒,为了表示它绝不是来自民主社会的,它所创造的新词也会具有一种学究气、辞藻色和哲学味。君士坦丁的陷落使科学和文学移向西方之后,法语当中立即出现了一些新词,而这些新词全都可以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中找到根源。于是,流行新词的风气在法国出现了,但是都是有教养的阶级在使用这些新词,而且流行的效果并不明显,只是在人民群众中普及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欧洲的所有国家中,都先后出现过类似现象。仅弥尔顿一个人,就给英语增添了600多个几乎全来自拉丁语、希腊语或希伯来语的新词。

    反之,语言和事物的面貌不断被民主社会内部发生的连续运动改变着,世间万物都在变化。在这种万事都在变化,并且人们的思想也在互相竞争的过程中,相继出现了很多新的观念,而一些旧的观念则渐渐消失,或在消失之后又出现,不过更多的是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化。

    所以,常常是一些词必然变成废词,而另一些词又被拿来使用。

    而且,民主国家本身就喜欢变动。语言如此,政治亦然。所以,民主国家即使无须改用新词,有时也想要改用新词。

    民主国家人民的天才,不仅在他们大量使用新词方面有所体现,而且在这些新词所代表的观念性质方面也有所体现。

    在这样的国家里,一切法律都由多数制定,语言方面的规则自然也要由多数制定。多数的意志,无论是在语言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且,多数从事实业和政务的人比从事研究学问的人要多,重视政治和商业利益比重视哲学或纯文学的思辨更甚。多数创造或采用的词,大部分都带有由此产生的习惯的色彩。这些词主要服务于表达实业的需要、政党的激情和公共行政的细节。将来这些方面的语言还会不断发展,而形而上学和神学方面的语言则会逐渐被抛弃。

    至于民主国家新词的来源和创造方法,都是不难解答的。

    在民主国家生活的人,对罗马人和雅典人使用的语言一无所知。他们缺乏的词汇没必要到古代的语言中去寻找。就算有时他们也会求助于高深的词源学,一般也是为了满足自己也能对已经逝去的语言进行探微的虚荣心,而绝非因为他们的头脑天生就能如此博学多才。所以,最爱探求词源的人,有时反而表现得最无知。总想把自己的民主愿望拔高,为了显耀自己并不高贵的职业,他们经常喜欢使用一个希腊或拉丁的名称。在他们看来,职位越是低下,说明自己越没有学问,而名称越是好听,就可以显示自己学识渊博。例如,法国的走索演员,就用希腊语的acrobate和拉丁文的funambale来称呼自己。

    虽然民主国家的人民对已经逝去的语言一无所知,但他们随时可以到现在使用的语言中去借用新词,因为各国人民之间来往密切,并且能在与日俱增的互相接触中彼此仿效。

    但是,民主国家的人民,主要还是从本国语言中去寻求革新的手段。有时,他们重新使用一些早被遗忘的用语,或者引申某个阶级专有的用语,让它成为普通话。一些专门用语原来只属于某一派别或职业,现在便成为一般的用语了。

    民主国家改革语言文字的最常用办法,就是赋予流行已久的用语以新义。这种办法非常简便易行,不需要什么学识就能运用,甚至没有学识的人更便于应用。但是,它却会给语言造成极大的危害。民主国家的人民用这种方法增加一个词的新义,有时会使新词意和原词意混淆。

    一个作家先把一个通用的词汇解释得同原意略有差别,为了让那个词汇更符合自己的目的,就这样将词义修改了。也会出现另一个作家,从别的方面来理解这个词汇的词义。第三个作家可能对这个词汇又有新的解释。结果,因为没有一个公断人,也没有一个常设的法庭能够最后确定这个词的意义,从而使这个词的词义处在了一个游移不定的状态。所以,作家们在表达思想的时候,似乎不止一个解释,而是有一大堆解释,得让读者去猜测作家的原意。

    这是民主的一个令人遗憾的结果。我宁愿让我们的语言混杂着中国语、勒靼语或休伦语的单词,也不愿法语的单词词义混淆不清。谐音和押韵,只是语言的次要美。

    一般在这类问题方面都有许多规定,只是可以不必严格遵守。如果没有明确的词义,那就不会是好的语言。

    平等也必然使语言有所变化。

    在贵族时代,各个民族都喜欢保持自己的特点,都闭关自守,互不往来,因此几个民族本来是同源的,却也往往将彼此视为外人,以致不能团结一致。最后,它们的语言也不再相同了。

    在这样的时代,每个民族的内部又存在着若干阶级,各个阶级之间也很少往来和混合。各个阶级都养成并固定自己的特有的智力活动习惯,选用一定数量的单词和用语代代相传下去,像遗产一样。所以,即便是同一种通行的语言,又会有穷人用语和富人用语、文人用语和通俗用语之分。阶级之间的界限越明显,阶级之间的壁垒就越严格。语言方面,也必然是这样的。我敢断言,在印度的不同种姓之间,语言的差异大得让人感觉难以置信,不可接触者的语言同婆罗门的语言差异巨大,大得同他们之间的服装差异几乎相同。

    反之,当人们不再受到等级的限制,而可以不断相见和交往时,即在种姓制度消灭、阶级界限取消,而人们混合为一体时,语言的一切词汇就是通用的了。只要一个词汇不能被大多数人采用,那它必然要被淘汰;而保存下来的词汇,就会形成公用的词汇总藏,人人都可以随便从中选取自己使用的词汇。使欧洲出现几种通行语的一切方言,几乎都将明显地趋于式微。在新大陆上,已经没有方言土语了。旧大陆上的方言土语,也会逐渐地消失。

    社会情况的这种变化,影响了语言,更影响了文体。

    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要使用同样的词汇,并且要对每个单词有同样的理解。在文体方面所作的规定,几乎将被全部废除。词语将不会再有粗野和文雅之分。无论到什么地方,无论从事什么行业,大家使用的都是共同的语言和词汇。词的来源将完全被人们忘记,就像人的出身一样。语言的浑然一体,将同社会的浑成一体一样出现。

    我知道,词的好坏不是由社会的形式决定的,而是其他的因素决定的,这个因素必然来源于事物的同一性。有些词语和句子所表达的意思是低级下流的,所以粗野;而另一些词语和句子描写的对象的品质是高尚的,所以文雅。等级之间的界限逐渐消失,在此过程中,并不能完全取消等级的差异。但是,思想方式方面的那些纯属任意和硬性规定的东西不能不被平等破除。除民主国家之外的其他国家重视我上面所说的词必然有好坏之分,但是我认为民主国家将永远不会像其他国家那样重视这些,因为在民主国家,人们不能在教育、知识和时间方面使自己长期去研究语言的自然规律,人们也不会通过自己考察这些规律而让它们得到重视。

    讲到这里我不能就此停止,我还要讲民主国家的语言与其他国家的语言的最后一个不同的特点。

    民主国家的人民爱好甚至是热爱一般的观念,这一点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这既源于他们固有的优点,又源于他们固有的缺点。对一般观念的这种爱好通过长期使用通用的词语和抽象的观念,以及如何运用这些词语和观念表现在民主国家的语言上面,也体现了这种爱好。这既是民主国家语言的一大优点,又是一大缺点。

    民主国家的人民之所以热爱通用的词语和抽象的观念,是因为这样表达自己的思想可以将思想升华,能把大量的对象囊括在一个小小的范围之内,并有助于智力的活动。

    一个民主的作家如果要说一个人有才能,他只喜欢用“才干”这个词来抽象地说明,而不会具体地说明才干的具体应用细节。对于目前发生的一切,他会用“现实”

    一词一笔带过;对于世界上在他说话时可能出现的一切,他会用“偶然性”一词去解释。

    民主的作家在不断创造着这类抽象的名词,或者使语言中的抽象名词的含义更具抽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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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5)

    除此之外,他们还把抽象名词所代表的事物人格化,使它好像是一个真人在活动,以使写作简洁。例如,他们说:物力喜欢让人才来支配它。

    我的这个想法用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明,是最好不过的了:我用“平等”这个词的时候,往往使用它的绝对意义,我也在很多地方把“平等”一词拟人化。例如,有时我说平等可使某事如何,有时又说平等不会使某事如何。我们可以断定,路易十四时期的人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因为他们没有亲身享受过平等,所以他们的头脑里也不会想到享受平等。与其说他们没有使用这个词,倒不如说他们没有亲自体验过平等。

    这类抽象名词在民主国家的语言中随处可见,而且人们在使用的时候不必将它和特定的事实联系起来,正因如此,它们一方面在扩大思想,另一方面又在模糊思想。

    它们虽然使语言的表达简洁了,但却使含义不明确了。然而,从语言的实际运用角度来说,民主国家的人民不愿意下工夫推敲,他们更喜欢模糊不清。

    民主国家的人民用这种模糊的语言来讲话和写作,我不知道这种语言对他们是不是有某种隐秘的吸引力。

    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要经常靠个人的智力活动能力进行判断,所以他们的活动总是处在迟疑的状态。而且,再加上他们所处的环境在不断变化,所以就算他们的财产没有变动,他们的思想也不会永远停在这一点上。

    所以,在民主国家生活的人,似乎总是有一种犹疑不定的思想,他们需要用泛泛的词语来概括这种思想。既然他们没办法知道今天所表达的思想是否适合明天遇到的新情况,所以他们自然要爱好抽象的词句。抽象的名词就像一个两层底的箱子,你想把什么样的观念放在里面都行,而把它取出来时又能不让别人发觉。

    一切民族语言的基础原本都是笼统的和抽象的词汇。所以,我不认为这种词语只出现在民主国家的语言中。我只是说,在民主时代,人们特别喜欢去创造这类词语,经常能孤立地使用最抽象的词义,而且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拿来使用,即使在交谈中没必要使用抽象的字眼时,他们也还是照样使用。第十七章 论民主国家诗的某些源泉人们对“诗”一词下过很多定义,并且这些定义意义非常不同。如果逐一地来讲解这些定义,并从中选一个最好的,那只能让读者厌倦。所以,我宁愿开门见山地解释我所选择的定义。

    我认为,诗是对理想的探索和描绘。

    在描写过程中去除一些现实的东西,融入一些想象的成分,加入一些并非巧夺天工而真实存在的手法而壮丽自然的人,都是诗人。所以,诗的目的并不在于将真实再现出来,而在于将真实美化并且为人们提供一个美好的精神世界。

    虽然,韵文是语言的理想美,而且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富有诗意的,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个文只有韵还不能被称为诗。

    我要探讨的是,在民主国家人民的行动、感情和观念中,有哪些能并且应该成为理想的想象对象,换言之,可被视为诗的自然源泉的有哪些。

    首先应该承认的是,民主国家人民对于理想的爱好,从玩味理想中得到的快慰,并不像贵族制国家人民那样深刻和广泛。

    在贵族制国家,人民的肉体活动有时似乎是自然的,而精神活动则离不开恬静。

    贵族制国家的人民本身,常常有诗的爱好,他们的意境往往比周围的一切都要高深悠远。

    但在民主国家,人们喜欢物质上的享乐,希望改善环境,相互进行竞争,渴望马到成功等心理,这些心理就像一根根锥子刺激着人们,让他们每迈一步都要面向自己所抱定的事业而且片刻也不允许他们离开自己的事业。人们把主要精力都用到这方面了。他们的想象力依旧存在,但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东西都是实用的东西,它能再现的东西也几乎都是现实的东西。

    平等让人们不重视对理想的描写,而且将刻画这类对象的范围也缩小了。

    在维护静止的社会的过程中,贵族制度既有助于正统宗教安定、持久,又有助于政治体制稳定。

    它不仅能让人坚信一种信仰,还能让人在坚信了一种信仰之后不会皈依另一种信仰。贵族制国家的人民总是喜欢在神和人之间设置一些中间权力。

    贵族制度也因此表明对诗的创作是有利的。当人们的感官不能感知宇宙间的一切时,只有人们的精神才能发现超自然的存在时,想象力便可以自由翱翔,诗人描写的对象便会以千计,而能够欣赏诗人创作的读者也会数不胜数。

    反之,在民主时代,人们在法律上犹豫不定,在信仰上也是。这样,怀疑又把诗人的想象力拉回到眼前世界,将诗人封闭在可见的现实世界里。

    虽然平等不能动摇宗教,但却能简化宗教,使信徒的注意力离开次要的崇拜对象,而主要去崇拜最高的。

    贵族制度自然要把人的精神带到沉思过去中,并将它固定在这沉思之中。民主制度恰好相反,它让人本能地反感一些古老的东西。从这一点上说,贵族制度要比民主制度更利于诗的创作,越古老的事物越让人有壮丽、宏伟的感觉,在这种思古的幽情的影响下,这种事物就更适合成为理想的描写对象。

    平等将诗描写过去的权利剥夺以后,又抢走了它的描写现在的一部分权利。

    在贵族制国家里,总有一些人享受着特权,可以说他们的存在是处于一般人之上和之外的。他们好像专有着一切好的东西,如权势、财富、荣誉、智慧、文雅和高尚。群众无法走近他们身边观察他们,或者说无法详细观察他们,但是要想富有诗意地去描写这些人却是很容易的。

    另一方面,这样的国家也存在着一些无知但却温顺的人。由于他们本身过于粗野和悲惨,所以也成为了诗的创作对象;另一些人,因为本身文雅和高尚也成为了诗的创作对象,这两种情形是一样的。此外,贵族制国家的各个阶级彼此之间是互不了解的,相互隔离的,因此想象力在再现他们的时候,总是加进和放弃一些东西,即不是缩小实际情况,就是夸大实际情况。在民主社会里,每个人都很平凡,彼此之间都是差不多的,所以要想知道他人的情况,只要看看自己就可以了。所以,在民主社会生活的诗人,绝对不能只把一个人作为其描写的对象,因为这个人明摆在大家面前,真实而平凡,是无法成为抒发理想的题材的。所以,自从世界上出现了平等,诗的古老源泉大部分就干涸了。

    现在,让我们来考察一下诗的新源泉是如何被平等开发的吧。

    当怀疑使人不再向往天堂,当平等的发展使人越来越相似和渺小的时候,因为诗人还没想象出什么可以替代同贵族制度一起消逝的大题材的东西,所以他们的目光开始转向了没有生命的自然界。诗人开始描写山川,因为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英雄和诸神。

    于是,在上一世纪,被人们特称为“山水诗”的诗便诞生了。

    有些人认为,这种诗描写大地上的有形而无生命的物体,是民主时代所特有的,但我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我认为这种诗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代表。

    我相信,经过一段时间,民主必将会让想象力从身外之物转向人自身,并最后专注于人。民主国家的人民向往自然可能是由于一时的高兴,但他们真正向往的却是认识自己。民主国家的人民只能从这方面去发掘诗的自然源泉,所以我敢说,如果一个诗人不想发掘这个源泉,那么就打动不了他试图感动的那些人的心灵,而这些人看到他的大作之后也只能无动于衷。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人类都希望进步和无限完善,这种思想,是民主时代所固有的。

    民主国家的人民不留恋过去,而愿意梦想将来。他们一想到将来,想象力便会充分发挥,并逐渐扩大和升高。

    这便扩大了诗人的视野,并提供给诗人一片广阔的天地。民主为诗关上了通向过去的大门,却让诗踏上了通向未来的坦途。

    民主社会的公民彼此大致是平等和相同的,正因如此,诗人不会专门去描写某个人,但是民族本身却可以成为诗人描写的对象。人与人是相似的,不适合单独成为诗的内容,但是诗人可以把所有的个人合成一个同一的形象,从而对整个民族进行描绘。民主的民族对于本身的容貌,要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有更清晰的认识,而这个伟大的容貌则成为了塑造理想的最好的素材。

    我可以同意美国没有诗人的说法,但是说美国人没有诗的意境的论断我不能接受。

    欧洲人大谈美国是一片荒凉,但美国人自己却没有这种感觉。他们没有被无生命的大自然的奇观所打动,直到他们周围的森林被伐光,他们才感到它的壮丽。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景色所吸引。当时的美国人只是一心想横越这片荒野:他们一边前进,一边排干沼泽、修整河道、开垦荒地和克服自然困难。他们自身绘出了一幅壮丽的图景,它不仅逐渐地进入美国人的想象,而且成为了引导他们智力活动前进的旗帜,永远印在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上。在美国,人们的生活最渺小、最枯燥、最无味,总之,最没有诗意,不能引发人们的想象力。但是却永远有一种充满诗意的意念存在于指引着生活前进的思想中,这种意念就像潜藏在体内的,支配着其余一切活动的神经。

    在贵族时代,每个民族或每个个人,都同其他的民族或个人隔离着,处于一种静止不动的状态。

    在民主时代,由于人们的积极好动和强烈的愿望,他们不断地改变着住所,这样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便能杂居相处、彼此交往和取长补短。已经是同胞的同一民族成员是如此,不同的民族也在被同化。结果,乍一看来,这些人在各个方面都一致,好像形成了一个民主大集团,在这个集团中每个公民都像同一民族的一样。人类的本来面貌由此显示出来,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一切与全人类的生存、演变和未来有关的事物,都能成为诗的最充足的源泉。

    在贵族时代生活的诗人,在取材于一个民族或一个人的事迹的创作中描写得让人叹为观止,但是他们却没有把人类的命运列为其创作题材;而民主时代的诗人,在写作上却可能做这样的尝试。

    在每个人都能放眼世界,而开始认识人类本身的时代,神也能越来越充分地、全面地在人的精神中反映其威严。

    如果说在民主时代的人们对正统宗教的信仰经常动摇,对他们随便定名的一些民间权威已失去了信任;那么,另一方面,这个时代的人对神意的认识却会日益广泛和深刻,而且在他们看来,神意将会不断扩大对人世的干预。

    因为他们认为人类是一个整体,所以他们也很容易相信了支配人类的命运的是同一个神意,并能在每个人的行动上看到被神经常用来指导人类的总计划的影响。这样的认识,还可以被认为是这个时代为诗开辟的一个十分充足的源泉。

    如果民主时代的诗人试图赋予鬼神和天使以肉体,并让他们从天上来到地上相互斗法,那么,这种诗人必然显得平凡无力。

    反之,如果他们能把自己所要描写的重大事件同神的总旨意联系起来,并且不显示至高无上的主的手让人看,而只是揭示神的思想,那么,他们定将受到赞扬和得到共鸣,因为与他们处于同一时代的人的想象力也是顺着这种道路发展的。

    我们也可以想到,民主时代的诗人所要描写的,不是人物本身和他们的行为,而是人物的激情和思想。

    民主时代的人的语言、服装和日常行为,并不能激发人们向往理想。这些东西本身不能入诗,因为它们没有诗意,并且诗人所要感动的那些人,对这些东西太熟悉了。这就迫使诗人不能只停留在感官所能发现的表层,而是不断地深入到里面去找灵魂。最能塑造理想的人恰恰是最能进入自己灵魂深处的人。

    要寻找那些兼有伟大和渺小,黑暗和光明同在,而又能立即让人为之怜悯、赞美、轻视或恐怖的动人题材,我不必遍历天上和地下去寻找。我只要考察一下自己,就会发现:人从“无”中来,经过一段时间后又会回到上帝的怀抱。人生在世,从生到死,只是转眼即逝而已。

    如果一个人浑浑噩噩,缺乏对自己的认识,那么他永远不会有诗意,因为他描写不出自己想象不出来的东西。而如果他过于清楚地认识自己,那么他的想象力仍然无用武之地,不能为他的描写增光添彩。幸运的是,人既有聪明的一面,又有糊涂的一面:聪明的一面让他能够清楚地认识自己的某些方面,而糊涂的一面又让他能容忍其余方面处于莫测的黑暗之中,让他永远在这个黑暗中摸索,但又永远搞不清其他方面。

    所以,不要幻想着民主国家的诗会以传奇引人入胜,会以传统和古代传闻为养料,会让读者和作者本人不再相信的超自然存在再现于世界,会把本身能使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善与恶拟人化。这不会成为诗人的取材源泉。但是,人依旧存在,而且对于诗来说,光是人就足够它取材的了。民主国家的诗的主要的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源泉就是,人类的命运呈现在大自然和神的面前的不管什么时代和国家的人,和这种人的激情、疑虑、罕见的得志和难以想象的悲惨。我们只要看一下世界走向民主以来出现的那些伟大诗人的作品,就能知道这个论断的正确性了。

    当代的作家在惟妙惟肖地刻画恰尔德·哈罗德、勒内、若斯兰等人的形象时,没有刻意地去描写他们个人的行为,而是着力于彰显依然深藏在人心中的某些方面。这就是民主时代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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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6)

    因此,平等并没有将诗的所有题材都破坏,而只是减少了题材的数目,但却使题材的范围更广泛了。

    第十八章 为什么美国的作家       和演说家总爱夸张我经常看到,美国人平时说话非常简单直接,毫无修饰,而且率直到近乎粗俗,但当他们发表富有诗意的言论时,就立即夸大其词。一篇讲稿全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当你听到他们如此渲染他们想象的一切时,你会以为他们说话总是夸张的。

    英国人这种毛病不多。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这方面的原因。

    民主社会中,所有公民都习惯于为和自己有关的一件小事而煞费苦心。但是,他们一扩大眼界,往远处看,马上能看到整个社会的巨大形象或全人类的更高大的形象。因此,他们的观念不是非常特殊、明确,就是非常一般、模糊,而在两个极端之间,则是断层。

    当他们的眼界扩大,告别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圈子时,他们总是期待人们向他们提供某些新奇、怪异的事物以供他们考察;基于此,他们才同意暂时把那些激励和鼓舞其生活的琐碎的事物放一边。

    在我看来,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一般情况下只注意自己的小事的民主国家的人民,却要求他们的诗人进行那样广泛的观察和那样夸张的描写的原因。

    另一方面,这种夸张的本性是他们的作家本身具有的,所以他们自然乐于这样做。于是,作家们不断地扩张其想象力,甚至扩张过度,以致言过其实,夸饰伟大,使伟大失真。

    诗人们希望以这种方法马上抓住广大读者的眼球,并使读者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这个希望是经常能够实现的,因为读者只要求诗能够写得天马行空,既没有时间去研究诗中所写的是否符合实际,又无足够的欣赏能力去轻易地指出不符合实际的地方。结果,作家和读者都没有得到好处。

    但是,我们仍然认为民主国家的诗的源泉非常好,只是不够充沛,不久就会干涸。诗人们由于不能从真实中找到塑造理想的素材,所以完全脱离真实,而创造出一些怪诞的东西。

    我既不怕民主国家的诗表现不够,也不怕它和人世太近。我所担心的是它时时刻刻都有陷入五里云雾中的危险,并会由于描写毫不实际的国土而结束。我害怕民主国家诗人的作品满篇都是无意义的和互不相关的说教,充斥华丽的辞藻和怪诞的描写。

    我也害怕这些诗人的奇谈怪论,有时会对不起现实世界。

    第十九章 略论民主国家的戏剧当一个贵族制国家的社会和政治情况的革命开始涉及文艺界的时候,首先受到影响的一般都是戏剧,而且这种影响总是显而易见的。

    看戏剧的人,感情大都不受控制地随着演出而起伏。他们在观剧的过程中没有时间仔细体味剧情,也没有时间和比自己高明的人讨论剧情。他们根本不想压制自己身上开始产生的新的文学兴趣。他们还没有弄清楚这种新兴趣之前,早已向它低头了。

    作家们能及时发现大众的爱好在悄悄地倾向于什么方向。于是,他们也悄悄地使自己的作品转向那个方向,而他们写的剧本,在还未通过上演来预示革命行将来临时,就已推动了革命。所以如果你想预测一个走向民主制度的国家的文学发展,你只要研究它的戏剧就好了。

    除此之外,贵族制国家文学中最富有民主精神的部分就是剧本。在所有的文艺享受中,观剧是最容易使群众得到满足的。不需要准备或研究,人们就能欣赏戏剧。不管你持有什么偏见,不管你多么无知,你都会被戏剧深深吸引。当一种还是雅俗参半的精神享受的爱好开始在一群公民中流行起来的时候,很快他们就会被推向剧院。经常进入贵族制国家剧院的观众,没有属于贵族阶级的。贵族制国家中,剧院是唯一能使上层阶级与中下层阶级接触,并觉得可以不听取中下层阶级的意见也能容许发表意见的场所。剧院也正是使博学之士和有教养的人总是难以防止群众的爱好追随自己的爱好,也总是难以防止自己被群众的爱好所吸引的地方。因此,上层阶级常常在剧院里订包厢。

    既然贵族阶级都不能阻止人民群众进入剧院,那么,我们就很容易知道,一旦法律和民情承认民主的原则,不分等级,大家在智力和财产上的差距减小,上层阶级连同它的世袭财产、权势、传统和安逸生活消失,人民群众在剧院中占据统治地位就是必然的。

    因此,民主国家的人民对文艺的爱好和从事文艺活动的本性,最初在戏剧方面显现;而且我们可以推测,这种爱好和本性,将十分有力地渗透到戏剧中。贵族制度在文艺写作方面订立的清规戒律,将一步步地、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改变,也可以说这种改变是通过了合法的手续的,而它在戏剧方面订立的清规戒律,则将由人民高调地推翻。戏剧可以明显地反映出民主文艺内在的大部分优点和几乎全部缺点。

    民主国家的人民,并不十分重视才学,罗马和希腊的光辉过去根本没放在他们眼里,只单纯欢迎作家讲他们自己,也就是要求作家只描述当下。

    因此,如果在舞台上经常出现古代的英雄和故事,而人们又显示出十分忠实于古代传统,就足以肯定民主的阶级还没有对戏剧发生支配作用。

    拉辛在他的《布里塔尼居斯》的序言中,对儒尼叶被他作为侍奉女灶神维斯塔的一名贞女来进行艺术加工这件事,进行了十分谦逊的辩解。他依照格利乌斯的记述说:“那里禁止收小于6岁和超过10岁的女孩。”我认为如果他在今天写这个剧本,决不会为这样的错误自咎和辩解。

    这个事实不仅让我知道了那个时代的文艺的情况,同时让我知道了那个时代的社会情况。一个民族已处于民主制度之下是决不能以民主戏剧的存在来证明的,因为正如我在上面指出的那样,即便在贵族制度下,舞台也会受人民的民主爱好影响。但是,整个社会是贵族制度的却足以用贵族的精神完全控制戏剧来证明;而且可以大胆断言,那个有学识和有教养的阶级不仅领导着作家,也对公民和政务发号施令。

    当戏剧的创作和演出被贵族控制时,贵族们几乎总是以自己的文雅爱好和高傲气质为出发点去判断人的本性。他们喜欢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物出现于舞台,因为他们对这些人物最感兴趣。他们认为,不仅一定的善最值得重现于戏剧,甚至一定的恶也值得如此。至于除此之外的一切,他们都对其不屑一顾。他们进入剧院,也像到其他地方一样,只愿意同大领主们交谈,在演出当中也只会感动于王公们的悲欢离合。他们所持的这种态度还在剧文的体裁上有所表现。他们希望一切都与他们的腔调相符,因此随意给剧作家规定某些台词。

    因此,戏剧经常是只描写人的某个侧面,有时甚至演出了脱离人的本性、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就是有些东西超越了人的本性、不符合人的本性。

    在民主社会里,观众就没有这样的偏爱,也很少有贵族的那种对除此之外的一切不屑一顾的反感。他们喜欢舞台上重现的耳闻目睹的各种人间百态:不同出身的人物,各种的感情和各式各样的思想。因此,民主社会的戏剧比以前更真实、更通俗易懂和更感动人了。

    当然,民主社会的剧作家有时也可能脱离人的本性,但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与他们的前辈不同。由于他们过于希望活灵活现地重现当代的小人物、小事和某些人的特点,从而忽略了对人类的一般特征的描写。

    当民主的阶级控制戏剧的时候,无论是戏剧题材的选择,还是对题材的处理剧作家都是可以自由决定的。

    在民主国家的所有文艺爱好当中,戏剧的爱好与人的本性是最相符的,所以戏剧的作者和观众以及演出,在民主国家,都是与日俱增的。作者和观众非常之多,而且又分散在各地,所以不可能采取同样的办法,让他们服从同样的规则。首先是有太多的人评论戏剧,他们互不认识,各有自己的观点,要他们作出一致的评论是不可能的。如果说民主制度的实施只是使文学方面的规则、章法普遍松弛了,那么在戏剧方面,可以说民主制度把这些规则和章法全都废除,而任凭每个作家和每个观众去各行其是了。

    我在前面的有一章里论述过民主文艺的体裁和技巧,这种论述也同样适用于戏剧。我们在阅读路易十四时期剧评家对当时的戏剧作品所作的评论时,对于某些地方感到惊奇。那就是:观众特别重视情节的真实性,要求剧中人的举止要与他本人的性格相符,不能做出使人难以理解或无法解释的动作。另外,我们也会惊奇于下述事实:当时人们十分重视语言的表达形式,剧作家会因为合词上的一点小毛病而受到责难。

    由此看来,路易十四时期的人太过重视在舞台上表现不出来,而在书斋里细读剧本时可以体味的细节。要知道,虽然戏剧作品的主要目的是演出,而它的主要作用则是感动观众。但在路易十四时期,一些人往往既是戏剧的观众,也是剧本的读者,他们看完演出后,便请剧作者到家里,当面加以评论。

    在民主时代,人们只是到剧院去听戏,并不阅读剧本。坐在剧院里的观众,大部分是去寻求感情的刺激,而不是去追求精神的享乐。在看戏的过程中,他们不想听到华丽的戏词,只希望看到热闹的演出。只要剧作家能够正确地运用本国语言,使其通俗易懂,剧中人物能够引起观众的兴趣和共鸣,观众就满足了。观众知道戏完全是虚构的,看完戏后,他们马上又回到现实。戏剧的文体并不十分重要,因为在演出的过程中,你发现不了它是否遵守了这方面的规定。

    再说剧情的真实性问题,如果让剧情与事实完全相符,那往往就没有新奇、突然和急转直下可言了。因此,剧作家不看重真实性,而观众也容许如此。观众的心只要能被你写出的戏打动,他们是不会理会你使用了什么方法的。即使你没有遵守戏剧的规则,但观众感动了,他们也不会责难你。

    美国人一进剧院,我方才所述的种种特点就会被他们清晰地表现出来。但是,应当指出,至今美国人到剧院去看戏的人仍然不多。不错,40多年来,美国的戏剧观众人数和演出次数都增加了很多,但人民对于这种娱乐仍然持有审慎的欢迎态度。

    我在前面已向读者交代了造成这种情况的特殊原因。但为了唤起读者的回忆,我要再补充几句。

    创建美国最初几个州的清教徒,不仅反对各种娱乐,而且对于戏剧有一种特殊的恐惧。在他们心中,戏剧是一种可憎的消遣,所以戏剧的演出不会出现在清教徒的精神占有支配一切的地位的任何地方。初期移民的这种观点深深地影响着他们后代的精神。

    另一方面,对戏剧艺术的发展至今还在产生不利的影响的,还有美国人的规规矩矩的生活习惯和死板严肃的民情。

    在没有巨大的政治变动,而男女一谈上恋爱就会不经挫折而轻易走上结婚道路的国度,戏剧的题材是不可能出现的。从周一到周六天天忙于赚钱,而周日去礼拜上帝的人,戏剧的女神也与其无缘。

    只举一个事实,就足以证明在美国人们是不太欢迎戏剧的。

    美国的法律允许公民在一切方面有言论的自由,甚至有信口开河的自由,但剧作家不得不接受一种检查制度。只有经过市镇行政官员的许可,才能够演出戏剧。这个事实清楚地表明,全体人民和个人对戏剧的态度是没有差别的。全体人民和个人非常热心地对待他们的主要关心对象,而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不爱好的对象的侵入。

    在一切文艺当中,只有戏剧与社会的现实情况的关系是最繁杂和最密切的。

    如果有一场重大的革命使民情和法制在两个时代之间发生了变化,则前一个时代的戏剧决不会适于后一个时代。

    人们仍然可以阅读前一个时代的伟大剧作家的作品,但不会观看前一个时代观众所写的戏剧。过去的剧作家只能靠他们的著作而让后人铭记。

    某些人的传统爱好,人们的好奇心和好胜心,以及某演员的精彩表演,可能使贵族时代的戏剧在民主时代上演、兴起一段时间,但不久以后,就会自动消失。这不是被人们推翻的,而是被人们抛弃的。

    第二十章 论民主时代历史学家的   某些特有倾向贵族时代的历史学家,总是把一切历史同某些个人的独特意志和性格相联系,喜欢将重大的革命归于一些并不重要的偶然事件。他们能凭借非凡的见识找出一些微小的原因,但对一些比较重大的原因往往视而不见。

    而与他们完全相反的就是民主时代的历史学家。

    在他们大部分人看来,个人对人类的命运几乎没有影响,而少数公民即使能影响也不能影响全民的命运。但是,他们却把所有的特殊的微小事实用一些普遍的重大原因去解释。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这种对立的倾向。

    当纵观世界舞台时,贵族时代的历史学家首先看到的是少数的几个正在舞台上表演的主要演员。这几个站在舞台前面的主要人物,深深地吸引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几个人。他们专心去研究这几个人的一言一行的隐秘动机,而对其余的一切毫不关心。他们因为对于某些个人的重要性非常重视,所以就想将个人可能发生的影响扩大,自然而然地就要用一些个人的个别行动去解释群众的普遍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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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不关心理论而偏重实践 (7)

    相反,在民主社会中公民们各自独立,每个公民都同样是软弱无力的,没有人会对群众拥有异常强大的和极其长久的权力。这样看来,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人对于社会好像是毫无作用的,可以说社会是在全体成员的自由的和自发的竞争中前进的。

    这种情况,自然而然会使人的精神自动去探索既能启发人智又能使人智指向在同一方面的普遍原理。

    我坚定地认为,在民主国家里,国家命运的自然进程会因某些个人的天才、德行和劣行而推迟或加速,但这些是偶然的和次要的原因,是容易变化的,比较隐秘、复杂和力量弱小的,因此在平等时代去发现和研究这些原因不如在贵族时代容易。在贵族时代,历史学家只从众多的一般事实中挑选出某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个别活动进行分析。

    历史学家这样进行研究后不久就感到厌烦了。他们就像进入了迷宫,晕头转向的,弄不清和无法透彻地说明个人的影响力,而只好对这种影响力加以否定。我们则主张从种族的特点、国家的自然环境或文明的精神面貌入手进行研究。这样能极大地提高效率,而且能使读者满足。

    拉法夷特先生在其回忆录中说过,过分重视、强调一般原因的研究方法,会使二流政治家得到极大的慰藉。我补充一句:这同样会使二流历史学家得到极大的慰藉。因为这会使他们可以总是凭借冠冕堂皇的理由巧妙地回避其著作中最难解决的问题,掩饰其无能和懒惰,而空享研究深刻的荣誉。

    在我看来,无论在任何时代,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件,都有一部分是因为非常一般的事实,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非常个别的影响。这两种原因虽然各自所占的比重有所不同,但经常是交织在一起的。在民主时代,用一般原因可以说明的事实比贵族时代的多,而个别影响造成的事实却比贵族时代的少。在贵族时代,个别的影响非常强大,而一般原因则作用不大,甚至几乎不承认身份不平等这个事实是允许某些个人压制其他所有人的天赋意愿的一般原因。

    因此,当历史学家试图描述民主社会发生的一切事情时,他们就有理由用一般原因去说明大部分问题,并在探索一般原因上花费大部分精力。但是,如果他们因为难于确定和查明个人的个别作用而否认这种作用,那也是不正确的。

    在民主时代,历史学家不但喜欢为每个事实找出一般原因,而且致力于将各种事实联系起来,为他们定出一个系统。

    在贵族时代,历史学家始终关注个人的作用,所以他们忽略了事件之间的联系,也可以说他们根本不相信它们之间有联系。在他们看来,历史的进程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人的逝去而中断。

    反之,在民主时代,历史学家对演员不太重视,而对演出特别重视,所以他们在各场演出之间建立有系统的联系和秩序是很容易的。

    古代文学给我们留下了美丽的史诗,但它并没有建立一个完备的历史系统;而现代文学尽管十分简陋,却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系统。看来,被今天的历史学家经常搬用的一般理论并没有被古代的历史学家充分利用。

    民主时代的历史著作家,还有另一个倾向也十分危险。

    当个人对国家的影响消失时,往往会使人觉得世界虽在运动,但隐藏的原动力却看不见。由于了解和分析那些对每个公民分别发生作用,而最终引起全民运动的原因很难,所以人们只好认为这个运动不是随意的,一个最高权力必然无形中支配着社会。

    甚至即使终于发现世界上的确有一般原因在支配所有人的意志,也不能拯救人类的自由。一个原因如果可以广泛地同时用于千百万人,而且强大得足以控制同一阵营的全体,那它大概是最难抗拒的。人们只要服从了这个原因,就只好认为不能再抗拒。

    因此,在民主时代,历史学家不但不承认某些公民有支配全民的命运的能力,而且认为全民本身也没有改善自己的境遇的能力。他们有时认为正直无私的天意摆布着人民,有时认为荒唐的宿命支配着人民。在他们看来,每个民族的地理位置、起源、历史和性格,都使这个民族与它无法改变的某种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依次研究每一代人,再从一个年代研究到另一个年代,由一个必然事件研究到另一个必然事件,一直追溯到世界的起源,然后铸成一条环环相扣的大锁链,把整个人类的所有事件一一放进去,使它们联系起来。

    他们不满足于指明事件是怎样发生的,而且还喜欢叫人知道事件的未来发展趋势。他们研究完一个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民族,便对这个民族是不得不按至今走过来的路前进的进行论证。这样的研究方法,最容易指引这个民族将来如何选择更好的道路。

    在阅读贵族时代的历史学家,特别是古代的历史学家的著作时,我们总觉得那时候的人只要把握好自己,就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并管理好同胞。而我们在阅读现代人写的历史著作时,就会觉得,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周围的人,都无能为力。

    古代的历史学家教导人们自主,现代的历史学家只教导人们学习服从。在现代的著作中,作者总使自己显得伟大,而把别人视如草芥。

    如果这个现代的历史学家如此沉迷的有害学说从作者传到读者,并渗透到全体公民,控制了舆论,那么,我们可以断言:不用很长时间,这个学说就将使新社会的运动瘫痪,使基督教徒变成土耳其人。

    我还要指出,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这样的学说特别危险。当代的人对意志自由十分怀疑,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各方面都是软弱无力的;但是,他们也不否认人结成团体时是具有力量的和自主的。这个思想应当被发扬,因为现在需要振奋人的精神,而不应当压抑人的精神。第二十一章 关于美国的议会辩才在贵族制国家,人人彼此牵连和互相依靠,有一种等级制度可使人人各得其所,使每个等级各安其分。这种国家的政治团体的内部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在贵族制国家中,自然要有一些首脑来领导其政党,而党员则是出于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本性服从首脑。这个大社会里的习惯做法也被他们搬进小社会里。

    在民主国家,虽然表面上看来大多数公民是朝着同一目标前进的,但实际上每个公民是自行前进的,或至少自认为是自行前进的。由于他们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采取行动的习惯,所以在行动时他们不愿意接受外来的指导。这种自主习惯的爱好,也被带进全国的会议里去。一个人即使同意与别人共同去实践相同的计划,至少也要将以他为主作为前提,希望共同的成果是按他的办法取得的。

    种种情况表明,除非国家遇到严重危机,否则民主国家的政党是难于容忍受制于人和表示服从的。在这种情况下,国家首脑虽然有权命令政党如何行动,如何发表意见,但国家首脑的权威还不足以使政党闭口不言。

    贵族制国家中,各种政治性会议的代表都是贵族,每个代表本身就处于很高的和固定的职位。在他们看来,他们在国家机关中的地位通常比他们在议会中所占的地位显要。这就便他们在议会中不肯积极讨论议案,也不愿意在议会中激烈争辩一般问题。

    在美国,议员出面做某项工作通常依据的是他在议会中的地位。因此,他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在议会中获得重要地位,并非常急切地希望自己的建议被采纳。

    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给自己争光,也是为了给自己的选民争光,还是为了必须继续得到选民的支持。

    在贵族制国家,立法机构的成员几乎不严格地依附于选民,选民们往往自然地视他们为代表,有时选民们还会完全依附于他们。如果他们不被本区的选民推选,还可以轻易地被其他选区的选民选举出来;或者,即使脱离公职不当议员,还可以照样享受闲适的生活。

    在像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里,议员很难长期支配选民的思想。不管一个选区有多么小,受民主的不稳定性影响,它也会不断改变面貌。因此,议员必须时时刻刻讨好选民。但要做到这一点,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因为他的地位本来就不是高得足以让人人皆知,所以如果他不再被选民推选,就会马上失去支持。何况在公民完全自主的情况下,朋友和政府随意把他塞进他所不熟悉的选区去当选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不得不在其所代表的地区种下使他足以良好发展的善因。他要想步步高升,对人民发号施令,进而影响世界的命运,也必须以这个小小的角落为起点。

    因此,在考虑问题时民主国家的政治性会议的代表会把选民放在其所在党派之上,而在贵族制国家的政治性会议的代表则把他们的政党放在选民之上,这是极其自然的。

    但是,为讨好选民而发表的言论,不一定就是对自己信奉的政治观点有利的言论。

    为了维护本党的最大利益,一个政党往往不允许身为它的党员的议员谈论它本身尚未认识透彻的重大政治问题,可能影响大问题的小问题也尽量少谈,最常见的是,干脆什么也不谈。一个平庸的议员能够对国家大事作出的最有益的贡献就是缄口不语。

    但是,选民们的看法并不是这样。

    一个地区的一名公民被人民选出去参与国政,是因为这位公民的长处被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了。因为人在周围的人越是庸庸碌碌的时候才显得越是高大,所以可以设想,当选代表的能力被要求得越高,人们越是难找到适任的天才,而如果一个庸才被选出当上代表,又必须要求他要付出与他享有的荣誉地位相称的努力。

    一个议员不仅是国家的立法者,还是被他所代表的选民视为本选区在立法方面的天然保护人。他被每个投票支持他的人看做自己的代理人,而且他们相信他会用维护国家利益那样的热忱去维护本地区的利益。

    因此,选民们早就想好,他们所选的议员要是一个能说会道的演说家,能够把握每次发言的机会;即使他的发言时间受限制,也要尽力争取在简短的发言中对一切国家大事提出质询,并将本区所抱怨的一些小小不平加入陈述中;在他不能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就要抓紧时间将所有的问题言简意赅地讲出来,提出他与其选民对问题的杰出而全面的见解。唯有这样,他才可能再次当选。

    这样,就使那些有自知之明或不愿意自我表现的老实厚道的人,不想问津此道了。如果这样的人当上议员,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他可以侃侃而谈,而在全是演说家的议员当中他一定会把辩论搞得一塌糊涂,使参加会议的人感到厌倦。

    所有使当选的人日益依附于选民的法律,不但要像我已经指出的那样会使他们当上议员后的行动改变,而且也会使他们的语言改变。这样的法律同时影响国务工作和讨论国务工作的方式。

    可以说每一个告退还乡的美国国会议员都会预备好一份讲稿,在国会上慷慨陈词,讲述他为联邦的24个州,特别是他所代表的地区,作了多少贡献。因此,他向听众发表的长篇大论,要么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甚至毫无逻辑的大道理,要么是使人难于发现和不屑一顾的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以致在这个大机关里进行的辩论,往往是空洞、杂乱无章的,好像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向指向的目的靠近。

    我认为,类似的现象在民主国家的议会中都存在。

    比美国的现任国会议员优秀的大批人才也许会因为良好的政治环境和健全的法制,被吸收到一个民主国家的立法机构里去,但你无法阻止庸才在议会里夸夸其谈和到处招摇过市。

    我认为,在美国,这个弊端已经很严重,无药可救,因为这不仅源于国会的组织,而且也源于宪法,甚至还源于国家的制度。

    美国人自己好像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对国会的活动习以为常,遇到拙劣的发言也能耐心地听下去,而不会退席。他们甘心忍受这种病痛,因为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是无法治愈的。

    以上讲的只是民主国家议会的政治辩论的细节,现在我们针对它的主要问题谈一谈。

    150多年以来,英国下院的议事活动从来没有在国外造成轰动,发言人表达的思想和感情,甚至在离不列颠这个自由大舞台最近的一些邻国,也从未引起过共鸣。但是,美洲殖民地在革命时期召开的几次小会议的最初辩论,却在整个欧洲造成了轰动。

    这当然有其特殊的和偶然的原因,但还有其一般的和必然的原因。

    我认为,在民主国家议会里最值得敬佩和最有影响力的是辩论国家大事的大演说家。因不存在可以代表为本身利益而辩护的阶级,所以议员们总是为全国人民和以全国人民的名义而发言。这就扩大了思想的影响,加重了发言的分量。

    在这里,前例的作用不大,特权也不再与一定的财产挂钩,世袭权力也不再与一定的集团或个人关联,所以人们不得不依靠与人性相符的一般原理去处理他面对的个别问题。因此,在民主国家进行的政治辩论,无论其规模多么小,都具有一种与人类命运相关的普遍意义。这关系到所有的人,因为辩论涉及人,而人在世界各处都是一样的。

    然而,在一些大贵族制国家中,处理某些重大的问题都依据一个时代的习惯和一个阶级的权力所规定的某些特殊理由。只有有关的阶级,最多还有这个阶级所在的民族,对这些问题感兴趣。

    鉴于此,法兰西民族的政治辩论有时会在全球引起巨大的反响。当然,还在于法兰西民族本身的伟大和其他国家的愿意倾听。

    我国的演说家在向本国的公民发言时,常常也就是面对全世界的人发言。第   2   部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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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为什么民主国家爱平等比爱自由更热烈和更持久

    身份平等所造成的第一个和最强烈的激情,不用说,当然是对于这种平等本身的热爱。所以,我在这里就先把它提出来进行讨论,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在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法国,这种热爱平等的激情,日益扩大其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指出,和对自由的热爱相比当代人对于平等的热爱要更炽烈、更强大。可是,我还没有看到过有人充分地探讨其原因所在。现在,我想对其试作探讨。

    我们可以设想有一个终极点可以使自由和平等会合并结合成一体。

    现在我们假定,任何公民都参与政府的管理工作,并且每个人在这方面都有平等的权利。

    这样,不管是谁,跟别人都没有差别了,谁也不能要求享有压制他人的专权了,因为人人都将完全平等,所以人人也将完全自由;反过来说,因为人人将完全自由,所以人人也将完全平等。民主国家的人民所追求的就是达到这个理想的境地。

    在地球上平等可以采取的最好形式就是这个,而其他的许多形式,虽然没有这种形式完美,但是也可以被民主国家的人民所珍惜。

    平等可以建立在市民社会里,但是不能在政治界推行。人们虽然不能在政府里享有平等的地位,但是有权在社会上享有同样的享乐,参与同样的行业,到同样的地区居住。总的来说,他们有选择同样的生活方式和用同样的手段去追求财富的同等权利。

    有一种平等可以建立在政治界,但是那里没有政治自由。即除一个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而这唯一的一个人,就是所有人的共同主宰,并且以同样的标准从所有的人中选拔他的权力的代理人。

    我们还可以作另外一些假设。例如,一种高度的平等,可能与完全没有自由的制度,或者跟或多或少有点自由的制度顺利地结合在一起。

    虽然如果没有完全的自由人就不能绝对平等,而在平等达到其极限时又会与自由融合,但是我们还是有理由把两者区分开来。

    人对自由的爱好和对平等的爱好,实际上是两码事。我甚至还敢再补充一句:它们在民主国家中还是两码不调和的事情。

    只要我们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有一个占有支配地位的制约其他事实的独特事实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存在。那个时代的基本思潮,或者由此引起并将每个人的感情和思想汇集起来的主要激情,几乎都是由这个事实造成的。这就如同一条大河把两岸的小溪汇集起来一样。

    自由曾经在各种不同的时代,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它并非只在一定的社会情况下才能产生,在民主国家以外的地方也会产生。所以,自由并不是民主社会独有的特点。

    身份平等是能够显示出民主时代的特点的占有支配地位的独特事实。在民主时代,鼓舞人们前进的主要是激情,是对于这种平等的热爱。

    我们没有必要追问促使民主时代的人愿意平等地生活的是什么特殊的魅力,也没有必要深究使他们宁愿不要社会提供的其他福利也要抱着平等不放的特殊原因有哪些,因为他们生活的时代的最基本特点就是平等。他们喜爱平等胜过喜爱其他一切,只通过这一点,就能得到充分的证明。

    但是,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在每个时代还有几个理由,使人们习惯于喜爱平等胜过于喜爱自由。

    即便一个民族能够亲自将他们的内部享有的平等破坏或是缩小,也需要经过社会长期而艰巨的斗争。为此,它就需要改变原有的社会情况,废除原有的法律,放弃原有的观念,改变原有的习惯,改造原有的民情。但是,要想废除原有的政治自由,只要不实行它就可以了。这样政治自由就可自消自灭。

    所以,人们既因为觉得平等可贵而维护平等,又因为相信平等必定永远长存而依恋平等。

    如果政治自由运用得过分,就会危害个人的安全、财产以及生命,这一点是认识能力有限和肤浅得不能发现这个问题的人也会承认的。相反,唯有头脑清晰和观察力强的人才会发现平等给我们带来的危险,但是这些人一般对于这种危险总是避而不谈。因为他们知道这种危险只会在遥远的未来造成灾难,说什么这是以后几代人应该操心的事情,现在的一代人不必担忧。而自由偶尔造成的灾难,则是直接的,不管是谁都会一目了然,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或多或少地身受其害。极端的平等所造成的灾难,只会渐渐地显示出来,逐渐地给社会机体带来侵害。人们只有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才能发现它,而在它将要造成非常严重的危害的时候,因为习惯成自然,人们反而会不以为然了。

    自由带来的好处显现出来需要经过很长时间,而且这种好处的来因,又经常不容易被人分辨出来。

    平等带来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人们在感觉到它的时候,就会立即知道它的来源。政治自由可以使人们享受到最大的慰藉,但这种慰藉不是经常性的,而且只能使某些公民享受到。

    平等可以每天向每个人提供大量的极小慰藉。人们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平等的美好,且这种美好及于每一个人:高贵的人不能没有感受,普通老百姓皆大欢喜。所以,平等造成的激情不仅是强烈的,而且还是普遍的。

    人如果不付出一定的代价,那么就享受不到政治自由;而要获得政治的自由,就得付出巨大的努力。但是,平等带来的快乐是自动产生的,在私人生活的每一细节上都能感觉到,人只要活着就能体会到。

    民主国家的人民在任何时候都喜爱平等,只是在某个时期,他们追求平等的激情可能会达到狂热的地步。在这个时候,摇摇欲坠的旧的社会等级制度,经过一次内部的最后决斗,最终将被推翻,最后,使公民隔离开来的障壁也将消失。于是,人们将会像获得战利品一样去争取平等,像怕被人抢走宝物一样抱着平等不放。人的内心完全被追求平等的激情控制了,且这种情形在人的心中日益扩展和弥漫。这时,你不能警告他们如此盲目地专门追求平等将会失去最宝贵的权益,因为他们压根就听不进去;你也不能向他们指明这样做只会使自由从他们手中丢掉,因为这时他们的眼中只有平等,或者可以说他们看到只有平等才是天地间最值得羡慕的东西。

    以上所讲的一切,是对所有的民主国家而言的。下面我要专门谈谈法国。

    在很多现代国家,尤其是在欧洲的所有国家,只有在人们的身份开始趋于平等的时候,对于自由的爱好和观念才会产生和发展起来,并且是作为这种平等的结果出现的。而正是那些专制的君主最致力于拉平自己的臣民等级。在这样的国家里,平等是先于自由而存在的。所以,当自由还是新鲜事物的时候,平等已经存在很久了。当前者刚刚出现不久,初见阳光的时候,后者已经创造了自己固有的观念、习惯和法律。

    所以,当自由还只是人们的一种想法和爱好的时候,平等已经深入到人们的习惯里面了,并且已经控制了民情,使生活的每一个细小行动都具有了追求平等的倾向。所以,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把平等置之于自由之上,也就没有什么好惊奇的了。

    我觉得,民主国家的人民天生就喜爱自由,你根本不用去管他们,他们自己就会去寻找自由,喜爱自由,而一旦失去自由他们就会觉得痛苦。但是,他们追求平等的激情更为热烈,更为持久,难以遏制。他们希望在自由之中享受平等,在不能如此时,也愿意在奴役之中享受平等。他们可以忍受贫困、隶属和野蛮,但不能忍受贵族制度。

    在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时代更是如此。追求平等的激情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凡是想跟它抗衡的人或者权力,都必将被它摧毁和打倒。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它的支持,自由就不可能实现,而没有它专制制度本身也难以统治下去。

    第99章 关于民主国家中的个人主义

    在平等的时代里,每个人是怎么样依靠自己确定其信念的,我在前面已经讲过。现在,我要对在这样的时代,每个人怎么样使其一切感情以自己为中心进行说明。

    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是一种新的观念创造出来的一个新词,我们的祖先只知道利己主义( )。

    利己主义是对自己的一种偏激的、过分的爱,这种爱可以使人们只关心自己和爱自己胜过一切。

    个人主义使每个公民与其同胞大众隔离,同亲属和朋友疏远,它是一种只顾自己而又心安理得的情感。所以,当每一个公民各自建立了自己的小社会之后,他们就不管大社会而任其自行发展了。

    利己主义来自一种盲目的本能,而个人主义与其说来自不良的感情,还不如说是来自错误的判断。个人主义的根源,既有理性缺欠,又有心地不良。

    有美德的幼芽都可因利己主义枯死,而首先公德的源泉会因个人主义干涸。但是,久而久之,个人主义也会打击和破坏其他一切美德,最后沦为利己主义。

    利己主义这种恶习跟世界一样古老,它的出现与社会属于什么形态没有关系。

    个人主义是民主主义的产物,随着身份平等的扩大它会逐渐发展。

    在贵族制国家,家庭的情况数百年都不会改变,而且一个家庭往往会在同一地方居住,几代人住在一起不分开。这种情况,可以说是代代相传没有异样。祖先的身世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并且他们对祖先很敬重。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能亲眼看到曾孙的出世,并对这些后代极为亲爱。他们彼此愿意承担义务,而为已经死去的或为还没有出生的牺牲自己的安乐,也是不鲜见的。

    贵族制度还有把每个人与其他多数同胞紧密地联系起来的作用。

    阶级之间的差别在贵族制国家极为明显,谁属于哪一个阶级就永远属于哪一个阶级,所以每个阶级自行变成一个小国家,并觉得与他们的大同相比自己的这个小国家更值得亲近和爱护。

    在贵族制社会等级层次分明,每一个公民都有其固定不变的地位,所以每一个公民都时常意识到在他之上有一个肯定能够庇护他的人,在他之下也会有一个他有义务扶助的人。所以,在贵族时代生活的人,几乎总是跟其自身以外的某些事物有着密切的关联,并经常为了这些事物而忘我牺牲。不错,在这样的时代,同胞这个一般观念是不明确的,也没有人会想到为全人类的事业去献身。但却时常发生为了有些人而牺牲自己的事情。

    与比相反的是,每个人对全体的义务在民主时代会变得日益明确,而为某一个人尽忠的事情却比较少见,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爱护情谊虽然广泛了,但却稀薄了。

    在民主国家,新的家庭也会不断出现,而另外一些家庭又不断绝户,所有的家庭都处于兴衰不定的状态;时代的联系随时都有可能断开,前代的事迹逐渐湮没。对于前人,容易遗忘,对于后人,根本就没有人去想,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是人们所关心的。

    但在每个阶级相互接近而融为一体以后,大家就会彼此漠不关心,互相把对方视为外来人了。贵族制度把所有的公民,从农民到国王,都结成一条长长的锁链;而这条锁链却被民主制度打断了,环环脱落。

    大量的个人随着身份日趋平等出现了。这些人的财富跟权力虽然对其同胞的命运不足以发生重大影响,但是他们拥有或者保有的知识和财力,却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这些人没有什么可辜负人们的,也没有什么有求于人们的。他们习惯于独立思考,并且觉得自己的整个命运只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民主主义不但使每个人忘记了自己的祖先,而且还使每个人不顾后代,并疏远同代人。它使每个人遇事总是只想到自己,而最后完全陷入内心的孤寂。

    第100章 个人主义为什么比其他时期强烈

    民主社会在贵族制度的废墟上刚刚建立起来时,人们彼此间的孤立跟随之而来的利己主义就会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民主社会不仅有大批早已独立的公民,而且每天还会充实进来一些昨天刚刚获得独立并陶醉于新得到的权力的人。这些新充实进来的人很自负,他们相信自己的力量,并觉得今后没有必要求助于他人。他们的一言一行,很容易就证明了他们只知有己。

    贵族制度唯有经过长期的斗争才肯屈服。在这个斗争的过程中,各个阶级之间都会闹得仇深似海。即使是在民主获得胜利以后,这种仇恨也不会马上消失,仍然可能在接下来的民主混乱时期兴风作浪。

    公民当中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不会马上忘记他们往日的高贵。他们会长期把自己视为新社会的局外人。他们觉得,使他们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是命运未卜不值得同情的压迫者。而那些往日同他们地位一样的人他们不会去看,也不想根据共同的利益而与这些人的命运挂起钩来。他们每个人都孤处一隅,觉得除了自己之外,根本用不着去管别人。相反,过去社会地位卑微而现在由于革命而跟众人平等的人,虽然也享受了新得来的独立,但是内心里还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如果遇到某一位老上司,他们总是先投以既表示胜利又表示害怕的目光,随后远远地躲开。

    所以,在民主社会刚建立的时候,公民们总是愿意独善其身,不跟别人接触。

    因此民主制度给人们所带来的不是使同胞们彼此接近,而民主革命则使人们互相回避,且原来的不平等所造成的仇恨被永远留存在新建立的平等的内部。

    美国人建立民主制度时没有经历民主革命,而且他们是生下来就平等的,而不是后来才变成平等的,这是他们所占的最大便宜。

    第101章 美国人是怎样以自由制度对抗个人主义的

    专制在本质上是害怕被统治者的,所以它觉得使其长存的最可靠的保障是人与人之间的隔绝,并且总是竭尽全力地使人与人之间隔绝。利己主义在人们内心的所有恶之中,最欢迎只要被统治者不互相爱护,专制者也就很容易原谅被统治者不爱他。被统治者是不会被专制者请来帮助他治理国家的,只要被统治者不想染指国家的领导工作,他就心满意足了。他颠倒黑白,称齐心协力创造社会繁荣的人为乱民歹徒,称只顾自己的人为善良公民。

    所以,专制所造成的恶,也就是平等所助长的恶。专制和平等这两个东西,是以一种有害的方式相互依存的。

    平等可以让人们并立,不让他们有可以结合起来的共同联系。专制在人们之间筑起壁垒,把他们隔离开来。平等使人们不考虑别人只顾自己。专制使互不关心被人们当成一种美德。

    因此,专制在任何时代都是危险之物,而在民主时代尤其可怕。

    我们很容易看到,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最需要的就是自由。

    当公民们全都参与国家的治理工作时,他们一定会走出个人利益的小圈子,有些时候还会放弃自己的观点。

    一旦人们都去参与公共的工作,那么每个人都会发现自己不能像当初以为的那样可以远离他人而独立。而为了得到他人的帮助,自己就要经常准备帮助他人。

    当公众治理国家时,每个人都会感到公众的相互照顾的好处,任何一个人都要致力于相互照顾,以博得同自己一起去治理国家的人们的尊敬与好评。

    于是,一些可以使人心灰意冷和产生隔阂的感情,必定沉于心底而逐渐收敛起来。不再流露傲慢之心,轻蔑之意也不敢现形。利己主义自身也感到恐惧了。

    在自由政体下,大多数公职是由选举产生的,所以对于那些自恃才高志大而将自己封闭于个人生活小圈子里的人,将会终日感觉到没有周围人的支援是没法生活下去的。

    于是,这些人开始想到他人,这是出于一种野心,而且经常发现忘却自己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一定的好处。我明白,有些人可能向我提出反对意见,说什么选举是钩心斗角的,候选人经常用一些卑鄙的手段,且互相中伤。这些确实在选举中存在,而且选举的次数越多,敌对的程度就会越强。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很大的弊端,但是这只不过是暂时的,而选举带来的好处却是永久的。

    希望当选的迫切心情,有些时候会使某些人采取战斗的姿态,但是这种心情也会逐渐使人采取互相援助的立场。即便在一次选举当中两位原来是朋友的人可能不幸反目,但是选举制度本身却可以使原来一直互不相识的众多公民长久地接近下去。自由制造个别的仇恨,而专制则产生普遍的冷漠。

    平等所造成的个人主义被美国人用自由加以抵制,被战胜了。

    美国的立法者们觉得,只是在全国实行代议制,还不足以医治社会机体在民主时期自然产生的而且危害极大的病患。他们还觉得,使国内的各个构成部分享有自己的独立政治生活权利,以使公民们能够共同行动和时刻感到必须互相信赖的机会无限增加,是合理恰当的。

    他们明智地实施了。

    只由一些主要公民来操作全国的共同大事。这些公民也只是隔一段时间聚在一起开开会,而且常常是会后彼此间就很少再见面了,因此他们彼此间的联络不是永久性的。但是当地方上的事情由当地居民主管时,这些居民经常接触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可以说他们彼此不得不认识或是互相讨好。

    使一个人放弃自我然后去关心整个国家的命运并不容易,因为国家的命运会给他个人的境遇带来影响,这一点他不是太理解。但是,如果要修筑一条公路通到他的家园,他立刻就会知道他的大私事与这件小公事之间存在的关系,而且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就会立马发现个人利益和整体利益之间存在的紧密关系。

    所以,如果让公民们少管大事而多管小事,他们反而会关心公益,并且感到必须不断地互相帮助去实现公益。

    一个人可以因为一次光明磊落的行动而博得人民对他的好感,但是他需要长期不断地服务或者是做些不被人注意的好事,养成始终为善的习惯,经常被赞誉廉洁奉公,才能保证得到周围人的敬爱。

    地方性自由可以使大多数公民注重与邻里和亲友之间的情谊,所以那种使人们相互隔离的本能会被它抵制,而不断地导致人们恢复彼此间协力的本性,并迫使他们互相帮助。

    在美国,最富有的公民也十分注意不脱离群众,而且还要不断地接近他们,喜欢倾听他们的建议,时常与他们交谈。最富有的美国公民知道,在民主制度下,富人经常需要穷人的协力,在民主时代,对穷人友好才是争取穷人的心最有效的手段,而并不是小恩小惠。施给穷人的恩惠越大,就越会显出贫富的差距,因此受惠者的心里就会暗生反感。但是,和蔼待人却具有难以抵抗的魅力,因为亲昵足以动人,而粗暴则会伤人。

    然而富人并不是一下子就领悟到了这个真理。在民主革命进行的过程中,富人们一般都反对这个真理,甚至在完成这场革命以后,这个真理也没被他们马上接受。他们虽然愿意为人民做一些好的事情,但是还想继续同人民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可是他们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即便他们倾家荡产,也不会重新温暖周围人的心。因为周围人要求于他们的,是为了让他们放弃自身的骄傲,而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牺牲金钱。

    在美国,人们的所有想象力可以说都被用去发现致富之路和满足公众需求的良方上去了。任何一个地方的最有学识的居民,为了促进这个地方的繁荣,都会不断用自己的知识去发掘新的秘诀;一旦他们找到某种新的秘诀,就会立马把它告诉大家,然后一起享用。

    在对美国的为政者身上常见的缺点跟弱点仔细考查时,人们会吃惊于美国民主制度的日益繁荣。但是,由这样的对照而产生的吃惊是不正确的,因为致使美国的民主制度繁荣昌盛的原因并不是被选举出来的行政官员和立法官员而是因为这些行政官员跟立法官员是通过选举产生的。

    如果觉得美国人的爱国精神和他们每一个人为其同胞的福利所表现的热心并不是出自真诚,那未免有失公允。尽管美国人在大多数行动受私人利益的支配这一点上,并不亚于其他一些国家,但是在美国,私人利益不能支配人的全部行动。

    应该指出,我不止一次看到美国人为公共事业作出巨大的、真诚的牺牲,并且多次发现都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几乎都能够忠实互助。

    美国居民所享有的自由制度,以及他们可以充分行使的政治权利,使每个人从各个方面时刻都能感到自己是生活在社会里面的。这种制度和权利,也使他们经常想到为同胞效力既是人的义务,同时对自己也有一定的好处。同时,他们没有任何个人的理由去憎恨同胞,因为他们既不是他人的主人,也不是他人的奴隶,他们的内心容易同情他人。他们为公益起初是出于必要,后来则转为出于本意。后来靠心计完成的行为变成一种习性,而为同胞的幸福进行的努力劳动,最后却成为他们对同胞服务的习惯和爱好。

    许多法国人觉得第一大恶是身份平等,第二大恶是政治自由。当他们不得不忍受前者时,至少要想尽一切方法避免后者。在我看来,同平等所产生的诸恶进行斗争,政治自由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第102章 关于美国人在市民生活中对结社的运用

    在这一章里,我不想谈人们为了抵御多数的专制和反对王权的侵犯而进行的政治结社。关于政治结社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另外一个地方讲过了。显而易见,如果任何一个公民都会随着个人的日益软弱无力和最后不再能单枪匹马地保住自己的自由,且更加没有办法联合同胞去保护自由,那么,随着平等的扩大暴政必将加强。在这一章,我只想谈一谈那些在市民生活中自然形成的而完全没有政治目的的结社。

    美国存在的政治结社,只不过是美国五花八门结社中的一种。

    美国人不管年龄多大,不管处于什么地位,不管志趣是什么,没有一个不在时刻组织社团。在美国,不仅有每个人都可以组织的工商团体,还有其他成千上万的团体。

    既存在宗教团体,也存在道德团体;既存在十分认真的团体,也存在非常无聊的团体;既存在非常一般的团体,也存在非常特殊的团体;既存在有规模庞大的团体,也存在有规模甚小的团体。美国人会因很多事情组织团体,如为了举办庆典,美国人都要组织一个团体创办神学院,开办旅店,建立教堂,销售图书,向边远地区派遣教士。他们也会用这种方法设立医院、监狱以及学校。在以示范的办法感化人或者想传播某一真理的时候,他们也要组织一个团体。凡是创办新的事业,在法国,都会由政府出面;在英国,则会由当地的权贵带头;在美国,则会看到人们组织的社团。

    我坦白承认,我在美国遇到过一些我向来一无所知的社团,并且为它们能够巧妙地使美国居民动员大多数人的力量共赴目标和使人们自行前进的方法赞叹不已。

    后来,我到英国去游历。虽然美国人的一些法律和许多习惯都来自英国,但是我认为与美国人在应用结社权上的彻底和熟练相比,英国人还差得很远。

    美国人做一些小事也要成立一个社团,而英国人则不是这样,他们总是单枪匹马地去干一番大事业。很显然,英国人只觉得结社是强大的行动手段,而美国人则好像把结社看做是采取行动的唯一手段。

    所以,我们看到的这个能使所有人民最长于共赴一致希望的目标,并且还能把这种新方法用于最多数对象的国家,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那么这究竟是偶然的结果呢,还是结社与平等的必然联系在其所发生的作用呢?在贵族制社会里,大部分群众自身没有什么作为,而少数几个人却非常地强大和富有,他们里面的每个人都能独自做出一番大事业。

    贵族制社会里面的人,因为本来就是紧密地联合在一起的,所以没有必要为了采取行动而联合。

    在这个社会里,每一个有钱有权的公民,都像是一个永恒存在的社团的首脑,且这个首脑是强制成立的,而那些由他驱使去执行他的意图的大众就是这个社团的成员。

    相反,在民主国家里,所有公民都是独立的,但又是软弱无力的。他们几乎不能单独靠自己的力量去干一番事业,其中的任何人都不能逼迫他人来帮助自己。所以,他们如果不学会主动地互助,那么就会全都陷进无能为力的状态。

    民主国家的人如果没有权力和志趣为政治目的而结社,虽然他们的财富和知识可以长期保全,但是他们的独立却要遭遇巨大的危险。而如果他们压根没有在平时生活中养成结社的习惯,那么文明本身就会受到威胁。一个民族,如果它的成员没有养成共同去做大事业的习惯,而又已经失去了单凭自己的力量去干一番大事业的能力,那么它不久就会回到野蛮状态。

    更加不幸的是,促进民主国家的人民必须结社的社会情况,同时又使他们与其他国家的人民相比更难以结社。

    在贵族当中,只要有几人有结社的打算,那么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在社会上拥有很大的势力,所以他们的团体只要有几个成员就可以了。

    而且在成员的人数很少时,彼此也很容易认识,互相了解,建立固定的规章制度。

    这一点在民主国家就很难做到,因为民主国家的社团如果想拥有一定的势力,就必须使成员的人数特别多。

    我知道,许多当代人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觉得,公民越是软弱无力,政府就越应当能干和积极,以至于政府能够创办个人不能创办的事业。他们相信并且声称一切困难都能够解决。但我觉得,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

    或许政府可以代替美国人的某些巨大的社团,并且在联邦内部已有几个州这样做了,但是美国人平常依靠社团进行的那些数量庞大而规模却很小的事业,该由哪个政府当局去代替办理呢?

    不难预料,人们生活上最常用和最需要的东西越来越不能单独由自己来生产的时代,正在逐渐靠近。所以,政府当局的任务将会不断增加,而且这项任务也会因政府当局自身的活动而日益扩大。政府当局越是要取代社团的地位,私人就越是不想联合起来,而是越要依靠政府当局的援助。这个原因和结果将不断循环,这样下去,只要是一个公民不能独自经营的事业,最后不就全要由公共的行政当局来管理吗?其次,如果土地过度分散下去,分散得无法再分,以至于只能由耕作者组织社团来经营时,政府的首脑岂不要挂冠而去扶犁吗?

    一旦一个民主国家的政府到处都代替社团,那么,这个国家在道德方面和知识方面的危险将不会低于它发生在工商业方面的危险。

    人只有在相互作用之下,才会使自己的情感以及思想焕然一新,才会使自己的胸怀更加宽广,才会使自己的才智更好地发挥出来。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在民主国家,这样的相互作用几乎是零。所以,民主国家要人为地创造这种作用,而能够创造这种作用的就是结社。

    当贵族集团的成员接受一种新的思想或是体会到一种新的感情时,几乎都要把这种思想或感情放在自己活动的主要舞台上进行玩味,并且会让其他的成员看到自己在这样做,以使这种思想或感情更加顺利地进到周围人的心里和头脑里。

    在民主国家,从属性上来说只有政府当局才能够这样做。但是,不难看到,政府当局的这种作用往往是不充分的,甚至经常是有危险的。

    在一个大的国家里,政府不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去维持或者是改变人们的思想以及感情的交流,就如它不能只靠自己的力量去管理一切实业部门一样。只要一个政府试图走出政治活动的范畴而步入这条新的道路,它就会不知不觉地要实行一种暴政,这种暴政令人难以容忍,因为政府只会颁布严格的规章制度,只会支持它所赞同的感情和思想,而且总是让人们很难分辨出它的这种表示究竟是忠告还是命令。

    如果政府觉得自己的真正利益在于严禁人们发表意见,那么,情况就会更加糟糕。这个时候,政府将会无所作为,并且由于喜欢酣睡而任由自己迟钝下去。

    所以,必须使社会的活动不由政府包办。

    在民主国家,应该代替被身份平等所消灭的个别能人的唯有结社。

    美国的居民中只要有人提出一个准备并且向世人推广思想或者意见,他就会立刻去寻找同道;而一旦找到了同道,他们就要组织社团。社团成立以后,他们就是一个远处的人也可以知道和行动将被人们仿效的力量,而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这个力量不仅能够发表意见,而且人们也能够倾听它的意见。

    我起先听到美国有十万个人公开宣誓不喝烈性酒时,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并不是实在的。我起先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很有自制能力的公民为何宁愿坐在家里喝白开水。

    但是后来我终于了解到,这十万个美国人是惊于他们周围的酒鬼越来越多,才下定决心戒酒的。他们的行动就像一个大人物穿上一身朴素的衣服,以引导一般公民戒除奢华。我坚信,如果这十万人是法国的居民,只要他们每个人分别向政府进行申请,要求政府令王国境内的所有酒馆禁酒便可以了。

    我觉得,美国智力活动的结社和道德方面的结社是最值得我们重视的。最容易被我们注意的是美国人的政治结社和实业结社;而其他的结社,则经常被我们放过。

    即便我们看到了其他的结社,我们对它们也不是很理解,因为我国基本没有类似的结社。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类结社对于美国人的必要性,并不亚于政治结社和实业结社,甚至更有必要。

    在民主国家,结社是一门主要学问。其他一切学问的进展都取决于这门学问的进展。

    在规定人类社会的一切法则中,有一条法则是:如果人类打算文明下去或者是走向文明,那就需要使结社的艺术随着身份平等的扩大而逐渐发展和完善起来。这条法则好像是最正确和最明晰的。

    第103章 关于结社与报刊的关系

    当巩固的和永久性的联系不再存于人们之间时,除非说服每个必要的协作者,让他们相信他们的个人利益在要求他们将自己的力量与其他一切人的力量自愿地联合在一起,否则是没有办法使许多人携起手来共同行动的。

    要想经常地和顺利地做到这一点,唯有利用报刊。能在同一时间将同一思想灌注于无数人的脑海的,也唯有报刊。

    一份报刊就像一位顾问,它不请自来,可以天天向你扼要地报道国家大事而又不会扰乱你的私事。

    所以,随着人们日益趋于平等和个人主义日益趋于强烈,报刊也就日益成为人们不可缺少的东西。如果觉得只有维护自由才是报刊的作用,那也未免降低了报刊的作用。其实报刊还可以维护文明。

    在民主国家,报刊经常引导公民去共同进行一些非常欠妥的活动,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是,如果没有报刊,人们就几乎不能有共同的行动。所以,报刊的功用远远大于它所带来的害处。

    报刊的功用除了向大多数人提出共同的计划外,还在于向大多数人提供所拟计划的共同执行的方法。

    贵族制国家的一些主要公民彼此都很熟悉;如果他们想把自己的力量联合起来,只需要吸引一批人追随他们,便能共同前进。

    相反,在民主国家,常常是大多数人渴望联合以及需要联合,但是办不到,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微不足道,且分散于各地,彼此间也不认识,不知道去哪里找到志同道合者。但是,有了报刊,就可以让他们当中的每个人可以知道他人在同一时期,但却是分别地产生的想法和感受。所以,大家立刻就会趋向这一曙光,而长期以来彼此不知道对方在何处的、一直在黑暗中寻找的志同道合者,也最终会合并且团结在一起。

    报刊使他们团结起来了,但是为了使团结不散,他们还得需要报刊。

    在民主国家,一个社团必须人多,才能有力量。而由于成员的人数太多,所以他们只能把这些成员分散在广大的地区,每个人仍要留在原来的地方,去过他们的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为万千小事而操劳。所以,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让他们不用见面就能彼此交谈,不用开会就能得出一致意见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利用报刊。所以任何一个民主的社团都是离不开报刊的。

    总之,有一种必然的联系存在于社团与报刊之间:报刊在制造社团,社团也在制造报刊。如果说随着身份的日益平等社团的数目一定会增加的说法是真理,那么,也不能说下面这个意见是不正确的:报刊的种数也将会随着社团数目的增加而增加。

    所以,在世界上社团和报刊最多的国家就是美国。

    报刊的种数与社团的数目之间所存在的这种关系,还会使我们发现报刊的发行情况与行政的组织形式之间的另一种关系,并且知道在民主国家,行政集权的程度是与报刊的种数成反比的,即行政越集权,报刊种数越少;行政越不集权,报刊种数越多。这是因为在贵族制国家中,人民会将地方权力托付给几个主要公民去行使,而在民主国家中却不是这样。民主国家要取消这样的权力,而由当地的绝大多数人去行使。这些人可以依照法律组织一个握有实权的常设机构,以便管理本地的行政事务。

    于是,他们就需要一份报刊,可以使他们每天都能知道本地发生的小事,以及了解全国发生的大事。地方权力机构越多,依法行使地方权力的人也就越多;越是需要时刻知道本地和全国的事情,就越需要更多的报刊。

    因为美国的行政权的过于分散胜于政治的广泛自由和出版的绝对自由,所以的报刊种数多得惊人。如果美国的所有居民都是选民,而它又只实行由选民选举全国的立法机构的办法,那么,美国只需要少几份报刊就可以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选民们非常重要的共同行动的机会只能有少数几次。但是在美国,除了全国性的大型集会之外,法律还规定在选举地方(州)、城镇,甚至乡村的行政官员时进行小型的集会。立法者就是这样使每一个美国公民不得不经常与其他同胞协力去进行共同事业的,而且每一个美国公民要想知道其他公民的所作所为,就得看报读杂志。

    我觉得,一个民主国家①如果没有全国性的议会,而是有许多地方性权力机关,那么它的报刊种数与另一个实行行政集权并经过选举产生全国性立法机构的民主国家相比,一定会更多。我认为,因为美国人既享有广泛的全国性自由,又享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性自由,所以美国每天出版的报刊种类繁多。

    然而在法国和英国,人们普遍觉得,只要取消现在对报刊的课税,报刊的种数就会无限增加。这未免夸大了免税的效果。报刊种数的增加既与销路好坏有关,还与绝大多数人是否需要互通信息和共同行动有关。

    我也同样觉得,报刊的影响力之所以日益增加,主要是因为一些最普遍的原因,而不是因为人们经常提到它。

    一种报刊要想存在下去,只能反映出多数人的共同思想和情感。所以,一种报刊经常是它的长期阅读者所在社团的代言人。

    ①我说的是一个“民主国家”。在一个贵族制国家,地方权力机关是由少数几个人掌握的,所以它可以使行政大大分权而不必发行报刊。掌权的这几个人虽然各自为政,但他们彼此熟悉,而且很容易见面,互相听取对方的意见。

    这个社团的宗旨可高可低,范围可宽可狭,人数可多可少。但是,只要有一种报刊在继续出版,就证明一个社团至少已经以萌芽的形式存在于人们的思想当中。

    说到这里,我们要作最后一次反思,以结束本章。

    身份越是平等,个人的力量就越是薄弱,人们就越容易追随大众,越难独自坚持被多数人所反对的意见。

    一种报刊就代表一个社团。也可以说:报刊向每一位读者发言是以全体读者的名义,而且读者的个人能力越弱,报刊就越容易吸引读者。

    所以,随着人们日益平等,报刊的影响力一定会逐渐增强。

    第104章 一般结社与政治结社的关系

    全世界仅有一个国家能使人们每天都有行使政治结社权的无限自由,也仅有这个国家能使公民们想到在社会生活中不断行使结社权,并由此获得文明所能提供的一切益处。

    只要是不准政治结社的国家,一般结社也很少。

    决不能轻易说这是偶然的结果,而应当断言有一种固有的而且可能是必然的关系存在于这两种结社之间。

    几个人可能因为偶然的原因在某一事业上有共同的利害关系。例如,可能他们都要去办一种商业,抑或都要去经营一种工业。于是,他们相会了,并合作了,且渐渐认识到结社的益处。

    共办这种小事情的次数越多,人们便会在不自觉中越来越获取共办大事业的能力。

    所以,一般结社对政治结社有帮助。然而,另一方面,政治结社又可以使一般结社获得长足发展和惊人完善。

    严格说来,在私人生活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够满足自己的要求。然而他在政治生活中就不会如此认为。所以,当人民参与公共生活的时候,任何一个公民每天都要在脑海浮现结社的思想和愿望:即便本来对采取共同行动有些反感,然而为了党派的利益也必须学会采取共同行动。

    所以,结社的爱好和习惯被政治生活一般化了,即令一些向来不过问政治而常常愿意单独行动的人,希望联合并学会结社的技巧了。

    政治不仅在创造大量的社团,而且在制造有巨大规模的社团。

    在私人生活中,一个共同的利益自然而然地引起一大群人去采取共同行动的情形甚少;只有掌握了共同行动的技巧之后,才能去进行此种行动。

    在政治方面,从政治生活中随时都可以找到结社的机会。然而,只有在规模巨大的社团中才能将结社的重要作用表现出来。个人力量薄弱的市民,不会刚开始便对联合起来能够产生力量有清晰的概念;而要让他们理解这一点,就必须向他们示范。然而,在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而结社时,人数越多越容易起示范作用。例如说,一千人联合起来可能不会使他们看到好处,而假如人数达到一万就有希望看到。人们在政治方面联合起来能够做大事,而重大事情方面的结社所产生的益处,又会通过实践使人们明白在小事情上互助同样有好处。

    政治结社能够同时把许多人拉到自己的阵营来,令他们摆脱原本因年龄、思想、贫富而产生的隔离状态,进而发生彼此往来和接触。只要他们相会过一次,就会想办法再次相会。

    在大部分的一般结社中,人们都是拿出自己财产的一部分去参加。例如,所有的工业公司和商业公司便是这样。当人们还没有充分了解结社的方法,并且对结社的基本原则不知道时,让他们开始用结社的方式进行合作,他们难免要为自己付出的重大代价而担心。所以,他们不肯甘冒合作将会带来的风险,而宁愿放弃可以导致成功的有力手段。然而,让他们参加他们认为没有危险的政治结社,他们便不会左思右想,因为他们没有用金钱去冒险。然而,参加这样的结社后不久,他们便会知道在这样一大群人中应当遵守怎样的秩序和采取怎样的步骤,才能让他们步调一致并首尾一贯地奔赴共同的目标。在这个政治社团里,他们要学会令自己的意志服从全体的意志,使个人的努力与共同的行动相配合。这些事情,不论是在一般结社,还是在政治结社,都是每个成员必须知道的。

    所以,政治结社可以被看做是开办一所免费的大学,每个公民都能够到那里对结社的一般原理进行学习。

    政治结社虽然不能直接有助于一般结社的发展,然而假如前者被查禁,后者也会受害。

    当公民只可以在极少数情况下结社时,他们会把此种结社看做特殊的和例外的办法,因此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然而,在准许公民在一切事情上都可自由结社时,最终他们可以发现人们为了实现自己所追求的各种目的的通用方式就是结社,甚至能说是唯一方式。只要一种新的需要出现,人们便会马上想到结社。从而,结社的技巧便成为我在前面所说的基本知识。所有的人都要对它进行学习,而且都要对它予以应用。

    假如某些结社被查禁,而另一些结社依旧被允许存在,则继续存在下来的结社何日不被查禁很难预测。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情况下,人们将会对一切结社敬而远之,同时社会上将会出现一种舆论,致使人们认为不论是何种结社,都是一种胡作非为,甚至是非法的活动。①

    ①在行政当局可以肆意查禁或准许结社活动时,更是如此。

    如果立法部门制定法律,规定哪些结社为非法,违者将受到法律制裁,那么,弊端就会少得多,因为有了法律的明文规定,每个公民在行动之前就可以知道自己行为的后果,即自己可以像一个法官那样事先进行判决,避免参加被禁止的结社,而努力去参加法律所准许的结社活动。因此,所有的自由国家也就总是承认结社权是可以受限制的。但是,如果立法机构指定由某人负责事先判断哪些结社是危险的哪些结社是有益的,并允许此人可以任意将一切结社消灭于萌芽状态或让它们继续生成,那么,任何人都无法事先知道在哪些情况下可以结社,在哪些情况下应当敬而远之,而结社的精神亦将完全枯萎。前一种法制只禁止某些结社,而后一种法制则针对整个社会,使全社会受害。

    我认为,前者是一个讲法制的政府应当采取的,而后者任何政府均无权实行。所以,假如认为结社的精神仅在某一点上受到限制后对它在其他方面继续发展不会产生影响,抑或认为只要对人们在某些事情上可以进行共同行动予以准许,他们便会迫不及待地开始试图进行共同活动,那都是空想。当公民们在所有事情上都有结社的能力和习惯时,不论在小事上,还是在大事上,他们都会自愿地结合起来。然而,他们仅被允许在小事上结社的时候,他们的结社热情和才干全会消失。你想让他们在商业上联合,从而准许他们在商业上可以完全自由联合,你的目的也达不到;你让他们行使已经给予他们的权力,他们也会不屑一顾;你竭尽全力地去劝他们不要组织查禁的结社之后,你又会惊奇地发现你不能说服他们去成立法律准许的社团。

    我并不是说一个政治结社被禁止的国家便不可能存在一般结社,因为人生活在社会里就必须委身于某些共同的事业。然而,我坚决认为,在这样的国家里,一般结社的数量也总是不会太多,它们缺少想象力,并没有熟练的运营能力。它们没有宏伟的计划,抑或有却难以实现。

    由此我自然想到,政治方面的结社自由给社会的安定带来的危险,并不会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大,甚至在令国家出现一段动荡时期以后,还能令国家巩固。

    政治社团在民主国家可以说是一些企图统治国家的强大个体。所以,现今的各国政府对政治社团的看法就像是中世纪的国王对国内的大诸侯的看法,从本能上便对政治社团存在一种恐怖感,只要有机会便打击它们。

    与此相反,各国政府却对一般社团抱有天生的好感,因为它们很容易发现,一般社团是把公民的注意力从关心国家大事上拉走,使公民逐渐埋头于自己的全靠国家安定才能实现的活动,从而可以阻止公民发动革命,而不是指导公民去关心国家大事。

    然而,现在的各国政府并没有注意到,政治结社能够令一般结社发展并加强活动,因此它们在防止了一种危险的弊端的同时,却失去了一种能够有效地矫正弊端的手段。

    当你看到美国人为了鼓吹一种政治见解,推捧一位政治家参加政府,或从另一位政治家手中夺取权力而每天都能够自由结社的时候,你会很难理解这样独立不羁的一群人为何没有恣意妄为。

    然而,另一方面,当你想到美国有不计其数的实业在被人们共同经营,看到美国人都在到处孜孜不倦地推行某些宏伟的计划,而这些计划遭遇一场小革命都会前功尽弃的时候,你又会很容易理解如此忙的人们没有给国家制造麻烦和没有破坏他们都受益的社会安定的原因。

    我们不能够面对这些事实进行孤立观察,而不去寻找其中的内在联系。正是政治结社使美国人逐日形成不问地位、思想和年龄而结社的普遍爱好和养成利用结社的习惯的。通过政治结社,他们多数人可以相互认识,交换意见,倾听对方的意见,一起去做各种事业。之后,他们又把由此获取的观念带到日常生活里,并在各个方面予以运用。所以,美国人恰恰是因为享有一种带有危险性的自由,才学会了可以尽可能减轻自由所带来的危害的方法。

    假如我们只选一个民族的某个历史时期进行考察,则很容易证明政治结社是让国家动乱和实业瘫痪的因素。然而,就这个民族的整个历史来考察,我们或许容易证明政治方面的结社自由不仅对公民的福祉有利,甚至对他们的安宁也有利。

    在本书的上卷中我说过:“政治结社的无限自由,又与出版自由不完全相同:前者的必要性不如后者,但其危险性却大于后者。一个国家能够限制结社自由,并使其永远处于国家的控制之下;但是,国家有时也需要耍些手腕,才能使结社自由存在。”在隔了几段之后,我又说:“不能否认,政治方面结社的无限自由,是在一切自由当中最后获得人民支持的。既可以说这种自由没有使人民陷入无政府状态,也可以说它时时刻刻都在使人民接近这种状态。”

    所以,在我看来,一个国家永远不会赋予公民享有政治结社的无限权利;我甚至怀疑,在任何国家,在任何时代,对结社自由不加以限制是明智的做法。

    有人说,只有把结社权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国家才可以保持内部的安定,才有希望维护法律的尊严,建立起持久的政府。内部的安定,法律的尊严,持久的政府,毫无疑问都是极其珍贵的。而且我认为,一个民族要获得和保持这些珍贵的东西,就必须自愿给自己暂时戴上沉重的枷锁。然而,假如一个民族清楚地知道为得到这些珍贵的东西它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更好了。

    锯掉一个人的一只胳臂以拯救他的生命,这我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决不敢保证他在断臂以后依旧会像以前那样灵活。

    第八章 美国人是怎样以“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同个人主义进行斗争的

    当少数几个有钱有势的人统治社会时,他们喜欢培养人们对义务的崇高思想,乐于主张忘我是光荣的,认为人应该像上帝本身那样为善而不图报。这便是当时的官方的道德原则。

    我怀疑在贵族时代的人会比在其他时代的人更有德,然而我又确信在那个时代人会不断地探讨德行之美;对于德行的功用是什么,他们仅可以在私下议论。然而,随着人们的想象力一天比一天衰竭,每个人就开始只顾自己,探讨道德的人也在如此的自我牺牲精神面前望而却步,不敢再向人们宣扬这种精神了。于是,他们仅去研究公民的个人利益是不是在于为全体造福的问题;而一旦他们发现个人利益与全体利益有相符和相通的地方,就急着去阐释。后来,这样的发现一天比一天多,而原本仅是孤立的观察就变成了普遍的原理。他们最后终于认为自己发现了:人为他人服务就是在给自己服务,个人的利益在于为善。

    在本书的许多地方,我已经说过,美国的居民是怎样几乎经常把个人的幸福跟同胞的幸福结合起来的。在这里我想要说明的,是他们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一般原理。

    人们在美国几乎绝口不谈德行是美的。他们仅相信德行是有用的,而且每天都依此信念做事。美国的道德家们决不劝他们的同胞用牺牲自己的方式表现自己的伟大。

    然而他们却敢于宣称,对于牺牲者本人和受益者,这种牺牲精神都是同样必要的。

    他们知道,在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的时代,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驱使人们自己关注自己;而在他们没有办法制止人们这样之后,就仅有想办法去因势利导了。

    所以,每个人都可以追求自己的利益,这一点他们决不反对,然而他们又极力证明个人的利益应当来自诚实。

    因为在这里叙述他们提出的理由的细节会使我离题,所以我不想多说了。我仅指出他们的同胞已经接受他们的理论就行了。

    蒙坦很早以前就说过:“我走上一条捷径并不是由于它笔直,而是由于我从经验中获悉它是一条最便于我和最适于我达到所定目的的道路。”

    可以知道,“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并不是新的东西。然而,仅今天的美国人才普遍承认了这个原则。这个原则在美国还在推广,并深入到人们的所有活动,存在于人们的一切言论中。不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把这个原则挂在嘴上。

    “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在欧洲没有在美国那样完善,而且应用的范围有限,尤其是很少有人公开主张。在欧洲,人们依旧每天装出一副非常具有献身精神的样子,事实上这种念头在他们心中早已不存在了。

    与此相反,美国人喜欢利用“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去对他们的几乎一切行动进行解释,扬扬得意地说明他们的光明磊落的自爱是如何让他们彼此援助和为国家的利益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时间和财富的。因为在美国也跟在其他国家一样,公民们也是有出于人的本性的义无反顾的无私激情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常常并不全对。然而,美国人决不承认这种感情冲动能左右他们,他们宁愿让自己的哲学生辉,而不愿让自己本身增光。

    我可以就写到这儿,不对我刚才所述的一切进行评价了。也许我可以将问题过于困难作为托词。然而,我决不想用这个当借口。我宁肯让读者看清我的目的后不随我走,也不想把读者悬在那里。

    “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并没有那么高深,而是十分清晰易懂的。这个原则是要不费太大力气就能达到所追求的一切,而不以达到伟大的目的为主旨。任何文化程度的人都能理解它,因此人人都容易学会它,这并不难掌握。因为它切合人的弱点,因此很容易对人产生巨大影响。而且,因为它以个人的利益来对抗个人本身,并在引导个人的激情时能产生刺激作用,所以影响的力量也容易保持下去。

    “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仅促使人们每天作出小小的牺牲,而不要求人们发挥伟大的献身精神。光靠这个原则并不足以养成有德的人,然而它可让大批公民循规蹈矩、自我克制、温和稳健、深谋远虑和严于律己。它虽然不是直接让人凭借意志去修德,然而能让人比较容易地凭借习惯走上修德的道路。

    一旦“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完全支配道德世界,无疑不会出现太多的惊天动地的德行。然而我也认为,怙恶不悛的歹行到那时候也将极其稀少。“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对某些人的妨碍可能大大超出人的一般水平,然而位于这个水平之下的为数众多的人,听到这个原则以后必定抓住不放。从某几个人来说,这个原则让他们下降了;然而从整体来看,它却让整体向上了。

    实话实说,我认为,“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是所有哲学学说中最符合当代人的需要的理论;而且,我还从其中发现了当代人还可以用来抵制自己的最有力保证。

    所以,当代的道德家应当注意的主要是这个理论。即便他们觉得这个理论还没达到十全十美,但仍须把它看做是必要的东西并加以采纳。

    我不认为我们全体法国人的利己主义比美国人大,在利己主义上我们和美国人仅有一点不同,即美国人公开主张利己主义,而我们则口头上不说却实际上奉行。每个美国人都知道牺牲个人的一部分利益能够保全剩下的部分。我们是要把全部利益都保住,而结果常常是丧失全部。

    既然我看到周围的人好像天天都想用自己的言行教导当代人相信追求功利一定不是不正派的,那么,是否意味着我就永远不能发现有人教导当代人相信正派的行为也是追求功利的呢?

    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阻止人们日益发展的身份平等思想或者团体的每个成员囿于自己的小圈子的思想。

    所以,必须承认,个人利益即便不是人的行动的唯一动力,至少也是现有的主要动力。然而,还要弄清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个人利益是怎样理解的。

    假如公民在平等以后依旧处于无知和粗野的状态,那么很难预料他们的利己主义不会令他们做出怎样过分愚蠢的行为;而假如他们舍不得牺牲自己的某些个人福利去造福他人,那么很难说他们不会陷入怎样的可悲境地。

    美国人所宣扬的“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的所有组成部分我不认为都已清清楚楚。然而,其中所包含的大部分真理却是明明白白的,只要对人进行启发教育,人人都能够理解。可见,只要尽心尽力地进行教育就行了,由于盲目的献身和本能的为善的时代已成为遥远的过去,而自由、公共安宁和社会秩序本身通过启蒙和教育能够实现的时代即将到来。

    第106章 美国人怎样在宗教上应用“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

    假如“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只考虑到现世,那还差得很远,因为有许多牺牲要到来世才能获得补偿。不论你付出多大精力去证明德的功用,你也终究难以令一个不想死的人去行善。

    所以,必须知道“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是不是可以很容易地跟宗教信仰协调。

    对这个原则加以倡导的哲学家跟世人说:如果想生活得幸福,就必须节制自己的激情,时时刻刻将它控制在适当的范围里;如果想获得持久的幸福,就只能放弃转瞬即逝的、为数众多的享乐;为了更好地关心自己,便要永远克制自己。

    差不多所有宗教的创始人,都如此说教。他们只是把目标向后移了,而并没有向世人指出什么新的向善方法。也即,他们把人们作出的牺牲的报偿不是放在现世,而是放在来世。

    然而,我决不认为依靠宗教精神修德行善的人的目的都是获取报偿。

    我见到过一些基督徒,他们十分虔敬,终生忘我,热情地为所有的人造福;我也听到他们说,只要这样做,便能在来世获得善报。然而,我又必须认为他们是在自欺。因为我十分尊敬他们,因此只好相信他们。

    确实,基督教对世人宣称,为了升入天堂,就要屈己来就人。然而,基督教又对世人宣称,人是因为爱上帝而施惠于他人的。后一种说法非常好。这说明人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而体会上帝的意旨,认识到上帝的目的是一切有序,并对上帝的这一伟大计划慨然参加。而且,在牺牲个人利益来实现这个美好的万物有序的计划时,除为自己能深信这一计划而感到喜悦外,决不希求其他任何报偿。

    所以,我不相信利益是宗教人士的唯一动力。然而,我认为利益是宗教自身用来指导人的行动的主要手段,并确信宗教完全有赖于此才能够抓住人心,并广为流传。

    所以,我认为没有可靠的根据说“正确理解的利益”的原则会令人对宗教信仰敬而远之。正好相反,我倒认为有明确的理由说这个原则会令人接近宗教信仰。

    假设有一个人,他为了获得现世的幸福,而时时跟自己的本能进行斗争,能从理智上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进行冷静的考虑,不盲从一时出现的感情冲动,而有办法克制这种冲动,并养成了宁愿牺牲暂时的利益来获得终生的长久利益的习惯。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皈依了他所信奉的宗教,服从这一宗教的戒律就不会使他觉得痛苦。理智自身会劝导他服从,而习惯同样为他忍受戒律做好了准备。

    即便他后来对所期望的目的表示怀疑,也不会轻易地放弃,而会认为用现世的一些财富作筹码去赢得在来世继承巨额财产的权利是明智的。

    帕斯卡尔说过:“误信基督教是真的,所失不大;而误信基督教是假的,则损失严重!”

    美国人既不对他们想要躲避的危险采取天真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又不装作对来世漠不关心。

    所以,在进行宗教活动的时候,他们既不觉得自己软弱,又不觉得可耻。然而,在他们的虔诚当中,通常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坦然,按部就班和胸有成竹的表现,以致使人觉得是理智引导他们走进教堂的,而不是信仰。

    美国人不但基于利益而信奉宗教,而且常常把他们从信奉宗教当中可能取得的利益放在现世。中世纪的神职人员一张嘴就是来世,从来不为证明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现世同样能成为幸福的人而操劳。

    然而,美国的传教士却不断提醒信徒关注现世的幸福;他们只有通过一番巨大努力,才能令信徒的视线不停留在现世。为了打动听众,他们总是向听众说明宗教信仰怎样有助于自由和公共秩序。在听他们布道的时候,使人经常很难辨别宗教的主旨是求现世的康乐还是求来世的永远幸福。

    第107章 关于美国人对物质福利的爱好

    对于物质福利的热爱,在美国并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用同样的方式去热爱,然而至少每个人都有这种热爱。在那里,对身体的微不足道的需要予以满足,为生活创造小小的便利,同样是人们普遍关心的所在。

    某些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欧洲,并且越来越明显。

    在使两洲产生同样现象的许多原因当中,有几个跟我讨论的问题接近,而且我应当加以阐述。

    当财富被几个家族世代相传而所有时,虽然会有一大群人享受物质福利,然而他们并没有觉得只有他们在独享这种好处。

    人心最容易激动的时刻,是在他们想要得到一种贵重物品但未能完全如愿,而在部分地满足之后又时时害怕失去的时刻,而不是在他们顺顺利利得到这种东西的时刻。

    在贵族制社会,富人从来不知道还存在跟他们的现实生活不同的生活,压根不担心自己的生活会有变化,几乎想象不到还有另一种生活。所以,对他们来说,物质福利不是生活的目的,而是生活的方式。可以说,他们把物质福利看做人生的当然,身在福中而没有意识到是福。

    因为他们对物质福利的天生的和本能的爱好能够如此无忧无虑地获得满足,所以他们就将自己的精力用在别处,专心于某些更困难和更伟大的工作,并被这种工作所激励和吸引。

    恰恰因为这样,虽然有些贵族身在物质享乐之中,然而又对这种享乐抱有一种傲慢的轻视态度,并在必须放弃享乐的时候可以表现出惊人的毅力。推翻或打倒贵族制度的历次革命都曾证明,过惯了舒适安逸生活的人能很容易地忍受清苦;但历经千辛万苦过上好日子的人,在丧失幸福的生活之后,反而很难生活下去。

    当我们从上层阶级转而观察下层阶级的时候,同样可以发现类似的现象,然而它产生的原因不同。

    在社会被贵族统治,并保持安定的国家,一方面是富人惯于摆阔,另一方面是一般老百姓惯于安贫。富人不必为物质享乐操心的原因,是他们能够唾手而得;穷人断了物质享乐的念头的原因,是他们没有希望获得并且享乐的欲望不强。

    穷人的想象力在这种社会里全部用于来世。虽然现实生活的悲惨处境限制着他们的想象力,然而他们可以逃出这个限制,对远在天上的安乐进行想象。

    与此相反,当等级的界限取消,特权不再存在,财产越来越分散,教育和自由普及的时候,穷人的心里同样会产生获得享乐的念头,但富人则害怕失去享乐。结果,产生了许多小康之家。享有小康生活的人获得的物质享乐,虽能令他们体会到这种享乐的好处,然而还不能令他们觉得这种爱好已经获得充分的满足。他们只有通过努力才能获得这种享乐,而且在尽情享用的同时还抱有战战兢兢的心情。

    所以,他们一直是在热心追求或竭力保持一种非常心爱,然而又无法充分满足和不能确定获得的享乐。

    假如问我人的哪种激情受出身低下和家业不丰的影响和制约最大,我将认为是人对物质享乐的爱好。此种追求物质享乐的激情本质上是中产阶级的激情,它伴随这个阶级的发展而发展,伴随这个阶级的强大而强大,并伴随这个阶级的占有优势而占有优势。此种激情恰恰是从中产阶级向社会的上层和一般老百姓扩散的。

    我在美国遇到的贫穷公民,无一不对富人的享乐表示向往和羡慕,他们的想象力也一直没有离开命运令他们未能得到的财富。

    另一方面,我在美国见到的富人,没有一个对物质享乐表示傲慢的轻视。但在最富裕和最放荡不羁的贵族身上,却时常有此种表现。

    美国的富人大多数曾是穷人。他们饱尝辛酸,长期跟逆境作斗争,对贫困深有体会,而今刚刚获得胜利,因此原来的斗争热情依旧未减,好像还沉醉于40多年来所追求的小小享乐里。

    这并不是说美国跟其他国家不同,没有相当一部分富人是凭借继承遗产和毫不费力就过上富裕日子的。然而,即便是这些人,对于物质生活的享乐同样兴趣不减。喜爱物质生活的享乐,正在变为全国性的,并占据统治地位的爱好。所有的人正被人心所向的这股巨流卷进它的狂涛。

    第十一章 物质生活享乐在民主时代 产生的特殊效果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以为,这种对物质生活享乐的热爱,将不断地把美国人引向破坏道德、扰乱家庭,甚至最终危害社会本身的道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追求物质生活享乐的激情在贵族制国家中产生的那种效果,并不会同样产生在民主制度下。

    有时,贵族的心会因厌烦政务、贪财过度、失却信仰、国家衰落等情况,而逐渐完全倾向于物质生活的享乐。有时,王权的强大和人民的软弱,又会使贵族只保有财产而丧失权力,将他们飞黄腾达的前进道路堵死,而使他们满腹牢骚。这时,他们便会回到自己生活的小圈子里,寻找物质上的享乐,把曾经的伟大抛至脑后。

    当一个贵族集体的成员都沉迷于物质生活的享乐时,他们通常就要把长期掌权所积蓄的能量全部用在享乐上。

    这样的一些人,决不会仅仅满足于追求享乐。他们还要奢侈荒淫,以致达到腐败透顶的地步。他们无上崇拜于物,好像甘心于争相比赛自我堕落之术。

    一个原来越强大、越光荣和越自由的贵族集体,它现在就越要堕落至极点。尽管它的德行曾经光芒四射,但我敢预言它的恶行的魔光终将压倒这个光芒。

    然而,对物质生活享乐的爱好,定然不会把民主国家推上这样的极端。在民主国家里,虽然对享乐的热爱是一种强烈的、排他的和普遍的激情,但却是能够控制的。

    在那里,不会为了满足一个独夫尽情享乐的欲望,而建筑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巧夺天工的花园,也就不会因此产生耗尽天下财富的问题;人们所追求的,不过是能多购几亩良田,经营一个果园,建筑一所住宅,以及过上更加舒服和安康的生活,少惹是生非,并在省力又省钱的原则下满足微小的需要。这些虽然都是小事,但人人均梦寐以求。人们的心每日每夜、时时刻刻都在想它们,以致忘却了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东西。

    有时候,在人的心目中,它们会成为仅次于上帝的存在。

    有人会认为,这种说法仅适用于没有很多财产的小康之家,而富裕之家则仍需要有贵族时代的那种爱好。我并不认同这种意见。

    在物质生活享乐方面,民主社会最富裕公民的爱好并不会跟一般公民差别不大,因为他们同样来自一般公民,事实上他们有和一般公民一样的爱好,并认为自己应当服从一般公民的爱好。在民主社会,公众的享受欲望,会以一种热而不狂的有节制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每个人都必须如此表示他们的愿望。在那里,想要背离共同的准则去做坏事,跟想背离共同的准则去做好事一样困难。

    因此,在民主国家生活的富人的主要目标并不在于过度的享乐,而在于满足日常生活的各种细微需要。他们只求能够满足无数的小小愿望,而决不放情纵欲。因此,他们主要是及时行乐,而不至纸醉金迷。

    民主时代的人对物质生活享乐表现出的这种特殊爱好,是不会同秩序对立的。正好相反,为了满足这种爱好,还经常需要秩序。它也不会成为整饬民情的阻碍,因为良好的民情对社会的安定、实业的发展都有利。它甚至往往能同一种宗教的道德感相结合,因为它既希望能尽量在现世得到满足,又不放弃到来世去寻找机会。

    有的物质生活享乐是一种犯罪行为,人们应注意时时克制自己。还有一些物质生活享乐则为宗教和道德所允许,人们都会去梦想、追逐这类享乐,并促其实现。但在努力追求这种享乐的过程中,他们也会忽略那些最宝贵的可使人类荣耀和伟大的享乐。

    我并非因为平等诱使人们去追求被禁止的享乐而责难它,而是因为它使人们完全埋头于被准许的享乐。

    这样,终有一天世上会出现一种温存的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会净化人们的灵魂,而不会使人们的灵魂遭到腐蚀,最后使所有的精神紧张在不知不觉之中得到缓和。

    第十二章 为什么有些美国人那样   醉心于唯灵主义尽管美国人最主要的激情是对获得现世幸福的渴望,但他们也有暂时中止这个渴望的时候。此时,他们仿佛一瞬间就粉碎了束缚心灵的物质枷锁,从而使自己的心灵直奔天堂。

    有时,在美国各地,尤其是在人烟稀少的西部各州,你会看到一些巡回教士到处向人们宣讲上帝的福音。

    有些家庭,为了去听巡回教士的布道,全家男女老幼不惜跋山涉水,去很远的地方。见到巡回教士以后,他们一听就是几天,连正常工作都放下不管,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在美国社会,到处都能看到一些醉心于唯灵主义的人。这些人对于唯灵主义的追求,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而这在欧洲是绝无仅有的。一些标新立异的教派,试图开辟直达永久乐境的道路,并随时都可以掀起这种狂热。在美国宗教狂是很普遍的一种现象。

    对此我们无须惊讶。

    人们爱好永生和喜欢不死,并非后天生成的。这些崇高的本能绝不是人的意志能够随意产生的。它们不依人的努力而存在,而是将基础深深地植根于人性中。人们可以阻止它们的发展,改变它们的形式,但是却无法消灭它们。

    有一些需要对心灵来说是必须予以满足的。即使你设法分散心灵的注意力,由于感官活动的影响,它也会立即产生不安、烦恼和激动的表现。

    假如大部分人都去追求物质生活的享乐,那么,另一部分人的心灵也可能会出现奇特的反应。这一部分人将在精神的世界中驰骋,唯恐自己再因为堕入肉体希望他们留在其中的陷阱而受累。

    因此,在只考虑尘世的社会里出现少数几个一心奔向天堂的人,实在不足为奇。

    使我感到惊讶的反而是,在一个只顾自身福利的民族中神秘主义是如何迅速地销声匿迹的。

    有人说,这个结果的产生要归因于迫害和大屠杀,就像罗马皇帝把他们的迫害和在大圆形剧场中进行的大屠杀带到埃及的底比斯沙漠一样。但我认为,这不如说是那些类似罗马的奢华生活和希腊的伊壁鸠鲁哲学等因素造成的。

    美国人的精神被社会情况、地理位置和法制牢牢地束缚起来,他们只顾追求物质生活福利,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们相信,他们一旦开始从事非物质性的活动,将会日益积累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并且不难自我改进。然而,美国人现在已经感到自己的精神正被束缚着,可是他们似乎又不想随时冲破这些束缚。因此,他们一旦摆脱这些束缚,就会不知如何自处,经常到处乱撞,以至于做出一些背离常理的事情。

    第十三章 为什么美国人身在幸福之中还心神不安今天,有时候还能在旧大陆的某些偏僻地区,看到一些在普遍动荡中似乎被人遗忘了的小村镇。它们的周围在前进,它们却仍然维持原样不动。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居民,大部分都极其愚昧和贫困。他们并不过问国家大事,但却经常被政府压迫。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能够怡然自得,而且时常保持心情愉快。

    在美国,我见到了一些最自由和最文明的人,他们的生活在全世界也是最幸福的。但我总觉得时常有一层乌云布于这些人的脸上,即便在他们欢乐时,也会让人觉得他们心事重重,似乎心怀隐忧。

    之所以产生上述两种情况的主要原因在于:生活在欧洲的偏僻小村镇的居民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处境是不幸的,而美国人则总在盘算着怎样才能弄到自己没有的东西。

    美国人那种疯狂追求福利,以及唯恐找不到致富的捷径而表现出的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奇。

    美国的居民希望自己得到尘世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有时他们好像认为自己能够长生不老,有时又表现得十分急迫,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可以得到的东西弄到手,以致在外人看来,觉得他们好像唯恐此生短促,会没有福分享受快乐。他们每一件都想抓,但一件都抓不牢。抓到一件之后,他们很快就会把它丢掉,重新去寻找新的东西。

    在美国,一个人精心地盖着一座房子,准备用来养老,但在还没有封好屋顶之时,他就把房子卖了;接着他又去开辟一个果园,没等到树结果,就又把果园出租出去了;即将丰收的庄稼,他也许会转给别人去收割。一个人本来有个不错的职业,可是他可能随时把它丢掉。一个人选择一个地方定居,可是不久以后他会因为自己的志向改变,就又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在处理私事之余,一个人还可以涉足政界。假如在辛勤了一年后还几日闲暇,他一定会被好奇心驱使着去游遍美国各地,在短短的几天之内走完数千里的行程而大饱眼福。

    终于,死亡降临了,这使他只能在尚无倦意时,眼看着追求十全十美幸福的这一还没完成的事业而离开人间。

    乍一看这实在使人觉得奇怪,如此幸福的人们在如此富裕的环境中竟然表现得如此好动不安。虽然自有人类以来就已存在这种情况,但是整个民族都是这种表现还属首次。

    应当将美国人对物质生活享乐的爱好,看做他们暴露在行动上的这种内心的不安以及他们每天以实际行动让人看到的这种好动性的主要原因。

    一心追求现世幸福的人因其寻求、抓取和享用幸福的时间有限,所以永远是显得迫不及待的。一想到光阴易逝,人生苦短,他们就会快马加鞭。即使手里已经握有一些美好的东西,他们也要时时刻刻渴求其他的数以千计的美好的东西,唯恐在他们还没有享用之时,死神就已经来临。这种想法让他们恐惧、焦急和懊丧,使他们的精神永远处在焦灼不安之中,以致常常变更计划和住所。

    一旦对物质生活享乐的爱好同任何人都可以不受法律和习惯的限制而自由改变自己的地位的社会情况相结合,那么这种人心的不安状态就会变得更加激烈。这时,由于害怕找不到使自己获得幸福的最快捷径,人人都会不断地改变他们的路线。

    同样,不难设想,一个醉心于追求物质生活享乐的人如果有很高的期望,那么他必然容易失望。既然以享乐为最终目的,那么达到目的的手段就要简易,否则,为了追求享乐所付出的辛劳将远远超过享乐本身。因此,这时大部分人的心情都会变得既狂烈又委顿,既紧张又消沉。有时虽然不怕死,但是却害怕继续努力去追求渴望的目标。

    我以上所说的各项效果都能由平等通过更直接的途径产生。

    一旦取消了出身和财产的特权,各种职业对所有人平等开放,每个人都能依靠自己的能力登上本行业的高峰时,则有雄心壮志的人都认为自己拥有无限光明的前程,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但这是一个可以通过经验立刻得以矫正的错误观点。这种使每个公民都觉得自己前程远大的平等,事实上使全体公民各自都变成了软弱无力的个人。这种平等在各方面都限制着人的力量的同时又在扩大着人的欲望。

    他们不仅自身软弱无力,而且每前进一步,都要遇到前所未有的强大阻碍。

    他们虽然推翻了一些同胞拥有的特权,但又遇到了这样一种局面——不得不和所有的人进行竞争。限制仍然存在,只不过是改变了形式而已。当人们到了彼此几乎都相同和走着同一条道路的时候,任何人都很难迅速前进,无法快速穿过彼此拥挤的密集人群。

    平等使人产生了追求享乐的欲望,但它并未向人提供满足欲望的方法,所以这两者之间存在的这种永远相背,时常使人感到苦恼并且受尽折磨。

    可以想象,人可以获得使他完全满意的一定自由,从而无忧无虑地享受自身的独立自主。但是,使自己感到满足的平等则是人决不会获得的。

    不论一个民族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在其内部建立起完全平等的社会条件。如果有一天这种绝对而完全的平等局面真的出现了,那么智力的不平等将仍然存在,因为这种不平等是由上帝直接赐予的,人间的任何法律总是对它无可奈何。

    即使一个民族的社会状况和政治制度都是民主的,仍可认为该民族的每个公民几乎总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受人制约,并可预见他们会把自己的视线永远放在这方面。当不平等成为了社会的通则时,即使是最显眼的不平等也不会被人注意;而当所有人几乎都处在相等的水平时,最微小的一点儿不平等也会让人无法忍受。因此,人们越是平等,平等的愿望就越是难以满足。

    在民主国家,人们很容易就能获得一定程度上的平等。但他们无法得到自己所期望的平等。这样的平等在人们将要把它抓住之时就跑掉了,但又跑得并不远,使人们能够看到它。结果是它在前面跑,人们在后面追。人们总认为自己可以抓住它,可是它总让人无法抓住。它就在人们的眼前,人们已经能够闻到它的香味,可是却无法将它抓到手,而当人们即将尝到它的甜头时,它便离开了人间。

    民主国家的居民时常在富裕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奇异的忧郁感,以及他们有时在安逸宁静的生活中生出的厌世感,也应当归因于此。

    人们抱怨法国的自杀人数在日益增加,相反美国的自杀者却很少,但是人们可以看到,精神失常者在美国的人数要多于其他任何的国家。

    法美两国患着一样的病,但它们的症状却不相同。

    不管美国人的心情有多不好,他们都不会自杀,因为他们的宗教不允许自杀。尽管美国人普遍追求物质生活的享乐,但可以说他们完全没有唯物主义思想。

    美国人意志坚强,但他们的理性却往往薄弱。

    享乐的机会在民主时代要多于贵族时代,而且在民主时代爱好享乐的人也特别多。但是,另一方面,民主时代的人们的希望和欲望也更容易落空,精神更容易激动不安,忧郁感也要更加深重。第十四章 美国人是怎样把对物质生活享乐的爱好与对自由的热爱和对公共 事务的关心结合起来的当一个国家从民主国家变成君主专制国家时,人们以前表现在公私两方面的积极性将被立即集中到私的那方面。这样,最初将会出现一段物质极其繁荣的时期,但是不久以后,速度就会放慢,随之生产的发展也会逐渐停滞。

    我不知道是否能从都灵人或者佛罗伦萨人和英国人那里找到一个例子,来证明只要是经营工商业的民族都不是自由的民族。所以在自由和实业之间,存在有紧密的联系和必然的关系。

    所有的国家一般来说,都是如此,而民主国家尤其如此。

    我已经在前面谈过,生活在平等时代的人所希望的几乎一切福利永远都要通过结社才能获得。在另一方面,我也曾经指出,广泛的政治自由能够完善和普及结社的技术。因而,在平等的时代,自由对于财富的生产非常有益。反之,你能看到专制对于财富的生产非常有害。

    在民主时代,专制权力的特点是烦琐与干扰,而非暴虐与凶狠。这类专制并不践踏人性,但却直接压制人们经商的才能和办厂的能力。

    因此,民主时代的人要想获得他们长期以来不断追求的物质生活享乐,就必须自由。

    但是,由于过分爱好这种享乐,他们有时一遇到强权便表示屈服。于是,追求福利的激情便被一种相反的激情所取代,从而使他们忘记原来追求的目标。

    事实上,民主国家的生活中存在着一个非常危险的转变过程。

    当这样的国家的物质生活享乐爱好的发展速度比该国文化和自由习惯的发展速度更快时,就会出现一个激动人心而且似乎无法自制的时期,一旦人们看到新的物质生活享乐,就想得到它。他们一心一意想发财,便再也不去理会联系他们个人幸福与全体繁荣的紧密纽带。你不需要去剥夺他们已经享有的权利,他们就会主动交出来。在他们眼中,尽公民的政治义务是一种让他们无法专心于自己实业活动的讨厌的障碍。

    如果让他们去选举代表,或帮助当局亲自做些工作,或共同负责一些公共工作,那么他们就会推托没有时间,不肯把自己宝贵的时间用去做没有收益的工作。在这些人看来,对于认真追求生活中的重大利益的人来说,这些是不宜做的无聊勾当。这些人相信正确理解的个人利益原则,但对于这个原则的认识却显得较为粗浅;而由于他们过分关注自己所指的个人事情,反而却将一件重要的事情忽略了:自己应当继续做自己的主人。

    由于人们只顾自己的工作,不愿关心公共事务,而过去将自己的时间完全投入到操劳公共事务中去的阶级又已经不复存在,因此此时的政府似乎出现了空缺,无人管理。

    如果一个精明强干的野心家想要在此危机时期执政,那么,他会发现,篡取各项大权的大门正向他敞开着。

    只要他在一段时间内能专注于搞好各项物质利益,人们就会很容易地听任他去做其他事情,而不管好坏。保证良好的秩序是他要做的最主要的事情。热心追求物质生活享乐的人,通常在没有看到自由是如何有利于他们获得物质福利之前,往往先发现滥用自由将会如何破坏物质福利。一旦公众的激情稍微影响到他们私人生活的小小安乐,他们会立刻警惕起来,坐卧不宁。而长期恐惧无政府状态的心理,又使他们常常提心吊胆,一旦出现骚乱就准备放弃自由。

    我完全赞同社会安宁是一件大好事的观点;但我也不愿意忘记,每一个国家在出现暴政之前,都曾有过一段秩序良好的时期。当然,这并非指任何国家都应当轻视社会安宁;但也不应该说,一个国家只有社会安宁就足够了。一个只要求他们的政府维持秩序的民族,他们在内心深处已经成为奴隶,即也已成为自己财富的奴隶,而在不久之后将要统治他们的人也就可能出现了。

    这样的民族除了要提防个人专制外,也应提防党派专制。

    当全体公民都只关注自己的私事时,即使是一些小党派也不会放弃其主宰公务的希望。

    因此,在全世界以及在我们自己国家的政治舞台上,不乏由少数几个人代表大多数人演出的情况。他们只是以未出席的或不关心政治的群众的名义发言;活动在舞台上的只有他们几个人,其他人都未参加演出。这些人任意规定一切事物,随意改变法律,恣意践踏民情。当你看到一小撮无能卑鄙之徒竟操纵着一个伟大的民族时,不能不为之震惊。

    古往今来,只有美国人幸运地避开了我上面所指出的一切暗礁。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确值得人们羡慕。

    恐怕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像美国那样很少有游手好闲的人。在美国,一个人只要有劳动能力,就会热火朝天地去追求财富。美国人虽然以极其强烈的热情去追求物质享受,但他们却很少乱来。他们具备的理性虽然无法抑制他们的热情,但是却能够指导他们的热情。

    一个美国人,在其专顾私人利益的时候,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而当他热心为公务而活动时,又似乎忘记了全部的私人利益。他有时好像被强烈的利己主义私欲所驱使,有时又似乎被崇高的爱国主义推动。按理说,人心是无法这样一分为二的。但是,美国人却能将同样强烈的热情交替地运用,时而用它追求财富,时而则用它去追求自由,以致让人们以为他们将用在这两方面的热情合二为一了,把它们统一在了心灵的某个地方。事实上,美国人既认为自由是获得幸福的最佳工具,又认为它是获得幸福的最大保障。他们爱自由的同时,也爱幸福。所以,他们从不认为投身公务是自己的分外之事。恰恰相反,他们相信要有一个政府来保护自己的主要活动:这个政府让他们获得自己期望的财富的同时,又不妨碍他们平安地享用得到的财富。

    第十五章 宗教信仰是怎样时时使   美国人的心灵转向非物质享乐的在美国,每当到了一个星期的第七天,全国的工商业活动都好像完全停顿了,也听不到任何的喧闹声。人们迎来了安静休息的时间,抑或不如说是庄严的凝思时刻。

    灵魂又恢复了自主的地位,并同时开始自我反省。

    这一天中,市场上没有人迹;每个公民都领着自己的孩子们到教堂去,他们在这里倾听似乎没怎么听到过的陌生的布道讲演。他们听到了贪婪和高傲造成的数不清的害处。传教士告诉他们:人必须压抑自己的欲望,人只有通过美德才能得到高尚的享乐,人应当追求真正的幸福。

    从教堂回到家后,他们并不去看自己的商业账簿,而是打开《圣经》,在其中寻找那些有关造物主的善良与伟大,有关上帝无限壮丽的功业,有关人的最后归宿、职责和追求永生权利的美好动人的描写。

    就是通过这种方法,美国人挤出一点儿时间来净化自己,暂时放弃那些生活上的小小欲望和转瞬即逝的利益,使自己立刻进入到纯洁、伟大和永恒的理想世界。

    在本书上一卷,我考察了美国人的政治制度能够持久的原因,并认为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宗教。现在,我则要研究宗教对个人的影响,并且我认为这种影响对每个公民的作用并不会小于它对于整个国家的作用。

    美国人用行动证明:他们认为要让民主制度具有德化的性质必须依靠宗教。美国人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正是所有民主国家都应该理解的真理。

    我确信一个国家的社会及政治制度,必将使这个国家形成一定的信念和爱好,而且在它们产生之后还会不断地充实它们。同时,这些因素还会让这个国家毫不费力地,甚至是毫无所觉地放弃某些观念和倾向。

    立法者的才能正表现在他们可以在事前就正确识别人类社会的这些趋势,从而了解到哪里需要公民的帮助,哪里最好减少公民的帮助。要知道,随着时代的不同,公民的这些义务也是不同的。人类所追求的目的并非是永远不变的,而达到这些目的的办法同样也是不断变化的。

    如果我生活在贵族时代一个贫富差距悬殊的国家,在这个国家中,某些人累世富贵荣华,而另一些人数辈一贫如洗,这种情况使两者都放弃了改善自己处境的想法,让他们变得麻木不仁并且只把希望寄托于来世;那么,我真希望自己可以挺身而出唤醒这些人认识自己的需要,我要设法寻找最快速、最简捷的办法来满足因我的唤醒而使他们产生的新欲望,我还要指引他们以最大的精力去从事物理学研究,以鼓励他们去创造财富。

    如果有一天某些人真的不顾一切地醉心于追求财富,并表现出对物质生活享受的过分热爱,我也丝毫不会感到不安,因为这只是个别例外的情形,当整个社会都去追求财富之时,它就不再是例外了。

    民主国家的立法者则会关注其他的地方。

    当你让民主国家的人民享有自由和受教育的权利之后,就应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所有的一切。他们能够轻松地从这个世界取得它能够提供的所有美好的东西,不断完善每一项有用的技术,过着日渐安逸、舒适的方便生活,而社会情况也很自然地会把他们推到这些方面去。我并不担心他们会止步不前。

    但是,当一个人用这种诚实且合法的办法过分地追求幸福时,最终会有让自己非凡的才华失去用武之地的危险;而假如他仅仅忙于改善自己身边的一切,最终又会降低自己的人格。这才是危险的所在,并且将再无其他的危险。

    因此,处于民主国家之中的立法者及所有的有德有识之士,应当毫不松懈地努力去提高人们的灵魂,并将之引向天堂。所有关心民主社会未来之人,都应该团结在一起,携手努力,使民主社会能够洋溢着永恒的爱好、崇高的情感和对非物质享乐的热爱。

    假如民主国家的舆论界中有人宣扬有害的理论,说一切都将随着肉体的消灭而消灭,那就应当把这些人视为这个国家的大敌。

    我在很多方面都反感唯物主义者。我认为他们的学说是有害的,并且讨厌他们的妄自尊大。若说唯物主义体系对人还能有一点儿用处,大概就是它让人们有了一个对自己的朴素认识。但是,唯物主义者本人却不这样认识自己。当他们自认为有充分证据证明自己也不过是兽类时,反而表现得十分高傲,仿佛自己就是神明。

    在所有国家,唯物主义都是人的精神的危险病症。但唯物主义在民主国家尤为可怕,因为它会同在民主国家中的人心常有的那种邪恶巧妙结合。

    民主主义鼓励人们喜爱物质享受。但这种爱好如果超过了限度,就会很快让人相信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物而已,而唯物主义就会使人狂热地追求这种物质享受。这也是民主国家摆脱不掉的宿命循环。若它们能够在看到危险后自我节制,那就好了。

    大部分宗教都是通用、简便和实用的宣传灵魂不灭的工具。一个民主国家能够有信仰,主要应归功于宗教;而且,与其他任何国家相比,民主国家更需要有信仰。

    因此,在一个民主国家,不管是什么宗教深深扎下根时,你都不要去干涉它,而要把它当做贵族时代的珍贵遗产去加以保护;你也不要用一种新宗教观取代人们的旧宗教观,以免在由一种信仰皈依另一种信仰的过渡阶段时,人们的心灵出现信仰空白期,那么对物质享乐的爱好便会在此时乘虚而入,日益扩大范围,以致完全占领整个心灵。

    当然,轮回说也没能比唯物主义强上多少。但是,如果一个民主国家必须从两者之中择其一时,我确信它一定选择前者,并且我认为,使公民们认为自己的灵魂会托生为猪,总比让他们确信根本没有灵魂会少暴露一些兽性。

    信仰与物暂时结合的、非物质的和永恒的原则,是使人高尚化所不可缺少的,因为这种信仰还会在人们不相信因果报应的观点时,和只相信神赐予人的灵魂在死后将还给神,或转到神所创造的其他物身上时发挥良好的作用。

    即使是这样的信仰,也会将肉体看成我们人生中次要的和低级的部分。因此,它承认肉体影响的同时又轻视肉体;对人的非物质部分表示由衷的尊重和赞美之时,又会在有时拒绝服从非物质部分的命令。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它的观点和爱好具有某种高大的外貌,使它自动地而非出于利害关系去接近崇高的思想和纯洁的情感。

    苏格拉底及其学派肯定人死后有来世,这种思想并不正确;而只有他们所立足的认为灵魂与肉体并无共同之处和人死后灵魂依然存在的这个信念,才会给柏拉图的哲学提供使它能具有自己特色的强大动力。

    在阅读柏拉图的著作时我们得知,在柏拉图之前以及与他同时,许多作家都鼓吹唯物主义。这些作家的著作不是没有传世,就是只流传下来一鳞半爪。在任何时代几乎都是这样,能流传于世的名著大多都是主张唯心主义的。人类的本性和爱好维护唯心主义,并且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将它从危难中拯救出来,使倡导它的人得以名垂不朽。因此,绝对不要相信,在任何时代,实行任何政治体制,追求物质享受的激情以及由它产生的观点都能够使全体人民满意。人心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宽,它能够同时容下对现世幸福的爱好以及对天国幸福的向往。有时它似乎疯狂地热衷于其中之一,但是没过多久它就又去追求另外一个。

    指出在民主时代尤其需要让唯心主义观点占据统治地位很容易,但要说明民主国家的统治者要如何使这种观点占据统治地位就比较困难了。

    我不相信官方的哲学可以做到繁荣和长存。至于国教,我一直认为虽然暂时看来它是有利于政权的,但是它迟早会损害教会。

    有人会认为,提高宗教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并使人民尊重宗教所提倡的唯心主义的最好方法是间接将法律所未给予教士的政治影响力赋予他们。对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

    我认为,一旦宗教信仰的解说人参与到政治中去,信仰就将产生几乎无法避免的危机;我认为,现代民主国家应当不计代价地维护基督教。因此,我宁可将神职人员关在教堂里,也不愿让他们越出教堂的大墙一步。

    那么,政府又怎样使人民相信唯心主义的观点或皈依宣传唯心主义观点的宗教呢?

    我下面的答案并不被政治家们赞同。我认为,为了使灵魂不灭论受到人民的尊重,政府能够采取的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每天在行动上表明它也相信灵魂不灭论;我还认为,只有政府在大事情上认真遵守宗教道德,它才能以身作则教导公民在小事情上承认、热爱并且尊重宗教道德。

    第十六章 过分热爱福利为什么可能  损害福利在肉体享受的改善和心灵境界的提高之间,存在着人们想象不到的密切联系。人们可以随意处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并且轮流地对其加以重视,但是,绝不能把它们完全分开,否则哪一种都做不好。

    兽类的官能与人类的一样,并且它们的贪欲也与人类的接近。兽类的要求满足身体需要的激情,和人类的没有什么不同,在狗的身上和人类的身上都可以找到这种激情的萌芽。

    但是,为什么我们人类能无限地改变并且不断提高我们自身的需要,而动物却只能满足它们最基本的和最低级的需要呢?

    我们在这方面优于兽类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能用心灵去探求物质福利,而兽类则只能依靠本能去探求。在人类社会,有聪明人教导笨人学习满足自己需要的技能。人类之所以能成倍地提高肉体享受,而提高的程度又是兽类无法想象的,是因为人不仅能够超越肉体享受,并且能轻视生命本身,而兽类根本不知道生命是什么。

    一切可以提高、充实和扩大心灵的事物,都最能使心灵去完成与其本身毫不相干的事情。

    反之,只要是可以削弱和贬低心灵的事物,都足以破坏心灵处理从最小到最大的一切事情的能力,使它任何事情都做不成。因此,最关键的是让心灵处于有力而强大的状态,并可能随时以这种状态为肉体服务。

    假如,有人的目的只是追求物质财富,那么我们可以相信:他的生产物质财富的才能将逐渐丧失,最终会跟兽类一样,既无鉴别物质财富的能力又不会使物质财富的生产发展。第十七章 为什么在平等和怀疑盛行 时期应当把人的行动目标放长远一些在宗教信仰的影响非常强大的时期,人生的最终目标被人们放在来世。

    因此,这个时期的人自然而然地,或者说心甘情愿地习惯于凝视着一个固定不动的目标,一连多年,并不停地努力奔向这个目标;在随心所欲的前进过程中,他们学会了抑制许多转瞬即逝的小小欲望,而满足于自我心中的那个伟大而永恒的志望。就算是这些人在忙于现世的事情,这种习惯同样也在指导他们的行动。在现世的一切行动中,他们愿意为自己定出一个明确的总目标,并愿意尽他们的最大努力直奔这个目标。他们有总的规划,并孜孜不倦地终生去追求,而不会天天改换目标,以追求新的志趣。

    正因此,笃信宗教的人民能够经常完成目标长远的事业。人们可以看到的是,他们在追求来世的幸福的同时,也掌握了获得现世幸福的重大秘密。

    宗教使人养成了待人处世都考虑来世的习惯。从这一点而言,宗教对现世幸福的促建作用并不亚于其对来世幸福的这种作用。这也是宗教的主要政治作用之一。

    然而,随着信仰之光的暗淡,人们目光逐渐变得短浅,最后让人觉得自己的行动目标每天都摆在眼前。

    人们一旦习惯于不再考虑死后将是怎么样,便会轻易对未来采取满不在乎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又是最适合人类的某些本性的。人们一旦不习惯于把自己主要的希望置于长远的目标,自然而然地,他们就想尽快实现眼前的一些小欲望;当他们对永生表示失望后,他们急于追求现世幸福的样子,就仿佛他们真的只能活一天了一样。

    因此,在怀疑盛行的时代,最可怕的便是人们不断地受日常偶发的欲念的驱使,抛弃那些必须经过长期的努力才能达到的长远目标,而不愿意再去做那些长期的、稳妥的和伟大的事业。

    处于这种状态的民族,如果有一天它的社会情况民主化了,则上述危险将会变得更加严重。

    当广泛的竞争为所有人敞开大门,每个人都在不断设法改变自己地位的人,财富在民主的动乱当中一瞬间就可以失散或积聚时,人们的头脑便极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幻想,想到突然发财,想到得失俱易的巨额财富等。社会情况的这种不稳定性,又不断加剧了人们欲望的易变性。由于命运的这种变化莫测,人们便只顾眼前了。于是,现在掩盖了未来,人们也不再想了明天。

    在由于不幸的巧合而使民主制度和不信教的思想同时风行于一个国家时,哲学家和执政者要做的大事便是应当不断地号召人们以长远的眼光看待人的行动目标。

    道德家们在潜心研究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国家的精神时,应当学会保护这种精神。

    他们应当不断努力,向同时代的人指出,就算在动荡连绵的条件下,人们也可以规划并实施长期的事业,而且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困难。他们还应当让同时代的人明白,虽然人类的生活条件有所改变,但人们可以用来促进现世繁荣的方法仍未改变。不管是不是民主国家,人们要使渴望幸福的共同激情得到满足,只有抗拒眼前的许许多多的个别小欲望。

    执政者的任务也是非常明确的。

    无论在什么时代,领导国家的人都必须高瞻远瞩,特别是在民主和怀疑盛行的时代,更是应当如此。民主国家的领导人照此做了之后,不仅可以通过自身的实例使人们学会处理私事的方法,而且可以使国运昌盛。更重要的是,执政者在为政当中,必须尽一切力量排除没有长远打算的侥幸心理。

    在贵族制时代,因为整个制度和舆论已使人们积久成习,只会循规蹈矩,慢慢腾腾前进,所以侍臣的无功受禄和突然得宠,只能在贵族国家里产生短暂的影响。

    但是,由于在民主国家,人民只顾着忙自己的私事根本不关心这些事,假使出现这样的事情,便会产生极大的恶果。因此,在怀疑主义和平等同时盛行的时代,首先应当防止君主或人民的随心所欲,使人尽其才。不能让那些野心家轻易地登上高位,应当使每一次晋升都是本人努力的结果,使任何目标都必须经过长期努力奋斗才能达到。

    政府应当努力使人们恢复对未来的憧憬,这已经不能指望由宗教和社会情况来恢复,而要以实际行动来教导公民,让他们知道财富、名誉和权力等,都是靠劳动取得的,明白要想获得巨大的成就,必须订立长远的目标,而凡是经过艰苦努力获得的东西都是持久的。

    当人们习惯于预见目前应做的事情的长远发展,并仔细规划工作的时候,就永远不再会使自己的思想被现实生活束缚,而是能随时冲破限制,往远处看。

    因此,假使人民习惯于在现世便考虑未来,则用不着指示他们,他们就会自动去接近宗教信仰。

    由此可见,使人们不经过宗教而能达到指定目标的办法,大概就是我们今天仅有的,通过漫长而弯曲的道路让人类建立起信念的办法。第十八章 为什么美国人认为一切正当的职业都是高尚的在没有世袭财产的民主国家里,人们都依靠劳动生活,有的依靠劳动的积蓄,有的依靠也是劳动者的父母而生活。因为劳动是每个人人生必要的、自然的和正常的条件,所以有关劳动的观点从四面八方进入人们的思想。

    在这样的国家里,舆论不反对劳动,都赞成劳动,劳动不但不下贱,反而非常光荣。比如在美国,每个富人都认为,正是因为有舆论支持,他们才可以用自己的余暇去尽某些应尽的公共义务。如果他们一生只为自己度过,死后将会声名狼藉。许多美国的富人,为了逃避这种劳动义务而逃到欧洲。在欧洲,他们寻找到了仍把清闲自在视为光荣的贵族社会的残余。

    平等不仅恢复了劳动观点的名誉,更为重要的是,它提出了靠劳动牟利的观点。

    在贵族社会,其实人们并不是轻视一切劳动,而只是轻视牟利的劳动。如果劳动是为了实现个人的抱负或者只是为了修德时,劳动依然是光荣的。但是,在贵族制社会,这些为荣誉而劳动的人往往同时趋利,他们只是会把这两种愿望藏在内心不向外表露。他们伪装得非常好,并且他们容易隐瞒,他人完全看不出两种愿望是相结合的。在贵族制国家,几乎所有官员都在要求为国家服务的同时表示放弃利益的。在他们看来,薪俸是小事。他们对此并不斤斤计较,并且常摆出一副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的姿态。

    因此,牟利的观念仍然和劳动的观念有所不同。虽然在事实上这两个观念有时结合在一起,但是在思想上它们还是分开的。

    相反,在民主时代,这两个观念总是昭然联结在一起的。由于每个人都有追求财富的欲望,每个人的财富都为数不多并且时时在改变,他们都需要多增加自己的财富,同时为子女多积点财富,所以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劳动,就算不全是为了牟利,但至少也有部分是为了牟利。甚至于那些主要为追求名誉而劳动的人,也必须得承认自己的作为并不只是为名而已,并且不论愿意与否,他们总是把求生的愿望混进求名的愿望中去。

    如果每个人都认为劳动是人生光荣的必然条件,而贵族因为接受薪俸而承认劳动纵使不是全部为利,至少也是部分为利,则存在于贵族制社会中的那种职业之间的鸿沟便将消失。虽然各行各业并不完全相同,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

    这一相同点即是:每一个行业都是为了赚钱而付出劳动的。每个人都领取的工资或薪金让彼此具有了相同的外貌。

    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美国人对于各种职业的看法。

    在美国,从事服务行业的人觉得自己是在劳动,而且看到周围的人无不劳动,所以他们决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他们不会因想到自己领取工资而觉得低下,因为就算是美国总统也是为了领取薪俸而劳动的。总统是因发号施令而得报酬,而同他们为服从命令而得报酬没有本质不同。

    在美国,各种职业从无高低之分,都是比较辛苦的,也是比较容易赚钱的。所有的正当职业都是高尚的。第十九章 什么东西使几乎所有的   美国人都喜欢从事实业在民主国家中,我认为农业或许是进步得最慢的有用技术。有人甚至常说农业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因为好像其他行业都是在跑步前进。

    但是,由平等所带来的几乎一切爱好和习惯,却自然而然地在引导人们去从事工商业。

    假设有一个聪明、能干、小康、自由并且充满希望的人。从能过上非常安逸舒适的生活上而言,他还很穷;但从无须担心缺吃少穿上而言,他又是够富裕的。他总是在想办法来努力改善自己的命运。他已经尝到了物质享受的好处,而摆在他的眼前的还有其他许多享受的好处。他开始努力追求这些爱好,并增加用来满足这些爱好的手段。然而,人生是如此短促,时间是如此有限,他应当怎么办呢?

    种地,可以让他的努力得到一定的成果,但是不仅得来得太慢,还要付出艰苦的劳动,并且只能是逐渐地富裕起来。农业只适于已家财万贯的富人或只求糊口的穷人。我们假设的那个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卖了土地,离开家乡,去另谋一种虽有风险但可赚钱的行业。

    在民主社会,这样的人非常多,随着身份平等的日益普及,其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因此,民主制度不仅让劳动者的人数不断增加,而且还促使人们去选择自己最喜欢的工作。同时,民主制度也使得人们不爱从事农业生产,而把人们引向工商业。① 这种精神甚至也见于最富有的公民。

    ①有人屡次指出工商业者过分爱好物质享受,并因此谴责工商业。我认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是本末倒置了。并不是工商业启示人们爱好物质享受,而是因为人们指望在工商业中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更加充分和迅速的满足,也就是说是这种爱好把人们带进了工商业。如果说工商业加强了人们追求物质享受的欲望,那只是因为人们从事工商业的时间越久,他们的欲望也就越强,他们越是努力满足欲望,欲望就越是提高。使人喜欢在现世享福的一切原因,都可促进工商业的发展。平等就是这些原因之一。平等对于商业的促进,并不是采取直接使人产生经商爱好的办法,而是采取间接加强和培养人爱好幸福生活的办法。

    在民主国家,无论一个人是如何富有,也差不多总是不会满足于已有的财富,因为他认为自己仍不如前人富,更害怕子孙不如他富。因此,民主国家的大部分富人不断地想办法发财,他们认为致富的最快和最有效的办法是工商业,他们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转向了工商业。在这一点上,一贫如洗的穷人的本能同他们的本能一样,说得更准确些,他们也受最迫切的需求的支配,当然这种需求不同于穷人的那种希望温饱的需求。

    在贵族制国家,富人同时也是统治者。因为他们一直都专心于重大的公共事务,所以根本无暇去做工商业。纵使是他们中的某一部分人想去经商,他们的阶级意志也会马上挡住他们的去路。虽然他们想反对本阶级的多数的统治地位,但他们却仍没有办法完全摆脱这个多数的限制,而在贵族集团内部,却存在着一个专门进行统治的多数,虽然他们坚决不承认人民的多数的权利。(a)在民主国家,金钱不仅不能导致有钱人掌权,甚至还会让这些有钱人远离政界,所以民主国家的富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打发他们的余暇。他们的大量财产和他们的远大希望,以及那些不管用什么方法致富的人常有的异常爱好,都在激励他们行动。但是,向他们敞着的却只有经商这条路。在民主国家,商业是最伟大、最光辉的行业。

    它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成了群众向往的目标,使人们的最热烈的激情都向它那里集中。即使富人自己对经商有偏见,或他人对经商有偏见,也无法阻挡富人去经商,任何东西也阻挡不了。民主国家的富人,从来不组织拥有自己的独特规章和制度的社团。这个富人阶级的特有观点,对他们并没有束缚力;全国的一般观点,则对他们有促进作用。在民主国家中出现的巨富们,几乎全是靠经商发家的,并会一代一代接着经营下去,直到财富的所有人完全没有了经商的习惯。

    因为民主国家的富人们不愿意从政,所以他们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商业中。在这方面,他们可以专心发展,并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这样说,这应当归功于他们敢于创办实业的伟大精神。但假如他们生于贵族制社会,则很难想象他们会有创办实业的机会。

    在民主社会,不管是穷人抑或富人,都有如下的一致的表现。

    那些生活在情况易变的民主社会的人,眼前浮现的总是变幻莫测的偶然因素的影子,所以,他们都热爱从事偶然因素在其中发生作用的事业。

    因此,他们都选择去经商,而经商的目的又不仅仅是为了牟利,还因为喜欢商业给他们带来的冲动。

    美国从英国的殖民地束缚下解放出来后,至今只有半个世纪,所以它的大富之家不多,资本也很有限。但是,世界上却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美国人那般在工商业上获得过如此迅猛的发展。现在,美国已是世界上第二大海运国家,它的制造业虽然还要克服一些几乎无法克服的天然障碍,但每天仍有新的发展。

    在美国,因为全国人民都参加工业活动,最穷的人和最富的人都愿意在工业方面将他们的力量联合起来,所以经营大型工业企业没有难处。因此,当你看到这个可以说并不富强的国家所举办的大型工程时,肯定会惊讶不已。虽然美国人踏上他们现在居住的土地的时间还不长,但他们已使自然界改观,并为他们服务了。他们沟通了赫德森河和密西西比河,在陆上建设了500多里约的道路,把大西洋与墨西哥湾接连在一起。几条大的铁路,也已在美国建成。

    但让我感到最惊讶的,并不是美国的某些工业企业规模特大,而是它的企业数不胜数。

    美国的农业经营者,几乎都是实行的农业商业联营,大部分都是亦农亦商。

    美国的种植业者,老守田园的不多。在西部的一些新州尤其如此,那里的人并不是为了自己种而开垦一块土地,他们是为了出售;他是预见到居民增加以后,当地的形势将立即发生变化,可以将农场高价卖出去,才建设一个农场的。

    每年都有大批北方居民蜂拥至南方,在盛产棉花和甘蔗的地区定居。这些人来到南方种地的目的,是希望用不了几年时间就能让自己发财致富。他们来到这里后,就已估计到总有一天会回老家享用在这里获得的财富。就这样,美国人把经商精神也带入了农业,使它们经营实业的激情也在农业方面表露出来。

    美国人让工业获得了空前巨大的发展,因为他们全都在搞工业。但也正是因此,他们经常成为突如其来并且危害甚重的工业危机的袭击对象。

    因为他们全都从事商业,所以他们的商业活动也就要受到许许多多的复杂因素的影响,以至于无法预见到可能遇到的障碍。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加入到了工业活动中,所以只要工商业受到冲击,不仅他们个人的财产要遭受损失,而且整个国家也要因之震撼。

    总而言之,我认为,周而复始的工业危机,是现代民主国家的固有通病。民主国家无法将其根治,只能减轻它的危险性,因为这种危险是民主国家的本性使然,而并非出于偶然。

    第二十章 实业为什么可能         产生贵族制度我已指出民主制度为什么能对实业的发展有利并使实业家的人数无限增加。

    现在,我来研究下实业通过什么样的迂回的道路可使人走回贵族社会。

    我们已看到,当一个工人每天只做同样的一个零件时,由零件组装而来的产品的生产便会更加方便、迅速和经济。

    并且我们也已看到,一个工业企业资本越多,办得越大,信用越高,它的产品则越价廉。

    人们早已经察觉这两项真理,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才把它们明确指出来。人们早已把这两项真理应用于一些最重要的工业部门,而逐渐受它们支配的还有一些小的工业部门。

    在政治方面,我认为立法者最应当注意工业科学方面的这两项新原理。

    当一个手艺人始终如一地只制作一种产品时,他的手艺必然会十分熟练。但同时,他用其精神全面指导工作的能力将会丧失。他的手艺虽越来越熟练,但他也越来越不动脑筋。可以这么说,虽然他作为一个工人在技术上日益进步,但是他作为一个人在本质上却是日益下降的。

    一个一生做了20多年别针帽的人,你能期待他有什么作为吗?人的智力是常常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的,但除能用智力去研究制作别针帽的最优方法外,这个人今后还能把智力应用于其他什么地方呢?

    一个工人如此使用他毕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时,他的思想也就永远离不开他每天所做的那一种物品,而他也就养成了一些永远无法摆脱的习惯。一句话,他已经属于他所选择的职业,而不属于自己。在此条件下,虽然民情与法制在想办法拆除他周围的樊篱,为他另辟出千百条致富的道路,但仍是徒劳;民情和法制远没有实业的原理更有力量,这个原理把他绑在一种行业之上,往往让他固定于某个地方从而无法离开。

    而且,实业的原理还规定了他在社会中的一定地位,让他无法改换。整个世界虽然在不停运动,然而实业的原理却让他静止不动。

    伴随着分工原则的普遍应用,工人日益处于从属地位,日益软弱无力,并日益缩小活动范围。手艺人的工艺虽是进步了,精神却退化了。另一方面,当一种工业的产品随着该生产部门的规模不断扩大和资本不断增加而大量增长时,那些有知识和有钱的人,也都会去经营迄今仅仅是由没有知识或生活不富裕的手艺人所从事的工业部门。如此巨大的需求量和无限的利润,在吸引着那些最有钱和最有知识的人。

    因此,实业科学在抬高了老板阶级的同时,不断地贬低着工人阶级。

    当工人将自己的智力越来越多地用于去研究那些小事的时候,老板每天却在注视着全盘的工作。于是,工人的眼界日窄,而老板的眼界日广。不久以后,工人只用体力而不动脑筋,而老板却需要科学和甚至天才去获得成功。工人越来越像牛马,而老板则越来越像一个大帝国的行政长官。

    因此,老板和工人现已不仅仅是毫无共同点,并且差距每天都在不断地加大。他们就像一条长链两端的环,各自站在为他们所规定的位置,而且谁也不能离开。一方对另一方处于必须永远严格从属的地位,似乎一方是为了发号施令而生,而另一方则是为了服从而生。

    这不是贵族制度又是什么呢?

    在一个国家的人民越来越平等以后,他们对于工业产品的需求也将越来越增加并普及,而事业成功的最大因素则是低价将产品送到一般人家里。

    因此,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事实,最有知识和最富裕的人在将自己的学识和财富用于经营工业之上,并用开设大工厂和实行严密分工这样的办法来满足各个方面的新需求。

    长久以后,随着人民群众转向民主制度,而专门经营工业的阶级便越来越贵族化。人与人之间一方面越来越相似,而另一方面却又越来越有差距。最终,不平等现象在大多数人中间虽然减少了,但少数人与大多数人之间的不平等现象却是加大了。

    正因此,当你追溯到根源的时候,便会感觉一个贵族集团好像靠的是一种自然的力量从民主社会中产生而来的。

    但是,这批贵族和从前的贵族是完全不一样的。

    首先你将会看到,这批贵族只专心搞实业,抑或说只从事某类实业部门,在整个社会里他们是一批怪物,与众不同。

    在现代的广大民主社会里,一些实业界人士建立起的贵族小社会,同古代的贵族大社会一样,也包括两类人:大量非常穷困的人和少数十分富裕的人。

    这些贫穷的人中很难有能够脱贫致富的,然而富人却可能随时会变穷,抑或致富之后而弃商。所以,贫穷阶级的成员几乎是固定不变的,但富裕阶级的成员则并非如此。因为这些富人既无共同的精神,又无共同的目标,既无共同的传统,又无共同的希望,所以坦白说,今天虽有富人,但没有富人阶级。因此,他们决不算一个团体,而仅仅是一伙人。

    不仅富人之间无坚定的团结可言,而且可以说穷人和富人之间也无可靠的联系。

    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长久的,随利害关系的变化每时每刻都在离合。工人通常依靠老板,但并不总是依靠一个老板。工人和老板只是在工厂里相识,一旦离开工厂后,大家就形同陌路。他们仅仅是在一个点上接触,而在其他点上,则分道扬镳。工人只希望工厂主给他工钱,而工厂主只要求工人给他做工。工厂主无须工人保卫,工人也不需工厂主保护。不管是从惯例上而言,还是从权利义务上来说,他们之间都没有永久的联系。

    厂商所形成的贵族,几乎永远不会扎根于它所指挥的实业大军中;他们的目的不在于要统治这批人,而是要使用他们。

    这样组织起来的贵族并非想大量地控制一批被雇用者,纵使有时雇用了大量的工人,不久以后也会解雇一部分。他们没有这种想法,而且也不能按此做。

    旧时代的地方贵族,在法律上抑或自认为在习俗上,对自己的下属负有救济和减轻他们的苦难的责任。但是,现代的实业贵族,在把他们所使用的人变穷、变蠢之后,如果遇到经济危机,便会把他们推出工厂的大门,让社会去救济他们。这就是事情发展的必然后果。尽管工人和老板之间时时发生关系,但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结合。

    总之,我认为我们亲眼看到其成长的这批实业贵族,乃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严酷的贵族。但它同时又是危险性最小和最受限制的贵族。

    但是,民主的朋友还是以不安的心情的把视线转向这一方面,因为身份的长久不平等和贵族制度一旦再侵入这个世界,那么便可预言,它们定是从这扇大门溜进来的。

    第112章 民情怎样随着身份平等

    而日趋温和如我们所见,近几个世纪以来,人们的身份逐渐趋于平等;同时,民情也渐渐温和。这两种现象仅仅是恰巧同时发生的呢,还是由于两者之间存在一种内在的联系,致使缺少了其中一个的发展就使得另一个不可能前进呢?能够导致一个国家的民情由粗野向温和转变的原因很多,但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原因当中最强有力的就是身份的平等。因而,我认为,身份的平等化和民情的温和化不只是同时发生的现象,还是相关的事实。

    当一些寓言作家妄图以动物的故事来开导我们时,便在动物身上添加了人的思想和感情。同样,当诗人们描述神鬼和天使时也是如此。他们如果不用借喻的手法来重现我们人类本身,就不会使我们生发出足以触动我们的精神和抓住我们的心灵的那种深刻的痛苦感和纯净的幸福感。

    讨论我们现在的问题时,这一点也完全适用。

    在贵族制社会之中,按照职业、财产和出身,所有人分属于等级森严的阶级,但是在每个阶级内部自己的成员却被视为同一家族的子女,在成员之间经常存在一种在民主社会中同类公民所不存在的亲切的同情。

    然而,这样的同情并不存在于不同的阶级之间。

    在贵族制国家之中,不同阶级有不同的观点、感情、权利、习尚和生活方式。从这一角度来看,贵族的成员完全不同于其余公民,其彼此之间并不存在共同的思想和感情,因而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属于同一国家。

    所以,贵族成员无法很好地理解他人的所想、所感,更无法设身处地去考虑他人的感受。

    但有些时候他们却也很愿意热情地帮助他人,这一点并不与上述矛盾。

    这种贵族制度一方面使同一国家的人被分成不同等级,另一方面却又以十分紧密的政治纽带联合了这些等级。

    农奴虽然天生并不关心贵族的命运,然而他却认为自己有义务效忠于使他沦为农奴的人;贵族虽然不认为自己与农奴属于同类,但他的责任和荣誉使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住在自己所管辖的领地上的农奴们。

    不难发现,这种相互的义务不是源于天赋权利,而是源于政治权利,而且个人所能获得的好处远远不及社会由此所能获得的。这种义务是主人对家奴或家奴对主人尽的,不是对自认为应当互助的人尽的。封建制度仅仅给某些人,而并非给全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封建制度带给民情的风气主要不是温文尔雅,而是慷慨侠义;封建制度的主要目的是让人无限忠诚,而并非让人表现真诚的同情,因为真正的同情仅仅存在于彼此完全相同的人之间。在贵族的时代中,处于相同阶级的成员之间才认为彼此是相同的。

    按照出身和习惯来说,中世纪的编年史家们都属于贵族阶层,因而当他们描写某一贵族惨死的情景时,都极力表现出哀伤的情绪。与比迥然不同的是,对老百姓惨遭屠杀和拷打的情形,他们却往往轻描淡写,并且无动于衷。

    这并非意味着他们一贯仇恨和历来轻视老百姓,国内的不同阶级之间并未宣战。他们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基于他们的本能,而并非感情。因为他们并没有明确认识到穷人的苦难,因而也就不太担心穷人的命运。

    当封建关系一旦被破除,普通的老百姓也会如此。在部分家奴表现出对主人们无限忠诚的时代,也偶尔有下层阶级将骇人听闻的暴行施加给上层阶级的现象。

    我们不要总是把这种互不关心的现象出现的原因归结于无秩序和无文化,因为在之后的几个已经堪称秩序井然并且文化发达的世纪中,这种现象依旧存在。

    1675年,在布列塔尼地方的下层阶级,曾经聚众反对新税。当局残酷无比地镇压了这次骚动。请看,亲眼目睹了这一恐怖事件的塞文涅夫人在写给她的女儿格里娘的信中是如何说的:“我亲爱的女儿:你从埃克斯给我寄来的信写得实在是太好笑啦!寄出信件以前最少要再检查一遍。你会吃惊于你自己所写的如此多的赞美之词,与此同时你又会对自己这样不厌其烦地写了如此之多而无比欣慰。是不是你早就已经亲吻过了普罗旺斯地方的所有的人?然而,你只要是不爱闻葡萄酒的香味,就意味着你亲吻遍了布列塔尼地方的所有的人,也不会令他们感到满意。

    (……)你想不想听一听来自雷恩地方的消息?在那里下达了征收10万枚银币税收的命令,一旦不能在24小时内交出,税额就会翻一番,并会有官兵去强制征收。已经有一条大街的所有居民都被当局残忍地撵出了家屋,并严格禁止任何人收留,违令者死。有一大群倒霉的人(包括一些孕妇、老人和小孩)因此被迫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城市,他们为此而号啕大哭;他们不知去往何处,没有食物,也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就在前天,有一个开舞厅的小提琴师由于偷印花税被车裂。他活活地被五马分尸(……),他的四肢被残忍地放在城市的四个角上示众。(……)截至目前已经有60名市民被捕,他们将会在明天被治罪。这里给别的地方树立了良好的榜样,使得其他地方也同样地尊重总督及其夫人

    ①为了便于读者了解信中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应当指出格里娘就是普罗旺斯地方总督的夫人。

    ②参看:蒙梅尔克编《塞文涅夫人通信集》,法文版,第4卷第205页及以下几页。

    ③同上书第248页。这封信的日期为1675年11月24日。

    (……),不得往其花园里投石头①。(……)就在昨天,天气特别好,塔朗特夫人到其林园小憩。自然而然要为她准备下榻之处以及饮食。她从柴扉处走进来,又从原路走回去。……

    1675年10月3日,寄自罗歇”②她又在另一封信中补充说:“你往往喜欢同我谈论我们这里发生的一系列悲惨事件。我们这儿不再实行车裂了。为维护正义,每周也只杀一个人而已。当然,我现在认为判处绞刑已经算是很宽大了。自从来到这里,我对正义的看法几乎已经完全改变了。就我而言,你的那些曳船奴隶,真可以说算是一伙不问世事而使生活安宁的好人了。”③ 假使有人认为写出这些话的塞文涅夫人是个利己主义者和残酷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她热爱自己的子女,也十分同情朋友的不幸。当你读她的信时,甚至可以发觉她对家臣以及奴仆非常仁慈宽大。然而,她对贵族圈子以外的人们所受到的的苦难却一无所知。

    而如今,最残暴的人给最无情的人写信时,也不敢泰然自若地说出以上的这些话,尽管他个人的品质促使他如此做,全国的民情也要禁止他如此做。

    这种情况是如何产生的呢?是由于我们现在比我们的祖辈更有感情吗?我并不知晓。但有一点能够肯定,即我们的感情已扩展到更多的事物上去了。

    当一个国家的人在地位上几乎平等,在思想与感情上大体一致时,每个人都可马上断定出其他一切人的所想与所感。是说,只要他能够省察一下自己,就能够做到这一点。因而他不难发觉别人的任何苦难,一种内在本能让他在苦难扩大时能够立即看到。当他对待陌生人或敌人时,这种本能也会让他不加歧视,因为其省察会立即发生作用。一旦这种省察同其怜悯心结合,便能够使他在同类受苦的同时也觉得自己身受其苦。

    在民主时代,很少存在某些人对另一些人尽忠的现象;然而任何人都有人类共通的同情心。谁也不愿让别人受无谓的痛苦,并且只要对自己没有重大损害,都会尽力去帮助他人减轻痛苦。人人都喜欢如此。虽然他们并不慷慨,但是却很温和。

    即使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美国人已经将利己主义转化为社会和哲学理论,然而他们并未减少怜悯心。

    不存在任何其他的国家像美国的刑事法庭一样从轻治罪。当英国人似乎仍然在思考在他们的刑事立法中珍惜地保存中世纪的残酷遗风时,美国人几乎已经在其刑事法典中彻底地废除了死刑。

    我想在这50年以来北美堪称世界上唯一没对政治犯判处死刑的国家。美国人这种无比温和的态度主要源于他们的社会情况,这能够从他们对待奴隶的态度上得到印证。

    总体而言,新大陆的所有属于欧洲人的殖民地,没有一个地方的黑人的物质生活条件比美国黑人更好。但黑人在美国还是要忍受可怕的苦难,经常受到无比残酷的惩罚。

    显而易见的是,这些人的可怜的命运,从来不曾打动他们的主人,使其产生怜悯之心,他们的主人一方面把蓄奴视为有利可图的事业,另一方面还觉得这并非罪恶,不会使危害自己。因而,同样的一个人对同他平等的同类极为人道,然而一旦这些人不再与他平等时,他便会感觉他们的痛苦无关痛痒。显而易见,其温和态度应当归因于这种平等,而绝对不应当归因于文明和教育。

    以上我对个人所述的一切,某种程度上也同样适用于国家。

    一旦某个国家有了自己独特的观点、信仰、法律和习惯,这一国家便会以整个人类自居,并且只关心本国疾苦,对别国则是一概无动于衷。要是两个持有这种态度的国家交战,那么战况必然会十分残酷。

    在罗马人的文化最灿烂的时期,罗马人首先在战车后面拖着被俘的敌人将领以炫耀胜利,继而杀掉他们;罗马人在这一时期,把囚犯投进斗兽场,并让其与野兽相搏斗,以娱乐群众。每当西塞罗谈到公民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就总是会义愤填膺,慷慨陈词;然而对于罗马人在胜利后对战俘实施的种种暴行,他却是缄口不言。由此可见,在他看来,外国人与罗马人并不属于同一种人类。

    相反地,随着各国人民逐渐接近,相互之间日益相似,他们互相之间会越发同情彼此的不幸,国际公法也会随之变得愈加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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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民主如何使得美国人之间的日常关系简易化

    民主并不能够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密起来,但是却能够使其日常关系变得简易化。

    假使有两个英国人在西半球邂逅了,那么他们会像两个语言不通且民情不同的外国人相遇一样。

    起初他们两个人将会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彼此,并且在心里暗自不安;紧接着便各自走开;而假使他们相遇之后相互交谈,也总会表现得十分拘束,不够自然,通常只是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两人之间并非存在敌意,尽管两人并不曾谋面,然而他们都认为对方是很正直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回避彼此呢?

    想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就必须先谈谈英国。

    当靠家庭出身而不以财产来决定等级划分时,所有人都清楚其在社会阶梯中所处的地位。他并不想往上爬,也不害怕向下跌落。在通过这种方式组织起来的社会中,不同等级的人相互之间总是很少往来;然而,当偶然事件使他们接触时,他们却能够随意交谈,不希望也不担心彼此会混合在一起。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并非建立在平等之上,但这种关系也并非强制的。

    当一个以财产为基础的贵族制度取代了一个以家庭出身为基础的贵族制度时,情况就不再是这样了。

    尽管有些人的特权仍然很大,然而取得特权的可能性是所有人都有份儿的。因而拥有特权的人总是会提心吊胆,唯恐失去其特权或者其特权被他人分享,而还没有取得特权的人,则企图不惜任何代价去取得;一旦他得不到特权,仍然需要表示这并非不可能的。由于人的社会价值不再因血统而肯定不变和永远固定,而是伴随财产的增减而不断变化,因而尽管等级依旧存在,却无法看清更无法一眼看出某一人属于何种等级。

    在公民之间,一场暗斗立刻展开。一些人正在千方百计地进入或者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正准备进入比自己高的那一阶层的行列,而另一些人则通过不断的奋战,力图击退想要夺取其权力的人,或者不如说这是一个人在两面作战:一方面在努力设法去爬到高级阶层,而另一方面却又在不断地防御底下的人往上钻。

    在目前的英国,其情况就恰恰如此。我在前文所述的,我认为基本上就是基于这一情况造成的。

    贵族的傲气在英国人那里还很强大,然而贵族之间的界限已不再分明,因而人们之间都时刻彼此提防着,唯恐他人从自己的亲善待人中得到利益。由于英国人无法立即判断其所遇到的人属于哪种社会阶层,因而他们总是谨慎小心,避免接触那个人。

    他们担心接受别人一点小惠而结成不适当的友谊,并且对别人的多礼产生疑虑。他们既不受陌生人的恭维,又避免惹别人生怨。

    不少人完全用自我的性格来解释英国人这种洁身自好和冷漠寡言的个性特征。不得不承认英国人的气质有作用,然而我认为他们的社会情况有更大的作用。美国人的例子即可证明。

    美国人的家庭出身往往不会制造特权,财富也无法使其持有人享有任何独特权利;互不相识的人能够随意在同一地点相聚,他们相互交换思想并非为获得利益,而且也不怕因此带来危险。如果他们在某处邂逅,不会主动攀谈,却又并不回避对话。

    所以,他们的待人态度是自然的、坦率的、开朗的。显而易见,他们既不打算从对方那儿得到什么利益,也并不担心对方会加害自己;他们既不愿意去炫耀自己的地位,也并不设法去掩饰自己的处境。尽管他们的态度往往是冷淡的、严肃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高傲的、拘谨的。当他们与人相见而一言不发时,往往是由于他们当时的心情不好而不爱讲话,而绝非由于他们认为保持沉默对他们有利。

    在异国,一旦两个美国人相遇,就会立即成为朋友,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他们都是美国人。并不存在使他们互相排斥的成见,他们共同的祖国将他们吸引在一起。对两个英国人而言,仅仅同种同国还不够,因为只有同一阶级才能让他们接近。

    法国人和美国人都见到过英国人之间这种待人冷淡的态度,并且当他们对待我们也如此冷淡时,我们也不以为奇。然而,在血统、宗教、语言和一部分习俗上美国人与英国人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差别仅仅在于社会情况。所以,我们可以说英国人审慎持重的性格来源于他们的国家制度,并非来源于公民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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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美国人为什么在欧洲表现得过于激动

    就像其他的一切严肃而自重的民族,美国人也有记仇和报复的心理。他们甚至从来都无法忘记其他人对自己的冒犯。然而想要冒犯他们也并不简单,其怒火的爆发固然缓慢,而其怒火的消失也同样缓慢。

    在贵族当政的社会中,所有事务都由少数人主管,人们彼此之间的公开往来存在着比较固定的常规。因而,任何人都认为自己清楚怎样对人表示尊重和好意,并坚信别人也同样知礼。

    这种上层阶级的习惯,后来便成为其他一切阶级的典范。除此之外,别的阶级也各自定出本阶级成员所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因而守礼的规矩发展成一套复杂的繁文缛节,一般人很难掌握,一旦违反就会造成损失。结果,每天大家都在无意中残暴地侮辱着他人或者使自己受到这种侮辱的可能。

    然而由于阶级差别的消失,教育和出身不同的人会在同一场所相处并相混,则几乎不可能定出繁文缛节的处世之道。因为礼节没有被明确规定,因而即使是稍有违反也并不算过失,即使是那些知礼的人也这样认为。因而人们重视行为的实质远远超过重视行为的形式,于是逐渐变得不那么彬彬有礼,但是也很少互相争执。

    美国人决不会被接连不断的小殷勤所打动。他们认为自己不应该得到这些小殷勤,或者假装并不知道自己应当享有它们。因而他通常不因别人未给自己献殷勤而不满,或者说他们更多的是原谅别人。在这方面他的态度是不拘小节,其性格更为直爽而富有男子气概。

    美国人这种相互宽容以及彼此采取的大丈夫的态度,也同样是一个最一般的而且最深刻的原因造成的结果。

    对这个原因,我已经在上一章中详细讲述过。

    在美国,市民社会中的等级差异很少,甚至在政治界根本不存在等级差异。所以一个美国人并不觉得他应当特别关心其他任何同胞,当然他也从不要求其他任何同胞对自己有特别的关心。由于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利益在于跟某一位同胞套近乎,因而他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在与他人套近乎时会受到他人的欢迎。一方面,他从来不以出身为理由而轻视其他任何人,但与此同时他也不认为其他人会以这种理由来轻视他。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别人对他进行了侮辱,他从来都不认为别人会存心如此。

    美国的社会情况使美国人不容易因一点小事而动怒。此外,他们所享有的民主自由,又把他们宽容的风气灌输到美国的民情之中。

    由于美国的政治制度,各阶级的公民彼此之间不断接触,这促使他们齐心协力地去进行伟大的事业。进行伟大事业的人,没有考虑繁文缛节的时间,并且因为过分重视和睦相处而不拘礼节。这就使得他们习惯成自然,在待人接物时特别注重感情和思想,而不是重视仪表;他们也从来都不会因一些琐事而大动肝火。

    在美国,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见到,使某人意识到其他人讨厌他的讲话绝非一件易事。为打发这个人离开,如果只是一味地采取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是无济于事的。

    曾经有一次我一一反驳了一个美国人的论点,以示我极为厌烦其讲话。然而在每次反驳之后,我发现他会更加竭力以新的论点来试图说服我。而之后,我则一直保持沉默,始终一言不发,然而他却以为我在深深沉思他向我所讲的道理。以至于后来当他要接着说下去但是我已经离开时,他却认为我有要事去处理。如果我不向他明说,他将永远无法明白我对他已极度腻烦。

    要是这个美国人到了欧洲,他会立即变得非常机灵并容易发火,以致我往往认为在欧洲要想不得罪他,就好似在美国使他生气一样困难。乍一看,这一点特别让人奇怪。事实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来自同样的原因。

    存在民主制度的国家总会让它的人民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国家了不起。

    当一个美国人出国时,他总是怀着高傲的心理。但是一旦到了欧洲,他会立即发现我们对于美国及其伟大人民的看法并不如他的想象,这使他开始气恼。

    他早有耳闻,西半球的人们的身份并不平等。现在他又亲眼看到,在欧洲各国,等级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财产和出身还是拥有某些他既难以理解又难以界说的不定特权。如此的情景让他变得惊异不安,由于他从未曾见过,并且其国家也不存在相似现象能够帮他具体理解这种情景。因而他完全不明白在这个即将垮台的等级制度中,在这些原本是相互仇恨并且彼此轻视却又互相接近甚至是随时准备混合的阶级中,将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比较合适。他担心把自己摆太高,更担心别人把他摆得太低。这两种情况不断浮现于他的脑海,并且不断干扰他的一言一行。

    他知晓欧洲的传统,并且深知欧洲人的礼仪因等级不同而存在巨大差异。他对这些昔日的作风感到困惑不解,并且他更加担心自己无法得到应有的尊敬,然而其实他并不清楚何为尊敬。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呆板,完全像套中人一般。对他而言,交际已不是愉快的活动,而是一项非常吃力的工作。他琢磨你的一举一动,察言观色,仔细分析你的语句,唯恐其中含有侮辱他的隐语。我不知是否存在别的乡绅比他更加拘泥于处世之道。他极力一丝不苟地遵守繁文缛节,绝不容忍其他人对他稍有失礼。他不仅仅谨小慎微,还妄自尊大。他渴求做得恰当,又唯恐做得过分,因为他无法分清二者的界限,因而往往保持一种高傲而忸怩的神态。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请看人心的另一种乔装。

    美国公民总要称赞美国实行的平等政策,并因此为自己的祖国而感到无限自豪。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们又十分内疚,总是意图向别人表示他做得还不够好,说他只不过是他所吹嘘的那种正常情况的例外而已。

    任何美国人都想将自己的家世与早期移民到殖民地上来的人扯上关系。在我看来,任何一名美国人都能够算做是某一英国大家庭的后裔。

    假使是一个美国富翁到了欧洲,他所关心的第一件事,一定会是以奢侈来炫耀其财富,唯恐别人将其视为是一个来自民主国家的普通公民,于是便千方百计地摆阔,使你每天都能够见识到他挥金的新花样。他照例会住在全城中最为豪华的地区,往往有许多仆人前呼后拥。

    我曾听到有一个美国人曾经抱怨说,在巴黎,一些大沙龙也只不过是中流的交际场所而已。在他眼中,人们在这些沙龙所行的雅兴并不高尚。他将说服你并使你相信,按照他所说的,人们在沙龙中的仪表也并不够优雅。事实上,他还不习惯我们的风气,看不到这种通俗外表下内藏的精华。

    我们不必惊奇于这种截然相反的看法。

    如果不是旧的贵族等级区分在美国早就已经不复存在,美国人可能就不会在国内表现得那样淳朴、宽容,也不大可能会在欧洲表现得那样妄自尊大和矫揉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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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前的总结

    当人们对彼此的不幸情不自禁地怀有恻隐之心,频繁而随意的交往使他们能够每天接触,一切冲动都不会使他们分离时,不难理解他们在必要时能够立即互助;当一个美国人向其同胞请求协助时,几乎很少会遭人拒绝。我曾数次见到他们满怀热情自发助人的义举。

    假使公路上突然发生车祸,人们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救助罹难者。如果某个家庭横遭大难,即使是素昧平生的人也会慷慨解囊;尽管每个人捐助得不多,但是集腋成裘,便能够使这一家人摆脱困难。

    在世界上的某些文明国家里,一个不幸的人常常在茫茫人海中孤立无助,就好比一个野人在森林里的遭遇一样。在美国,却并不存在这种现象。尽管美国人的态度向来冷淡,并且往往粗野,但他们几乎没有冷酷无情的表现。即使他们没有及时去帮助别人,也不意味着他们拒绝助人。

    这一切与我在前面论述个人主义时所讲的并不矛盾。我甚至觉得它们几乎是互相协调的,而决不是对立的。

    一方面,身份的平等使人们感觉到自己的独立,另一方面也使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他们的确获得了自由,但是却有无数的意外威胁降临到他们头上。经验使他们很快就能懂得,虽然他们并不总是需要别人帮助,但不可避免地会需要他人的帮助。

    在欧洲,我们时常能够看到,具有相同职业的人会随时互助。他们遇到相同的苦难,这能够使他们向彼此寻求支持,而不管在其他方面他们是何等铁石心肠、何等自私。因此,当他们中有的人遇到困难,别人只要暂时牺牲一下或者是格外努力一番就能够挽救时,其他人一定奋力支援,从来都不袖手旁观。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十分关心那个人的命运,因为一旦他们的努力被证明是无效的,他们就会立即把支援抛到九霄云外,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然而,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几乎是不由自主的默契。根据这种默契,每个人都需要承担暂时支援他人的义务,而当他自己有困难时,也可以请求他人的支援。

    如果把我就一个阶级所述的一切推而广之,用于一个民族,大家就能够更了解我的思想。

    事实上,在一个民主国家的所有公民之间,有一种契约与我刚刚提到的默契类似。他们认为人们之间存在共同的弱点和危险。他们的利益以及他们的同情心,使他们产生了在必要时进行互相援助的信念。

    身份越是平等,人们就越发理解这种互相支援的义务的重要性。

    在民主国家,会广为施舍的人并不存在,但人们能够常常帮助别人。每个人很少有效忠精神,但每个人都是乐于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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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民主怎样改变着主仆关系 (1)

    曾经有一位在欧洲长时间旅行的美国人对我说过:“我们惊讶于英国人在对待仆人时所表现出的高傲和专横态度;然而同样使我们难以理解的是,有的时候法国人对仆人过于亲昵,或者甚至可以说他们在仆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客气。这让人觉得法国人好像是害怕支使仆人一样,上级和下级之分还不够明确。”

    我认为他的观察是十分正确的,我也曾经多次这样说过。

    我一直认为,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英国堪称世界上主仆关系最为严谨的国家,而与其完全相反的法国则是世界上主仆关系最为松弛的国家。我从来不曾见过任何其他国家的主人地位像这两个国家一样悬殊。

    而美国的情况则恰恰处于这两种极端之间。

    上文所述,仅仅是表面和外在的事实而已。为了探明这个事实产生的具体原因,还需要进行深入彻底的研究。

    自古至今,还不曾出现过身份平等得不存在贫富之分,以至于也不存在主仆之分的社会。

    民主制度的出现并不妨碍主仆这两个阶级的存在;然而它却在改变着两者的思想意识,并调整着两者之间的关系。

    贵族制国家的仆人形成了一个单独的阶级,如同主人阶级一样,这个阶级向来没有变化。不久,在这样的国家里便建立起来一种固定的秩序。在仆人阶级中,也像在主人阶级中一样,迅速出现了等级、集团和显赫人物,并且他们也世世代代相传,地位一直不变。主人和仆人分别处于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的两个社会之中,并且永远保持着这种差别,但他们都遵守着相同的原则。

    这种贵族制度对仆人的思想及习尚的影响绝不亚于对主人的这种影响。尽管其在各方产生的结果并不相同,但是不难看出原因是相同的。

    在一个大的国家中,主人和仆人会各自形成一个小的国家,从而对公正与不公各有其固定的看法。他们对人生的不同行为,亦各有其独特的、不变的观点。在仆人社会中,也如在主人社会中一样,人与人相互间同样发生很大影响。他们都承认固定的规范;尽管不存在明文规定的法律,却有指导他们行为的舆论。长期形成的习惯,就像规定的制度一样支配着他们。

    ①如果对指导这些人行为的主要观点进行仔细考察,就不难发现其相似性,而且你会惊异于,在他们中间,也像在封建等级制的最高层成员中间一样,同样存在着家庭出身的优越感,同样尊重祖先并且爱护后代,同样轻视下层阶级并且害怕接触这些阶级,同样喜欢讲究礼仪,同样重视传统和古风。

    这些人命中注定会受人支使,他们对名誉、美德、正直和光荣毫无疑问与主人的理解完全不同。然而他们却存在着仆人的名誉观、美德观和正直观,若是我能够用一句话来表现,可以说他们有一种虽然身为仆人但是却自觉光荣的心理。①尽管这个阶级处于低贱卑微的地位,但不要因此认为这一阶级的所有成员都胸无大志。要是有人这样以为,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即便这个阶级处于低下的地位,但其中的一些出类拔萃并且不甘于放弃高高在上地位的人,却处于类似于贵族的地位。

    这个地位使他们变得趾高气扬,自高自大,认为自己也有大德,也同样能够做出不亚于他人的一番大作为。

    在贵族制国家里,往往有一些心地高尚并且精明强干的小人物在为大人物服务。

    身为仆人,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虽然服从于主人的意志,但是并不怕惹怒主人。

    但是仆人阶级中的下层,情况则差异极大。可想而知,处于仆人阶级的最下层者,其地位毫无疑问是最低的。

    法国人为了称呼服务于贵族的仆人专门创造了一个词,即奴才(le laquis)。

    “奴才”一词可以说是个很难听的词,人们如果想要骂一个最下贱的人,但是却又找不到其他词时,就用这个词来称呼他。在旧君主制度时代,人们如果想骂一个最卑鄙无耻的人时,常说他有奴才的根性。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了,人们完全能够理解它的含义。

    身份的永远不平等一方面使仆人养成了与众不同的德行和恶习,另一方面又使他们在主人面前处于一种十分独特的地位。

    在贵族制国家中,穷人自年幼起就驯服于受人指挥的思想。他们的目光不管投向何处,所见到的只有等级森严的社会组织和下级服从上级的场面。

    因此,在身份永远不平等的国家内,主人能够轻易地使仆人百依百顺,并且毕恭毕敬地服从自己。原因在于,仆人尊重主人一方面是出于服从主人,而另一方面还出于服从于主人所在的阶级。主人阶级毫不留情地将贵族制度的压力全部压在仆人头上。

    仆人的行动受到主人的支配,并且他们的思想也在一定程度上被主人左右。在贵族制度下,主人对服从于自己的人的思想、习惯以及情绪,总是在潜移默化中起着深远影响,甚至于影响的广度远远大于他们的权威的影响。

    在贵族制社会不仅存在着世袭的仆人家族,还同时存在着世袭的主人家族,此外,同一仆人家族常常连续几代都为同一主人家族服务(这就好比两条既不相交又不分离的平行线一样)。这一事实使这两类人的相互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此种贵族体制下,主仆之间尽管不存在天生的共性,并且财产、教育、观点和权利又使他们彼此之间的处境有天壤之别,然而经过了时间的磨砺,岁月终于使他们结为一体。他们彼此眷恋于对往事的一连串共同的回忆。即使他们在诸多方面存在差异,也能够相互融合。而民主社会则恰恰与此相反,虽然那里的主仆天生就几乎没有差别,然而却总是互相以陌生人相待。

    因而,在贵族制国家中,主人通常会视自己的仆人为自家人和下属,并且会在利己主义驱动下关心仆人的命运。

    同样地,仆人也有这种想法,偶尔会觉得自己属于主人的集团,所以他们也像主人那样将自己视为主人的附属物。

    贵族制度中的仆人处于他们自己无法摆脱的从属地位;然而在他们之上的,则是一些不会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的人。仆人们愚昧、贫穷并且要终生都听人支使;主人们则是荣华、富贵并且一辈子都能够支使他人。尽管这两个阶级永远迥然不同,然而却经常接近,而将它们结合起来的联系,只要它们能够存在就不可避免地将继续下去。

    做仆人的在这种处境悬殊的条件下,终于不再关心自己。他们逐渐地忘却了自己,也可以说是放弃了自己,或者不如说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主人,并自以为通过这样的行为确立了自己的人格。他们以支使他们的人的财富来炫耀自己,并运用主人的荣誉来为自己增辉,用主人的高贵来抬高自己,并且一直陶醉于那些因为仰仗于他人而得来的光荣。他们往往将这种光荣看得比其全权的持有者看得还重要一旦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情景奇妙地结合在一起,就会既使人感动,又使人觉得可笑。

    仆人心里被转移来的主人情感,不可避免地会在仆人的身上缩小或者降低其原有的量度,即变得褊狭和低级。原本存在于主人身上高尚的东西,一旦被移到仆人身上就变成了无聊的虚荣或者是令人生厌的矫饰。身为大人物的仆人们,他们总是摆出其主人所应当具有的派头,甚至比主人还要更加计较一丝一毫的特权。

    在法国人中,现在还偶尔能够看见几个这样的贵族老仆。作为这类人的孑遗,不久以后,伴随他们的消失,这类人将会彻底不复存在。

    在美国我从未曾见到过这样的人。不仅美国人不知道我所讲的这类人,而且让他们理解这类人的存在也是十分困难的。让他们想象这类人的存在,几乎同让我们想象古罗马的奴隶或者是中世纪的农奴的存在一样困难。尽管所有的仆人都有高低之别,但他们都是同样的原因造就的产物。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正从我们的视野中消逝,并伴随使他们产生的社会情况的变化结束其往日艰难困苦的岁月。

    身份的平等使得新型的仆人和主人得以产生,而且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新型的关系。

    在身份几乎能够完全平等时,人们就可以不断改变自己的处境。尽管仍然存在仆人阶级和主人阶级之分,然而阶级的成员及其成员的家系并非一成不变的。此时此刻,无论是发号施令的,还是听人支使的,都无法做到永远一成不变。

    仆人并非孤立于群众之外的人,因而他们不存在自己固有的习惯、偏见和风尚。

    他们既没有特定的精神面貌,又不具备独特的感情表达方式。他们没有意识到因地位而导致的善和恶为何物,然而他们与同时代的人一样拥有同等的知识、思想和感情,并且也具备同时代人拥有的那些善和恶。同主人一样,仆人们中间也既有正人君子,又有无赖小人。

    同主人之间一样,仆人之间也并不存在任何身份不平等的现象。

    在仆人阶级中,既不存在高人一等的等级,也没有永远不变的等级制度。因而你无法从那儿见到在贵族制社会与其他社会中能够常见的尊卑之分。

    在美国,我就从不曾见到一个人能够让我想起那些欧洲人还不曾忘记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忠仆;然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想起那些奴才。在美国,忠仆和奴才的痕迹都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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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民主怎样改变着主仆关系 (2)

    在民主制度下,仆人们不仅彼此平等,甚至可以说他们与主人也是同样平等的。

    为充分理解这一点,我有必要对此进行说明。

    仆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主人,并且他们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主人。所以,仆人与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何以主人有权支配仆人,而仆人们为何不得不服从自己的主人呢?这源于双方出于自愿,暂时订立了能够随时解除的契约。事实上他们彼此并无高低之分,不过是依据契约而暂时如此罢了。在契约规定的范围内,契约当事人一方为仆人,另一方即为主人。然而在契约规定的范围外,他们只不过是两个公民,是两个同样平等的人。

    我希望读者能够特别注意,这不单单是仆人对自己的地位的看法。被雇用的人和主人都持有这种看法,命令与服从的界限在他们的头脑里是非常明确的。

    当多数公民都长期处于基本相同的条件之下,而平等成为了久已被公认的事实时,不受任何特殊力量的影响的公众意识,往往会对人的价值定出一定的界限,所有人想长时期超出或者达不到这一界限,都是很不容易的。

    尽管贫穷和富贵、命令和服从,偶然会在两个人之间造成巨大差距,但是这并不存在什么危险,由于以事物的常规为基础的舆论将会引导他们走向相同的水平,并且不顾他们身份的实际不平等在他们之间创造一种假想的平等。

    这种舆论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以至于最终可能会触动那些从自己本身利益出发而因此反对它的人的思想。在抑制这些人的意志的同时,这种舆论就改变了他们的判断。

    主人和仆人在他们的心灵深处不再觉得相互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巨大差别。一旦他们结成主仆关系而存在差别时,主人从来都不会变得趾高气扬,做仆人的亦不会因此而担心自己受侮。因而,主人不会轻视仆人,仆人也并不会怀恨主人,在日常生活中前者不会蛮横无理,后者也不会卑躬屈膝。

    通常情况下,做主人的总会认为其权力的唯一根源仅仅在于那份契约而已;做仆人的也只认为那份契约是他会服从于主人的唯一原因。他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不会因为契约所规定的彼此的地位不等而发生争执,他们双方都很清楚地理解自己所处的地位并坚守自己的地位。

    在法国军队中,士兵的出身阶级几乎是与军官相同的,而且士兵也可以晋升为军官。除军衔以外,士兵认为自己是与长官完全平等的,而且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然而,在军旗之下,士兵必须对自己的长官绝对地服从,因为这种服从是自愿的并且是有明文规定的,因而在执行时是非常迅速、确切和易行的。

    此例能够让我们联想到民主社会中的主仆之间的关系。

    假如有人以为贵族的家臣对主人表现出来的那种深情热爱或者肝胆相照的献身精神也可以在民主社会的主仆关系中见到,那将是十分愚蠢的。

    贵族制度下的主仆只可以偶尔相见,有话一般也只能通过第三者传达。然而双方的关系却是巩固的。

    在民主国家,主仆之间是很容易接近的,甚至是经常能够直接接触的,但是他们之间并不交流思想。他们的工作是相同的,然而他们的利益却决不一致。

    在这种国家的仆人总以为自己是住在主人家的过客。一方面,他们并不知道主人的祖先是谁,另一方面他们从来不过问主人的后代,此外他们也从来不对主人抱有任何长期的希望。那么,他们何以要使自己依附于主人而生存呢?他们又是怎样养成那种忘我的服务精神的呢?这是由于他们彼此的地位发生了变化。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要随之变化。

    美国人的实例恰好可以支持我上述的观点。然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有必要去特别留意人物以及地点的选定。

    目前蓄奴制依然存在于联邦的南部。因而,我所述的一切在那里是不适用的。

    在美国北部,现在做仆人的,大多数是已被解放的奴隶或者其子女。在公众看来,这些人的地位还不曾确定。尽管法律能够使其上升到主人的水平,然而顽固的习惯势力却加以抵制。并且他们自己也不曾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地位,因而其表现几乎总是要么粗鲁无礼,要么过分自卑。

    然而同样在北部各州,尤其是在新英格兰,也有相当多的白人为了糊口而暂时受雇于自己的同胞,并且听从其支使。就我所知,这些白人仆人往往都恪守职责并且工作认真,他们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生来就比雇主低下,并且不觉得听从雇主的支使是难堪的。

    这让我意识到,他们似乎是把独立和平等造成的刚毅气概,不可避免地带进仆役的工作之中了。一旦他们选择了这条辛苦的生活道路,就从来都不会想方设法去回避艰苦。他们总是相当地尊重自己的为人,并且从来不会拒绝对主人表示他们在契约中所明确同意的服从。

    而主人们也只要求仆人忠实地恪守契约。他们并不要求仆人对他们毕恭毕敬,也并不强迫仆人对他们忠心耿耿、关怀备至。只要仆人能够勤勤恳恳,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因而民主制度下的主仆关系绝对不是杂乱无章的。他们的关系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加以规定的。规章是有的,但是却与以前的完全不同。

    在此我并不想去研究我所论述的这种新情况是否比不上先前的情况,或者仅仅是与以前的情况有所不同,我只想说明这种情况是有规章可循的,并且已经得以固定,因为人与人相互最重要的东西并不在于遵守特定秩序,而在于有秩序可循。

    然而对于奠基于革命暴风骤雨中的平等所经历的,以及作为一种社会体制的民主制度在建立后仍然不可避免地要同世俗与偏见进行艰苦斗争的那个悲惨的动乱时代,我又该如何说呢?

    在法律中明文规定,部分舆论也曾经主张,仆人和主人并不具有天生的、永恒的优劣之分。然而这种新思想还不曾深入主人的头脑,或者不如说主人仍然打心底里反对。在主人的内心深处,仍然自以为高人一等,属于特殊的人。然而他们却并不敢直说出来,仅仅是无法心甘情愿地偏安于一般水平。当他们对自己的仆人发号施令的时候,他们本身既有胆怯的表现,又有苛刻的余威。对于仆人,他们早就已经不再有那种类似于长期大权在握者所经常产生的保护和施惠的感情了,并且让他们自己也惊异的是:不但他们自己变了,他们的仆人也变了。可以肯定的是对自己的仆人并没有过高要求,他们仅仅是希望仆人能够有规规矩矩的和经常保持的工作习惯,希望他们能够对其早晚必然会辞去的职务表示称心如意,能够尽力效劳于一个无法保护却也不至于损害他的人。最后通过长期的联系能够对那些与自己相同,但处境并不比自己强的人适当地表示关心。

    在贵族制国家中,仆人一般都不会因为自己受人支使而感到下贱,因为他们只知道做仆人而已,不会想到还有其他工作可以做,认为他们与主人彼此间存在的惊人不平等是上帝的某项神秘的法律必然导致的甚至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民主制度下的仆人从来都不会低三下四,因为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他自由选择的临时职业而已;舆论也从来都不会轻视他,主仆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永远的不平等关系。

    然而,当一种社会制度向另一种社会制度转变的时候,人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经历一段动摇于贵族主义的臣服观念与民主主义的服从观念之间的时期。

    因而,就服从者而言,服从的道德价值逐渐丧失,服从不再被服从者们视为某种神圣的义务,并且他们继续用自己不曾过上纯人生活的观点去看待服从。他们眼中的服从,既不是神圣的,又不是符合正义的。在他们眼中,服从虽然并不光彩,但是这一行为却可以获利。

    在这段时期内,一种模糊而不完整的平等观念开始浮现在仆人的脑海里。起初,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有权享受的平等是在处于仆人的地位时就能取得的,还是只有在摆脱仆人的地位之后才能够取得,并从内心深处深深反感自己所处的受人支使却又能够获得收入的卑微低贱的地位。一方面他们同意受雇于人,然而在任人支使时却又面带愧色。他们热衷于仆役工作可以给自己带来利益,但是却并不喜爱主人。更为正确的说法是,他们还不明白为何自己没能够成为主人,而总是认为支使他们的人就是在非法剥夺他们的权利的人。

    此时此刻,在每个公民家里便出现了某些现象,这些现象与政治社会里呈现的可悲情景有些类似。换种说法,在公民的家庭里,一些互相怀疑的敌对力量之间总是在不断地进行明争暗斗:主人表面上和蔼可亲但实际上心怀敌意,仆人同样也心怀敌意,但是却并不隐瞒自己的反抗;一方设法推脱其服从的义务,而另一方则是企图利用种种不公正的限制来推脱供养和付酬的义务。管理家务的权柄飘浮在两者之间,双方都想把它抢在自己手里。他们已经无法分清权威和专横、自由和任性、权利和本分的界线,都没有正确理解自己是做什么的,自己能够做什么,自己应当做什么。

    这样的状态应当是革命状态,但绝不是民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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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民主的制度和民情为什么倾向于提高租金及缩短租期

    在一定范围内,我针对仆人和主人所作的论述,也适用于地主和佃户。然而,关于这个题目,我认为应在这里作单独的讨论。

    严格说来,在美国是没有佃户的,每个人都是自己所耕土地的持有者。

    应当承认,民主的法制有着这样一种强大倾向,它会促使地主的人数增加,佃户的人数减少。但是在美国,当前发生的一切变化,主要还应当归因于它自身的国土环境,而很少来因于它的制度。在美国,土地价格比较便宜,人人都能轻松地成为地主。土地的收益并不大,其产品仅仅能勉强地抵偿地主和佃户的投资。

    因此,美国的情况在这方面与在其他方面一样,都比较特殊,如果拿土地上的制度作为美国的典型制度,那将是不正确的。

    我认为,无论是在民主国家还是在贵族制国家,将来都还会存在地主和佃户。但是,民主国家的地主和佃户之间的关系,将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在贵族制国家里,租种土地不仅要支付一笔不菲的租金,而且要对地主表示起码的尊重和关怀,还要为地主服劳役。但在民主国家,佃户只需支付租金就可以了。当一个家庭的地产被分给数个子女或者出卖后,这个家庭与土地的永恒关系也就随之消失;我们看到,地主和佃户之间的关系,只是根据契约而建立的暂时关系。为了商定这个契约的条款,他们会定期相会,定了契约之后就各奔东西。他们本来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只是利害关系才使他们结合在一起。他们做着交易,在那儿讨价还价,唯一的目的就是赚钱。

    随着地产日益向小块划分,财富日益向全国各地分散开来,国内到处都出现了家道颓败的破落户和欲壑难填的暴发户。对于所有的这些人来说,任何一点收入都是一件大事,谁也不想让自己放弃一点点好处或者使自己的收入受到些微的损失。

    由于不同等级不断地交融,于是巨富和赤贫越来越少,地主和佃户在社会条件上的差距也一天比一天缩小,地主不再天生就比佃户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两个地位平等和都想摆脱困难的人之间,除了金钱之外,还有什么可以成为他们签订租赁契约的基础呢?一个拥有万顷良田和成百农场的人深深明白,他还要同时赢得成千上万人的心。

    在他看来,为此好好下一番工夫是很值得的。为了达到这个重大目的,他情愿作出某些牺牲。

    但仅有几顷土地的人就不会考虑这些,他没有必要设法去争取佃户的好感。

    然而贵族制度却不能像一个人那样在一天之内便死掉,只有它的原则逐渐地不受人们欢迎之后,才能从法律上予以打击。因此,早在向贵族制度宣战以前,使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得以联结起来的那条锁链就已经开始断裂了。在这个过程中,前者对后者漠不关心甚至表示轻视,而后者对前者又心怀忌妒和仇恨。随着穷人与富人的接触愈来愈少,双方的关系变得愈来愈坏。地租不断提高。所有的这一切并非民主革命的终结,而只是它将要来临的确切的预告。自行走向堕落并最终丧失民心的贵族制度,就像一株根部已经枯死的大树,它长得越高,就越容易被风吹折。

    在最近50年里,地租的猛涨现象不仅在法国,而且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普遍出现。在我看来,工农业在这段时间里取得的惊人进展,并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个现象。

    为了说明它,必须求助于另一个更有说服力且比较隐秘的原因。我认为,应当到一些欧洲国家已经采用的民主制度中和正以或大或小的力量激发各国民心的民主热情中去寻找这个原因。

    我常常能听到英国的一些大地主庆幸地说,他们现在所收的地租比他们的父辈要多得多。

    也许他们的自鸣得意有些道理,但实际上,他们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们自以为得到了一笔纯收入,其实这只不过是一项交易罢了。他们得到的现金是以让出权势为代价的,他们在金钱上获得了好处,可是不久就要在权利上遭受损失。

    还有一个迹象可以让人们很容易感到,那就是一场民主大革命正在进行或即将来临。

    在中世纪,所有的土地几乎永世出租,至少也是长期出租。我们在研究中世纪的家庭经济时可以发现,那时为期99年的租期比我们现在为期12年的租期还要普遍。

    在那个时代里,人们普遍认为家庭是永存不灭的,人们的身份似乎是永世不变的,整个社会好像也是固若磐石,以致人们认为绝不会发生任何动乱。

    然而进入平等的时代,人们的思想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不难形成这样一种观念:认为没有什么事是永远不变的。事物无常的观念掌控了人们的思想。

    在这种思想和情绪的支配下,地主以及佃户本人就对如此长期的义务产生一种本能的厌恶感。他们双方都担心自己被眼前对他们有利的租约长期束缚下去。他们的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在未来什么时候自己的处境就将发生骤变。他们感到自身难保,唯恐一旦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变,就可能因放弃往日习以为常的东西而心伤不已。他们的这种担忧不无道理,因为在民主的时代,在一切变化的事物里最容易变化的就是人心。

    第119章 民主对工资的影响

    上面关于仆人和主人的叙述,我认为大部分也可用于雇主和工人。

    随着社会等级的界限变得日益模糊,原来的大人物不断没落,同时小人物不断上升,以及人们的贫富状况不再世世代代不变,工人和雇主之间存在的事实上和表面上的差距也在逐渐缩小。

    工人们对个人的权利、前途以及自身的认识越来越清晰,于是产生了新的雄心和新的希望,并不断地提出新的要求。他们时时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他们的雇主的收益。

    为了能够同雇主分享那些好处,他们极力争取提高劳动报酬,而且往往能够达到目的。

    同其他国家一样,在民主国家,大多数实业是由在财富上和教育上都高于所雇工人的一般水平的人经营的,并且都很赚钱。这种实业家人数不少,但因为其利益各不相同,所以他们大多很难通力合作。

    但在工人那儿,当他们感到自己的劳动报酬不公平时,几乎都有把握拒绝为雇主服务。

    在这两个阶级不断进行的斗争中,工资一直以来都是主要问题。双方的势均力敌,斗争互有胜负。

    但是可以断言,工人的利益将越来越占据上风,因为他们已经争得的高额工资将使他们一天天地减少对雇主的依赖,伴随着他们的日益独立,他们将会更加容易争取继续提高工资。

    下面,我将以目前在我们法国和世界上的几乎所有国家还很兴盛的一种实业,即种植业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

    在法国,大多数为他人当雇工种地的人也都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土地。他们即便不去当雇工,仅仅依靠这块土地也可以勉强糊口。当这些人向大地主或附近农户提供劳务时,如果对方给出的工钱太低,他们就会选择待在家里种自己的那块地,并等待更好的受雇机会。

    我认为,就农业工人的整体情况来看,可以说工资的缓慢递增乃是在民主社会发生作用的一般规律之一。随着人们的身份走向平等,工资也会越来越提高;同时,因为工资越来越提高,反过来又促使身份越来越平等。但是,在我们当前这个时代,却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幸的例外。

    我在前面的某一章中已经指出,被挤出政治社会的贵族是怎样转而涉足某些实业部门,进而通过另一种形式在其中建立起他们的统治地位的。

    这个情况的出现对工资水平的变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一般来说,只有本来就非常有钱的人,才有能力创办我所说的大型实业,所以能够创办这种实业的人实在太少了。由于人数少,他们便很容易彼此联合起来,由着他们的喜欢随意规定工资。

    相反,他们所雇用的工人却为数众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因为有时候生意格外兴隆,在这时工资也会比往日高出许多,从而把附近的人都吸收到工厂里来。但是,一旦人们进入工厂劳动,我们将会看到他们再也无法摆脱这种劳动,因为他们在工厂里迅速养成的身心方面的习惯,使他们不适合再从事其他的劳动。一般情况下,这些人文化素质较低,手艺差,积蓄也少。因此,他们几乎完全受雇主的摆布。当因为竞争或者其他意外情况出现使得雇主的利润减少时,雇主几乎可以随意降低工资,并且毫不费劲儿就把财产上的损失从雇工的身上捞回来。

    如果工人一致起来罢工,但因为雇主有钱,短期内不至于破产,他们可以悠然地等待,直到贫困迫使工人就范;而工人为了填饱肚子,就必须天天劳动,因为他们除了一双手之外,别无所有。雇主的压迫使他们长期面临穷困,而且越穷越容易遭受压迫。这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恶性循环。

    因此,当看到一个行业的工资有时突然上涨之后又长期跌落下去,而另一个行业的工资虽然一般只是非常缓慢地上升,但毕竟是不断增加时,请不要大惊小怪。

    在我们这个时代,产业人口所处的可悲的从属地位只是一个例外现象,这同他们周围的人的境遇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是,正因如此,任何其他情况都没有这个情况更加严重和更值得立法者给予特别关注,因为,当整个社会都在变动的时候,很难有一个阶级始终保持不变,而当大多数人都在不断开拓新的生财之道时,也很难让某一部分人安然自得地去满足他们的需要和欲望。

    第120章 民主对家庭的影响

    在上一章里,我考察了在民主国家,尤其是在美国,身份的平等是怎样改变了公民之间的关系的。

    现在,我想再进一步论述,深入到家庭的内部去研究。在这方面,我的目的不是寻找新的真理,而是试图阐明已知的事实和我的题目有什么关系。

    可以看到,在我们这个时代,家庭成员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新的关系,父子之间昔日存在的差距已经缩小,长辈的权威即使没有全部消失,至少也已经大大减弱了。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了美国,但它更加引人注目。

    在美国,从来就不存在罗马人和贵族阶级就“家庭”这个词的含义所理解的那种家庭。美国人只在出生后的最初几年才具有传统的家庭意识。在孩子的童年时期,父亲实行家庭专政,子女不得抗拒。由于子女的年幼无知,使这种专政成为必要,借着维护子女们利益的理由以及父亲无可争辩的优势,又使这种专政显得合情合理。

    但是在美国,子女成年之后,那种必须服从父母的关系便逐渐松弛。他们先是在思想上自主,不久便在行动上自主。严格地说,美国人是没有青年时期的,少年时代一结束,他们便自己闯天下,开始踏上自己的人生道路。

    如果认为这是一场家庭内部斗争的结果,做儿子的在这场斗争中以违反道德的办法获得了父亲拒绝给予他的自由,那将是十分错误的。促使做儿子的要求自己独立的那些习惯与原则,也使得做父亲的不得不承认儿子享有独立是他不可抗拒的权利。

    因此,前者绝不会有那种一般情况下人们在摆脱压制他们的权势之后还将长期怀恨在心的愤懑感情,而后者也决不会产生那种在失去权势之后通常会伴随着的痛苦和气愤的遗憾感觉。也就是说,做父亲的早已明白他的权威总有一天会期满,这个期限一旦到来,他便自愿放权;而做儿子的事先也已知道,他独立的日子必将到来,可以毫无悬念地获得自由,这就像一份财产必归他所有,谁也不想来抢似的。①尝试阐述一下家庭方面发生的这种变化是如何与我们眼前即将完成的社会和政治

    ①但是,美国人也许从来没有想过,像我们法国人所做的那样,做父亲的死后便被剥夺其处理遗产的权利,从而丧失其权力的主要成分之一。在美国,遗嘱的设立效力是无限的。

    和在其他几乎所有方面一样,在这方面也不难看到,美国的政治立法比法国的要民主得多,而法国的民事立法则又比美国的无限民主。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下转455页)革命密切相关的,也许大有用处。

    有一些重大的社会原则,要么被一个国家到处推行,要么不准在各地存在。

    在有着森严等级的贵族制国家里,上层人物从来不向其统治下的全体臣民直接发出呼吁或求援,因为人们彼此都受一定的关系约束,所以上层人物只要发号施令就可以了,其余的人保证追随。这种情况也见于家庭以及由一个人领导的一切社会团体。

    在贵族制国家里,社会实际上只承认父亲的存在,他是不可怀疑的一家之长,做子女的只能通过父亲与社会间接地发生关系。社会管束父亲,父亲管束其子女。因此,做父亲的不仅具有管教子女的权力,而且也被赋予了向子女发号施令的政治权力。父亲既是家庭的创造者,又是家庭生计的维持者,而且也是家庭里的行政长官。

    在民主制度下,政府的权力触及人民群众中的每一个人,并且以同样的法律直接地治理每一个人,不需要有父亲那样的中间人存在。在法律上,做父亲的不过是一个比子女年长和有钱的公民而已。

    当绝大多数人的身份极不平等,而这种不平等又是永久性的时候,关于首长的观念就在人们的幻想中成长起来;这时,即使法律并未规定这个首长的特权,习惯和舆论也会让他自然地享有。反之,当人们彼此之间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不再永远有高低之分的时候,关于首长的一般观念就将渐渐地淡薄和模糊;这时,即使立法者硬依自己的意志强行把一个人安排在首长的位置上,叫他对他的下属发号施令,那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民情在使这两个人彼此日益相近,并逐渐走向同一水平。

    因此,即使我们从未见到一个贵族制国家的立法机构曾将独享的特权授予家长,我们也不能不确信贵族制国家的家长的权力比民主国家的更受尊重、更为广泛,因为我们知道不管法律有没有规定,首长在贵族制国家的地位总比在民主国家的高,下属则与之相反,即前者低于后者。

    当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主要是缅怀过去而不是重视现在时,他们更多的是考虑祖先的想法而不是研究自己的想法时,做父亲的便成为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天然的和必然的桥梁,成为联结上一代和下一代的套环。因此,在贵族制度下,做父亲的不仅是家庭的行政首脑,而且是家庭里传统的继承人和传代人,是习惯的解释者和民情的仲裁人。他说话时,家庭的成员都要洗耳恭听;所有成员对待他时只能毕恭毕敬,并且要始终诚惶诚恐地爱他。

    当社会逐渐走向民主,人们开始以自己的独立判断作为基本原则,并认为这样做是正确和合理的,只把传统的信念作为参考而不视为规范的时候,父亲的见解对子女(上接454页)法国的民事立法是由一个人一手操弄的,他认为在不直接或间接反对他的权力的一切事情上满足同时代人的民主激情,这是符合他的利益的。只要人民不企图利用他们通行的某些原则去干预国政,他愿意让人民利用这些原则去打理财产和治理家庭。而在民主的激流开始冲击民法时,他也有把握用政治法令得到保护。这种做法既巧妙又自私,但是,这样的妥协办法是不可能持久的,因为长此以往,政治社会总要成为市民社会的表现和形象,而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一个国家里,再没有比民事立法更具有政治色彩的了。

    的影响力,正如他享有的合法权力一样,将会大大降低。

    民主制度导致的分家,最显著的后果或许正是父子关系的改变。

    当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并不富裕时,他将和儿子长期同住在一起,共同参加劳动。习惯和需要的相似使他们联合在一起,并且不得不时刻相互交谈。因此,在这样的父子之间不能不建立起一种不拘形式的密切关系。这种关系使得做父亲的权威减小绝对性,并且很少讲究尊敬的表面形式。

    然而,在民主国家里,这些并不富裕的阶级,正是一个能够使思想产生力量和使民情发生转变的阶级。这个阶级使它的意见和意志到处占据统治地位,甚至最想抗拒它的领导的人,最后也任由自己去仿效它的做法。我就曾见到一些激烈反对民主的人,他们容忍自己的子女用“你”而不用“您”来称呼他们。

    因此,随着贵族阶级失去权势,父母昔日的那种严肃的、约定俗成的、合法的权威也消失了,在家庭之内建立起一种平等关系。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整个社会是不是由于这种变化而受到了什么损失,但我确信个人却由此得到了好处。我认为,随着民情和法制逐渐民主化,父子关系会更加亲密而温和,而不再像以前那样讲究规矩和仰仗权威;他们之间的信任和眷爱往往是坚定的。看来,父子的天然联系更紧密了,但他们的社会联系却变得松弛了。

    在一个民主的家庭中,做父亲的除了表示老人对子女的爱抚以及向他们传授经验之外,并没有任何权力。他的命令或许无人遵从,但他的忠告往往会发生作用。虽然子女们对他可能不是那样毕恭毕敬,但至少会对他表示信任。子女同他交谈不讲究通常的礼节,而是随时随地可以同他谈话,或者向他请教。在这里,家长和长官的身份消失了,但父亲的身份依然存在。

    为了判明两种社会情况在这一点上的不同,只需看看贵族时代留下来的那些家书就够了。传统的书信,文体经常是端庄的、死板的和生硬的,而且文字冰冷得使人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热乎气儿。

    反之,在民主国家里,儿子写给父亲的信,字里行间总有某些随便、亲密和依恋的表现,一看就知道家庭里建立了新的关系。

    这样的变革也在悄然改革兄弟姐妹之间的相互关系。

    在贵族的家庭里,也像在贵族社会中一样,每个人的地位是早已规定好了的。不单是父亲在家庭里自成一级,享有广泛的特权,就是子女之间,他们的地位也是不平等的。子女的年龄和性别,永远决定着他们每个人在家里的地位,并使其享有一定的特权。民主制度的伟大之处在于把这些壁垒大部分废除或减少了。

    在贵族家庭里,长子继承大部分的家产和几乎全部的权利,所以他在未来一定会成为家长,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兄弟们的主人。他尊贵有权,而兄弟们则卑下平庸,依附于他。但是,如果认为在贵族制国家里,长子的特权只会给他自己带来好处,那也是不正确的,因为这样的话会引起兄弟们对他的忌妒和怀恨。

    故此,长子一般都竭力帮助他的兄弟们发财致富,并获得应有的权势,因为一个家族的显赫与否必然反映在它的代表的身上。同样,做弟弟的也会设法协助长兄开拓一切事业,因为族长的显赫和权势使其能更好地扶掖家族的各支。

    因此,通常贵族家庭的成员彼此之间联系得极为密切,他们的利益互相关联,他们的想法也比较一致,但是他们的内心很少互通。

    民主制度也使弟兄间互依互靠,但其依靠的方式却与贵族的有所不同。

    根据民主的法制要求,一家的子女身份是完全平等的,也是自主的。没有任何东西强制他们必须彼此接近,也没有任何东西迫使他们定要互相疏远。因为他们有相同的血统,又在一个家庭里成长,并受到同样的关怀,可以说没有任何特权使他们彼此不同和把他们分成等级,所以他们之间自幼就容易产生亲密无间的手足情感。成年之后,新形成的关系也不会引起他们破裂不和,因为兄弟的情义使他们时刻接近,而不会反目。

    因此,在民主制度下,使兄弟们互相接近的不是利害关系,而是对往事的共同追忆,以及思想和爱好的自由共鸣。民主制度虽然要使他们分家析产,但不能使他们的心灵分离。

    这种民主的民情,魅力极其强大,以致那些拥护贵族制度的人也不再愿意遵守贵族制度了,并在体验这样的民情若干时日之后,决意放弃贵族家庭的那种毕恭毕敬、刻板冷漠的规矩。只要他们能够舍弃自身原来的社会情况和法制,他们随时都可以接受民主制度下的家庭习惯。但是,这项工作还牵涉这样一个问题,即不能忍受民主的社会情况和法制,就无法享用民主的家庭习惯。

    我对于父子之爱和手足之情所作的论述,从人性本身自发产生的一切情感来说,也应当是合情合理的。

    当一种思想或感情是由人所处的某种特殊情况产生出来的时候,一旦那种情况发生变化,它们便随即消逝。因此,虽然法律可以把两个公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当这项法律被废除后,他们便彼此分离了。再没有什么比封建社会把主仆联系起来的那种民情更具有紧密的联结作用了。但如今,这两种人已各奔东西,互不相识了。之前使他们结成主仆关系的畏惧、感激、敬爱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以致一点点痕迹也没有了。

    但是,人类的天生感情却不会这样。即使法律试图以某种方式驾驭这种感情,也很少能够成功;法律在想增进这种感情时,往往也很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种感情仅依靠本身的力量就能永远强大。

    民主制度几乎使所有旧的社会习惯失效或消失,并鼓励人们去接受和适应新的社会习惯,从而使大部分旧社会习惯所产生的感情消失。但是,民主制度对于剩下的习惯只是做了一点改进,而且往往是赋予它们以原来没有的活力和温和性。

    我认为,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本章和以前各章所表述的思想。这句话是:民主制度一方面松弛了社会联系,但另一方面又紧密了天然联系;它在使亲族更加接近的同时,却也使公民彼此疏远了。

    第121章 美国年轻女性的教育

    任何一个自由社会都有它的民情,而且正如我在本书上卷提到的,社会的民情乃是由女性创造的。因此,在我看来,凡是影响妇女的地位、习惯和思想的东西,都具有重大的政治作用。

    年轻女性的行动自主性,在几乎所有的信奉新教的国家里都比在信奉天主教的国家里大很多。在像英国那样的保有或获得自治权力的新教国家里,这种独立自主性就更大了。因此,在这样的国家里,自由便通过政治惯例和宗教信仰而深入每一个家庭。

    在美国,新教的教义正和非常自由的政治体制以及非常民主的社会情况互为补充,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年轻女性能像美国的年轻女性那样完全自主。

    美国的女青年早在达到结婚年龄以前,便已开始逐渐离开母亲的监护;在她们还没有完全走出童年时期时,就已开始独立思考,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并单独行动;人生的宏大场面不断地在她们的面前展现开来,父母不但不干预她们去看这个场面,反而让她们每天都细致地去观察它,让她们学会冷静而正确地正视它。因此,社会上的邪恶和危险很早就呈现在她们面前,她们能够看清这些邪恶和危险,并在作判断时对其不抱任何幻想,而且还敢于面对它们,因为她们自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付,也自然认为周围的人似乎也在这样想。

    因此,几乎不可能指望在美国的女青年身上见到一般女孩子情窦初开时期表现出来的那种处女的稚气,欧洲女青年在从童年过渡到青年时通常伴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风韵就更不可能见到了。美国妇女不论年龄大小,都很少表现出孩子气的怯懦和无知。尽管她们同欧洲的女青年一样也想取悦于人,但她们清楚地知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即便她们没有投身邪恶,至少也知道世间有邪恶。如此看来,与其说她们有高尚的精神,倒不如说她们有纯洁的情操。

    当看到美国女青年在快乐的交谈中发生争执时,能够极其巧妙和泰然自若地表述自己的思想和话语,我往往会吃惊不已,几乎为之倾倒。在一条狭道上,一位哲学家可能跌倒百次,美国女青年却能轻易地走过去而不发生任何意外。

    其实,不难看出,美国妇女甚至在年纪尚轻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成为自己的主人;她们尽情地享受一切被允许的享乐,但又从不沉湎于任何一种享乐;尽管她们往往看上去好像很随便,但她们的理智决不会失去控制作用。

    在法国,人们还在自己的观点和爱好中令人难以置信地掺有历代陈旧的残余,以致常常对妇女施以贵族时代那样的严加管束、隐居深闺和几乎可以说是修道院式的教育,而在民主社会建立以后,又随即把她们抛弃在这个社会必然产生的混乱之中,而不加指导和支援。

    美国人对他们自己的做法是非常满意的。

    他们认为,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个人的独立是必不可少的重大原则,年轻人应当早熟,趣味不必那么持久,习惯也可以改变,舆论通常应是不定的和无力的,父权应被削弱,夫权应予否认。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压抑妇女发自内心的极其强烈的感情是没用的,而最稳妥的办法是引导她们自己掌握控制这种感情的技能。由于人们无法防范妇女的贞操常遭破坏的危险,所以他们更希望妇女自己去保卫贞操,依靠妇女个人的自由意志力,而不是依靠那些已经摇摇欲坠或被推翻了的限制措施。他们不是让妇女去怀疑自己的能力,而是不断设法来提升妇女的自信力。由于他们不可能也不希望女孩子长期处于完全无知的状态,所以他们很早就教给女孩子以处理各种事务的初步知识。他们不会向女孩子隐瞒世间的腐败情形,而是愿意让女孩子一目了然,使其养成抵制腐败的能力。他们认为,与其高度重视女孩子的贞洁,不如培养她的操行。

    尽管美国人民是一个笃信宗教的民族,但他们并不只是依靠宗教来保卫妇女的贞操,而且也设法武装妇女的理智。他们在这方面采用的方法,与在其他许多方面采用的相一致。首先,他们积极努力地使妇女在运用个人的独立自主时有所节制;其次,在用尽人之所能后,才会向宗教求助。

    我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教育可能存在危险;我也知道,这样的教育可以增强妇女的判断力而压抑她们的想象力,使妇女虽有德行但感情冷淡,从而无法成为男人的娇妻和亲密的伴侣,即使这样的社会比较安定和有序,家庭生活却因之往往缺乏温暖。

    但是,这些还是次要的缺陷,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不用在意。事情到了现在所说的地步,使我们不能不作出一种选择:必须实行民主的教育,以使妇女免遭民主的制度和民情给她们带来的危害。

    第122章 年轻女性怎样习得为妻之道

    在美国,伴随着步入婚姻的殿堂,妇女便永远失去她的独立自主。年轻的未婚女性虽然不像在其他国家那样受到严格的管束,但是在为人妻后,就必须承担沉重的家庭义务。年轻的未婚女性出嫁前,在父亲家里可以享受自由和乐趣,而出嫁后住在夫家就如同住进了修道院。

    这两种反差强烈的情况,或许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矛盾。事实上,美国妇女从前一种情况进入后一种情况,是很自然的。

    笃信宗教的民族和重视实业的民族,都对婚姻持有一种极其严肃认真的态度。前者认为妇女在生活中循规蹈矩是民情淳朴的最好保证和最明显标志,后者则认为这是家庭安定和繁荣的最可靠保障。

    美国人民既是清教徒,同时又是商业民族,因此,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经商习惯,都促使他们要求妇女具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使自己的乐趣永远服从于事业,而在欧洲几乎很少要求妇女这样做。因此,在美国占有统治地位的舆论便把妇女死死地封闭在只顾家庭的利益和责任的窄小圈子里,不允许她们越出雷池一步。

    美国的女青年进入社会那一刻起,便发现这些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也看到了从这些观念推衍出来的规矩,并很快明白一旦自己和当时通行的习惯背道而驰,她的安宁和声名甚至社会存在,都有立即遭受破坏的危险。但是,由于她在理智上已有牢固的认识,她所受的教育又使她养成了刚毅的性格和习惯,所以她具备顺应社会的能力。

    可以说,正是由于享有独立,她才在需要牺牲的时候得以鼓起勇气去忍受牺牲,并且毫不抵制、没有怨言。

    此外,美国妇女婚后受到束缚,并不是由于自己的单纯和无知而落入预设的陷阱。她们婚前接受的那些教育,已经使她们知道自己将来应当如何,并且结婚这个枷锁是她们在没有他人干预之下自己套在脖子上的。她们勇敢地接受新的生活条件,因为这是她们自己作出的选择。

    在美国,父母的管束不严,而夫妇的约束则是很严的,所以,一个青年女性选择结婚,必然经过了慎重考虑和反复衡量。在美国,不会出现早婚现象。因此,美国妇女只有在她们的理智经过锻炼并最终成熟的时候,才会决定结婚;而其他国家的大多数妇女,往往是在结婚之后才开始锻炼她们的理智并使其成熟的。而且,我决不认为美国妇女结婚后在整个生活习惯方面随即发生的巨大变化定然是出于舆论的压力。绝大多数情况下,她们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承受这个变化的。

    择偶时期一到,自由的世界观所培养和加固的那个冷静而严肃的理智便告诉美国妇女:婚后继续轻浮和自我做主只能造成无休止的争吵,决不会得到任何乐趣;未婚女青年的娱乐不能成为已婚妇女的消遣,已婚妇女的幸福之源乃是她丈夫的家。由于她们事先早已看清,只有一条道路可以使她的家庭得到最大幸福,所以她们一开始便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而不后退。

    美国妇女表现出来的这种意志力,不但表现在适应新的情况所带来的严格义务而不埋怨上,也在她们接受生活中的一切重大考验上反映出来。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个人命运像美国人那样动荡不定。在美国,一个人在他的人生旅程中多次沉浮,即由富变穷又由穷致富的现象是很常见的。

    美国妇女总是以冷静而坚定的毅力来对待这种巨大变化,可以说她们的欲望是随着她们的贫富变化或伸或缩的。

    正如我在本书上卷所说的,每年向西部荒凉地区移居的冒险家们,大多是早年定居在美国北部的英裔美国人。其中有许多人本已在故乡享有舒适安逸的生活,但仍要大胆地冒险前去追逐财富。他们携妻子同行,使她们共同品尝在干这种事业的初期总要遇到的各种艰难困苦。我甚至在西部荒漠的边缘地带,也常常能遇到一些在大城市的舒适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少妇,她们几乎是结婚后刚刚离开父母的豪宅,就来到这荒林里的简陋茅屋了。疾病、孤独和沉闷,都没有使她们失掉勇气。尽管她们的面容看上去那样憔悴,但她们的神情却是无比坚毅的。她们既有忧郁的表情,也有果敢的气概。(b)我深信,这些美国少妇在她们的早期教育中就已经形成她们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内在力量。

    因此,美国的妇女早在年轻时代就已经懂得为妻之道。尽管她们在生活中的担当的角色变了,日常的生活习惯也不同了,但她们的精神仍然照旧。

    第十一章 身份平等在美国怎样有助于  维护良好的民情有些哲学家和历史学家曾经说过或当面对人讲过,妇女的情操高低随她们的居住地离赤道远近而变化,即离赤道越远就越端庄,反之就越不端庄。我想,这种说法是回避难题的最好办法,按照这种说法,只需一个地球仪和一个圆规,就可立刻解决人性方面表现出来的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我认为,这个唯物主义理论并不是依据事实建立起来的。

    即便是同一个民族,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就有不同的表现,可能一个时期重视贞洁,而另个时期又显得淫荡。因此,一个国家的民情是正派还是放荡不羁,取决于一些可变的因素,而决不只在于该国的不变的地理位置。

    不可否认,在一定的气候里,性的相互吸引力激起的情欲是极其强烈的。但是我认为,社会情况和政治制度,经常是可以激发或抑制这种天生的情欲的。

    尽管访问过北美的旅游者们在一些问题上意见并不统一,但有一点他们全都承认,就是那里的民情比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端庄得多。

    显然,在这一点上,美国人比他们的祖辈英国人优越得多,我们只需对这两个国家进行粗浅的观察,就可以得到证明。

    像在欧洲所有其他国家一样,在英国,人们总是怀着恶意去评论妇女的弱点。人们经常能听到哲学家或政治家叹惋民情不够正派,而且文学家也在这样每天虚构着他们的作品。

    在美国,所有的书刊,包括长篇小说,都把妇女构想得冰清玉洁,没有人在书中讲述男女间的风流韵事。

    毫无疑问,美国的这种十分正派的民情,部分地来自它的国土、种族和宗教。但是,在其他国家也有的所有的原因,还不足以说明这个问题。因此,为了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还要求助于某个特殊的原因。

    我认为,这个特殊的原因就是平等以及由此派生的各项制度。(c)身份的平等,不是只依靠其本身来使民情正派,但毫无疑问它能使民情容易正派或加速正派。在贵族制国家中,出身和财势不同的男女,往往是不能结婚的。情欲可能使他们结合,但社会情况和由此产生的观念,却成为他们正式结成白头偕老的夫妻的阻碍。

    由此,必然会出现许多露水夫妻和秘密夫妻。这是大自然在暗中报复法律加于它的限制。

    当身份的平等把男女间的一切想象的和实际存在的障碍都推倒之后,情形就变成另一个样子了。这时,任何一个少女都可以自信自己能够成为爱慕她的男人的妻子,婚前的伤风败俗行为将难以实现,因为虽然情欲容易使人冲动和轻信,但你无法使一个女性在你完全可以自由结婚但你却不同她结婚的时候,还相信你在爱她。

    这个原因对婚后生活也发生着同样的作用,只不过变得间接一些而已。

    无论是在正搞不合理之爱的人看来,还是在很多想要搞这种爱的人看来,再也没有比强迫婚姻或随机结合更能使不合理之爱合理化的了。①在女性可以永远地自由择偶而且教育使她们能够做出最佳选择的国度里,舆论对她们的过错是绝对不会宽容的。

    美国人具有的严肃精神,也部分地来因于此。他们认为婚姻是一种负担沉重的契约,但又不能不严格执行其中的一切条款,因为他们事先就知道其中所有的条款,而且享有拒不缔约的完全自由。

    使夫妇在婚后必须更加忠贞的约束,也在使他们更加容易忠贞,而不是相反。

    在贵族制国家里,结婚的目的与其说是两个人结合,不如说是双方的财产结合。

    因此,有时在订立婚约时,男方已经上学读书了,而女方还在被哺乳。以联合双方的财产为目的的夫妇结合会使双方同床异梦,这也是不足为奇的。这是契约的本质使然。

    反之,当每一个人都能永远自由择偶,不受外来的干涉和指使时,使男女彼此接近的,通常只能是爱好和思想的一致。这种一致又可以使他们相依为命并巩固夫妇关系。

    我们的父辈对婚姻有过一种很奇怪的看法。

    由于他们见到当时刚刚流行的少数恋爱婚姻几乎都成了悲剧的结局,所以便断言婚姻之事听凭当事人的心意是非常危险的。在他们看来,萍水相逢或许比精挑细选还好。

    ①读读欧洲的各种文学,就很容易确认这个真理。

    当一位欧洲作家想要在小说中描写我们在一般的婚姻中常见的悲惨结局时,他必然先向读者交代这是一对很不般配的或强制结成的夫妻,从而引起读者的同情。尽管长期以来,已经养成的过分宽容的人生态度至今仍在松弛我们的民情,但作家如不先把书中人物的缺点表现得情有可原,他就很难使我们对他们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和关心。这种写法保准让作家取得成功。我们每天所见的一切,也在熏陶我们采取宽容态度作为长久之计。

    美国的作家不会向读者表示他们对书中人物的缺点持有如此明显的原谅态度。他们的习俗和法律不准他们这样,而且由于他们没有指望将来可以描写淫荡情节,所以他们便不想写这些东西了。美国出版的长篇小说之所以很少,部分地应当归因于此。

    但是,指出他们所见到的事例也不能证明什么,倒不是十分困难。

    首先我要指出:民主国家在赋予妇女以自由择偶的权利时,也要努力在事先使妇女的头脑中具备完成这种选择的知识,使她们的意志能够产生进行这种选择所需要的力量,而贵族制国家中的少女,在不顾父母的权威而私奔,将自己交给一个她们既无时间了解其情况,又没有能力判断其好坏的男子时,就缺乏这一切的保障。因此,她们初次运用自由意志时就会出现失误,她们在没有受过民主教育时就在结婚方面仿效民主的习惯,结果犯了极其惨痛的错误,这都是不足为奇的。

    但是,问题还不止于此。

    当一对男女想要突破贵族的社会情况所造成的各种桎梏而结合时,他们还面临许多障碍需要克服。在打破或削弱必须遵守父母之命的束缚之后,他们还要付出最后的努力去战胜习俗的势力和舆论的专横。最后,当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如愿以偿时,还将忍受亲友的白眼:被他们打破了的偏见,使亲友同他们疏远了。这种情况不久便会挫伤他们的勇气,使他们感到心里难受。

    因此,这样结婚的一对夫妻即使一开始就很不幸,后来还可能犯罪,我们也不应归咎于他们的自由选择,而应当归因于他们生不逢时,生在了一个不允许他们进行这种选择的社会里。

    也不要忘记:粗暴地阻止一个人不犯一般的错误,几乎总会同时促使他失去理智,合法地使一个人勇于向他的时代和国家通行的观念宣战,同时也要让他在心理上做好进行暴力和冒险的斗争的准备,但凡具有这种性格的人,不管他走到哪儿,都很少能够得到幸福,也很少能够行善。顺便提一下,在一些最必要的和最神圣的革命中之所以极少见到温和而稳健的革命家,原因正在于此。

    因此,在贵族制度时代,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萍水相逢,一见钟情,除了个人的思想和爱好以外,其他一切条件都不考虑就仓促结为夫妻,但婚后不久就见异思迁、乱搞以致出现悲剧,这是无须惊奇的。但是,如果这种结合能合乎事物的常规和自然秩序,并且受到社会情况的支持,承认父母的权威,得到舆论的赞扬,那么,毫无疑问,家庭内部的和睦将更加提升,夫妻间的忠贞将更好地得以遵守。

    在民主国家里,几乎每一个男人都参与政治生活,各自从事一种职业;然而另一方面,由于家庭的财产不多,做妻子的就不得不长年留守在家,以便亲自打理家务,精心管理家庭的一切细节。

    男女双方的这种性质迥异的必须承担的劳动,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妨碍着夫妻间的性生活,使一方的性冲动日益减少并且不如以前兴奋,而另一方的抵制也就更加容易。

    这并不是说身份的平等一定能使男人忠贞不已,但它的确能减少男人的伤风败俗行为的危险性。由于这时谁也没有闲暇和机会去评说某人是否想保持贞操,所以就出现了既有大量娼妇,又有众多节妇的现象。

    虽然这种情况造成了个人的可悲与不幸,但并不妨碍整个社会持续活跃和坚强。它既不会破坏维系家庭的纽带,又不会使社会民情颓靡,因为使整个社会陷入危险的并不是个别人的严重腐化,而是所有人的普遍堕落。在立法者眼里,卖淫远远不如通奸可怕。

    平等使人所过的这种忙乱的、到处奔波的生活,不但使人无暇沉湎于谈情说爱,而且还能通过一个比较隐秘的,但比较可靠的办法,使人避开谈情说爱。

    生活在民主社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工商阶级的思维习惯;他们的头脑较严谨,注重实际,爱用心计,可以随时不拘束于理想而去追逐某一摆在眼前的目标,并把这一目标视为自然的和必然的向往对象。因此,平等并没有破坏人们的想象力,但却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只许它在地面上低空盘旋。

    民主国家的公民最不喜欢幻想,也决不喜欢悠然地耽于通常在事前发生的并可能使心潮起伏的孤独冥想。

    是的,他们非常看重那种可以使生活美好与安定的深厚的、认真的和恬静的情感,但很不愿意追求那些可以干扰生活并使生命缩短的强烈的难于控制的激情。

    我知道,以上所说只适用于美国,目前还不能普遍地在欧洲推广。

    50多年来,虽然法律和习惯以空前的努力驱使许多欧洲国家走向民主,但仍难见这些国家的男女关系变得比较正派和纯真。在某些国家,情况甚至还适得其反。有些阶级在这个问题上很严肃,但就整个国家来说,这方面的道德可以说是比较差的。我不怕指出问题所在,因为我的心情主要是想美化和我同时代的人,而不是非难他们。

    这个局面当然令人伤心,但也不必过于害怕。

    民主的社会情况对习惯的正常化可能产生的良好影响,是唯有经过一段时间后才能显示出效果的现象之一。如果说身份的平等有利于良好的民情,那么,社会在生产这种平等时伴随的阵痛,则有害于良好的民情。

    近50年来,法国在不断改变自己的面貌,然而我们并没有获得太多自由,反而动乱却经常发生。在思想发生这样的普遍混乱,舆论处于这样的摇摆不定的时候,在是非、真假、功过混淆得如此难辨的时期,社会的公德遭到怀疑,而个人的私德则处于崩溃的状态。

    但是,我国发生的一切革命,不管其目的何在,由什么人进行,最初都产生了同样的后果。甚至那些以加强了道德才结束的革命,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松弛了道德的。

    我从来不认为我们时常发生的动乱将会长期这样继续下去,一些奇妙的征兆已经显示出了这一点。

    最腐败透顶的,是丧失了权力之后仍然保持着财富的贵族,因为他们在享尽了庸俗的消遣之后,仍有大量的时间去花天酒地。他们失去了曾经使他们兴旺发达的热烈激情和伟大思想,而只剩下一大堆看起来很小但腐蚀性很强的恶习,像苍蝇集聚在尸体上一样,紧紧地附着在他们身上。

    谁也不否认,上个世纪的法国贵族是极其放荡的。但是传统的习惯和古老的信仰,仍能使其他阶级尊重道德。

    谁都会同意,在我们这个时代,贵族的残余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原则的严肃性,而社会的中下阶层却在逐渐地破坏道德。结果,50年前生活上最放纵的家庭,今天却成了最守规矩的模范家庭,这倒使人觉得民主好像只是通过贵族阶级才使道德向上的。

    法国大革命虽然瓜分了贵族的财产,强迫他们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私事和家庭上,规定他们必须同子女在一起住,但却使他们的头脑比以前更清晰和严肃了。因此,法国大革命使贵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尊重宗教信仰、爱好秩序、爱好平凡的娱乐、爱好天伦之乐和家庭幸福,但本来持有这些爱好的其他阶层呢,却借着推翻法制和政治习惯所需的努力的余威,踏上了破坏秩序的道路。

    法国的旧贵族承受了大革命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但是,他们并没有由此也产生革命激情,也萌生革命前往往会有的无政府主义念头。我们不妨这样设想:他们预料这场革命将会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发生有利的影响甚至比从事革命的那些人还早。

    因此,尽管乍一听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我们仍然要指出:今天在民主自然而然地造成的道德方面表现得最好的,反而是国内最反对民主的那些阶级。

    我不能不认为,在我们享有民主革命的一切成果的时候,只要能够消除革命所造成的混乱,现在只为少数人认为是真理的东西,就将逐渐为所有的人所接受。第十二章 美国人怎样理解男女平等在上面的章节里,我叙述了民主是怎样消灭或改变社会所造成的各种不平等的。

    然而,是否仅止于此?民主最终能否对至今似乎始终以人性为基础的重大的男女不平等也发生影响呢?

    在我看来,使父子和主仆之类的使尊卑处于平等地位的社会运动,也在提高妇女的地位,并且必将逐渐使男女趋于平等。

    但是,我从来没有像在这里这样感到有必要详细说明一下我的意见,因为没有一个题目比这个题目更能使当代人信口雌黄了。

    在欧洲,有些人抹杀男女的性别特点,极力倡导男女不但是平等的人,而且是完全相同的人。他们赋予男女以同样的职责,给予男女以同样的义务,授予男女以同样的权利,也即在劳动、娱乐和公务等一切方面抹杀男女间的差别。不难想到:这种强制两性平等的做法,反而会损害双方;硬叫男人去做本来应当由女人去做的工作,或者反过来,必然出现一些柔弱的男人和粗野的女人。

    因此,这实在不是美国人所理解的那种男女之间建立的民主或平等。美国人认为,既然上帝使男女在身心方面存在巨大的差别,那么它显然是要让男女各自运用他们的不同特点。美国人确信,进步不是让性别不同的人去做几乎相同的工作,而是让男女各尽所能。美国人把指导当今工业发展的伟大政治经济学原则应用到了两性方面,也就是细分男女的职责,以使伟大的社会劳动达到最佳的效果。

    美国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注意和坚持在两性之间划清行动界线。美国人希望两性同步前进,但所走的道路不要相同。你决不会看到美国妇女去管家务以外的事情,去做生意和进入政界,而且也决没人强迫妇女下田去干粗活,或做需要强壮劳力才能做的重活。即使再穷的家庭也没有例外。

    另一方面,既然美国妇女无法走出宁静的家务活动的小圈子,那也就从来没有人强要把她们从中拉出来过。

    因此,经常表现出男子样的智力和刚强毅力的美国妇女,却仍保持着极其娇柔的风度,而且尽管她们的头脑和心胸不在须眉之下,但她们在行为举止上却永远是巾帼。

    美国人从来不会想到实施民主原则将导致推翻夫权和打倒家庭内部存在的权威的结果。他们从来都认为,任何团体要想有效地活动就必须有一个首领,而夫妻这个小团体的天然首领就是丈夫。因此,他们决不认为丈夫有权指挥自己的配偶有什么不合适,并且认为在夫妻的小家庭里,犹如在广大的政界,民主的目的在于规定相应的权利并使它们合法,而不是破坏一切权利。

    这是一种绝非男性所独有而为女性所反对的意见。

    我从来没有见过美国妇女会认为丈夫行使他的权利就是侵夺她们的权利,更没有见过美国妇女会认为这是让她们屈辱服从。恰恰相反,我似乎发现她们把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主见视为一种荣耀,将她们的伟大之处表现在自动就范而不反抗方面。这至少是妇德极好的美国妇女的意见,而其他美国妇女并没有公开发表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另外,在美国,你根本见不到一个淫乱的妻子在她践踏自己最神圣的义务时会大吵大闹,主张自己的权利。

    常有人说:在欧洲,即使男人对女人极尽奉承,也总带有一定的轻视之意;尽管欧洲男人往往表现得像女人的奴隶,但你可以看出,他们从来没有真心认为女性是与他们平等的。

    在美国,男人很少去恭维女性,但他们每天的表现,却证明他们尊重女性。

    美国男人经常使人们感觉到,他们完全相信配偶的智力、尊重配偶的自由。他们断定配偶的头脑也能像男人那样去发现纯正的真理,配偶的心胸也坚定得足以追随这种真理。他们从未想到从成见出发,用妇女的愚昧无知和胆小怕事来证明自己的德行比配偶的高明。

    然而,在欧洲,虽然男人那样容易受女人支配,但男人似乎否认女人具有人类的某些主要属性,认为女人虽然迷人,但不是完整的人,尤其让人惊讶的是,女人自己的看法居然也如此,她们向来认为,表现自己无用、软弱和怯懦是她们的特权。美国妇女决不要求这种所谓的特权。

    另一方面,还可以说,我们的民情实际上使男人获得了一种怪异的豁免权,以致好像有一套道德规范是专为男人制定的,而他们的配偶则有另一套道德规范,而且按照舆论,同一种行为在女人身上是犯罪,但在男人身上则是小小的过错。

    美国男人决不会理解权利和义务的如此不公平分配,在他们眼里,诱奸者和受害者是同样不光彩的。

    是的,美国男人很少像欧洲男人那样向女性百般地奉承,而是常以行动表示他们眼里妇女是贞洁和贤惠的。他们十分尊重妇女的精神自由,以致在有妇女的场合,每个人的谈话都很谨慎,害怕让她们听到令她们感到不快的言辞。在美国,一个年轻姑娘可以只身长途旅行而不必害怕。

    美国的立法者虽然减轻了刑法典中的几乎全部的惩罚条款,但仍对强奸罪定有死刑,而且舆论对这种罪也斥责得最为厉害。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美国人眼里,最珍贵的东西是妇女的贞节,最应该尊重的东西是妇女的自由,最应该严加惩罚是强行使妇女失去贞节和自由的人。然而在法国,对强奸罪判得很轻,常常很难见到一个陪审团作出有罪判决。试问,这是轻视贞节呢,还是轻视妇女呢?我不能不认为,这是两者兼有的。

    因此,美国人虽不认为男人和女人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去做同样的事,但对男女的作用却给予同样的估价。他们认为虽然男女的命运不同,但作为一个人来说价值却是相等的。他们没有让女人也像男人那样拥有坚毅的勇气,也没有让女人像男人那样去使用自己的勇气,但他们决不怀疑女人具有这种勇气。他们虽然认为夫妇不应当永远同样地运用各自的理解力和理智,但至少承认女性的理智与男性的是同样清晰的,女性的理解力与男性的是同样可靠的。

    因此,让妇女在社会活动上处于下层的美国人,却在智力活动和道德领域中极力把妇女提高到与男人同等的水平,在这方面,他们使我觉得他们对于民主进步的真正含义有着令人钦佩的理解。

    至于我,我要毫不犹豫地声明:尽管美国妇女中还很少有人走出家庭的小圈子,在一定程度上还具有很大的附属性,但她们的地位无处不使我觉得还是很高的。现在,在我即将写完这本讲美国人做了那么多重大事情的书的时候,要是有人问我:你认为这个国家的惊人繁荣和国力蒸蒸日上主要应归功于什么?我将回答说:应当归功于它的妇女们优秀。

    第十三章 平等怎样将美国人分成许多私人小团体人们也许会认为,民主制度的最终和必然效果,是使全体公民在私人生活中也像在政治生活上那样融合起来,并强制每一个人全都过同样的生活。

    这样,将会对民主所产生的平等作出极其粗浅和蛮横的解释。

    没有任何社会情况和任何法制,能使人们相似得在教育、财产和爱好方面没有一点差别;即使有时候不同的人可能发现齐心协力去做同一件事对他们有利,但是你也必须承认,他们决不会从中发现乐趣。因此,他们无论怎么要逃避立法者规定的限制,并在逃脱立法者试图限制他们而为他们的活动规定的某种范围时,就建立起一些因条件、习惯或品德相似而形成的私人小团体,它们与大的政治团体并存。

    在美国,凡是公民,谁也不比谁高人一等;他们既不需要相互服从,也不需要彼此尊敬,他们共同执法,共同治国,总而言之,就是大家在一起去处理对共同的命运发生影响的事务。但是,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主张大家以同样的方式去消遣,或使男女混杂在同一场所玩乐。

    在政治集会和司法审判的大厅里经常混在一起的美国人,在私生活方面却谨慎地将自己分成许多很不同的小团体,以便在那里享受私人生活上的乐趣。每个公民都很乐意承认全体同胞一律平等,但只承认其中的极少数人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我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公共生活的圈子越大,私人关系的范围就会越小。我不但无法想象新社会的公民最后会在生活上趋同,反而觉得他们可能形成许许多多的小圈子。

    在贵族制国家,每个阶级都像一座大城堡,本阶级的成员不得出去,其他阶级的成员不得进来。各阶级间不相往来,只是在每个阶级内部,人们是一定要往来的。即便他们的天性并不相同,但身份的基本一致促使他们彼此接近。

    而当法律和习惯都没有规定在谁和谁之间建立频繁的和经常的关系时,则观点和思想倾向上的偶然相同,就可能会对建立这种关系发生作用。因此,私人组成的团体各有特点。

    在民主制度下,公民永远没什么差别,自然感到彼此接近得随时都可能融为一体,所以便人为地和随意地创造出许多小圈子,而每个人则试图依靠这种小圈子拒他人于千里之外,唯恐不知不觉中与众人合流。

    这种情况将会永远存在,因为人们可以改变自己创造的外在制度,但却不能改变自身。无论整个社会如何竭尽全力去使公民平等和相同,个人的自傲心理总要试图阻止人们走上同一水平,并希望在某一方面出现对己有利的局面。

    在贵族制度下,人们被不可逾越的高高的壁垒隔开;而在民主制度下,人们被太多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隔开,虽然人们随时都可以冲断这些线,但这些线也可以不断移动位置而重新联结起来。

    因此,无论平等发展到如何高的地步,在民主国家里总会形成为数众多的私人小团体,它们散布在大的政治社会的汪洋大海之中。但是,这些小团体的成员没有一个在仪表上跟领导贵族国家的上等阶级相同。

    第十四章 对美国人的仪表的若干考察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比人的行为的外表更不重要的了,然而实际情况是,人们重视行为的外表却胜过其他一切东西。除非人们生活在一个不讲仪表的社会里,在待人接物时才不讲究一定的举止习惯。所以,社会情况和政治情况对仪表的影响,是很值得认真加以研究的。

    一般认为,仪表来自民情的基础;此外,它有时也是某些人之间约定成俗的结果。仪表既是与生俱来的,又是后天习得的。

    当一些人认为不费周折和不经努力就可出人头地,觉得每天都有等待他们去完成的重大工作摆在眼前,因而让别人去处理一些小事,感到自己生活在不是由自己创造的财富之中也不怕失去财富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象他们对小小的利益和生活上的物质享受持有的一种高傲的轻视感,他们的思想上有一种流露于语言和仪表上的自然的伟大感。

    在民主国家里,人们的仪表一般都不怎么威严,因为私人的生活没有高大之处可言。人们的仪表往往不拘小节,因为民主国家的人们只顾忙家务,很少有机会和时间去讲究仪表。

    仪表的真正尊严在于常常表现得适得其所,既不高亢也不低卑。这一点,无论农民和王公都能做到。在民主国家里,每一个人的地位并不是自始至终不变的,所以人们的仪表往往显得傲慢,很少有尊严的表现成分。此外,在民主国家,人们的仪表既没有严格的规范,也不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

    在民主制度下生活的人极其好动,流动性很大,以致一些人很难形成彬彬有礼的仪表,即使偶然形成了也不能长期保持。于是,每个人几乎都可以随意行动,在仪表上经常有一种不连贯的表现,因为每个人的仪表主要是根据个人的思想和感情形成的,而不是根据供所有的人都模仿的理想典范形成的。

    而且,这一点在贵族制度刚刚被推翻时,比在贵族制度已被推翻很久以后表现得更加明显。

    结果,新的政治制度和民情,把教育程度和生活习惯有着巨大差异的一些人聚集在同一地点,并往往迫使他们共同生活,进而人们随时可以看到社会斑驳的景色。人们还依稀记得以前有过的严格的礼仪典范,但早已忘了它的内容和出处。人们虽然失去了共同的仪表准则,但还不想永久地抛弃它,而是力图用旧规矩的残迹,来建立某种任意规定的、可以随时改变的仪表准则。结果,其造出来的仪表既不像贵族制度时期人们经常表现的那样彬彬有礼和威严尊重,又不像民主制度下人们有时表现的那样朴素和大方。这样的仪表显得既受拘束又不受拘束。

    这并不是正常的状态。

    当平等实行得很全面、很持久,而每一个人差不多都有相同的思想和做相同的工作,且不需要经过互相商量和模仿就能使彼此在行动和语言上一致时,人们便可以不断发现,他们的仪表虽然有不少细小的差别,但没有重大的不同。仪表永远不会完全相同,因为它根本没有同一模式。仪表也永远不会有巨大的差别,因为它有同样的社会条件。初到美国时,可能会觉得所有美国人的仪表都完全一样,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其中的细小差别。

    英国人最喜欢嘲笑美国人的仪表了,但很奇怪的是,向我们作如此可笑描述的作家自己,大多数属于也有类似可笑举止的英国中产阶级。因此,这些总是在笔下无情地挖苦别人的作家,通常都是他们挑剔的美国人的那些举止的践行者。他们没有感到这是自己嘲弄自己,从而令他们本国的贵族觉得非常可笑。

    再也没有什么比人们举止的外表形式更有害于民主的了。很多人宁愿容忍民主的缺陷,也不肯采取民主时代应有的仪表。

    但是,我并不认为民主国家的人的仪表一无可取。

    在贵族制国家,凡是在生活上接近上层阶级的人,一般都力图装得像上层阶级一样,因而常常出现各种荒唐可笑的模仿行为。民主国家的人民没有可供学习的威严仪表做榜样,所以他们至少省去了每天履行可恶的模仿的义务。在民主国家里,人们的仪表从来不像贵族制国家那样追求文雅,但也永远不会粗暴。我们既听不到下流人的那种粗野语言,又听不到上流人的那种出口成章的高雅谈吐。民主国家的习俗往往显得平淡无奇但又绝不粗野和低贱。

    我曾说过,民主国家不可能制定一套彬彬有礼的举止准则。这虽有不便之处,但也有它的好处。在贵族制国家里,一套套的礼节规矩迫使人人举止一致。这些规矩从来不顾个人的性格特点,硬是把同一阶级的全体成员塑造成外表相同的人。它们装饰每个人的个性,把它真实的面目隐藏起来。在民主国家里,人们的仪表既不像在贵族制国家那样彬彬有礼,又不像在贵族制国家那样处处离不开规矩,但它往往是诚恳而真实的。在这里,人们的仪表像一层织造得并不是很好的薄纱,但通过这层薄纱却能很容易看到每个人的真正感情和个性化思想。因此,人们行动的外表和内容往往是一致的,它所反映的人的品质虽然不怎么绚美,但却十分真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认为民主的效果并不是完全要使人们具有一定的仪表,相反,而是阻止人们具有一定的仪表。

    有时在一个民主国家里,虽然也可以见到贵族的观点、激情、美德和恶行,但你一定不会看到贵族的仪表。当民主革命大功告成的时候,贵族的仪表便不复存在而且永远消失了。

    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贵族阶级的仪表更能持久地存在下去,因为这个阶级在丧失其财产和权势之后,它的仪表还能存续很长一个时期;然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再比贵族的仪表更加脆弱的了,因为在它彻底消失之后便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以致很难说它曾经存在过。社会情况的变化,造就了这个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的奇迹。

    贵族制度的那些主要特点,在贵族制度消亡之后尚可成为历史的遗迹;而贵族的高雅的中规中矩的举止方式,则几乎随着贵族制度的崩溃而被人们淡忘。只要人们看不到贵族的举止方式,也就无从想起它了。贵族的仪表的消逝既没有被人看到,也没有被人感觉到,因为人们只有事先在习惯上和教育上有思想准备,才能真正体会到从区别和选择仪表当中获得的那种美好感觉,然而这种美好感觉很容易随着停止采用选定的仪表而消失。

    因此,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民不但不会有贵族的仪表,而且也不会想到和希望有这样的仪表。他们无法想象贵族的仪表是什么样子。对于他们来说,好像那样的仪表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对于这样的损失虽然不应当过于看重,但却值得表示遗憾。

    我知道,往往会看到这样的人,他看上去举止十分高雅,但其情感却十分庸俗;在法庭上可以清晰地发现,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面往往可能隐藏着极其卑鄙的心肠。贵族的仪表虽然不能算是一种美德,但有时却可以粉饰美德。一个人数众多且力量强大的阶级的通常表现并不是这样,而是每时每刻都以其生活上的一切外在表现来显示其感情和思想好像生来就是高尚的,其爱好好像是高雅和合理的,其举止好像是文质彬彬的。

    贵族的仪表让人对人性产生了美丽的错觉。尽管贵族的仪表常常是虚伪的,但它很能使人产生一种喜欢看它的高尚感觉。第十五章 论美国人的严谨精神和这种精神不能防止美国人往往做出考虑欠周的事情的原因生活在民主国家里的人,决不会喜欢贵族制度下的人们所热衷的那些淳朴的、喧闹的和粗俗的消遣,认为这种消遣既幼稚又无聊。对于贵族阶级的高雅的文化娱乐,他们也不爱好。他们想要在享乐当中得到那些具有生产价值和实际补益的东西,希望一举两得:既能得到享乐,又能得到实益。

    在贵族制社会里,人们容易沉湎于热闹而又痛快的气氛之中,以暂时忘掉生活中的不幸和苦难。民主社会的公民不喜欢这样的放纵忘形,他们一旦失控了,总是表示后悔。他们不喜欢这种轻浮的狂欢,而是喜爱那种同做工作相似又不会使他们把工作抛到九霄云外的严肃而安静的享乐。

    在欧洲的大部分国家里,人们在工作的闲暇时候一般都到公共场所去跳舞娱乐,而与这样的欧洲人有着相同职业的美国人却不会如此,美国人要把自己关在家里独酌。他们把两种享乐结合在一起:一面考虑自己的生意,一面在家里微醺于醉意。

    我原来以为英国人是世界上最严肃的,但当我看到美国人以后便改变了看法。

    我并不想说气质没有对美国人的性格发生重大作用,但我认为,政治制度对他们的性格的影响更大。

    我相信美国人的严谨精神,还有一部分来自他们的自尊心理。在民主国家,即使一个穷人也十分重视人格的价值,他认为自己并不比别人差,而且一相情愿地以为别人也会这样看待他。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之下,他的一言一行都很谨慎,决不会玩物忘形,以免让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他认为,要想使人看得起自己,就必须自尊和严肃。

    但我感觉,美国人之所以有这种让我感到吃惊的和似乎来自本能的严谨精神,还有着一个更为重要和更为强大的原因。

    在专制制度下,普通老百姓虽然有时会忘乎所以,耽于狂欢。但是,一般地,他们还是郁郁寡欢和沉默寡言的,因为他们从心底里害怕专制制度。

    在王权受到习惯和民情制约的君主国家,一般老百姓往往心平气和,精神愉快,因为他们具有一定的自由和极大的安全,也不必为生活太过担忧。但是,凡是享有自由的人都是处事严谨的,因为他们始终铭记事业不会是一帆风顺而无艰险的。

    对于那些建立起了民主制度的自由国度的人民来说,情况更是如此。在这样的国家里,每个阶级都有不少人经常参与国家大事,同时,那些不想管理公共财产的人,则一心致力于增加个人的财富,因此,严谨精神在这些国家里就不是为个别的少数人所特有,而已成为一个民族的习性。

    人们经常谈到古代一些小的共和国,说它们的公民往往戴着玫瑰花环在公共场所聚会,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打发在跳舞和观看戏剧上了。我不相信这样的共和国甚于不相信柏拉图的共和国。如果事实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的话,我也敢断言,他们所设想的共和国的构成要素与我们所说的共和国的构成要素大大不同,除了名称相同以外,二者毫无共同之处。

    另外,也不要以为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觉得终生辛苦与可悲。恰恰相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人能像他们那样安于自己的处境。要是没有让他们操劳的事情,他们反而会感到人生乏味了。他们乐于操劳甚于贵族乐于享受。

    我不禁要寻思,如此严谨的民主国家的人民为什么有时候做事那样欠妥当?

    有些经常保持冷静态度,举止也端庄稳重的美国人,却往往不能克制住自我,在心血来潮或轻率判断之下越出了理性的疆界,便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来,而且似乎还做得很认真。

    对这种矛盾现象我们不应该吃惊。

    有一种无知是由于知道得太多而造成的。在专制国家里,人们之所以不知道如何行事,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任何指教;而在民主国家里,人们之所以会贸然行事,是因为有人想把所有的都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于是前者是什么也不知道,后者是把知道的全忘了。双方的主要特点,都是像一幅画似的,只有轮廓却无景物的细致描绘。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自由国家,尤其是民主国家,公职人员有时说话不当或行为轻率,也不会危及他的地位;但在君主专制国家,公职人员只是随便说出的几句话,就足以使他丢官下台,永远无法挽回。

    以往的许多事件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当你面对乱糟糟的一大群人讲话时,有很多话不会被人听见,而且即便是听到了,也很快会被人遗忘;但是,当你面对一群恭敬地听你的话的人讲话时,哪怕讲的声音很低,也能被听见。

    在民主国家里,人们从来不死守在一个地方不动,有很多的机会使他们不断搬家,他们的生活几乎总是被一种我无法称呼的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即兴的力量支配着。因此,他们往往在这种力量的支配下去做他们还不会的事情,去说他们尚未理解的话,去从事他们没有经过长时间学习的工作。在贵族制度下,每个人只有一个终生追求的目的;而在民主国家,人们的生活极为复杂,同一个人常常是同时怀有几个目的,而且各个目的之间往往又没有联系。因为他们不能对每个目的都有明晰的认识,所以容易停留于一知半解。

    民主国家的居民即使不受贫困的逼迫,至少也受着欲望的逼迫,因为他们看到周围的一切财富和福利,没有一件不是他们触手可及的。于是,他们急于去获得一切东西,去做一切事情,而且干得差不多了就满意了,对他们的每个行动从不用一点儿时间去问为什么。

    他们的好奇心既永无止境,又很容易得到满足,因为他们所渴望的是尽快地知道很多东西,而不是深刻地认识这些东西。

    他们没有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兴趣去深入研究事物。

    总之,民主国家的人们之所以那么严谨持重,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和政治情况不断地驱使他们去从事必须认真完成的工作;他们之所以有时行为轻率,则是因为他们只有很少的时间和精力去做每一项工作。

    注意力不集中的习惯,应当是民主精神的最大缺陷。

    第十六章 美国人的民族自负心比英国人更强烈和更挑剔的原因一切自由的人民都是自豪的,但民族自豪感的表现形式却不相同。(d)在同外国人交谈时,美国人对批评一丁点儿都忍受不了,但他们对赞美之词则总嫌不够。一句微不足道的赞美的话,他们都听得舒服;无论把他们捧得多么高,也都很少能使他们满足。他们总纠缠你,希望你赞美他们几句;要是你不赞美,他们就会自我赞美一番。有人说,由于他们自己都怀疑自身的优点,所以总渴望让别人在他们面前称赞他们几句。他们的自负心不但是贪婪的,而且轻浮,还带有嫉妒情绪。这种自负心好进不好出,既想沽名,又想钓誉。

    我曾对一个美国人说他的国家很棒,他立即回答我说:“是的,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比得上它!”我又赞美美国人享有的自由,他回答说:“自由是贵重的礼品!没有几个国家有资格享有它。”我再赞美美国的民情淳朴,他接着说:“我想象得出,一个曾在其他所有国家目睹贪污腐败现象的外国人,看到这种淳朴的民情肯定会大吃一惊。”后来,我让他想一想自己做得怎么样,他却叫我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去,非得让我把方才赞美的话重复一遍不可。这种执拗得令人讨厌的爱国精神,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连称赞这种精神的人也感到厌烦了。

    然而英国人可不这样。他们并不宣扬本国确有的优点或他们认为有的优点,而只是在内心里自我肯定。他们既不赞美别的国家,也不要求别人赞美他们的国家。听到外国人的贬损,他们不会生气;听到外国人的颂扬,他们也不会欣喜若狂。他们对待全世界持有一种既傲慢又显得无知的冷淡态度。他们的自豪感不需要别人培养,而由自己提供养料。

    两个同出一源的民族,在举止和言谈上却大不相同,实在让人惊奇。

    在贵族制国家里,位高权重的贵族们自有其高傲感所赖以存在的莫大特权,而不必依靠历数本国的优点来培养这种感情。这些特权是他们从祖辈那儿继承下来的,所以被他们视为自身的一种不可或缺的东西,或者至少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权利。因此,他们对于自己的优越性有一种泰然自若的感觉,决不想在他人面前彰显他们的那些本就为人所共知的、没人反对的特权。他们并不觉得这些特权有什么大不了,以致可以拿来当做话题。他们泰然自若,独享高贵,深知不必炫耀也会引起世人的注意,也确信没有人企图去推翻他们。

    在贵族处理国政的时候,他们的民族自豪感自然要采取这种自恃甚高的旁若无人的形式,同时国内的其他一切阶级也都随之效仿。

    反之,当身份的差别不大时,一丁点的优势也具有重大的意义。每个人一见到周围有成千上万的人也具有与自己完全相同或相似的优势后,他们的自豪感就会转化为贪婪和嫉妒;微不足道的利益,他们也要竭力争取,一旦争到手后,就抓住不放。

    在民主国家里,人们的条件经常变动,所以他们的优势几乎总是不断更新。这就使他们无休止地显示自己的优势,以便叫别人看到,也使自己相信自己确实拥有优势。但这种优势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所以他们总是心生不安,并极力展示自己还有优势。在民主国家里,人们爱他们的国家就像爱他们自己,并把他们个人的自负心转化为民族自负心。

    民主国家人民浮夸和轻佻的自负心,来因于他们的身份平等和条件容易变动,以致一些最高尚的人士在其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有所变动时,也会显示出他们的爱憎来。

    贵族阶级由于特权的范围大、持续时间长,与其他阶级大不相同。至于贵族成员之间偶尔出现的差异,则只是由于随时可以获得或失去的暂时的小利益而造成的。

    但是,对于强大的贵族阶级的成员们,有时为了争夺主子随心所欲赐予的一丁点特权,经常聚集到首都或宫廷里互相争吵。这时,他们必定互相攻击,彼此眼红,这使得民主制度下的人感到可笑,为得到一点儿小利益就互不相让,并用各种理由证明他们需要享有这种利益。

    一旦阿谀逢迎的人也有了民族自豪感,我敢断定,他们也会像民主国家的这类人一样来显示这种自豪感。

    第十七章 美国的社会面貌为什么既 千变万化又单调一致大概,任何其他东西也不如美国的社会面貌更能激发和产生人们的不可思议感。

    在美国,人们的命运和思想以及国家的法律,都在不断地改变着。可以说,由于人力每天都在不停地改造自然,本来不动的自然本身也动起来了。

    但是,只要长期观察,这个社会的如此变化无穷的景象反而显得那么单调一致;而且,观察者对这个如此变动无常的景象观察一阵子之后,还会感到腻烦。

    在贵族制国家里,每个人几乎都永久地固定在自己的活动领域,但人与人之间却有着极大的差别,每个人的感情、思想、习惯和志趣都存在着本质的不同。看上去什么都一样,但样样又都不相同。

    反之,在民主国家里,每个人都是相同的,他们做着基本相同的工作。是的,他们要随社会的巨大的、不断的变化而沉浮,但成功和失败又是经常反复的,所以仅仅是演员的姓名改了,剧情并没有变。美国的社会面貌千变万化,因为那里的人和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但它又是非常单调一致的,因为那儿的一切变化都是千篇一律的。

    生活在民主时代的人有用不完的热情,但大部分热情都归结于或出于爱财。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境界不高,而是因为金钱的作用在他们那儿实在太大。

    当所有的人都是独立自主没有差别的时候,要得到他人的合作,只有依靠金钱。

    这就使财富的作用被无限扩大,财富的价值随之增加。

    以崇古守旧为基础的权威一旦不复存在,出身、地位和职业也不再是区分人的标准,或者说它们已经不能让人有高低之分了,唯有金钱能使人与人之间有显著的差别,能使某一些人比其他人突出。建立在财富之上的高低贵贱的差别,随着其他差别的消失或缩小而迅速扩大。

    在贵族制国家,金钱只能把人引到庞大的欲望圈中的某几个点上,而在民主国家,金钱则好像能把人引到这个欲望圈的所有点上。

    因此,我们到处都可以看见,爱财是美国人行动的主要或次要动机。这使美国人的所有热情都带上了爱财的色彩,以致你在看到这种情况之后会感到厌恶。

    同样的热情这样相继出现,就使人觉得单调了;而满足这种热情的每个具体的过程,也同样是非常单调的。

    在像美国这样的秩序安定的民主国家里,人们不能依靠战争、假公济私,或通过政治手段没收财产的办法来获得财富,所以爱财之心使大多数人都献身于工商业了。

    但是,由于工商业通常会引起严重的混乱和失败,所以如果没有训练有素的经营方法,如果不通过划一的小型活动长期积累成功的经验,将是无法使工商业繁荣的。经营工商业的热情越高,经营方法就也越训练有素,活动也就越能划一。可以说美国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有条不紊,正是因为他们有强烈的事业心。虽然这种事业心扰乱了他们的心灵,但却安顿了他们的生活。

    我关于美国所述的一切,同样也适用于当代的一切人。生活的多样性正在从人类社会中逐渐消失,同样的举止、思想和感情正在走进世界的每个角落。这不仅是各国之间的交往日益增加和相互模仿日益准确使然,而且是因为各个国家的人逐渐放弃了本阶级、本行业、本家族所固有的思想和感情,一起变得更加接近到处都是一样的人的本质。因此,他们即使相互模仿,也能变得一致起来。人们就像分散在一片大森林里的旅游者,而森林里所有道路都通向同一个地点。如果他们共同确定了集中地点,并都向这一地点走去,那么,即使他们不去相互寻找,不见面,谁也不认识谁,也会逐渐不知不觉地接近,而在同一地点相会之后,他们会大吃一惊。不以特定的人而是以人本身作为学习和模仿对象的国家,终将像会合在林中广场的旅游者一样,达到民情上的一致。

    第十八章 关于美国和民主社会中的 荣誉[“荣誉”这个词语在法语中有两层意思。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我并不总是采用它的全部含义。它首先表示的是人获得他人的赞美、尊敬和尊重。比如,人们在使用这个词义时常说:“赢得了荣誉。”其次,它表示的还有人们赖以获得这种赞美、这种尊敬和这种尊重的整个行为规范。比如,人们在使用这个词义时常说:“一个人要严格地遵守荣誉对他的要求”“他不顾荣誉”等。在本章中我使用这个词时,采用的总是后一个含义。]在判断他人的行为时,人们似乎采用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标准:有时,是根据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所特有的是非观念去评价;有时,是按照普及全球的单一的是非观念去判断。这两种标准常常是极不相同的,甚至有时会相互抵触;但是,它们永远不会相互混用,也永远不会相互抵消。

    在人们最重视荣誉的时候,比起信仰来,荣誉更能支配人们的意志;而且,甚至在人们毫无怨言和毫不迟疑服从信仰的指挥时,也会基于一种虽很模糊却很强大的本能,感到一个更为古老、更为普遍和更为神圣的行为规范的存在。有些行为,人们既可以断定它是体面的,又可以断定它是不体面的。比如说,拒绝决斗的行为。

    在我看来,人们解释这种现象时也可以用某些个人和某些国家的任性来说明,并且至今大家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人类普遍和永远需要制定出一套道德规范,这套道德规范使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时代都不敢违反,害怕违反时会遭到耻笑和斥责。人们把违反道德规范的行为称为作恶,把遵守道德规范的行为称为为善。

    在整个人类的大团体里,人们还建立了范围比较小的团体,并把这种团体称为民族或国家[16世纪之初的法国作家还没有使用祖国这个词汇];在这个较小的团体内又要建立一些范围更小的团体,这种团体叫做等级或阶级。

    每个这样的团体都会各自成为一个人类中的特殊的种属;虽然它们和人类整个群体都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又独立存在于一定的范围内,其自身也有各自的需要。

    这些特殊的需要又用某种方式在不同的国家观察人的行为,然后根据这些观察进行评价。

    不应当互相残杀是人类永恒的和普遍的利益。但是,某个国家或者阶级可能又有其特殊的、暂时的利益,为了这个利益,在某些情况下杀人是值得原谅的,甚至是值得表扬的。

    而荣誉不外乎是根据一种特殊情况建立的特殊标准,供一个阶级或一个国家用来进行褒贬。

    对启迪人的思想而言,抽象的解释用处不大,因此我要尽快求助于事实。现在,让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自己的看法。

    我选择的例子是一种最奇特的荣誉。这就是为我们所熟知的而且世界上曾经流行过的封建社会主张的贵族荣誉。一方面我要用上面我提出的观点来说明这个例子,另一方面又要用这个例子来进一步阐述我的观点。

    在这里我不准备研究中世纪的贵族产生的时间和原因,为什么它与民族的其余部分有这么巨大的鸿沟,是谁巩固和确立了它的权力。我把它看成既定事实,并试着说明为什么它要用非常特殊的眼光看待人们大部分的行为。

    首先,令我吃惊的是,人们的行为在封建社会受到褒贬,永远不是凭借其固有的价值,而评定其好坏有时完全是根据行为的主体和客体,以至于人类的共同良心同评定的结果相抵触。因此,有些行为老百姓对它们完全不在乎,在他们看来无所谓,但会使一个贵族觉得有失体面;但是另一些行为,则会因为行为的受害者是否是贵族而改变其性质。

    这种差别对待的观点一旦产生,贵族阶级便会成为独特的与人民隔离的团体,稳坐在高高在上的地位。贵族阶级的力量所在就是这个特殊的地位。为了保住这个地位,贵族阶级便不仅需要有政治特权,而且还要按它的标准来对善恶进行评断。

    有些行为出于贵族时是善,出于老百姓时却是恶,反之也是如此。当一种行为的对象是一个平民时,即使有罪也不会受到任何追究;而如果它是施于一个贵族,即便是无罪也会受到惩治,并且常常是随意惩治。但是,用一个人的地位对其行为的荣辱进行判断,事实上是贵族社会的内部组织造成的结果。但凡有过贵族阶级的国家,事实上曾经都是如此。只要依然存在贵族制度的残余,类似这种怪现象还会继续发生。

    比如,一个美国成年男子诱奸一个有色人种的姑娘,不会使他名誉扫地;让他无脸见人的反而是娶这个姑娘为妻。

    在某种情况下,封建主义的荣誉轻视委曲求全,主张复仇;但另一方面,它又要求人们忘我,严令人们自我克制。它不要求温存和仁慈,而是颂扬宽宏大量。它重视布施轻于重视仁政。它不准人们依靠劳动发家,但允许人们凭赌博和战争致富。它不让人去追求微不足道的小利,而宁愿让他去犯滔天大罪。它讨厌吝啬甚于讨厌贪婪。它始终鄙视奸诈和背叛,但却时常鼓励暴力。

    这些思想离奇古怪,它们并非来自拥有这些思想的人的异想天开。

    一个高于其他一切阶级,取得领导地位,并尽力永远保持这个地位的阶级,必然特别尊敬让它显赫和伟大,并能轻易把它的权势欲与高傲感相互结合起来的德行。它为了在其他阶级前面显示这种德行,甚至不怕违背天理良心。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到,它能随意颠倒是非,视厚颜无耻和臭名昭彰的恶行高于温和淳朴的德行。一旦这个阶级在社会上确立了地位,差不多总是要倒行逆施。

    中世纪的贵族认为武勇可以代替其他一切的美德,并将它视为最高美德。

    这也是一种必然的来自社会状况特殊性的独特观点。

    封建贵族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并且是靠战争起家的。它将自己的权势作为武器,并用武器来保持权势。所以,对它来说,武勇是最重要的。自然地,它要说武勇比什么都光荣,并且把它捧得最高。因此,凡是明显表现武勇的行为,即使这种行动违反人道和理性,都能得到它的认可,并且常常是出于它的命令。但是,人的稀奇古怪的念头,只能作用于他的某些行动。

    一个人挨了一记耳光,他觉得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并和轻轻打了他一下的那个人格斗,并且不死不休,这是出于他的自我判断;而一个贵族不能容忍凌辱,如果挨了一拳之后不还手就会声名扫地,这是出于军事贵族的原则本身和需要。

    所以,“荣誉具有任意性”,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荣誉的必要界限始终不能被它的任意性所超越。在我眼中,那些被我们的祖先称之为荣誉的特别行为不可能是出于自我的判断,所以我把封建社会的一些离奇古怪的彼此毫无关系的规定,与它的固定不变的为数不多的需要联系起来并不难。

    我如果从政治方面来考察封建社会的荣誉,也就很容易解释它的各种政治措施。

    中世纪的政治制度和社会情况的特点,就是国家政权一直都是间接地治理公民。

    可以说公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国家政权,每个人知道的只是他必须服从于某人,并通过这个他素未谋面的人同其他所有人产生联系。正是因为如此,在封建社会里,整个国家制度都建立在属民对他们的领主的忠诚上。一旦这种局面消失,整个国家立刻就会陷入无政府状态。

    对政治首领的忠心作为所有贵族成员判断价值的标准被每天使用。因为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既是家臣又是领主,既要听从主人的命令又能发号施令。

    永远忠于领主,与他同甘共苦,无论他做什么都辅助他,必要时可以为他牺牲:这些都是封建主义的荣誉在政治方面的主要准则。对于臣属的背叛行为舆论口诛笔伐得极其严厉。人们还为这种行为起了一个侮辱性非常大的名字:变节。

    但是,作为爱国心,即我要说的古代社会中生命的一种激情,在中世纪的时候就已经只能看到它的痕迹了。爱国心这个名词本身绝不是我们的古老词汇。①封建制度使人认为爱祖国没有多大的必要,看不到祖国。封建制度鼓励的是:人们去爱一个人,从而使其忘掉国家。事实上,对国家的忠诚在封建主义的荣誉中一直没有被视为必要的条件。

    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们的祖先不爱国,他们对国家的爱只是一种模糊的和微弱的直觉。对国家的爱随着封建阶级的没落,国家实行中央集权,才逐渐明确和加强。

    此种情况,在欧洲各国因评价人所处的时代不同而对它们的一些史实作出了完全相反的评价上,表现得最清楚。波旁王朝时代的人认为:波旁王朝的元帅们最可耻的行为,是他们率领军队攻打国王;而我们这一代人则认为他们最可耻的行为,是他们与自己的国家作战。虽然我们和我们的祖先都鞭挞他们,但鞭挞的原因是不同的。

    我选择封建时代的荣誉来说明我的思想,是因为这个时代荣誉的特点比其他时代的明显,并且更能说明问题。对此,我还可以举出其他例证,用其他方法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尽管我们对我们祖先的了解要多于对罗马人的了解,但我们知道罗马人对荣辱所持的特别观念,并不是来自关于善恶的一般观念。他们的很多行为,因为行为的对象不同,即因为是外国人或公民和是奴隶或自由人,而同时被作出不同的评价。他们把某些德行说得高于其他一切德行,表扬某些恶行。

    在《科里奥拉努斯传》中普卢塔克说过:“在那个时代,在罗马勇敢比其他一切美德都高尚和光荣。他们把勇敢称为美德,使这个普通名词——美德,具有专门的含义,就是在证明这一点。于是,美德在拉丁文中也有勇敢的意思。”每个人都能从这里看出为征服世界而组成的那个奇怪的国家的特别需要。

    正如在前面我所说的那样,一旦人们组成特殊的团体,就会立即产生对于应褒或应贬的事物所持的一套看法,即产生荣誉的观念,所以类似的现象在每个国家都存在。这些特别的规定一般都是源自他们所在的团体的特殊利益和特殊习惯。

    一定范围之内,这一点对于民主社会以及其他社会都是适用的。现在我们就以美国人为例来说明[在这里我所说的美国人,指的是在没有蓄奴制的各州的美国人。只有他们能够体现民主社会的完整图景]。欧洲旧贵族关于荣誉的一些观念还零星地存在于美国人的思想中。这些传统的观念数量不多,在美国扎根既不深又没有太大的力量,就像庙还存在,但已没有了人们信仰的宗教一样。

    在有关具有异国情调的荣誉的这些明白或晦涩的观念中,出现了一些今天我们还可以称为美国人的荣誉观的新思想。

    在前面我已经说过,美国人是如何被不断地推上工商业的。他们的家庭出身、社会情况、政治制度,甚至连他们居住的地区,都在使他们无法抗拒地朝这个方向走。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以认为他们正在一个广袤的新国土上建立一个社会,这个社会以开发为主要目的,并且几乎只搞工商业。这就是现今使美国人与别的国家的人之间出现最大差别的特点。

    所以,凡是有助于工商业的安然稳妥和能够使社会正常发展的德行,在这个国家都会受到特别的尊重,忽略这些德行则将会遭受公众的鄙视。

    与之相反,一切慷慨激昂的德行,虽然往往使人目眩,但又常常会给社会带来动荡不安,因此反而被这个国家的人民视为是下等的。人们可以忽略这些德行,而又不致失去同胞的尊重,如果硬要表现这些德行,就会得不偿失。

    美国人也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对丑行区别对待。

    有些爱好,根据人类的天理良心似乎是可以非议的,但却符合美国社会的暂时和特殊的需要。对这种爱好,美国人只会轻轻指责,有时甚至还会加以鼓励。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美国人对爱财之心和随之而来的某些爱好的看法。为了开垦、耕耘和改造他们拥有的这个人烟稀少的广袤大陆,美国人必须要有坚忍不拔的精神来支撑,而这种精神只能是爱财之心。所以,在美国爱财并不失体面,只要不超过国家机关规定的界限,它还是光彩的。美国人把常常驱使我们的中世纪先人投入新的战斗的好战精神和征服热情称为野蛮的、盲目的酷嗜,而把我们的中世纪先人称之为卑鄙可耻的贪欲的东西叫做值得赞美的、高尚的雄心。

    在美国,财产损失之后想要复得并不难。它无限辽阔的国土,蕴藏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资源。它的人民有每个活着的人拥有的一切欲望和需求,有一股用之不尽的力量,他们周围到处都是还未能开发的财富。这种人民担心的是全体人的游手好闲,而不是个别人的倾家荡产。他们迅速发展、国力强大和国威四扬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在经营工业企业上所表现出的大胆精神。创办工业对他们来说,就像买政府发行的彩票一样,总是少数人不断输钱,而国家则永远是赚钱的。因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尊重和青睐勇敢经营工业的精神。但是,冒险经营的所有企业,会殃及相信它和热衷于此道的人的财产。美国人把冒险经商视为一种美德,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瞧不起冒险的人。

    正因为如此,对破产倒闭的商人,美国非常宽容,这些商人的荣誉不会因为这样的意外而受到损害。从这方面来说,美国人不仅不同于欧洲各国人民,也不同于一切当代的商业国家的人民,以至于他们在需要和地位上也和其他国家的人民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

    与在其他国家相比,在美国,对待破坏婚姻和败坏民风的淳朴性的一切劣行要更严。乍看之下,这与他们在其他方面所表现出的宽容似乎存在让人无法理解的抵触。同一个民族,奉行既严肃又放纵的道德,也会令你感到吃惊。

    但是,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这一切相互之间没有联系。在美国,舆论对于有利于国家繁荣和工业发展的爱财之心只是轻轻地鞭挞,而对于破坏事业的成功所不可缺少的家庭内部秩序的伤风败俗的行为和涣散人们追求财富的精神却大肆口诛笔伐。为此,美国人必须服从他们通行的习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认为他们将荣誉寄托于成为一个纯洁无瑕的人上了。

    事实上,美国人的荣誉观和欧洲的古荣誉观在一点上是相同的,即都认为美德之首是勇敢,这是做人的最重要的美德,但两者在看待勇敢的角度上并不相同。

    在美国,好战的勇气不会受到很高的表扬。美国人认为最值得称赞的和最好的勇敢,是勇于冲破海洋的惊涛骇浪早日抵达港口,忍受荒漠中的艰苦,以及比所有的艰苦更难忍受的孤寂而毫无怨言。这种勇敢可以在他们几乎不知不觉中使他们辛辛苦苦积攒的财产荡然无存,然后又能使他们以新的努力重新积累财产。对于维持和繁荣美国社会来说,这种勇敢是非常必要的,因此受到美国社会的特别推崇和尊重。如果有人流露出缺乏这种勇气,必然会被人轻视。

    现在我来说最后一个特点,以此来突出本章的中心思想。

    在美国这样的民主社会里,财产对于生活的保障不太大,也不是可靠的保证。在美国,劳动可使人得到一切,所有的人都劳动。于是由此导致荣誉观发生了转变,新的荣誉观反对游手好闲。

    我在美国有时会见到一些有钱的年轻人,虽然他们打心底里不愿干苦活,但也不得不从事某种职业。本来他们的家产和家庭出身可以让他们自在清闲,但舆论坚决反对他们如此,他们也必须服从舆论。而在贵族仍与冲击他们的激流斗争着的欧洲,我却经常会看到一些日益贫穷的人,为了不被和他们一样的人耻笑而游手好闲,他们不肯劳动,宁愿清贫受罪。

    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劳动观中,任何人都能发现两种均来自荣誉观但性质完全不同的行为规范。

    实际上我们的先人标榜的荣誉只是许多荣誉中的一种。他们使类概念具有了种概念的内涵。所以,尽管贵族时代和民主时代都有荣誉观,但发现它在民主时代有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很容易的。

    在民主时代中,不仅关于荣誉的规定不同于以前,而且我们还发现,这方面的规定虽然不够明确但也为数不多,使人们更能遵从它们。

    等级在民族中一直处于极其特殊的地位。世界上没有一处例外,到处都有往往是由同一家族组成的小团体,例如中世纪的贵族。这种小团体的目的就是把财富、权势和文化都集中在自己手中,并永远地世袭和垄断下去。

    但是,当一个团体的地位越高时,它的特别需要也会越大,适应它的需要的荣誉也会越增加。

    因此,有关荣誉的规定,在没有等级制度的国家一般都少于其他国家。如果让任何阶级都难于存在的国家建成,有关荣誉的规定便将减少到为数不多的几条公约,而且这几条公约也将会逐渐接近绝大多数人采用的道德标准。

    因此,在一个民主国家,有关荣誉的规定将不会像在贵族国家那样为数众多和离奇。

    但是,它们也比较含混,这个必然的结果是由上述的原因造成的。

    由于荣誉的标志越来越不明显,越来越少,所以必然难以区别。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存在。

    人们在中世纪的贵族制国家里只是一代一代徒然地相传,上一代没有给下一代留下任何新东西;每个家族都像一个不死却又一动不动的人;条件在变,但是思想却永远不变。

    在这样的国家中,每个人眼睛所见的总是老一套,头脑里所想的总是从同一个观点出发;他们的眼光可以渐渐深入到最小的细节,久而久之,他们的理解力也就变得明确、清晰了。所以,封建时代的人不仅有其独特的判断荣辱的观点,而且能清晰、准确地把每个观点都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在美国这样的国家永远不会这样,那里的公民全部都在动,社会每天除了改变面貌外也在改变它的需要和观点。在这样的国家里,人们对有关荣誉的规则只能是略知,很少有时间对它仔细研究。

    即使社会是静止不动的,依然难以对荣誉一词应有的含义进行规定。

    中世纪时,因为每个阶级都有各自的荣誉观,因此从来没有一个能为绝大多数人同时接受的荣誉观,这使各个阶级的荣誉观可以具有明确而稳定的形式;而且由于阶级中具有同样荣誉观的成员立场完全相同并且一致排外,自然能够接受为他们专门制定的法律条款,所以一个阶级的荣誉观更可以具有更明确而稳定的形式。

    所以,有关荣誉的规定就变成了一部事先考虑到并安排好一切细节的详尽而完备的法典,成为衡量人们行为的条理分明的和固定的规范。在像美国这样的一个民主国家里,由于已经没有了等级的界限,全社会已经形成一个统一整体,社会成员不完全相同却也很相似,所以不能事先明确规定哪些行为是耻辱,哪些行为是荣誉。

    不错,因为某些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人民内部的全国性的需要,让他们对荣誉有了相同的观点,但这些观点产生的方式向来不同,也不是同时产生的,对每个公民的思想造成的影响也不一样。虽然他们也有关于荣誉的法律,但是常常没有注释。

    在像法国这样的民主国家里,这方面的情况还要更加混乱。原因首先是在我们国家,在还不具备混合的条件下,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各个阶级就开始相互混合,相互每天都把自己的荣誉观带进对方的成员里面,这些荣誉观不仅大不相同,而且也常常彼此抵触;其次是在我们国家,每个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喜好,随便丢弃祖先的一部分观点而却保存另一部分观点;最后是在这么多的自我任意的判断下,无法建立起共同的关于荣誉的规范。所以,如果想事先规定某种行为为荣或者为辱,可以说没有多大的可能。这是一个令人感到痛苦的时期,但持续时间不会很久。

    在民主国家里,荣誉的概念不够清楚,必然地,其影响力也不强,因为对此很难坚定而准确地实施一项能够得到公认的规范。虽然舆论是荣誉规范的最有权威的和当然的解释者,但是因为它不清楚褒贬的根据,所以在作判断时总是迟疑。有时舆论会自相矛盾,而更多的时候是听之任之或置之不理。

    之所以在民主制度下荣誉的影响力相对减弱,还有另外一些原因。

    在贵族制国家,持有同样的荣誉观的只是某些少数人,而且这些人常常自成一个集团,同其他人永远隔离。所以,他们的荣誉观同他们所特有的思想很容易混合并结为一体。在他们眼中,荣誉是他们在人们面前显示身份的标志。他们积极地利用有关荣誉的各种规定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如果被允许说的话,我还要说他们使自己的激情服从这些规定的支配。

    当看到中世纪的习惯法中载有的关于用决斗来断定是非的条款时,你会感到我所说的这个情况更真实。这项条款写道:贵族在发生纠纷时,以剑和长矛来作决斗的武器;而平民之间决斗只能用棍棒。并且习惯法补充说:“这是鉴于平民没有荣誉”。

    它的意思只是表示在判断贵族的行为和平民的行为时不能使用同样的标准,而不是说像我们今天所想象的这些人是卑贱的。

    乍一看使人吃惊的是:有关荣誉的规定一般说来,在荣誉影响力最大的时候也最离奇古怪,以至于使人觉得这些规定越是背离常理就越容易被人遵守,有时甚至因此认定正是因为有关荣誉的规定过于荒谬,所以荣誉的影响力强大。

    事实上,强大和荒谬不是前者来因于后者,而是有共同的来源。

    越需要为少数人所思慕,越特殊,荣誉观也就越发离奇古怪,而正是因为出现了这种为少数人所思慕的和特殊的需要,荣誉的影响力才变得强大。所以,荣誉的影响力的强大是因为荣誉观的离奇古怪和强大都来自同一个原因,而不是因为它的离奇古怪。

    对此,我再作一些说明。

    在贵族制国家中,所有的等级不仅各不相同,还固定不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在那里他与同他一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住在他不能离开的地区。因此,在这样一个国家里,谁也不必担心或者害怕不能生活,谁也不会因为聪明或愚昧而受到褒贬,不管地位怎么低都有饭吃。

    而在民主国家中,情况就变了。在这里,全体公民都混杂在一起,不断相互往来;舆论所谴责的对象可以立即隐藏起来,躲避它的指控,并且它也抓不住把柄。

    因此,荣誉在民主国家里不是很值得让人自豪,也很少有人会当众显示。由于荣誉只是给人看的,因此它与纯洁的德行不同,德行满足于自我作证,而且是依靠本身而存在。

    如果读者对上述的一切完全了解,那就一定会发现我们所说的荣誉和身份平等之间存在着必然的和密切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这种关系至今还没有被人明确地指出过。因此,为了使其昭然若揭,我要作最后的努力。

    即便一个民族与人类的其余部分都隔绝了,放弃某些人类固有的一般的需要,那它也会有自己特别的需要和利益,并且会在内部很快形成自己的被它的公民称为荣辱的或关于褒贬的一定观点。

    如果在这个民族的内部形成了一个阶级——有自己的特别利益并同周围的其他一切阶级隔绝,那么,这些特别利益会使它产生特别的观点。由本民族的特别观点和本阶级的更加特别的观点混合而成的这个阶级的荣誉观,与人类一般的和单纯的观点相差得令人难以想象。

    在我的论述即将结束时,让我们再回过头来总结一下。

    特权已被取消,各个阶级正在互相融合。民族的全体成员恢复为平等和彼此相似的人,因此他们的观点和利益正在融合,一切离奇古怪的被每个阶级用来评定荣辱的观点也行将消失。荣誉观不能有其他来源,只能来自民族本身的需要。每个民族的荣誉观都具有自己的个性。

    最后,如果假定所有的种族都将融为一体,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将会达到需要一致和利益一致,彼此之间不再在任何标志上有所区别,那就再也不用按照规定的不同标准来评价人的行为了,而是要全部按照同样的标准对待彼此,用天良向每个人揭示的人类一般需要作为共同的标准。如此,这个世界上就将出现自然和必然赋予褒贬思想的简单的共同是非观。

    如果要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我的全部思想,就是:人们之间的不平等和差异使人们产生了荣誉观;随着差异和不平等的消失,荣誉观也会逐渐减淡,最后与它们一起消失。第十九章 为什么美国人多怀奋进之心而少有大志在美国,试图改进自己原来条件的人多到数不胜数,是吸引你注意的第一件事情;而吸引你注意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在这个普遍、上进的运动中,以怀有大志而出类拔萃的人很少。美国人没有甘于落后的,但壮志凌云的也非常少见。人人都想权势、财富和名望日增,但很少有志于伟大事业。乍看之下,这让人觉得奇怪,因为美国的法制和民情没有任何阻止人向各方面发展和限制人的欲望的地方。

    这种奇怪现象产生的原因似乎很难归咎于身份的平等,原因是在法国实现了这种平等之后,它立即会让一些人产生几乎是无止境的野心。在我看来,还是要到美国的民主民情和民主社会情况中去寻找上述情况的主要成因。

    如果说一切革命都是在扩大人们的野心,那么推翻贵族制度的革命就更是如此。

    一旦使广大群众无法掌权和成名的陈规旧制被革除,人们就会被卷进一场争先恐后取得而且终于取得的被他们垂涎已久的名利和权势的普遍运动。在这场运动的初胜的鼓舞下,让人觉得好像人可以办到所有的事情。不仅欲望没有止境,而且那些用于满足欲望的权力也几乎是无穷的。在这场法制和习惯的突然的大变动中,在改变了所有的制度和所有的人的这场大混乱中,有的公民马上跌进深渊,有的公民立即飞黄腾达,权力像走马灯似的,从一些人手里转移到另一些人手里,以至于人人都认为总会有自己掌权的时候。

    但是不要忘记,那些推翻贵族制度的人都曾生活在贵族制度的法制统治之下,亲眼看到过它的盛况,而且不知不觉地也沾染了贵族的思想和情感。所以,当贵族制度瓦解时,它的幽灵仍会飘浮在群众的头上,在它被完全打倒之后,它的残余仍会长期保存。

    正是因为如此,民主革命持续多长时间,人们争名夺利的野心会跟着持续多长时间,而在民主革命完成之后,这种野心还会继续存在一段时间。

    一旦人们开始回忆,那些他们所目睹的惊天动地的事件会立即涌上他们的心头。

    革命所激起的热情并不会随着革命的完成而消逝。这让他们对秩序没有稳定感。在导致成功的动乱平息之后,成功来之容易的思想依然会存在。欲望仍然很大,但是满足欲望的手段却一直在减少。发大财的欲望依然存在,但能够实现的却寥寥无几。结果就是:各种各样的野心膨胀得很大,但怀有野心的人的心中却隐藏着失败的痛苦。

    但是最后,斗争的余威慢慢消失了,残余的贵族制度也渐渐地不见了。已经自消自灭的一些重大事件被人们忘记了,和平接替了战争,秩序重新得到建立,欲望符合了实现欲望的手段,感情、需要和思想互相联系起来,人们彼此的平等达到了。民主社会就这样被建立了起来。

    假定这样的状态被一个民主国家达到了,并能永远正常地维持下去,那么,我们看到的将会是和我方才所讲的情景完全不同的状态;而且我们不难推断出,如果人们的奋进之心很大,但他们的身份日趋平等,那么在实现平等之后,奋进之心也将失去这种趋大的性质。

    这正是由于科学已经普及,巨大的财产已经分散为许多人所有,因而知识和财产不能被任何人独占。一些阶级没有资格享有特权和一些阶级享有特权的现象消失了,曾使人们固定不变的约束也被他们打破了,因此每个人的脑际都出现了奋进的思想,人心也产生了高升的念头,以至于每个人都想从原有的地位爬上去。奋进之心成了人人皆有的情感。

    但是,如果身份的平等带来的只是每个公民拥有一定数量的财产,那么,这又会阻止每个公民拥有巨额的财产。这种情况必然会将人们的欲望限制在非常狭小的范围内。由此可知,在民主国家,奋进之心是持久而热烈的,但是一般目标不会太高;人们的一生一般只是热烈地追求可能达到的小目标。

    民主国家的人少怀大志的主要原因,是使他们每天忙于致富的努力过于激烈,而不是他们的财力微薄。他们竭尽全力把精力都用在做一些平凡的事情上,这就迅速地束缚了他们的能力,限制了他们的视野。他们也许会变穷,但奋进之心不会减弱。

    民主国家少数的富裕公民,也还是会符合这个规律。一个得到权势并一步一步累积起财产的人,在长期辛苦中会养成自知节制和办事谨慎的习惯,以后也不会丢掉这个良好的习惯。人们像扩建房屋那样随心所欲地依次扩大自己的胸怀。

    也可以对这样人的儿子这样说。不错,做儿子的生来就是家境富裕的,但是他们的父母也曾经历过贫苦日子。他们打小就在父母的感情和思想的影响下长大,以后也很难摆脱这种影响。所以,我认为他们在继承父母的财产的同时,也继承了父母的习惯和思想。

    与之相反,显赫一时的贵族子孙变得贫困之后,倒可能表现出很大的雄心壮志,因为贵族阶级的共同精神及其传统观念只能使他们可以暂时地忍受现实的处境。

    令民主时代的人很难立大志去完成宏伟事业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他们有完成这项事业的能力之前天年已尽。帕斯卡尔曾说过:“出身名门的一大好处,是一个人在18岁或20岁时就能达到另一个人在50岁时达到的地步,这使他便宜了30年。”而民主国家的人一般没有这样的30年来实现他们的宏图伟业。平等让每个人将自己的能力用于取得所有平凡的东西,妨碍了他们迅速地壮大自己。就像在其他制度的社会里一样,在民主社会里也只有少数人可以达到巨富;升官和致富的大门均衡地向所有的公民敞开着,但全体公民的平均前进速度一定是缓慢的。因为看来有志参加这样的竞赛的人都是一样的,很难从中选定某些人且又不违反平等原则(民主社会奉之为最高法律)。因此首先想出的解决方法,就是让所有的人同步前进,且全体通过考试。

    随着人与人越来越没有差别,平等原则日益稳步地深入到整个民情和制度,升级的方法规定得越来越死,而升级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迅速升到某一显赫的地位会变得更难。

    因为大家都憎恨特权,不愿意参加竞选,所以所有人不管能力如何,都得在同一个筛子上被筛选,全部都要经过许多预备性的小小训练或实习,导致浪费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想象力也消失了。因此,他们对自己有能力充分享用他们有望得到的好处而就不抱希望了,等到他们终于有能力做出一番大事业时,也就早已失去了兴致。

    说到中国,身份不但是很平等的,并且这种平等有着悠久的历史;经过科举考试,一个人就可以由一个官职升迁至另一个官职。这样的考试与官位的晋级是息息相关的,关于这种考试的思想,则早已深深植根在中国的民情之中。我记得我读过一本中国小说,其中的男主人公虽然历经多次失败,但终于因金榜题名触动了女主人公的芳心。在这样的氛围中,人们几乎不可能不怀有巨大的野心。

    在这里我就政治问题所说的一切,也同样适用于其他问题。不管在何处平等都会产生相同的效果。凡是不依法管理或规定官职晋升的国家,实行考试制度也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所以,在组织得很好的一个民主社会里,大而快的晋升是很少见的。这样的晋升只能是常规中的例外。它的这个特点甚至让人忘记了它是罕见的现象。

    这一切民主时代的人终于渐渐了解了。时间长了之后,他们发现立法者给他们规定了一个不会受到限制的活动范围,他们可以在这个范围内轻易地向前迈步,但没有谁能奢望快速晋升。他们能够看到,在他们和他们的最终的远大目标之间,有很多小小的、必须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加以克服的障碍。这个前景时常使他们望而生畏,从而挫败他们的志气。因此,他们放弃了这种渺茫而遥远的希望,转而寻找离他们比较近的享受,这个享受虽然不太高但是容易得到。法律并未限制他们的前途,是他们自己缩小了目标。

    我曾说过,胸怀大志的,在贵族时代远远多于在民主时代。我还要再补充一点:在民主时代,即使有不顾这些障碍而怀有大志的人,其表现也会有所不同。

    在贵族时代,志向的前程常常是远大的,但是它的范围是早就规定好了的。在民主国家里,志向的范围往往比较狭小,但是却可以突破,而且一旦突破,可以说就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因为民主国家的人民力量比较薄弱、经常变动和各自为政,而且在民主国家,法律容易改变,先例的作用也不大,所以对于新鲜事物的抵制力量是很小的,而社会本身既无坚强的组织又无强大的权力。因此,当一些野心人控制了一切权力时,他们就敢于为所欲为;而当他们失去权力之后,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把国家搞乱,以便重新掌权。

    因此,在民主社会,人们在政治方面的雄心大志往往具有革命和暴力的性质,而在贵族社会却很少出现这种情形。

    在民主国家里,一个人最初通常有很多十分合理的小志向,然后从此衍生出一种强大的但是欠缺明智的欲望。远大而有节制的与自己的条件相适应的志向,民主国家的人几乎都没有。

    我曾在本书中的一个地方指出,平等以某种隐秘的力量使只顾眼前的热情和追求物质享受的激情控制了人心。这种热情和激情混入了希望上进的情感,也可以说希望上进的情感染上了它们的色彩。

    在我看来,民主社会怀有奋进之心的人,还不如其他社会的人对未来的规划和利益的关心,因为他们只顾现实,现实耗尽了他们的所有精力。他们宁可迅速地完成非常之多的小事情,也不愿意去做少数几项能够名垂后世的宏伟事业。他们爱荣誉少于爱成功。他们向人提出的最重要的要求是服从,他们最喜欢的则是统治。而他们的行为举止,几乎总是表现得没有他们的社会地位应该表现出的那般高雅。在拥有巨额财富的时候,他们往往表现出极其低级的趣味,在握有最高权力的时候好像只是为了方便享受粗鄙的、小小的乐趣。

    我以为,在我们这个时代,必须洁化、调节和引导人们的奋进之心;而污化和过分抑制人们的奋进之心,则是非常危险的。应该努力预先为它规定不得逾越的极限,也要防止太过限制它在允许的范围内发展。

    我要承认我对民主社会的担忧,主要是它的平凡,而不是人们欲望的过大。所以,我觉得最可怕的是:人们在一直忙于琐碎的私人生活的小事当中,让奋进之心失去了它的崇高目标和推动作用;人们的激情没有昂扬也没有低落,结果却是使社会一天天走向看来很安宁却缺乏大志的状态。

    因此我认为,想使公民们躺在非常平静、单调的幸福上睡大觉的现代社会领袖们的想法将是错误的;他们应该让公民们经常做一些艰难的事业,以便为他们提供大显身手的舞台,激发他们的奋进之心。

    道德家们常常埋怨,骄傲是现代人的主要恶习。

    在某种意义上,这样说是对的,因为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比别人差,没有一个人愿意服从他的上司;但是,从另一个意义来说,这么说又是极其错误的,因为同一个人可能既不愿意享受平等的地位,又不愿意忍受从属的地位,但他可能会自卑,认为自己只能享受通俗的乐趣。他不敢涉足高大的事业,甚至连想也不想,自愿止步于平凡的欲求。

    正因为如此,我不觉得应该让与我们同时代的人学习谦逊,而是希望他们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和他人。我认为对他们来说,谦逊是无益的,最缺少的应是骄傲。

    我宁可让出我们若干小小的美德,来换取这个恶习。第二十章 关于某些民主国家里的   求官谋禄问题在美国,一个公民有了一些财源和一些知识之后,就会去经营工商业来致富,或买下一块有林木的荒地来开垦。他对于政府的要求,只是不干扰他的辛勤劳动,以保证他能够获得成果。

    在大部分欧洲国家里,当一个人开始感到自己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官。对于同一个原因产生的这两个不同的结果,值得我们在这里稍停片刻进行研究。

    当公职的位数不多、经常变动且待遇不高,而经营工商业门路很多且可以赚钱时,平等的思想就每天都在制造急于求成的新的欲望,会使人不去政府当官,而全去经营工商业。

    但是,如果等级已经平等,人们有羞臊心理或知识尚不完备,而已发展到尽头的工商业只能向人提供缓慢而困难的生财之道时,公民们就要蜂拥到政府首长那里去求助,而不想依靠自身的力量来改善处境。在他们看来,尽管用国库的钱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舒适不是唯一的办法,至少也是使他们摆脱非常不称心的处境的最可靠和最容易的办法。于是,求官谋禄便成了最常用的歪门邪道。

    实行中央集权的大君主国家,情况尤其如此。因为领取薪俸的官员在这样的国家里人数很多,他们的生活有充分的保障,以至于人人都想得到一个官职,并想犹如享有父母的遗产那样安安稳稳地一直当官。

    不需要我言明,这种过分和普遍的求官热是社会的一大弊端,它使行贿与钻营在全国成风并且也在腐蚀公民的独立精神,它还在毁坏光明正大的美德;更不需要我指出,这样的歪门邪道只会产生有害的结果,扰乱国家而无所裨益,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我也要指出,政府鼓励这种倾向会使自己的安定遭遇危险,甚至自己的生存都可能遭到厄运。

    我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人民往昔的那种尊敬和爱戴国家政权的感情正在消失,当权者却可能认为必须从本身的利益出发对每个人加紧控制,并且觉得利用人们的激情使他们遵守秩序和保持沉默是最方便的办法;但是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很久,而且可能会在一定的时期内出现的力量源泉,时间长久之后肯定会变成助长衰弱和动乱的主要力量。

    和其他所有国家一样,在民主国家中公职人员的数量最终总有一个限度,但是追求官职的人数却没有止境,而是会有增无减地随着身份的日益平等而逐渐增加。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它才会有止境。

    因此,当希望抛头露面的门径只有公职时,政府最后必然会遭到长期的反对,因为用有限的手段去满足无限增加的需求,是政府没办法做到的。应当承认全世界中最难驾驭和控制的人就是待业求职的人。不管官员怎样努力,也无法满足这些人的要求。所以,必须时常留意这些人,他们只是为了让官位能有空缺,最后也要弄乱政府的组织,甚至改变国家的面貌。

    综上所述,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我相信,全神贯注于由平等激发的各种新欲望并满足它的现代统治者们,最后必然会因为采用这种办法而感到后悔。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把自己的权力用在这样的需求上是轻率的,教育他们的每一个被统治者学会自力更生的技术,才是最稳妥可靠的办法。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大规模的革命   越来越少几个世纪以来,一直生活在等级制度或阶级制度下的人民想要形成民主的社会形态,必须经过一系列长期的艰辛程度不等的改革,借助暴力,在财产、观点和权力等方面相继出现多次剧变后才能实现。

    在这场大规模的革命结束之后,在它期间产生的革命习惯还将长期存在,而且会伴随着一些严重的动乱。

    因为所有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在身份逐渐趋于平等期间,所以我们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在平等本身和革命之间存在着一种隐藏的关系和一种不外露的联系,以致两者是互相依存的。

    在这一点上,推理看来是与经验相符合的。

    一个国家的等级在逐渐接近平等时,就没有一种使人与人结合起来和使他们固定于所在的地位的形诸于外的联系。没有一个人有永享的权利、发号施令的权力和受人支配的境遇。但是,所有人都会发现,只要凭借些许的文化和财产,就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并同其他人分开而独自前进。

    这一导致公民们各自独立的原因,也在每天促使他们产生新的急于实现的欲望,并在不断鞭策他们。

    因此,人们好像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在民主社会,思想、人和物必将持续地改变其外貌和地位,民主时代就是急剧地和不停地变革的时代。

    情况真是这样吗?人们真的会因为身份的平等而习以为常地和持续不断地去进行革命吗?身份的平等中存在的某种动乱的根源真的在妨碍社会安定,迫使公民们不停地去更改他们的法律、观念和民情吗?我不认为是这样。我希望读者注意我的评述,因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凡是改变了国家面貌的革命大都是为了使不平等神圣化或者为了破坏不平等而进行的。引发人类社会大动乱的次要原因暂且不论,你几乎总能看到在这里搞怪的就是不平等。也就是说,不是穷人想获得富人的财产,就是富人要约束穷人。因此,如果你能让一个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有某些东西保存在手,而很少到别人那里去索取某些东西,你就对世界和平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我当然知道,在一个大民主国家里,总是有一些非常富有的公民,也会有另一些十分贫困的公民。但是,民主社会的穷人并不像在贵族社会里那样构成民族的绝大多数,而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法律也没有规定他们的祖祖辈辈必须永远贫困下去。

    而富人只是一盘散沙,而且力量不大;他们没有令人嫉妒的特权,他们的财产只是一些不太引人注意、甚至是看不到的东西,而不再同土地结合和以土地表示。就像不再有穷人家族一样,世上也不再有富人世家,在芸芸众生中每天都有富人产生,而且也不断有富人变为芸芸众生。因此,他们并未形成一个容易确认和识别的阶级。另外,由于他们与自己的同胞大众有不易察觉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人民要是攻击他们就必然伤害到自己。在民主社会的这两种极端之间,还有不计其数的差不多各方面都相同的人。

    这些人既不非常贫穷,又不非常富有;他们持有的财产数量使人们看到之后不会造反和嫉妒。

    对于激烈的变动,这些人自然反对。地位高于和低于他们的人都因他们的保守性而保持着安静状态,并确保社会机体处于安定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本身对于现有的财产已经感到满足,对他们有利无害的革命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反感。恰恰相反,他们十分迫切地渴望发财,但他们知道这会侵害到某些人的利益,这让他们感到有些为难。这些欲望也被使他们不断产生新欲望的同一社会情况限制在必要的范围之内。它虽然增加了人们进行改革的自由,却减少了人们对改革的兴趣。

    在民主制度下生活的人,不仅从心里希望不要发生革命,而且从心里害怕革命。

    所有革命都要多多少少地威胁到既得的所有权。在民主国家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拥有财产;他们既享有财产的所有权,而且生活在每个人都十分尊重他们的所有权的环境里。

    如果我们对社会上的每一个阶级进行仔细的观察,便不难发现所有权所带来的激情在中产阶级身上的表现是最为坚定和执拗的。

    穷人往往不在意他们手中拥有的财物,因为他们觉得与其享有少量的财物,不如索性一无所有。富人除了爱财之外,还有其他许多的激情,这些激情也需要得到满足,但长期地、辛劳地经营巨额的财产之后,有时却感受不到财产的魅力了。

    但是,既不极端富有又不极端贫穷的人却非常重视自己的财产,因为他们离贫穷还是很近的,深深了解并害怕着贫穷的痛苦。是那不多的家产避免了他们陷入贫困,但这点家产时刻都是他们担心和希望的唯一寄托。他们无时无刻不希望家产更多一些,所以总是关心着自己的家产;他们的家产的增加是通过日以继夜的努力得来的,所以更加依恋家产。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把一小部分家产让给别人,在他们看来这种思想是不可想象的。他们把失去全部家产看做最大的灾难。但是,身份的平等使这些热衷于保护家产和害怕失去家产的小所有者的人数日益增加。

    因此,在民主社会,大多数的公民看不清革命对他们的好处,反而时刻感到革命会从多方面给他们带来损失。

    在本书的一个地方我说过,身份的平等自然要促使人们去经营工商业,并使地产持续增加和土地日益被分化成小块。我也曾经指出,身份的平等无时无刻不在鼓舞着每个人去持续地、热烈地追求幸福。这样的事实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抵制革命的激情。

    革命的最终结果可能有利于工商业,但它的最初效果大都是使工商业者倾家荡产,因为革命一开始肯定会改变消费的一般状态,也一定会使生产和需求之间的关系变得不正常。

    除此之外,我想没有任何东西比商业道德更能与革命道德形成对立的了。商业自然与一切狂热的激情敌对。商业喜欢平和,喜欢让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激怒人。

    它能忍耐,有柔性,委曲求全,只有万不得已时才会采取极端手段。商业使人独立,引起人们对个人价值的重视,使人愿意自己处理自己的工作,教会人成功之道。因此,商业使人倾向于自由而远离革命。

    在革命当中,最感到害怕的莫过于动产的所有者,因为他们的财产既容易被查封,又时刻可能完全丧失。土地所有者就没有必要如此担惊受怕了,因为即使他们的土地收益不在了,在大动乱过去之后至少有可能保住土地本身。因此,当发生革命运动时,前者要比后者害怕得多。

    由此可见,一个国家的动产数量越大、种类越多,就越少发生革命。

    另外,不管人们从事什么职业,拥有什么样的财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任何人对现有的财产都不会完全感到满足,人人都在不断努力通过不同的办法增加财富。对他们中的每个人的任意一段人生进行考察,就会发现每个人都在不断拟订某些新计划,以增进自己的安乐,和他们大谈人类的利益和权利,那是徒劳的,因为那些琐碎的自家小事占据了他们当前全部的精力,他们希望你允许他们另找时间考虑公众共同关心的事情。

    这不仅妨碍他们去进行革命,甚至打消了他们革命的想法。狂热的政治激情很少能够触动也以同样的狂热去追求幸福的人。他们对小事情的过分关注,使他们对大事情的兴趣慢慢消失。

    当然,在民主社会里,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勇于作为和心有抱负的人,他们的巨大欲望不会以按照常规前进而满足。这些人热爱革命,并发动革命;但是,如无特殊的意外机遇的降临,他们是极难发动起革命的。

    在反对时代和国家精神的斗争中任何人也不会得到好处。一个人,不管他自认为有多么强大,使他同时代的人接受那种他们的整体愿望和感情厌恶的情感和思想也是非常难的。因此,不要以为身份的平等成了永久确立的事实,并给民情打上了有它的特点的烙印,人们就会轻易地跟随一个鲁莽的领袖或一位大胆的革命家走上冒险的道路。

    但是,人们同样不能通过深思熟虑的筹划,甚至通过预先准备好的反抗计划,去公开抵制这样的领袖或革命家。人们不会激烈地反对他们,甚至有时还会恭维他们一下,但却决不会追随他们。人们暗地里以自己的惰性抵制他们的狂热,以自己的保守主义观抵制他们的革命习性,以自己的日常爱好抵制他们的冒险家热情,以自己的良知来同他们的聪明绝顶抗衡,以自己的散文同他们的诗篇抗衡。这样的领袖和革命家也许会历尽艰辛才使人们响应,但过不了多长时间人们就会离开他们,而他们自己则好像因身体过重而摔倒。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些态度冷淡和漫不经心的群众唤起,但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这不是由于他们自己认输,而是因为他们是孤军奋战。

    我从不认为生活在民主社会的人天生就是安静的,恰恰相反,我认为在这样的社会里,起支配作用的是一种永恒的运动,人们在这种运动中永不知停歇;但我相信,人们活动时总有一些不可逾越的界限。他们每天都在改变、改进或改革次要的东西;而对于主要的东西,他们则小心翼翼,不敢触动。他们爱改革,但害怕革命。

    尽管美国的一些法律不断被修改或废除,但美国人很少表现出革命的激情。当公众的骚动已成为威胁的时候,甚至在公众的激情已经高涨的时候,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并冷静下来。从他们的这种快速的反应中就不难发现,他们害怕革命,把革命看做最大的灾难,每个人都暗下决心,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革命的发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同美国人一样最爱所有权而又怕失去所有权,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同美国一样有绝大多数人反对以任何方式威胁或改变所有权制度的学说。

    我曾一度指出,具有革命性质的理论,当它只能通过彻底地或突然地改变财产和人的现状才能实现时,那它在美国就不会像在欧洲的一些大君主国那样受到普遍的欢迎。即使有人赞同这个理论,群众也要出于一种本能的反感而反对它。

    我敢说,有些在法国被一贯称为民主名言的名言,大部分会被美国的民主所取消。原因显而易见。在欧洲,人们具有的是革命的激情和思想;而在美国,人们具有的却是民主的思想和激情。

    如果有一天在美国发生了大规模的革命,那引起革命的原因也就是美国的土地上住有黑人。换种说法就是不是身份的平等,而是身份的不平等造成这种革命的。

    在身份平等的时候,每个人都只顾自己,不关注他人。如果民主国家的立法者们不去,这个有害的倾向不被纠正甚至加强它,认为它能消除公民的政治激情,让人民远离革命,那他们将会自食恶果,遭受本想避免的灾难,而且终有一天,整个社会会因为某些人的破坏性激情而经历异常的变故,这种激情正是在大多数人的冒昧的利己主义和胆怯心理的帮助下才发挥作用的。

    在民主社会,并没有希望革命的少数派,但少数人可能会制造革命。

    我并不是说民主国家能够避免革命,而只是说这种国家没有引发革命的社会情况,或者不如说这种国家的社会情况可以使人们远离革命。民主国家的人民凭自己的能力处理一切,他们不会轻易参加重大的冒险行动。他们只是在没有准备时才被卷入革命。他们有时也经历革命,但这种革命不是他们制造的。我再补充一句:这种国家的人民只要获得了知识和经验,就不会纵容革命出现。我深知,这方面可能受国家的各项制度的很大影响。它们对来自社会情况的各种习性,起着或促进或抑制的作用。因此,我再强调一次,我并不认为一个国家只有依靠实行身份平等才能避免革命;但我确信,不管这种国家实行的制度是怎样的,它那里发生的革命中使用的暴力总会比想象的小很多。于是我轻易地揣测出,把这样的政治情况与平等结合,就会使我们的社会达到西方社会从未有过的安定。

    我在上面就事实所论述的一切,有些也适用于思想和观点。

    在美国,有两件事让我们感到惊奇:一是人们的大部分活动有很大的流动性;二是某些原则有很强的固定性。人们在不停地流动,但他们的精神却好像是几乎静止的。

    一旦一种观点在美国的土地上传播开来,并扎根于此,那就可以说这块土地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把它根除。在美国,宗教、哲学、道德,还有政治方面的通用学说从未改变,或者至少可以这样说,它们只是通过隐秘的而且常常是不易察觉的方法改变的。在人和事物都不稳定的环境中,哪怕一些最粗野的偏见也只能以慢得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去消除。

    据说,感情和思想时刻不停地变化是民主的本性和习惯。这种情况也许会发生在像古代的那些可以在一个公共场所聚齐全体公民,然后由一位演说家随意鼓动的小共和国里。但是,我没见过这种现象发生在位于我们大洋彼岸的伟大的民主共和国里。

    在美国,使多数放弃它的观点和它所选定的人是很难的,这使我感到惊奇。书写文章及发表演说对此都毫无用处。只有亲身经历,甚至要多次亲身经历才能使他们改变初衷。

    乍一看来,这很让人吃惊;但是,深入研究之后,便可以知道它的缘故。

    我认为,让一个民主国家放弃偏见,改变信念,在宗教、政治、哲学和道德等方面用一套新原则替代原有的,简单说就是,在知性方面让这个国家经常进行大规模的革命,的确是非常困难的。这不是说民主国家里的人精神懈怠。那里的人的精神也在不断活动,但它不是在探寻新的原则,而是对现有原则的成果进行没有止境的改变。

    它不是急速地、直接地奋力冲向前去,而是围绕着自己轻松地绕圈。它凭借不间断的和匆忙的小动作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但一定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活动范围。

    在权利、教育和财产方面都相等的人,换句话说,就是身份相等的人,其需求、习惯和爱好一定会相差无几。由于他们观察事物是从同一角度出发的,所以他们的思想自然也趋于同化。也许每个人都会与他们的同时代的人有差距,也可以会形成自己的信仰,但在最后,他们全体会最终不知不觉地在一定数量的共同意见上重新合流。

    随着对智力活动受平等的影响的仔细考察,我越来越深信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智力活动混乱现象,并不是有些人所想的那样是民主国家的自然状态。我认为,把这种混乱的现象视为民主国家的青年时期特有的偶然状态则更加准确,它只在人们已经冲破以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旧关系后出现,而他们在出身、教育和习惯上的过渡时期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因此,在过渡时期,人们只要保留各自不同的思想、爱好和本性,就无法阻止它们表现出来。但当人们的身份日益平等时,人们达到的主要见解将会达到一致。我认为这才是普遍的、常见的事实,而其他的都是偶然的和过渡的东西。

    我认为,在民主时代,一个人轻易就形成了一个与其同时代人所接受的思想体系完全不同的思想体系,那是非常少见的。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位革命家,那他最初让人们了解他的思想体系时就会遇到很大的困难,而后叫人们接受他的思想体系时困难则会更大。

    当一个人的身份几乎与他人平等的时候,是不会随便相信他人的。因为大家都非常相似,在一起学习的东西是一样的,生活方式也是一样的,所以从他们中选出一个人当领导并要求他们追随,他们自然不情愿。人们不会轻易听信与自己身份平等的人的言论。

    因此,在民主国家,不仅个别人对知识的信任度降低了,而且如我在本书的另一处说过的,在智力上可能比其他人优秀的某个人的一般观念,很快也会黯然失色。

    随着人们日趋同化,智力平等的主张便逐渐渗入人的信念。于是,不管什么样的改革家,想要拥有全国人民的精神,或受到他的重大影响都会更加困难。在这样的社会里,突如其来的智力革命是不易发生的,因为我们浏览世界史就可以发现,最主要的不是理论的力量,而是名望的权威使人们的看法发生了迅速而又巨大的转变的。

    还要说明的是,生活在民主社会的人是独立的、不被束缚的,所以对每个人都要进行劝说。但在贵族社会里,只要影响某些人的思想就足够了,因为其他人都会跟着走。如果路德生活在平等时代,而又没有领主和贵族作为他的听众,那么他可能会在改变欧洲面貌的事业中遇到更大的困难。

    这并不是说民主时代的人天生就相信自己的意见,并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信念。他们往往产生他们任何人也解决不了的疑问。在这样的时代,人们有时也想改变自己的思考角度,但因为缺少有力的推动和指导,所以仍在原地徘徊,静止不动。①在取得了一个民主国家的人民的信任之后,为了让他们尊重你,你还有艰苦的工作要做。如果和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人谈话时不涉及他们自身的问题,让他们倾听你

    ①如果由我去探求最便于爆发智力大革命的社会情况,我会于全体公民完全平等和各阶级绝对隔离之间的某一个地方寻到它。

    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人们祖祖辈辈相传而固守原有的地位不变,其中有些人不抱更多的希望,也有些人不抱更好的期望。在这种万物沉寂和万物静止的状态下,想象力休眠了,甚至涉及运动的思想,在人们的脑海中也不再浮现。

    当没有阶级存在,身份几乎平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将处于不断运动的状态,但每个人都是孤立的、自主的和软弱的。以上两种状态很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即无论是在前者还是在后者,都很少出现人类的精神大革命。

    但是,总有一个既使国家闻名内外又使国家处于动荡的中间时代在这两个历史的极端之间出现。在这个时代,身份还没有牢固到足以使智力处于休眠状态,还没有不平等到足以使某些人深深影响另一些人的精神和达到某些人能改变所有人的信念的地步。能够让强大的改革家崛起的和新思想突然改变世界面貌,正是在这个时代。的话是非常不容易的。他们总是忙着做自己的工作,所以不注意别人对他们讲的话。

    事实上,在民主国家几乎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在那里,人们在繁忙杂乱而喧闹的环境之中生活,工作忙得都没有思考问题的时间。我尤其想要指出的是,他们不仅是忙于工作,而且十分用心地工作。他们总是处于工作状态,而且聚精会神地对待每一个行动;他们对事业过于热忱,以致不利于他们的思想迸出火花。

    我认为,一个理论如果没有同他们的日常生活实践有明显的、直接的和迫切的关系,想要让民主国家的人们疯狂热爱它是极其困难的。这样的人民很难舍弃他们的旧信念,因为正是这种狂爱才能使人的精神摆脱已经走熟的老路和完成智力大革命或政治大革命的。

    因此,民主国家的人民在探求新的见解方面既没有多余的时间又没有足够的兴趣。甚至当他们开始怀疑原有的见解时,也仍要在一段时间内固守它们,因为他们要改变原来的见解必须经过很长的时间和反复的考察。他们保护原来的见解的原因,不是因为它可靠,而是因为它早已确立。

    民主国家的人民原有的主张之所以很难发生重大的改变,还有另外几个比较重要的原因。这些原因我在本书的绪言里已经指出过。

    在这样的国家内部,个人的影响力是薄弱的,甚至是没有的,而群众却对每个人的精神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我已在其他地方说过原因。在这里我想要指出的是,如果认为这只是受政府的组织形式的影响,以为它的精神影响力会随着多数失去政治影响力而消失,那将是错误的。

    在贵族制度下,人们往往拥有独特的高贵性格和力量。当他们发现自己与大多数同胞看法不一致时,他们会选择退让,在家里反省和自我安慰。在民主国家里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在民主国家,受到公众爱戴的必要性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而完全背离群众就等于失去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资格。群众没有必要用法律去制伏那些想法不同于自己的人,只要谴责他们就可以了。他们很快会因为孤立感和落魄感而感到抑郁和失望。

    只要身份趋于平等,每个人的精神就会因为大家的意见而受到巨大的压力,被包围、指挥和控制。这主要是因为社会组织本身,而很少是因为政治法令。随着人们越来越相似,每个人在大家面前也就越来越感到软弱无力。他们不认为自己有杰出或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在同众人对立的时候,他立即认为错的是自己。他不仅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怀疑,而且开始质疑自己的权利,当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不对的时候,他就会几乎完全认错。多数人只需说服他,而不必强制他。

    因此,在一个民主社会里,不管各项权力是如何组织和保持平衡的,要人们接受群众所反对的东西或宣扬群众所谴责的东西都是很难的。

    这一点更有利于坚定人们的信念。

    当一种见解扎根于民主国家,并在大多数人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痕迹时,它便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存在下去,而且可以不费任何力气地永久存在下去,因为所有人都支持它。最初谴责它不正确的人,最终也会随着大家的接受而接受;而想要坚持反对到底的人,也不会公然站出来。因为他们不想进行一场危险而又无益的斗争。

    不错,当民主国家的多数人改变他们的见解时,多数人可能随意在精神世界中猝然掀起一场令人惊奇的革命。但是,很难改变多数的见解,而要确认它的改变,也几乎是一样困难的。

    有时,一种信念会渐渐地被时间和事件,或个人的单独思考活动动摇、破坏,但我们无法从表面上看出来。人们无力与这种变化斗争,更不可能为了斗争而集合力量。最终,这个信念的追随者只能陆续悄悄地离开它,但每天也有一些人公开表示舍弃它。最后,信奉它的只有少数几个人。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它仍起着作用。

    它的反对者们始终保持沉默,或者只是暗中交流思想,所以通常他们在很长时期内仍不能确信一场大革命已在酝酿,所以仍在迟疑而一动不动。他们还在观察,保持沉默。大多数人即使已经不再信它了,也仍假装信它;而革命者会因为人们思想的这种假象心灰意懒,然后也保持沉默,被人敬而远之。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中,人们的精神发生巨大的变化。但是不用很长时间,人们的基本观点可能就会比我们历史上的许多时代存在过的基本观点都要稳定。虽然这个时期还没有到来,但它可能正在接近我们。

    随着对民主国家人民的自然需求和本性的研究愈加深入,我便愈加确信:只要在世界范围内全面而永久地建立起平等,精神大革命和政治大革命的出现就远比人们想象的困难和稀少。

    由于民主国家的人表面上看来总是在活动、变化、忙碌,总在准备改变自己的立场和地位,所以人们觉得他们会随时将他们的法律废除,立刻接受新的信仰和养成新的习惯。但是,人们忽视了平等不仅使人发生变化,而且使人知道安定的环境是满足自己的利益和爱好必不可少的条件。平等既推动人前进,又控制人前进;平等既激励人奋起,又让人脚踏实地;平等既将人的欲望点燃,又对人的能力有所限制。

    我们不能马上看清这种情况,因为虽然使民主国家的公民独立奋斗的激情是裸露而明显的,但使他们团结合作的力量却是潜藏而不易察觉的。

    以后几代人最令我担心的并不是革命。但在围绕我的都是革命造成的废墟的现状下我无法这样说。

    如果公民们继续在日益狭窄的家庭利益的小圈子里故步自封,并在其中永不停歇地追求这种利益,我们就可以看到:他们永远不会有那种虽然会使人民动乱,但也能使人民前进和革新的强大的无私奉献的情操。当我看到财产是如此容易地增减,而爱财之心又是如此强烈和热切的时候,我担心人们将会把一切新的理论看做灾难,把一切改革看做轻举妄动,把所有社会进步看做革命的预兆,并因为害怕受牵连而不予行动。我的心在颤抖,而且我承认是由于害怕而颤抖,因为人们现在只顾追求眼前的享乐,把自己将来的利益和子孙的利益都抛诸脑后了,喜欢没有负担地顺从命运的安排,而不肯在必要的时候付出毅然决然的努力去改弦更张。

    人们认为新社会的面貌每天都在改变。但我却害怕新社会过于固守原来的制度、偏见和习俗,导致最终毫无成就。结果,人类自己束缚了自己,停止了前进;人的精神逐渐萎缩,并永远自怨自艾而无力创新;每个人都在一些小而无益的独立活动上浪费精力,表面上看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地活动,但整个人类却不再前进了。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民主国家的人民 自然希望和平而民主国家的军队自然 希望战争使民主国家的人民反对革命的那些利益、恐惧心理和激情,也使他们不愿意进行战争。由于同样的原因,尚武精神和革命精神同时减弱。

    热爱和平的不动产所有者人数的增加,可以在瞬间毁于炮火的动产的增多,民情的淳朴,人心的温存,平等所激发的怜悯,战时产生的诗意般的强烈激情几乎无法触动的冷静理智——这些联合起来,便足以抑制尚武精神。

    在文明国家里,随着身份的日益平等、好战的激情将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强烈,我认为,这可被视为一个常规。

    战争,是所有国家都可能卷入的不幸事件,无论是民主国家还是其他国家。无论多么热爱和平,国家都必须时时做好迎敌的准备,换句话说,就是要有一支军队。

    美国在这方面得天独厚,因其置身于可以说没有邻国的广漠土地之上,由此为它的居民提供独有的条件。就是说,他们只有少数士兵就够了。但是,这只是美国的特点,而不是民主的特点。

    民主国家建立军队的义务,并不会因身份平等、民情和基于民情所建立的各项制度而消失,而且它的军队还经常对它的命运产生极大的影响。因此,研究军队的成员的自然本质是什么是至关重要的。

    在贵族制国家里,尤其是全凭出身来决定等级的国家,军队中的不平等亦同民族中的不平等一样。军官是贵族,可以发号施令;而士兵是农奴,必须服从指挥。因此,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士兵的奋进之心被严格限制在极小范围内。

    当然,军官的野心也并不是没有限度的。

    贵族阶级是全国等级阶梯中的一个等级,而且其内部还常常有自己的等级阶梯。

    阶梯上的等级森严,而且永远保持不变。根据出身的不同,人们应征的等级也不同,可能是去指挥一个团,也可能是去指挥一个连。他们达到他们所希望的极限之后便自动停止,安于自己的命运。

    此外,还有一个重大原因抑制了贵族制国家军官的晋升欲望。

    在贵族制国家里,军官除了有军阶以外,在社会上还属于上等阶层。在他们眼里,前者不过是后者的附属品。贵族应征军官,主要不是为了高升,而是履行家庭出身加于他们的一种义务。他们从戎是为了光荣地度过轻松自在的年华,并把军中生活的一些光荣回忆带回家庭和贵族中间,但他们的主要并不是打算由此发财、成名或掌权,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财、名、权,不出家门就可以享有这些。

    在民主国家的军队里,每个士兵都有机会升任军官,每个人也因此而产生晋升的念头,并将军事野心扩大到几乎没有止境。

    军官们则认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们或强迫他们停止晋升。在他们眼里,每升一个军阶都有极大的价值,因为他们在社会上的等级几乎总是取决于他们在军队中的等级。

    在民主国家里,军官只有薪金收入,没有其他收入,只能享有军功荣誉,不会享有其他荣誉。他们经常改变职业,境遇也随之改变,以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作为充任军官的附带结果的那些东西,成为了民主国家军官的主要东西,决定他们的一切。

    在法国旧君主时代,人们用贵族爵位名衔来称呼军官,不用他们的军衔。而在现代,人们只称呼他们的军衔。这一小小的语言表达形式的改变,就足以说明军事制度和社会制度所发生的巨大革命。

    在民主国家的军队里,几乎人人都有晋升的欲望,这种欲望是炽烈的、固执的和永远存在的。它随着其他欲望的上升而上升,直到人死为止。但是不难发现,在和平时期全世界各种制度的国家的军队中,民主国家的军队中军阶晋升是最慢的。本来军职的席位就少,所以竞争者几乎不可胜数。但是,平等的固定原则是适用于所有人的,所以谁也不可能迅速晋升,而且有许多人无法晋升。因此,民主国家晋升的要求大大高于其他国家,容易程度大大不如其他国家。

    因此,民主国家军队中想晋升的军人都渴望发生战争,因为战争会使军官席位空缺,最后还可以违反按年资晋升的规定,即使这个规定是民主制度的专有特权。

    由此我们可以作出如下奇怪的结论:在所有国家的军队中,最迫切地希望发生战争的是民主国家的军队;而在所有国家的人民中,最爱和平的则是民主国家的人民。正是平等引起了这两个对立的效果,形成了这种反常现象。

    在人人都是平等的时候,公民每天都觉得有希望并发现有可能改变处境和增进福利。这使他们热爱和平,因为和平可以使工商业繁荣,使每个人安稳地实现其小小事业的目的。另一方面,这样的平等又使从军的人更加重视军事荣誉的价值,让所有的官兵都能更加容易得到这种荣誉,以致士兵做梦都在驰骋于疆场。这两种不同作用的支配导致人心思动,但欲壑难填,大家都有野心,而满足野心的手段则各自不同。

    人民和军队的这种背道而驰的倾向,驱使民主国家走上非常危险的道路。

    当人民丧失尚武精神的时候,充任军官便不再是光荣,军人也将沦为最低级的公务人员。他们难以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也不再了解他们。此时,便出现了同贵族时代完全相反。从军的人只是一些卑微的公民而不是主要的阶级。一个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愿意去从军。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难以摆脱。民族的精英逃避担任军职,因为军职不光荣;而军职之所以不光荣,则是因为民族的精英不再参加军队。

    因此,当看到尽管民主国家军队的物质条件比其他军队好得多,纪律也不如其他军队严格,但士兵往往牢骚满腹、情绪低落、对处境不满时,你不必表示惊讶。士兵感到自己的地位卑微,这种被挫伤了的自尊心,使他们爱上战争,因为缺少了他们战争就无法进行;他们还喜欢起革命来,因为他们通过革命可能凭借手中的武器获得政治权力和个人尊严,这些是人们原来拒绝给予的。

    民主国家军队的成分,使引发革命的危险变得更加可怕。

    因为在民主社会,几乎所有的公民都有需要保护的财产;而民主国家的军队领导通常都是无产者。在国家内乱期间,大部分无产者都不会遭到重大损失。在民主时代,人民自然要比在贵族时代更害怕革命,但军队的首脑们却不太害怕革命。

    另外,正如我方才所说的,在民主国家中,最有钱、最有教养和最有能力的公民决不会担任军职,所以整个军队最后会变成一个独立小王国。在那里,官兵的知识水平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他们的言谈举止却比全国其他人粗野。但是,这个不文明的独立小王国却掌握着武器,而且只有它会运用武器。

    实际上,正是公民的和平情绪加强了军队的好战和喜欢动乱的精神给民主国家带来的危险。在一个不好战的国家里,军队是最危险的东西;而全体公民过分爱好安宁的个性使得社会最终全由士兵来支配。

    因此,一般可以这样说:如果民主国家出于自己的利益和本性而爱好和平,那它的军队将一步步地把它拖向战争和革命。

    贵族制国家从来不担心军人发动革命,而民主国家却经常害怕发生这样的革命。

    因为这种危险最为妨碍民主国家前进。政治家必须时时刻刻把注意力放在寻找消除这种危险的办法上。

    当军队野心勃勃蠢蠢欲动,国家内部动荡不安时,这个国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为这个令人讨厌的野心提供借口,以便发动战争。

    我不想诽谤战争。战争几乎总能提高一个民族的意志,开阔它的心胸。有些时候,对于平等所自然造成的某些倾向的过分发展,只有战争才能遏止。这时我们就必须承认战争是医治民主社会的某些痼疾的不可或缺的良药。

    虽然战争有一些很大的好处,但也不能把它捧得过高,认为它能根除我主才指出的危险。战争只能暂时阻止这种危险,战争过后危险反而会变本加厉,因为一旦军队尝到了战争的甜头,便更加不愿意维持和平了。战争只能被永远希望光荣的民族用来解救困难。

    我可以预言,一些民主大国里涌现出来的军事首领们,会发现率军征伐很容易,却很难在胜利后和平地生活。民主国家很难处理两件事:一件事是开始战争,另一件事是结束战争。

    此外,如果战争没有为民主国家带来特殊利益,那民主国家就会遭到昔日的贵族制国家同样未曾放在心上的某些危险。现在,我只谈一谈其中的两种危险。

    虽然战争满足了军队的要求,但却限制了不可胜数的公民群众曾在和平时期提出的需求得到满足,战争往往使群众失望。因此,战争就可能导致它本来应当防止的动乱的危险。

    在民主国家里,任何一场长期战争都将严重地危害自由。这并不一定是指在每次胜利之后获胜的将军们会像罗马的恺撒和苏拉那样用武力夺取最高政权,而是另一种危险。战争并不总是让民主国家出现军人统治的局面,但它必然使其文官政府的职权无限增加。它差不多必定要把管理万民和处理万事的大权集中到这个政府手中。它是依靠习惯势力慢慢地走向专制,而不是以武力突然建立专制。

    任何企图消灭民主国家的自由的人,一定知道战争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可靠和最简便的途径。这是他们的第一条科学定理。

    当官兵的野心引起人们的惶恐时,一个看似可以自救的办法,就是扩充军队的人数,从而增加军官的编制。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也为未来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在贵族制社会,扩军可以取得稳定的效果,因为那样的社会中只有一类人有军事野心,而且每个人都能适可而止,从而使一切怀有野心的人差不多都能得到满足。

    但是,在民主国家,扩军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军队的人数越多,想晋升的人也就越多。被许诺有空缺时就可以就职的人上任后,不久又会出现一批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人,而已经上任的人也很快会牢骚满腹,因为军队中也会有左右民主国家公民行动的那种激动情绪。人们想得到的不是一定的军阶,而是一直晋升。虽然他们的欲望不算太大,但却接踵而来。民主国家扩军只能暂时满足军人的野心,但不久以后,他们的野心将会变得更为可怕,因为想晋升的人越来越多。

    我认为人心不安和思动,是民主国家军队的组织内在的而且是不愿意根除的弊端。民主国家的立法者们不要自以为能够找到一种军事制度,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镇压和控制军人情绪,为此作出的所有努力都将是白费工夫。

    能够纠正军队的弊端的不是军队本身,而是国家。

    民主国家自然会担心动乱和专制。只要使军人的本性变为审慎的、理智的和稳重的情感,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当公民们学会和平而有益地运用自由,并领会到自由的好处时;当他们像爱自己女友那样爱秩序,自愿地服从纪律时,他们就会无意识地和似乎是违反本意地把这些习惯和品质带进军队。一旦全民族共有的精神渗入军队特有的精神,这些观点和欲望就会被抑制下去,军队生活所造成的观念和欲望就会受到节制,而依靠舆论的强大力量。有了有知识、守纪律、意志坚定和爱好自由的公民,才会有纪律严明和服从命令的士兵。

    法律如果在镇压军队的叛乱精神的同时还在全国范围内加紧压制公民的自由精神,导致法律和权利的观念黯然失色,那么结果必然适得其反。不但没有消灭军人暴政,反而大大有利于军人暴政的建立。

    不管民主国家采取什么预防措施,存在一支庞大的军队总是一大祸害,裁军是消除这个祸害的最有效的办法,但这又是所有国家都无法采用的一项解救办法。第二十三章 民主国家的军队里哪些是最好战和最革命的阶级按照提供兵员的人口数与兵员人数的比例来说,民主国家的军队是十分庞大的,这是它的一大特点。我准备以后再谈这一点的理由。

    另一方面,生活在民主时代的人,选择担任军职的却不多。

    因此,民主国家不久就被迫放弃自愿入伍的募兵制,而采用强制入伍的征兵制。本国情形要求它选择后一种制度,不难预知,人人都要被征入伍。

    由于服役是强迫性的,所以全体公民不加区别地平等分担服役的义务。这也是民主国家的条件及其思想的必然要求。民主国家的政府只要向全体人民提出呼吁,就差不多可以进行它想要做的事。一般说来,是负担轻重的不平等而不是负担本身引起了反抗。

    但是,由于全体公民都要服役,所以每个人只会在军队里服役几年。

    因此,士兵只是军队的过客。然而,在大部分贵族制国家里,当兵却是士兵所选定或被迫接受的终生职业。

    这种情况造成了一些差异很大的后果。在民主国家军队中,虽然有些人很爱军人生活,但大多数人是被迫参军的,他们没有把从军看成严肃的任务,时刻准备返回家园,只想离开军队。这些人没有什么高要求,也没有染上一点这种职业产生的奢望。

    他们当兵只是应付了事,总是惦念着平民生活里的利益和欲求。因此,他们不仅缺乏尚武精神,反而把公民精神带进军队并在军队里保持。在民主国家的军队里,这些淳朴的士兵仍然保留着公民的本色,最大限度地受全国人民的习惯和舆论的影响。士兵们引以为豪的,正是他们把爱自由和尊重权利的思想带进了民主国家的军队,这些思想曾鼓舞人民。贵族制国家的情形与此相反,士兵到最后已与自己的同胞毫无共同之处,对同胞们来说形同外人,甚至是形同敌人。

    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军官是保守分子,因为只有他们同市民阶级保持紧密的联系,而且一直希望回到市民社会并恢复其原来地位。在民主国家的军队里,保有这种联系和持有这种愿望的则是普通士兵,原因也是完全相同的。

    不言而喻,在民主国家军队的内部,军官们往往养成与全国人民完全不同的爱好和欲求。在民主国家里,一个人当了军官,便与市民生活完全断绝关系。而且他也没有一点恢复联系的兴趣。他的真正祖国就是军队,因为他所占的军阶决定了他的一切。因此,他得跟着军队共进退、同沉浮,把自己的将来完全寄托于军队。由于军官的需要不同于国家的需要,所以在全国人民最希望安定和平的时候,他可能锐意制造战争或进行革命活动。

    但是,有些因素可以节制军官在这方面的好战和喜欢闹事的倾向。如果民主国家的军队里每个军官都有和持久地有这种野心,则这种野心很少是强大的。下等阶级出身的人,经过在军队内部的几次晋升,到军官的地位,便已经算是扬眉吐气了。因为他已经占据比他在市民社会的地位高得多的地位,并且取得了大多数民主国家公认的不可出让的权利。①经过艰苦的努力之后,他愿意暂时停一下,想一想如何享用自己已经获得的一切。由于害怕失去已经到手的东西,所以便不怎么强烈渴望获得尚未获得的东西。克服了妨害他晋升的第一个和最大的障碍之后,他便不那么着急以后的晋升之慢了。随着军阶逐步升高,他们发现危险越来越大,野心也逐渐收缩。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民主国家军队中,高级指挥官永远是最不好战和最没有革命精神的。

    我方才所讲的关于军官和士兵一切,对于军士阶级,即在所有的军队中介乎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那批人,并不适用。

    这个在本世纪之前还未在历史上崭露头角的阶级,我想它今后会在历史上发生作用。

    同军官一样,军士已在思想上脱离市民社会,亦把军职视为终生职业;或许还超过军官,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军人职业上。但是,他们还没有取得军官那样较高的和稳固的地位,并没有机会在爬到最高职位以前暂时停止下来,舒舒服服地歇一口气。

    由于军士的职务性质是永远不变的,所以军士们的生活注定是庸碌无为、备受限制、毫不舒适,甚至生死难卜的。在他们看来,当兵只是一种危险的职业。他们只知道艰苦和服从而这比头顶危险更难忍受。他们之所以能够忍受眼前的痛苦,是因为他们知道社会制度和军事制度在将来能解除这些痛苦。实际上,日子久了以后,他们也真能当上军官,可以发号施令,得到荣誉、独立地位、权力和享受;虽然这些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大量地出现于他们的眼前,但在实际拿到手以前,他们从来不敢确信一定能拿到手。他们的军阶是可以变动的;军队的纪律要求他们必须每天听任长官的摆布。犯一点小错误,或稍有越轨行为,经常能使他们立即失去费了多年的心血才得到的果实。在熬到他们所向往的军阶以前,可以说他们什么成就也没有。只有取得了军官的军阶以后,他们才好像进入了仕途。在充沛精力、需要、激情、时代精神、希望和恐惧心情的不断推进下,他们不可能不燃起铤而走险的野心。

    因此,军士永远都迫不及待地盼望战争。如果人们反对战争,他们就希望发生革

    ①实际上,在民主国家,军官的地位远比在其他国家有保证。少数军官主张军阶越高待遇也应越高;而多数立法者也认为,有必要保证军官生活舒适是合理的,而且是必要的。命,使典章制度失去权威,以便在革命中利用局势的混乱和群众的政治激情,取代被赶下台的长官。他们是可能办到的,因为尽管在感情和欲求上,他们与士兵有很大不同,但他们的出身和习惯却与士兵一样,所以能对士兵造成极大影响。

    这种军官、军士和士兵各不相同的对事态度并非只出现于一个时代或一个国家,而是见于一切时代和一切民主国家。

    在所有民主国家的军队里,和平的和有秩序的风气的最坏代表永远是军士,而最好代表则是士兵。士兵会把全国民情方面的优点或缺点带进军队,在军队里原原本本地反映民族的面貌。如果一个士兵是无知的和软弱的,那他将被他的长官拉去搞叛乱,虽然这可能是不知不觉的和违反他本意的。如果他是有知识的和坚强的,那他将会约束他的长官,使其遵守秩序。

    第二十四章 关于民主国家军队为什么在战争初期比其他国家军队软弱而在 战争持续期间则比其他国家军队强劲凡是在长期和平之后参加战争的军队,都有可能被击败,而经常作战的军队则有很大的获胜机会。这一真理尤其适用民主国家的军队。

    在贵族制国家,因为军职是享有特权的职业,所以军人在和平时期也受到尊敬。

    涌向军界的都是有才能、有学问和有野心的人。军队在各方面都不低于甚至往往高于全民族的平均水平。

    而民主国家却相反。在那里,民族的精英都逐渐离开军职,以便通过其他途径去谋求荣誉和权力,尤其是财富。在长期的和平之后,军队各方面的水平便经常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而民主国家的和平时期又很长。参战的军队处于这种状态,对于国家和军队都是相当大的危险。这种危险始终存在,直到战争将其改变。

    我曾经说过,在和平时期,民主国家的军队里从军资历是晋升所依据的最高的和不可改动的准则。因为该准则不仅源于这种军队的制度,也源于这种国家的制度,所以这种情况将会长期存在。

    另外,由于军官在民主国家中的一切(包括荣华富贵)都取决于他们在军队的地位,所以他们只有到死才会离开或退出军界。

    这两个原因给民主国家造成的后果是,经过长期的和平之后,它的军职人员和指挥人员均已老迈。我所说的不止是将军,而且包括一直没有晋升或逐步爬上去的大部分下级军官。在考察民主国家的军队时,你会吃惊地发现,士兵都是毛孩子,而所有的长官均已年迈。在这种情况下,士兵缺乏经验,而长官缺乏精力。

    这恰是失败的主要原因。因为使战争顺利进行的首要条件,是要有年轻的人,这一点如果不是近代的一位最伟大的统帅指出过,我是不敢如此说的。

    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这两个因素就不是这样发挥作用的。因为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中,晋升的主要依据是出身而不是资历,所以在每个军阶中都有一些年轻人,他们为战争贡献了最充沛的体力和精力。

    另外,贵族制国家中谋求军事荣誉的人,都有在市民社会里不愁温饱的地位,所以他们把精力最充沛的年华献给军事生涯之后便自动退休,回乡去安享余年,很少有人在快到年老的时候才离开军队。

    长期的和平使民主国家的军队不仅充满了年老的军官,而且所有的军官的身心都养成了不适于作战的习惯。因为长期生活在民主的温文尔雅的习俗气氛中的人,很难适应战争的艰苦工作和严峻义务的要求。如果他有担任军职的兴趣,那他至少要养成阻碍他取得阶级战争胜利的生活方式。

    在贵族制国家,市民生活的懒散作风对军队风纪影响不大,因为指挥军队的都是贵族。应该知道,尽管一个贵族在过着富贵生活,但他除了追求这种幸福以外,总是还有其他一些追求,而且为了充分满足这些追求,他可以自愿地暂时牺牲自己的幸福。(e)我曾经指出,在处于和平时期的民主国家中,军阶的晋升是极慢的。起初,军官们表示无法容忍这种情况。他们闹事,心灰意懒,牢骚满腹。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大部分人就会迁就下去。有野心和能力的人离开了军队。其余的人终于屈服于他们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命运,调整自己的爱好和欲求,以市民的眼光来看待军职。他们认为,军职的最可贵处,就是可以带来舒适和安定。他们把未来的希望都寄托于这一小点有保障的收入上,只要求能够平平安安地享受一生。

    因此,长期的和平不仅使民主国家的军队充满了年老的军官,而且往往将老年人的习气输送到还是年轻力壮的军官中去。

    我也曾指出,在处于和平时期的民主国家中,军职并不算多大的荣誉,因此没有太多人追求。

    公众的这种轻视态度对于军人就像是压在其头上的一块又重又大的石头。它好像压扁了军人的士气,但在战争终于爆发的时候,士气又能立即恢复它的弹力和活力。

    挫败士气的这种原因,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并不存在。无论是军官还是他们的同胞,从来都不认为军官的地位是低下的,因为他们的军队和他们本人都是伟大的。

    即使和平对这两种军队产生相同的影响,还是会有不同的结果。

    当贵族制国家军队的军官失去战斗意志,不愿意靠军职发迹时,他们仍会尊重贵族的荣誉和身先士卒的古老传统。但是,如果民主国家军队的军官不再好战,不再希望利用军职向上爬,他们就保存不下来任何好东西了。

    因此,我认为民主国家在经历了长期和平之后参加战争,被打败的危险与其他国家相比特别大。但是,它不会轻易因为败北而气馁,因为战争越持久,胜利的机会就越大。

    当战争延续到使得全体公民不能从事和平劳动,破坏他们小小的事业时,他们就会把珍视和平的热情转向支持战争。战争破坏了一切事业之后,就成为唯一的巨大事业。于是,平等所产生的一切热烈又奋进的激情,就都集中到战场上来。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民主国家很难发动人民奔赴战场,但一旦让人民拿起武器,有时就会在战场上取得惊人成就的原因。

    随着战争将所有人的视线逐渐引到军队上来,加上军队在短期内声威大震并创造出巨大财富,全国的精英便纷纷从戎。这时,被军队吸引去的人,天生具有进取心,勇敢而好斗。他们已经不是像在贵族制国家那样只来自贵族,而是来自全国了。

    由于很多人竞争军事荣誉,而且战争又迫使每个人发挥才智,所以不断涌现一些伟大的将领。长期的战争对民主国家军队犹如革命对民主国家的人民,其作用是一样的,即打破常规,使一切出类拔萃的人脱颖而出。和平时期的那些年老体衰的军官离开军队,退休或死去。一批在战争中壮大起来的青年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这些年轻人满怀激情,坚持把战争打下去。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晋升,实际上也在不断晋升。怀有同样心情和欲望的年轻人接踵而来。只要军队没有限制,这样的人将会一批接着一批涌现。平等使每个人产生奋进之心,而死亡又为各种奋进之心提供机会。死亡不断使各级军官减员,制造缺口。这既为晋升开门,又为晋升关门。

    民主国家中,在军人的习性和人民的习性之间,还存在一种隐秘关系,这种关系只有在战时才显露出来。

    民主国家的人有一种渴望迅速得到所希冀的东西,然后快活地享受的本性。其中大部分人崇拜冒险,怕穷大于怕死。他们就是在这种精神的支配之下从事工商业的。

    他们在战场上也发挥出了这种精神,甘愿冒生命的危险,以便在瞬间取得胜利。在战场上大放异彩而且只需冒生命危险就可突然得到的伟大,是最能满足民主国家人民的幻想的。

    因此,民主国家人民的利益和爱好使他们离开战争,而他们的思想观念却使他们能打好战争;只要能够让他们从他们的事业和舒适生活的圈子里跳出来,他们很容易就变成好士兵。

    如果说和平对民主国家的军队特别有害,那么,战争可以保证它得到的好处会是其他任何军队所没有得过的。尽管这种好处起初不太明显,但随着战争的持续,可能会突显,并由此取胜。

    一个贵族制国家在同一个民主国家交战时,如不能在最初的几个回合摧毁对方,就很可能被对方打败。第二十五章 关于民主国家的军纪民主国家中占统治地位的广泛的社会平等,久而久之将使士兵不服从军令,破坏纪律。这个观点非常流行,贵族制国家的人民尤其如此认为。

    但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事实上有两种纪律,切不可混淆。

    当军官是贵族,士兵是农奴时,即当前者富裕且聪明能干,后者贫穷且愚昧无能时,容易在两者之间建立最严格的服从关系。可以说军队纪律不过是社会奴役制度的延伸和完善,士兵在入伍之前就已经在服从军队纪律了。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士兵很快就会只知长官的命令而对其他都茫无所知。虽然他在行动但无思想,打胜了仗也不表示高兴,被打死了也没有怨言。在这种状态下,他只是一个被训练得去打仗的可怕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一旦民主国家看到它的士兵也染上贵族制国家可以轻易加于其士兵身上的习惯,即唯命是从、服服帖帖、千篇一律的盲目服从,它一定感到失望。民主国家的社会环境不会使士兵如此,而民主国家要想人为地使士兵养成这种习惯,则有丧失其固有优点的危险。在民主国家里,军队纪律只能设法引导精神的自由发展,而不应当试图压制精神的自由发展。军队纪律规定的服从并不十分严密,但是很粗野和很简明。这种服从建立在服从者的意志之上,不仅取决于服从者的本能,而且取决于他的理智。因此,如果危险的情况使服从成为必要,服从者往往会自动地严格服从。因为这种纪律是以习惯为基础的,而战争可以打乱这种习惯,所以贵族制国家军队的纪律容易在战争中变得松弛。相反,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民主国家军队的纪律可以自动加强,因为每个士兵这时都非常清楚,为了取胜,他必须严格服从,毫不反抗。

    依靠战争来建立宏伟事业的国家,只知道我所讲的纪律。古代国家的军队只征自由人和公民入伍,他们之间没有大的差别,习惯于平等相待。从这一点来说,虽然古代国家的军队的成员都来自贵族内部,但可以说它是民主的。因此,在军队里,官兵之间情同手足。读了普卢塔克的《名人传》,你就会相信这一点。士兵们经常向将军们提意见,而且可以无话不说;将军们也愿意倾听士兵的意见,而且有问必答。将军们通过谈话和示范的方式来领导士兵,这要比管束和惩罚好得多。将军对于士兵来说既是长官,又是伙伴。

    我不知道希腊和罗马的士兵是不是也曾像现在的俄国士兵那样,一丝不苟地遵守军队纪律,但我知道这并没有妨碍亚历山大征服亚洲,罗马征服世界。

    第二十六章 略述民主社会里的战争当平等的原则不仅在一个国家而且在相邻的几个国家同时发展时,就像在今天的欧洲这样,这些不同国家的居民,尽管在语言、习惯和法制上存在不同,但都惧怕战争,热爱和平。①用野心和愤怒武装各国君主也没有用处;人民普遍抱有漠不关心和袖手旁观的态度,使君主们被逼无奈地消下气来,丢下手中的宝剑。于是,战争越来越少了。

    随着几个国家同时发展平等以及其居民一起拥向工商业,不仅他们的喜好日趋一致,而且利益也逐渐交融。因此,任何一个国家加于他国的危害都会回到自己身上,从而让人们认识到战争是一种灾难,这种灾难对战胜国和战败国造成的损害差不多是相等的。

    因此,在民主时代,一方面难以把各国都拉进战争,另一方面则几乎不可能不牵涉其他国家而只有两国交战。因为各国的利益互相交织,具有相同的意见和需要,所以一个国家有风吹草动,其他国家也无法安宁。因此,战争越来越少,但一旦爆发战争,战场的范围必将越来越大。

    一些相邻的民主国家,不仅在某些方面变得相似,而且最终几乎在所有方面都变得相同。②国家之间的这种相似,对于战争具有重大影响。

    当我思考为什么15世纪的瑞士曾使欧洲的一些强大国家发抖,而现今它的国力则完全与人口成正比时,我发现瑞士人和邻国人变得相似,所以瑞士现今与邻国的

    ①我认为,不必向读者指出,欧洲各国对战争的恐怖心,并不完全因为平等在这些国家得到了发展。除了这个常常发生作用的原因以外,还有几个十分强大的偶然原因。我首先要指出的是,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所留下的满目疮痍。

    ②这既是因为各国有了相同的社会情况,也有这样的社会情况自然促使人们互相模仿和融合的原因。

    当公民们被分成很多个等级或阶级时,他们彼此各不相同,而且并不愿意,也不希望达到相同;恰恰相反,每个公民都越来越设法对自己的观点和习惯加以保持,维持原样不动。个性的精神非常强韧。

    当一个国家内部没有等级或阶级之分,所有公民在文化和财产方面近乎平等,即这个国家具有民主的社会情况时,人的精神就将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人们变得相似,差不多可以说如果不相似,他们就会感到痛苦。

    他们只要求那些仍然会使彼此有别的东西,以便使自己融入共同的群众集体,而不想保存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能够代表权利和力量的只有这个集体。个性的精神几乎消失。(下转519页)差别只在于人口的多寡,而能多派兵的国家必然胜利。因此,欧洲发生民主革命的后果之一,就是人们重视兵力优势,强迫所有小国与大国合并,或至少并入大国的势力范围。

    由于兵力是胜利的决定性因素,所以每个国家都竭尽全力派尽可能多的兵员奔赴战场。

    在部队里存在某种兵种比其他兵种精锐的时代,如瑞士的步兵和16世纪法国的骑兵存在的时代,人们认为没有征集大量兵员的必要;但是,到了每个士兵的力量都相差无几的时代,情况就不同了。

    产生新需要的原因,也为满足需要提供了手段,因为正如我指出的,人人都一样的情况下,大家就都成了弱者。民主国家的社会权力自然大大强于其他国家。因此,这种国家在想要召集全体成年男子入伍时,也有能力办到。在平等时代,虽然人们的尚武精神已经减弱,但军队的规模却在扩大。

    在这样的时代,作战的方法也因此而发生变化。

    马基雅维利在其《君主论》里写道:“相比征服由一个君主及其奴隶治理的国家,征服以一个君主及其诸侯为首领的国家要困难得多。”为了避免侮辱人,我们不妨将“奴隶”改为“公仆”。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伟大真理,完全可以将其用在我们讨论的问题上。

    一个贵族制大国,无论征服它的邻国还是被其征服,都是极其困难的。之所以不能征服邻国,是因为它无法集结全国的力量并在集结后长期掌握这种力量;之所以不能被邻国征服,是因为许多小防御据点能抵挡敌人的进攻。在贵族制国家里作战犹如在山地里作战,战败者随时可以转入新的阵地固守。

    在民主国家,情况就完全相反。

    因为民主国家容易把全部可用的兵力投入战场,如果它很富庶且人口众多,则很容易成为征服者。而一旦它遭到侵略,敌人深入它的国土,它就很难御敌了。如果它的首都被敌人占领了,国家就灭亡了。这个道理非常清楚:在民主国家,每个公民都是孤立的特别软弱,没有人可以自卫,也无法支援他人,只有国家的力量是强大的。

    一旦国家的军事力量因为军队被击溃而消失,行政的力量由于首都被占领而瘫痪,剩下的只是一伙没有组织、没有力量的群众,他们根本无法抗击有组织的入侵力量。

    我知道,让地方享有自由并建立政权,可能会减少这种危险,但这种办法作用经常不(上接518页)在贵族制时代,甚至原本相同的人们也想在彼此之间建立起想象中的差别。在民主制时代,甚至原本不同的人们也特别希望彼此互相模仿,并变得相同,因为全人类的前进运动经常吸引着每个人的精神。

    在国家之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因为贵族制的精神在于发挥个性,所以具有同样的贵族性社会情况的两个国家之间,可能始终保持特别明显的极大差异;但是,因为民主制的精神要求人们同化,所具有同样的民主性社会情况的两个相邻国家,很快就会采取同样的观点和习俗。

    大。这时,人民不但不可能再继续战斗,恐怕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

    根据文明国家所承认的国际法,战争的目的只在于占有政治权力而非掠夺私人的财产。只是为了占有政治权力,才偶尔破坏私人财产。

    当贵族制国家战败而遭入侵时,贵族虽然身为富人,也宁愿继续单独抵抗而决不投降,因为入侵者一旦成为他们国家的主人,就会拿走他们的政治权力,而相比财产他们更加重视政治权力。因此,他们宁愿继续战斗,而不接受对他们来说是最大不幸的征服。而且,他们容易组织起人民,因为长期以来人民已经习惯跟随和服从他们,他们在战争中几乎不用担心失去什么。

    反之,如果一个国家身份平等占有支配地位,则每个公民只有很少一点或往往没有政治权力;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而且财产可能受到损失。所以,他们不像贵族制国家的人民那样怕被征服胜过怕战争。当战火已经蔓延到民主国家时,也很难判断它的人民是否会拿起武器。因此,必须给予这种国家的公民以政治权力,并增强其政治意识,以使他们觉得自己也享有某些权益,这些权益也曾对贵族起到过鼓舞作用。

    民主国家的君主和其他首领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要最有效地抵制追求享受的习惯和激情,只能利用热爱自由的激情和习惯。我认为,不以自由为基础的民主国家在战败时是最容易投降的了。

    以前,在战场上双方的兵力都不太多,经常进行小规模的战斗,或长期的围攻。

    现在,一交战就是大规模的战斗,只要前进的道路无阻,就会一直挺进到敌方的首都,从而一举结束战争。

    据说,这套新战术是拿破仑发明的。但只凭一个人的力量是创造不出这种战术的。

    是当时的社会情况提示拿破仑采用这种战术的。之所以成功,也是因为这种战术特别适应当时的情况,因为他首次将这种战术应用于战争。拿破仑是率军长驱直入由这个国家首都打到另一个国家首都的第一人。但是,实际上是封建社会的崩溃为他打通这条道路的。可以设想,这位非凡人物如果生在300年前,他的战术是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的,或者说他将采用另一种战术。

    最后我只想就内战问题再说几句,因为我害怕读者不耐烦。

    我关于对外战争所述的一切,大部分也适用于内战。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天生就没有尚武精神。当他们被迫上战场的时候,也偶尔有点这种精神。但是,大家一起自愿奔赴战场,自愿忍受战争尤其是内战的风险,决不会是民主国家的人要想采取的行动。只有最喜欢冒险的人,才会同意去冒这种危险,而民主国家的大部分群众是不会这样做的。

    甚至在人民愿意行动的时候,他们也是难以行动起来的,因为他们在国内已经找不到需要服从的早已确立的权威,没有公认的领袖来团结、统率和指挥希望起来行动的人,没有国家政权领导下的政治力量去有效地支持政府进行抵抗。

    在民主国家里,多数的精神力量是巨大的,而多数拥有的物质力量,也是可以联合起来以抵制它的力量所无法比拟的。因此,能够坐在多数的席位上以多数的名义和权利发言的党派,可以转瞬之间毫不费力地打败所有个别的抵抗。这些党派甚至不让个别抵抗萌芽,在酝酿期间就把它消除。

    因此,在这样的国家里,凡是想发动暴力革命的人,只能出其不意地占领政府的全部机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好发动政变而非战争,因为一旦进行正规战争,胜利者几乎肯定是代表政府的党派。

    只有当军队分成两派,一派叛变,而另一派继续效忠政府的,才有可能发生内战。军队本身就是一个小社会,有严密的组织、强大的生命力,能在一定的时期内自给自足。战争可能导致流血,但不会很久,因为叛军一显示武力,或经过初战的胜利,就能控制住政府,战争也随之结束;或最好是战争一开始,没有得到政府的有组织的力量支持的那一派军队很快就自行瓦解或被消灭。

    因此,内战在平等时代将会非常罕见和短促,这可视为普遍真理。①

    ①当然,这里是就单一的民主国家而非联邦制民主国家说的。在联邦里,尽管有法律规定,但大权总是留在成员政府,而不在联邦政府,所以这里的内战不过是变相的对外战争。

    第134章 平等自然使人爱好自由制度

    令每个人都独立的平等,也令人养成仅依照自己的意志进行个人活动的习惯和爱好。人在与自己平等的人交往当中和作为个人的生活习惯而永远享有的完全独立,令人对所有权威投以不满的目光,关于政治自由的思想和对于政治自由的爱好也很快被激起。所以,在这个时代生活的人,都顺着一种引导他们走向自由制度的自然趋势前行。

    请你随意找一个人问一问,可能的话,你再对他的最主要的本能进行研究,会发现在各式各样的政府中,他首先考虑的并给予最高评价的政府,是由他选举首脑并且首脑行动受他监督的政府。

    在身份平等所引发的一切政治效果中,最先引起人们注意的和令胆怯的人最害怕的,便是这种对独立的热爱。因为无政府状态出现在民主国家比出现在其他国家更令人害怕,所以我们不能说这种恐惧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公民之间不存在任何直接影响,所以使公民们各得其所的国家政权一旦不再存在,混乱状态必然会马上达到顶峰,公民们各奔东西,社会组织立刻瓦解。

    然而我深信,无政府状态并非民主时代应当害怕的弊端,而且是最不值得害怕的弊端。

    事实上,平等可导致两种倾向:一种是令人们径自独立,并且可能令人们马上陷入无政府状态,另一种是令人们顺着一条漫长的、隐而不现的,但确实存在的道路走向被奴役的状态。

    第一种倾向人民容易看清,并加以抵制;但对于第二种倾向,则人民可能因为发现不了而误入歧途。所以,提醒人们小心勿误入歧途是很重要的。

    我决不因为平等鼓吹不服从而指责平等,反而由于它鼓吹不服从而称赞它。我赞美平等的原因是因为它令我看到它把关于政治独立的模糊观念和本能的冲动植入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并由此提供了对它所产生的弊端予以纠正的办法。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爱慕平等。

    第135章 民主国家关于政府的观点自然有利于中央集权

    有关次级权力存在于君主和臣民之间的观点,经常在贵族制国家人民的脑海里浮现,因为这种权力是某些人或家庭认为自己的出身、文化和财产比他人或家庭优越而应该拥有的,而且这种人或家庭好像认为自己生来便有资格指挥他人。平等时代的人的头脑里,鉴于此相反的理由而自然没有此种观点。仅能人为地把这种观点引入平等时代,而且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令其存在下去;然而,可以说民主时代的人不用深思便会形成关于由政府直接领导全体公民的单一的中央权力的观念。

    除此之外,在政治方面也跟在哲学和宗教方面相同,简明的一般观念更容易为民主国家人民的头脑所接受。他们讨厌复杂的制度,认为一个大国最好由同一模式的公民组成,并由一个权力当局领导。

    人们的思想在平等时代形成单一的中央权力的观念以后,自然又将形成有关统一立法的观念。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跟他人没有多大不同,所以很难理解应用于一个人的法规不能同样地应用于其他所有人的原因。所以,尽管是微不足道的特权,他们从理性上都感到可憎;同一国家的政治制度上的最细微差别也能引起他们不快;他们认为,立法的统一是一个好政府的首要条件。

    与此相反,在贵族制时代,人们却认为此种对全体社会成员同等地实行统一律法的观点是无法想象的,人们要么拒绝接受它要么就抛弃它。

    这两种对立的倾向,最终都成为了盲目的本能和无法克服的习惯,导致除了特殊情况以外,它们至今依旧在支配人们的行动。虽然中世纪各国的情况悬殊,有时各国也有一些完全相同的人,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各国的立法者对每个人的不同义务和相应权利的规定。与此相反,如今,一些国家的政府却竭尽全力把同样的习惯和法律加在没有变得相同的全体居民身上。

    随着一个国家实现身份平等,个人就显得越来越弱小,而社会越来越强大。也可以说每个公民都变得跟其他公民相同,被埋没在群众之中,只能看到人民本身的高大宏伟的形象,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自然要令民主时代的人认为社会的特权是极其高尚的,个人的权利是十分低卑的。他们容易承认社会的利益是全体的利益,个人的利益则不值一提。他们也承认代表社会的权力比每个社会成员有知识并高明得多,它的义务和权利便是引导并领导每个公民。

    对我们的同代人仔细研究一下,探究他们的政治见解的根源,就会发现他们有我刚才所讲的观念中的某几个,并为发现看法常常不一致的人们竟有如此一致的观念而感到吃惊。

    美国人认为,在各州中,社会的权力都应当直接由人民赋予;然而,一旦这项权力得以依法确立,可以说没人会认为它是有限的,而甘愿承认它有权力去做一切。

    对于将个别特权赋予城市、家庭或个人的问题,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这种观念。

    他们从未想过能够不把同样的法律统一地用于各地和全体居民。

    这些见解正在欧洲逐渐传播开来,甚至渗入强烈反对人民主权学说的国家。这些国家的权力来源跟美国不同,然而对权力特点的看法却跟美国相同。中间权力的观念在所有国家都已经变得稀薄并逐渐消失。关于某个人生来就有权利的思想,正迅速从人们的头脑里消失,并将为社会具有无上权威,即所谓唯一权威的思想所代替。后一种思想正随身份的日益平等和人们的日益趋同而生根和发展。平等令这种思想产生,反过来这种思想又加快平等的发展。

    在法国,我所讲的革命,与欧洲其他任何国家相比,都是最先进的,因此这种思想已经完全深入人们的头脑。假如我们仔细听一听我国各政党的主张,便会发现所有的政党都接受这种思想。大多数政党都对政府加以指责,说它工作做得不好;然而它们都认为政府应当继续运行下去并参与一切活动。在这一点上,即便是那些激烈反对政府的人,也是意见一致的。在我们这个时代产生的各种政治制度的显著特点是社会权力的单一性、普遍性和全能性以及法制的统一性。这些特点在各种千奇百怪的无政府主义思想的背后也存在。人在做梦的时候都在幻想这些东西。

    假如说一般人的脑海中都能自觉地浮现这种思想,那么,它会更容易地出现在君主们的想象里。

    欧洲的旧社会情况正在变化和消失,而对于自己的权能和责任,君主们也有了新的认识。他们第一次知道,他们所代表的中央权力能够而且应当依据统一的计划直接管理国家的所有事务和全体国民。这种见解,我敢说在这个时代之前是欧洲的国王们一直没有过的,但现在它却日益深入这些君主的脑海中。其他所有的理念都摇摇欲坠,仅有它固若磐石。

    所以,我们这代人之间,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意见存在众多分歧。虽然他们不断争论主权的归属,然而对主权的责任和权利却容易取得一致意见。政府被所有的人想象成为一种独一无二的、奉天承运的、具有创造力的权力。

    政治方面的所有次要思想都是瞬息万变的,仅有以上的思想是固定不变的,并永久存在的。政论家和政治家都接受这个思想,群众也积极拥护。对于它,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同样地热烈追求。虽然它现在才出现,却好像由来已久。

    所以,它是人类的现实情况和自然要求,而不是人的精神任意形成的。(f)

    第136章 什么引导他们走向中央集权

    假如说关于建立强大的中央政权的思想在平等时代容易被人们接受,那么就不应该怀疑,他们的习惯和感情已经先对这样的政权表示了认可。因为大部分理由已在前面讲过了,现在只用几句话便能够说明这一点。

    居住在民主国家的人不存在高低之分,没有经常的和必不可少的伙伴,因此他们愿意自我反省,并进行独立思考。在讨论个人主义时我曾经详细地叙述过这一点。

    所以,这些人从不让自己的注意力从个人的事业上离开而转到公事上去。他们倾向于把公事交给集体利益的唯一的公开的永久存在的代表去管理。这个代表便是国家。

    他们不仅生来不爱管理公事,而且也常常没有时间去管理。个人生活在民主时代是极其忙碌的,人们欲求很大,工作很多,致使每个人基本没有精力和余暇去从事政治活动。

    我写此书的主要目的就是同这种倾向进行斗争,所以我决不认为这种倾向是不可克服的。我只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隐秘的力量促使这种倾向在人心中不断滋长,如果不立即加以阻止,便会占据人心。

    我也曾指出,日益增长的享乐之心和不动产化趋势,令民主国家的人民惧怕损失财物。对社会安宁的爱好,是民主国家人民至今仍保留的唯一政治激情,并随着其他激情的减弱和消失而更加积极和强大。这自然让公民们把一些新的权利赋予或让给中央政权,认为仅有中央政权才有兴趣和办法保护自己,令他们免遭无政府主义的侵害。

    在平等时代,没人有援助他人的义务,也没人有要求他人支援的权利,因此每个人既是独立的又是软弱无助的。这两种既不可分而又不可混为一谈的情况,令民主国家的公民形成了非常矛盾的性格。他们的独立性,令他们在跟自己平等的人交往时充满自信心和自豪感;而他们的软弱无力,又有时令他们感到需要他人的帮助,然而大家都是软弱和冷漠的,所以也不能指望任何人给予他们援助。迫于此种困境,他们的视线自然转向那个唯一可以超然屹立在这种普遍感到无能为力的情形下的伟大存在。他们的需要,特别是他们的欲望,不断地将他们导向这个伟大存在;最终,他们将这个存在看做补救个人弱点的唯一的和必要的靠山。①由此可以理解民主国家常常发生的现象:人们一面叛逆,一面又能忍受长官的支使,他们既傲慢又容易屈从。

    随着特权的逐渐减少和缩小,人们对特权的憎恶反而越来越强,因此可以说民主的激情甚至在动因最小的时候反而更加猛烈。在前面我已经解释过此种现象的原因。

    当身份极不平等的时候,最大的不平等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了;但在人人都拥有平等地位的时候,一小点差别也会让人不快;随着平等日趋完善,此种不快将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所以,爱平等的热情将随着平等本身的发展而不断加强,但在这种热情获得满足的时候又对平等的发展起了促进作用,这是自然而然的。

    使民主国家人民有对一切特权的日益炽烈的憎恶,非常有利于所有政治权利逐渐集中到国家的唯一代表手里。因为每个公民都认为与他平等的人可以取消他们从国家元首那里取得的任何特权,所以地位必然并无可争议地高于全体公民的国家元首,而不会引起公民们的嫉妒。

    民主时代的人对服从与自己平等的邻人的指点十分反感,不承认邻人在智力上比自己高明,不相信邻人刚正不阿,嫉妒邻人的权势,害怕邻人的同时又瞧不起邻人,喜欢让邻人每时每刻感到他们是属于同一主人管辖的。

    因为平等特别便于中央行使权力,使中央扩大和巩固权力,所以顺应这些自然本性的各项中央权力,都喜欢和鼓吹平等。

    也可以说所有中央政府都崇尚平等,平等可使政府不必为制定烦琐的细则而操劳;假如不对所有的人采用同一制度,而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制度,那么就必须制定细则。所以,政府是爱公民所爱,恨公民所恨。在民主国家,这种意愿一致的共同体,不断把每个公民和国家元首结合在同一思想之下,并在两者中间建立起隐秘的、恒久的默契。因为公民和政府的爱好相同,公民原谅政府的缺陷;唯有政府做得太过分或犯错误时,公民才会对政府表示不信任;然而只要政府改正错误,公民便恢复对

    ①在民主社会里,仅有中央政权是地位相对稳定和活动相对恒定的存在。全部公民都在不断改变其活动场所和改变自己的处境。然而,所有的政府都有继续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的天性。所以,久而久之,政府几乎是一定能获得成功的,因为它用固定的思想和坚定的意志影响地位、观点和欲求每天都在变化的人民。

    公民往往无意之中帮助了政府。

    民主世纪是实验、改革和冒险的时代,常常有成千上万的人单独进行艰巨的或新颖的事业,而不被他人所干预。这些人主张,作为一项普遍的原则,国家权力不应该对私人事业进行干涉,然而,作为一项例外,对他们进行的特殊事业,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政府给予援助和指导,同时又想限制政府对他们进行其他一切干预。

    因为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对他们进行的不同事业都有这样的见解,所以虽然每个人都想限制中央政权的活动,然而中央政权的活动范围却一天比一天扩大。所以,民主政府仅是因为它能持久就扩大了它的职权。时间对它有利,每个事件都在促其成长,个人的激情也在不自觉地协助它。所以,可以说民主社会越是长期存在下去,其政府越要中央集权化。

    它的信任。虽然民主国家的人民往往憎恨中央政权的专制,然而他们对于这个政权本身一直是爱护的。

    如此,我就经由两条不同的道路到达了同一目的地。在前面我指出,平等令人产生了有关整齐划一的和强大的政府的观念;现在我又使读者看到,平等让人们喜欢上了这样的政府,致使如今的各国都竭力建立这样的政府。思想和感情的自然倾向,都在指引人们向这个方面迈进。只要不加阻止,人们便可以到达目的地。

    在我看来,在眼前的这个民主时代,个人独立和地方自由将永远是艺术作品,但中央集权化却是政府的自然趋势。(g)

    第137章 导致民主国家走上中央集权的原因

    假如所有的民主国家都本能地趋向于中央集权,那它们也要采取不同的方式来实现。该国的特殊条件是促进还是阻止社会情况的自然发展决定着它的方式。这种特殊条件数量极多,我选几点进行叙述。

    在取得身份平等之前长期生活在自由之中的人民那里,自由所赋予的本性与平等所造成的倾向之间有一定的矛盾。虽然中央政权在他们当中提高了自己的特权地位,然而他们作为个人却是永远不会放弃独立的。

    然而,当平等在一个从来不知道或长久以来不知道自由是什么的国家里(比如像在欧洲大陆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发展起来的时候,古老民族的习惯便要突然通过某种自然的吸引力而与社会情况造成的新习惯和产生的新信念结合起来,致使所有的权力都好像自动向中央收缩。这些权力以惊人的速度会聚到中央,国家立即达到强大的极限,个人也随之被推到弱小的最后限界。

    到新大陆的荒漠建立民主社会的英国人,在他们的祖国已经养成参与公共事务的习惯。他们懂得陪审制度,有过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和人身自由,具有权利观念和行使权利的习惯。这些自由制度和刚毅的民情被他们带到美洲,并通过这些东西抵制政府对他们的压迫。

    所以,在美国人那里自由早就存在了,但平等却是最近才有的。欧洲的情形跟那里完全相反。欧洲的平等是由专制王权引进的,而且国王认为,在自由渗入人民的思想很久以前,平等就已深入人民的习惯当中。

    我已经说过,在民主国家,人们认为统一的中央政权的代表是政府,他们不知道中间权力是什么。这对于借助暴力革命而令平等原则取得胜利的民主国家是适用的。

    那些管理地方事务的阶级被革命的暴风骤雨一扫而光,而余下来的群众既没有组织,又没有可以管好自己事务的习惯,因此人们认为只有国家才能担起管理一切政务的重任。因此,中央集权成了一种必然的事实。

    对于拿破仑独揽大权的行为既无须褒扬,也无须贬斥,因为在贵族和大资产阶级骤然消失之后,这些权力就落到他的手里。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这些权力,在当时几乎都是一样困难的。美国人就未曾感到有这样的必要,由于他们未经历过革命,一开始便是自己治理自己,从不需要请国家当他们的临时监护人。

    所以,中央集权在民主国家的发展,不但取决于平等的进展,而且要看这种平等是用什么方式建立起来的。

    在一场大民主革命开始的时候,或在不同的阶级之间的斗争刚刚展开的时候,人民都十分想将全国的行政权集中到中央政府,从而把地方事务的领导权从贵族手中夺过来。因为被打败的贵族害怕已与他们平等而且往往是变成了他们的主人的人民实行的小小暴政,所以在这样的革命将近结束时,他们一般都愿意把所有事务的领导权交给国家。

    从这可以看出,力图加强政府特权的常常不是同一个阶级,然而只要民主革命继续下去,国内终究要出现一个在人数上或财富上强大的阶级,它出于跟民主国家一样具有的那种憎恶被邻国统治的感情无关的特殊心理和自身利益,想把国家的管理大权集到中央。我们可以看到,英国的下层阶级正竭力取消地方的独立性而把各地的行政权移交中央,但上层阶级却试图让地方的行政权留存在原来的主人手里。我敢预言,完全相反的情景终有一天会出现的。

    以上所说让人们清楚地了解:为什么社会权力在经过长期艰苦的奋斗以后取得平等的民主国家里总要比在公民们一开始便是平等的民主社会里强大,而个人权力在前者要比在后者弱。这方面的明证就是美国人的例子。

    美国的居民从没有被按特权分成几等,他们从来不知道主仆的上下级关系。因为他们既不彼此害怕,又不彼此憎恨,所以觉得没有必要请求最高当局来对他们的活动的细节进行指导。美国人的命运是与众不同的:因为他们用不着同贵族进行斗争,他们从英国的贵族那里继承了关于个人权利的思想和地方自由的爱好,并能把两者保全下来。

    假如说教育在一切时候都有助于人们维护自己的独立,那么,这个说法在民主时代尤其正确。当人们全都相同的时候,就容易建立起一个单一的和全能的政府,而且只靠本能就足够了。然而,为了在此种环境下组织和维持次级权力,以及在公民都是独立而软弱的条件下建立既可以反抗暴政又可以维持秩序的自由社团,需要人们具备丰富的学识和技能。

    所以,在民主国家,中央集权和个人服从不但随平等的普及而增强,而且随公民的开化而增强。

    不错,在不十分开化的时代,政府经常缺乏知识去完善专制制度,而人民也缺乏知识去摆脱专制。然而,两者的后果并不相同。

    不论民主国家的人民如何幼稚,统治他们的中央政权却不至于没有一点知识,因为它容易从全国各地汲取它所发现的少量知识,而且必要时它能够到国外去寻找知识。所以,在一个既愚昧又民主的国家里,国家首脑和被统治者之间的智力上的巨大差距,便一定会立即暴露出来。这就促使权力集中到国家首脑手里。因为只有国家能够胜任行政管理工作,所以国家的行政权力将不断扩大。

    贵族制国家,不论你将它想得如何不开化,也永远不会出现此种情况,由于贵族制国家除了君主之外,一些主要的公民也受过教育。

    现在统治埃及的帕夏发现他的人民非常愚昧和绝对平等,于是就到欧洲去学统治人民的知识和经验。君主的个人学识一旦与臣民的愚昧和民主弱点结合,中央集权就将得以无限加强,而君主就会将国家变成他的工厂,将臣民变成工人。

    在我看来极端的中央集权最终会让社会失去活力,久而久之,还会令政府自身变得软弱无能。然而我承认在一定时期和特定场所,集权的社会力量能够轻易地实现巨大的事业。就战争而言,这一点是绝对真理,由于战争的胜负主要取决于能否把全国资源迅速投向规定的目的,之后才取决于资源的多少。所以,人民主要是在战争时期才感到应该而且必须扩充中央政府的特权。因为中央集权是军事天才的强有力的后盾,所以他们都喜欢中央集权,但所有的中央集权天才却都喜欢战争。由于战争将迫使国家把全部权力集中到政府手中。所以,在时常准备发动大规模战争和生存时常遭到危险的民主国家,要想对国家的特权加以扩充而对个人权利的民主倾向予以限制,实施起来就要比在其他一切国家迅速和持久。

    我已经说过,人们害怕动乱和爱好安乐的心理不自觉地令民主国家扩大中央政府的职能,致使中央政府自认为是强大得、聪明得和巩固得足够防止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的唯一力量。几乎不必补充大家就能知道,致使民主国家产生动荡不安的社会情况的特殊条件使中央集权的这种一般倾向得到加强,促使个人为了社会安定而放弃越来越多的权利。

    所以,在刚刚结束一场长期的流血革命的时候,一个国家决不会去扩大中央政权的职能,何况革命在将财产从其原所有者手里夺来以后就动摇了人心,导致人们出现了疯狂的仇恨心理,使国家陷入利害冲突和党派倾轧之中。从而,渴望社会安定的心理成了一种盲目的激情,公民却对秩序产生了一种反常的热爱。

    以上我只讲了几个完全对中央集权有利的偶然原因,但对主要的偶然原因我还没有谈到。

    国家元首的出身及爱好是在民主国家可能导致元首总揽一切事务领导权的第一个主要偶然原因。

    生活在民主时代的人喜欢中央政权,并愿意扩大它的特权,而且,假如这个政权忠实地代表人民的利益,确切地尊重他们的本意,他们对它的信任便几乎是无限的,并准备把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献给它。

    跟旧贵族制度依旧保持某些联系的君主进行行政集权,将不比在出身、成见、本性和习惯等方面跟平等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的开创功业的国王容易和迅速。我并不是想说贵族出身但生活在民主时代的国王们不想实行中央集权。在我看来,他们致力于中央集权的心跟其他君主一样积极。对他们而言,平等的好处便在于能够中央集权。然而,他们成功的机会不大,因为公民不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只能勉强答应他们的要求。在民主时代有一条规律,即国家元首的贵族特质越少,中央集权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当一个国家采用贵族制时,君主的天生成见必然跟贵族的完全相同,但贵族社会的内在弊端将会自由发展,并且无药可救。当贵族世家的后代成为民主国家的领袖时,情况便会相反。君主受自己的教育、习惯和传统的影响,总是偏向于身份不平等;但人民却出于社会情况,时刻都在追求平等的民情。此时,公民们往往试图对中央政权进行抑制,把它看做贵族的政权,甚至看做暴虐的政权。他们坚决维护独立,这不仅是由于他们要成为自由的人,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决心继续做平等的人。

    推翻旧王朝而令新人出任民主国家元首,可能暂时削弱了中央政权。然而,看到革命开始时出现的某些无政府状态,我们可以果断地预言,扩大和保护这个政权的特权将是一个革命的最终的而且也是必然的结果。

    第一个且唯一的令民主社会的政治权力集中的必要条件,便是它要喜爱平等并让人相信他是出自真心。所以,原先非常复杂的专制之术,如今已经简化成一项单一的原则了。

    第138章 当今的欧洲国家尽管统治者

    的地位不如以前稳定但最高权力却     日益加强读者如果琢磨一下上述的一切,就会对欧洲的情况感到惊奇。在欧洲,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在促进中央政权增加特权,以削弱个人力量,致使个人日益处于依附的地位,处境日益岌岌可危。

    促进美国人走向中央集权的所有一般和长期趋势,在欧洲的每个民主国家都会出现。除此之外,欧洲的民主国家还有很多不为美国人所知的次要原因,在推动它们走向中央集权。可以说它们每向平等迈进一步就等于是向专制接近一步。

    只要看一下周围和我们自己,你就会相信情况确实如此。

    在之前的贵族时代,欧洲的一些君主相继被剥夺或是自动放弃了他们的部分权力。距离今天不到100年之前,在大多数欧洲国家,很多私人或团体都是相当独立的,他们可以自己审理案件,自己募兵、自己养兵、自己收税,甚至还可以自己制定和解释法律。现在,每个国家均已收回这些本属于国家主权的权限;在管理国家的一切事务方面,国家不再容许在它与公民之间有代表,而是由自己对公民进行全面管理。我无意指责这种中央集权,而只是指出这个事实。

    在相同时期,欧洲到处存在着很多代表地方利益和管理地方事务的次级政权。然而现在,这些地方政权大多数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不是正在消失之中,就是即将完全服从于中央。在欧洲每个地方,领主的特权、城市的自由和地方的行政权,不是已经消失,就是即将消失。

    半个世纪以来,欧洲经历了很多次的革命和反革命。这些革命有一点是共同的,即都动摇或破坏了地方的次级政权。在被法国征服的地区,法国没有消除的地方特权,之后也都被战胜法国的君主们给消灭了。这些君主把革命所创造的一切新鲜事物都抛弃掉,唯独没有抛弃中央集权:这是他们唯一肯从革命方面接受过来的东西。

    我想指出的是,在这个时代相继从某些阶级、团体以及私人手里抢夺过来的某些权力并没有用来在更民主的基础上建立新的次级政权,而是全都落到了国家首领手里。各国对最低级的公民的领导也开始越来越直接,对每个人的小事也开始亲自管理。①在古代欧洲,几乎所有的慈善事业都被私人或团体掌握着,而今天,所有的慈善事业都或多或少地依附于国家,在有些国家甚至全由国家管理。向饥饿者发放面包,救济或收容病残,还安排无业者工作,这些几乎全由国家办理。国家几乎成了一切灾难的唯一救济者。

    在现在的很多欧洲国家,教育事业也跟慈善事业一样,已经成为国家亲自创办的事业。国家从母亲的怀抱里把孩子接过来,甚至是要过来,交给国家设立的机构,由这些机构负责对每一代人进行情感和思想教育。教育制度跟其他制度一样,也是统一的。其差别同自由一样,都在日益消失。

    直言不讳地说,几乎当今所有的基督教国家,不管是天主教还是新教,都有被政府控制的危险。这并不是指统治者嫉妒教会可以自行决定教义,而是指他们日益加强对教义宣讲者意志的控制,剥夺教士的财产而且还向教士支付薪金,把教士的势力收为己用,总是任命自己的仆从为教士,同宗教一起携手并深入到每个人的灵魂深处。②但是,这只是整个情景的一个断面而已。

    正像我们所看到的,如今统治者的权力不仅扩大到原有的每一个领域,而且并不为此感到满足,它除了要充分行使现有的全部职权之外,还要更进一步,把自己的统治扩大到至今尚未被它染指的独立领域。之前完全不受政府控制的很多行动,现在都已经被政府所控制,而且被控制的行动范围不断增大。

    在贵族制国家,政府的权力经常只限于在与国家利益有显著的和直接关系的事务方面的领导或监督,公民自行处理其他一切事务。在这些国家里,政府往往忽略了个人的错误和苦难会危害国家的幸福,忽略了防止个人的破产有时也应该是国家的义务。

    当代的民主国家则趋向于另一个极端。

    ①这种个人在社会面前的日益疲软的现象,从不同的方面表现出来。我现在只就关于立遗嘱的问题举例说明一下。

    在贵族制国家,人们一般都极为尊重死者的遗愿。这在欧洲的一些古老民族中间甚至成为迷信。比如说,社会权利连死者的奇怪要求都不加限制,至少使其中的部分要求生效,保证死者有一种永久的权利。

    当所有的生者都软弱的时候,就不会太尊重死者的遗愿。人们为死者的遗愿规定了一个极小的范围,超过这个范围,国家的最高权力就宣布它无效或监督其执行。在中世纪,立遗嘱的权利是没有限制的。如今在法国,一个人不能不经国家干预便把其财产分给子女。国家统治了一个人的一生之后,还要控制他生前的最后行动。

    ②随着中央政府职权的扩大,其官员人数也随之增加。这些官员逐渐形成了国中之国,而且分担了维护政府稳定的职责,也就逐渐取代了贵族的地位。

    欧洲各国的统治者几乎都采用以下两种方法:让人民害怕官员的现实表现以实现对一部分公民的统治;让公民对官员的未来抱有希望以实现对另一部分公民的统治。显然,大多数当代的统治者不因治理整个国家而满足,他们认为应当对每个人的行动和命运负责,把指导和指点每个人一生如何行动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在必要的时候,不论人们愿不愿意,都要指点每个人如何获得幸福。

    另一方面,老百姓也越来越这样看待政府,一有需要就去寻求政府的援助,并时刻把政府看做导师和向导。

    我敢说在欧洲所有政府都是不仅越来越集权,而且管事情越来越小甚至管得越来越严。各国的政府越来越频繁地深入到私人活动领域,越来越直接控制私人的行动而且是微不足道的行动,每天站在公民的身边援助和引导他们,或是站在公民的头上发布号令。

    以往,君主靠他的土地收入和税收生活。而现在,他的需求和权力都增加了,所以不能再靠上述的收入生活了,之前,如有需要,一个君主可以制定一种新税,而现在他可以举债。于是,国家逐渐成为大部分富人的债务者,把大量资金集中到自己手里。

    它采用另一种办法吸收小额资金。

    随着人们日益趋同,身份日益平等,穷人也开始有一点财产了,也开始受到一定的教育,产生一些欲望。他们希望改变自己的处境,并试图用储蓄的办法来达到这个目的。于是,储蓄就导致每天产生出无数的小额资金,也就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劳动果实,而且其数额一直增加。但是如果这么多钱落到一个人的手里,就不会发挥任何功用。这样,就出现了一种慈善组织,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慈善团体不久就会成为我们的一个重要政治机构。一些以慈善为怀的人就想出办法,把穷人的储蓄收集起来,使这些储蓄产生效益。在某些国家里,这种慈善团体仍然与国家没有丝毫关系;但在绝大多数国家里,这种慈善团体有被政府吞并的趋势;甚至在个别国家里,它已经被政府取而代之,政府亲自承担着成千上万劳动者的日常储蓄并把这些储蓄汇集在一个场所,并独自负责这个场所的繁重工作。

    这样一来,国家既可以通过举债的办法吸收富人的资金,又可以通过储蓄银行而任意使用穷人的财富。国家的财富由政府操纵或支配而不断循环,并随着身份平等而逐渐地增加,因为在一个民主国家里只有政府才能使人信服,然而大家之所以相信政府,则是因为他们觉得只有政府的力量才可以持久一些。①所以,统治者不仅控制着公共财产,而且还干预私人财产。他是每个公民的上司,往往还是每个公民的主人。另外,他还是公民的管家和账房先生。

    现在的中央政权不仅包揽了原来政权的所有工作,甚至这些工作超出了它的范围,得以扩大。同时,动作比以往更有灵活性,更有力量,更有独立性。

    ①一方面,人们对物质的要求越来越高;另一方面,政府对资源的控制越来越严格。

    所以,人们经由两条不同的途径走向了被奴役。对物质幸福的追求使得他们不得不支持政府和依靠政府。

    欧洲所有国家的政府已经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大改进了执政方法。它们做的事情比以往要多得多,而且做每件事都比以往快速、有条理和节省经费。他们不断用从私人那里得来的知识丰富自己。欧洲的君主们在他们所管辖地区常驻代表进行严格管理,并且还发明了一些新的方法来直接领导这些代表和监督他们。君主们对于由代表管理所有事务还不满足,于是就直接插手代表管理的事务。结果,公共的行政不但依附于同一个权力,而且越来越集中于同一个地方和被控制在少数人手里。政府在集中它的活动的同时,也就加强了它的特权。这两个是使政府力量强大的主要原因。

    当我们考察大部分欧洲国家过去实行的司法制度时,有两件事情会使我们感到惊讶:司法权力不仅是独立的,而且权限也很大。

    法院不但审理一切私人纠纷,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私人与国家间的仲裁者。

    我在这里不是指某些国家的法院所篡夺的政治权限和行政权限,而只谈到各国法院拥有的司法权限。在所有的欧洲国家,以前和现在都有很多与一般财产权有关的私人权利。这项权利受到法院的保护,除非法院允许,否则国家不得剥夺。

    这是一种可以使欧洲的法院与其他国家的法院区分开来的半政治性权力,因为其他国家虽然设有法官一职,但是根本没有授予法官这样的特权。

    如果我们考察一下人们所谓的欧洲民主国家以及其他国家的司法史,就会发现所有的国家除了普通法院以外,还另外设立了不如普通法院独立的法院,专门审理国家与公民之间可能发生的纠纷。原先的法院还保留了独立性,但是它们的审判权变小了,而且人们也越来越倾向于让它们只充当私人利益冲突的仲裁者。

    类似于这种法院的数目不断增加,它们的职权也随之增加。所以,政府越来越没有必要让另一个权力机关来批准它的计划和要求了。政府虽然不能绕过法官的管辖领域,但是可以选任法官,并将他们永远控制住。也可以说,在政府与平民之间设立了一个名义上是主持公道,而实质上却是偏袒政府的司法机构。

    由上可见,国家并不满足于总揽所有事务,它还越来越自行决定一切而不被控诉和上诉。①在当代的欧洲各国,除了上述各项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大原因可以使它们不断扩大最高当局的活动范围或增加其特权,但是它还没有引起人们的充分重视。这个原因就是平等的进步所促成的工业发展。

    工业经常把许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然后在这些人之间建立起全新而复杂的关系。工业可以使他们时而大富大贵,时而一贫如洗。这种穷富的变化会给社会的安定带来危害。最后还会出现工业劳动损害受益者和靠此养家者的健康,甚至危害他们的生命的现象。所以,工人阶级比其他阶级更需要制度,更需要监督和控制,而这个阶

    ①关于这个问题,在法国存在一种奇怪的诡辩理论。当政府与私人之间出现纠纷时,不允许普通法院法官审理,据说这是为了避免混淆行政权力和司法权力。因为这样的混淆不能使政府同时拥有审判权和行政权。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得采用更加危险和更加残暴的方法使两者混淆。级的队伍一旦扩大,政府的权限也就随之增加了。

    这是可以普遍应用的真理。但是,我要讲的是与欧洲各国密切相关的一部分。

    几个世纪以前,只有贵族拥有土地,而且他们也有能力保住土地。所以,当时的土地拥有许多保障,土地所有者享有极大的自主权。于是就出现了一些在土地被分割和贵族没落之后仍然有效的法律和习惯。而在如今,土地所有者和农户仍然是最容易逃避中央政权控制的平民。

    在从中可以找到我们的历史的所有根源的贵族时代,不动产并不重要,土地所有者也被轻视,而且力量也逐渐变得薄弱;从事工业的人,是贵族社会里的一个特殊阶级。

    因为他们没有后台,所以没人保护,也时常不能自保。

    所以,人们习以为常地觉得工业财产是一种特殊财产,不像一般财产那样受到重视和保护,从事工业的人被认为是社会里的一个独立的小阶级,他们的自主权不太受人尊重,君主一不高兴就可以把他们踢开。阅读一下中世纪的法典,看到在那样一个主张个人独立的时代,国王竟不断限制工业,甚至连工业最微小的细节都能管到,你也许会感到吃惊。中央集权在这方面却达到了它所要求的积极和细致程度。

    在此之后,世界上发生了一场大革命,刚刚出现的工业逐步发展并遍布整个欧洲,工业阶级日益扩大并以吸收其他阶级的残余壮大了自己的队伍。工业阶级的人数、财富和重要性均大大增加,而且是持续增加。原来与它没有关系的人,也都在某些方面向它靠拢。这个原先被人看做特殊阶级的群体,有改变为主要阶级甚至是改变为唯一阶级的趋势。但是,它所形成的政治思想和政治习惯并没有改变。这些思想和习惯之所以没有改变,最初是因为它们是陈旧的,后来又因为它们与现代人的新思想和平时习惯完全合拍。

    所以,工业阶级的权力并没有随着它的重要性的提高而扩大。人数虽然增加了,但是它对其他阶级的依赖性并没有减少。恰恰相反,它把专制引进了内部,并随着自己的发展而使专制加强。①国家越是工业化,就越需要有便于致富的道路、港口、运河和其他半公用性工程;而国家越是民主化,个人就越难开发这样的工程,但是国家却越是容易进行。坦白说,目前各国政府的显著倾向是垄断这些工程,从而把人民日益限制在非常狭隘的活动范围之内。

    ①我现在列举几个事实来证明。矿藏是工业的自然资源。随着欧洲工业的发展,矿业的收益变成了人们普遍追逐的对象,而平等造成的财产分散导致矿山的开发难以进行。于是大部分国家便宣布有权占有矿山资源并对开发实施监督。这种情况是其他财产所未有过的。

    作为工业资源的矿山受到其他动产所受的监督和保护以后,就被政府控制起来。国家负责开发矿山或是将其承包出去,原来的矿山所有人就变成了矿山的使用人,这种使用权是政府给予的。另外,政府还到处要求矿业的领导权。它制定矿业的规章制度,拟定管理方法,进行有效的监督。如果矿业经营者拒绝服从,行政法院就可以取消他们的使用权,再指定其他的人来经营。可见,政府不仅占有矿山资源,还控制着经营人。

    另一方面,随着国力的增强和需求的增加,自身消耗的工业品也日益增加。这些工业品均由国家的兵工厂和工厂制造。正是因为这样,每个国王就成了最大的实业家。于是他网罗了一大批工程师、建筑师、技师以及技工为他服务。

    他不仅是头号实业家,而且还越来越想主持或者说是控制其他一切产业。

    公民们由于日益平等而能力下降,以至于不联合就不能在工业方面有任何作为。

    但是政府却想把他们的联合组织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应该承认,被称为合伙组织的这种集体,比单个人强大和可怕得多,但是它们承担的责任却比一个人的时候小。所以,避免它们拥有类似个人相对于政府那样的独立性,好像是合理的。

    统治者们也有这种倾向,因为他们喜欢这样。在民主国家里,只有公民联合起来才能对中央政权进行有利的抵制,所以中央政府从来都不喜欢不受控制的结社。可是,有一点值得注意,在民主国家里,公民们经常对他们本来很需要的结社怀有恐惧感和嫉妒感,从而有碍于他们保卫结成的社团。这些个人小团体的反抗能力和在人们普遍懦弱散漫之中的长期存在,使公民们感到不安和惊讶,于是不得不认为每个团体自由运用它们的能力是一种危险的特权。

    另外,在这个时代所出现的社团,都是一些新式法人。它们出世的时代,个人权力的观念薄弱,国家权力却无限大,而且时代也没有赋予它们以结社的权利。所以,它们出生以后就没有自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所有的欧洲国家,有几种社团没有经过国家审查和批准是不能成立的。有些国家正在努力把这套办法推广于所有种类的社团当中。如果成功的话,后果是不难想象的。

    一旦统治者拥有按照一定的条件批准社团成立的大权,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又要求监督和领导的权力,以使社团不违背他所定的规则。这样,国家让申请成立社团的人隶属于自己之后,还要把已经成立社团的人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也就是说要把现在生活在国内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控制起来。

    各国的统治者就这样慢慢地把工业创造出来的新力量大部分占为己有或作为己用。工业引导我们,他们引导工业。

    我过于注重刚才所叙述的一切,所以害怕在我想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表达出来时反而没有达到目的。

    因此,如果读者发现我的论据不充分或不恰当,觉得我对中央政权的集中程度有些夸大,而对个人仍能独立活动的范围说得有些小,我就请读者暂时放下这本书,自己体会一下我已尽力向读者讲述过的东西。让读者仔细考察一下国内外每日所发生的一切吧,让读者同周围的人讨论吧,让读者自己深思一下吧。如果读者不经过我的引导或通过其他途径而无法到达我想引导他去的地方,那就是我大错特错了。

    读者会发现,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央集权已经在各个地方以千百种不同的形式扩大了。不管是战争、革命,还是征服,都促进了中央集权的发展,所有的人都为扩大中央集权作出了贡献。在这期间,主持大权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换,他们的思想、利益、感情都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想以某种方式实行中央集权。中央集权的本性就好像是他们生活和思想的多种变化中的唯一不动的点。

    读者看完世间诸事的详情之后再综合观察一下全景,更会大吃一惊。

    一方面,一些原本根基牢固的王朝摇摇欲坠、相继垮台,各国人民以暴力反抗国王的统治,人民破坏或限制他们的首领或君主的权威,没有发生革命的国家也能感到不安和恐惧,人人都受到逆反精神的鼓舞。另一方面,在这样的无政府状态期间,在人民难以驯服的国家里,社会权力却不断扩大它的领域,集权日益严重,胆大妄为,专制趋向日益明显,范围日益扩大;而公民却时刻处在国家行政机关的监督下,每日都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自主权一点儿一点儿地让给国家,这些刚刚推倒王权和把国王踩在脚下的人,现在却越来越对新政权的一个小办事员唯命是从。

    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像在进行两个方面迥然相反的革命:一种革命在不断削弱政权,而另一种则继续巩固政权。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政府从来没有如此软弱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强大过。

    但是,当我们仔细观察世界的局势时,会发现这两种革命在思想上是密切相关的,虽然路线不同,但最终目的和出发点都相同。

    我再次重复我在本书很多地方已经说过的一点:千万不要把平等的事实与让平等融入社会和法制革命相提并论,而人们之所以几乎对一切现象表示惊讶,是因为他们把两者混淆了。

    所有欧洲的古老政权,不管是最强大的还是最弱小的,都建立在贵族时代,都曾经不同程度地代表或是维护不平等和特权的原则。为了使平等日益扩大所带来的新需求和新利益在政府中占优势,现代人就得推倒和压制旧的政权。这就要促使现代的人们去进行革命,使其中的大多数人产生不管以什么为目的的革命,都总是具有那种敢于闹事的激情以及热爱独立的激情。

    我觉得,不管是哪一个欧洲国家,都是经过财产和人的情况的激变以后或紧接着这种变化,才使得平等发展起来的,而且几乎所有的这种变化都会伴随着严重的无政府状态和为非作歹现象,因为这些变化是由那些国内没有教养但却反对教养的人引起的。

    因此产生了我刚才提出的那两个背道而驰的倾向。只要民主革命的浪潮还没有退却,那些消灭了敌视民主革命的原有贵族政权的人,就会表现出巨大的独立精神,并随着平等的彻底胜利而服从这个平等所带来的一切,努力加强国家权力和中央集权化。他们原本希望成为自由的人之后能够实现平等,但是随着平等在自由的帮助下进一步发展,他们反而更难拥有自由了。

    这两种情况有些时候会同时发生。上一代法国人曾经表明一个民族在反对贵族的权威和藐视国王权力的同时能够在国内建立暴虐的统治,从而向世界传授了在争得自立的同时又抛弃自立的方法。

    我们这一代人看到,旧的政权都崩溃了,旧势力正在慢慢被消灭,旧的障碍正在坍塌。这种情况让一些见多识广之士感到困惑不解。他们只关注眼前发生的使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革命,觉得人类将由此陷入无政府状态。如果再联想到这场革命的最终结果,他们就会更加恐惧了。

    至于我,我坦然承认,我并不相信那种好像在激励当代人的自由精神。我也确实看到现代国家都在激烈变动,但我并不觉得它们真正获得了自由,而是担心动摇王位的那些动乱终止以后,统治者们会得到比之前更大的权力。

    第140章 民主国家害怕哪种专制

    在美国停留期间我已经注意到,像美国那样的民主社会情况,会为建立专制提供便利的条件;在我回到欧洲后发现,大多数欧洲的君主已在利用这种社会情况产生的思想、感情和需要去扩大他们的权力范围。

    这让我感觉到,基督教国家最后也会受到类似于古代国家曾受到过的某种压力。

    对这个问题进行的细致探究,以及五年来的深思熟虑,都没有减轻我的担心,但担心的对象却改变了。

    在以前的时代,从来没有过一位专制君主强大到能够不用次级政权的协助而亲自管理一个大帝国的所有领土;也没有一位君主尝试无差别地让全体臣民一律遵守统一规划制度的一切细节;更加没有一位君主亲自走到臣民的跟前手把手教导和指挥他们。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在人的头脑里产生过,即使有人产生了这个念头,也会因为知识的不足,治理方法的欠缺,特别是身份不平等带来的自然障碍,很快就停止实行如此庞大的计划。

    我们知道,在罗马皇帝的势力鼎盛时期,生活在罗马世界的不同民族仍然保持各自的习惯和风俗;他们虽然被同一君主管辖,但是大部分地区实行自立管辖,拥有很多享有实权而兴旺的自治城市;虽然帝国的统治权集中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必要时皇帝可以独断专行,但是社会的生活细节和个人的日常生活,一般并不会受到皇帝的控制。

    不错,罗马皇帝拥有巨大的权力,而且没有相应权力与他抗衡,同时他还可以为所欲为,并且为了满足自己的任性而动用全国的力量。这种情况就会使他滥用权力,蛮横地夺去公民的财产或生命。他的暴政对有些人来说是沉重的压迫,但并没有殃及大多数人。暴政只以几个重大的人物为对象,而不施于其他人。暴政是残酷的,但也有一定的范围。

    由此看来,如果我们目前的民主国家出现了专制统治,那么它将具有另一种性质:它的范围虽然会很大,但它采用的方式将会很温和;它只会使人消沉,而不会直接折磨人。

    我不怀疑,像今天这样既文明又平等的时代,统治者们可能比古代的任何一个统治者更加容易把一切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使其习以为常地和无孔不入地深入到私人领域。但是容易致使专制出现的这个平等,又能缓解专制的严厉性。我们已经说过,随着人们日益趋同和平等,民情也越具有人情味和越趋于温和;当任何一个公民都没有巨大的权力和过多的财富的时候,专制基本没有出现的机会和活动的范围。如果所有人的家庭条件都处于中上水平,那么人们的激情就会有节制,想象力也不会超出常规,生活简朴而不会过分追求享乐。这种普遍性的克制也在节制统治者本人,使他的无度欲望的发作停在一定的界限。

    除了这些来自社会情况的性质本身的原因之外,我还可以举出很多超出本书所讨论的范围的原因。但是我想还是不要超出我所规定的范围。

    民主政府在民怨沸腾和出现重大危机的某些时刻可能变得暴虐和残忍,但是这种危险是很少见的也是比较短暂的。

    只要我一想到现代人的激情不太炽烈,他们的品行温顺,知识面很广泛,宗教信仰很虔诚,道德良好,有勤奋而端庄的习惯,他们能明辨是非,我就不担心他们会受到暴君的压迫,而主要担心他们的监护人会变成他们的首领(h)。

    所以我觉得,使民主国家受到威胁的那种压迫,与当代世界上出现过的任何压迫都有所不同,在他们当代人的记忆中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压迫。我曾经试图用一个确切的词汇来表达我对这种压迫形成的完整观念,但是徒劳无益。专制或暴政这些古老的字眼都不适用。这是个新事物,所以在为其定名之前,就得努力说明它的特点。

    我想说明这种专制可能以哪些新的面貌再现于世界。我觉得,到那时将出现无数相似而平等的人,每天为追逐心中小小的庸俗享乐而奔波。他们每个人都孤苦伶仃,毫不关心他人的命运。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子女和亲友就是整个人类。至于其他同类,即使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也不屑一顾。他们虽然与这些人接触,但是并没有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每个人都独自生存,只为自己而生存。如果说他们还有一个家庭,那么他们至少已经没有祖国了。

    在这群人头上,存在着一个只负责保证他们享乐和照顾他们一生的权力极大的监护性当局。这个当局的权威是绝对的,体贴入微的,极其认真且很有预见的,还十分友善。如果说这种权力是一种父权,主要以教导人如何长大成人为目的,那它最像父权不过了。但它并非如此,它只是把人永远看成孩子。它喜欢让公民们享乐,而且觉得只要设法让他们享乐就可以了。它愿意为公民造福,但是公民幸福的唯一代理人和仲裁人必须是他。它也可以保证公民安全,预见并满足公民的需求,为公民的娱乐提供便利,指导公民的主要活动,管理公民的工商业,规划公民的继承和分配遗产的相关事宜。这岂不是完全不让公民开动脑筋和操劳生计吗?

    这样,公民们每日都无所事事,很少主动运用自己的意志,或是把他们的意志活动限制在极小的范围之内,让每个公民慢慢失去自我思考能力。平等让人养成了被动接受这一切的习惯,也就是强制人们忍受这一切,甚至把这一切看做恩惠。

    统治者就是这样把每个公民置于自己的权力之下,并遵照自己的想法塑造他们,然后将手伸向整个社会。他用一张织有详尽的、细微的、全面的和统一的规则的密网将社会覆盖,最有独创精神和坚强意志的人们也不能冲破这张网而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并不践踏人们的意志,只采用软化、驯服和指挥的方法。他不强迫人们行动,只是不断妨碍人们的行动。他什么也不破坏,只是阻止一些新生事物。他不实行暴政,但是他限制和压制人们,使人们精神颓靡、麻木不仁和意志消沉,最后使全体人民变成一群胆小而只会干活的牲畜,而政府则是管理这些牲畜的牧人。

    我一直觉得,刚才描写的这种严明的、温和的和平稳的奴役方式,可能比有些人的想象具有更自由的外貌,甚至在人民主权的幌子下可以轻易建立起来。

    现代人总会受到两种对立的激情驱使:他们一方面觉得需要有人指导,另一方面则希望保持自由。这两个相反的本能哪一个都不能放弃,所以他们尽量使两者同时得到满足。于是他们想出一种具有监护性质的、无所不能的,但是需要由公民选举组成的单一权力机构。他们把中央集权和人民主权结合起来。这使他们得到了一些缓解。

    他们觉得监护人是由自己选的,就可以安心于被人监护。每个人都能忍受捆在身上的锁链,因为他们看到握着链子末端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人民自己。

    在这种制度下,人民在刚刚摆脱从属地位后,由于为自己指定了主人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如今,有很多人很容易认可行政专制与人民主权之间的这种妥协,他们认为只有把个人自由托付给国家政权,个人自由才会有充分的保障。而我认为这样的保障并不够充分。在我看来,主人的意志永远没有服从的事实重要。

    但是我并不否认,这种政体远比那种把权力集中以后交给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或团体管理的政体好得多。在民主专制的各种形式中,后一种政体肯定是最坏的形式。

    当国家的首脑是选举产生的或是接受真正选举的独立的立法机构监督的时候,他所受的压迫有些时候是很大的,但是这种压迫经常是不足以使人难堪的,因为每个人在受到限制和压制以后,还可以觉得表示服从首脑就等于服从自己,而他肯牺牲其他一切正是他的意志的一种表现。

    我也可以理解,在国家首脑代表国家和依靠全国人民时,削弱每个公民的力量和权力既是为国家首脑服务,又有利于国家本身的,而个人因公牺牲自己的自主权也会得到某些补偿。

    所以,在一个集权的国家里建立国民代表制度,可以减少中央集权可能产生的弊端,但不能彻底消除弊端。

    我完全清楚,这种办法可以促使个人参与国家大事,但很少能对私人和小事产生影响。人们忽视了自己受奴役的危险在细微的小事上尤为严重。至于我,既然看到两者不能兼顾,那就只有觉得大事需要的自由不如小事需要的自由多。

    小事上的顺从每天都可以看到,而且所有的公民都能感受到。这种顺从并不让公民觉得屈辱,但是它一直限制着公民的行动,直到使公民放弃自己的意志。它使人的精神之火逐渐熄灭,心灵之光逐渐暗淡;而只是在个别情况下所必需的服从虽然很严格,但这种情况不多,而且坚决不同于奴役,它只让个别的人受苦。使公民们依附于中央政权以后又让他们去选举这个政权的代表,这是徒劳无益的;让公民们这样隆重而又仓促地和以这样少见的方式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就会使他们逐渐失去独立思考、独自感受和自主行动的能力,逐渐下降到人类的一般水平之下。

    我再补充一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不能行使他们仅存的唯一的重大特权。民主国家在把自由引进政治领域的同时也加强了行政领域的专制,这就必然会产生一些非常奇异的现象。一些只凭常识就可以处理的小事,它却觉得公民没有能力完成,而要亲自承担起来,但在事关全国的政务问题上,它又赋予公民无限的特权。于是,它时而把主权看做玩具,时而成为主权的主人,而国家首脑的权力时而比国王的还大,时而又比普通老百姓的还小。它经过各种选举制度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以后感到惊讶,但又接着去找,好像它所发现的弊端不是来自本国的政治制度,而是来自选举制度。

    很难想象完全丧失自治习惯的人,能够选择好将要治理他们的人;也不应该认为处于奴隶状态的人民有一天会选出一个自由的、精明能干的政府。

    我永远都觉得上层为共和制而其他部分为绝对君主制的政体是个短命的怪物。统治者的腐败和被统治者的无能,迟早会使这个怪物下台;而对自己和自己的代表感到厌烦的人民,不是创造出更自由的制度,就是很快又伏在一个独裁者的脚下(i)。

    第141章 以上各章的延续

    我认为在身份平等的国家里比在其他国家更容易建立绝对专制的政府;而且觉得一旦在这样的国家里建立起这样的政府,那它不仅会欺压人民,还会剥夺人类的一些主要属性。

    所以,我觉得专制在民主时代是最可怕的。

    我觉得我一直都是爱自由的,而在这个时代,我们甚至想崇拜自由。

    另一方面,我相信在我们即将进入的时代,凡是试图把特权和贵族制看成权威的基础的人,都会遭受失败。凡是想在唯一的阶级里建立并保持权威的人,也终将失败。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政府拥有足够的本领和力量以重新建立臣民之间的永久差别的办法建立专制;也没有一个议员高明和强大到不以平等为原则去维护以自由为基础的制度。所以,当代的所有人,如果想保持同类的独立和尊严,就得表明自己是平等的友人,平等待人是唯一能够证明自己是平等的友人的办法,这项神圣事业的成败完全取决于此。

    所以,重建贵族社会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在于从上帝让我们生活的民主社会的内部发掘自由。

    在我看来,这两项真理是简明扼要和有成效的。它们促使我去考察哪种自由政府可以建立在身份平等的国家中。

    民主国家的最高主权比其他国家的最高主权更加统一、集中、广泛、彻底和强大,这是因为民主国家的制度本身的性质和国家的需要。活跃和强盛是它的自然社会现象,而人民则比较温顺和软弱。换句话说,社会做的事情多,个人做的事情少。这是无法避免的。

    因此,不要指望人在民主国家里会像在贵族制国家里那样独立自由,而且这也不是人们的兴趣所在,因为贵族制国家经常为某个人而牺牲社会的利益,往往绝大多数的人要为某些人的荣华而牺牲自己的富贵。

    使中央政权在民主国家积极和强大,这是必需的,也是人们所希望的。目的是要使中央政权变得软弱无力和懒惰,还要完全阻止它滥用机智和权力。

    在贵族时代保障个人独立的最大原因,是君主治理公民时不独揽任务。把一部分交给贵族的成员,因此中央政权总是分权的,以同一方式和不全面地管理每个人。

    不仅君主不独揽一切,而且代理他的大部分官员也不总是听他支配,因为权力并非来自君主,而是来自他们的出身。任何时候君主都不能任意设置或废除这些官职,同时也不能强迫官员对他的随意支使一律服从。这对保障个人的独立也起了作用。

    我十分清楚,在这个时代我们不能依靠这样的办法,但可以取代这种办法的民主措施。

    把从各种贵族或自治团体收回的管理权不完全交还给主权者,而部分地分给临时由普通公民组成的次级团体。这样,自由将会更加有保障,而他们的平等也不会被削弱。

    在用词上美国人不像法国人那样讲究,他们仍用county(县)一词来称呼州下的最高级行政单位,但是它的一部分职权却由州议会代行。

    当然我承认,在当今的平等时代,世袭官员的设立是不公正和不合理的,但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以选举的办法任用官员。它是一种民主选举办法,可以像贵族制国家的世袭官员对中央政权有独立性那样,它选出的官员保证对中央政权有独立性,甚至超过世袭官员的独立性。

    在贵族制国家有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他们生活充裕,不会轻易忍受压迫而不反抗。一般政府对这些人在态度上温和而谨慎。

    我非常清楚,民主国家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人,然而它可以人为地创造出类似的人物。

    我深信,世界上再也不会建立新的贵族制度;我还认为,只要普通的公民联合起来,建立非常富裕、非常有影响、非常强大的社团也是有可能的,简而言之,即建立贵族性质的法人。

    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一部分贵族性质的政治利益,而且又不会出现贵族制度的不公正性和危险。政治、工业和商业的社团,甚至科学和文艺的社团,似乎都不能随意限制或暗中加以损害,因为它们是既有知识又有力量的,它们在维护权益而反对政府的无理要求时,也维护了全体公民的自由。

    每个人在贵族时代都与一定的同胞有紧密的联系,一旦受到攻击,他就会得到这些人的帮助。每个人在平等时代都是孤立无援的。他们不仅没有可以求助的朋友,又没有真正同情他们的阶级做后盾。所以他们容易被人置之不理,无缘无故地受到轻视。因此,当代公民只有一个手段可以保护自身不受迫害,就是向全国呼吁,如果国人充耳不闻,就向全人类呼吁。报刊是他们进行呼吁的唯一手段。因此,自由出版在民主国家比在其他国家更加珍贵,平等可能产生的大部分弊端也只有它可以救治。平等使人孤立和失去力量,但报刊是每个人都可阅览并能被软弱孤立的人利用的强大武器。使每个人失去亲友支援的是平等,但是利用报刊他们可以向本国的公民和全人类求援。印刷术促进了平等的发展,同时也是弥补平等的最好药剂之一。

    我认为,人民生活在贵族制国家,出版自由实际上可以不要,而生活在民主国家的人却不能如此。大规模的政治集会、议会的特权和人民主权的宣言无法保证民主国家人民的人身自由。

    所有这一切,可以在一定程度内缓解对个人的奴役,而如果出版是自由的,这种奴役就不可能随意进行。保护自由的最佳民主手段是报刊。

    现在我来谈一谈司法权的某些类似作用。

    处理私人权益纠纷和仔细研究所处理的每一件事,是司法权的本质要求;不主动对受压迫的人施以援助,但帮助卑微人群也是司法的本质要求。尽管这些人软弱无能,却能永远迫使法官听取他们的控诉并作出答复。这是司法权的制度本身的要求。

    所以,统治者经常关注和干预个人的最微不足道的行动,而个人又无力自我保护和孤立得不能奢望得到与自己一样孤立的人的支援,这种情况下司法权特别适用于自由的需要。在任何时代法院的力量都是可以向个人提供的最强大保障,在民主时代这更是真理。在民主时代,如果司法权不随着身份的日趋平等而加强和扩大,个人的利益就永远会受到威胁。

    平等会使人产生十分不利于平等的怪癖,这一点立法者应当经常注意。现在我只谈一谈其中的几个主要偏好。

    生活在民主时代的人,对规章或程序的功用不容易了解,对规章本能地轻视。在其他地方我已经讲过其原因。规章往往使他们反感和憎恨。因为他们只注重眼前的享乐,通常急不可耐地冲向他们所追求的每一享乐对象,一遇挫折就灰心失望。带着这种性格进入政治生活之后,他们对经常拖延或阻止他们实现某些计划的规章怀有敌对情绪。

    但是,民主时代的人在规章上感到的不便,恰恰是有利于自由的地方,因为规章的主要作用在于在强者与弱者之间、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设立一道屏障,以便在强者或统治者作出随意决定后能给弱者与被统治者时间再好好想想对策。因此随着统治者日益积极和强大,被统治者变得日益消沉和弱小,这个时候规章就更为必要。本来民主国家的人民比其他国家的人民更需要规章,但他们却对规章不太尊重。这一个问题是值得注意的。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大部分当代人盲目轻视规章的这个问题更可悲的了,因为现在就连最小的规章问题也具有了以往所没有过的重要性。人类的一些重大利益,都与规章有密切的关系。

    虽然我认为,生活在贵族时代的政治家有些时候轻视规章,并且经常不受规章的约束,但如今各国的领导人对于细微的规章、规定都应当尊重,这一点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忽略。在贵族制度下,对规章有过迷信的现象;而我们对规章则应当采取明智和谨慎的态度。

    民主国家的另一个非常自然但又非常危险的本能,就是使人轻视和忽视个人的权力。

    一般说来,一种权力之所以被人们热爱和尊重,不是因为这项权力重要就是因为他们长期拥有。民主国家的个人权力一般都不太重要,而且大多是最近出现的和非常不稳定的。因此,人们容易放弃,受到侵犯也很少怀恨在心。

    但是,在人们生性轻视个人权力的时代和国家里,社会权力却有自然扩大和加强的趋势。也就是说,人们在最需要保持和维护仅余的特殊权力的时候,却越来越不重视它了。

    因此,特别是在所处的民主时代,人类的自由和光荣的真正友人们,应当不断地挺身而出,想方设法防止国家权力为全面推行其计划而随意牺牲某个人的利益。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公民都有被压迫的危险,任何微不足道的个人权力都可能被专横的当局夺取。理由很简单:在个人的特殊权力被人视为重要的和神圣的权力的时候,侵犯这种权力只会损及个人;但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这种权力被侵犯就是严重败坏国家的民情,整个社会都会受到危害,因为在我们中间,关于这种权力的观念将由此逐渐变质,以至消失。

    无论革命的性质和目的是什么,活动舞台在哪里,革命所固有的一些特质、思想和弊病,必然会出现在一个长期的革命当中,并普及全国。

    不管哪个国家在短期内多次更换元首,变动舆论和法制,人民最终都染上喜欢变革的倾向,并对以暴力进行的一切迅速变动习以为常。于是他们每天都在轻视看似无用的规章,他们只是出于无奈才接受常被人们违反的法规的约束。

    由于公正和道德的通行观念以及论证不足以解释革命每天都在创造的新鲜事物,所以人们才去求助社会效益的原则,政治的必要性的理论,心安理得地习惯于牺牲个人的特殊利益和践踏个人权力,以便迅速达到他们所设想的目的。

    这些习惯和思想都被我称为革命的习惯和思想,因为在所有的革命中都会出现这种习惯和思想。它们既存在于贵族制国家,又存在于民主国家,但在前者他们往往力量不大,而且不能持久,因为有贵族制国家原先的习惯、思想、弱点和障碍在抵制它们。因此,一旦革命完成,它们就自行消失了,而国家原来的政治态势也就得以恢复。但在民主国家不是总如此,虽然人们害怕革命的本能会变得温和与受到节制,但是它却不会消失不见,而是改头换面后逐渐融入政府的政治作风和行政习惯。我不知道哪个国家的革命比民主国家的革命更危险,因为民主国家的革命除了造成一些偶然的和短暂的灾难以外,还会经常制造长期的,也可以说是永久性的灾难。

    因此我觉得将会发生公正的抵抗和正当的造反。所以我不能斩钉截铁地断言民主时代的人永远不会革命;但我觉得他们发动革命的时候更有理由三思而后行,并且会感到与其采取如此危险的救治手段,还不如忍受目前的诸多委屈。

    最后,我以一般观点来作一个总结。这个一般观点不仅包括该章所述的个别观点,而且还包括该书大部分内容所欲发挥的个别观点。

    这个世纪以前的贵族时代,个人的权力极为强大,社会权威则十分微弱。甚至社会的形象也是模糊的,经常被统治公民的各式各样的权力所取代。因此人在这个时代的主要精力,必须用以增强权力和扩大社会权力,确保并增加它的特权;另一方面,把个人的独立性限制在极小的范围之内,使个别利益听从一般利益。

    而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则面临着另一种顾虑和危险。在现代大部分国家里,统治者不管是什么出身,身体是否健康,或名称叫什么,几乎都是总揽大权;而个人则变得逐渐软弱和有依附性。

    在以前,社会完全不是这样。任何地方在那里都没有一致或统一的现象。在现代社会里,一切都在迫使人们变得相类,所以个人形象很快就消失,变得万人同貌,彼此之间没有区别。我们的祖辈总是滥用个人权力应该受到尊重的观点,而我们则喜欢夸大个人的利益应该服从多数的观点。

    世界政治正在变化,必须在今后寻找新的办法去解决新的问题。

    规定给社会权力一个广泛、明确、固定的界限,让个人享有一定的权力并保证其不受阻碍地行使这项权力,保留个人少量的影响力、独立性和独创精神,使个人跟社会平起平坐并且在社会面前支持个人:在我看来,这些就是我们即将进入的时代的立法者的主要职责。

    当今的统治者们好像只想率领人民去干伟大的事业。我希望他们多下点工夫考虑一下怎么去造就伟大的人物,少重视工作而多重视工作的人,永远要记住,当一个国家每一个公民都很软弱的时候,这个国家不会长久强大下去,而且绝找不到能使由一群懦弱委靡的公民组成的国家变为精力充沛的国家的社会和政治组织形式。

    我发现了现代人的两种对立观念,它们都是有害的。

    一些人从平等中只看到它的无政府状态的倾向。于是他们对自己的自由意志感到恐惧。

    另一些人数虽然很少,但是都是很有知识的人,他们持有另一种看法。在由平等走向无政府状态的大路的一旁,他们终于又发现一条只能使人走向受奴役的小路。他们事先就让灵魂屈服于这种必然的奴役,并由于对保存自由不抱希望,内心便早就开始崇拜即将出现的主人了。

    前一种人是因为觉得自由危险而放弃自由,后一种是因为断定自由不可能实现而放弃。

    我如果赞同后一种人的观点,就不会写读者现在阅读的这部著作,而只能在内心里为人类的命运叹息了。

    我要把平等给人的独立造成的危害在光天化日之下揭露出来,因为我坚信这种危害是将来的隐患中最可怕也是最难预测的。但是我并不觉得它是不能克服的。

    生活在正在进入民主时代的人,他们爱好独立,却无可奈何地忍受着限制,他们对自己选定的社会情况的固定不变感到厌烦。他们喜爱权力,但是有轻视和憎恨权力持有者的倾向,并由于他们非常渺小和流动性很大而容易逃脱权力的控制。

    这些本性会反复出现,因为它们来自稳定的社会情况。它们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任何一种专制都将被阻止确立,这些本性还向愿意为人的自由而奋斗的新一代人提供新的武器。

    因此,我们应保持可以让人们提高警惕和进行战斗的必要的担心,而不要使人们抱有可以丧失信心和毅力的畏缩无能的恐惧。

    第143章 主题的总括

    我在结束所做的研究之前,想以最后一次观察来综述新世界的面貌的各种特点,并且判断一下平等对人的命运造成的一般影响。但是我有些犹豫这项工作的艰巨性;在如此重大的题目面前,我感到自己视野不够广阔和智力不能胜任。

    我打算评述和描绘的新社会只是刚刚诞生。时间还没有使它定型,使它产生的大革命还在继续,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当中,还难以判断哪些东西将会随着革命本身的结束而结束,哪些东西在革命结束之后还能继续下去。

    还有一半新兴的世界陷在正在衰败的世界的残垣破壁之中,世间事物呈现的巨大混乱当中,谁也说不出那些古老的制度和习俗是会劫后余生还是完全消失。

    尽管社会情况、法制、思想和人的情感方面发生的革命还没有结束,但是它所造成的后果已远比世界上迄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严重。往上回顾每个时代,直到追溯到古代,我也没有发现一个与现在看到的变化相类似的变化。未来无法从过去中提取经验,精神正在步入黑暗的深渊。

    但是,我在这幅如此广阔、如此新奇和如此混杂的图景中,已经看到一些初具轮廓的特点。现在我就来谈谈它们。

    我看到,在世界上善与恶分布得相当均衡,各占一半。已经看不见巨富,小康之家的数量也在日益增加。享受的欲望也成倍增大,但是既没有极度的繁荣也没有极端的悲惨。奋进之心人人都有,但是怀大志者却寥寥无几。每个人都是孤立而软弱的,但是整个社会是活跃的、有远见的、强大的。平民做小事,国家做大事。

    精神失去力量,但是民情温和,法律宽大。虽然伟大的献身精神,最高尚、最光荣和最纯洁的德行不常见,但是民风淳朴,暴力现象极为少见,残暴更是闻所未闻。

    人的寿命越来越长,人的财富也越来越有保障。虽然生活不够奢靡,但是非常安逸舒适。享乐既不高雅又不粗俗。无须讲究繁文缛节,也没有低级的嗜好。既没有学识渊博的雅士,又没有愚昧无知的平民。天才越来越少,但知识日益普及。发展人的理性将是众人的微小努力的集少成多的结果,而不是某些人的强力推动的结果。杰出的文艺作品虽然不会太多,但是作品的数量将会大增。种族、阶级、国家的各种束缚将会消失,人类的大团结却得到加强。

    如果让我从这些特征中找出最显著和最普遍的特点,我就会指出它表现在财产具有千百种不同的形式上面。几乎一切的极端现象都会日趋减少和消失;最高的东西将逐渐下降,为中等的东西取而代之;这些中等的东西比起世界上存在过的类似的东西来既不高又不低,既不光彩又不逊色。

    看一下这伙既没有出类拔萃的人也没有落后掉队的人的人民,我真为这种普遍统一的情景感到心寒和悲怆,并在这里为已不复有社会而遗憾。

    当最伟大的人和最微贱的人在世界上并存,极度富有的人和一贫如洗的人并存,最聪明的人和最愚昧的人并存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越过后者只看前者,而且前者看起来使我喜欢。但是我知道这种倾向是来自我的弱点,因为当我在观察周围的所有一切时,只能从这么多的对象当中挑选出最合我心意的对象。全能和永恒的上帝并非如此,他关注着整个世界,而且把每一个人和整个人类都同时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自然相信,让这位造物主和人的保护者最感到欣慰的,并不是个人的高度荣华富贵,而是全体人的巨大幸福。所以,我觉得是衰退的东西,在上帝看来却是进步的东西;我感到不快的事物,上帝却喜爱。也许平等并不怎么高尚,但是它却非常正义,它的伟大和美丽就源自它的正义性。

    上帝的这个观点我要努力达到,并想用这个观点去考察和判断世间的事物。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绝对和全面地断言旧的社会情况没有新的社会情况好,但它们的不同已经很明显了。

    贵族制所固有的一些弊端和美德,跟现代人的秉性格格不入,所以不能被他们利用。在前者眼里良好的爱好和恶劣的本性是邪恶,但在后者眼里这些却是合情合理的。有些思想是在一方的想象中产生出来的,但是却被另一方的精神所排斥。这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样,各有各的优点和缺点,各有各的善和恶。

    因此,必须特别注意,判断正在产生的社会不能用已不存在的社会留下的观点为依据。这样做是不公正的,因为这两种社会是截然不同的,两者之间是不能对比的。

    要求现代人具有适合从前的社会情况的美德,这绝不是合理的,因为从前的社会情况已经成为过去,那个社会所衍生的一切善和恶,也都随之混乱,无法辨别。

    但是,现在还不能充分了解这些情况。

    我已看到,在当代,大多数人正从旧社会的贵族制度产生的章程、思想和主张中作出选择。他们会放弃其中一部分,保留另一部分,并把保留的部分带到新的世界。

    我觉得,后一种想法只会使他们在一项即便认真也不会有成效的工作中浪费时间和精力。

    问题是人们不应当再保留身份的不平等所带来的那些特殊好处,而是应当确保平等为人们提供的新好处。我们不要一切向祖辈看齐,而应该努力达到自己的伟大和争取幸福。

    至于我,在到达讨论的终点后,回望一下我曾经分别深入研究的所有不同的对象,我既怀有希望又感到恐惧。我看到一些严重威胁,但觉得那些威胁可以解除;我看到一些重大弊端,但觉得那些弊端能够避免或抵制。所以,我越来越坚信,只要民主国家愿意,建成高尚而繁荣的社会不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有些当代人觉得人民生来就不能自己做主,必须服从外部环境、种族、土地以及气候所产生的难以克服和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支配。

    这种观点是错误和消极的,只能永远使人软弱和使国家畏惧不前。上帝既没创造绝对独立的人类,又没创造绝对奴性的人类。确实,上帝是在每个人的周围画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圈子,但是人在这个广阔的范围内却是强大和自由的。一个国家或民族也是如此。

    现代的各国将无法实现身份的不平等了。但是,平等将导致自由还是奴役,野蛮还是文明,贫困还是繁荣,就全靠各国自己了。原著者注(a)第426页但是,曾经有些贵族热心经营商业和在经营工业方面获得成就。在这方面世界史提供了若干光辉的范例。然而就整体情况来说,贵族向来都不关心工商业的发展。金钱贵族只不过是例外。

    金钱贵族一直想用财富来满足自己的需要。对财富的热爱,应该说是人类的最大激情,其余一切激情都以此为终点或是与此交织。

    一旦爱财之心与争名争权之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则很难说这是贪婪所造成的野心还是野心所造成的贪婪。这种情况英国就有。发财之后获得荣誉是英国人的理想,他们觉得荣誉是财富的标志。因此,工商业完全吸引了人的注意力,成了致富的最好捷径。

    但是,我也觉得这是一种例外的暂时现象,因为在财富只作为贵族的标志时,富人独掌权力而执行却由其他一切人负责,那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纯正的民主制度和世袭的贵族制度,是国家的社会和政治情况的两个极端表现,金钱贵族存在于这两个极端之间。这个贵族的特点是:接近世袭贵族,但同意给予个别公民以某些大权;主张实行民主制度,但是要求可以继承特权。这个阶级经常是世袭的贵族制度和纯正的民主制度之间的自然桥梁,而且很难说它是在结束贵族的等级制度还是已在开辟民主制度的新纪元。

    (b)第461页从我的旅行日记里我找到下述几段记载。读者了解随夫前往荒凉地区定居的美国妇女经历了哪些考验。向读者介绍这几段记载的原因,是它们完全出于真实。

    “……我们总是遇到一些新开垦的土地。这些新居民点全都大同小异。我要描述晚上留宿的这个居民点,想起它就使我想起了其他一切居民点。

    “为了能在森林里找回自己的家畜,垦荒者们在家畜的脖子上拴上铃铛。在我们离居民点还很远的时候,这种铃声就已经传来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听见从森林里传来伐木的声音。看到伐木的痕迹,我们就知道有文明人在这里劳动。被砍掉的枝丫布满了道路;被火烧掉的残余树干和伐木留下的树墩,还立在道路上。我们接着往前走,走到一片森林旁边,好像其中所有的树都得了一场暴病而枯死了。时值盛夏,但这里却好像是严冬。当我仔细观察这些树时,才发现树干上有一圈树皮被刮光了并留有深痕。切断了树内汁液的循环,所以树很快就枯死了。由此我们才知道,实际上这是开垦者照例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他们第一年还不能将所有的树木都砍倒,使它们成为自己的新财产,而是要在剩余的树木之间播种玉米。

    如果把树砍光,那么农作物将失去树荫的保护。这里是人类文明进军荒野的起步地点,只是初具规模,我走过那里,立刻看到田地主人的房舍。它位于一片比被滥伐的林地管理得好得多的田地中间。在滥伐的林地上,树木已被伐倒,但是还没有归垛码起来,树墩还杂陈在往日绿荫覆盖的土地上。在这片杂乱的荒地周围,有的地方种有小麦,有的地方围着初生的柞树;多年的野生植物和野草混合在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半荒地上,竞相生长。开垦者的房屋,或是当地人所称的“圆木小屋”(log house),就在这片由各种植物组成的茂密的树荫中间。这座简陋的房屋也跟它周围的田野一样,是刚刚建成不久的。我目测了一下,它长不过30英尺,高在15英尺以内。房屋的四壁和顶盖,都是原木构筑的,中碎干草,敷以泥土,主要用来防寒和防雨。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去找圆木小屋的主人借宿。

    “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在残败的小树林里滚地玩耍的小孩立马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去,好像害怕见生人似的。这时,有两条半驯化的大狗,耳朵竖着,脖子伸长,从狗舍里蹿出来。一面跑,一面低声吠叫,保护它们的小主人。这家的主人出现在门前,先向我们扫了一眼,随后又仔细打量一番。他打手势,叫他的狗回狗舍去,并且以自己的行动向狗表示,我们的光临并没有引起他的惊恐和不安。

    “我们走进圆木小屋。室内的摆设,完全不同于欧洲的农民家庭,摆着一大堆多余的东西,而必要的东西却很少。

    “一个窗户上挂着细布窗帘;一盏大灯放在土坯砌成的壁炉炉台上,灯光照亮了全屋;在这个壁炉炉台的上方,挂着一支漂亮的膛内有来复线的火枪,一张鹿皮,一串鹰的羽毛;壁炉的右侧墙上挂着一张美国地图,被风吹动得直晃荡;在地图下面,架着一块粗糙的木搁板,几本书在上面放着;走到架边一看,其中有一部是《圣经》,弥尔顿的6篇长诗,莎士比亚的两个剧本;几个木柜沿着墙摆放着,没有皮箱;在屋地的中央,有一张做工很粗糙的桌子,是用刚刚砍伐的小树干做的四条腿,上面没被剥掉的树皮还在发绿,好像是就地生长出来的;我看到有一把英国的灰色瓷茶壶,还有几把银制的匙子,几个已经残损的茶杯,还有几张报纸都放在桌子上面。

    “这座房子的主人,有着很高的颧骨,修长的四肢,这说明他原来是新英格兰的居民。显而易见,他并不出生在我们相遇的这个荒凉地区,因为他的言谈举止就足以证明他早年是在学术界中度过的。而且他是一个有理想、活泼好动和敢于冒险的人,可以冷静处理冲动引发的事物。之所以要体验一段时间的野蛮生活,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改造荒野并使其大大开化。

    “当这位开垦者看到我们想进入他的房屋时,他走过来同我们对话,并习惯地同我们握了握手,但他的脸上并没有热情的表现。他首先开口,打听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当我们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后,他就默不作声了。我们猜想,对于世界发生的令人讨厌和使人目眩的事情他早就反感了,所以再也不想问了。我们向他说了旅行的目的,他给我们提供了需要的资料。接着,他又有些心不在焉了,但仍然诚恳地满足我们的需要。我们看到他如此热心待客,为什么又感觉到他的好客中又有些冷淡呢?这是因为他的待客好像是听从于命运给他的痛苦安排,他觉得这是他现在的地位赋予他的义务,而不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快事。

    “在壁炉的另一端,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小男孩在膝上摇晃。她频频点头,但没有加入我们的谈话。像那位开垦者一样,这位妇女也正值青春年华。她的举止也表明她原来很高雅,爱打扮的兴致从服饰来看并没有减弱。但是,她的四肢已经不如昔日纤美,面容也显得有些疲惫,眼光温和而又严肃。她的外表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她有一颗笃信宗教而安身立命之心,一腔热烈而又宁静的感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天生的毅力在使她神色自若正视生活中的一切困难,不害怕也不轻视它们。

    “她的身旁围绕着几个孩子,个个都身体健康,性格活泼,还很淘气。这里是这些孩子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们的母亲时不时地向他们投以忧郁而又欣慰的眼光。这些孩子们是这样年幼强壮,可以看出她为抚育他们费尽了心血,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移民们的房屋既无内室又无隔扇,全家人就挤在一个大统屋子里,夜间都在里面睡觉。这座房屋自成一个小世界。在林海中它是漂浮的一叶文明方舟。在它周围百步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而且又开始没有人烟了。”

    (c)第462页身份的平等并不会使人没有道德和不信宗教。但是,当人们道德缺失和不信宗教时,而人们又都是平等的时候,没有道德和没有信仰的行为就容易表现出来,因为人们之间已经无法互相制约,能够承担起维持治安之责的阶级只剩下一个。身份的平等并不使民情变坏,但有时听任其变坏越来越明显。

    (d)第478页即便你把所有什么也不想的人和不敢说出想法的人排除在外,也不难发现美国的绝大多数人都满意他们的现行制度;我也认为确实如此。我认为这种舆论能够表明美国的法制十分良好,但却不是一种证明。民族自豪感,立法对某些激情、偶然、隐藏弊端的放纵,特别是可以说服反对派的多数人的利益,给整个民族和每个公民造成一种长期错觉。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18世纪的英国。这个民族当时非常喜欢自我吹捧,人们对自己都很满意,觉得他们的制度样样都好,根本没有可以谴责之处,甚至在他们眼中它的一些明显缺陷也是好的。但在今天,英国绝大多数人好像都觉得他们的制度在许多地方是有缺陷的。究竟上一世纪的英国人和今天的英国人谁对谁错?

    法国也是如此。在路易十四统治时期,议会曾热烈支持当时统治社会的政府,并觉得当时那些说这个政府贬低了法国人的人格的说法是不正确的。而在这个时代,却有人觉得当时的法国人受到了奴役,但并不一定存在奴性思想。当时的作家颂扬王权高于一切权力时所表现的是一种真正的热情,但愚昧的农民在他们的茅屋里并没有受到君主的恩泽,却高喊:“国王万岁!”而死时也没有感到光荣。究竟是路易十四时期的法国人错了?还是今天的法国人的看法错了?

    因此,只根据舆论的倾向来下定论是不应当的,还要根据主要动机和普遍经验去评定一个国家的法制,因为舆论的倾向是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

    一个国家的人民拥护法制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希望法律很快就改变。

    (e)第515页我在文章里只提到一种危险。我现在想指出另一种非常罕见,但是一旦出现便将使人非常害怕的危险。

    当平等使人们产生的喜欢物质享受和安逸生活的心理侵蚀一个民主国家的精神生活并最终控制人民的精神时,国家的军队本身可能爱好和平,而反对国家利益把它拖入战争。但士兵处于这种舒适环境下,就会开始认识到,宁愿在和平的环境中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和毫不费力地晋升,也不愿意以克服战场上的艰难险阻为代价去获得快速的晋升。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虽然军队有武器但无士气,拿起武器时也是消极的。

    与其说这些士兵没有迎敌,倒不如说在引狼入室。

    军队在这种和平气氛中就不会发动革命。因为革命,尤其是军队发动的革命一般情况下都非常迅速,而且经常冒很大的危险,但是不必付出艰苦的劳动。至少革命在消耗上比战争更能迎合野心家的心愿,只要冒生命危险即可,对民主国家的人来说,对生命的重视不如对舒适生活的重视。

    一个国家的自由和安宁的最大危险就是军队害怕战争,因为不想在战场上表现其伟大和力量,军队就需要到其他地方去表现伟大和力量了。所以,民主国家的兵不顾及公民的利益而失去军人的情操是有可能的,军队不再具有战斗力并有发生哗变的危险。

    在这里我再重复一遍我已经说过的一句话:军队不是消除这种危险的办法,国家才是。保留着英勇气概的民主国家,永远能在必要的时候看到士兵身上的英勇善战的气概。

    (f)第525页人觉得单一性的观点的伟大之处在于手段,而神觉得其在于目的。结果,这样的想法使我们只注意烦琐的小事情。强制人们一起走向同一目标,是人的观点;而引导数不胜数的千变万化的人开始行动,并使所有的行动都可以通过数以万计的道路去完成伟大的计划,则是神的观点。

    人关于单一性的观点几乎总是贫乏而没有活力的,而神关于单一性的观点则是丰富而充满活力的。人以为将手段简化可以显示出自己的伟大,而神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使手段变得无穷。

    (g)第528页民主国家不是出于意愿而走向中央集权,而是它的领导人也在不断把它推向中央集权。

    不难预见,被局限在一个民主国家里几乎所有野心勃勃和才能出众的人,都努力扩大社会权力的职能,因为他们都期盼有朝一日掌握社会权力。想要向他们证明过分集权会危害国家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而集权的。

    在民主国家的官员中,除了那些大公无私的或平庸无奇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赞同地方分权。主张地方分权的,不是力量不够就是人数太少。

    (h)第542页我经常思考,如果民主国家的民情继续这样地温顺下去,如果军队里再出现骚动,万一在我们今天的某些国家里出现军人政府,其结果将会如何。

    我觉得,政府本身不会像我在本章里所描绘的现象,军事寡头政治的蛮横作风也难以再现。

    但我深信,在这种情况下,文官会与士兵在习惯上产生某种融合。文官在行政方面可以学习某些军人的精神,而军人在军队方面可以学习某些文官的办事习惯。这样融合的结果,就会实现政务有条不紊、纪律严明以及绝对服从的指挥,人民变成军队的影子,社会变成一座营房。

    (i)第544页我不能笼统地断言胡作非为或暴政,无政府状态或专制就是当代的最大危险。这些都是令人畏惧的东西,而且很可能都来自同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由于个人主义而造成的普遍的冷漠。能使今天的行政权总揽某些权力实行压迫的,就是这种冷漠;而后能使一个政党发动30个人投入战斗而且也实行压迫的,还是这种漠不关心。但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长期存在下去都是不可能的,使它们不难获得成功的那些原因也在阻碍它们维持成功。它们最后之所以垮台,是因为没有其他力量支持。

    所以,冷漠是最应当反对的,而不该一味谴责无政府状态或专制,因为冷漠可以轻而易举地造成无政府状态和专制的后果。

  • 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1

    第1章 绪 论 (1)

    我在合众国逗留期间见到过很多新鲜的事物,要说最引我注意的,那就非身份平等莫属了。我很容易地就发现了这件大事给社会的进展所带来的重大影响。它将一定的方向赋予了舆论,将一定的方针赋予了法律,将新的箴言赋予了执政者,将特有的习惯赋予了被治者。

    很快,我又发现这件大事的影响远远超过了政治措施和法律,而且它对政府的钳制作用决不亚于对公民社会的这种作用。它不仅是在激发情感,制造舆论,改变习俗,而且还在影响着不是由它所产生的一切。

    所以,随着我对美国社会研究的逐步深入,我越来越认为身份平等是一件根本大事,好像所有的个别事物都是由它产生的,所以我将它作为我的整个考察的中心。

    当我把视线移到我们所在的半球时,我发现这里的一些情况与我在新大陆见到的相类似。我看到,在我们所在的半球,虽然身份平等没有达到美国那样的极限,却在一天天地接近它,而且,支配美国社会的民主,在欧洲好像也正在迅速得势。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产生了撰写读者将要开始阅读的这本书的念头。

    我们中间正在进行着一场伟大的民主革命。虽然谁都看到了它,但是人们的看法却并不相同。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出于偶然的新现象,还有希望遏止;而有些人则断定,这是一场不可抗拒的革命,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历史上已知的最古老的、最经常的和最持久的现象。

    现在,我来回顾一下700年前的法国。当时,法国被一小部分拥有土地并统治着居民的家族所占有,随着遗产的继承统治权被世代相传,地产是强权的唯一源泉,而权力则是人对付人的唯一手段。

    在法国,僧侣阶级的政治权力开始建立起来,并且很快地扩大开来。僧侣阶级对所有的人都敞开大门: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无论是属民,还是领主,都可以加入僧侣阶级的行列中。平等通过教会的渠道,开始渗透进政治领域。原先身为农奴要被终生奴役的人,现在则可以以神甫的身份与贵族平起平坐,而且还可以经常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日益安定和文明,各种人际关系日益复杂化和多样化。人们开始觉得需要有民法来调整这种关系了。于是,法学家出现了。他们走出积满灰尘的办公室,离开了阴森森的法庭大堂,出现在王公大人的宅邸,坐在了衣貂披甲的封建男爵的身旁。

    当国王们由于好大喜功而破产,贵族们由于私家械斗而荡尽家财时,平民们却由于经商而变得富裕起来。金钱的影响开始在国务中显现。商业成了进入权力大门的新阶梯,金融家结成一个既被人鄙视又受人追捧的政治权力集团。

    民智逐渐开化,人们对文学和艺术的兴趣也日益增加。因而,知识成为事业成功的要素,科学也成为为政的一种手段,智慧则成为一种社会力量,文人开始投身于政界。

    随着不断出现的通向权力大门的新路,人们渐渐地不再重视家庭出身。在11世纪,贵族的头衔还是无价之宝,但是到了13世纪,这种头衔就可以用钱买到了。出售贵族头衔开始于1270年,结果贵族阶级自己也把平等带进了政府。

    在这700年里,贵族为了反对王权,或者是从对手手中夺权,而时常把政治大权交给人民。

    更为常见的情况是,为了贬抑贵族,国王让国内的下层阶级加入了政府机关。

    在法国,国王们总是自诩为最彻底和最积极的平等主义者。当他们野心勃勃,并且力量强大的时候,会极力把民众提高到贵族的水平;当他们还是庸碌无能之辈的时候,却会让民众上升到比他们自己还高的地位。有的国王凭借自己的才能帮助了民主,而另一些国王则因为自己的无道而帮助了民主。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始终注意使全体臣民在他们的王位之下保持平等,而路易十五则使他自己连同王室一起化成了灰烬。

    在公民们开始不按照封建土地所有制占有土地,动产已被视为财富,并且能够产生影响和制造权势以后,每一个工艺方面的发现,每一个工商业方面的改进,都能立即在人们中间创造出与其相适应的新的平等因素。此后,新发现的一切工艺方法,新产生的一切需求,满足新需求的一切想法,都是走向普遍平等的进步。好战,侈靡,追求时髦,以及人的最肤浅的情欲和最高尚的激情,都仿佛在一致让富人变穷并让穷人致富。

    在脑力劳动成为力量和财富的源泉之后,每一项新的知识,每一个科学发明,每一个新的思想,都将被视为人民行将掌握的权力的胚芽。口才、诗才、记忆力、想象力、心灵美、思考力——上天随意降下的这些资质,都在促进民主;即使落于民主的敌人之手,它们也会由于自身显示了人的生性伟大,而仍能够为民主服务。因此,随着文明和教育所征服的领域逐渐扩大,被民主征服的领域也会扩大,而文学则会成为对所有人开放的武库,就连弱者和穷人每天也都可以从中取用武器。

    翻阅一下我们的历史,就可以知道我们在过去的700年里没有一件大事不曾推动平等。

    几次对英战争和十字军东征,不但消灭了十分之一的贵族,而且也分散了他们的土地。民主的自由被地方自治制度带进了封建的君主政体。因为枪炮的发明,贵族和平民在战场上处于平等的地位。印刷术又向他们平等地提供了精神食粮。邮政不仅把知识送到了穷人茅舍的柴扉前,也把它带到了王宫的大门口。基督教新教宣布所有的人都能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美洲的发现,开辟了千百条致富的新路,为一些无名的冒险家提供了发财得势的机会。

    假如我们从11世纪开始对法国每50年的变化进行考察,就会发现,在每50年年末的时候社会体制都发生过一次双重的变革:在社会的阶梯上,贵族下降,平民上升。一个从上降下来,另一个则从下升上去。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每经过半个世纪就会缩短一些,以至于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合了。

    而且,这种现象并不是法国所独有的。同样的革命正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进行着,我们无论面向何处,都可以看到。

    人民生活中发生的各类事情,无一不是在促进民主。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是为民主奋斗,还是自称为民主的敌人;不管他们是自愿帮助民主获胜的,还是在无意之中为民主效劳的,都为民主尽到了自己的力量。所有的人会合在一起,协同行动,归于一途。有的人不知不觉,有的人身不由己,全部成为了上帝手中的驯服工具。

    因此,身份平等的逐渐发展,是势所必至,天意使然的。这种发展是普遍和持久的,它时刻都能摆脱人力的阻碍,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在促使它前进,这也是它具有的主要特征。

    认为一代人的努力可以阻止一个源远流长的社会运动,这是非常愚蠢的!认为已经推翻封建制度和打倒国王的民主会在资产者和有钱人面前退缩,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在今天,民主已经成长得如此强大,而其敌对者已经变得如此软弱,民主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那么,我们现在正往哪里走呢?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因为它已经不能用对比的办法来回答了。也就是说,今天在基督徒之间,身份平等已经扩大到以往任何时候和世界上任何地区都未曾达到的地步,所以在已经完成的巨大工作面前,我们无法预见还有什么工作可做。

    大家即将阅读的本书的正文内容,通篇都是在一种唯恐上帝惩罚的心情下写成的。作者之所以有这种心情,是因为看到这场已经冲破一切障碍的不可抗拒的革命进行了许多世纪,而且今天还在它造成的废墟上前进着。

    上帝什么都不必说,我们就能看到他的意志的某些征兆。我们只要观察一下自然界的年复一年的正常运行和事件的持续发展趋势,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我没有听到创世主的启示,就知道天上的星辰是沿着它的手指画出的轨道运行的。

    如果说通过长期的观察和认真的思考,说我们今天的人知道平等的逐渐向前发展不仅是人类历史的过去,也是人类历史的未来,那么,单是这一发现本身就会赋予这一发展以至高无上的上帝的神启性质。所以,企图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的意志,各个民族能做的只有顺应上苍给他们安排的社会情况。

    在我看来,在我们这一代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出现了可怕的局面。席卷它们的革命运动已经强大得无法遏止,但它的速度却还是可以加以引导的。也就是说,这些国家的命运还掌握在它们自己的手里,但是很快也会失去控制。

    在我们这个时代,领导社会的人肩负的首要任务是:对民主加以引导;尽可能地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范民主的行动;逐步将民情的经验用治世的科学取代,将民主盲目的本能用对其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使民主的政策与时间和地点相适合,并且根据环境和人事修正这些政策。

    一个全新的社会,需要有一门全新的政治科学。

    然而,我们却很少这样想过。我们被投于一条大江的急流中,冒出头来望着岸上依稀可见的断壁残垣,本想看得仔细些,但惊涛又把我们卷了进去,推回深渊。

    我方才叙述的这伟大的社会革命,在欧洲任何国家的发展都不如在法国发展得这样迅猛激进。只是这个革命在法国通常都是随意进行的。

    第2章 绪 论 (2)

    国家的首领从来没有想过要为革命做些什么准备工作,革命通常是在违反他们的意愿或者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进行的。国内最有势力、最有道德和最有知识的阶级,压根儿没去寻求驾驭革命的方法,以便来对它进行领导。因而,任凭民主被其狂野的本能所支配,使民主就像失去父母照顾,于街头流浪,只知社会的丑恶面,靠自己成长起来的孩子那样,独自壮大起来。在它突然掌权之前,人们好像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在它掌权之后,人们对它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点要求都会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把它崇拜为力量的象征。但到后来,当它因为自己的举止过分而被削弱时,立法者就会设计出鲁莽的法案去消灭它,却不会想办法去纠正和引导它;立法者挖空心思要把它挤出政府,根本不愿意让它学会治国的方法。

    结果,虽然在社会的实体内发生了民主革命,但是为使这场革命变得有益而不可缺少的变化却没有在法律、民情、思想以及道德方面发生。因此,虽然我们有了民主,却缺乏可以减轻它的弊端和发扬它的原有长处的东西;我们只看到了它带来的害处,却没有得到它可能提供给我们的好处。

    在贵族阶级的支持下,王权平安无事地统治着欧洲各国,那时,虽然人们处于不幸之中,但他们还享受着一些我们这一代人难以理解和想象的幸福。

    某些臣下拥有的权力,为皇亲国戚施行暴政设置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而在国王方面,由于他认为自己在民众面前俨然如神一般,所以在他受到被视为神的尊敬后,决不愿意滥用自己的权力。

    那些居于人民之上的贵族对待人民的方式,就像牧人对待自己的牲口一样,只有同情而关心不足。在他们看来,穷人与他们并不平等,他们关心穷人的遭遇,就等于在关心自己去完成上帝托付给他们的任务罢了。

    人民从来没有奢想过享有非分的社会地位,自然,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与首领处于平等的地位,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享受首领的恩惠,根本没想争取自己的权利。

    当首领是宽宏公正的人时,他们爱首领,并且对服从首领的严厉统治毫无怨言,从不感到卑下,就好像他们的行为是在接受上帝所给予的不可抗拒的惩罚。此外,习惯和民情也为暴政设置了界限,为暴力的行使定出了某种约束。

    由于贵族认为自己的特权是合法的,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剥夺他们的特权。而另一方面,奴隶又认为他们卑下的地位是不可更改的自然秩序使然,所以,人们以为可以在命运如此悬殊的这两个阶级之间建立起某种相互照顾的关系。因此,当时社会上虽也有苦难和不平等,然而彼时双方的心灵都不曾堕落。

    人们变坏的原因,绝不会是因为执政者行使权力或是被统治者习惯于服从,而是因为前者行使了被认为是非法的暴力,而后者服从了他们认为是侵夺和压迫的强权。

    一方面,一些人集权势、财产、悠闲于一身,从而能够生活奢华,寻欢作乐,讲究文雅,欣赏艺术;而另一方面,一些人终生劳动,却始终粗野、无知。

    但是,即便在这群粗野无知的民众中,也同样会有强烈的激情、虔诚的信仰、高尚的情操和质朴的德行的存在。

    这样组织起来的社会,或许会有其强大性和稳定性,尤其可能会有其光荣之处。

    但是,就是在这里,各阶层开始混合了起来,使原本人们互相隔开的一些屏障接连倒毁,财产也逐渐分散,并开始为多数人所享有。同样,权力也逐渐为多数人所分享,教育日益普及,智力日趋相等,社会日益民主。最后,民主终于和平地控制了社会法制和民情。

    于是,我想象出了一个社会,在那里,人人都把法律视为自己的创造,爱护它,并毫无怨言地遵守它;人们尊重政府的权威不是因为它神圣,而是因为必要;对国家首长,他们的爱戴虽然不够热烈,但绝对是出于有理有节的真实感情。由于人人都有权利,并且能够得到保障,所以人们之间便会建立起一种坚定的信赖关系和一种不卑不亢的相互尊重关系。

    在人们了解了自己的真正利益后,自然就会理解:想要享受社会公益,就必须尽自己的义务。这样,贵族的个人权威将会被公民的自由联合所取代,国家也可以避免暴政和专横的出现。

    在我看来,按照这样的方式建立的国家,社会不仅不会停滞不前,而且社会本身的运转也可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即使民主社会可能会不如贵族社会那样富丽堂皇,但是苦难不会太多。在民主社会,享乐将成为一件不过分的事儿,而福利也会在社会上大为普及;科学将不会处在特别突出的位置,而无知也会大为减少;情感也不会过于执拗,而行为将更加稳健。虽然不良行为仍然不能消除,但是犯罪行为必定会大为减少。

    即便没有狂热的激情和虔诚的信仰,有时候,教育和经验也会让公民英勇献身或是付出巨大的牺牲。由于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弱小,所以每个人都会感到自己的需要是与其他人相同的,而也由于他们知道只有帮助同胞才能够得到同胞的支援,所以他们也会很容易地发现自己的个人利益与社会的公益是一致的。

    整体而言,国家将不会那么荣耀和光辉,而且可能不那么强大,但大多数公民将会得到更大的幸福,而且人民也不会再闹事。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变得更好,而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过得挺好了。

    在这样的秩序下,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会尽善尽美,但至少社会已具备让事物变得善美的所有条件,而且一旦人们永远拒绝接受贵族制度可能提供的社会公益,那就将在民主制度下享受这一制度可能提供的一切好处。

    但是,在我们果断摆脱祖传的社会情况,并且什么也不顾地把祖先的观念、制度甚至民情全部放弃后,要用什么来取代它们呢?

    王权的权威消失了,而法律的尊严却并未取而代之。在我们这个时代,人民蔑视权威的同时又惧怕它,并且这种惧怕给他们造成的损失大大超过了原先尊崇和敬重权威时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我认为我们破坏了原来可以独自抗拒暴政的个人的存在。但是,我又看到政府独自继承了从团体、家庭以及个人手中夺来的所有特权。这样,那些由少数几个公民掌握的权力,虽说偶尔是压迫性的,且往往是保守性的,却不可避免地使全体公民成了弱者而不得不屈服。

    财产的过小分割,减小了贫富之间的差距,但是,随着贫富差距的减小,贫富双方却仿佛发现了彼此仇视的新依据。他们互相投以嫉妒和恐惧的目光,想着如何把对方拉下权力的宝座。可是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没有权利观念,都认为权势是现在的唯一信托,未来的无二保障。

    穷人保存了祖辈的大部分偏见,而祖辈的信仰却没有留下;他们保存了祖辈的无知,却没有留下祖辈的德行;他们以获利主义为行为的准则,却不了解有关这一主义的科学,同他们之前的献身精神一样,他们现在的利己主义也是出于愚昧。

    社会之所以安宁无事,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繁荣强大,而是因为它承认了自己的衰落和虚弱,害怕自己禁不起折腾而一命呜呼。因而,人人都看到了恶,但谁都认为没有必要的勇气和毅力去为善。人们有过希望,发过牢骚,感到过悲伤,也表示过高兴,但都如老年人虚弱无力的冲动一样,没有得到任何显著而持久的满意结果。

    这样,在我们放弃昔日体制所能提供的美好东西的同时,却并未获得现实的体制可能给予的有益东西。虽然我们破坏了贵族社会,但当我们在恋恋不舍地环顾旧建筑的断壁残垣时,又仿佛自己愿意永远留在那里。

    而在知识界呈现的状况,其可叹之处同样不亚于此。

    虽然在前进当中备受阻挠,但仍然敢于无法无天,纵情发展的法国民主,横扫了前进途中遇到的一切障碍,凡是能打倒的全部打倒,不能打倒的则将其动摇。它不是一步一步地占领社会,不是以和平方式建立其在整个社会中的统治,而是不断在混乱和战斗的喧嚣中前进。凡是被斗争热情激发,在反对敌对者的观点和暴行的时候让自己的观点超过了其自然极限的人,都会忘记自己追求的目标,而发表不甚符合自己真实感情和笃厚天性的言论。

    于是,我们本不愿意见到的异常大乱就随之出现了。

    我一再回忆,却终未发现以往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目前的情景更值得可悲和可怜的。在我们这一代,把人的见解和趣味、行动和信仰之间联系起来的天然纽带仿佛已被撕断,而在任何时代都能够见到人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和谐也似乎正在瓦解,可以说,关于道德的规范全都成了废物。

    在我们中间,仍可以见到凭借相信有来世的宗教精神来指导生活的虔诚基督徒。

    这些人正在奋起,为人类的自由,也就是为一切高尚行为的基础而献身。宣称在上帝面前人人一律平等的基督教,是不会反对在法律面前全体公民一律平等的。然而,在异常事件并发的局势下,宗教却倒向了民主所要极力推翻的势力的阵营,并一再压制它所主张的平等,甚至咒骂自由是敌人。而实际上,假如它与自由携起手来,是可以让自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的。

    第3章 绪 论 (3)

    我发现,在这些信教者的周围有一些人,与其说他们是指望天堂,不如说他们是面对现世,其拥护自由,并不仅仅因为自由是一切品德的基础,而且因为他们把自由视为一切最大福利的源泉。他们真心诚意地希望自由获得权威,希望人们能够受到自由的恩泽。而且我也明白这些人之所以急于向宗教求助,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民情的权威是不可能建立起自由的权威的,而没有信仰自然也就不可能养成民情。他们看到宗教投到敌对者的阵营之后,就止步不前了。于是,一些人开始攻击宗教,而另一些人则不敢再拥护它了。

    过去的几个世纪,一些身居低位或者出卖自己的人颂扬奴性,而一些独立思考、品质高洁之士则始终为拯救人类自由而坚持进行没有胜利希望的斗争。但是在我们这一代,却经常看见一些出身高贵且道貌岸然的人,他们经常持有与其高雅身份完全不符的见解,对卑躬屈膝的行为竟然夸赞有加。与此相反,另一些人则是把自由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们已经体验到了自由的神圣和伟大,并且大声疾呼,为人类求取他们从来不知其为何物的一些权利。

    我承认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爱好和平,品德高尚,由于自身的稳健、正派、富裕和博识,会很自然地被周围人推为领袖,他们对祖国满怀真挚的爱,并时刻准备着为它作出巨大的牺牲。但是,后来,他们经常敌视文明,他们分不清文明带来的好处和弊端,在他们的头脑中,那些与恶有关的观念,始终和同新有联系的观念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

    而在这些人附近,我发现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以进步的名义,竭力把人唯物化,并且拼命追求罔顾正义的利益、脱离信仰的知识以及毫无道德可言的幸福。他们自称是现代文明的卫士,甚至高傲地自任以现代文明的带头人,窃据落在他们手中的职位,而这些职位他们实际上是不配担当的。

    那么,我们现在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信教者与自由搏斗,而自由的友人却在攻击宗教;高贵宽宏的人颂扬奴性,而卑躬屈膝的人却在大谈独立;诚实开明的公民反对进步,而无节操、不爱国的人却理所当然地以文明、开化的使徒自任!

    以前的那些世纪难道都跟我们这个世纪一样吗?人们一直看到的难道就是我们今天这样的世界吗?在我们今天这个世界,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关系都是不正常的:有德者无才,有才者无名,将爱好秩序和忠于暴君混为一谈,将笃爱自由和蔑视法律视做一事,良心投射在人们行为上的光终究暗淡,一切事情,无论是真伪还是荣辱,似乎都无所谓可与不可了。

    我可以把造物主造人理解成是为了让人一直在我们今天的这种知识贫困之中挣扎吗?显然不能!因为上帝给欧洲社会安排的是一个平静和安定的未来。我不是很清楚上帝的意图所在,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深知就怀疑它,我宁肯怀疑自己的智慧也不愿意怀疑上帝的公正。

    我所说的这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世界上有一个国家似乎差不多接近了它的自然极限。在那里,这场革命是以一种简易的方式实现的。甚至可以说,这个国家都没有发生我们进行的民主革命,就收到了这场革命的成果。

    17世纪初在美洲定居下来的那些移民,从其在欧洲旧社会所反对的原则中析出民主的原则,并且把它移植到了新大陆的海岸上。在那里,民主原则得到了自由的成长,并且在同民情的并肩前进中,和平地发展成为了法律。

    我毫不怀疑,我们迟早会像美国人那样,达到身份的几乎完全平等。但是我却不能由此断言,有朝一日,我们也可以根据同样的社会情况,得到美国人所取得的政治结果。而且我也决不认为,美国人所发现的统治形式是民主可以提供的唯一形式。但是,既然产生法制和民情的原因在两国相同,那么,弄清这个原因在各个国家产生的后果,便是我们最关注之所在。

    因此,我考察美国,并不只是单纯出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目的,尽管有时候好奇心也很重要。我希望的是借由美国的经验,找到我们可以借鉴的地方。要是谁认为我是想写一篇颂词,那将是大错特错,只要读完这本书,任何人都会完全相信我绝没有那种想法。夸奖美国全部的统治形式,自然不是我的全部目的,在我看来,任何法制几乎都不可能体现绝对的善,我甚至从来没奢想过评论这场我认为不可抗拒的社会革命究竟对人类是有利还是有害。我始终认为这场革命是已经完成或即将完成的事实,并想要从众多经历了这场革命的国家中找出一个让这场革命发生得最为和平和完满的国家,从而辨别出革命自然应当产生的结果。假如有可能,再探讨能够让革命有益于人类的方法。我坚信,我在美国看到的已经超过了美国自身特有的。而我所探讨的,不仅仅是民主本身的形象,而且还有它的特性、意向、偏见和激情。我想弄清楚民主的究竟,以便至少让我们知道应当希望它如何和害怕它什么。

    所以,在本卷的第一部分,我试图说明民主在美国最后给法制指明了什么方向,在政府的工作上又留下了什么烙印,还有一般对国家事务施加了什么压力。要知道,在美国,民主按照自己的意向发展,几乎不受限制地全凭本能来行动。我设法探讨了它所产生的坏处和好处分别是什么。我研究了为了引导民主,美国人都使用了什么预防措施或遗漏了什么措施。我还设法考察了民主可以统治社会的原因。

    本卷第二部分,以描述美国的身份平等和民主政府对市民社会、思想、习惯和民情所形成的影响为目的。只是,我现在对实施这个计划已开始不太热心了。在我完成我给自己规定的任务以前,我的工作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在不久以后,另一位作者将会向读者描述美国人性格的主要特点,且他会给一幅严酷的画敷上一层薄薄的微妙纱幕,以我无法驾驭的动人笔触道出事实的真相①。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将我在美国的见闻很好地传达了出来,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绝没有硬要用事实迁就观点,而是将事实作为观点的依据。

    凡可以借助文字资料来立论的地方,我都一一核对了原文,参考了最具名气和权威的著作②,材料来源在注释中都作出了说明,人人都可以核对。而且在涉及政治习惯、舆论以及民情考察方面的问题时,我也都向见闻广博的人请教过。假如事关紧要而又真相不明时,我更是汇总了几个人的证言之后才作结论,而不仅仅满足于一个人的证言。

    对此,希望读者务必能够相信我的话。本来我可以经常引用那些知名的或至少够得上权威的人士的话来支持我的论点,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一个外国人,在接待自己的主人的炉边,往往会听到一些重要的内情。而关于这些内情,可能主人都没有对他的亲朋好友透露过,为了某种原因而保持必要的沉默;但是他却不怕向外国人表白,因为外国人不久就会离开。每当听到这样的秘闻,我随即会记录下来,但我却永远不会把笔记本从卷柜里拿出来,我宁愿让自己的著作失去一些光彩,也不肯使自己的名字列入使好客的主人在客人回国后感到后悔和尴尬的旅游者的名单之中。

    我知道,尽管我费尽了苦心,但是假如有人想要批判这本书,那仍然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我认为,仔细阅读过本书的读者,自然会发现全书有一个可以说把各个部分联系起来的中心思想。但是,我所需要讨论的对象之差异是很大的,所以想要用一个孤立的事实来反对我所引证的成组事实,或是用一个孤立的观点去反对我所采用的成组观点,那都是轻而易举的。因此,我希望读者能用指导我完成这本书的精神来阅读它,在通观全书后,再根据所得的总印象来评论,因为我本是根据大量的证据,而并非孤

    ①在本书的第一版发行期间,跟我一同前往美国旅行的古斯塔夫·德·博蒙先生正在写作一本题名为“玛丽或美国的蓄奴制”的小说,后来这部书出版了。博蒙先生的主要目的,是深入描述并使更多的人知道黑人在英裔美国人社会的处境。这本小说将会让人们对蓄奴制问题有一个真实而全新的认识,而这个问题正是已经建成的统一的共和国的生死攸关问题。我不确定我说的是否正确,但是我觉得博蒙先生的小说不仅会引起那些想从书中看到动人场面和感人情节的读者的强烈兴趣,更重要的是一定能首先从想要得到正确认识和深刻真理的读者中间获得更加巩固和持久的成功。

    ②承蒙有关方面惠赠立法还有行政方面的资料,我到现在仍然难忘对他们的好意表示感谢。在那些热情帮助我考察的美国官员中,首先应该提到的自然是爱德华·利文斯顿先生。当时他任美国国务卿,现在是美国驻巴黎特命全权大使。在我访问美国国会期间,利文斯顿先生向我惠赠了一些有关联邦政府的文件,其中的大部分至今我依然保存着。我在结识利文斯顿先生之前,便因读其书而尊敬他,对这次的知遇我深以为幸。证来立论的。

    不要忘记,作者都希望读者可以理解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每一个观点作出理论上的总结的做法,尽管这些总结往往会大错特错并且失真。因为在行动上,虽然人们有时候需要偏离逻辑规律,但是在议论时却绝对不能这样。再者,人们要想在言语中前后不符,几乎和要想在行动上前后一致是一样困难的。

    最后,我自行指出本书的一个主要缺点,这一特点可能也是许多读者认同的,即本书完全不是为了讨好某些人而写的。在写作本书时,我既没有想为任何政党服务,同样地,也没有想攻击它们。我并不想标新立异,只是想比那些政党看得更远一些——当那些政党还在为明天而忙碌时,我已然驰想于未来。

    第4章 北美的外貌 (1)

    北美分为一个伸向北极,一个延向赤道的两大地区——密西西比河大河谷——见于这个流域的地球变迁痕迹——建立起英国殖民地的大西洋沿岸——被发现时,南美和北美的不同外观——北美森林——大草原——到处漂泊的土著部落——这些部落的外表、语言和习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民族的遗迹在外貌上,北美有一个一看就容易分辨出来的总特点。

    陆地和水系,山岳和河谷,都布置得错落有致。在此种简单又壮观的安排中,不但有景物的杂陈,还有景色的多变。

    两大地区基本上是各占北美的一半。

    一个地区向北延伸到北极,东西都与大洋相临。它往南延伸,形成一个三角形。

    最后在加拿大五大湖区下方,三角形的两个不等边交合于底边。

    第二个地区从第一个地区的终点开始,包括大陆的所有剩下的部分。

    一个地区略微斜向北极,另一个地区则略微斜向赤道。

    第一个地区的大地向北徐缓下降,斜度让人看不出来,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片平原。既没有高山,也没有深谷存在于这片广袤的平地上。

    这里的河流弯弯曲曲,好像愿意流到何处就流到何处。一些江河一会儿并行或汇合,接着分而又合,一会儿流到沼泽地带,消失在它们自身造成的水乡迷宫里,经过如此千回百转,最后才注入北极的各海。这第一个地区南端的各个大湖,跟旧大陆的大部分湖泊不同,四周没有群山峭壁,湖岸平坦,仅仅比水面高出几英尺。所以,每个湖就像装满水的大碗:假如地球的构造略微变动,湖水不是向北极一侧涌,就是流到热带的海洋中。

    虽然第二个地区有些凹凸不平,但更适合于人们定居。两条大山脉在其中各据一方:一条山脉名叫阿勒格尼,它沿大西洋沿岸延伸;另一条(落基山脉)跟南海(太平洋)平行。

    ①1341649平方英里。见达比《美国视野》第449页,费城,1828年。(托克维尔引用的是沃登法译本)换算时按每里约等于2000图瓦兹。

    ②法国的面积为35181平方里约。

    ③鲁日河(红河)。

    ④2500英里,合1032里约。见沃登译《美国的性质》第1卷第166页。

    ⑤1364英里,合563里约。同上书第1卷第169页。

    ⑥指密苏里河,同上书第1卷第132页(1278里约)。

    ⑦指阿肯色河,同上书第1卷第188页(877里约)。

    ⑧指鲁日河,同上书第1卷第190页(598里约)。

    ⑨指俄亥俄河,同上书第1卷第192页(490里约)。

    ⑩指伊利诺伊河、圣弗朗西斯河、圣皮尔河、得梅因河。以上河流的长度,我是按标准英里和每里约等于2000图瓦兹折算的。

    这两条山脉之间的空间,计有228843平方里约①。所以,它的面积差不多是法国的六倍②。

    但是,一个大河谷却在这个广大的地域内形成,并且这个大河谷从阿勒格尼山脉的圆形峰顶迤逦而下,然后渐渐上升,一直爬上落基山脉的各个山巅。

    一条巨川在大河谷的底部流着,从群山流下的各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其中。

    从前,为了纪念远方的祖国,法国人曾经将这条巨川称做圣路易河;但是印第安人却用他们的夸张说法,将它称做“诸水之父”:密西西比河。

    密西西比河从我在前面所讲的两大地区的交界处发源,源头离分隔这两大地区的高原的最高点不远。

    另一条河③也在这最高点附近流出,它几经回转,最终流入北极的海洋。有一个时期,密西西比河本身的河道好像并不稳定。它曾多次改道,只是在从湖区和沼泽地带缓缓地流出以后才会稳定流向,最后缓缓地向南流去。

    密西西比河时而在大自然给它挖出的黏土质河床中静静地流过,时而又因暴雨而变为洪流,流程1000多里约④。

    在距河口近600里约处⑤,水深平均已达15英尺。载重300吨的船舶,能从河口上溯差不多200里约。

    向它供水的大河有57条可通航。在密西西比河的支流里,据计算,有一条长1300里约⑥,一条长900里约⑦,一条长600里约⑧,一条长500里约⑨,四条长200里约⑩。至于由四面八方汇入其中的无数小河,就没必要提了。

    密西西比河流经的河谷,好像是为它专门创造的。这条大河兼有为善的意志和作恶的意志。它在这方面俨然就是神。大自然在近河地方展出一片用之不竭的沃野;距河越远,草木也便越稀疏,土地也就越贫瘠,万物也就越羸弱衰败。任何一处巨大变化在地壳上留下的痕迹,都比不上密西西比河河谷在这里的清晰可辨。流域内的所有景象,都是水的作用的例证。丰收和歉收,全是水的创造。古代大洋的海水,在现在的谷底沉积了厚厚一层最适合植物生长的沃土,而且在水退时将它冲得平平坦坦。河的右岸是一①100英里。

    ②约900英里。

    ③马尔梯·布伦在其《世界各洲地理概要》(1817年)第3卷(第5卷)第726页上说,安的列斯群岛的海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60米的珊瑚和鱼类。船只犹如飘浮在空中一样。航海者通过透明的液体俯视海底公园,感觉有些眼花缭乱。在这个海底公园里,五光十色的贝类和鱼类在黑角藻簇和海带丛里闪闪发亮。

    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坦得就像农民用磙子轧过似的。但是离山越近,土地也会变得越不平坦、贫瘠。这里可以说是千里峥嵘,到处可见古老的嶙峋岩石,就好比一架一架骷髅立在那里,时间早已把筋肉吃掉了。地表是一层沙子,由花岗岩风化而成,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岩石镶嵌在上面。一些植物只有费尽力气排除掉这些障碍,才能够冒出它们的幼芽。有人说,这是一片满布一座巨大建筑物的残垣破壁的沃野。通过考察,很容易看出,这些岩石和沙子在成分上与落基山的嶙峋不毛山顶上的沙石完全一样。在谷底沉积出土地之后,毫无疑问地洪水又将一部分岩石从山上冲了下来。这些岩石从斜坡上滚动下来,你推我挤,相互冲撞,最终在它们原来所在的山巅的脚下停了下来。(a)一言以蔽之,密西西比河大河谷是仅有上帝才可以给人们准备出来的最佳的住所。然而在目前,它还是一大片荒漠。

    在阿勒格尼山的东侧,在这条山脉的山麓和大西洋之间,是一条由岩石和沙子构成的看来只在海水退泻时留下来的长冈。这个长条地带的平均宽度仅有48里约①,然而它的长度却达到了390里约②。美洲大陆这一地区的土地,给开垦者的劳动仅仅准备了困难。这里的草木种类单调,而且还不茂盛。

    最先聚来了披荆斩棘的强人的正是这一条荒凉无人的海岸。日后诞生美利坚合众国的英国殖民地也恰恰是在这一条不毛的沙嘴地带成长和壮大起来的。现在,实力的中心依旧在这里。但是在它的西面,行将掌控这个大陆的伟大民族的积极力量,正在悄然地集聚。

    当欧洲人最初登上安的列斯(西印度)群岛的海岸,并在不久之后又登上南美大陆的时候,他们觉得来到了诗人们吟诵的仙境。海面闪耀着只有热带才有的磷光,海水清澈得能让航海者看见海底③。小岛好像是一个个花篮漂在静静的海面,星罗棋布。

    在这迷人的地方,极目所看到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需要而准备的,或为了让人享受而特意安排的。大多数树木挂满了富含营养的果实;但是一些对人没多大用处的果实,则由于其色彩鲜艳缤纷而让人赏心悦目。一条条缀满鲜花的美洲野藤将由芬芳的柠檬树、野生的无花果树、圆叶的桃金娘树、夹竹桃树和带刺的金合欢树汇成的丛林里的所有的树木连接起来,一群群在欧洲不曾见过的飞禽则展开翅膀显示其深红色和天蓝色的华丽羽衣,并配以跟充满活力和生命的大自然和谐完美的鸣声大合唱。(b)在这种辉煌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死亡,然而人们当时并没有察觉,相反却沉湎在这种环境的气氛之中。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消极影响,曾像这种环境这样让人仅顾眼前而不管将来。

    ①后来发现,北美的印第安人跟通古斯人、满洲人、蒙古人、塔塔尔人和亚洲其他游牧部族,在体形、习惯和语言上存在某些类似。亚洲的这些部族辗转到接近白令海峡的地方之后,在古代的某一个时期可能迁移到荒凉的美洲大陆来了。但是科学还没有达到弄清这一点的地步。关于这个问题,请参考:马尔梯·布伦著作第5卷;洪堡(亚历山大·冯·洪堡)的著作;费舍:《美洲大陆起源的推测》,(大概还有)费舍:《美洲大陆的起源》,彼得堡,1771年;阿戴尔:《美洲印第安人史》,伦敦,1775年。

    第5章 北美的外貌 (2)

    北美的情景与此不同。在北美,一切都是郑重的、严肃的和庄严的。仅仅可以说这里是为了让智力有用武之地而被创造的,但南美却是为了让感官有享娱之处而被创造的。

    汹涌多雾的海洋冲刷着岸边,大自然用花岗岩的石块和沙粒为海岸系上了一条腰带。海岸的树木茂盛成荫,落叶松、红松、圣栎、桂树和野橄榄都长得极其粗壮。

    横越这第一条腰带以后,就进入中央森林的绿荫了。在这里,产自东西两半球的巨大乔木并肩生长,法国梧桐、糖枫、梓树、弗吉尼亚白杨跟栎树、山毛榉、椴树枝叶交臂。

    在这些森林里,也跟在由人工管理的森林里相同,死亡在不断地夺取生命,然而没有人去收拾被砍伐的迹地。所以,弃枝和残木日积月累,层层堆砌,致使没有时间让它们尽快腐烂而为新树的生长腾出地方。然而,繁殖的活动依旧在这些弃枝和残木的底部不断进行。蔓生植物和杂草终于克服所有的障碍,爬上倒木和枯树,从这些朽木身上附着的尘土中汲取养分,将覆盖着它们的干瘪树皮顶起并穿破,给自己的新芽开辟出一条道路。所以,可以说死亡在这里又帮助了生命。生与死对峙,两者好像有意混合,并把它们的成果予以交换。

    这些森林的深处幽暗不明,人力还没有疏导的千百条小溪让森林里经常潮湿。某种鲜花、野果或飞禽在林荫里难得见到。

    打破这里的大自然沉寂的唯一声响是一棵老朽树木的倒地声,一条河流的跌水声,野牛的叫声,还有风声。

    森林在大河以东已经消失了一部分;在森林消失的地方,铺着漫无边际的大草地。到底是大自然在其千变万化的运动中不愿给这些沃野撒下树种,还是覆盖这片沃野的森林从前被人破坏了?这是一个不论是传说还是科学研究都没能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些无边无际的荒凉土地,并不是一直没有人烟。在森林的树荫下或者大草地的绿野上,曾经有一些居无定所的部落存在了许多个世纪。由圣劳伦斯河河口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由大西洋到南海(太平洋),分布其间的这些野人都有相似的地方,这是他们出于同源的充分证明。然而,他们又跟目前已知的一切人种有所不同①。

    他们既没有欧洲人那么白,又没有大部分亚洲人那么黄,也没有黑人那么黑。他们的皮肤微红,头发长而发亮,嘴唇十分薄,颧骨极高。美洲野蛮部落所使用的语言,虽然各部落之间在词汇方面有差别,却拥有相同的语法规则。这些语法规则,有很多地方跟现在已知的规范人们语言结构的语法规则存在着差异。

    似乎美洲土著的方言掺进了新的成分,这表明将新成分掺进去的人的智力是现代的印第安人是很难达到的。(c)这些部族的社会情况在许多方面也跟旧大陆的不同。他们始终在自己的荒凉天地里自由繁殖,从来没有和比他们文化高的种族有过接触。所以,他们那里丝毫不像曾经一度文明之后又陷入野蛮状态的民族那样不分善恶和不明是非,更不像后者那样由于无知和败俗而腐化堕落。印第安人的一切都是自生自长的:他们的德行、恶行、偏见,全是他们本身的产物。他们是从天然的野生独立状态下成长起来的。

    在文明开化的国家里,有些人粗野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自身贫困和无知,而且是因为他们天天跟文明人和富人接触。

    他们的苦难菲薄生活,天天都在跟某些同胞的幸福和权势相比,同时将他们心里的怒火和恐惧激起;但是他们的自卑感跟依附感,既让他们发愤,又让他们屈辱。

    他们的这种内心状态,也通过他们的举止言行得以表现,因此他们都是既傲慢又卑鄙的。

    这种情况确凿无疑,凭借观察很容易证明。相比其他任何地方,有些人在贵族制度的国家更加粗野;而相比乡间人,繁华城市里的人更粗野。

    在有钱有势的人集中的地方,软弱和贫穷的人因为自己的地位卑下而受到压迫。

    因为找不到机会让自己重新获取平等,他们就完全处于绝望之中,而自甘对为人的尊严予以践踏。

    这种身份悬殊造成的恶果,在野蛮人的社会绝对不会存在。虽然印第安人贫困和无知,但是大家都是自由和平等的。

    当欧洲人最初来到北美的时候,那里的土著居民都不知道财富的价值,也不在意文明人利用财富获取的享受。然而,他们的举止一点也不粗野,反而习惯于谦让持重,展现出一种贵族式的彬彬有礼的风度。

    在平时,印第安人温存而又好客,然而他们在战时表现出的残忍却又远远超出人们对人心凶狠的已知程度。为了救助一个夜里敲门求宿的生人,他们能够甘冒自己饿死的危险。但是,他们又可以亲手撕碎俘虏的还在颤动的四肢。古代的一些十分有名的共和国,从未显示出现时在新大陆的荒野森林里生活的人的那种最大的勇气、最高傲的精神和最坚定的自尊心[从杰斐逊总统的著作《弗吉尼亚纪要》第148页我们可以看到:“当易洛魁人遭到强大敌人进攻时,老人们耻于逃命或去保护自己的小家园,就如同古罗马人抵抗高卢人围攻罗马城时那样视死如归。”接着,在第150页又写道:“一个印第安人落到敌人的手里后求饶活命的例子,一个都没有。而且情况正好相反,被俘的人全部是百般侮辱和嘲弄胜利者,以请求迅速死于胜利者之手。”(这两段均见于1823年波士顿版第213页)]。欧洲人最初在北美登岸时,当地人并没有大惊小怪。

    欧洲人的出现既没有引起他们的嫉妒,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恐惧。他们能跟自己的同类——人,争吵打架吗?印第安人可以无所需求地生活,虽苦却无怨,载歌而死[参见:勒帕杰·杜·普拉茨:《路易斯安那史》;夏尔瓦:《新法兰西的历史》;《美国哲学学会报告》第1卷所载的赫克韦尔德来信,杰斐逊:《弗吉尼亚纪要》第135~190页。杰斐逊的话非常有分量,原因是这位作家的人品高尚,地位与众不同,写作时恰逢美国处于积极上升的时期]。跟人类大家庭的其他全部成员一样,这些野蛮人也相信存在一个美好世界,并且用一些不同的名称来称呼创造宇宙的上帝并加以崇拜。对一些伟大的知性真理,他们的看法一般来说是简单的,却富于哲理。(d)虽然在这里我们对其性格作了描述的这个民族十分原始,然而毋庸置疑,另一个在很多方面都比他们开化和进步的民族,曾在这个地区发达得远远超过他们。

    一个模糊但在大西洋沿岸大部分印第安部落广泛流传的传说,告诉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些部落原来住在密西西比河以西。在俄亥俄河两岸和整个中央盆地,还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人造的土丘。挖到这些古冢的里面,能够见到人骨、奇形怪状的器皿、武器、金属制造的用具,或者现存的种族已经不了解用途的各种工具。

    关于这个早已消失的民族的任何历史资料,现代的印第安人已经不能提供。年前发现美洲时生活在那里的人,同样没有说过任何能够据以作出一个假说的故事。

    一些流传下来的传说,那些容易被破坏而又不断发现的遗迹,同样也没有提供任何线索。然而,我们的千千万万的同类,的确在那里生活过,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呢?他们的起源、命运和历史曾是如何的呢?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如何被消灭的呢?这些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清。

    真是怪事!一些生活得很好的民族,竟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致使他们的族名都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他们的语言都已失传,他们的荣誉也像没有回响的声音那样消失得彻彻底底。然而我认为,还有一样东西能够让人想起他们,那便是他们留下的能够纪念他们的过去的坟墓。所以,最能再现人生空虚和苦难的坟墓,才是人类劳作的最经久的纪念物!

    虽然我们描述的这个广袤地区当时有许多的土著部族住在那里,但是依然可以有理由说,它被发现的时候依旧是一片荒凉。虽然印第安人占据了那里,但是并没有拥有它。人要凭借农业来占有土地,然而北美的先民却是以狩猎为生。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们不能遏止的激情,他们的各种恶习,或许还有他们的野蛮人品德,都令他们走上了无法避免的毁灭道路。这些部族的灭亡,开始于欧洲人登上他们的海岸之日,然后又接着一直进行,现在正接近于告成。在把他们安置在新大陆的富饶土地上的时候,上帝似乎仅给了他们暂时的使用受益权。他们住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别人的到来。那些非常适合经商和开工厂的海岸,那些深水河流,那个用之不竭的密西西比河大河谷,总而言之,整个这片大陆,当时好像是给一个伟大民族准备的空摇篮。

    文明人就是在这里试着建立基础全新的社会,并且首次应用当时人们还不知道或者认为行不通的理论去让世界呈现出过去历史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壮观。

    第6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1)

    如果知晓了一个民族的来源,那么这个民族的社会情况和法律就好理解了——伟大的民族可以查得清渊源的,美洲是唯一的一个——当初移居英属美洲的所有人在哪些方面彼此相像——他们彼此的不同表现在哪些方面——对当初在新大陆海岸定居的所有欧洲人的评论——向弗吉尼亚殖民——向新英格兰殖民——第一批新英格兰居民在祖国时的性格——他们到达新英格兰——他们的第一批法律——社会契约——借用摩西立法的刑法典——宗教热情——共和精神——宗教精神与自由精神的严密一致一个人生到世上来,在欢乐和玩耍中默默地度过了他的童年,之后,他慢慢地长大,开始步入成年,最后,才敞开世界的大门,让他进来与成年人交往。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被人注意和研究,人们都仔细地观察他,看他在成年时才冒出的恶习和德行的萌芽。

    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我觉得这个看法是个很大的错误。

    应该追溯他的以往,应该考察他在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时期,应该观察外界投在他还不明亮的心智镜子上的初影,应该对他最初看到的事物进行考虑,应该听一听唤醒他启动沉睡的思维能力的最初话语,最后,还应该看一看他最初是如何顽强奋斗的。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控制了他一生的习惯、偏见和激情是从何而来的。可以说,人的一切开始于他躺在摇篮的襁褓之时。

    一个民族,也类似于此。每个民族都留下了他们起源的痕迹。在兴起的时期,他们所处的有助于他们发展的环境,对他们以后的一切都会有所影响。

    如果我们把社会成员的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对他们历史的最初遗存进行考察,那么,我可以肯定,我们一定会从中发现他们的习惯、偏见和主要情感,甚至是最终构成所谓民族性的一切主要原因。这使我们能够从中找到对早先约定俗成而今似乎与流行风尚相抵触的惯例的解释,能找到貌似与公认的原则相对立的法律的解释,能找到对社会上一些随处可见的不连贯的见解的解释。这些见解就好像是当初勉强吊在旧建筑物穹窿下的破链子,由于它什么都禁不住,所以断成了好几段,连不起来了。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一些民族会被一种似乎不可知的力量推向他们本身也未曾预料到的结局。但是,对事物的这种研究至今一直都很缺乏。当一个民族衰老了,人们才以分析的眼光去研究这个民族;终于有一天,这个民族想到了要回顾它的摇篮时期,而摇篮时期却已经被时间蒙上了一层乌云,而一些离奇的故事又被无知和傲慢用来将它包围了起来,让人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在世界各国中,美国的社会自然而顺利成长的过程,是唯一可以使人看清的。在这里,同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州的起源对各州未来的影响。

    当欧洲的各族人民登上新大陆时,他们的民族性的特点就已经完全定型了,其中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面貌;而且他们的文明程度之高已经使他们能够研究自己了,所以给我们留下了关于他们的观点和法律的真实记录。我们对15世纪的人的了解程度,几乎与我们对同时代人的了解程度一样,都很清楚。早先时代的无知和愚昧为我们制造了假象,由此美国让这种假象天下大白。

    美国社会的建成时间不是很长,这使我们对它的各项因素可以进行更详细的了解,只是如果想要达到能够判断这些因素的发展结果还需很长时间,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命中注定要比前人更能看清人世间的风雨沧桑。上帝给了我们一支火炬,而这支火炬是我们的祖先不曾具有的,我们用它把我们的智慧照亮,我们的祖先因为愚昧,没能看到决定各族人民命运的基本原因,而我们有了这支火炬便能知晓这一切。

    仔细研究完了美国的历史,再深入考察一下它的政治和社会情况,就可以相信:在美国,任何一种习惯,任何一种见解,任何一项法律,甚至我敢说任何一个事件,都能很容易地从这个国家的起源中找到解释。所以,对本书接下来所要叙述的一切,读者可以从本章中看到萌芽,也能找到可以几乎开启全书的钥匙。

    在不同时期迁居到美国境内的移民,彼此之间在许多方面都有不同;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并且在管理自己的原则上也各有各的特点。

    但是,在这些人之间却存在着一些共性,他们发现彼此都有类似的遭遇。

    语言的纽带,或许是能够将人们联合起来的最有力和最持久的纽带。当时,所有的移民都说着同一种语言,都是同一民族的儿女。他们出生的国家许多世纪以来一直鼓动教派斗争。在这个国家里,各个教派不得已轮番让自己处在法律的保护之下,在这种激烈的宗派斗争中,它们的教徒接受了政治教育,和当时的大部分欧洲人相比,他们更熟悉权利观念和真正自由的原则。在移民初期,自由制度的茁壮萌芽,即地方自治已经在英国人的习惯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而随着地方自治,人民主权原则的学说也被带进了都铎王朝的核心。

    当时,正在进行宗教纷争,这些纷争让基督教世界动荡不安。英国也近于疯狂地参加了这一新的角逐。本来英国居民的性格应该是谨慎持重的,但是现在也变得严厉和爱好争论了。在这一智力竞赛中,人们的头脑得到了深刻的锻炼,知识也大大地增加了。他们的民情在争论宗教问题的时候变得更加好了。在前往大西洋彼岸寻求新的未来的英国儿女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反映了英国民族的这一切一般特点。

    另外,这一个特点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叙述,它不仅适用于英国人,也同样适用于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接连前往新大陆定居的所有欧洲人。欧洲人新建的一切殖民地,可以说是保存了这个萌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发展了民主的萌芽。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有两个:可以说当移民离开祖国的时候,一般都没有谁比谁优越的想法,认为幸福的人和有权有势的人都不会去流亡,而贫穷和灾难是平等的最好保障;但是,也有一些富人和大领主由于政治或宗教纷争而被赶到美洲,他们在那里制定了一些带有等级色彩的法律,而人们却不久就发现美洲的土壤是不适合领主贵族制度生长的。人们认为,这块土地不易开发,为了开发它,只能依靠土地所有者本人的不断努力和经常的关心。虽然有了土地,但是土地的产量并不多,并不能让地主和农民同时致富。

    所以,自然就将土地划分成许多的小块,由所有者自己耕种。但是,贵族制度的基础是土地,只有依靠土地,贵族才能够生存。而这里没有贵族赖以生存的特权,也没有贵族赖以继续存在的身份制度。土地一旦依靠继承制度相传,那么就会出现贵族。一个民族可能有许多的富人和穷人,但是如果这些富人并不是土地造成的,那么只能是这个民族内部出现了贫富不均,而且严格来说,它没有贵族阶级。

    所以,英国所有的殖民地,在建立初期,就都像处于一个大家族中一样。从它们坚持的原则来看,它们好像都是命中注定要去发展自由,但这种自由不是它们祖国的贵族阶级的自由,而是平民的(bourgeois)和民主的自由,世界历史上从未提供过这种自由的完整样板。

    但在这样的清一色中,也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差别,必须对这些差别加以说明。

    我们可以把英裔美国人这个大家族划分成两大支:一支在南,一支在北,并且到今天它们依旧是各自发展,没有完全混合在一起。

    弗吉尼亚接纳了第一个英国殖民地。1607年,移民到达这里。在这个时期,欧洲还沉迷于认为开采金银能让国家致富的思想。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思想,欧洲各国一直都醉心于此,它给这些国家造成的贫困,比战争和全部坏法律加在一起所带来的贫困更加严重;而在美国,它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比这两者加在一起所致死的人命还要多。一些寻找黄金的人,都被送到了弗吉尼亚①。这些人无才无德,他们的性格暴躁,并且喜欢闹事,给初建的殖民地造成了混乱②,并让殖民地的发展忽快忽慢。之

    ①1609年,英王在其颁布的特许状里又加进了移民要向国王交纳所采金银的五分之一的条款。参看马歇尔:《华盛顿生平》(第1卷第18~66页)。(托克维尔引用的是1807年巴黎法文版)②威·斯蒂思:《弗吉尼亚史》中说,大部分新移民都是青年,他们的品行大都是来自有劣迹的家庭;他们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免受牵连,便把他们送上开往新大陆的船只。其余的移民,则是家里的老年人、走私行骗的破产者、一些整天花天酒地的无业游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人。从他们的本质来说,这些人不善于建立家业,而是善于掠夺和破坏。一些扰乱治安的头目,很容易唆使他们去干各种作奸犯科的勾当。关于弗吉尼亚的历史,可读下列著作:斯密斯:《1624年定居以来弗吉尼亚史》;威廉·斯蒂思《弗吉尼亚史》;贝弗利:《弗吉尼亚最初发现与定居史》,此书于1807年被译成法文出版。

    ①只是在很久之后,才会有一些有钱的英国人来殖民地定居。

    ②蓄奴制是1620年由一只荷兰船引进的。这只船运来20名黑人到詹姆斯河岸。参看查默斯的著作。(大概指乔治·查默斯:《对于美国独立以来发生的若干事件的看法》,伦敦,1785年,或其《殖民地起义史导论》,伦敦,1782年。)③新英格兰诸州位于赫德森河东面,包括今天的康涅狄格州、马萨诸塞州、罗得岛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尔州、缅因州。

    后,才有工农业者到来。虽然他们比较讲究道德,有温和的性情,但是和英国的下等阶级相比,在任何方面都不高①。他们既没有高尚的观点,也没有深思熟虑的设想来指导新制度的建立。当殖民地刚刚建立起来时,又引进了蓄奴制②,而这一事件后来对整个南方的性格、法律和未来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正如我们以后要指出的,蓄奴制是对劳动的玷辱;它给社会带来了好逸恶劳的恶习,而无知、浮夸、高傲和奢侈也随之而来。它让人思想颓靡,行动懒散。蓄奴制的影响和英国人的性格,可以为南方的民情和社会情况的由来作出解释。

    同是来自英国,北方的情况就完全不同。请允许我在此对它略作详细的说明。

    今天的美国社会学说的基础的几个主要思想,正是在北方的几个英国殖民地,即人们通称为新英格兰的诸州③产生的。

    这些新英格兰的主要思想,首先传到了相邻的各州,然后又扩散到比较远的各州,最后可以说整个联邦都弥漫着这种思想。现在,它们的影响已经跨出了国界,遍布美洲世界。新英格兰的文明,就像一场燃烧在高地的大火,它不仅将周围地区都烤暖了,还用它的光辉照亮了遥远的天边。

    新英格兰的建立,呈现出一片崭新的景象。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

    几乎所有的殖民地的最初居民,都是没有受过教育,没有家业,由于贫困和行为不轨被赶出自己的故乡的人,要不就是一些贪婪的投机家和包工的把头。有些殖民地的居民甚至连这样的出身都没有。例如,圣多明各就是由海盗们建立的。而在我们当今的时代,英国的刑事法庭不也在为澳大利亚提供人口吗?

    落户在新英格兰海岸的移民,当初在祖国的时候都是一些无拘无束的人。当他们在美洲的土地上联合起来以后,社会马上就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景象。在这个社会里,既没有大领主,也没有属民;而且还可以说,既没有富人,也没有穷人。按百分比来说,他们的文明程度高的人甚至多于我们今天欧洲的任何国家。他们当中所有的人,或许没有一个例外,都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而且有很多人还由于博学多才而在欧洲闻名。其余的殖民地,是由未携家眷的冒险家们建立的;而定居在新英格兰的移民,是同妻子儿女一起来到这荒凉土地上的,并且带着良好的秩序和道德因素。但是,他们与其他所有移民特别不同的是,他们都带着创业的目的。他们是自愿放弃了在祖国的值得留恋的社会地位和尚可温饱的生计,而并不是迫不得已才离开故土的。他们绝对不是为了改善境遇或发财而远渡重洋来到新大陆的,而是出于满足纯正的求知需要才离开了舒适的家园;他们是为了使一种理想获致胜利,宁愿去经历流亡生活的种种苦难。

    这些移民喜欢称呼自己为朝圣者,他们信奉清教,清教是英国的一个由于教义严格而得名的教派。清教的教义不仅仅是一种宗教学说,而且还在许多方面都夹杂着极为绝对的民主和共和理论。所以,它为自己树立了一些非常危险的敌人。在祖国受到政府的迫害时,清教徒觉得自己所在的社会的日常生活损害了清教的教义的严格性,所以他们离开了故乡,去寻找世界上人迹罕见的一片不毛之地,期盼在那里能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并自由去崇拜上帝。

    为了更加清楚地说明这些虔诚的冒险家的精神,特摘几段引文。

    第7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2)

    研究新英格兰早期历史的纳撒尼尔·莫尔顿开门见山地说①:“我们的祖辈在建立这块殖民地的时候,蒙受了上帝多方面的、仁慈的关怀,将这些用文字记载下来,让后代永远铭记上帝的仁慈,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们神圣的职责。凡是我们所见到的,或从祖辈那里听到的,都应该告诉我们的子女,以使我们的后代懂得赞颂上帝,使上帝的仆人亚伯拉罕的后裔和上帝的选民雅各的子孙都永远记住上帝的神奇的作为(《诗篇》第105篇第5、6节)。要让他们知道上帝是怎样把葡萄带到荒野的,是如何栽上葡萄而把异教徒撵走的,是如何整理出种植葡萄的用地,而把秧苗的根深深植入土地里,以及后来又是怎么样让葡萄爬蔓而布满大地的(《诗篇》第80篇第13、15节)。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知道上帝是怎样引导他的子民走向他的圣所,而定居在他遗赐的山间(《出埃及记》第15章第13节)。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事实,以使上帝得到他应得的荣誉,上帝的荣光也能被及作为工具为他服务的圣徒们的可敬名字。”

    这段开场白读完后,留给读者的是一种宗教的庄严印象,好像从中可以看到一种古风,闻到一种《圣经》的芳香。

    有一种信念鼓舞着这位作者,加强了他的语言的分量。现在,在读者的眼里,就像在作者的眼里一样,这些人都是上帝撒在一片预定的大地上的建立伟大民族的种子,而不是漂洋过海去撞大运的一小撮冒险家。

    接着,作者又用这样的方式描述了最初几批移民去国离乡的情景②:“于是,他们离开了这座自己休养生息的城市(德尔夫特-哈勒夫特),但是他们是自愿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生都是异乡人和朝圣者。他们对世间的东西都不留恋,而是抬头仰望上苍,认为那里才是他们亲爱的故乡,上帝已经在那里为他们准备了神圣的城市。他们终于到了停着船只的港口。一大群不能与他们同行的亲友,也不由自主地陪他们来到了这里。大家一夜都没有睡觉,在倾吐友情,诚恳交心,表达基督徒的真正的慈爱的谈话中度过一夜。第二天,他们上船了,但他们的亲友们仍然想

    ①《新英格兰回忆录》,波士顿,1826年,另参见哈钦森:《马萨诸塞殖民地史》,波士顿,第2卷,第440页。(页码有误)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22页。

    ①这块巨石现已经成为合众国的崇拜物。我看到过这巨石的碎块被美国的一些城镇精心地保存着。这难道不正是人的力量和伟大完全存在于他们的心灵之中的最好证明吗?这块石头曾被一些苦命的人的双脚踏过片刻,它应当名垂不朽,它在吸引一个伟大民族留念。人们敬仰它的碎块,从它身上敲下的一些小块在离它遥远的地方保留着。有多少高楼大厦用这些小块做了基石?谁不对它们表示崇敬呢?

    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5页(及以下几页)。

    ③建立罗得岛州的移民在1638年,创业于纽黑文的移民在1637年,康涅狄格的首批居民在1639年,普罗维登斯的创立者们在1640年,先后以书面形式订立社会契约,并且经全体当事人一致通过。参见皮特金著作第42页和第47页。(指皮特金:《美国政治和社会史》,共2卷,1828年,纽黑文)在船上陪他们一会儿。此时,大家深深地叹息,双眼泪如雨下,拥抱许久,虔诚地祈祷,陌生人都被这个场景所感动。开船的信号发出来了,他们都跪下,他们的牧师眼泪汪汪,仰望着天空,向上帝祈求赐福给他们。最后,他们相互道别,而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次离别将是一个永别。”

    这批移民大约有150人,其中还有一些妇女和儿童。在赫德森河岸建设一个殖民地是他们的目的。但是,他们在大西洋中漂泊了很长时间以后,却被迫在今天建立起普利茅斯镇的地方登陆了,当时这个地方是新英格兰的不毛海岸。今天依然能看到朝圣者们上岸时登上的那块巨石①。

    我刚才提到的这位历史学家说:“在展开长篇叙述之前,我们要稍微描述一下这群苦命人上岸后的情景,以此赞美上帝拯救他们的恩德。

    “现在他们已经穿过了宽阔的大西洋,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但是他们没有亲友的迎接,也没有栖身的房屋。当时正值隆冬,了解我们这里气候的人都会知道,这里的冬天是凛冽的,常有狂风来袭。在这样的季节,去熟悉的地方旅行都很不容易,更不用说在一无所知的海岸上落户了。他们的周围尽是野兽和野人,满目凄凉,一片荒芜。他们不知道这些野人的凶狠程度,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封冻的大地上布满了树林和灌木丛。满目都是未开发的野蛮景象。他们回头望去,只有把他们与文明世界隔开的那片大西洋。他们仰首求天,只为能够得到一点慰藉和希望。”②(后一段是对莫尔顿原文的释义)不要以为清教徒只是嘴上虔诚,也不要以为他们不谙世事。正像我在上面所说的,清教的教义既是宗教学说,又是政治理论。

    所以,移民们登上纳撒尼尔·莫尔顿描述的不毛海岸后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自己的社会。他们立即通过了一项公约,内称③:“我们,下面的签名人,为了给上帝增加荣光,把基督教的信仰和我们祖国的荣誉发扬光大,特地着手在这片新开拓的海岸上建立第一个殖民地。我们谨在上帝的面前,面对在场的所有妇女,通过彼此庄严表示的同意,现约定将我们全体组成政治社会以管理我们自己,致力于实现我们的目的。根据这项契约我们将颁布法律、法令和命令,如果需要的话会任命一些我们应当服从的行政官员。”(参见《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7页及以下几页)这件事发生在1620年。从此以后,移民工作一直都在继续。查理一世在位期间,震荡不列颠帝国的宗教和政治激情,每年都会把一批批各派教徒赶到美洲海岸去。在英国,清教徒的主力一直都是中产阶级,而移民中的大部分人也是来自这个阶级的。

    新英格兰的人口在迅速增加,而当等级制度仍在祖国强行地将人民划分为不同的价级的时候,在殖民地,却出现了社会各部分日益均质化的新景象。这种民主在古代是不敢梦想的,但是现在,它已经从古老的封建社会之中无比强大地并且全副武装地冲了出来。

    英国政府对这种移民很满意,因此他们不难看出,这样的大批移民可以带走骚乱的种子和新生的革命分子。它全力推动这种移民,但是对那些为逃脱本国严酷刑法而来到美洲的土地上寻找避难所的人,它则觉得不必关心。可以说,新英格兰是让人们去实现他们的梦想的地区,也是革新者的试验田。

    英国的殖民地是促成英国繁荣的主要因素之一,与其他国家的殖民地相比,这里享有更多的内政自由和更大的政治独立。但是,这项自由原则在新英格兰各州实施得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完整。

    当时,一般人都认为,新大陆各处的土地,哪个欧洲国家首先发现,就属于哪个国家。

    到16世纪末,北美几乎所有的海岸地带,就这样成为了英国的领土。不列颠政府在这些新领地上采用的统治方式是因地制宜的。有时,国王会把新大陆的一部分交给他任命的一名总督,授权他在自己的直接命令下治理这块地方①。这样的殖民制度也被欧洲的其他国家所采用。有时,国王会把一部分土地的所有权授给一个人或一个公司②。这时,一切管理民事和政治的权力就集中在一个人或几个人手中,但是这个人或这些人出售土地和管理居民同样会受到国王的监督和控制。最后,第三种制度,是授予一定数量的移民以在母国的保护下自行组织政治社会的权利,也授予了他们自治的权利,前提是不违反母国的法律。

    第三种制度对自由非常有利,但它只曾在新英格兰实行③。

    1628年④,查理一世将一份具有这种性质的特许状授给了前往马萨诸塞建立殖民地的移民。

    ①纽约州就是这样。

    ②马里兰州、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宾夕法尼亚州以及新泽西州都是这样。参见皮特金著作第11~31页。(13~30页)③参见(《历史文献汇编》),费城,1792年。各殖民地早期的大量文件在这部汇编中都可以找到,内容可靠,价值珍贵,其中包括英王授给各殖民地的特许状,以及各殖民地政府的早期法令。

    另参见美国最高法院法官斯托里先生在其《美国宪法释义》的导言中对这些特许状所作的分析。(第8~83页)从这些文件可知,在所有这些殖民地建立之初,代议制政府的原则和政治自由的具体形式都被规定了下来。后来,这些原则在北方和南方都得到了重大发展,而且遍及各地。

    ④参见皮特金著作第1卷第35页,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9页。

    ①参见哈钦森著作第42页和第47页。

    ②马萨诸塞的居民在制定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和法院组织法时,没有考虑英国施用的惯例。例如,1650年,英国国王的名字还不会出现在判决书等司法文件的开头,见哈钦森著作第452页。

    第8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3)

    ③参见《一六五○年法典》第28页。(哈特福德,1830年)④参见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35~456页(455页)。在这里他分析了马萨诸塞殖民地在1648年颁布的刑法典,这部法典采用的原则与康涅狄格的刑法典相同。

    ⑤通奸,按马萨诸塞的法律,也被处以死刑。哈钦森(第1卷第441页)说,有许多人确因犯此罪而被处死。对此,他引述了1663年发生的一件趣闻。一个已婚妇女同一个年轻男人发生了恋爱关系。她当时正在守寡,不久后就嫁给了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数年。人们后来怀疑在没有结婚之前他们就有暧昧关系,于是控告了他们,把他们投入了监狱,而且差一点把两人处死。

    但是,对新英格兰的各殖民地来说,赐给它们特许状一般只是在它们的存在已成既成事实很久之后。普利茅斯、普罗维登斯、纽黑文、康涅狄格州和罗得岛州①的建立,都没有得到母国的援助,母国几乎都不知道它们的建立。虽然新移来的居民不否认宗主国的无上权威,但是他们并没从宗主国寻找权力的根源,而是自己建立政权;只是在三四十年以后,查理二世在位时期,这些殖民地的存在才得到了皇家的特许状而合法化了。

    所以,浏览英格兰的早期历史和立法文献的时候,很难看到将移民和其母国联系起来的纽带。我们看到这些移民时刻都在独立自主地行使着主权。他们自己任命行政官员,自行缔结和约和宣战,自己制定公安条例,自己立法,好像他们只臣服于上帝一样②。

    这个时期的立法是最独特和最富于教益的。从这个时期的立法中,我们能找到如今美国在世界面前所暴露出来的主要的社会问题的根源。

    在这个时期制定的法律中,规模不大的小州康涅狄格在1650年颁布的法典③是一个最有特色的法令集。

    康涅狄格的立法者④,首先从制定刑法开始。在制定刑法时,他们想出了的一个奇怪的主意,找来了一些《圣经》里的条文。

    这部刑法的开头讲道:“凡是信仰上帝以外的神的,处以死刑。”

    接下来,有十条到十二条是逐字从《申命记》《出埃及记》以及《利未记》中抄来的同类性质的条文。

    渎神、行妖、通奸⑤和强奸者,均处以死刑。儿子虐待父母,也处以这种严刑。就是这样,粗野和半开化的一个民族的立法,竟然被用到人智已经开化和习俗十分朴素的一个社会中。结果,从来没见过死刑被这样多地定于法律之内和用于微不足道的罪行。

    这样的刑法,立法者在制定时,经常将注意力放在维持社会的道德规范和良好习俗方面,因此他们总是重视良心问题,简直没有一件恶行不被列入惩治的范围。可能读者已经感觉到,在这些法律中对通奸和强奸的处分是过于严厉了。未婚男女两个人之间的私通,也是要受到严惩的。这时候,法官对罪犯有权处以下述三种惩罚之一:罚款、鞭笞和强令结婚①。纽黑文昔日法庭的记录假如可信的话,则这类判决并不稀少。我们见到判决于1660年5月1日的一个案件,它对一个年轻女子兼处罚款和申斥的惩罚,因为她被控出言不逊和让人吻了一下②。1650年法典载有很多预防性惩罚措施。

    对怠惰和酗酒这个法典也都规定了严厉的惩罚③。小酒馆主卖酒给每个客人,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量;而一句谎言,它只要是有害的,就会受到罚款或者鞭笞的处分④。在其他的方面,立法者就将自己在欧洲要求的信教自由的伟大原则完全忘记了,人们参加宗教活动也用罚款来强迫⑤,直至对反对者科以重刑⑥,并且常常对愿意按照一种与他们不同的仪式去礼拜上帝的基督徒处以死刑⑦。最后,有时候立法者的热情还让他们管起他们不该管的事情。例如,在这同一部法典里,就有禁止吸烟的条款⑧。也不应该忘记,这些奇怪的或者专横的法律,是由全体的当事人自由投票表决的,而并不是什么人强加于居民的,而且居民的习俗比法律还要严格和富于清教派的色彩。在波士顿1649年竟成立了一个以劝阻人们蓄留长发的浮华行为为目的的庄严协会⑨。(e)这样的偏颇,无疑有辱于人类的理性。我们天性的低劣也被它们证明,说明我们的天性往往只是选择了真理和正义的反面,而不能牢牢地掌握真理和正义。

    这样的刑法被深深地烙上了狭隘的宗派精神的印记,以及因受迫害而更加激烈,并且在当时还激荡于人们心中的各种宗教激情的印记。但是除了这种刑法以外,与它有某种联系的政治方面的法律还有一组。虽然这组法律制定于二百年以前,但是与我们现代的自由精神相比,它似乎还要先进得多。

    那些为17世纪的大部分欧洲人难于理解和在当时的大不列颠还没有获得全胜的原则作为现代宪法的基础,在新英格兰的法律上已经全部得到了承认,并且还被列入法律的条款之内。这些原则是:人民参与公务,自由投票来决定赋税,规定行政官员的责任,个人自由和陪审团参与审判。所有的这些,都是没有经过讨论而在事实上就确

    ① 《一六五○年法典》第48页。

    有些时候,这几种惩罚法官可以合并执行。例如,1643年就有这样的一个判例(记载于《纽黑文往事》第114页):因为犯有数罪而被起诉的玛格丽特·贝德福德被判以鞭笞,同时并判决她与从犯尼古拉斯·杰明斯结婚。

    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104页。此外,在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35页)中,还载有比这更为离奇的数个判例。

    ③《一六五○年法典》第50页和第57页。

    ④ 同上书第64页。

    ⑤ 同上书第44页。

    ⑥ 这种情况在康涅狄格,并不是个别的。另参见1644年9月13日马萨诸塞公布的驱逐再浸礼会信徒的法律(《历史文献汇编》第1卷第538页),另参见1656年公布的反对教友会信徒的法律,当中说:“鉴于一个名为教友会的可恶异教派正在产生……”接着,是有关以巨额罚款惩治向当地运来教友会信徒的船长的条款。对偷渡进来的教友会信徒进行鞭笞,并将其投入监狱劳动。对反对他们观点的人,开始是罚款,后来是投监关押和驱逐出境。(《历史文献汇编》第1卷第630页)⑦ 马萨诸塞的刑法规定,天主教的神甫进入该殖民地以后,一旦发现就立刻被处死。

    ⑧《一六五○年法典》第96页。

    ⑨《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16页。

    定下来的。

    这些基本原则已经被新英格兰采用,并大力发展,而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至今还没敢去尝试。

    在康涅狄格,一开始选民团就是由全体公民组成的,而且这种做法的意义立刻就被人们所理解①。这些初期居民的财产在当时几乎完全平等,而且他们的知识水平也相差无几②。

    康涅狄格的全体行政官员在这个时期,包括州的总督,都是由选举产生的③。

    年满16岁的公民,都有义务拿起武器。本州的国民军由他们组成,他们自己委任军官,随时准备开赴前线守土④。

    在康涅狄格和其余所有的新英格兰的法律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地方自主的产生和发展,而这种自主在今天仍然是美国自由的原则和生命。

    大多数在欧洲的国家,政治生活都开始于社会的上层,随后逐渐地且不完整地扩及社会的其余不同部分。

    可以说在美国就完全相反,在那里是乡镇成立于县之前,县又在州之前成立,而州又是在联邦之前成立。

    在新英格兰,1650年乡镇的政府就已经完全建成。依据乡镇自主的原则,人们把自己组织起来,为了自己的情感、利益、权利和义务而努力奋斗。在乡镇的内部,享受真正的、积极的、完全民主和共和的政治生活。各殖民地继续承认宗主国的最高权力,君主政体仍然被写在各州的法律上,但是共和政体在乡镇已经完全地确立起来。

    乡镇各自任命自己的各种行政官员,对自己的税则进行决定,并且征收和分配自己的税款⑤。新英格兰的乡镇没有采用代议制的法律。在新英格兰的乡镇,凡是有关全体居民利益的事务,也像在古雅典一样,都在公众场所召开公民大会来讨论决定。

    当把美国共和政体的这段早期的法律仔细研究之后,对立法者的这种管理才能和先进理论我们都表示惊讶。

    很显然,他们具有的社会应该对其成员负责的思想,和当时欧洲的立法者的这种思想相比,就崇高和完整得多,他们为社会规定的义务,在其他国家中至今还被忽视。

    在新英格兰的各州,在建州开始,就以立法保证穷人可以过活⑥;采取严格的措施来养护道路,并且指定官员来检查措施的执行情况⑦;乡镇有各种公事记录簿,以记载公民大会

    ①《一六三八年约法》(《一六五○年法典》)第17页。

    ②1641年,罗得岛州的州民大会全体一致宣告:按民主政体建立州政府,政权的基础是全体自由的人,有权立法和监督其执行的只有他们。见《一六五○年法典》第70(12)页。

    ③皮特金著作第47页。

    ④《一六三八年约法》(《一六五○年法典》)第12(70)页。

    ⑤《一六五○年法典》第80页。

    ⑥同上书第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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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4)

    ⑦同上书第49页。审议的结果,登记公民的出生、死亡和婚姻①;设置文书来负责管理这些记录簿②;对无人继承的财产设置官员来负责经管,并检查被继承的地产的边界;还设有若干官员主要负责维持乡镇的公共秩序③。

    法律里定有许许多多的细则,为的是照顾和满足社会的大量需要。今天的法国在这一方面,就会觉得自愧不如。

    从根本上说,还是关于国民教育的法令能够显示美国文明的最突出特点。

    有一项法令讲:“鉴于人类之敌撒旦将人的无知当做他最有力的武器,鉴于应当让我们祖先的智力禀赋不再被埋没,鉴于儿童教育是本州的主要关心事项之一,兹依靠上帝的帮助”④,接着将一些条款列出,其中规定在乡镇设立学校,责令让居民出资办学,对不予出资者给予巨额的罚款。在人口多的县份,高一级的学校以同样的方式设立。城市的行政当局应当督促家长送其子女入学,并且有权对违抗者处以罚款;假如继续违抗,社会就会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强制收容和教育儿童,并且剥夺他们父亲的天赋的,却被用于不良目的的权利⑤。从这项法令的序言中读者无疑可以看到:在美国,启发民智的正是宗教,而将人导向自由的则是遵守神的戒命。

    匆匆一瞥1650年的美国社会之后,再来观察欧洲的社会,特别是欧洲大陆的社会,让人感到大大吃惊的是,在17世纪初的欧洲大陆,在中世纪的寡头政治自由和封建主义自由的废墟上,君主专制政体却到处取得胜利。在大放异彩和文艺繁荣的这部分欧洲中,大概权利的观念从来没有像在这一时期完全被人们忽视,人民从来没有像在这一时期更少参加政治生活,真正自由的思想没有从来像在这一时期更少地占据人的头脑。然而,就在这一时期,这些欧洲人还没有想到或者是被他们轻视的原则,在新大陆的荒野中已经被公布出来,并且已经成为一个伟大民族未来的信条。

    一些人类理性的最大胆的设想,竟然在一个不被人重视,连任何政治家无疑都不屑于置身其中的社会里付诸实现了;而具有独创精神的人的想象力,也就在这里想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种立法制度。在这个默默无闻的社会里,还没有出过将军,也没有出过哲学家和作家,却有一个人能当着一群自由人的面站起来,在大家的喝彩声中,对自由做出了以下的绝妙定义:“我们不能满足于我们因独立而应当得到的一切。实际上,存在两种自由。一种是堕落的自由,动物和人都可以享有它,它的本质就是为所欲为。这种自由是一切权威的敌人,一切规章制度它都忍受不了。这种自由如果实行,我们就会自行堕落。这种自由也是真理与和平的敌人,上帝也认为应该起来反对它!但是,还有一种是公民

    ①参见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55页。

    ②《一六五○年法典》第86页。

    ③同上书第40页。(及下面几页)④同上书第90页。

    ⑤同上书第83页(第39页?第91页),第90页。

    或者道德的自由,它的力量在于联合,而保护这种自由就是政权本身的使命。这种自由对凡是公正的和善良的,都无所畏惧地予以支持。这是神圣的自由,我们应当冒着一切危险去保护它,如果有必要,应该为它献出自己的生命。”① 我这里所讲的,已经足以说明英裔美国人文明的真正特点。这种文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成分相结合的产物(应当把这个来源常常记在心中),而在别处这两种成分总是互相排斥的,但是在美国却几乎可以彼此融合起来,并且结合得非常好。我们所说的这两种成分,是指自由精神和宗教精神。

    新英格兰的建设者们不仅是自己教派的热心拥护者,还是大胆的革新者。他们的某些宗教见解尽管失于偏颇,但是他们不怀有任何的政治偏见。

    所以,两种各不相同但又互不敌对的趋势就出现了。不管是在民情方面,还是在法律方面,到处都能看到这两种趋势。

    出于宗教观念,人们抛弃了自己的朋友、家庭和国家。我们可以完全相信,为了追求这种精神上的享受,他们确实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然而我们又可以看到,他们几乎又以同样的狂热去寻求物质财富和精神享乐,认为自由和幸福在此生而天堂在彼世。

    法律、政治原则和各种人为设施,在他们看来好像都是可以创造的,而且可以按照他们的意志加以改变和组合。

    社会内部产生的束缚和社会前进的障碍在他们面前低头了,旧思想在许多世纪以来一直控制世界,在他们面前吃不开了,几乎没有止境的一条大道和一望无际的一片原野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来。人类的理性驰骋在这片原野上,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但是在它到达政治世界的极限时就会自动停下,颤抖起来,不敢发挥其惊人的威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从而放弃了改革的要求,控制自己不将那圣殿的帷幔揭开,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它没有争辩就接受了的真理的面前。

    因此,一切在精神世界里都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预先得知和决定的;而一切在政治世界里又都是经常变动,互相有争执,显得不安定的。在前一个世界里,是消极然而又是自愿的服从;而在后一个世界里,就是轻视经验和蔑视一切权威的独立。

    这两种趋势看来是互不相容的,但是它们却不彼此加害,而是携手前进,表示愿意互相支持。

    公民自由被宗教认为是人的权利的高尚行使,而政治世界就是创世主为人智开辟的活动园地。在它本身的领域内,宗教是自由和强大的,对为它准备的地位很满足,并且在知道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压服人心来进行统治的时候,它的帝国才

    ①马瑟:《基督教美洲传教史》第2卷第13页。(哈特福德,1820年)这是温思罗普的演说。在担任州长时,他曾被指控犯有专横罪,但是在发表我刚才援引的这篇演说后,受到了听众们的鼓掌欢迎,从而免于处罚。从那以后,他一直被连选担任州长。参见马歇尔:《华盛顿生平》第116页。能建设得最好。

    宗教被自由看成战友和胜利伙伴,看成自己婴儿时期的摇篮和后来的各项权利的神赐依据。自由把宗教视为民情的保卫者,而民情就是法律的保障和让自由持久的保证。(f)英裔美国人的法律和习惯的某些特点产生的原因在最完善的民主政体中保留的某些贵族制度残余——为何会有这些残余——应当认真区别哪些东西是来自清教派的和哪些东西是来自英国人的请读者别从上述的一切中得出过于一般化和过于绝对化的结论。移民的初期的社会条件、宗教和民情,无疑对他们新国家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新社会的建立并不是起因于这些东西,原因是社会的起点只存在于社会本身。任何人都不能完全同过去脱离关系,他们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自己固有的观念和习惯中,都会混有来自教育和祖国传统的观念和习惯。

    因此,要想对今天的英裔美国人进行了解和评价,就必须细心地区分来源于清教派的东西和来源于英国人的东西。

    人们在美国可以经常见到一些法律和一些人的习惯同周围的事物并不适应。一些法律好像是依据与美国的立法主旨完全相反的一种精神制定出来的,一些民情又仿佛与社会情况的总体格格不入。这些英国殖民地假如是在遥远的古代建立的,它们的起源假如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可考,那么问题就没办法解决了。

    我只列举一个例子来阐述我的想法。

    美国的民事和刑事诉讼程序,只规定了两种处置被告人的办法:收监和保释。

    在诉讼开始时首先要求被告人交付保证金,如果被告人拒不交纳,那么就将他收监关押。然后,再审理被控告的事实或者罪状的轻重。

    很明显,这样的立法是敌视穷人,而且只对富人有利。

    穷人并不总是有钱可交纳保证金,即使在民事案件中也是这样的。他如果不得不在狱中等待公道,那么,很快他的被迫关押就会给他带来不幸。

    反之,在民事案件中富人总是可以逃脱监禁。更有甚者,虽然他们犯了罪,却可以轻易逃避应受的惩罚,因为在交了保证金以后,他们就可以躲藏起来。所以可以说,法律上规定的惩罚,对富人来说只不过是罚款而已①。再没有什么立法能比这种立法更加具有贵族立法的特点了。

    然而在美国,立法的正是穷人,并且在这方面他们通常总是考虑社会的最大利益。

    对这种现象的解释只有在英国才能够找到,原因是我所说的这些法律本来就是英

    ①如果不交纳保证金,就也要治罪,但这毕竟是少数。

    ②参见布莱克斯通和德洛姆的著作第1卷第10章。(指布莱克斯通《英国法释义》和德洛姆《英国宪法》)国的法律②。这些法律尽管与美国立法的主旨和美国人的基本思想相抵触,但美国人还是把它们照搬了过来。

    在一个民族最不容易改变的事物当中,仅次于习惯的,就是民法了。只有搞法律的人熟悉民法,也可以说,只有那些学过法律,能够找出理由把法律解释成好法或者坏法,从维护法律当中可以直接获利的人,才熟悉民法。其中的奥妙,民族的大部分成员都不理解,只能从个别的案例中看到这些法律的作用,但很难识别它们的倾向性,只是不加思考地予以服从。

    这只是一个例子,我还能举出许多其他的例子。

    美国社会呈现的画面(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覆有一层民主的外罩,透过这层外罩可以随时看到贵族制度的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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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 (1)

    一般说来,社会情况是事实的产物,有时候也是法律的产物,但是更多的是两者联合的产物。可是,一旦社会情况确立下来,它就会成为规制国民行为的大部分法律、习惯和思想的首要因素,只要不是它所产生的,它都会加以改变。

    所以,要了解一个民族的立法和民情,就必须从它的社会情况来着手研究。

    本质上的民主就是英裔美国人社会情况的突出特点新英格兰的初期移民——他们之间的平等——一些南方推行的贵族法律——革命时期——继承法的改革——这项改革造成的后果——西部新成立的各州将平等推行到极限——在学识上的平等对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有几种重要的看法,其中有一种居于其他所有之上。

    美国人的社会情况是非常民主的。从各殖民地建立时起就具备这个特点,而在今天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上一章我曾提过,定居在新英格兰海岸的移民,彼此之间都是非常平等的。即使是贵族制度的萌芽,也从未被引进合众国的这一地区。在这里,只有学识可能产生影响。人们习惯于尊敬某几个姓氏,把它们奉为知识和德行的榜样。那些由于自己的威望而取得权力的公民,如果其后真的由儿子来继承这些权力,那么也可以将其称之为贵族权力。

    这些是赫德森河以东的情形;而在河的西南,一直到佛罗里达,却并非如此。

    在赫德森河西南的大部分州中,有从英国来的大地主定居。他们带来了贵族制度的原则以及英国的继承法。我在前面已经解释过美国没能建立贵族政体的一些原因。

    虽然这些原因在赫德森河西南一直在起作用,但是在该河以东却没有多大作用。在南部地区,一个人利用奴隶可以耕种大片土地。因此,在新大陆的这一部分,存在富有的大地主。但是,他们的影响与欧洲贵族地主产生的影响却截然不同,由于他们没有任何的特权,奴隶为他们种地并没有让他们成为封建性的收租地主,因而他们并不对奴隶负任何保护责任。可是,赫德森河以南的大地主却形成了一个优越的阶级,他们有着自己的观点和风尚,并且在当地的政治活动中,一般也都成为了核心人物。虽然

    ①我所讲的继承法,是指以在财产所有人死后决定其财产的归属为主要目的的一切法律。

    也包括限嗣继承法。虽然,限嗣继承法不仅限制财产所有人自行处理其财产,而且还让财产所有人在世时负担为继承人完整保存财产的义务。但不否认,限嗣继承法的主要目的,仍是决定财产所有人死后财产的归属。其他的规定只能是实施办法。

    称他们为贵族,其实他们与人民群众只有微小的差别。他们容易将群众的感情和利益考虑在内,从而不会激起人们的爱或憎;但总的来说,这个阶级仍是虚弱和生命力不强的。但恰巧是南部的这个阶级领导了起义,在美国革命中涌现出了一些伟大人物。

    在这个时候,整个社会还处在大动荡之中: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的斗争,将人民组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们产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愿望;民主的力量自发地活跃起来;人们努力摆脱宗主国的束缚,极欲以各种方式争取独立,以至于个人的影响逐渐失去了作用;法律和习惯开始向共同的目标大步前进。

    就在这时,继承法却使平等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古代和现代的法学家们,竟没让继承法①发挥出其对人间事物的发展所产生的巨大作用。没错,它只是民法法规,但也是主要的政治举措,因为它能够对国家的社会情况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而政治方面的法律无非是社会情况的外化形式。而且,继承法对社会发生的作用也是确定无疑和始终如一的,甚至可以说它也会对尚未出生的世世代代造成影响。凭借继承法,人可以拥有一种近乎神赐的、左右人类未来的权力。立法者一旦制定出公民的继承法,他就可以彻底地放松休假了,因为实施此项法律之后,他将无事可做。

    这项法律会像一部机器一样,自行开动,按部就班地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进。这种法律依照一定的方式制定出来后,随即就把财产,不久之后又将权力积累和集中起来,置于某一个人的名下。可以说,贵族就这么从地上冒出来了。按另一种原则制定,并按另一种方法发展时,它所产生作用的速度还会更快,但此时它就表现为分裂、分化和分割财产与权力。有时,它的进展快得出奇,当人们感到无法阻止它的时候,只能想方设法地设置种种障碍。人们妄图用种种反措施来抵消它的作用,结果却往往无功而返!它不是使前进途中遇到的一切障碍化为齑粉,就是把它们打得粉身碎骨。它迅速升空,随即又会马上落到地上,激起的是一阵阵承载着民主的飘荡风尘。

    当继承法指定或理由充足地判决由子女均分财产时,就会产生两种后果。虽然这两种后果的目标是相同的,但也需要把它们进行严格的区分。

    由于继承法的实施,每个财产所有人的死亡都会带来财产上的一场革命:可以说,这不仅要更换财产的主人,而且还要改变财产的性质。如此,财产被不断地进行分割,并且越分越小。

    这是继承法带来的直接效果,即它的有形效果。所以,那些由法律规定遗产平分的国家,私有财产,特别是地产,必然会有不断缩小的趋势。但是,这种法律如果可以顺其自然地发展,那么立法效果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显现出来,因为一个家庭若子女不超过2个(比如法国这样的国家,平均每家的子女人数不会超过3个),即使子女平分了父母的遗产,在独立生活之后也不会显得比父母穷。

    值得一提的是,平分遗产的法律不仅会影响财产的归属,而且还会影响到财产所有者的精神,激发他们支持此种法律的热情。这些问题的存在正在迅速地破坏着大的财产,特别是大的地产。

    在那些以长子继承权为继承法基础的国家,地产总是代代相传而不加以分割。结果,土地几乎完全成为家族的声望的代表。家族代表土地,土地代表家族。家族的姓氏、起源、权势、荣誉和德行,都依靠土地而永久延续下去。土地既是体现家族历史的不朽证据,也是保障其未来存在的坚实后盾。

    而一旦继承法确定以平分原则为基础时,就会把这种家族威望与土地完整之间的密切联系破坏。土地不再代表家族,因为历经一代或两代之后,土地必然被分割,而且必将会越分越小,直到没有可分的为止。即使大地主的子嗣人数不多,或者由于上天眷顾有幸让自己的财富未逊于父辈,那也不是因为完全拥有父亲的财产,而是他们除了继承了来自父亲的财产外,还得有其他财产。

    但是,假如大地主不能因为拥有土地而在感情、荣誉、回忆和野心上获得巨大的利益,那么毫无疑问,他们迟早会卖掉土地,因为起码卖掉土地会让他们得到一笔巨额的金钱收益,流动资本显然比其他资本更能获得好处,而且更容易使他们现实的欲望得到满足。

    大地产一经分割,就不可能重新聚集,因为小地主的土地收益率①要大于大地主,致使小地主的土地售价也远远高于大地主。所以,富人在低价出售大片地产之后,决不会仅仅为恢复大地产而按高价收购回大块土地。

    常说的家族声誉,往往是建立在满足个人的自私心的向往之上的。可以说,人人都渴望流芳百世,永远被子孙怀念。一旦家族声望在一地不再生效,人们的私欲便会取而代之。当家族不再代表声望,而变成一种模糊不清、含混不明的存在时,人们就会只求眼前的安逸,只想搞好自己这一代,而不顾其他了。

    这样一来,人人都不想让家族永垂不朽,或者至少不想用地产而是用其他办法让家族流芳百世了。

    如此一来,它不仅会给家族完整保全财产带来困难,而且也剥夺了家族想要这样做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强迫家族与它合作从而来消灭自己。

    通常以两种方式来执行这种平分遗产的法律:一种是由人及物,另一种由物及人。

    第11章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 (2)

    它用这两种方法,最终达到彻底改变土地所有制度,使家族和财产迅速归于无用

    ①我的意思不是说小自耕农最好,而是说他们能更讲究精耕细作,并用他们的勤劳来弥补他们在技术上的不足。

    ①因为土地是最可靠的财产,所以有时候也会遇到为了保住土地而自愿放弃一部分重要的收入,为了购置土地而忍受巨大的牺牲的富人。但这并不是普遍现象。通常情况下,穷人偏爱不动产。理想、学识和奢求不如大地主的小地主,通常没有费心增加地产的考量,而只是满足于继承祖业,娶媳妇和抽空做点小生意,过上小康日子的要求。

    除了使人分割土地的趋势之外,尚有一种使人集中土地的倾向。这种足以防止地产无限分割的趋势,既没有强大到可以重组大地产的地步,也不会让全部土地被几个家族所掌握。

    的目的①。

    毋庸置疑,我们法国还没有到如此地步。19世纪继承法所造成的政治和社会变化虽然就发生在法国人眼前,但是他们对这个法律的效力却感到怀疑。如今,我们每天都在推倒自己宅院的围墙,拆除自己园外的篱笆,注视着这个法律在我们国土上的实施情况。虽然继承法已在我国起了很大的作用,但仍有许多工作等待它完成。我们的看法、回忆和习惯为它设置了许多的阻碍。

    而继承法在美国已经将要完成它的破坏任务。正是如此,我们才能对它的主要后果进行研究。

    至独立战争时期,美国的各州几乎都废除了英国的继承制度。

    限嗣继承法被修改为默认财产的自由流通。(g)第一代人逝去后,土地分割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分割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时至今日,不过60年多一点,社会的面貌已经天翻地覆,大地主家族几乎全部跻身到大众的行列。原来大地主户数最多的纽约州,目前也只有两家还勉强浮在将要溺死它们的旋涡之上。那些富裕公民的子嗣,如今都已成为商人、医生或律师。他们大部分已经默默无闻。世袭等级和世袭特权的最后痕迹已然消失。拜继承法所赐,这种平均化仍然在到处发挥作用。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富人不比别处多。我还没有见过比美国人更加爱钱如命的人,比美国人更轻视财产永远平等的理论的人。然而正是在美国,财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周转,而且现实经验,几乎没有上下两代全都是富人的家庭。

    我所描摹的这幅润色不多的画面,并不能完全呈现出昔日西部和西南部新建诸州的情景。在上世纪末,密西西比河流域开始拥入一些大胆的冒险家。这相当于又一次发现美洲。很快,大批的移民开始入住这里,荒野上突然出现了一些从未听说过的乡镇。一些连名字还没有的州,出现后就立即要求加入美国联邦。我们可以看到在西部,民主达到了它的极限。在这些可以说应运而生的州中,居民不过是昨天才踏上他们现在居住的土地。他们彼此之间刚刚认识,每个人都不知道其最近邻居的家史。所以,在美洲大陆的这些地方,居民不但没有受到大家族和大财主的影响,而且也没有受到因学识和德行而被人们尊为贵族的人的影响。在这里,不存在因为毕生在众人面前做了好事,就被授予使人尊敬的权力的人。虽然西部新建的诸州已经有了居民,但还没有形成社会。

    在美国,人们不仅追求财富平等,而且他们本身的学识,在一定程度上也都是平等的。

    我认为,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口与美国大致相当的国家会像美国这样,有如此少量的无知识人口,而有学识之士也不多。

    在美国,人人都可以受到初等教育,而高等教育却少有人问津。

    这很容易理解,可以说这是发生我们上述一切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能获得人类的最起码的知识,因为他们都处于小康之家。

    美国的富人不多,因此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需要从事一门职业。而所有的职业,都需要一段学徒时期的磨炼。因此,美国人只能在一生的早年专心地接受普通教育,但在十五岁——法国人开始接受学校教育的时候,他们则开始进入某一行业,这时他们的学校教育就结束了。即使以后他们再回到学校深造,也是出于特殊的和赚钱的目的。他们之研究科学,就像学习一门手艺,仅仅注重可以立竿见影的应用。

    美国大部分的富人都是先穷而后富的;现在几乎全部的清闲人士,在青年时代都曾是忙人。总之,当他们有兴致学习的时候,却没有多少时间专心读书,而当他们有时间专心读书的时候,却已经不再有学习的兴致了。

    因此,那种使求知的爱好随世袭的财富和悠闲而代代相传,从而以脑力劳动为荣的阶级在美国并不存在。

    因此,美国人既没有专心从事脑力劳动的意志,也没有专心从事这一劳动的毅力。

    美国人的知识水平处于一种中等水平。所有的人都接近这个水平:有的人比它高一些,有的人则比它低一些。

    可以说,许多人在宗教、科学、历史、政治经济学、立法和行政管理方面,知识水平都大致相当。

    上帝决定人们智力水平的差异,我们根本无法防止这种不等的出现。

    但是,通过上述所列的事实,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尽管人的智力不等——这是由创世主决定的,但其发展的条件却是相等的。

    可以看出,贵族因素在美国自始就薄弱,即使今天没有被完全摧毁,至少也束手无策,以至于对事态的进程已经难以产生任何影响。

    与之对应的,时间、事件和法律却使民主因素不仅发展成为占有支配地位的因素,而且还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因素。在美国,不论是家庭还是团体,现在都毫无影响可言,甚至是稍微持久些的个人影响也并不多见。

    所以,在其社会情况方面,美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现象。在这里,人们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比在历史上有记录的任何时代,在财产和学识各方面都显得几乎平等,也就是说,在力量上更近乎于平等。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的政治后果不难推断这种社会情况的政治后果。

    不能认为在进入政界或者是其他界之后平等就不再发生作用。不要以为在其他方面均已平等而只有在一个方面不平等时人们就会永远安于这种局面,他们迟早要在一切方面享有平等。

    然而,我只知道两种在政界建立平等的方法:把权力赋予每一个公民,或者是让每一个公民都毫无权力。

    因此,对社会情况已达到英裔美国人这种地步的民族来说,要想在人人有权和个人专权之间找到一种折中的办法恐怕已经很困难了。

    不必隐讳,上述的两种后果,在我们所描述的社会情况下既易于产生前者,也易于产生后者。

    事实上,有一种要求平等的豪壮而合法的激情,在鼓舞人们同意大家都强大和受到尊敬。这种激情能产生让小人物与大人物平起平坐的愿望,但人心里也有一种偏激的对平等的爱好:使弱者想办法把强者拉至他们的水平,人们宁愿享受束缚中的平等,也不愿在自由中不平等。这并不是说社会情况民主的民族天生都鄙视自由;相反,他们反而本能地爱好自由。但是,自由并不是他们所盼望的主要的和固定的目的,平等才是他们永远倾慕的对象。他们以飞快的速度和罕见的干劲向平等冲去,假如没有达到目的,就心灰意冷下来。但是,除了平等之外,什么也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宁死也不愿意失去平等。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一旦公民完全平等,当局部侵犯他们的独立时他们就很难团结起来反对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强大到足以单枪匹马地进行胜利的斗争,而只能靠将所有人的力量联合起来团结一致才能保住他们的平等。可是,这样的团结并非始终都会存在。

    所以说,不同的民族从同一社会情况,可能得出虽然同源但是又完全不同的两种政治后果。

    英裔美国人面对我们所说的这种“两者之中必取其一”的抉择,第一个十分幸运地避开了专制统治。他们的环境、智慧、来源,特别是他们的民情,使他们建立并且维护了人民的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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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美国的人民主权原则

    人民主权原则主宰着整个美国社会——早在革命之前美国人就已经实行人民主权原则——这次革命促进人民主权原则的发展——选举资格缓慢而无法遏制地降低讨论美国的政治制度,总得从人民主权学说开始谈起。

    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制度的深处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人民主权原则,但通常隐而不现。人们服从它,却又不肯承认,即使有时它在片刻之间出现,人们也会马上将它送回到圣殿的幽暗角落。

    不论何时的阴谋家和所有时代的暴君最常盗用的口号之一,就是民族意志。有的人在某些当权人物的贿选活动中听说过它,有的人则在少数人出于私利和畏惧而为他人拉选票的活动中也听说过它。除此之外,还有的人把人民的沉默看成是对这一口号的正式承认,认为默认他们的发号施令权力就是服从的标志。

    人民主权原则在美国并不像在某些国家那样隐而不现或者毫无成效,而是被民情所承认,被法律所公布;它可以自由传播,不受阻碍地达成最终目的。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能让人们自由而公正地评价人民主权原则,研究人民主权原则在社会事务各个方面的应用,并且指出它的优点和缺陷,那么可以说,这个国家只能是美国。

    在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人民主权原则一开始就成为美洲的大多数英国殖民地的基本原则。

    但是,人民主权原则对当时社会制度的影响,远不及今日所产生的那样强大。

    有两个障碍延缓了它的迅猛发展,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在的。

    因为在那时殖民地还不得不服从宗主国,所以人民主权原则并未能公然见诸法律。因此,它只能出现在各地的人民大会中,特别是在乡镇的政府中,秘而不宣地发挥作用,并在这些地方秘密地发展起来。

    当时的美国社会,还没有做好接受人民主权原则的全部成果的准备。正如我在上一章所提到的,新英格兰的文化水平,赫德森河以南地区的富庶条件,曾长期产生一种贵族影响,促使少数人得以操纵管理社会的权力。所有的公职人员并非全部产生于选举,而所有的公民也并非全是选民。选举权在各个方面都受到一定的限制,并且还

    ①马里兰州的1801年宪法和1809年宪法,对普选进行了修改。(参见1776年宪法第十四条)必须具备选举资格。对此,北部的要求很低,而南部则又过高。

    美国革命爆发了。人民主权原则走出乡镇并占领了各州政府,所有的阶级都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卷进了战争,人们以人民主权原则的名义进行斗争并且最终取得胜利,人民主权原则成了法律的法律。

    社会内部也几乎同样迅速地发生了变化。继承法也完成了粉碎地方势力的大业。

    当人们开始清楚地看到法律和革命的此种效果时,民主已经庄严地宣布了它的彻底胜利。实际上,权力已被民主所掌握,而且不再允许反抗民主。因此,上层阶级不敢乱说乱动,只能乖乖地忍受之后无法逃避的苦难。上层阶级必然要丧失权势,因为它的成员都各怀鬼胎。既然从人民手中夺回权力已经不可能,而且不能嫌恶相当多的人敢于去冒犯它,它就只好不顾一切地去讨好人民。所以,一些最民主的法律,反而是由利益受到这些法律严重制约的人们投票通过的。如此,上层阶级并没有引起群情激愤而向它开火,而是自发地促进了新秩序的凯旋。事物的发展就是如此匪夷所思!

    原先贵族因素最根深蒂固的州,反而成为了民主的飞跃进展最不可遏止的州。

    马里兰州原来是由一些大地主建立的,可它后来却第一个宣布进行普选①,第一个将最民主的管理方式纳入了全部政府机构中。

    一个国家从开始规定选举资格的时候,其实完全可以预见总有一天这些规定要被全部取消,只是时间到来的早晚而已。这是引导社会发展的不变规律之一。选举权的范围越向外扩大,人们就越想再扩大,因为每得到一次新的让步之后,民主的力量就会有所增加,而民主的要求也就会随之增加。不具备选举资格的人奋起争取选举资格,其争取的热情与具备选举资格的人数多寡成正比。最终,例外终于成了常规,也就是接着让步,直到实行普选为止。

    如今在美国,人民主权原则已经取得了人们可以想象到的一切实际进展。它根据情况的需要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美国,并没有像在其他国家那样被虚捧而架空。有时,像雅典那样由全民直接制定法律;有时,又由普选出来的议员代表人民,在人民的近乎于直接监督下进行工作。

    有一些国家,社会不仅要按政权的指示行动,而且还要被迫按照一定的道路前进,可以说其政权是由外部加于社会的。

    还有一些国家进行分权,有时候让权力属于社会,有时候则不让它属于社会。美国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它的社会是由自己管理,并且是为自己而管理的。所有的权力都归于社会,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于产生到处去寻找权力的想法,更不要说提出这种想法了。人民通过推选立法人员的办法参与立法工作,通过挑选行政人员的办法参与执法工作。可以说是人民自己在治理自己,这样留给政府的那部分权力不仅微乎其微,而且还薄弱得很,更不要说政府还要受人民的监督,服从建立政府的人民的权威。人民对美国政界的统治,好比上帝对宇宙的统治。凡事皆出自人民,并用于人民,人民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和结果。(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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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1)

    这一章重点考察美国根据人民主权原则建立的政府的形式、行动手段、益处、阻碍和危险。

    美国存在一部十分复杂的宪法就是首先遇到的困难。美国有两个互相结合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嵌入对方的不同社会。美国有两个几乎截然分开并且几乎各自独立的政府:一个是一般的普通政府,负责满足社会的日常需要;另一个则是特殊的专门政府,负责管理一些全国性的重大问题。可以简单地说,美国内部的24个小主权国,共同构成了联邦的大整体。

    要研究各州前必须先行考察联邦,这意味着我们在前进的道路上必然会遇到重重阻碍。美国联邦政府的形式是在最后形成的,它只不过是共和国的变体,是对之前通行于社会的并不依它而存在的那些政治原则的总结。并且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联邦政府是特殊的政府,而各州的政府则是普通政府。一个作者妄图跳过图画的细节就想让观众了解它的全景,必然会在有些地方出现含混不清和重复的情形。

    毋庸置疑,那些现今统治着美国社会的伟大政治原则,都是起源于各州并发展起来的。因此,必须先了解各州,才能掌握解决其他一切问题的钥匙。

    谈到制度的外观,现今组成联邦的各州都具有相同的面貌。各州的政治或者行政生活,都集中在类似指挥人体活动的神经中枢的三个行动中心里。

    依次说来,这三个中心分别是乡镇(township)、县(county)和州(state)。

    美国的乡镇组织作者从乡镇开始考察政治制度的原因——所有国家都存在乡镇——实现和保持乡镇自由的困难——实现和保持乡镇自由的重要性——作者选择新英格兰的乡镇组织作为主要对象来考察的原因我并非出于随意的决定,要先考察乡镇。

    自然界中只要有人集聚就能自行组织起来的唯一联合体,就是乡镇。

    所以,不管一个国家的惯例和法律怎样,一定都会有乡镇组织的存在。虽然是人创造并建立了共和政体、君主政体,但是乡镇却似乎是直接由上帝创造的。尽管自有人以来乡镇就已存在,但其自由却并不常见,并且即使存在,也是薄弱无力的。一个国家经常可以举行大的政治集会,因为它一般拥有一定数量的文化水平都高到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处理公务的人民;而乡镇拥有的则是一些大老粗,他们通常都不理解立法工作的意义。实现乡镇独立的困难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民族越开化、人民文化水平越提高而增加。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最多只能忍受乡镇自由的试验;它反对乡镇的那套离经叛道的做法,往往等不到试验做完,就会认为成功无望了。

    在各种自由中乡镇自由是最难实现的,也最容易受到国家政权的侵犯。全靠自身维持的乡镇组织,根本不是中央政府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为了能有效地防御它,乡镇组织必须全力发展自己,使全国人民的思想和习惯都能接受乡镇自由。所以,只有乡镇自由成为民情时,它才能够不易于被摧毁;而只有把它长期写入法律之后,才能成为民情的一部分。

    所以,也可以说并非人力创造了乡镇自由。换句话说,人力并不容易创造它,也就是说它靠自己生成。它是在半野蛮的社会中自己悄悄地发展起来的。而法律和民情的不断作用,环境,尤其是时间,使它日益巩固。所有欧洲大陆的国家,可以说连一个知道乡镇自由的也没有。

    但是,自由人民的力量所在正是乡镇。乡镇组织之于自由,就好比小学之于授课。乡镇组织给人民带来自由,教导人民安享自由,学会让自由为他们服务。虽然一个国家可以在没有乡镇组织的条件下建立一个自由的政府,但是它缺少自由的精神。

    片刻的激情、暂时的利益或者偶然的机会能够创造出独立的外表,但潜伏于社会机体内部的专制迟早会重新浮出表面。

    我认为能够让读者清楚地了解美国的乡镇和县的政治机构据以建立的一般原则的最好办法,是以一个州为例,先详细考察这个州的历史,然后再考察其余的州。

    下面以新英格兰的一个州为例。

    在联邦各州,乡镇和县并不是按照同一方式建立的。可是也不难看出,在整个联邦,乡镇和县的建制,却几乎完全出于相同的原则。

    在我看来,比起其他地方,这些原则在新英格兰推行得更广,成果也更大。所以,可以说它们在新英格兰表现得最为特别,并且也最容易让别人察觉。

    新英格兰的乡镇组织建立得最早,是一个完整而有秩序的整体。由于得到了民情的支持,所以它变得很强并且很有力。它同时对全社会产生着十分巨大的影响。

    由于这一切原因,它得到了我们的关注。①1830年,马萨诸塞州共有乡镇305个,人口610014人。所以,每个乡镇的平均人口约2000人。

    ②有些规模较大的乡镇不采纳这种方法。这些乡镇,往往设一名乡镇长和一个由两个科组成的乡镇公所,当然这是一种必须由法律允许的例外。参见1822年2月22(23)日关于调整波士顿市政权的法令,载于《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2卷第588页。(波士顿,1823年)这项法令是用于大城市的。一些小城市往往也设立自己的行政管理机关。1832年,纽约州有104个乡镇设有这样的行政管理机关。参见《威廉氏纽约1832年大事记》。(纽约,1832年)③最小的乡镇要选三人,最大的乡镇要选九人。参见《乡镇官员》第186页〔托克维尔引用的是古德温:《乡镇官员或马萨诸塞法令》(伍斯特,1829年)〕;再参见马萨诸塞州关于行政委员的主要法令:1786年2月20日法令,第1卷第219页;1796年2月24日法令,第1卷第448页;1801年3月7日法令,第2卷第45页;1795年6月16日法令,第1卷第475页;1808年3月12日法令,第2卷第186页;1787年2月28日法令,第1卷第302页;1797年6月22日法令,第1卷第539页。

    乡镇的规模新英格兰的乡镇介于法国的区、乡之间,人口规模一般为两三千人①。所以,乡镇的面积并没大到让全体居民无法实现其共同利益的地步。另一方面,它的居民人数也保证了居民确实可以从乡邻中选出优秀的行政管理人员。

    新英格兰的乡镇政权和其他地方一样,乡镇一切权力的源泉是人民,乡镇自己处理主要事务——且没有乡镇议会——乡镇的权力主要掌控在行政委员(selectmen)手中——行政委员怎样工作——乡镇居民大会(town meeting)——列举乡镇官员的名称——义务官职与有酬官职同其他行政区一样,人民是乡镇公权的源泉,但这里的权力的行使比其他任何行政区的都来得直接。在美国,人民是各级政府必须极力讨好的主人。

    在新英格兰,公民是通过代表参与州的公共事务的。由于无法直接参与,所以不这样办不行。但由于在乡镇一级,立法和行政工作都是就近在被治者的面前完成的,因此未采用代议制,也就没有了乡镇议会。在选任行政官员后,选举团就在一切方面领导他们,这种简便的工作程序,远不是州的法律执行可比的②。

    这种制度不但和我们的想法不同,还跟我们的习惯相悖,所以不得不提出一些佐证,使人们能够完全理解。

    在下面我们将要提到,乡镇的公务活动不但极其繁多而且分得很细。不过,大部分行政权都掌控在几个每年一选的叫做“行政委员”的手中③。

    州的法律规定了行政委员的一定职责。他们可以不必通过本乡镇人民的认可来执行这些职务。但是像玩忽职守,就只能由他们个人负责。比如,州的法律要求他们报送本乡镇的选民名单。倘若他们不报,就犯了渎职罪。可是,对交由乡镇政权处理的一切事务,行政委员就是人民意志的执行者,正像我们法国的市镇长是市镇议会的决

    ①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150页:1786年3月25日法令。

    ②同上。

    ③指乡镇常设的官员。

    要了解关于这些乡镇官员的职务细节,可参见古德温:《乡镇官员》和三卷本的《马萨诸塞法令汇编》,波士顿,1823年。

    议的执行者一样。一般说,他们处理公务都是自行负责,只是在工作中要按本乡镇居民早前通过的原则办事。不过,他们若想要更改任何既定的事项,或者准备办理一项新的事务,则必须请示给予他们权力的人。比如说,计划创建一所学校。此时,几位行政委员就需选定日期,在预先指定的场所召集全体选民开会。在会上,他们提出自己的要求,向大家解释满足此种要求的方法,需要多少资金,建造在哪里。这一切问题在大会进行讨论之后,会定出一个原则,选定地点,表决筹措资金的方法,最后要求行政委员执行大会的决议。

    仅有行政委员有权召开乡镇居民大会,但也可应他人的要求召开。假如有十名选民想提出一项新的计划并希望乡镇支持,他们就可以要求行政委员召开乡镇居民大会。此时,行政委员必须答应他们的请求,而且有权主持会议①。

    这样的社会习惯和政治风貌,无疑比我们法国的要好得多。于此,我既不想对它们进行评判,也不想说明它们产生和发展的内在原因是什么,只是将它们讲出来而已。

    每年4月或5月改选行政委员。同时,担任乡镇的某些重要行政职务的其他官员②也由乡镇居民大会选出。其中包括:负责估价居民财产的财产估价员数名,负责按估价的财产收税的收税员数名,负责维持治安、巡逻街道和执行法律的治安员一名,负责记录会议的审议事项和管理户籍的乡镇文书一名,负责管理乡镇财务的司库一名。

    除了这些宫员以外,还有济贫工作视察员一名,他的任务艰巨,负责执行济贫法;校董数名,负责管理国民教育;道路管理员数名,负责大小道路的一切管理工作。上面这些就是乡镇管理方面的主要官员的名单。当然,职务的划分不止这些。在乡镇的官员③中,还有几名教区管理员,负责管理宗教事务费,以及几名视察员,其中有的负责组织公民救火,有的组织人力看青护秋,有的负责测量森林,有的负责检查度量衡器具,有的则帮助公民解决修筑庭院时可能遇到的困难。

    在一个乡镇共有19名主要官员。每个居民都必须负责这些不同的职务,违者予以罚款。不过,为了使贫穷的公民能够付出时间而不受损失,这些职务大部分都有报酬。还要指出的是,在美国的制度中没有为官员规定固定的薪金。通常来说,各项公务的任命单上都写有单位工作量的薪酬,可以根据官员公务的完成量多寡计酬。

    乡镇生活每个人都是自身利益的最好裁判者——人民主权原则的必然结果——此学说在美国乡镇的运用——新英格兰的乡镇只在跟自身利益有关的所有事务上享有主权,在其他的事务上仍服从于州——乡镇对州的义务——在美国是乡镇把官员借给政府,而在法国是政府把官员借给村镇我在前面提到,英裔美国人的整个政治制度受人民主权原则的支配。在本书的每一页,都会让读者看到此理论的一些新的应用。

    凡是推行人民主权原则的国家,每个人都有一份完全相等的权力,平等地参与国家的管理。

    所以,每个人的道德修养、文化程度和能力,也被认为是与所有其他同胞相等的。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服从社会呢?这种服从的自然界限又在哪里呢?

    个人所以服从社会,并不是因为他管理自己的能力不如别人,也不是因为他比管理社会的那些人低劣,而是因为他了解与同胞联合起来对自己有益,明白如果一种发生制约作用的权力,就不可能实现这种联合。

    所以,在同公民相互应负的责任有关的一切事务上,他必须服从;但在与他本身有关的一切事务上,他却是自主的。换句话说,他是自由的,他的行为只对上帝负责。所以就有了下面的名言:个人是自身利益最好的和唯一的裁判者。社会无权干涉个人的行动,除非社会感到自己被个人的行为所侵害或者必须要求个人协助。

    在美国,此种学说是被普遍承认的。我准备日后再观察它对日常生活行为所产生的影响,而此刻只谈它对乡镇产生的影响。

    从同中央政府的关系来说,跟其他行政区一样,整个乡镇也像是一个个人来行使自己的权利。我在上面讲到的原理,同样也适用于乡镇和其他行政区。

    所以,美国的乡镇自由发源于人民主权学说。乡镇的这种独立被美国的各州或多或少地承认。而新英格兰各州的环境则特别有利于这个学说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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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2)

    在联邦的这一部分,政治生活开始于乡镇。甚至我们可以讲,最初每个乡镇都是一个独立国。后来,几位英国国王相继要求行使他们的主权时,也不过仅仅限于州一级的权力。他们令乡镇保持了原状。目前,新英格兰的乡镇是从属的,但它们最初绝非这样或几乎不是这样。它们并没有从别处获得权力;相反,它们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独立让给了州。读者请务必记住这个重大的差别。

    一般乡镇只在各乡镇共享的利益上服从于州,即在我称之为公益的利益上。

    在只与乡镇本身有关的一切事务上乡镇仍然是独立的,而且我认为新英格兰的每一个居民都会承认,州有权干预纯属于乡镇的利益。

    所以,在新英格兰的乡镇,打官司,买卖东西,或增减预算,州当局从来不予干涉,而且它也没有这样想过①。

    ①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50页:1786年3月23日法令。

    ①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17页:1786年2月20日法令。

    ②同上书,第1卷第367页:1789年6月25日法令;第3卷第176页:1827年3月8(10)日法令。

    对全州性的公共义务,它们必须尽到。例如,州需要钱,乡镇就没有同意或拒绝的自由①;州制定一项维持治安的法规,乡镇必须予以执行;州想修建一条道路,乡镇不能不让道路从其境内通过;州想在全州范围内实施统一的教育制度,乡镇就得设立法律规定学校②。在后面描述美国的行政组织时,我们将会谈到在上述情况下是怎样并通过何种途径逼迫乡镇服从的。现在,我只想指出这种义务是存在的。这种义务是必须尽的,但州政府在规定它时仅仅是指示一个原则;在执行的时候,乡镇往往又恢复了它的所有个体独立权。例如,赋税由州议会表决通过,却由乡镇计征税款;上级命令设立学校,却由乡镇花钱办学和管理学校。

    在法国,是由国家的税务人员去收村镇的税;而在美国,则是由乡镇的税务人员去收州的税。

    换句话说,在我们法国,是中央政府将它的官员借给了村镇;而在美国,则是乡镇将它的官员借给了州政府。这个事实已经充分表明,两个社会的差别是如何的大了。

    新英格兰的乡镇精神为什么新英格兰的乡镇被居民爱慕——欧洲难以养成乡镇精神——乡镇的权利和义务有利于在美国养成乡镇精神——乡镇在美国比在其他国家有更明显的特点——乡镇精神在新英格兰是如何表现的——乡镇精神产生的可喜成效美国的乡镇,不仅有自己的制度,还有支持和鼓励这种制度的乡镇精神。

    新英格兰的乡镇有个随处可见的鼓励人们进取的优点,这就是有权和独立。没错,乡镇的活动有其不可逾越的范围,可是在这个范围内,乡镇的活动是自由的。当面积和人口还不足以使乡镇独立时,表现为活动自由的这种独立性,就已经使乡镇占有事实上极其重要的地位。

    不可否认,人们往往都热衷于趋炎附势;还可以看到,在一个被征服的国家里,人们的爱国心是不会持久的。新英格兰居民之所以爱慕乡镇,是因为他们认为乡镇是一个自由而强大的集体,而不是因为他们出生在那里。他们是乡镇的成员,而乡镇也值得他们去精心管理。

    但在欧洲,由于统治者本人只承认乡镇精神是维持安定的公共秩序的一个重要因素,所以他们常常缺少乡镇精神,但不知道怎么去培养它。他们害怕乡镇独立和强大以后,会篡取中央权力,使国家处于无政府状态。可是,你不让乡镇独立和强大,你从那里就决不会得到公民,而只会得到顺民。

    再以一个重要事实为例:新英格兰的乡镇组织得非常好,既能吸引各类居民向往依恋,又不会让他们产生贪欲。

    县的官员虽然不是选举的,但是他们的权力有限。甚至连州也只有次要的权限,州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几乎没人离开自己的事业中心,将自己的生活节奏打乱,去州里当官。

    虽然联邦政府授给其管理人员权力和荣誉,但由此发达的人并不算多。总统是在达到一定的年龄之后才能取得的最高职位。关于联邦政府的其他高级官员,也可以说都是暂时性的,并且在任职之前,他们往往已在其他活动方面作出了成绩。事业上的壮志雄心,不会让他们以终生当官为目的。日常生活关系的中心,即乡镇,才是人们的求名思想、获得实利的需要、掌权和求荣的爱好之所向。这种常常困扰社会的情感在发作于炉灶旁边时,也就是在家庭内部时,就会改变它们的属性。

    因此,在美国的乡镇,人民试图以巧妙的方法打破(假使我能够这样说的话)权力,从而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公共事务。这样,经常开会审议乡镇的管理措施成为了选民的任务,而各式各样的官职,则独立于选民之外,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代表权力很大的乡镇自治体,并且以这个自治体的名义行动!所以,广大的人民群众都能做好工作,不必替乡镇政权操心,还能自觉地关注乡镇政权!

    将乡镇政权同时分给如此多公民的美国制度,却不害怕扩大乡镇的权力。我们有理由相信,美国人的爱国心是通过实践而养成的一种依恋家乡的感情。

    如此,可以说乡镇生活无时无刻不在使人感到与自己息息相关,无时无刻不在通过履行一项义务或行使一项权利去实现。这样的乡镇生活,让社会产生了一种不致打乱社会秩序而又勇往直前的稳步运动。

    美国人眷恋其乡镇的原因,跟山区居民热爱山山水水相同。他们觉得故乡有一种明显的和独一无二的特色,有一种在其他地方都无法看到的特征。

    通常来说,新英格兰的乡镇生活是幸福的。根据居民的爱好来选择乡镇的管理形式。在生活安逸和物质充裕的美国,乡镇的骚动其实不多,地方的事务也易于管理。

    并且,一直以来人民都接受了政治教育,或者可以说他们在这个地方落脚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这种教育。新英格兰从来没有等级的区分。所以,乡镇中不存在一部分人欺压另一部分人的现象,而只是对独立的个人进行的惩罚,也会在征求全体居民同意后撤销。若是乡镇的管理有了漏洞(要指出这种漏洞,其实并不难),人们也不会耿耿于怀,原因是管理的依据事实上源于被治理的人,不管管理得好坏,他们必须得满意,用此来彰显他们做主人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无可比拟。从前英国虽是统治所有殖民地的,但殖民地的人民却始终是自己管理乡镇的事务。所以,乡镇的人民主权不但古老,而且一开始就已存在。

    新英格兰的居民眷恋着他们的乡镇,原因就是乡镇是强大的和独立的;他们关注自己的乡镇,原因是他们参与乡镇的管理;他们热爱自己的乡镇,原因是他们必须珍惜自己的命运。他们在乡镇上投放了自己所有的抱负和未来,还让乡镇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与自己紧密相连。他们在有限的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尝试着去管理社会,让自己习惯于自由赖以实现的组织形式,若没有这种组织形式,自由就只能依靠革命来实现。他们体会到这种组织形式的益处,产生了遵守秩序的志趣,明白了权力和谐的好处,最终对他们的义务的属性和权利范围形成了明确的和合乎实际的概念。

    新英格兰的县新英格兰的县类似于法国的县——县的建制纯是出于行政考虑——没有代议制的任何因素——由非选举的官员来治理美国的县跟法国的县有许多类似之处。不管是法国的县,还是美国的县,都是任意划分的。虽然县是个整体,但它所包含的各个部分之间既没有必然的联系,也没有共同的眷恋情感、传统及生活。县的建制纯粹是出于对行政的考虑。

    乡镇的面积不大,没办法构建成套的司法体系。所以,县就成了司法系统的第一中心。每个县都设一个法院①、一名司法官和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其中一些设施是一个县所有的乡镇几乎都觉得需要的,因此自然就需要成立县级机关来管理各乡镇的同类事务。在马萨诸塞州,这个机关的大权掌控在为数不多的几名官员手里,他们是州长依据州长咨议会②的提议任命的③。

    县的行政官员只有非正规的和有限的权力,并且只能在为数不多的预定的事项中行使。一般是由州和乡镇来办理日常的事务。县的行政官员只编制本县的预算,随后交由立法机关通过④。县里不设直接或者间接代表本县的议会。

    所以,严格地来讲,县里其实并没有政治生活。

    美国大部分州的宪法,都存在一种双重倾向:一方面让立法者集中立法权,另一方面又让立法者分散行政权。新英格兰的乡镇,自身有它不可破坏的生活准则,却又需要把乡镇的生活虚构到县的活动中去。致使人们都没感觉到乡镇在县里发生作用。

    在州里,只有一个机构可以代表全体乡镇,那就是作为全州权力中心的州政府。除去乡镇活动和全州活动之外,可以说只存在个人活动。

    新英格兰的行政在美国没感觉到有行政——原因——欧洲人觉得要靠在公权方面剥夺某些人的权力来建立自由,而美国人觉得要靠分散某些人的权力来建立——几乎任何的行政工作可以说都划归乡镇,由乡镇官员掌管——不管是在乡镇还是在它的

    ①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551页:1821年2月14日法令。

    ②州长咨议会是由选举产生的。

    ③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2卷第494页:1819年2月20日法令。

    ④同上书第1卷第61页:1791年11月2日法令。上级,都看不见行政等级森严的痕迹——如此的原因——那么,州又是如何一律成为行政单位的——谁授权使乡镇和县的行政服从法律——司法权进入行政部门——选举原则扩展到所有官职的后果——新英格兰的治安法官——谁来任命——县的管理——乡镇行政的监督——地方法院——办案方式——谁把案件提交法院来审理——同其他一切行政职务一样侦讯权和起诉权被多人掌管——以分得罚款的措施鼓励检举到美国旅游的欧洲人最吃惊的,是这里没有我们平常会见到的政府或衙门。美国有成文法,并且人们每天都在执行。一切都在你的四周有条不紊地进行,可是你却到处找不到指挥者。操纵社会机器的是一只看不见的手。

    然而,一切社会为了求得生存不得不服从于某种权威,就像人们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而需要依靠一定的语法结构一样,而失去这种权威,社会就会陷入无政府状态。

    这种权威可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不可否认它始终存在于某处。

    一个国家要削弱权威的力量,一般有两种方法。

    一是剥夺当局在某些情况下的自卫能力或自卫权利,以便从根本上削弱当局的权力。这种削弱权威的方法,一般是欧洲建立自由的方法。

    二是缩小权威的影响:把社会权力分给许多人掌握,增设官职,使每一官职只有履行职务时所必需的权限,而不是去剥夺当局的某些权力或不去让当局的权力瘫痪。

    一些国家在运用这种方法分散当局的权力的时候可能会引发无政府状态,但这种方法本身却不是无政府主义的。可以说,用这种方法分散权威后,权威的作用虽然减少了危险性和不可抗拒性,但是并没有破坏权威本身。

    正是对自由的发自内心的热爱推动了美国革命,而绝非对独立盲目的、没有限制的渴望。这个革命没有遭到造反激情的支持,反而是在爱好秩序和法治的口号下进行的。

    所以,不要觉得在美国这个自由国度人们就可以随心所欲。相反,在这里,加于人们的社会义务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人们始终坚持把权限的行使分给许多人,而不想从根本上打击当局的权力或否定它的权限。他们想以此来加强权威,削弱官吏,以使社会永远秩序井然而又保持自由。

    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国家的法律能像美国的那样公正严明,也再没一个地方的公权能像美国的那样分管在如此众多的人之手。

    美国的行政权结构既不是逐级分权的,也不是中央集权的。它在行使时不为人察觉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此。虽然行政权存在,但是不知道它的代表在哪里。

    前文曾经提到,新英格兰的乡镇不受任何上级机关的监护,是独立的。所以,它们自行处理本乡镇的事务。

    乡镇的行政委员们,也通常监督执行或者亲自执行全州性的法律①。

    州有时候也颁布一些全州性的治安条例,但全州性的法律除外。一般情况下,根据当地的需要,由乡镇当局或者乡镇官员联合治安法官,来规定本地的社会生活细则,公布有关正常秩序、公共卫生和公民道德的守则②。

    最后,乡镇的行政委员们也可以自行处理乡镇常常发生的但又不能预见的一些紧急事项,而不受外来的任何指示③。

    综上所述可知,在马萨诸塞州,行政权虽然几乎④全被乡镇所掌握,却分散在许多人的手中。

    在法国的乡镇,严格来说,只有乡长或镇长是唯一的行政官员。

    可在新英格兰,我们却发现至少有19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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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3)

    这19种官员一般说来彼此之间并无隶属关系。这些官员中的每个人的职权范围都由法律来规定。在允许的范围内,他们是完成本职工作的全权主人,只承认乡镇的权威。

    假使把视线转移至乡镇的上级,也不容易看到行政等级的痕迹。有时,县的官员对乡镇或其行政委员作的决定⑤也进行修改,但总的来说,县的行政官员无权领导乡镇官员的行动⑥,前者只能在与全县有关的事务方面来指挥后者。

    乡镇的行政官员和县的行政官员,在为数不多的预定事项上要同时向州政府的官员汇报他们的处理结果⑦。不过,州政府并不派专人去视察他们的政绩,去制定全州性

    ①参见《乡镇官员》,尤其是其中讲到的行政委员、财产估价员、收税员、文书、道路管理员等职务。

    比如,在这些数量庞大的官员中,一些人不向州提出理由就不得在礼拜天外出。这些人专门负责监督法律的执行情况,是乡镇的“十户长”(tithingmen)。

    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410页:1792年3月8日法令。

    行政委员负责编制选举州长的选民名单,向州的选举办公室汇报投票选举的结果。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488页:1796年2月24日法令。

    ②比如,行政委员有权指定可以堆放垃圾的场所,指定可以防范邻乡侵犯本乡镇利益的某些商品交易场所,下令修筑排水沟。

    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193页:1785年6月7日法令。

    ③比如,在发生传染病期间,行政委员必须处理公共卫生问题,并联合治安法官采取必要的防治举措。

    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539页:1797年6月22日法令。

    ④我说“几乎”的原因是,乡镇生活中的许多日常事务,都是由治安法官自行处理或协同县里的官员处理。比如,各种许可证或执照,都是由治安法官发放的。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97页:1787年2月28日法令。

    ⑤比如,对获得乡镇行政委员发给的品行优良证明书的人颁发表扬状。若是行政委员拒不发给这种证明书,那当事人可以向县法院的治安法官申诉;法院判决后即可颁发表扬状。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2卷第186页:1808年3月12日法令。乡镇有权制定细则,还负责检查细则的实施情况,例如,检查是否按规定的金额判处了罚款。不过,这种细则必须由县法院批准。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54页:1786年3月23日法令。

    ⑥在马萨诸塞州,评定乡镇行政委员的政绩时也经常会邀请县的行政官员。后文还将提到,他们的评定具有法院判决的效力,而并非行政措施。

    ⑦比如,乡镇的教育管理委员会必须逐年向州办公厅主任汇报学校的管理情况。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3卷第183页:1827年3月10日法令。的治安条例,去颁布执行法律的命令,去跟县和乡镇的行政官员保持密切联系,去指导他们的行为和谴责他们的错误。

    所以,行政权的半径所辐辏的圆心并不存在。

    那么,如何根据一个大概统一的计划去指导社会呢?又如何能使县及其行政官员和乡镇及其官员服从呢?

    在立法权涉及的范围上,新英格兰各州比我们法国更广阔。立法者几乎管到了行政当局的内部。法律规定到事情的细枝末节;一个法律既规定了原则,又规定了原则的应用方法;上级单位的法律,还给下级单位及其官员附加了很多严格而又细致的义务。

    所以,只要所有下级单位和全体官员依法办事,社会的各个部分就会亦步亦趋地行动。可还存在一个问题,就是怎样能够让下级单位及其官员遵守法律。

    大致可以说,社会只拥有两种强迫官员遵守法律的方法。

    一是授予这些官员中的一个官员以指导其他官员,并在其不遵从时罢免他们的专制权力;二是责成法院惩治违法的官员。

    这两种办法中,任意一个都不总是能随意使用的。

    指导一个官员的权力,必须以有权在他玩忽职守时给予罢免,在他兢兢业业履行全部职责时给予提升为前提。不过,对一个民选的行政委员来说,行政当局既不能免职,也不能提升,因为经选举产生的每个官员,直到他们的任期届满才能被撤换。事实上,只有当所有的公职都是由选举产生时,民选的行政委员才会有求于、有惧于选民。在此种情况下,官员之间就没有了实质的等级差别,因为发号施令权和镇压反抗权都没有集中在一人手中,指挥权也没有与奖惩权合并于一人身上。

    所以,那些通过选举任用政府下层官员的国家,不得不广泛使用司法惩治来作为行政措施。

    我们并不能马上就看出这种情形。统治者们将实施选举制度看成第一次让步,将允许法官惩治选举产生的行政官员看成第二次让步。他们都害怕这两种新办法,一旦他们非得选择其中一时,他们往往仍愿意使用前者,因此他们同意选举官员,并使选举出来的官员独立于法官之外。不过,因为情况十分清楚,不受司法权监督的被选举权迟早会失去控制或者被取消,只有同时使用这两种方法,才能使它们彼此抵消,保持平衡。在中央政权和经选举产生的行政单位之间,只有法院能够充当调停人。并且,也只有法院才能迫使民选的官员顺从,使他们不去侵犯选民的权利。

    所以,司法权向政界的扩张,应当和被选举权的扩张协调起来,倘若两者不携手并进,国家势必会陷入一部分人欺压另一部分人的状态或无政府状态。

    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始终认为司法习惯没有成功地教育公民去行使行政权。

    美国人从他们的祖辈英国人那里承袭了一种完全不同于欧洲大陆的制度,我指的是设置治安法官。

    治安法官在解决行政机关与法院之间和民众与乡镇行政官员之间的纷争时总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治安法官应是一位见识广博的公民,但不苛求要精通法律。他负责的是维持社会治安,比起法律知识,更需要良知和公正。当治安法官参与国家管理工作时,能为管理工作带来依法办事和凡事向群众公开的作风,而这种作风正是防止专横最强大的武器。不过,他们不应成为迷信法律的奴隶,一旦过度迷信法律,行政官员就会怠于行政管理。

    美国人虽然采用了英国的治安法官制度,却摒弃了使它在母国出名的那种贵族性质。

    马萨诸塞的州长①给本州的各县指定了一定数量的任期七年的治安法官②。

    此外,他还从每县的治安法官中指定三人,由他们成立地方法院。

    个别的治安法官也参与一般行政工作。有时候,他们也被委以一定的行政职务,联合民选的官员工作③;有时候,组成临时法庭,接受公民对行政官员的违法行为的检举或行政官员对拒不履行义务的公民的控诉。但其实治安法官执行其主要职务的场所还是地方法院。

    地方法院在县城每年开庭两次。马萨诸塞州的法院有权强令大多数④民选的官员服从⑤。

    必须指出,在马萨诸塞州,地方法院既是政治法庭,又是纯粹的行政组织。

    前面已经讲过,县仅仅是一个行政区划⑥。由于地方法院主管的工作只有少数不多的与大部分乡镇或全体乡镇有关,所以任何一个乡镇都不能单独处理工作。

    当涉及全县性的工作时,地方法院的工作是纯属行政性的。地方法院在处理工作的过程要经常按照司法程序,原因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工作提供便利⑦,让被审理的官员了解

    ①后文还会详细讲州长的职权范围。接下来我要讲的是州长在全州的行政权。

    ②参见《马萨诸塞州宪法》第2章第1节第9款,第3章第3款。

    ③这种情况不少,举例来说:一个外乡人来到某个乡镇的传染病流行地区病倒了。两名治安法官可以附上行政委员的通知,命令县的司法官把病人移送到别的地方加以救治。《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页:1797年6月22日法令。

    通常来说,治安法官能够参加所有的重要行政管理活动,并使所参与的工作产生半司法性质。

    ④这里讲的大多数,是由于行政委员的一些违法行为事实上可以移送普通法院处理。比如,一个乡镇拒不成立教育管理委员会或拒不设立管理学校所需的基金时,就要处以金额较大的罚款。而作出这种罚款决定的,就是被叫做最高法院或高等法院的普通法院。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3卷第190(192)页:1827年3月10日法令。某个乡镇拖期不交军用粮秣,同样要罚以巨款。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2卷第页:1822年2月21日法令。

    ⑤治安法官可依据自己的能力参与乡镇或县的政府工作。乡镇的一些重要工作,一般都会有一名治安法官协同处理。

    ⑥由地方法院负责办理的、属于县的工作,可能有以下几种:1)设置监狱和成立法庭;2)编制全县预算(交州的立法机关表决);3)计征州立法机关表决的税收;4)颁发各种证件和执照;5)建造和维修全县的道路。

    ⑦例如,遇到处理道路建造和维修的问题时,地方法院须求助陪审团来解决它在处理过程中遭遇的几乎所有的难题。处理的法律依据。在审理乡镇的行政官员时,它几乎总是以司法机关的身份来工作,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作为行政机关出现。

    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怎样使乡镇这个几乎是独立的政权实体服从州的一般法律。

    前面已经讲过,乡镇每年都要任命一定人数的财产估价员来计征税收。但乡镇可能以不任命财产估价员的方法来逃避纳税的义务。此时,对这样的乡镇,地方法院可罚以巨款①。罚款依据法院的判决分给全部居民。县的司法官作为执法人员来执行判决。所以,在美国,行政当局似乎喜爱躲在暗处进行仔细查验,使行政命令罩上司法判决的面纱。如此,由于行政当局拥有被人们认为合法的这种几乎无法抵抗的权力,而让它的权限更大了。

    这样的做法容易被人接受,而且是不难推行的。通常来说,要求于乡镇的事情,都是以明文清清楚楚规定的。这种规定并不复杂,很简单,不列出细节,而只写出原则②。不过,在使乡镇服从时,或者在使乡镇官员服从时,还是会遇到困难。

    一个公职人员能够做出的应受斥责的行为,归纳起来有下列几种:他在履行法定的义务时不热心,行事懒散;他或许没有履行法定的义务;最后,他可能做出法律明令禁止的事情。

    官员的后两种失职行为是法院要追究的,但必须依据确凿可查的事实进行审理。

    在乡镇进行选举时,乡镇的行政委员有时候会忽略法律规定的手续。此时,他可能被罚款③。

    不过,在官员履行职责不熟练时,或在执行法律的规定时不热心、行事懒散时,完全不受法律惩处。

    尽管地方法院被授予行政权,但在这时它也对这些官员的不服从无能为力。只有害怕免职的心理才可能防止这样的轻微犯罪,但地方法院没有让乡镇政权恐惧的手段,它不能罢黜非它任命的官员。

    并且,为了查处玩忽职守和混饭吃的官员,还必须对下级官员经常进行监督。可是,每年地方法院只开庭两次,没有监督的责任,只是对被检举的应予斥责的违法事件进行审理。

    只有果断罢黜公职人员的方法,才是强迫他们切实而积极地服从的唯一保证,而用一般的司法措施却是无法办到的。

    ①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17页:1786年2月20日法令。

    ②有一种间接方法可使乡镇服从。例如,按照法律规定,乡镇必须保证道路完好,如它由于疏忽而未能申请所需的经费,则负责管理道路的乡镇行政官员有权征集必要的资金。由于他本人能够查验道路失修的具体缘由,并就此向地方法院起诉,因此他自然能对乡镇行使法律赋予他的特权。如此,地方法院就利用追究失职的官员的方法迫使乡镇服从。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305页:1787年3月5日法令。

    ③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2卷第45页:1861年3月7日法令。

    在法国,这种保证体现在行政等级制度中;而在美国,则体现在选举制度中。

    下面,我对前面的内容作一下简要的总结:新英格兰的公职人员在执行职务中犯罪的,普通法院能够随时传讯他们;犯有行政过错的,只有纯行政性法庭有权惩处他们,而若是情节严重或者事关重大,则法官须作出其身为一个法官应作的判决①。

    最后,在同一公职人员犯了难以判定的罪行时,而上述法庭又不能确定其是否有罪的,应在当年移交给一个不许上诉的法庭去审判。这个法庭就能够立马剥夺他的权力,收回他的委任状,罢免他的官职。

    这个制度自身确有很大优点,可有一点是必须要指出的,即执行起来存在实际的困难。

    前面提过,地方法院的行政性法院无权监察乡镇的行政官员。只有在受理案件之后,才能获得这种权限。这也正是这个制度的弱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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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4)

    新英格兰的美国人没有给地方法院设置检察官②,而且我们也应该看到,只设置一名检察官对他们来说也很难办到。若是只在县城设置一名检察官,在乡镇却没有他的助理,比起地方法院的成员他能更熟悉全县的情况吗?而若是在每个乡镇都给他设置助理,就意味着将行政和司法大权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并且,都是习惯产生法律,而英国的立法从来没有类似的规定。

    所以,美国人把侦讯权与起诉权分开,就像在分设其他一切行政职务时一样。

    大陪审团的成员必须按照法律将本县可能发生的各种犯罪行为通报给他们所服务的法院③。有些重大的渎职罪,交给相应的高级检察机关起诉④。对违法者的惩处,通常是由财务官员来执行,也就是负责收纳被处的罚款。所以,乡镇司库一旦查出违法事件,大部分他都可以自己直接起诉。

    不过,美国的立法十分重视个人的权益⑤。这也是我们在研究美国的法律时常常碰到的主要原则。

    美国的立法者觉得,虽然不能过于相信人的忠诚,但他们确信人都是有理性的。

    所以,为了保障法律的顺利执行,他们总是关注私人权益。

    于是不难想到,不管制定的法律条款对全社会如何有利,若是个人得不到一点实惠,那谁也不愿去做原告。所以,形成一种默契,就不会动用法律了。

    ①比如,一个乡镇拒不任命财产估价员,则地方法院就可任命,而经选举产生的乡镇行政官员仍保留其作为民选官员的所有权利。参见前引的1786年2月20日法令。

    ②“为地方法院设置”,是因为普通法院设有一名执行某些检察任务的官员。

    ③比如,大陪审团的陪审员有向地方法院通告道路的情况的责任。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308页。

    ④比如,县的司库未能提交财务报告。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406页。

    ⑤比如,维护不好的道路使某人的车辆毁坏或身体受伤时,此人可以向地方法院起诉,请求负责维修这段道路的乡镇或县赔偿损失。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309页。美国人的制度让他们走上了这种极端。在这种情形下,美国人就不得不鼓励检举,使检举人依据某些条件分得一部分罚款①。

    这种不惜败以坏风尚为代价来保证法律执行的办法显然是有害的。

    当然,县的行政官员之上的官员就只有统治权,而没有行政权了。

    美国行政概况联邦各州之间在行政制度上的区别——越往南方,乡镇当局的活动越不充分,越不积极——官员的权力愈大,选民的权力愈小——行政权从乡镇转向县——纽约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可在全联邦运用的一些行政原则——公职人员的选举与职位的终身性——无等级制度——司法手段应用于行政上文提到,在认真研究新英格兰的乡镇和县的组织之后,再概述联邦的剩下部分。

    每个州都有乡镇并实行乡镇自治,但是每个州的乡镇和新英格兰的乡镇并不完全一样。

    越往南走,乡镇的自治程度就越低,乡镇的官员职责和权限就越少,居民对乡镇事务的影响与其他地方相比,也不那样直接,召开乡镇居民大会的时间就越少,而大会讨论的问题的范围也就较小。所以,民选官员的权力较大,选民的权力较小,乡镇的自治精神也就越差②。

    这种差别在纽约州开始出现,而到宾夕法尼亚州就已经非常明显,若你尚未去过西北地区,还不会对这种区别感到诧异。建立西北诸州的大部分移民来自新英格兰,他们将故乡的行政习惯带给了第二故乡。俄亥俄州的乡镇同马萨诸塞州的十分相似。

    前文提到,在马萨诸塞,乡镇手里掌握着公共行政的大权。人们的利益和眷恋的集

    ①当有敌人入寇或发生暴乱时,如果乡镇的官员玩忽职守,不向民兵提供必需的物资和军需,乡镇可被处以200~500美元(等于1000~2700法郎)的罚金。

    十分明显,光是这样的规定,没有人会有兴趣,也不想去做原告。所以,又补充了规定:“所有公民都有权告发相似的罪行,并分罚金的一半给检举人。”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236页:1810年3月6日法令。

    在马萨诸塞州的法律中,类似的补充规定屡见不鲜。

    有时,法律不是以这种办法鼓励个人去检举公职人员的,而是以此鼓舞官员去惩治个别人的对抗行为。

    比如,某个居民接到通知后拒不参加一条大道的修筑工程,道路管理员有权揭发此人。若是此人被罚,道路管理员可获一半罚款。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380页。

    ②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4编第11章《乡镇的权限、职责和特权》第1卷第336~364页,阿尔巴尼,1829年版。

    参见《宾夕法尼亚法律选编》中的“治安员”“财产估价员”“收税员”“济贫工作视察员”“道路管理员”等条款,以及《俄亥俄州一般性法令集》第412页:1834年2月25日有关乡镇的法令。对乡镇的各种官员,如“乡镇文书”“济贫工作视察员”“遗孤财产保管员”“护青员”“财产估价员”“乡镇司库” “道路管理员”“治安员” ,都有具体规定。

    合中心是乡镇。可越往南方各州走,乡镇就不再是这样的集合中心了。在这些州,教育还不十分普及,因此培养出来的人才很少,能胜任行政工作的人则更少。所以,离新英格兰越远,行政工作几乎全都转移到县里。县变成了主要的行政中心,成为介于普通公民和州政府之间的权力机关。

    我曾说过,在马萨诸塞,由地方法院主理县的事务。数名官员组成地方法院,但必须通过州长及其咨议会委任。县没有议会,由州立法机关投票表决它的预算。

    但在纽约州这样的大州,以及在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每县的居民选出一定人数的代表,这些代表的会议就是县的带有代议制属性的议会①。

    县的议会在一定范围内向居民征税,这一点跟真正的立法机关一样。并且,它又行使县的行政权,指挥乡镇的大部分行政工作,将乡镇的权力控制在比马萨诸塞乡镇的权力要小得多的范围内。

    这就是联邦各州在县和乡镇的组织方面表现出的主要区别。假如我一直研究到执行方法的细节上,还能找出更多的不同点。不过,我的目标不是讲述美国的行政权。

    我想我上面讲的,已经能够说明美国的行政工作是以哪些原则为基础的。这些原则得到不同的运用,其成效的大小也因地而异,不过它们的根本精神处处都是相同的。法律的内容不断变化,法律的外貌也不断变化,但给予法律以活力的依旧是同一种精神。

    乡镇和县,并不到处都是靠相同的方式建立起来的;但能够说,在美国,乡镇和县的组织均以同一思想为依据,即认为每个人只在面对与本身利益相关的事情时是最好的裁判者,完全可以以自力满足自身的需要。所以,乡镇和县只负责照顾人们的公共利益。州仅仅统治,而不理行政。在应用这一原则时当然有例外,但也都不能反对这一原则。

    这个原则产生的第一结果,是由居民自己选择乡镇和县的全部行政官员,或至少是从自己人当中选择这些掌权的官员。

    行政官员到处都是选举的,或至少不能任意罢免,因而各处都不会产生等级制度。所以,几乎有多少官职就有多少独立的官员。行政权被分掌到数人手中。

    既然各处都没有行政等级制度,行政官员都是选举产生并在任职期满之前不得罢免,因此必须创建某种制裁行政官员的制度。于是就产生了罚款制度,以把下级机构及其代表纳入法律的制约。在美国,从南到北,从西到东,都采用了此种制度。

    可是,在所有的州中,采取紧急行政措施或惩治行政犯罪的权力,并不集中在同一个法官身上。

    英裔美国人采用的治安法官制度,都是出于同一来源。虽然各州都存在这种制

    ①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1卷第11章第304页,第12章第366页;《俄亥俄州一般性法令集》第页;1822年2月25日有关县行政官员的法令。

    参见《宾夕法尼亚法律选编》第170页:“县税”和“征用”条。

    在纽约州,每个乡镇各选一位代表,这个代表既参与本乡镇的行政工作,又参与县的行政工作。度,但并不总是用于同一目的。

    各地的治安法官都参与乡镇及县的行政工作①:有时审理行政犯罪行为,有时亲自办理行政工作。不过在大多数州,重大的行政犯罪案件仍由普通法院来审理。

    因此可知,实施行政官员的选举和任期未满以前不得罢免的制度,都没有行政等级制度,把司法手段用于下级的行政部门——这正是美国从缅因到佛罗里达实施的行政制度的主要特征。

    在一些州里,开始见到行政权集中的迹象。在这条道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是纽约州。

    在纽约州,州政府的官员对下级县及乡镇的治理,有时可以称得上是监督和控制②。有时,州政府的官员也成立一种审理上诉案件的上诉法院③。在纽约州,将司法处分看做行政手段的情况要比其他州少,但对行政犯罪行为的起诉权却被少数人掌握④。

    在其他某些州,也刚开始出现这种倾向⑤。不过从全局来看,仍可以说过度的地方分权,是美国公共行政的显著特征。

    关于州上面我已经描述了乡镇及其行政,现在开始介绍州及其政府。

    有关州的问题,我可以一笔带过,而不必担心人们会不明白。我所说的这些,都是写在每个人都能读懂的各州的成文宪法里的⑥。并且,这些宪法本身都是以一个简明

    ①即使在南部各州,由县法院的法官负责办理行政犯罪案件,也是这样。参见《田纳西州法令集》中的“司法制度”“税收”等项目。

    ②比如,国民教育的领导权就已集中在州政府手中。立法机关任命大学的评议员,而州长和副州长就成为评议会的当然成员。参见《田纳西州法令集》第1卷第456页。每年大学的评议员视察各院校,向立法机关提交年度报告。评议员对学校的监督并非有名无实,尤其是因为高等院校为了让自己能够买卖和处理财产而必须具备法人(公司)资格,而法人资格需要有许可,但这种许可只能依据评议会的申请由立法机关颁发。每年州要为专门设立的奖学基金支付利息,而这笔基金正是由评议员们提供的。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455页。公立学校的负责人每年应向州主管教育部门送交学校工作报告。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631页。

    ③若是某人认为自己受到学校管理委员(他是乡镇的官员)发布的文件的侵害,他可以向小学学监控诉,而小学学监的裁决是最终裁决,不允许再上诉。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487页。

    在纽约州的法律中也随处可见,一些规定与我刚才作为例子引用的规定类似。但总体来说,这种集权化的倾向不强而且效果很小。在赋予州的主官们监督和领导下级人员的权限时,并没有赋予他们奖惩下级人员的权限。一般不允许同一个人既负责发号施令,又有权制裁违抗行为。所以,他没有制裁权,而只有命令权。

    1830年,一位学监在其提交给立法机关的年度报告中斥责学校管理委员没有根据他的意思传达他下发的总结。接着,他说:“若是再犯这种错误,我将依照法律规定,向管辖法院控诉他们。”

    ④比如,每个地方检察官有权追索50美元以上的各类罚款,但以法律没有将这项权限赋予另一个官员为限。参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1卷第383页。

    ⑤马萨诸塞州也有行政权集中的若干痕迹。比如,每年地方的学校管理委员会应向州办公厅主任送交报告。参见《马萨诸塞法令汇编》第1卷第367页。

    ⑥可参见《纽约州宪法》。

    而合理的学说为基础的。

    其中的大部分条款,已被所有立宪国家所采用,为我们所熟知。

    所以,在这里我只作简单的描述。将来,我再对我所介绍的一切进行评述。

    州的立法权立法机构分为两院——参议院——众议院——两个院的不同职能州的立法权归属两院,通常称第一个为参议院。

    参议院一般是立法机关,但有时也成为行政和司法机关。

    依据各州宪法的规定,参议院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参与行政工作①,而它通常是在官员竞选之时进入行政权领域的。

    当审理一些政治案件时,有时在审理一些民事案件时②,它也享有司法权。

    参议员的人数总不是很多。

    另一个立法机关,一般叫做众议院,它没有任何行政权,只在向参议院控诉公职人员时拥有司法权。

    两院议员的当选条件,在每个州几乎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由同样的公民,按照同样的方式选举出来的。

    参议员的任期一般长于众议员,是这两者之间唯一的差别。前者通常任期两年或三年,后者的任期则很少超过一年。

    法律授予参议员以任期长和连选连任的特权的原因,是要在立法机关内保留一些已经熟悉公务以及能够对新当选参议员产生有利影响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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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5)

    美国人在把立法机关分成两院时,从未想过将其中的一个建成世袭的,另一个建成选举的。他们也不曾想让其中的一个成为贵族的机构,另一个成为民主的代表。他们的目的也不是令前者支持政权,令后者支持民意和人民的利益。

    将立法权力分开,从而抑制了国会的活动,还建立了审查法律的上诉法院——这正是美国现行的两院制带来的唯一益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经验的积累,美国人发现,能带来这种好处的司法权分割,还是一种急切的需要。在整个合众国里,只有宾夕法尼亚州曾第一个想要建立单一的议会。

    在人民主权原则的逻辑推理的驱动下,富兰克林本人也同意了这项方案。可是不久,宾夕法尼亚州却不得不修改法律,而成立了两个议院。这样,司法权分散的原则得到了承认,因此人们以后就能想到,必须使立法权分属多个立法机构,这是一个早被证明的真理。这个几乎不被古代的共和国所知的真理,就像无数的伟大真理一样,刚一出世之时曾被很多现代国家所误解,但最终还是作为如今政治科学的一项公理而被传播开来。

    ①在马萨诸塞州,参议院不担任任何行政工作。

    ②例如在纽约州。州的行政权美国一个州的州长——他在立法机构面前的地位——他的权利和义务——他对人民的依靠州长是州的行政权的代表。

    我用“代表”这个词,并不是出于随意。实际上,州长正是行政权的代表,可他只行使他所拥有权力中的一部分。

    这位被称为州长的最高官员,既是立法机构的顾问,又是它的主宰者。否决权是他的武器,能够随意裁撤或至少延迟司法机构的行动。他向立法机构说明本州的需要,提出他认为足够满足这些需要的有效方法。他是立法机构对同全州有关的所有活动所作决定的当然执行者①。当立法机构休会时,他不得不采取各种恰当的措施,以避免出现骚动和意外危险。

    全州的军事大权由州长掌握。他既是武装力量的首长,又是国民军的司令。

    当人们依法同意的州的权威遭到否认时,州长可以率领州的武装部队镇压骚动,恢复正常的社会秩序。

    最后,除因指定治安法官②而间接地参与地方的行政工作外,州长并不参与乡镇和县的行政工作,而治安法官经他委任之后,他也无权罢免。

    州长由公民选举,通常只能选任一到两年,这样就把他置于常常受到选他的大多数选民的严密监视之下。

    美国的行政分权的政治效果政府集权和行政集权之间存在的差异——在美国,行政不集权,但政府却相当集权——行政的极端分权在美国引起的不良后果——这种做法对行政工作的益处——监管社会的行政人员比不上欧洲的正规、文明和有学识,但他们的权力却比欧洲行政人员的大——这种做法在政治上的益处——在美国,国家意识表现在各个方面——被管理者对政府的支持——社会情况愈民主,就愈需要完善地方组织——原因“集权”是目前人们惯用的一个词,但通常来说,还未曾有人给它下个精确的定义。

    事实上有两种性质十分不同的集权,对此必须分辨清楚。

    某些事情,比如,制定全国性的法律和本国与外国的关系问题,是和全国各地都休戚相关的。

    ①事实上,有时州长也不执行立法机构通过的议案。一般是在立法机构投票表决一项议案的同时,便指定专人去执行。

    ②在许多州,治安法官并不是由州长任命的。

    而某些事情,就像地方的建设事业,则是国内的某一地区所特有的。

    我把前一类事情的领导权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或者同一个人手中,这样的做法叫政府集权。

    而把第二类事情的领导权以同样方式集中的做法叫行政集权。

    这两种集权在某些地方界限不清,但从整体上来观察它们各自管辖的对象时,就很容易把它们区分开来。

    明显地,如果将政府集权与行政集权相结合,那它就能获得无限的权力。于是,它就会令人习惯于长期地完全不敢表达自己的意志,习惯于在所有问题上或天天表示服从,而不是在一个问题上或只是暂时地表示遵从。所以,它不但能用自己的权力制伏人民,还能利用人民的习惯来驾驭人民。它首先把人民彼此孤立起来,然后再逐个击破,让他们成为顺民。

    这两种集权彼此吸引,相互帮助,但我决不认为它们是不能分开的。

    路易十四时期,法国曾出现了最强大的集权政府,致使人们可以认为只有他一个人就能够制定国家的法律,并有权解释这些法律,对外代表法国和恣意妄为。他声称“朕即国家”,而且他总有道理。

    可在路易十四统治时代,行政集权的情形却大不如今。

    现代英国政府的权力也不小,政府集权达到了它可能达到的顶峰:国家就如同一个独立的个体在活动,它能够随意把广大的群众发动起来,集结自己的全部权力,并将它投放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

    50年来完成了如此宏伟大业的英国,并没有实行行政集权。

    对我个人来讲,我无法想象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政府集权可以生存下去,特别是会繁荣昌盛。

    但我相信,行政集权只能令它管理下的人民衰颓消沉,因为它在不断消磨人民的公民精神。没错,在一定的时代和一定的区域,行政集权能够把国家所有的可以使用的力量聚合起来,但这会影响这些力量的再生。它也许会迎来战争的胜利,但也会缩短政权的寿命。所以,它也许对一个人转瞬即逝的伟大非常有帮助,但对一个民族的持久繁荣却无济于事。

    再强调一点,在人们讨论一个国家由于没有实行集权而无所作为的时候,他们几乎总指的是他们还没有真正理解的政府集权。有的人一再强调,德意志帝国从来就没有让它的力量产生可能取得的一切好处。我完全同意这个看法。可是,原因呢?因为全国的力量一直都没有集中,因为国家始终未能让全国人民遵守通行于全国的法律,因为这个有机整体内的几个各自为政的部分总有权利或机会拒绝同全国最高当局的代表合作,甚至在与全体公民的利益相关时也是这样;也就是说,是由于它没有政府集权。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中世纪。所以,在中世纪,封建社会发生了各种苦难;行政权、统治权,都被分掌在许多人手中,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因为完全缺乏政府集权,却最终妨害了当时的欧洲各国生机勃勃地向任何一个目标前进。前文已经提到,美国没有行政集权,也不容易在那里发现等级制度的踪迹。

    我认为美国的地方分权已经达到使任何一个欧洲国家不是感到不愉快,甚至是觉得无法忍受的地步;而且这种分权在美国国内也产生了一些不良后果。可美国的政府集权同样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不难证明,美国国家权力的集中要比欧洲以往任何一个君主国家都高。每个州不仅只设一个立法机构,而且只设一个可以创造本州政治生活的行政机关;而且,通常也不准数个县的议会联合行动,以避免它们企图超越自己的行政权限而干涉政府的工作。在美国,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反对每州的立法机关。不论是特权,还是地方豁免权与个人影响,甚至是理性权威,都阻挡不了它的前行,因为它代表着多数人,而多数人又觉得自己就是理性的唯一代言人。所以,它能够随心所欲,除了它的意志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使它的行动受限。站在它一方并被它控制的,是负责用强力来迫使不满分子就范的行政权的代表。

    只在政府工作的一些细枝末节处,还有着一些弱点。

    美国的各共和州,不存在用来镇压少数人的常备军,不过少数人直到现在还没能发展到可以发动战争并让州觉得必须建立一支军队的地步。州在同公民打交道时往往是利用乡或者县的官员。例如,在新英格兰,由乡财产估价员来计算税额,由乡税收员征收计征税金,由乡司库把收到的税款移交州库,由普通法院审理税务纠纷。这样的征税办法不便而且迟缓,常常会妨碍大量需要款项的政府工作。通常来讲,凡和政府的生存有重大关联的事务,都该由政府自己委任并可以随时撤换的善于迅速处理工作的官员担任;不过,像美国这样创建起来的中央政府,总是倾向于按照需要去采取比较得力和有效的行动手段。

    所以,并非像人们通常所讲的,由于美国并未实行中央集权,新大陆的各共和州便将自行毁灭。可以说是美国各州的政府过于集权了,而并非是集权不够。关于这一点,我以后再来论证。每天各级立法会议都在侵吞政府的这种或那种权力,如同法国的国民公会所做的一样,试图将一切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可是,像这样集中起来的社会权力却经常易手,因为它是从属于人民的权力的。它经常表现为缺乏理智和远见,因为它可以为所欲为。这也正是它的危险之处。所以,能够有朝一日让它覆灭的,正是它的力量本身,而绝非它的软弱无能。

    行政分权,在美国产生了几种不同的结果。

    在我看来,美国人几乎把行政从政府中完全独立了出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似乎违反了常识,越出了常规,因为即便在一些次要的事情上,全国也需有一个统一的制度①。

    州没有任命行政官员担任其境内各行政区划的固定公职,因而不能建立共同的惩罚制度,结果也就很少想到颁布全州统一的治安条例。然而,颁布这种条例,明显是

    ①我觉得,即使代表州的当局不亲自管理行政,也不应舍弃监察地方行政的权力。比方说,在每个县里指派一位州的官员担任固定的职务,赋予他审理该县及其所辖乡镇发生的犯罪案件的司法权。但若是不侵犯地方的独立,就能因此建立统一的制度吗?在美国,各县都没有派驻州官。在县法院之上,也没有任何司法机构,并且这些法院只在接到应予惩治的行政性犯罪案件时才会临时开庭。

    必要的。欧洲人在美国总见不到这种条例。这种表面上的紊乱外观,最初会让欧洲人觉得美国社会处于完全的无政府状态;而一旦他们深入考察事物的本质后,就会发现原来的看法并不正确。

    虽然有些事情关系到全州,但由于缺少管理它们的全州性的行政组织而导致无法统一进行。将这些事情交给乡镇或县,由选举产生的有规定任期的官员去办理,结果不是一事无成,就是坚持不了多久。

    欧洲的集权主义拥护者们坚信,由中央政府管理地方行政,比由不会管理地方行政的地方当局自己治理要好。这种看法,当地方当局无知,而中央政权有知的时候;当地方当局消极,而中央政权积极的时候;当地方当局惯于服从,而中央政权惯于工作的时候,可能都是正确的。我们甚至觉得,随着中央集权的增强,就会加速这种向两极发展的趋势,也就是说,当一方权能日益加大时,而另一方却日渐无能。

    可是,当人民能和美国人一样有知,关心自身的利益,并且习惯于思考自身的利益的时候,我认为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了。

    相反,在这种情况下,我坚信公民的集体力量永远能比政府的权力创造出更大的社会福利。

    我承认,在某种情况下不易找到唤醒一个沉睡的民族的方法,去使他们产生他们从未有过的激情和知识;我了解,说服人们应该为自己的工作去努力也很困难;让人们学习宫廷礼法的细节,通常比让他们去修理公众住房更能激起他们的兴趣。

    然而,我也相信,当中央的行政部门一心想要替代下级机构的自由竞赛时,它就算不是在自误,也是在误人。

    不管一个中央政府如何精明强干,也不能依靠自己去了解一个大国生活的一切细节,不能明察秋毫。它无论如何做不到这样,因为这样的工作已经远非人力所及。当它要独自制造这么多发条还要让它们发动的时候,其结果要么是不完美,要么是徒劳无功地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

    没错,中央集权容易促使人们的行动在表面上保持一定的一致。虽然这种一致源自爱戴中央集权,但人们却不明白这种集权的意图在哪儿,就像信神的人膜拜神像而忘记了神像所代表的是哪个神一样。最后,中央集权就会毫不费力地赋予国家的日常事务以秩序井然的外表,细致地制定出全国治安条例的细则,及时镇压小规模的叛乱、惩治轻微的犯罪行为,令社会维持既无实质的落后又无真正的进步的状态,令整个社会永远处于被官员们惯于称之为社会安宁和秩序良好的昏昏欲睡的按部就班的状态①。总之,中央集权保守有余,而创新不足。当它引发社会产生巨大动荡,或使社会

    ①我认为,以最集权的行政为被统治的人民提供社会安逸的最好代表是中国。我听一些旅行家说:中国人有安逸而无幸福,有百业而无进步,有保守而无创新,有严谨的制度而无共有的品德。在中国人那里,虽然社会仍然在前进,且前进得相当好,但决不是特别好。我觉得,一旦中国对欧洲人开放,欧洲人就会从它那里得到世界上现存的最好的行政集权的典范。加速前进的步伐时,就会失去控制的力量。只要它的各项措施都需要公民的帮助,马上就会暴露出这架庞大机器的弱点来,立刻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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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在叙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过去 (6)

    有时,中央集权的政府在迫不得已时,也想要向公民求援,但它却对公民们讲:“你们行事必须按照我的意思,叫你们做多少你们就做多少,必须做得与我想的分毫不差。你们只去管那些细枝末节,而别妄想去指导整体。你们要一声不吭地工作,等以后再根据结果来评定我的所作所为。”如此的条件如何能让人们愿意帮它呢?人们需要自由地行动,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人们宁愿在那里停滞不前,也不想盲目地走向他们一无所知的地方。

    不可否认,对美国缺少每天领导我们每个法国人生活的那种统一制度我感到遗憾。

    偶尔会看到一些好像与周围的文明完全抵触的污点,有时候也遇到一些证明社会对人冷漠和不够关心的实例。

    因为在美国也同在其他国家一样,不乏源于一时的兴头和突发的冲动而引发的人民的行动,有些需要持续关注和严谨从事的公益事业,却是虎头蛇尾。

    欧洲人很难采用美国的那种复杂的乡镇行政制度,因为习惯于遇事就能找到一位几乎可以承办一切事务的官员。通常来说,美国忽略了可以认为能够使人民生活安逸和舒畅的治安细则;但是社会对人的主要保障,美国还是应有尽有的,这一点同其他国家是一样的。美国各州行使的权力不如欧洲井然有序且富于教育指导意义,却胜过欧洲百倍。世界上再没一个国家能够使它的人民最终为社会福利作出如此大的贡献。

    我还不知道哪个民族设立的学校有如此多的数量和如此好的效果,建筑的教堂如此适合居民的要求,修筑的乡间公路保养得如此完好。所以,到美国无须去找外观上的持久性和一致性,应去找对细节的详尽安排以及行政手续的完备规定①;我们在那里见到的,是一个确实有些粗犷,却饱含强大力量的权力机构,一幅常常发生意外,却富含生机和锐意进取精神的生活美景。

    让我说的话,我觉得比起由美国的乡村和县城从当地选出的官员管理,它们由远离它们和被它们永远视为异己的中央政权管理更为有效。如果让我判断的话,我相信当美国全国的行政被集中到一个人手上时,会将美国治理得更加安全,会让美国的社

    ①一位天才的作者在以美国的财政与法国的财政对比例证时说,智慧永远无法代替具体的知识,因此有理由责备美国乡镇预算中存在的混乱。在介绍过法国一个省预算的编制实例后他接着说:“因为一位伟人的值得称颂的创造,即中央集权,王国各地的地方预算,从小小的乡镇预算到大城市的预算,才能够有章可循和条理分明。”当然,我也佩服这项成果,但我看到拥有完备的会计制度的法国乡镇,大部分对其真正的利益一无所知,处于难以忍受的麻木不仁状态,致使人觉得社会是在等死而不是在生活。另一方面,我觉得美国那样的乡镇,虽其预算未按规定的章程编制,甚至也没有统一的格式,但其居民是聪明的、积极的和乐于进取的。我认为那里的社会一直在前进。这种情景使我惊异,因为我认为一个良好政府的主要目的不在于不顾人民的疾苦而建立一定的秩序,而在于为人民造福。所以我在思考,是否可以把法国的乡镇悲惨而预算制度完备,美国的乡镇繁荣而财政混乱的原因都归咎于我所说的这个道理呢?总之,我觉得恶中带善越多越好,善中带恶越少越好。

    会资源得到更为合理和合适的利用。不过美国人从地方分权制度中获取的政治好处,却使我对这一制度心驰神往。

    即便存在一个常驻的权威当局,它常常关心我的享乐不受干扰,扫除我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阻碍,不用我对此操心,但正是这个把我生活中的任何一点小困难都照顾到的当局,假如是我的自由和生命的专制主人,包办整个社会的生活和活动,致使一旦它无精打采四周的一切也得了无生机,一旦它睡觉时四周的一切也得睡觉,一旦它死去时四周的一切也得灭亡,那它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

    有些欧洲国家,它的居民认为自己是外来的移民,对当地的命运漠不关心,对国内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他们都未参加,甚至并不确切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只是似乎感觉到了,或偶尔听过他人叙述某某事件而已。更夸张的是,他们对教堂教士的处境、街道的治安、自己村庄的遭遇,都无动于衷。他们觉得,这一切事情与他们都毫无干系,应该由强大的第三者——政府去加以管理。他们觉得自己只是作为一种拥有用益权的人来享有他们拥有的财产,对这些财产既无占有的思想,又无任何改良的念头。这种对自己麻木不仁的态度,竟然发展至当他们自身或其子女的安全遇到危险时,他们不但不去排除危险,反而坐等全国前来救援的地步。而且,虽然这种人能够完全牺牲自己的自由意志,但决不会比其他人更愿意遵从。没错,对一个小军官的随意摆布他们都会表示服从,但一旦部队撤退,他们就像战胜了敌人似的敢于违纪犯法。所以,他们会永远在任性和奴性之间摇摆。

    当一个国家达到这样的地步时,它就必须改造自己的民情和法律,否则它的公共道德的源泉就会枯竭,它虽然尚有百姓,但是已无公民,必会灭亡。

    我觉得这样的国家正在等待外国征服。若它还未从世界舞台上消失,那只是因为四周的国家跟它类似抑或还不如它。它还有一种无法定义的爱国本能,或者一种对昔日声望的盲目自豪,或一种对昔日荣誉的模糊记忆,但这些东西事实上都于事无补,只能让它在受压迫的时候产生自我保存的冲动。

    假如想以某些民族曾为保护他们好像是作为外来人居住的国家而作过巨大的贡献来证明他们是爱祖国的,那也是不对的,一旦深入考察之后,你会发现他们当时的主要动力几乎都是宗教。

    国家的长存、光荣和昌盛对他们来说,都属于神圣的教义,在保卫祖国的时候就相当于保卫他们都是其公民的圣城。

    土耳其人一直不参与社会事务的处理,可一旦他们觉得苏丹们的征服就是穆罕默德教的胜利,他们就会完成一些艰巨的任务。如今,这个宗教正在衰败,他们自身也在衰败,只有专制制度还存活在他们那里。

    孟德斯鸠认为专制制度具有特殊的威力,并说这是它自己造成的荣誉,但我想它不配享有这个荣誉。假如全靠自己,专制制度决不能持久。只要你认真研究一下,就会发现是宗教使专制政府长期兴盛的,而并非是它的威慑力量。

    无论你怎样找寻,除去人们意志的自由联合外,你在人们之间再也找寻不到真正的强大力量了。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宗教或爱国主义可以使全体公民永久地向同一目标前进。

    法律不能重燃已经熄灭的信仰,但可以让人们关心自己国家的命运。法律能够唤醒和引导人们心中若隐若现的爱国本能,而当这种本能与思想、激情和日常习惯相结合时,它就会变成一种自觉的和持久的感情。并且决不能说想要唤醒这种本能已经为时已晚,因为国家不会像人一样迅速地衰落。当每一代人出生在一个国家时,是作为即将掌控立法工作的新人而出现的。

    我最佩服美国的,正是它的地方分权的政治效果,而不是这种分权的行政效果。

    在美国,随处可以使人体会到有祖国的存在。从每个乡村到整个美国,祖国都是每个人关心的对象。公民关心国家的每一项利益就像关心自身的利益一般。他们为国家的光荣而自豪,夸耀国家获得的成就,坚信自己对国家的成就有所贡献,觉得自己随着国家的兴旺而兴旺,并为从全国的繁荣中获得好处而感到欣慰。他们对国家的感情类似于对自己家庭的感情,并且有一种自私心理促使他们去关注州。

    欧洲人总把公职人员看成政权的代表,但美国人却相信公职人员的工作是行使公民的权利。所以说,在美国是人服从正义或法律,而决不是人服从人。

    对自己他们也总有一些夸大,却几乎总是有益的想法。他们果断地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它可以对抗一切。如果一个人想要做一番事业,即使这项事业与社会公益息息相关,他也不会求助于政府。将计划公布出来后,他就自己去执行,或请求其他个人的力量从旁协助,力排一切阻碍。毋庸置疑,其结果总是不如有州政府帮助时为好。不过从长远角度分析,所有私人事业的总结果却会超过政府可能做出的成果。

    因为行政当局只管民事,所以既不会引起人们的羡慕,当然也不会引起人们的厌恶;不过它的行动手段十分有限,所以大家觉得不能全都依靠它去办各项事业。

    于是,行政机关在行使它的职权时,并不是像在欧洲那样全靠自己。无须担心公民会不尽义务,因为公众的代表会采取行动。相反,每个人都会扶持、协助和支援行政机关。

    结合个人努力与社会力量,往往会完成最强大和最集权的行政当局所不能完成的工作。(Ⅰ)为证明上述的一切我还能举出好多事例,但我宁愿只举出一件,也就是举出一件让我最熟悉的事来作证明。

    在美国,政府当局掌握的发现罪行和追捕罪犯的手段并不是很多。

    美国不设行政勤务警察,也不知道护照是什么。美国的司法警察比不上法国的;检察官的人数极少,而且经常不是由他们主动提出对罪犯的起诉;对罪犯的审讯也很迅速,且只是口讯。可我猜测,任何一个国家的罪犯,漏网率也不会像在美国这样小。

    究其原因,正是人人都觉得提供犯罪的证据和擒拿罪犯与自己的利益相关。

    在旅美期间,我曾亲眼看见发生了一个重大案件的县的居民自动组织了一个委员会,目的就是为追捕犯人,并把他送交法院惩治。

    在欧洲,官员擒获在逃的罪犯时,算是罪犯倒霉,居民在这场斗争中只是看客;可在美国,罪犯都被视为全民公敌,人们群起而攻之。

    我相信对一切国家地方分权制度都是有益的,而对一个民主社会更是最为迫切的需要。

    贵族政体下,只有维持一定的秩序,才能永远确保自由。

    由于紊乱对统治阶级造成的损失比较多,因此他们特别关注秩序。

    换句话说,在贵族政体下,由于人民经常拥有有组织的力量,以准备随时去反抗暴君,所以人民就可以避免专制的过分压迫。

    没有地方分权制度的民主政体,是不会有抵抗这种灾难的任何保障的。

    在小事情上都不懂得运用民主的老百姓怎么会在大事情上使用民主呢?

    在每个人都软弱无权且没有任何共同的利益使其联合的国家怎么能抵抗暴政呢?

    所以,恐惧人民造反的人和恐惧政府专制的人,其实都应当同样希望逐渐发展地方的自由。

    我始终坚信,没有什么国家会比社会情况民主的国家更有受行政集权的制约的危险。

    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有许多,但最主要的是,这类国家通常的趋势,是政府的一切权力向直接代表人民的唯一权力机关聚拢,因为除了人民以外,再无其他,不过这个人民指的只是一大群完全平等的个人。

    可是,一旦这个权力机关具备政府的所有属性的时候,它便很难不去设法干预行政工作的细节,而且长此以往,它肯定能找到这样做的机会。在法国,我们已经亲眼看到了这种情况。

    法国大革命期间存在两个不应混淆的、方向截然相反的趋势:一个倾向于专制,一个倾向于自由。

    在古代的君主政体下,只能是国王制定法律。但在君主专权时期,残缺不全的地方分权制度的不少残余依旧依稀可见。这种地方分权制度原本就是很不一致,不够完善的,往往显得荒谬绝伦。但在贵族政体下,这种制度有时竟成为压迫的工具。

    法国大革命同时宣布,它既反对地方分权制度,又反对君主政体。它不分青红皂白,仇恨以前存在的一切,既仇恨专制统治,又仇恨能够遏止这种暴政的措施。这场革命本身不但是共和主义的,而且还是中央集权化的。

    法国大革命的双重特征,是专制统治的友人热衷精心引用的事实。当他们在保卫行政集权的时候,你敢说他们是在效忠于专制制度吗?显然不能,因为他们声称自己是在保卫大革命的主要成果之一。(k)如此,民众和敌人,即自由的公开偏好者和暴政的隐秘仆人,就都能享有人民的权利了。

    我曾经访问过地方自由制度高度发达的两个国家,聆听过竞相争取统治的这两个国家的那些政党的意见。

    在美国,我发现有人暗地企图破坏本国的民主制度;在英国,我发现有人大声疾呼反对贵族制度。可就是在这两个国家,所有人都认为地方自由是一件大好事。

    在这两个国家里,我听到公民们讲由各种原因导致国家的弊端,但唯独地方自由不在其中。

    我听到人们列举他们国家的强大和繁荣的一大堆原因,但他们在列举优点时,地方自由无疑是被放在首位的。

    我发现,虽然他们在政治学说和宗教教义方面明显不同,但在他们每天所见所感的,以此可以作出正确判断的唯一事实上却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我的这个发现是对的吧?

    只有地方自治制度不发达或根本不实行这种制度的国家,才不承认这种制度的好处。也就是说,谴责这个制度的人,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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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美国的司法权及其对政治社会的影响 (1)

    英裔美国人保留了各国司法权上的共有特征——但司法权被他们变成了强大的政治权力——是怎样变的——英裔美国人的司法制度与其他国家在哪些方面有所不同——为什么美国法官有权宣布法律违宪——美国法官又是怎样利用这项权力的——立法者为防止其滥用这项权力采取了哪些措施根据写作计划,我要用专门的一章来讨论美国的司法权。因为美国司法权的政治作用极大,因此我觉得对此必须着重说明,以免由于我的一笔带过而使它被读者忽略了。

    除美国之外的其他一些国家也有联邦的组织。共和政体除了存在于新大陆的海岸外,也见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代议制已经被欧洲好几个国家所采用。不过我还是认为,到现在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美国这样建立过司法权。

    对一个外来者而言最难理解的就是美国的司法组织。依他看来,几乎所有的政治事件都是求助于法官的权威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会得出结论说,在美国法官是很强大的政治势力之一。在此之后,当他考察法院的组织时,他一下子就可以弄清司法的特点和程序。他可以看到,法官貌似只是偶然干预公共事务,然而这种偶然性却是每天都会出现的。

    人们可以认为,在巴黎的最高法院驳回政府的法案或者拒绝给政府的法令备案时,或者在它本身传讯一个被控渎职的官员时,这都是司法权在发生政治作用。可是在美国,却看不到这类事情。

    美国人还是保留了司法权的为一切人所共知的特点。他们严格地把司法权限制在有章可循的范围之内。

    所有国家都是法院对案件进行裁判,这是司法权的第一个特征。若想让法院发挥作用,就必须有争讼的案件。若想要法官进行裁判,就必须有提交审理的诉讼案件。

    因而,只有存在依法提出诉讼的案件,司法权才有用武之地。虽然司法权就在那里,却可能不被行使。在法官审理一个案件却指责与此案件有关的法律时,他仅仅是扩大了自己的职权范围,而不是超出了这个范围。因为在审理案件之前,他必须对该项法律进行一定的判断。但如果法官在开始审理案件之前就对法律说三道四,那么他就是完全的越权,侵犯了立法权。

    只是审理私人案件,而不可以对全国的一般原则进行宣判,这是司法权的第二个特征。当法官判决某一私人案件时,因为他确信某一一般原则的所有推论都有毛病而认为它无效并加以破坏时,他并没有超出应有的职权范围。然而,当法官直接指责一般原则抑或没有待审的私人案件,并因此破坏了一般原则时,他就超出了一切国家都同意应该予以限制的法官的职权范围,因为他未经同意就取得了比一般官员更重要而且可能也是更有用的权限,所以他也因此不再是司法权的代表。

    只有在请求它的时候,用法律的术语来说,就是只有当它审理案件的时候,它才采取行动,这是司法权的第三个特征。这个特征没有其他两个特征普遍;然而我却认为,虽然有一些例外,但仍可以把这个特征看做最重要的特征。从司法权的性质来说,它本身不是主动的。如果要使它行动,就必须推动它。如果向它告发一个犯罪案件,它就会惩罚犯罪的人;请它纠正一个违法行为时,它就会加以纠正;请它审查一项法案时,它就会作出解释。然而,它不能主动去追捕罪犯,调查违法行为以及纠察事实。它一旦主动出面以法律的检查者自居,就会有越权之嫌。

    美国人保留了司法权的这三个显著特征。只有有人提起诉讼时,美国的法官才能审理案件。它不仅从无例外地只受理私人案件,而且往往要在接到起诉书后才采取行动。

    所以,美国的法官跟其他国家的司法官员完全相同,然而他们却被授予巨大的政治权力。

    这种情况产生的根源是什么呢?既然他们的权力范围和行动手段与其他国家的法官完全一样,那他们为何会拥有其他国家法官所没有的权力呢?

    其根源只在于,美国人认为法官对公民进行裁判的权力依据的是宪法,而不是法律。换言之,美国人允许法官不应用他认为是违宪的法律。

    据我所知,其他国家的法院偶尔也要求过这样的权力,然而它们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但在美国,所有方面都不否认法官的这项权力,从来没有一个政党,甚至是一个个人,提出过异议。

    对这个现象我们可以从美国宪法规定的这项原则中得到答案。

    在法国,公认的学说是,宪法是不可修改的,或被认为是不可修改的;任何权威均不得对宪法作出任何修改。(l)在英国,国会有修改宪法的权力。所以,在英国,宪法是可以被不断修改的,或者可以说它根本没有宪法。国会不仅是立法机关,还是制宪机构。(m)在美国,政治理论比较简单、合理。

    美国的宪法虽不像法国那样被认为是不可修改的,但也不像在英国那样可被公认的社会权威所修改。它是一部独树一帜的法典,是全体人民意志的代表,立法者和普通公民都必须遵守;但是可以按照规定的程序,在符合预先规定的条件下,根据人民的意志来加以修改。

    因此,美国的宪法虽然是可以被改动的,但只要它存在一天,一切机构和个人就必须服从。只有它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从这里不难看出,这些差异一定会对我所说的这三个国家的司法机关的地位和权力有所影响。

    如果法国的法院可以因为法律违宪而不服从法律,则法国的制宪权实际上就将掌控在法院手里,因为除了它们之外谁也无权解释、更改宪法的条文。因此,它们不仅会代替国家并且统治社会,而且司法权本身的弱点也会促使它们这样做。

    据我所知,在法国,法官无权宣布法律违宪,因此,法国的宪法修改权就间接地被赋予了立法机关,因为对它修改宪法没有合法的障碍存在。然而我却还认为,即使是部分地代表人民意志的人享有对宪法的修改权,也比除了代表自己谁也不代表的人享有对宪法的修改权要好。

    如果英国法官被授予可以抵制立法机构的意志的权力,那将更为不合理,因为议会除了制定法律也在制定宪法,这样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是由国王、上议院和下议院公布的法律,都不能被视为是违宪的。

    这两个推论对美国都不能适用。

    美国的宪法也像制约普通公民一样制约立法者。因而,美国的宪法位于一切法律之上,其他任何法律都不能修改它。可以看出,相对于法律来说,法院要优先服从宪法,也是正确的。这恰恰是坚持司法权宗旨,即法官所选择的合法的处置办法是其中最合乎根本大法的办法,作出这一选择是他的天然权利。

    法国的宪法同样是在一切法律之首,法官均有权根据它作出判决;然而他们在行使这项权力时,如果侵犯了比这项权利更为神圣的他们所代表的国家的权利,那么普通理由必须对国家理由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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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美国的司法权及其对政治社会的影响 (2)

    在美国,不必害怕这种危险,因为国家总是可以通过修改宪法的办法使法官服从。所以,在这一点上,政治和逻辑是相符合的,而且人民和法官也都保存了他们各自的特权。

    因此,美国的法官可以拒绝援引一项在他看来是违宪的法律。虽然这项权利是美国法官所特有的,却产生了非常大的政治影响。

    实际上,由于法律往往涉及私人利益,而且诉讼当事人在触及他的利益时也可以并且必然会向法院提出异议,所以法律很少能够长期逃脱法官的验证分析。

    从而,一项法律在法官办案中被拒绝应用之日起,便将立即失去其一部分的道德力。这时,利益受到损害的人就会找到不去履行该项法律所规定的义务的办法,致使这种诉讼案件开始增加,该项法律也变得无力。这样的结果就是,不是人民修改宪法,就是立法机构宣布废除该项法律。

    可见,美国法院虽被美国人赋予了无限的政治权力,然而在法院强迫他们服从的时候,他们还是可以运用司法手段来抵制,即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降低这种权力的弊端。

    假如法官能够从理论方面并且通过一般方式对法律进行抵制,能够自主行动并且弹劾立法者,那他就明显地进入了政治舞台,成为了某一政党的支持者或反对者,使得全国人民陆续地加入战斗之中。然而,当法官在一件不太重要的政治纠纷和私人案件中抵制法律的时候,其抵制的重要意义可能就会被公众所忽视。这时,他的判决只关乎个别人的利益,并且法律也仅仅是偶然遭到了损害。

    除此之外,遭到损害的这项法律并没有被废除,它的实际效力还没有中止,仅仅是它的道德力减弱了。该项法律只有经过一步步的抵制并且在无数判例的反复验证下,才能作废。

    而且也容易理解,允许私人弹劾法律,将对法律的审判与对人的审判紧密地结合起来,还会使法制不致轻易地受到攻击。通过采用这种办法,可以使法制免于天天遭到政党的侵扰。因为指责立法者的错误要作为审理案件的依据,所以必须服从实际的需要,即实事求是和有据可查。

    我很清楚,美国法院的这种做法不仅对公共秩序十分有利,而且对自由也十分有利。

    如果法官仅仅从正面来攻击立法者,他有时就不敢这样做;但在另一些时候,党派精神的驱使,又使他敢于如此。这样,当制定法律的权力机关变得软弱时,法律就要受到攻击;当这个机关变得强大时,人们便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法律,不敢吭声。也就是说,当人们感到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是尊重法律时,法律经常会遭到攻击;相反,当法律容易以自己的名义进行压迫时,反而会受到尊重。

    但是,美国的法官是被动登上政治舞台的。因为有要审理的案件,而他们又不能拒不审理。需要由他们定案的政治问题,往往关乎当事人的利益,只要他们承认正义,他们就必须审理。他们履行法官职业的严肃职责,就是在尽公民的义务。可以说,在这种制度下,法院对立法机构进行的司法弹劾,要扩及所有的法律,就必须差别对待,因为有些法律决不会引起那种被称做诉讼的针锋相对的争端。即使这种争端有可能出现,也没有人愿意将它送交法院来解决。

    美国人也经常会感觉到这种办法的不便之处,然而他们甘愿修修补补,也不作彻底修正,他们害怕修正以后在各种案件上会有危险的后果产生。

    到目前为止,人们为反对议会政治的专横而筑起的强大壁垒之一就是授予美国法院这种范围有限的可以宣布某项法律违宪的权力。

    授予美国法官的其他权力在美国,所有公民都有权向普通法院控告公职人员——他们如何行使这项权利——法兰西共和国第八年宪法的第七十五条——美国人和英国人无法理解这一条的意义我不知道谈一谈在像美国这样的自由国家,所有公民均有权向普通法院的法官控告公职人员,和所有法官均有权判处公职人员的问题是否有必要,因为人们认为在自由国家这些都是很自然的。

    在行政官员犯法时责令法院惩治他们,是法院行使其禁止犯法的当然权利,而不是授予法院以特权。

    依我之见,美国让全体公职人员对法院负责,并没有削弱政府的权限。

    相反,我觉得美国人在这样做的时候,加强了政府应当享有的尊重,并且政府也更加注意工作,以免遭到批评。

    我从未见到过哪个国家的政治诉讼案件像美国那样少,而且我也可以很容易地说明原因。不论案件是什么性质,诉讼总是一件困难并且费钱的事。通过报章杂志指责一个普通人很容易,然而要把他拉到法庭上受审,就必须有适当的理由。所以,要依法对一个官员起诉,就必须有控诉他的正当理由。假如官员们害怕被控告,那么他们就一定不要向人们提供这样的理由。

    美国人所采用的共和制度并不是这种情况的决定性因素,因为同样的情况也可以每天发生在英国。

    这两个国家的人民都不曾认为将国家的主要官员置于法院的监督之下会对他们的独立产生保证。在他们看来,依靠普通老百姓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出的小诉讼程序来确保自由比依靠他们从未求助过的或很晚才能提出的大诉讼程序,更加有利。

    在中世纪,面对很难抓住在逃罪犯的情况时,法官在逮捕几个罪犯之后,往往要对这些落网的人处以可怕的酷刑,然而这并未使犯罪案件的数目减少。自此以后,人们就会发现,越是正确和温和的审判,就越是有效。

    美国人和英国人都主张应该把虐待和专横作为盗窃,因此他们简化了审讯程序,同时也减轻了刑罚。

    法兰西共和国第八年公布的一部宪法的第七十五条中写道:“部长级以下的政府官员因职务关系而犯罪时,只有根据行政法院的决定才可被捕。这时,可向普通法院起诉。”

    第八年宪法已经被废除了,但这一条至今却仍被保留,而且每天都会遭到公民的公正抗议。

    为了使美国人和英国人理解第七十五条的意义,我曾多次向他们解释,但是我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他们原来认为,法国的行政法院(le conseil  d’etat)是王国中央常设的一个大法院;然而要把所有的原告都推到那里去,这就是一种暴政。

    不过,我再三解释,告诉他们行政法院是其成员直接隶属于国王的行政机构,而不是一般所说的司法机构。所以国王钦命他的一个叫做省长的臣仆在违法之后,可以钦命另一个叫做行政法院法官的臣仆去使前者免受惩处;当我向他们介绍由于君主的敕命而受到损害的公民只能向君主本人请求赔偿损失的时候,他们总是指责我胡说和无知,不相信天下会有如此荒诞的事情。

    大革命以前,在法国君主政体时代,逮捕犯罪的公职人员往往是由最高法院下令的。有时候王权会进行干涉,令诉讼无效。于是,专制政体暴露出它的真面目,即人们仅仅是在压力之下才屈服于它。

    可以看出,我们又倒退到我们祖先所处的状态,因为今天的法国,在司法权的掩盖下使依靠暴力而强加于人的事情,得到了合法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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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美国的政治审判

    作者对政治审判的看法——在法国、英国和美国,人们是如何理解政治审判的——在美国,政治法官仅仅审理公职人员——在他的判决中,撤职多于刑罚——政府常用的手段是政治审判——考虑到美国的政治审判是温和的,但也许正是因为温和,它才是多数掌握的最强大的武器在我看来,政治审判就是暂时被赋予审判权的政治团体进行的判决。

    在专制政府统治下,另给审判规定专门的程序是不起作用的,原因在于起诉人是以君主的名义控诉被告的,但君主是法院和全国的主人,他认为除了自己拥有的权力以外,再也不必寻找另外的保障。在他看来,唯一可怕的,倒是人民要坚持司法制度的表面手续和由于主张按手续办事而对他的权威产生损害。

    然而在多数表决对法院的影响从来没有像君主专断对法院的影响那样大的大多数自由国家,往往由社会的代表本身在任期内行使司法权。有人认为,与破坏国家统一的必要原则相比,把这些权力暂时合并在一起,还是比较好的。

    英国、法国和美国,在各自的法律中都规定了政治审判。对这三个大国对政治审判的不同运用进行考察,倒是很有意思的。

    在英国和法国,国家的最高刑事法庭①是由贵族院(上院)组织的。这个法庭通常并不审理政治罪行,然而它有权这样做。

    众议院(下院)是与贵族院并列而享有起诉权的政治机构。在这方面两国存在的唯一差别是:在英国,下院能向上院控诉任何它要控诉的人;但在法国,众议院仅能向贵族院控诉国王的大臣。

    除此之外,两国的贵族院都可依据本国的规定按照刑法来打击犯罪分子。

    美国也和欧洲一样,这两个司法机构中众议院享有控告罪犯的上诉权,而参议院享有判处罪犯的判决权。

    然而,参议院仅能查封众议院追诉的财物,而众议院则能向参议院控告公职人员。

    ①在英国,某些民事案件的最高上诉法院也由贵族院组织受理。参见布莱克斯通著作第3卷第4章。

    (《英国法释义》第3卷,伦敦,1809年,第57页)所以,美国参议院的权限没有法国贵族院的权限大,但美国众议院的起诉权却大于法国众议院的权限。

    美国与欧洲相比,最大差别在于,在欧洲,政治法院能应用刑法的一切条款;但在美国,当政治法院剥夺了犯人原来担任的公职并宣布他将来不得担当任何公职以后,它就算完成了任务,下一步的处理就是普通法院的职责了。

    假设美国总统犯了叛国大罪。

    此时,先由众议院弹劾总统,接下来由参议院宣布罢免他的职务。然后,他才到陪审团出庭受审,只有陪审团能剥夺他的自由或生命。

    以上就是对我们所讨论的问题的真实写照。

    欧洲人依法进行政治审判一般都是审理重大的刑事罪犯,而不论罪犯是什么出身、什么等级并且在国内担任什么职务。为了进行这种审判,就要临时组织一个被授予法院的一切特权的政治审判团。

    这时,司法的法官由立法机构的成员担任。他们可以认定罪行,选择适用的法律条款,对犯人进行处罚。在他们行使法官的职权时,法律也给他们设立了所有必须履行的义务,要求他们遵守所有的司法程序。

    法国、英国这两个国家的政治法院在审理一个犯罪的官员并且惩治他的犯罪时,要依法免去他的职务,甚至能宣布他以后不得担任任何公职。然而在这时,政治上的免官和停职不是对职务本身的判决,而是判决的附带结果。

    所以,在欧洲,与其说政治审判是行政措施,不如说是司法行为。

    美国的情况与之不同。很容易看出,美国的政治审判与其说是司法行为,倒不如说是行政措施。

    不错,从形式上来看,因为要使参议院作出判决,众议院必须履行司法手续和遵守诉讼程序,所以参议院的决定是司法性的。从判决的理由来看,由于一般说来,参议院必须以普通法上规定的罪行作为它判决的根据,所以参议院的判决也是司法性的。然而,从判决所处分的现象来看,参议院的判决却是行政性的。

    如果说美国立法当局的主要目的,在于将司法大权作为一个政治机构的武器来运用,则这个政治机构就不会把自己的行动局限在对付公职人员上,因为国家最危险的敌人也许并不担任任何公职。实行共和政体的国家中,因为这种国家的政党的最大利益是掌权,而且往往是势力越大越非法夺权,所以情况更是如此。

    既然美国立法当局为了防止犯罪而赋予社会本身以法官的身份去惩治重大罪行的权限,则政治法院的措施也要依据刑法典的一切规定。但是,因为行政撤职处分对那些企图推翻法律本身的人来说,作用并不大,所以这仅给了政治法院一个不完备的武器,而且这个武器还不能打击最危险的犯罪行为。

    所以,美国政治审判的目的主要是撤销滥用权限的官员的权力,并且不让他在将来再取得这种权力。就像人们所见到的,这是一种行政措施,只是其具有司法判决的形式。

    ①不能罢免一个官员,但是能剥夺他的发号施令权。

    所以,美国人在这方面创造了一种混合制度。他们的政治审判无权进行严厉的惩处,只能作行政撤职处分。

    整个政治审判制度都贯彻这项规定。这样我们可以明白,美国及其各州的宪法为何规定文职官员要受参议院的司法管辖,却排除了可能犯有令人可怕的大罪的军人。

    可以说,在文职方面,美国不存在能被撤职的官员,因为有些是终身制的官员,而另一些是在他们当选后的任期内不能被罢免的官员。若想剥夺他们的权力,就必须由法院来审处。然而,军人直接隶属于国家元首,而国家元首本人同样是文职官员。假如判决国家元首有罪,就相当于在打击全体文武官员①。

    假如把美国和欧洲的制度进行对比,将会在它们各自产生的效果方面看到非常明显的不同。

    在法国和英国,政治审判被人们视为一种非常的武器,只有在拯救社会免遭重大灾难时才能运用。

    必须承认,欧洲实行的这种政治审判之所以经常威胁着人民的自由和生命,是因为其违反了分权的保护主义原则。

    在美国,政治审判决不威胁公民的生存,只是间接地侵犯了分权的原则。因为它只打击因渎职犯罪而被它惩治的人,所以不像在欧洲那样盘旋于所有人的头顶。

    它既不令人生畏,效果也不显著。

    所以,美国的立法机构只把它作为政府的一般管理手段,未把它视为防治重大社会弊端的万应良方。

    依据这个观点,它在美国对社会的影响也许比在欧洲更为实在。当然,我们也不可以被美国立法在政治审判方面做出的温和表现所迷惑。首先应当明确,美国进行政治审判的法庭,它的成员和它所受的影响同负责刑事审判的法庭相同,这就为政党的互相报复情绪提供了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动力。虽然美国的政治法官不能像欧洲的政治法官那样严惩罪犯,然而他们作无罪宣判的情况却极少。他们所作的判决并不使人产生畏惧,但很贴合实际。

    在组织政治法庭时,欧洲人主要是为了惩罚罪犯,但美国人却以剥夺罪犯的权利为主要目的。美国的政治审判,可以被看做一种预防措施。所以,政治法官没必要拘泥于刑法条文的精确定义。

    美国法律在给切合原义的政治罪下定义时表现出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最令人吃惊。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二条第四项写道:“总统、副总统和合众国的一切文职官员,凡受叛国罪、贿赂罪或其他重罪轻罪的弹劾并被判定有罪时,应被免职。”而大部分州的宪法,对政治罪写得更不明确。

    《马萨诸塞州宪法》写道:“州参议院是受理和判决州众议院对本州的一个或①《马萨诸塞州宪法》第1章第2条第8项。

    ②参见伊利诺伊州、缅因州、康涅狄格州和佐治亚州的宪法。

    一些渎职和施政不善官员的控诉的全权法院。”①《弗吉尼亚州宪法》写道:“因施政不善、贪污、失职或其他重罪轻罪而使本州受损失的一切官员,将受州众议院的弹劾。”有些州的宪法使公职人员承担了无限的责任,因为它根本没有举出任何罪名②。

    但是,我敢这样说,美国法律是由于它本身的温和性,所以才在这方面表现得如此可怕。

    我们已经说过,在欧洲,一个官员受到刑罚的结果是被撤职和被剥夺政治权利;但在美国,这种处分自身就是刑罚。结果,便产生了以下的局面:在欧洲,虽然政治法院被授予令人生畏的权限,它有时却不知怎样使用;并且因为害怕惩罚过重,而根本不去惩罚。在美国,人们并不反对不致造成人身痛苦的惩罚,但对判处政敌死刑以剥夺其权利的做法,则视为一种耸人听闻的谋杀。美国人认为,斗争的公正结局是宣布政敌没有资格行使他的权利而予以剥夺,同时给他自由并且不伤害他的生命。

    但是,对被判决的大多数人来说,这种非常容易作出的宣判,也是极其痛苦的。

    一些罪责大的犯人也许完全不在乎,不把判决放在眼里;而普通犯人,却会把宣判看做令他们失去地位且名誉扫地的判决,看做这是判处他去过那生不如死的可耻无为的生活。

    所以,虽然美国政治审判对社会生活的影响,看起来并不可怕,然而实际上却是十分厉害的。政治审判虽然是为政者获得多数选票的非常重要的手段,但它并不直接被施于被治者。它让立法机构拥有每天都可行使的适度的常规权力,却不授予它只在危急时期才能行使的无限大权。假如授予的权力不够大,虽然行使方便,却也容易被滥用。

    所以,我觉得美国人不让政治法院作刑事判决的原因,相对于防止立法暴政本身来说,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立法暴政产生出最可怕的后果。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说美国实行的政治审判,是多数到现在为止掌握过的武器中的最强大武器。

    当美国的共和政体开始衰败的时候,我认为人们可以很容易地检验我的说法,因为只要看一看政治审判的数量是否上升就可以了。(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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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联邦宪法 (1)

    综上所述,我介绍了作为独立整体存在的每一个州,还介绍了各州人民采用的不同机构以及他们拥有的行动手段。不过,被我以独立体考察的各州,在部分特定情况下必须服从于一个最高的当局。我现在就来考察授予联邦政府的这部分主权,并对联邦的宪法进行一下了解①。

    联邦宪法的历史第一个联邦的起始点——它的缺点——国会向制宪权呼吁——从向制宪权呼吁到宣布新宪法用了两年时间正像我已经说过的,在上一个世纪末期同时摆脱英国羁绊的十三个殖民地,具有一样的宗教、一样的语言、一样的民情和几乎一样的法律,并与共同的敌人进行着斗争,因此可以说它们有强大的理由使彼此联合起来,结合成一个单一的独立国家。

    但是,由于它们一开始就是单独存在的,拥有管理各自地区的政府,所以各自特有的利益和习惯也就形成了,对于会让它们各自的重要性消失于整体的重要性中的坚固而完整的联合就表示厌恶。因此,两个互相对立的趋势出现了:把英裔美国人推向联合是第一个趋势,把他们推向分裂则是第二个趋势。

    只要同母国的战争继续下去,现实的必要性就会让联合的原则获得胜利。最初建立的这种联合法律虽然还有一些缺陷,但是共同的纽带却不顾这些缺陷而继续存在着②。

    但是自缔结和约之后,立法最初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国家好像一下子就解体了。每个殖民地都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共和国,要求享有完全的主权。宪法把联邦政府弄得软弱无力,也不会再有共同的危机感作为它的支柱,于是,联邦政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舶上悬挂的国旗被欧洲大国凌辱而丝毫没有办法,而且当时它也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那些印第安人,以及支付独立战争时期所举债款的利息。当联邦政府

    ①参看《美利坚合众国宪法》。

    ②参看1778年起草的第一部联邦宪法的有关条款。这部宪法在1781年才被美国全国采用。

    再参看《联邦党人文集》对这部宪法第15至22条的分析以及斯托里先生在《美国宪法释义》第85~115页中所作的分析(波士顿,1833年)。①这项声明是国会在1787年2月21日发表的。见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107页。

    ②制宪会议只有55人,其中包括华盛顿、麦迪逊、汉密尔顿和两个莫里斯。

    ③不是由各州的立法机构接纳的。人们为了这个目的专门选出了代表,并在各州召开的代表会议上,对新宪法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快要毁灭时,它自己才正式声明无能为力,并呼吁制宪权①。

    如果说美国有一个时期曾经达到了使它的居民一直向我们显现其自豪的想象力的荣誉顶点,那正是在国家机构几乎可以说是主动放弃统治权的最高潮时期。

    在任何一个时代,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个民族为赢得独立而进行坚强斗争的壮观景象,更何况,美国人为了摆脱英国人的束缚所作的努力又被过分夸大了。美国隔着大洋,距敌人约有1300里约(3800英里),而且还有一个强大的同盟者在支持着它。它之所以能够坚持取得胜利,首先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其次才是因为它的军队士气以及公民的爱国心。美国的独立战争怎么能跟法国大革命的战争相比呢?或者说美国人的努力怎么能跟法国为抵抗全欧的进攻所作的努力相比呢?当法国在抵抗全欧的进攻时,它没有钱,没有地方举债,也没有同盟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投入二十分之一的人力去迎敌,用一只手去扑灭国内熊熊燃烧的大火,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国外挥舞火炬。

    但是,看见一个伟大的民族在立法者通告说他们政府的车轮已经停止转动后,仍然能稳稳当当、不慌不忙地进行自省,深入检查故障出现的原因,并用了长达两年的时间去寻找医治方法,而在找到医治方法时又能不流一滴眼泪、不流一滴血地自愿服从它,反而使人们觉得这是社会历史上的一件新鲜事。

    当他们觉得第一部联邦宪法有缺陷时,之前起来鼓舞他们革命的那股政治激情只是有一部分消沉了下去,但是制定宪法的所有伟人都还健在。这对美国来说就是两件幸事。虽然负责起草第二部宪法的制宪会议的人数很少②,但在当时,却荟萃了新大陆最精明、最高尚的人物,而它的主席就是乔治·华盛顿。

    这个全国委员会经过长期的思考,最终建议人民接受至今仍然治理着美国的那部基本大法。所有州都相继接受了它③。经历了两年空白的时期,新的联邦政府在1789年开始工作。因此,美国革命结束之时,就是法国大革命开始之时。

    联邦宪法概要关于联邦当局与州当局之间的权力——州政府的常规为制定普通法——而联邦政府则以制定普通法为例外美国人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将主权划分得既可以使组成联邦的各州继续在一切与本州的繁荣相关的事务上管理自己,又可以使联邦所代表的全国性政府仍然是一个整体,从而满足全国性的需要。这个问题是复杂而又难以解决的。

    如果想事先用一种准确而又比较全面的方法把分享主权的这两个政府的权限分别

    ①见联邦宪法修正案;《联邦党人文集》第32篇;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711页;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364页(托克维尔引自詹姆斯·肯特:《美国法释义》第一版)。

    还应该指出,在任何情况下,联邦宪法都没有授予国会以决定某些问题的特权,而在国会认为合适时,却可以拥有这项权力。例如,虽然国会有权制定关于破产的普通法,每个州也可以制定自己的破产法,但是在提交法院立案前需要经过讨论才可以制定。这是一项法律程序。(后来,1898年国会制定过联邦破产法)②正如之后所述,这个法院并不直接审理案件。

    ③《联邦党人文集》第45篇对联邦与各个州之间的这种主权划分作了如下解释:“宪法授予联邦的权力是有明确规定的,并且为数不多;而分给各个州的权力则没有明确规定,并且为数很多。前者主要表现在对外,例如宣战、媾和、谈判和通商;而留给各州的权力,则扩及普通法院管辖的所有事务,例如州内的生活、自由和开发问题。”

    在本书中我将要经常引用《联邦党人文集》。在之后成为联邦宪法的那项法案刚刚向人民提出并为人民接纳的时候,当时已经出名的和后来更加出名的三位人物,就是约翰·杰伊、汉密尔顿、麦迪逊,曾经通力合作向全国人民宣传人民已经接纳的法案的优点。为了这个,在报纸上他们连续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后来又将这些论文集成一本书。他们发表这些论文时署名为联邦党人,集成书后还是用的这个名字。(中译本名《联邦党人文集》。——译者)《联邦党人文集》是一部好书,尽管它是专为美国而写的,但亦为全世界的国务活动家所必读。

    ④见联邦宪法(第一条)第八项;《联邦党人文集》第41篇和第42篇;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07页及以下几页;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358~382页,第409~429页。

    划分开来,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国家的一切生活细节有谁能预见呢?

    联邦政府的义务和权利是简单而又容易界定的,因为联邦的结成就是为了解决某些全国性的重大需要;而每个州政府的义务和权利就比较复杂了,因为州政府已经深入到了社会生活的一切细节。

    所以,宪法当时对联邦政府的职权便可以作出明确的规定,并可以宣布凡是规定中没有包含的事项均属于州政府的职权。结果,州政府的常规就成了制定普通法,而联邦政府则以制定普通法为例外①。

    但是,人们当时就曾经预见到,有些问题实际上可能并不在为这个例外的政府明确规定的职权范围之内,而由各州自己设立的普通法院来解决又会有一定的危险,因此设了一个联邦最高法院②。这个联邦最高法院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法院,而在这两种相互竞争的政府当中维护宪法规定的分权,就是它的职权之一③。

    联邦政府的职权授予联邦政府的媾和、宣战与征收一般赋税的权力——内政事务它可以管辖——联邦政府在某些方面要比旧法兰西王国的国王政府还要集权在人民之间,每个人民只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一个国家为了便于联合对外,就特别需要一个统一的政府。

    所以,国家便授予联邦政府媾和、宣战缔结商约、征集部队和筹建舰队的专权④。①在这方面,还有一些其他的权力,例如,制定关于破产的普通法,颁发专利证书,等等。很容易发现,对这些方面进行全联邦干预是很有必要的。

    ②这时,它的干预也是间接性的。例如,我们将在以后叙述的,联邦政府是通过它的法院来干预的。

    ③联邦宪法第一条第十项。

    ④联邦宪法第一条第八、九、十项;《联邦党人文集》第30~36篇,第41~44篇;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07页、第381页;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329页、第514页。

    但是在指导社会的内部事务方面,对一个全国政府的需要并不迫切。

    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些与全国利益相关的问题,这些问题只有交给一个总的当局才能得到有效、合理的处理。

    所以,联邦政府被授予同货币的价值相关的所有事务的决定权,管理全国的邮政,有权铺设将全国各部分连接起来的交通干线①。

    一般说来,每个州政府在本州境内都是自主的。但是,有些州可能会滥用这种自主,并因措施莽撞而危害整个联邦的安全。在发生这种很少见的情况时,联邦政府就可以依据之前就有的明文规定干预各州的内部事务②。所以,加入联邦的各州虽然有权修订或改订自己的立法,却不允许制定追究以往的法律,也不得在本州内组织贵族集团③。

    最后,为使得联邦政府能够清偿其所负的债务,而将不受限制的征税权赋予它④。

    当仔细考察联邦宪法规定的分权制度时,也就是一方面考察分给各州的那部分主权,另一方面考察联邦留有的那部分大权时,很容易就能发现联邦的立法者都对我之前提出的政府集权具有十分明确和合理的认识。

    美国不仅仅是一个共和国,还是一个联邦。但是在美国,国家权威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欧洲一些君主专制的大国还要集权。我在这里只列举两个例子。

    法国总共有13个最高法院,它们绝大部分只有解释法律的权力,而不准上诉。另外,一些被称为“国中国”(pays  d’etat)的省份,在代表国家的最高当局制定税法之时,有权力拒绝同最高当局合作。

    而在美国,如同只有一个立法机构可以立法一样,也只准许有一个法院可以解释法律。所以,在这两个主要的问题上,旧法兰西王国还没有美国集权程度来得深,但是美国只是联合了几个共和国——是各州的集合体。

    在西班牙,某些省份有权力制定本省的税法,而按照其本质来说这项权力应该是属于国家的。

    在美国,只有国会有权力调整各州之间的商业关系。所以,在这一点上,联邦政府比西班牙王国还要集权。

    没错,在法国和西班牙,在关键的时候,王权总是能凭借武力做根据王国宪法它没有权力去做的事情。从结果来说,其行为虽然是一样的,但在这里我讲的是理论。

    联邦权知道联邦政府明确的活动范围之后,就应该研究一下它是如何活动的。

    立法权立法机构主要分为两支——两院的建立方式不相同——州独立的原则在建立参议院方面获得胜利——国家主权学说在组建众议院方面占据优势地位——宪法只在国家建立初期时合乎逻辑,由此产生的独特效果在联邦的权力机关组建之时,很多方面都遵循了各州宪法早已定下的制度。

    联邦政府的立法机构由参议院和众议院构成。

    调和的精神,就使得这两个议院得以按照不一样的原则组成。

    在前面我已指出,在起草联邦宪法时,曾经面对着两种互相对立的利益,这两种利益就产生了两种互相对立的意见。

    有些人想把联邦建成一个各州保持相互独立的联盟,或者是一种召集各州代表来一起讨论与大家共同利益相关的某些问题的大会。

    还有一些人想把美洲各个殖民地的所有居民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单一的国家,并给他们建立一个即使权力范围有限,但能在这个范围之内作为国家的唯一单独代表而进行活动的政府。这两种理论的实践结果,将会是不大相同的。

    例如,如果所建立的不是一个全国政府,而是一个联盟,那么法律的制定将取决于州的多数票,而不取决于整个联邦人民的多数票,因为每个州不管大小,到那个时候都将保留自己的独立政权,并以完全平等的资格参与联邦管理。

    而如果把整个美国的所有居民组成单一的国家,那么法律的制定当然只能取决于公民的多数票。

    由此可见,一些较小的州如果同意实行这种主张,就得在涉及联邦主权时完全放弃自己的独立存在,使自己从一个与联邦完全平等的政权变成一个大国的微不足道的部分。前一种方法会把它们交给一个不合理的政权,而后一种方法又会把它们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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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联邦宪法 (2)

    在这两种情形下,即当利害与理论相互对立之时,理论总是要败给现实。最后,立法者采取了一种折中的方法,就是将理论上不可调和的两种制度强行调和起来。

    州独立的原则在组建参议院方面获得了胜利,而国家主权学说则在组建众议院方面占有优势。

    每个州都会向国会推选两名参议员,而众议院的议员人数则按照人口比例来规定①。

    ①国会每10年就会重新规定一次各州应该推选的众议院代表的人数。1789年,众议院的议员总数为69(65)人,而到1833年就已经增加到240人。见1834年版《美国大事记》第194页。

    宪法规定每3万人选1名众议员,但是并没有规定最低人数。国会觉得不应当随着人口的增加而增加众议员的人数。和这项限制相关的第一部法令,于1792年4月14日颁布。见斯托里《美国法律》第1卷第235页(3卷本,波士顿,1827年)。它规定每33000人中选出1名众议员。关于这个问题的最近一部法令于1832年颁布,其中规定每48000人中选1名众议员。有权力选举代表的人口数,包括全体自由人和五分之三黑人。根据这样的规定,纽约州现在有40名众议员,但是只有2名参议员;而在特拉华州有2名参议员,但是只有1名众议员。所以,特拉华州与纽约州在参议院是平等的;而在众议院,纽约州的影响则是特拉华州的40倍。所以,如果控制了参议院的多数票,就可以使得众议院的多数票无能为力,而这也是和立宪政府的精神背道而驰的。

    这一切清楚地表明,要在参议院和众议院之间合乎情理地将立法工作的每个部分连接起来是一件多么复杂和困难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同一个国家里,总会有一些不同的利益产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权力出现。当它要制定宪法的时候,这些不同的利益和权力就会互相对立,成为任何一项政治原则想达成其一切效果的必然阻碍。所以,只有在社会初步建立的时候,法律才能完全合乎逻辑。当你看到一个国家享有这种好处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急着下结论,说它是明智的,而应当想到它还年轻。

    在联邦宪法制定以后的一段时期,英裔美国人之间仍然存在着截然不同的相互对立的两种利益:每个州的各自利益和联邦的全国利益。必须使这两种利益相调和。

    但是应该承认,至今联邦宪法的这一部分并没有产生人们最初曾经担心过的不良后果。

    每个州都还很年轻,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十分密切,有一样的民情、观念和需要。

    因为大小或强弱而造成的差距,还不足以使它们的利益过于悬殊。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几个小州在参议院中联合起来一起反对大州的提案。而且,表示全国意志的法律条文拥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以至于面对众议院的多数表决时,参议院也没有能力反驳。

    除此之外,也不要忘记,美国的立法机构只是在代表人民立法,而不承担将人民组成一个单一国家的任务。当初建立联邦宪法的目的,并不是要取消每个州的独立存在,而是为了缩小这种存在的范围。所以,立法机构在向第二级政权下放一项实权(而且不能再次收回来)时,事先就放弃了强制它们服从多数表决的意志的习惯做法。有了这个规定,各州的影响力也就融入联邦政府的影响力里面了,就没有什么反常的了。这只是在确认既成事实,即对已经被承认的权力不能压制,只能扶持。

    参议院与众议院的其余差别由州立法机关提名选举参议员——由人民提名选出众议员——对参议员进行二级复选——对众议员进行一次选举——两种议员的不同任期——职权参议院与众议院的不同之处,不仅表现在代表制度的原则方面,也表现在选举的方式、议员任期和职权差异等方面。

    由人民提名选出众议员,而由各州的立法机构提名选出参议员。

    一个是直接选举的结果,另一个则要经过两个阶段的选举才能产生。

    众议员的任期只有2年,而参议员的任期则有6年。

    众议院只有立法的权力,它所分享的司法权仅限于对公职人员的弹劾。参议院要对立法工作进行协助,审理众议院向它提起诉讼的政治罪案件。同时,它也是全国的最高执行机构,总统缔结的条约也要经过它批准才能生效。总统提出的法案和所颁布的任命,同样必须经过参议院的同意才能最后生效①。

    行政权②总统的靠山——总统的选举和总统的责任——总统在其职权范围之内的自由——参议院只能监察总统,而不能指导总统——总统的薪俸在就职时进行规定——搁置否决权当时美国的立法者面临着一项难以完成的任务,那便是要创设一种既能依靠多数,又能有足够的力量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自由行事的行政权。

    为了维护共和制度,行政权的代表要服从全国人民的意志。

    总统是经过选举产生的最高行政长官。总统的荣誉、总统的财产、总统的自由、总统的生命,都在不断地要求总统正确行使自己的权力以回馈人民。而且他在行使这一权力的时候,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参议院不仅在监督他与外国的关系,而且还在监督他如何用人,所以他既不能腐化自己,又不能被人腐化。

    联邦的立法者们已看到,如果行政权拥有的稳定性和力量不能大于每个州所给予它的稳定性和力量的话,那么行政权就不能严肃而有效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总统任期为4年,连选时可以连任。为了将来能够连任,总统会热心地为公共福利工作。

    宪法规定总统是联邦行政权的独一无二的代表,并且防止他的意志从属于一个委员会的意志,因为这既是一种削弱政府行动的做法,又是一种降低执政者责任的危险做法。参议院有权使总统的某些法令无法生效,但是不能强迫总统采取行动,也不能与总统分享行政权。

    立法机构可以直接对行政权采取行动,但我们刚才已经说过,美国人总是想方设法不这样做。当然,这种行动也可能会是间接的。

    例如,两院都有取消公职人员的薪俸的权力,可以以此来剥夺他们的一部分独立;而法律的主要制定者就是两院,又会使得公职人员对两院是否会逐渐将总统按照宪法授予他们的那部分权力拿走的问题表示担心。

    这种受制性的行政权,就是共和制度固有的缺陷之一。美国人一直不能破坏立法机构想要控制政府的趋势,但是他们却使这种趋势变得不那么不可抗拒了。

    ①见《联邦党人文集》第52~56篇;斯托里《美国法律》第199~314页;宪法第一条第二、三项。

    ②见《联邦党人文集》第67~77篇;宪法第二条;斯托里《美国法律》第315页、第518~580页;肯特《美国法释义》第255页。在任职之初总统的薪俸就已经被规定了,而且对他的任职期限也是有规定的。除此之外,总统还将搁置否决权作为自己的秘密武器,这种否决权可以使总统不让那些可能会损害宪法授予他的独立性的法律得以通过。但这也只能在总统与立法机构当中形成不平等的斗争,因为立法机构如果要坚持它的方案,总是可以战胜总统的抵抗的,但是总统有了搁置否决权,至少可以迫使立法机构重新考虑它的方案,而且在重新审议议案时必须有三分之二的多数人支持才能够通过。

    除此之外,搁置否决权也是向人民提出的一项呼吁。这样一来,就使得如果没有这项保障就可能在暗中受到压迫的行政权有权提出申辩,可以让人民听取它申辩的理由。但是,立法机构如果仍然坚持它的方案,那么它总能战胜对它的抵制吗?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宪法,不管它的性质怎样,都必须要求立法者要依靠公民的良知和德行。在共和国中,这一点比较容易实行和被人看到,而在君主国,这一点就比较难以实行,并且总是被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但是,这一点肯定只是存在于某一方面。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能够预先定出一切,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制度能够代替得了理性和民情。

    美国总统的地位与法国的立宪国王在哪些地方有所不同在美国,行政权就像其所代表的国家主权一样,是有限制的和例外的——在法国,行政权就像是国家主权一样,可以扩及所有事务——国王是其中之一的立法者——总统只是法律的执行者而已——两种权力的任期产生的其他不同——总统被束缚在行政权的范围之内——国王在这方面是自由的——虽然有此种种不同,但是法国更近似于共和国,而美国则更近似于君主国——再比较两国依附于行政权的官员人数行政权对国家命运起着重大的作用,所以在这里,我必须先详细讨论一下它在美国占有什么地位。为了对美国总统的地位能有个清楚明确的认知,最好对比一下美国总统的地位和欧洲的一个立宪君主国国王的地位。

    我在进行这种对比时,对权力的外在标志并不太重视,因为这种标志很容易转移研究者的目光,对研究者很少有什么引导作用。

    当一个君主国慢慢变为共和国的时候,虽然王权实际上已经消失了很久,但是行政权仍然使国王保留着头衔、荣誉以及财富。尽管英国人斩了一位国王的首级,把另一位国王从王位上赶走,但是他们在面对这些君主的继承人时,依然习惯于跪着谈话。

    另一方面,当有些共和国落到独裁者控制之下时,这个独裁者的生活却能依然简朴,不慕虚荣,保持谦逊的作风,好像自己并没有处于万人之上。当皇帝们大权在握,对其他同胞的财产和生存进行专横统治时,在谈话中人民称他们为恺撒,而事实上,他们却又能屈尊到朋友家里做客。

    所以,应当揭开面纱,深入探究其内部。

    在美国,由联邦和各州共同分享主权;而在法国,主权是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

    我觉得,美国总统与法国国王的最大、最主要的不同之处就是由此而来的。

    在美国,行政权与其所代表的国家主权类似,是有限的和例外的;而在法国,行政权则与国家主权类似,可以扩及所有事务。

    美国人有一个联邦政府,而法国人则有一个全国性的政府。

    这就是自然导致美国总统地位不如法国国王地位的一点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第二个重要原因,就是两者所代表的主权有着不同的内涵。确切地说,我们可以把主权定义为制定法律的权限。

    法国的国王,实际上就是主权的化身,因为法律没有经过他的批准就不能生效。

    同时,国王也是法律的执行者。

    虽然美国总统也是法律的执行者,但是他并没有实际参加立法工作,因为他同不同意并不影响法律的存在。所以,他肯定不是主权的化身,而只是主权的代理人。

    法国的国王不仅是主权的化身,还参加立法机构,并从中得到一份权力。他参与国会的一个议院的议员提名,并能够以自己的意志终止另一个议院议员的任职期限。

    而美国总统是不参加立法机构的组建工作的,当然也不能解散立法机构。

    国王与国会能够分享法律的提案权。

    但总统却没有这样的提案权。

    在国会的两院中,国王都有一定人数的代表,在国会中这些代表解释他的观点,支持他的意见,使他的施政纲领获得胜利。

    总统不可以成为国会的议员,他的阁僚也与他一样,均被国会排除在外。他只能运用间接的方法使自己的影响和意见进入国会这个大衙门。

    所以,法国的国王和立法机构的地位是平等的,没有国王,立法机构不能活动;而离开立法机构,国王也不能活动。

    而总统却像是一个低级的和从属的权力,被排除于立法机构之外。

    总统在行政权上的地位好像与法国国王的地位很接近。但是即使在行使这项权力的时候,总统也会因为地位低下等重要原因而感到屈辱。

    首先,法国国王的权力在任期上就比美国总统的权力优越。要知道,任期是权力的一项重要因素。人们只会对长期存在的东西表明爱戴和敬畏。

    美国总统是选任4年的一个行政官,而法国国王则是一个世袭的君主。

    在行使行政权时,美国总统自始至终都受到一种忌妒性的监督。他可以缔结但是不能批准条约,他可以提名但是不能直接任命官员①。

    ①总统虽然在任免联邦官员时必须征求参议院的建议,但是宪法对此的规定却含糊其辞。

    《联邦党人文集》在第77篇中好像主张建立批准制度;但在1789年,国会却以充分的理由宣称:总统既然自己负责,就不应该强迫他任用没有得到他信任的成员。见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89页。在行政权方面,法国国王绝对是主人。

    美国总统对自己的行动负责,法国法律则规定国王的人身是不可受到侵犯的。

    第24章 联邦宪法 (3)

    当然,不论是法国国王,还是美国总统,都需要受到作为一种指导力量的舆论的影响。在法国,这个力量不如在美国那样明显,没有被人公认,没有正式写进法律里面,但是这种力量确实在法国产生着作用。在美国,这种力量通过选举和法院判决来产生作用,在法国,这种力量则是通过革命来产生作用。尽管两国的宪法不同,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舆论实际上都是具有统治作用的力量。所以,说到底,在两国,法律的原动力都是一样的,尽管在两国,这个原动力的发展有过于自由和不够自由的差别,而发展的结果又总是不一样的。从本性来说,这个原动力实质上是共和主义的。所以我觉得,拥有国王的法国近似于共和国,要比拥有总统的美国近似于君主国的程度更甚。

    在上面的叙述中,我只是着重指出了主要的不同点。如果要深入细节的内容,那么对比的结果会更加令人惊讶。但是,这说得已经过多了,而我本来还想简省些说的。

    前面,我已经指出,美国总统的权力只能限于在他拥有的那部分主权之内行使,而法国国王的权力则可以在所有主权的范围之内行使。

    我能证明,尽管法国国王的统治权已经大得惊人,并通过无数渠道深入管理个人利益,但他在行使这项权力的时候又超过了其自然极限。

    除了国王统治权的这种影响以外,我还可以指出任用大部分公职人员所带来的后果。这些公职人员,基本都是代替国王行使行政权的。如今,法国公职人员的总数已经超过以往任何时期,多达138000人①,应该把其中的每个人都看做权力的一分子。相比之下,美国总统没有任用公职人员的专权,而且他所任用的人数根本没有超过12000人②。

    可使行政权的影响增强的偶然原因美国拥有的对外安全——观望政策——为数6000人的军队——只有几艘军舰——虽然总统拥有大权,但是没有行使的机会——有行使机会时,总统也很软弱无力如果说美国的行政权没有法国的行政权强大,那么它的原因与其说在于法律,还不如说在于环境。

    一个国家行使行政权的技巧和力量的机会,主要就在它跟外国打交道的时候。

    ①全国每年支付给这些人数众多的公职人员的薪俸为2亿法郎。

    ②每年美国在一本名叫《美国年度大事记》的年鉴中宣布公职人员的人数。这个数字是由该年鉴的1833年版摘来的。(第11卷,华盛顿)从上述就可以得知,法国国王雇用的人数为美国总统的11倍,而法国的人口只比美国多150%。

    美国的生存如果不断受到威胁,它的重大利益如果每天都同其他大国的利益交织在一起,那么行政权的威望将会随着人们对它的期待和它自己的作为而提高。

    不错,美国军队的统帅是总统,但是这支军队却只有6000名士兵。他也指挥舰队,但是这支舰队却只有几艘军舰。他主要管理联邦与外国的往来事务。但事实上,美国没有邻国。它与世界的大部分大洲隔着汪洋大海相望,它独霸海洋的欲望还不是很强烈。它没有敌人,它的利益只是偶尔同地球上其他国家的利益发生冲突。

    美国总统掌握的大权几乎近似于王权,只是没有应用的机会。他拥有的权限,现在也只能在极其有限的范围之内行使。法律允许他强大,但是环境却使他软弱无力。

    法国的情况与此不同,法国王权的力量是巨大的,其来自环境的要多于来自法律的。

    在法国,行政权不断地与巨大的阻碍进行斗争,并用强大的手段去克服这些阻碍。它不用去修改宪法,就能因为自己所处理的事务的广泛性和所主要管理的事件的重要性,而增加自己的力量。

    法律假如使它也像在美国那样软弱无力或是限制重重,不久,它的影响也会因环境因素而大大加强。

    美国总统为了领导国务工作可以不需要在两院取得多数一个立宪君主的建议如果不能得到作为立法机构的两院的同意,他就不能进行统治,这在欧洲已经成为定论。

    但是大家知道,美国曾经有好几位总统在立法机构失去多数支持,但是并没有被迫放弃权力,也没有给社会造成严重的灾难。

    我听见有人引用这个事实来证明美国行政权是独立的,有力量的。但是,只要仔细思索一下,我们就会发现,情况正好是相反的,这个事实只能够证明美国的行政权是软弱无力的。

    欧洲的一位国王,他需要得到立法机构的支持,来实现宪法给予自己的广大无边的任务。欧洲的立宪君主不仅仅是法律的执行者,他们还要想方设法使法律的执行完全符合自己的意志,而法律如果有反对他们的地方,他们还能够使法律无效。国王需要国会来制定法律,而国会则需要国王来执行法律。这两个权力机关彼此缺了谁都不能生存,一旦双方失去和睦,政府的车轮就会停止转动。

    在美国,总统没有权力阻止法律的制定,他对执行法律的义务也不能回避。他的诚挚热心的合作,对推行政府工作无疑是有用的,但是也并非绝不可少的因素。他的所有重要工作,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立法机构的约束;而当他能够完全摆脱立法机构的控制时,他几乎也做不成什么事情。所以,能够使他同立法机构作对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的软弱。

    在欧洲,国王与国会一定要和睦相处,因为两者之间一旦发生冲突,可能就是很严重的;而在美国,这样的和睦并非必不可少,因为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斗争。

    选举总统总统选举制度的危险性随着行政大权的扩大而增加——美国人能够接受这种制度,是因为他们可以不需要强大的行政权——为什么环境会有利于建立选举制度——总统的改选为什么不会改变政府的原则——总统的改选对下属官员的仕途有何影响一个大国采用选举的制度来确定行政权的首脑,其危险已经为经验和历史学家充分证明。

    所以,我想以美国为例谈一谈这种危险。

    人们所担心的是因为选举制度而产生的危险,会由于行政权所占的地位和它在国家中的重要性,以及选举方式和当时国家的环境而有大有小。

    人们指责国家首脑选举制度的论据,是说对野心家而言,这种制度具有非常吸引人的诱惑力,会强烈地促使野心家去争夺权利,从而,合法的手段经常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而当权力即将离开他们时,他们就会诉诸武力。

    不难发现,行政权越大,诱惑力也就越大;觊觎者的野心越强烈,就越是不断地有二流的野心家来支持他,因为这些二流野心家希望能够在他们的候选人获得胜利后分享权力。

    所以,选举制度的危险性将会随着行政权对国家事务的影响的加强而同样增强。

    发生在波兰的历次革命不仅应当归因于一般的选举制度,而且还应当归因于当选的官员成了一个大君主国的首领。

    由此可见,我们在讨论选举制度的绝对好处之前,先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即了解一下有意采用选举制度的国家的地理位置、国家的法律、国家的习惯、国家的国情和民意是否允许在这个国家建立这样一种软弱而又受到制约的行政权。在我看来,既然想让国家的代表人具有强大的权力,却又想用选举的方法来产生这个代表人,这就是在表达两种互相对立的意愿。据我所知,要让世袭的王权过渡到民选政体,可用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先对王权的活动范围进行限制,再逐渐取消它的特权,最后使人民一步一步地习惯于即便没有王权的帮助也能生活。但是,这样的想法在欧洲的共和主义者身上却从来没有过。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之所以憎恨暴政,是因为他们受到暴政的欺辱。广大的行政权并未使他们受到损害,他们只是攻击暴政的起因,而并没有察觉到将这两者联系起来的密切关系。

    至今我还没有看见过一个人愿意冒着荣誉和生命的风险去争当美国总统。由于美国总统的职位是短暂的,而且还要受到限制和制约。这就好比赌场上必须有大注的吸引,才能让那些绝望的赌徒孤注一掷。至今,也没有一个候选人可以激起人民的热烈同情和过激情感,进而去支持他。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当上政府首脑后,也只能使他的朋友们分享到很少的一点权力、财富荣誉,而且,他在国内的影响不大,没有能力在他当权时左右本派人的事业成败。

    世袭君主政体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一个家族的个体利益跟国家利益永远紧密相关,所以它在任何时刻都不会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我不讨论这种君主国的事务是不是要比共和国主持得好,但是不管是好还是坏,它总有一个人在尽力主持着。

    而在选举首脑的国家中要临近选举,甚至在选举的前一段时间内,政府的车轮就好像自行停止转动了。不错,这个时候,能够制定适当的法律,使选举加速进行和立即进行完毕,可以不让行政权出现空位;但是,即使这样做了,立法者的苦心人们也不会理解,他们仍然会觉得行政权处于空位。

    只要临近选举,行政权的首脑唯一考虑的事情便是即将开始的斗争。他不再前进,也不会提出什么新的企划,只会懒洋洋地处理那些或许将要由另一个人来完成的工作。1809年1月21日杰斐逊总统(选举前六个星期)写道:“我现在已经这样接近我的退职期限,所以我可以不再参加实际工作,而只是提出我的意见。我觉得,让我的后任自行采取他将实行和要负责的措施,是合理的。”(这段话出自杰斐逊致詹姆斯·门罗的一封信,见《杰斐逊文集》第9卷第243页,纽约,1898年)而在全国,人们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于一点:瞪眼看着即将开始的分娩的阵痛。

    行政权管理国务的范围越大,它的经常性活动也就越多,越有必要,那么由此产生的危险也就越严重。在一个已经习惯于受到行政权统治或者好听点说是治理的国家中,选举必定会形成一次激烈的震动。

    在美国,行使行政权时可以慢慢腾腾的而不受指责,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软弱无力,受到多重限制的。

    当选举产生新的政府首脑时,国家的内外政策方面几乎总是会出现一段动荡时期。这就是这种制度的主要弊端之一。

    而且,这一弊端的严重程度,会与授予当选首脑的权力的大小成正比。在古代罗马,尽管执政官每年一换,但政府的工作原则却始终没有变化,因为元老院掌握着指导权,而且它是个世袭机构。在欧洲大多数的君主国中,若国王是选举产生的,那么在每次进行新选举时,王国都要改头换面。

    在美国,虽然总统对国务有很大的影响,但是他并不主持国务,压倒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代表全国人民的议员手中。所以,能够改变政治准则的只有全国人民,而不是总统个人。因此,在美国选举行政权首脑的制度,就不会对政府的稳定性产生不利的影响。

    但是,缺少稳定性毕竟是选举制度一个固有的缺点,以至于在总统本来就已经很小的活动范围之内,这个缺点仍然表现得十分明显。

    美国人想得很对,行政权的首脑为了更好地履行职务,承担所有责任的重担,就应当有充分的自由去亲自挑拣下属和随意罢免他们,而立法机构则应该主要是监督而不是指导总统。但是,由此就会产生下列结果:进行新的选举,所有联邦官员的命运就好像处于悬而不决之中。

    在欧洲的立宪君主国中,人们总是抱怨行政机关的小职员的命运时常决定于大臣们的命运。其实在选举政府首脑的国家,这种情况就更为严重了。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在立宪君主国,接任的大臣过不了多久就能上任,而行政权的主要代表并没有改变,改革活动也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所以,这种国家的行政权的变化就主要表现在末节方面,而不是表现在原则方面。在这里,因为不是用一种制度去马上代替另一种制度,所以不至于引起一场革命。而在美国,却是每隔四年就会依法进行这样的革命。

    至于说这种立法会不会给个人造成不幸,我们应该承认,在美国,官员命运的不固定性还没有产生曾经在别处出现的灾难。在美国,自食其力地寻找生活出路就容易得像丢掉官职一样。虽然丢官后有时会过不上舒适的生活,但是绝对不会因此而失去谋生之道。

    在本节开头我就说过,以选举这一方式产生行政权首脑的危险性的大小,因采用这一制度的国家所处的环境不同而有所不同。

    虽然行政权的范围受到限制,它在法律上的地位也不够强大,但是它对国家的对外政策的影响却是极大的,因为除非由一个人经手,否则谈判就不能开始并顺利进行。

    当一个国家的形势越是不定和艰难时,它就越是需要有一项首尾一贯的坚定的对外政策。这种情况下,采用选举制度确定国家首脑,也会更加危险。

    美国人对全世界的政策是很简单的,可以说别人不需要他们,那么他们也不需要别人。他们的独立从来没有受到过威胁。

    所以,在他们那里,行政权的职能既要受到环境的限制,又要受到法律的限制。

    总统可以经常改变他的观点,但是国家不会因此遭殃或毁灭。

    不管行政权首脑怎样选举,选举之前和选举的时候,就是全国的骤变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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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联邦宪法 (4)

    如果一个国家的内忧越大,那么它的外患也就越大,而这个时候的危机对国家而言更有危险。欧洲的国家每当产生新首脑的时候,总是在为被人征服和陷入无政府状态而担忧。

    在美国,社会已经被组织得不需要帮助就可以自立。美国从来没有遇到过外患。

    美国的总统选举是件鼓舞人心的大事,而并不是导致毁灭的举动。

    选举方式美国的立法者在选择选举方式时所表现的才能——建立一种特别的选举团——这些特别的选举团分别投票——众议院在什么情况下应该被召去选举总统——自现行宪法生效以来12次选举的概要除了固有的危险以外,还有很多来自选举方式,但这些是经过立法者留意就可以预防的危险。

    当全国人民带着武装到公共场所去选举他们的首脑时,除了会有选举制度本身存在的危险以外,还有可能会特别地有这种选举方式产生的内战的危险。

    当波兰的法律允许国王的选举被一个独夫否决时,就等于这项法律在唆使人们去杀掉这个独夫,或是预先规定了无政府状态。

    随着深入研究美国的制度和仔细考察它的政治与经济状况,我们发现,人们在那里的发迹跟他们的能力是非常类同的。美国是一个新兴的国家,但是它的人民却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于自由:这是美国内部秩序得以维持的两个重要原因。而且,美国肯定不担心会有人来征服它。美国的立法者们得益于这些有利条件,因此很容易创立一种软弱而有依附性的行政权,使他们在创立行政权时既可以采用选举制度,又可以不带来什么危险。

    剩下的需要他们做的,就只是从不一样的选举制度中选择出危险性最小的制度,并且使它在这方面规定的准则正好符合本国的自然条件和政治制度所提供的保障。

    这期间,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一种可以充分表达人民的真正意志,并且不至于激发人民的情感,能够让他们尽量减少政权空位感的选举方式。起先,他们采用简单的多数通过法律的办法。但是这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因为人们为了获取这个多数,对拖延时间就并不担心,而拖延时间也恰恰是立法者们想要避免的。

    事实上,当选举在一个大国中进行时,很少有人能够在第一轮投票的过程中就获得多数。在由地方势力比较强大、发达的数州联合而成的共和国中,这种困难就显得更大。

    为了排除第二种阻碍而提出的办法,就是将全国人民的选举权都委托给一个能够代表全国人民的机构。

    这样的选举方式,就为多数的形成增加了机会,因为选举的人越少,意见就越容易趋于一致。这种办法也有利于人们作出良好的选择。

    然而,是应该把选举权委托给本身就代表了全国人民的立法机构呢,还是要再建立一个以选举总统为唯一目的的选举团呢?

    美国人就选择了后一种办法。他们觉得,要让那些被推选去制定普通法律的人再负责选举全国的首席行政官,就不能全面地代表民意;另外,他们当选为议员早就已经超过了一年,而他们代表的选民此时极有可能已经改变了主意。美国人断定,如果委托立法机构来选举行政权的首脑,议员们便会在选举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受贿和参加各类阴谋活动;而这些特别选举人也会像大陪审团的成员一般,在群众之中默默无闻,并不为人所知,甚至他们在应该行动的时候才正式出面,只用上短短几分钟时间投投票而已。

    所以,决定每州提出一定名额的选举人①,然后委托他们去选举总统。但是,就

    ①同一个州的选举人聚集在一起投票,把被选举人的得票名单送往中央政府所在地,而不在当地报道获得多数票的结果。如我前面所述,实施选举制的国家的这种负责选举政府首脑的团体,要成为争吵和阴谋的中心。有时它会篡夺不属于它自己的权力;而它的议而不决与随之而来的争吵不休,有时又会把国家拖到破产的边缘。所以美国人便决定,在同一天让选举人投票,而不必非要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开会①。

    这种两阶段的选举方式就有助于产生多数,但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会产生多数,因为正像这些选举人的委托人可能会有观点的分歧一样,这些选举人也可能会有观点的分歧。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从下列三种办法中任选其一:重新指定选举人,由原来的选举人再行协商,或者交给另一个权力当局去选举。

    前两种办法除了不够可靠外,还会拖延时间,带来无休止的可怕争吵。

    所以,第三种办法就被他们采用了,他们规定要将选票密封送交参议院议长,并且指定一个特定的日子,当着参议员和众议员的面开封计票。如果开封计票后,发现没有一个候选人获得多数票,那么就由众议院直接选举总统,但是也为众议院规定了权力范围。众议院只能从原来得票最多的三个候选人当中选出一个人当总统。

    就像大家已经看到的,只是在极少数和不容易预见的情况下,才会将选举总统的工作交给众议员去实行,而且他们也只能从已经作为特别选举人的强有力多数指定的人当中选出一人当总统。这是一种较好的权宜办法,它把人民的意志应该要受到尊敬,与迅速进行选举和国家利益不受到破坏这三者结合起来了。此外,让众议员分享权力去解决问题,也不一定能够解决所有难题,因为在众议院能不能获得多数仍存在疑问,而且宪法对此也并没有提供补救方法。不过,由于规定了必备的候选人资格,把候选人只限定为三人,再让一个摆脱偏见的立法机构从中去选定,这种方法就基本排除了它本来只有某种可能克服的所有障碍②。至于其他一些障碍,就是选举制度本身所固有的了。

    自联邦宪法生效的44年以来,美国已经选过12次总统。

    有10次是由每个州的特别选举人在本州投票后选出的。

    众议院只执行过两次它能够分享的这种特殊权力:第一次是1801年选举杰斐逊先生,第二次是1825年选举昆西·亚当斯先生。

    选举是紧急时期可以把选举总统的时期看成全国的紧急时期——为什么——人民的激情——总统的忧虑——选举热潮以后的平静

    ①这个时候,实际上总统不是根据众议院的多数票,而是根据每个州的多数票当选的。所以,纽约州对投票选定总统的影响就不如罗得岛州。可见,最初是将全联邦的公民视为一个整体,才从全国范围进行投票的,而当公民们的观点不一致后,又把权力分给每个州,由每个州的代表去分别投票。

    这也是联邦宪法中存在的一个奇怪现象,它只能用互相对立的利益的冲突来进行说明。

    ②但是,杰斐逊在1801年还是经过36次投票才当选的。

    我已经讲过有哪些有利的环境会促使美国采用选举首脑的制度,而且也指出立法机构为消除这种制度的危机而采取的预防措施。美国人已经习惯于进行各种各样的选举。

    经验让他们学会允许热潮发展到什么程度或者在什么地步应该阻止热潮的发展。美国幅员辽阔和居民分散的特点,使得政党之间的冲突不像在其他国家那样明显和具有破坏性。即使是在全国选举时形成的政治环境,至今也没有引起过任何真正的危险。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把美国选举总统的时期看成是全国的紧急时期。

    总统对选举进度的影响,毫无疑问是微小和间接的,但是这个影响却可以扩及全国。总统的选举对每一个公民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但是对全体公民却很重要。要知道,一项利益不管再怎么微不足道,当它一旦成为普遍利益时,就会有巨大的重要性。

    跟欧洲的一位国王相比,毫无疑问,美国的总统根本没有多少方法来培植私党。

    但是,由他任免的职位,却多得足以让成千上万的选民直接或间接地关心总统的成功和失败。

    此外,在美国,政党也像在其他国家一样,感到大家需要团结在一个人的周围,以便更加容易地为群众所理解。所以,它们一般都以总统候选人的名字作为象征对象来为自己服务,让这个人作为代表去具体实现本党的理论。促使选举对自己有利是它们的重大利益,但不是依靠当选总统来让自己的学说获得胜利,而是通过总统的当选证明自己的学说获得了多数。

    在特定的选举日到来之前的很长一段时期之内,选举是最重要的而且可以说是全国唯一一件所有人都在关心的大事。所以,每个党派又积极活动起来,在这个时候,只要是能够想象出来的党派激情,便在这个幸福安静的国家里荡漾起来。

    而在任的总统,则是专心于自卫。他不再为了国家的利益去处理任何政务,而只是为了再次当选忙碌着。他为了获得多数而去讨好选民,他不但不按照他职责所要求的那样去控制自己的激情,反而经常随意发作。

    随着选举的临近,各种阴谋活动也日益积极起来,而选举的热潮也更加上涨和扩大。公民们分成几个对立的阵营,每个阵营都高举着自己候选人的旗帜。这个时候,全国都气氛热烈,选举也就成了报纸的头条新闻、私人交谈的重要的话题,所有行动的目的,所有思想的中心和当前人们的唯一兴趣。

    不错,选举的结果一旦公布,这种热情随即就会消失,所有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之前看起来好像即将决堤的河水,又悄悄地流在原来的河道里,但是,看到这场本来可以刮大的风暴,又怎么会不让人感到惊奇呢?

    总统的连选连任行政权容许首脑连选连任,说明政府本身在变质,或者有人搞阴谋,甚至是腐化——美国总统的整个思想被连选连任的愿望统治着——在美国,连选连任有其特别害处——民主的自然弊端在于使所有权力逐渐屈服于多数的微小愿望——总统的连选连任就更为助长了这种弊端当初美国的立法者容许总统连选连任,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猛一看来,不准行政权首脑连选连任,好像是不合理的。谁都知道一个人的才能和品格会给整个国家的命运带来影响,特别是当国家处在危难环境和紧要关头的时候!根据某些法律,公民被禁止连选连任首席行政官,这就使得公民失去了帮助国家繁荣和拯救国家的最好措施。而且可能还会产生一种异常的结果,即当一个人证明其有很好的管理才能时,却被政府排除在外。

    毫无疑问,这些论点都是很有力量的。但是,难道我们不能举出更有力的论点去反驳它们吗?

    民选政府的自然弊端就是搞阴谋和腐化。当国家首脑可以连选连任时,这种自然弊端将会无限制地扩大,并危及国家本身的生存。一个普通候选人如果想要依靠阴谋达到目的,就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他的诡计。而国家首脑出现于候选人的名单上,却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前一种情况下,那个候选人拥有的只是薄弱无力的手段;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却是国家本身用其强大的手段去搞阴谋和自行腐化。

    利用应受到谴责的诡计去获得权力的一般公民,只能间接地损害国家的繁荣;而行政权的代表本人参与角逐,就会让政府将其主要注意力转移到次要工作上去,而把选举当做当前的主要工作。它已经不再关心对外的谈判和法律,选举就成了他一心在想的事情。此时,政府官员照样可以得到报酬,但是他们已经不再为国家服务,而是在为其上司服务了。同时,政府的活动即使不是一直在违反国家的利益,至少也是不再为国家效劳。但事实上,政府的活动却只应该是为国家效劳。

    支配着总统思想的是连选连任的渴望,他的所有施政方略都指向这一点,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指向这个目标,尤其是接近选举的紧要关头时,他就想利用自己的私人利益代替全国的普遍利益。看不到这一切,就不能真正认识到美国总统处理国务的常规。

    连选连任的原则,使得民选政府腐化的影响格外广泛和危险。并且它同时在败坏人民的政治道德,以纵横捭阖冒充爱国行为。

    这项原则在美国还直接打击着国家生存的基础。

    每个政府本身都有一种好像与其生存原则相关联的自然弊端,而立法者的天才就应当去认清这一弊端。一个国家可能因为废除了许多不良法律而存在下去,但是不良法律的恶劣影响也往往会被人夸大其词。一切可能会产生破坏性危险的法律,尽管它的危害作用不会马上被人发现,他们也不能长期不让危险发生。

    专制君主国破灭的原因,主要在于王权的无限和不合理的扩张。所以,即使采取措施,将宪法中使王权加重的砝码拿走,当这些措施长期不发生作用时,也是极其有害的。

    同样,在民主开始占据统治地位、人民逐渐将一切事情都主管起来的国家里,那些使人民的活动日益活跃和不可抗拒的法律,也会给政府的生存带来直接的打击。

    美国立法者的最大功绩就在于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真理,并有勇气付诸行动。

    他们觉得,除了人民的权力以外,还需要当局的执行权力,这些当局虽不是完全独立于人民的,但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还是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的,因此他们既要被迫服从人民中的多数的一致决定,又要抵制这些多数人的无理取闹,并拒绝其危险的要求。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美国的立法者便让一个人掌握着全国的行政权。于是总统拥有了广泛的特权,并利用这些特权把自己武装起来,以便抵抗立法机构的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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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联邦宪法 (5)

    但是,由于美国总统可以连选连任,立法者就又部分地破坏了自身的工作。他们使总统拥有了大权,但又压制住了总统使用这种大权的欲望。

    如果总统不能连选连任,那么他就没有办法脱离人民,因为他不会因竞选而中止对人民负责。但是对他而言,为了向人民讨好,也没有必要非得完全遵从人民的意愿。

    对可以连选连任的美国总统来说,他只是多数人手中百依百顺的工具。而在政治道德废弛和伟人消弭的今天,他既要爱多数人之所爱,憎多数人之所憎;又要为多数人的愿望带头,为多数人的抱怨领先,哪怕是多数人的一小点企求他也得服从;立法者本来是希望他领导多数人的,而他现在却唯多数人之命是从。

    因此,立法者本来不想让国家的人才埋没,而结果却恰恰使这些有才的人几乎变成了废物;立法者想为这种特殊环境制定一种对策,结果却使整个国家处于危难之中。

    联邦系统法院①美国司法权在政治方面的重要性——讲述这个问题时遇到的困难——司法权在整个联邦政府中的行使——哪些法院通行整个联邦政府——设立整个联邦性法院的必要性——联邦司法工作的组织——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与我们所知道的其他法院有哪些不同之处之前我已经讲述了美国的立法权和行政权,现在需要留待考察的是司法权。

    在这里,我应当直言不讳地向每位读者表示:我担心我现在的讲解可能会让读者产生厌倦的情绪。

    司法制度的出现给英裔美国人的命运带来了重大的影响,就司法权的本义而言,

    ①参考第六章开头一节《美国的司法权及其对政治社会的影响》。本章讨论美国司法工作的基本原则。

    再参考联邦宪法第三条。

    参看:《联邦党人文集》第78~83篇;萨金特《宪法是美国各级法院工作和办案的主要依据》,波士顿,1830年;斯托里《美国法律》第134~162页、第489~511页、第581页、第688页;以及载于斯托里《美国法律》第1卷第53页的1785年9月24日组织法。它在政治制度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从这一观点来说,它是值得我们特别关注的。

    但是我不知道美国法院的组织体系和审判过程的技术细节是怎样的,我们该怎么理解美国法院的政治作用呢?怎么样讲解才不会让读者对这些细节感到枯燥无味呢?

    最后,怎样才能进行简单扼要和前后连贯的讲解呢?

    我为自己不回避这些烦琐的问题为荣。很多读者会觉得我讲得过于冗长,而有些法学家则觉得我讲得过于简要。这就是我在全书叙述中不能两全其美的地方,尤其是在叙述以下部分时。

    其中最大的困难不在于了解美国联邦政府是怎样构建起来的,而在于知道美国联邦政府是怎样使人们心甘情愿地服从其制定的法律的。

    一般说来,各国政府通常会用两种手段来制伏被治者的反抗:第一种手段就是政府本身拥有的物质力量;另一种手段则是法院的判决给予政府的道义力量。

    如果一个政府为了让人们服从其法律而使用武力,那么这个政府必然会迅速毁灭。毁灭以后就有可能出现两种情况,而它必居其一:如果这个政府是软弱的而且是有节制的,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动用武力,对局部的连续的不服从行为置之不理,那么这个国家必将逐渐堕入无政府状态;如果一个政府是鲁莽而强大的,几乎每天都在使用暴力,那么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军事专制国家。这个时候不管政府是消极被动还是积极主动的,对那些被统治者都同样具有致命的伤害。

    其实司法工作的最大目的,就是用权利观念来代替暴力观念,在国家管理力量与物质力量之间设立中间屏障。

    人们一致认为给予法院干涉力量,其实是一种比较怪的做法。当法院不复存在的时候,这种力量却还十分强大地残存在司法程序上,会让人们觉得法院好像在无形之中还存在着。

    法院具有道义力量,道义力量可以使物质力量极少被国家所使用,甚至道义力量在多数场合可以代替物质力量。但是到最后不得不使用武力时,你就会发现,武力会与道义力量结合而使自己的力量倍增。

    一个拥有联邦制度的政府,比其他形式的政府更想得到司法部门的支持,因为它的软弱无力是与生俱来的,并且这样的政府极易遭到各种反对或是压制①。如果它经常或是一开始就使用武力,那它将无法完成自己的任务。

    因此,联邦特别需要设立法院,只有设立了法院,公民才会服从它的法律,也可以说只有法律才会保护公民自身财产不受侵犯。

    那么它应当设立一些什么样的法院呢?每个州在这个时期都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司法当局。这些州需要求助于这些法院吗?它需要建立直属于联邦的司法当局吗?不难

    ①联邦的法律最需要法院,但至今却很少利用法院。主要原因是:大部分联邦成员在加入联邦之前已经有独立的政府,并且它们对中央政府并不完全服从,而当中央政府授予它们发号施令权以后,它们就力求保持不服从中央政府的权力了。

    看出,联邦无法使各州早已设立的司法当局适应于它的需要。

    毫无疑问,每个州之所以使司法权与其他权分离,是因为这样对州的安全和自由都是有利的。但是,各州的几种权力同出一源,且遵循同样的原则,并在同样的范围内执行。简单来说,就是应当彼此相关或者是性质相同,而且这对国家的生存来说,也同样是必不可少的。我估计没有一个人曾想过,为了让自己得到公正的判决,要求把在法国犯下的罪行送交到外国的法院进行审判。

    从美国人跟联邦政府的关系来说,美国人是一个统一的民族,但这个民族却容许存在一些只在某些方面服从于全国政府,而在其他方面则独立于全国政府之外的政治组织。这些政治组织来源都不一样,宗旨也是独立的,各自的办事方式也比较特殊。

    将联邦法律的执行工作交给这些政治组织所设立的法院,就等于将国家交给外国法官进行审理。

    每个州对于整个联邦不仅形同外国,而且它们与联邦永远处在对立状态,因为各州已把联邦所丧失的权力都夺去了。

    因此,各州的法院允许执行联邦法律时,不仅等于把国家交给外国法官进行审理,还等于把国家交给了怀有偏见的法官进行审理。

    另外,州法院的性质也使其不能为了国家目的而服务,而州法院的数目越多,就越是如此。

    在制定联邦宪法的时候,宣判之后不得向联邦上诉的法院,美国已经设立了13个。现在,这个数目已增至24个。既要对国家的主要法律作出24种解释和应用,又要让国家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该怎么才能办到呢?这样的制度不仅不合常理,还有悖于经验。

    于是,美国的立法者便决定设立一个联邦司法当局,审判事先规定好的涉及全国利益的案件,以实施联邦的法律。因此,“美国最高法院”就掌握了联邦全部的司法权。为了便于审理案件,美国最高法院又设立了一些下属法院,并赋予它们对一些不太重要的案件作出最终判决或对一些重大的争讼做出初审判决的权力。美国最高法院的法官不是由人民或立法机构选举出来的,而是由美国总统征求参议院同意后直接任命的。

    最高法院为了使法官的权力具有独立性,不受其他权力当局的影响,决定最高法院法官为终身制,并且他们的薪水一经确定,就不受任何司法机构的核查。

    粗略地讲联邦司法制度的原则很容易,但要深入讲解它的职权时,就会遇到一大堆难题了。

    规定联邦系统法院管辖权的方法联邦各法院的管辖权是比较难规定的——联邦系统法院有权规定自己的管辖权——这项规定侵犯了让给各州的那部分权力的原因——这些州的权力受到法律和法律解释的限制——各州由此遇到的危险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严重最先遇到的问题是,美国宪法同意两种不同的主权同时存在,而在司法制度里面,这两种主权又以两种不同系统的法院为代表,所以在规定两个系统法院各自的审理权时就要十分小心,同时防止两者之间发生冲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该把法院的管辖权交给谁呢?

    在政治社会里单一和相同性质的国家,当两个法院之间的权限产生争议或者冲突时,一般都交给另一个法院仲裁。

    这样,问题就会很容易得到解决,因为在这样的国家里,司法权限跟国家主权根本没有牵涉到一起。

    然而在美国,在州的最高法院和联邦的最高法院之上不能设立一个既不属于前一系统,又不属于后一系统的仲裁法院。

    因此,在这两个法院里,必须有一个法院有权自行断案,还要有权受理或拒绝受理案件。但是不能将这项特权授予各州的法院。如果把这种特权授予各州的法院,那么就等于联邦政府的主权已经受到了侵害。一旦州的法院获得宪法解释权后,以前被宪法的有关条款夺去的那部分独立性就会很快恢复。

    联邦最高法院开庭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是为了防止各州的法院各行其是地决定有关全国的利益的问题,并建立一个统一解释联邦法律的司法仲裁机构。如果各州的法院能把原本属于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的案件推托出去,并说它是属于联邦管辖范围之内的,或把原本属于联邦管辖范围之内的案件硬说成是属于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的,那么这个目的是无法达到的。

    因此,联邦的最高法院有权解决与法院的管辖权限相关的所有问题。

    这对州的主权来说是一个最为严厉的打击。这样,州的主权不仅要受法律的限制,而且要受法律解释的限制,这个限制既有已知的也有未知的,同时还受到无明文规定的限制。不错,宪法已为联邦的主权对界限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同时又规定:一旦联邦的主权与州的主权发生冲突时,应当由联邦法院来裁定谁对谁错。尽管如此,这样的诉讼可能会对州的主权有威胁,但实际上并没有表面看来那样严重。之后我们将要谈到,美国各州实际拥有的权力要比联邦政府的权力大得多。联邦法院的法官们觉得,他们以自己的名义行使的权力是那么软弱无力。他们依法受理有权审理的案件时,若附带一些不合理要求,他们宁愿放弃审判权或者是不予理睬。

    联邦系统法院审理的各种案件案件与诉讼当事人是联邦系统法院审判的要件——牵涉到外国大使的诉讼——牵涉到联邦的诉讼——牵涉到一个州的诉讼——由谁审判——因联邦法律而产生的诉讼——为什么要由联邦系统法院进行审理——没有履行合同的诉讼由联邦系统法院审理——这种安排的后果在确定联邦系统法院的权限使用方法之后,美国的立法者还规定了哪些案件应由联邦系统法院进行审理。

    他们还规定了只有联邦系统法院才有权进行审理的诉讼人的范围,而不管诉讼的是什么。

    之后他们还规定只能由联邦系统法院判决的诉讼案件的范围,而不管诉讼人是什么人。

    所以,诉讼当事人和案件便是联邦系统法院审判必备的两个条件。

    对联邦来说,外国大使是国家友好的代表;凡是涉及他们的案件,也就可以说是涉及全联邦的案件。当外国大使作为诉讼的一方时,这个诉讼一定是涉及国家利益的案件,自然应由联邦系统法院进行审理判决。

    联邦本身也可能涉及诉讼。这时,如果他在向代表联邦本身主权的法院进行控诉之后,又到其他法院进行起诉,这一做法就既不合情也不合理,还违反了国家的惯例。这样的案件只能由联邦系统法院审理判决。

    当诉讼的双方均属于两个不同的州时,将案件交由任何一州的法院审理都不合适。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挑选一个不致给两州的任何一方造成怀疑的法院进行审理判决,而这个法院非联邦系统法院莫属。

    当诉讼的双方是州而不是个人时,除了上述的公平理由之外,还应该加上一项政治理由。这时,两州的性质便使整个诉讼具有了全国性的影响。两州之间看似微不足道的争端,却能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和平①。

    诉讼的性质本身就可以决定管辖权的归属。譬如,凡与海商有关的问题,都应由联邦系统法院进行解决②。

    很容易就可以知道,这样做的原因是,几乎所有类似问题,都要从国际法的角度来考虑。从这一观点来看,只要是类似的问题都要涉及整个联邦与外国的关系。而且,海上不像在国内能够划定司法管辖区,因此国家需要有一个能够审理起于海上诉讼的法院。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性质上属于联邦系统法院管辖的诉讼,都被宪法定在了一个项目之内。

    ①有关宪法还规定,一个州当局与另一个州公民之间的诉讼,都属于联邦系统法院管辖之内的。在不久的将来就遇到一个问题:宪法不管原告是谁,凡是一个州当局与另一个州公民之间进行争讼,诉讼都由联邦系统法院管辖吗?最高法院对此作出了肯定的裁定。这个裁定引起了各州的不安,因为它们担心联邦系统法院可以不预先通知就随时告诉它们。因此,宪法作做了修改。根据这项修改,联邦的司法权不扩及外国公民对合众国之一州的控诉。见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624页。

    ②例如,一切海盗案件。对这方面所作的规定虽然有些简单,但人们可以从这些事情中看到立法者的整套思想跟列举的事项。

    美国在宪法中说,只要是能从合众国法律找到根据的一切诉讼都可以交由联邦宪法来审理。

    第27章 联邦宪法 (6)

    先举两个例子,看了例子之后你就会对立法者的意图一目了然了。

    例如,宪法不允许各州制定有关货币流通的法律,但有一个州不顾及这项禁令,制定了一项类似的法律,而有关方面也因其违背宪法而拒不执行。这就要由联邦系统法院来进行处理,因为联邦法律有权打击这种行为。

    再例如,国会规定了一项进口税,但是在征收的时候却遇到了困难。这个案件也应该向联邦系统法院提起诉讼,因为诉讼的原因是对联邦法律的解释出现了分歧。

    这项规定完全符合联邦宪法采用的基本原则。

    如果按照1789年通过的宪法建立的联邦,只享有一小部分的主权,但宪法又想让联邦在这个范围之内成为一个单一制的统一国家①。即主张在这个范围之内,它是一个主权的国家。这一点一经提出便得到认可,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如果承认合众国是由宪法规定的并且是拥有主权的国家,那么就得给它以一切国家所具有的权力。

    但是,自从有了国家以来,人们都认为每个国家都有权利在本国法院审理跟本国法律执行的有关问题。但也有人反驳说,联邦在这点上却有着独特的地位:如果从特定的方面来说它是一个国家,而从其余的方面来说它又算不上一个国家。由此产生的结果便是只在与特定的方面有关的一切法律上,联邦有权成为享有完整主权的国家。

    而实际的困难就在于确定这个特定的方面是什么。如果这一困难得以解决(在前面论述审判权的管辖范围时,我们已经对这一点是如何解决的进行了说明),那么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因为只要确定一件诉讼是属于联邦系统法院管辖范围之内的,就可以说按宪法规定这是属于联邦的主权,诉讼自然应当由联邦系统法院进行审理判决。

    所以,一旦联邦的法律受到侵犯时,或者需要采取一些手段来保卫这些法律时,最合理的方法就是向联邦系统法院提起诉讼。

    综上所述,联邦系统法院审判的权力随联邦主权的扩大或缩小而发生着变化。

    我们已经知道,在1789年,立法者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主权分成两个不同的部分:一部分掌管联邦的一切共同利益,另一部分则掌管各州自身的一切利益。

    当时立法者最关心的,是怎么用足够的权力将联邦政府武装起来,让这个政府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防御各州的侵犯。

    对各州,立法者则采取了各州在本州之内享有自由的这一普遍原则。中央政府既不能到每个州去督导他们的工作,甚至也不能对其工作进行检查。

    ①实际上,这项原则也被作出了很多限制。例如,按宪法规定,各州在参议院中是作为独立的政权存在着的,而在参议院又能够单独选举总统,虽然后一种情况并不多见。由此看来,反对的意见就获得了胜利。

    我在讲述权力划分的那一节中,已经指出这项原则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人们的尊重。虽然有些法律看来只与一个州的利益有关,但是这个州并无权制定这样的法律。

    如果联邦的某个州颁布了这种法律,因为执行此项法律而受害的公民就可以向联邦系统法院提起控告。

    因此,联邦系统法院的审判权力就不仅可以扩及基于联邦法律而提出的所有诉讼,也可以扩及每个州违宪制定法律所造成的诉讼。

    刑法方面既往的法律也不能再在各州得以颁布。被这种法律判刑的人,可以向联邦系统法院提起上诉。

    宪法也不允许各州颁布的法律使合同的既得权益遭到破坏或对法律进行更改①。每一个公民确信自己的合法权益被本州的法律损害时,可以不执行该法,并可以向联邦系统法院进行控告②。

    我个人觉得这项法律的规定对各州主权的打击早已超过了其他一切的规定。

    出于全国性目的而授予联邦政府的权力,是清晰明确的,也是易于理解的。但刚才我引用的这条宪法规定间接给予联邦政府的权力却很难被人们理解,而且它的范围也有点模糊。实际上,有许多合同的成立已经受到政治性法律的影响,并且中央主权也因其受到了侵犯。

    联邦系统法院的诉讼程序联邦系统法院的天然弱点——为了不让州而让个人出席联邦系统法院立法者所作的种种努力——这一点美国是怎样做到的——对私人联邦系统法院直接审理——对违反联邦法律的州联邦系统法院间接打击——联邦系统法院作出的只是削弱各州法律的判决,而不是废除它们的判决

    ①斯托里先生在《美国宪法释义》第503页中说得非常正确:凡是使合同条款中规定的缔约双方的原本意思有所增减或者运用某种方式加以改变的法律,都会使该合同得到改变或破坏。斯托里在同一页还举了不少例子说明了联邦司法当局有可能遇到的合同与法律发生冲突的案件。例如,一个州把一块土地租给一个人,并且与这个人签订了合同,但后来又发布一项新的法令,使得这个人无法利用这块土地,一个州发给某个公司的特许状本就是一项合同,但是对这个公司而言,它又是法律。我们现在所说的这条宪法规定,也不能保证全部的权益,而只能保证大部分既得权益。例如,我可以不需要签订合同,就合法地拥有一笔财产。

    我占有这笔财产是我的既得权益,但是联邦宪法却不保障这项权益。(托克维尔节录斯托里的原文)②下面,是斯托里在《美国宪法释义》第508页(及以下几页)中引述的一个著名例子。新罕布什尔州的达特茅斯学院是根据英王在美国革命前授予几个私人的特许状创办的。该院的几位管理人员便依据这个特许状成立了一个自治体,即corporation。新罕布什尔州的立法机关想要下令更改最初的特许状,并且将该学院的所有权利、特权和特许状中给予的豁免权交到新的管理人员手上。原来的管理人员便强烈反对,并向联邦系统法院提出控告。联邦系统法院最终判决控告人胜诉,因为他们认为,最初的特许状是州和特许状获得人之间的名副其实的合同,现行的新的法律无法改变这个特许状中的条款,对这个特许状中给予的既得权益也不得侵犯,如果侵犯了,便是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十项之规定。我已讲了联邦系统法院都有哪些权力,现在我就来谈一谈它们是如何行使自己拥有的那些权力的。

    当一个国家,主权还没有被分为两部分的时候,国家的法院在处分触犯法律的个人时代表的是整个国家,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司法权的来源。那么在这个时候,就需要把权利,同支持权利的力量的观念结合在一起。

    但是,有些国家的主权已经被分为两部分了,在那里的情况并非总是这样。在那些国家里,与司法当局经常打交道的是这个国家中的各个党派,而不是孤立的个人。

    结果,司法当局的道义力量和物质力量在这个时候就会被大大削弱。

    因此,在联邦制国家,司法当局的力量日趋微弱,受审人的力量却变得非常强大。

    在联邦制国家,为了使法院获得类似于主权未被分为两部分的国家那样的地位,立法者需要不懈努力。也就是说,立法者的努力,应当是使司法当局代表整个国家,使受审者代表每个人的利益。

    一个政府,不管它的性质怎样,都要统治其被治者,有些不服从的被治者,则要强迫他们履行义务;但是它也要保护自己,以防止被治者的侵犯。

    关于政府强迫被治者服从法律的行动,按照美国宪法的规定,由联邦系统法院采取(这也是美国宪法的一项创举),即联邦系统法院在执法时,受审主体应该是个人。因为已经宣布联邦是享有宪法规定的那部分主权的单一制统一国家,所以根据这部宪法建立和办事的政府便享有全国政府所拥有的一切权力,而其最主要的权力就是向公民直接发号施令。因此,如果政府公布征税的法令时,这就不是向各州征收,而是按照法律规定的税率向每个应纳税的美国公民征收。但是负责保证联邦贯彻这项法令的联邦司法当局,却没有权力判处抗税的州,只能判处违法的纳税人。因此联邦司法当局同其他国家的司法当局一样,只能处分个人。

    应当指出,在这方面联邦一直自己选择对手。它选择的对手一般都是比较软弱的,自然总是屈服。

    联邦自卫的时候,困难往往就增加了。宪法承认各州有制定法律的权力,但是这些法律却很有可能会侵犯联邦的权力。这时,制定法律的各州与联邦之间,难免会发生主权上的冲突。只有采取危险最小的处理办法才能有效解决这些冲突。我之前讲过的总原则①,对这种处理办法已经进行了预先规定。

    按照平时的想法,遇到上面所说的这种案件,联邦一定要向联邦系统法院控诉侵权的州,当然联邦系统法院也会宣判该州所制定的法律不生效。因为只有这样的处理办法才是最合乎情理的。但是,这样一来联邦系统法院就会与这个州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但这种情况却是联邦系统法院希望尽可能避免的。

    美国人觉得,为了实行一项刚制定的法律,而不损害某些私人利益,是完全不可能的。

    ①见第六章关于美国的司法权部分。

    联邦宪法的制定者们都觉得,这种私人利益可以抵制各州用立法措施损害联邦,所以他们在立法时就已经对私人利益进行了保护。

    假如,一个公司向一个州买了一块土地,而一年后这个州又以一项新的法律把这块土地派作他用。这样宪法中有关禁止更改依合同而获得权利的条款就被这个州破坏了。如果有人依据新的法令购买土地并要求占有土地时,已经依据旧的法令占有土地的人可以向联邦系统法院提出起诉,并且还可以要求联邦系统法院宣判依据新法令的占有无效①。因此实际上这就是要迫使联邦司法当局侵犯州的主权。但是联邦司法当局只能援引该州所定法令的细节,间接地向这个州进攻。它所攻击的不是法令的原则,而是法令的后果。它不能宣判那项法令无效,只能削弱它的效力。

    最后,再假设一个例子。

    在美国,每个州都是独立的自治体,并且都是享有公民权的,所以它们既可以向法院起诉,又可以被控诉于法院。比如,在州与州之间,一个州可以向法院控诉另一个州。

    这个时候,诉讼的问题并没有涉及联邦攻击州公布的法令,只是诉讼当事人均为州而已。对这种案件,跟其他案件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诉讼当事人的性质不同,因此本章开始时指出的危险依然存在,要想避免这种危险却很难,这是联邦体制固有的,以至于会在国内出现一些使司法当局难于对抗的强大阻力。

    最高法院在各州的大权中居于高位没有一个国家创制过像美国那样强大的司法权——司法权的职权范围——司法权的政治影响——甚至于联邦的安定与生存都取决于七位联邦法官的才智在仔细考察最高法院的组织并全面了解它拥有的职权之后,就不难发现其他任何国家都没有创制这么强大的司法权。

    美国的最高法院远远高于已知的任何法院,不管是从职权的性质上看,还是从管辖的受审范围上看都是这样。在欧洲所有的文明国家中,政府一直都反对把与其本身利害有关的案件交由司法当局进行审理。政府越是专制,反对的情绪就越大。反之,随着每个国家自由的与日俱增,法院的职权范围也比以前大得多。但是,在欧洲,到目前还没有一个国家想过,一切争讼问题,不管它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都可以提交给执行普通法的法官进行审理。

    而在美国,这个学说却得到了实行。美国最高法院是其独一无二的最高法庭。它负责解释法律和条约。对一些跟海商方面有关的问题,凡是涉及国际法的,均由它专门负责。换句话说,尽管最高法院的组织完全是司法性的,但最高法院的职权却差不多完全是政治性的。它的唯一宗旨就是执行联邦的法律,而联邦政府的任务则是调整

    ①见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387页。政府与被治者之间的关系,以及本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一些关系。而本国人民之间的关系,则是由各州的主管机关规定。

    美国最高法院职责之所以如此重大,除了上述的主要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更为主要的原因。就是在欧洲各国,法院只审理私人之间的案件,而美国的最高法院不仅可以审理私人之间的案件,还可以审理关于州的案件。当法院的最高裁判者登上法院的大堂,简单地宣告“纽约州控告俄亥俄州”时,在场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会觉得这个法庭与众不同。当你想到双方中的一方代表着100万人,另一方代表着200万人时,你会自然而然地就感到那七位法官责任的重大,因为他们的判决会令有的人为之高兴,有的人却为之悲伤。

    第28章 联邦宪法 (7)

    不管是联邦的安定、繁荣和生存本身,全系于七位联邦法官手中。如果没有这七位法官,宪法就是一张白纸。因为只有他们可以帮那些立法机构抵御行政权的侵犯,而立法权也只有依靠他们才能使自己不受行政权的进攻。如果联邦想让各州的人们服从它也得依靠他们,而各州会依靠他们抵制联邦的过分要求。私人利益可以依靠他们去抵制公共利益,而公共利益依靠他们去抵制私人利益。保守派依靠他们去抵制民主派的放纵,而民主派则依靠他们去抵制保守派的顽固。看到上面这些关系后,你就会觉得他们的权力是巨大的,是无与伦比的,但这是受到舆论支持的权力。只要人民愿意服从这些法律,他们就力大无穷;而如果人民无视这些法律,他们也会无能为力。

    在目前,舆论的力量不管跟什么力量相比,它都是最难驾驭的一种,因为无法说清它的界限,而在界限以内的危险,也总是不亚于界外的危险。

    因此,联邦法官都是具备品行端正、德高望重、博闻强识这三个要素的公民,其实除了这三个要素,他们还要具有一切行政官所必备的品质,而且必须是国务活动家。他们不仅需要时刻善于判断自己所处时代的精神,还需要经过自身的努力去克服一些困难,以免让危险把他们本人跟联邦的主权以及法律的尊严一起卷到狂澜里面。

    因为总统的权力是有限的,所以总统犯错不至于损害到州。然而国会的失误不至于败坏联邦,因为权力大于国会的选举团,可以通过改选议员的方法让其面貌焕然一新。

    但是,最高法院如果是由一些轻率冒失甚至是腐化堕落的分子组成的,那么联邦迟早会陷入无政府状态,即便有政府也会有引发生内战的危险。

    然而,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清楚地知道,这种危险的根源并不在于法庭的组织,而在于联邦政府本身的性质。我们知道,其他体制的国家并不需要像联邦国家那样建立强有力的司法机构,因为那里的人们在同自己的祖国进行权力斗争时完全不可能处在较强或较好的地位去抵抗政府所动用的武力。

    不过,当一个政府需要扩大和独立时,那么它的政权就需要被加强。而它越是扩大和独立,就越会滥用职权,危险也就会逐渐形成。因此,弊端的根源并不在于这个政权的组织,而在于建立这个政权的国家的本身体制。

    联邦宪法在哪些方面比各州宪法优越为什么可以拿联邦宪法与各州宪法作比较——联邦宪法之所以比各州宪法优越,应当归功于联邦立法者的才智——联邦立法机构不像各州立法机构那样过于依赖人民——行政权在其行使范围之内是比较自由的——司法权较少屈服于多数的意志——实际的后果——联邦的立法者使民主制政府与生俱来的危险减少,而州的立法者却会使固有的危险增加联邦宪法要达到的目的,与各州宪法非常不同,但是它们实现目的的方法,却是极其一样的。虽然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任务都有所区别,但它们的组织形式是一样的。从这个现象对联邦宪法和各州宪法进行比较,好处是非常明显的。

    我觉得,联邦宪法从整体上看比各州宪法优越。但是这种优越性来自个别原因。

    而不是其自身的原因。

    目前遍行的联邦宪法,其制定的时间晚于大部分州,所以它能从吸取经验当中获得好处。

    但自从联邦宪法制定以来,又有一些新的州加入美利坚合众国,大概有11个,这些新加入进来的州几乎全都夸大它们对先前各州宪法的缺点作出的补救时,那就总得承认制定时期较晚这个原因,对联邦宪法的优越性间接起到了次要的作用。

    立法者的品格是决定联邦宪法优越性的主要原因。

    在制定联邦宪法的同时,想把各州联合在一起似乎不可能。但是这种危险是人们有目共睹的。那么在这个紧要关头,人民坚定地选择了最值得他们尊敬、信赖的人,而没有去选择他们最爱的人。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联邦立法者大都以他们的才智为荣,更以他们的爱国精神为荣。他们都是从社会处在最危机、危难的时期成长起来的。我们可以想象在那个时期,自由精神同一个强大而专横的权力当局进行了接连不断的斗争。后来,斗争结束了,人们也从这场战斗中体会到了激情,仍在同已经不复存在的危险作斗争。立法者号召人们冷静下来,并且用他们锐利的目光观察着整个国家当前的局势,这些告诉他们一场决定性的革命已经完成,而今后危害国家的灾难只能是来自自由的滥用。他们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这种想法,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一直怀着对自由的挚爱与渴望。

    于是他们要求人们节制自由,以使这些自由不破灭①。

    ①在这个时期,著名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作为联邦宪法的主要起草人之一,就不怕在《联邦党人文集》第71篇上说:“我深深地知道,有些人觉得行政权最大的优势就是要求奴颜婢膝地屈服于人民和立法者之间;但我个人觉得,这样的要求是希望政府以极其粗鲁的人民作为统治对象和创造社会繁荣的最真实工具。

    “至于公民的意见,只有在合理和成熟的条件下才能指导人们接受任务的行为。但是,共和主义原则既不要求人们胆大妄为,又不鼓励人们莽撞闹事,因此许多善良的人会被心怀叵测的狡猾之徒所利用,仅此而已。

    “不错,人民都向往社会是幸福的,但往往在追求社会幸福的时候常犯错误。如果有人劝(下载107页)对大部分州而言宪法把众议员的任期定为一年,参议员的任期要比众议员的任期多一年。因此,两院的议员可以严格地受制于选民的最微不足道的愿望。

    但是,联邦的立法者觉得,立法机构的这种过度依赖性,使代议制的主要成果从根本上改变了其性质,因为这种依赖性不仅把立法机构权力的基础交给了人民,同时也把政府交给了人民。

    他们把联邦议员的任期加长,主要是为了使议员能有更广泛的自由来行使这种职权。

    联邦宪法也像各州宪法一样,把立法机构分成两个部分。

    但在各州,立法机构的这两个部分是由与候选人资格相同的当选议员组成的,而且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选举。因此,大多数的感情和意志能够很容易地在这一院或另一院表现出来,并能迅速地在这两个院里面找到代言人,这样造成了法律制定工作的粗暴性和轻率性。

    同时联邦宪法也规定联邦的两院由人民进行选举,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它改变了候选资格和选举方式。改变的目的就是使两个立法机构合二为一,能像在其他国家那样,即使不代表不同于另一方的利益,至少也能代表优异的才智。

    参议员必须到一定年龄才可以当,并不是谁想当就可以当的,在参议员形成的步骤中,首先开一个人数不多的会议,然后由这个会议负责选举参议员。

    将全部社会力量集中在立法机构的手里,是民主制度的自然趋势。既然立法机构的权力直接来自人民,所以它也有权分享人民拥有的一切大权。

    因此,包揽一切权力就成为立法机构的一种习惯倾向。

    这种权力的集中,虽然对良政的推行没有好处,却可以给专制奠定基础。

    然而各州的立法者时常屈从于民主的这种任性,总是让联邦的立法者予以抵制。

    在各州,州长是掌握行政权的行政长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立法机构的长官平起平坐,但实际上州长只是立法机构盲目的代理人和被动工具。那么州长是从哪里汲取力量呢?是从任职期限中汲取的吗?州长的任期一般只有一年,所以是不可能从任期里面汲取的。难道是从他的特权中汲取的?然而州长也毫无特权可言。立法者可以把他们自己制定的法律执行工作交给自己内部所成立的专门委员会去办理,因此架空行政长官。只要立法机构愿意,那么立法机构就可以用停薪的办法,使行政长官处于被罢免的状态。

    (上接106页)他们选择走向社会幸福的方法需谨慎时,他们的见识就会使他们轻视这种好意,因为他们从经验中得知,他们有些时候很容易上当受骗。使人感到惊奇的是,即便在他们身后有一群吸血鬼和告密者跟他们耍诡计,即便有一伙野心勃勃、财迷心窍或穷途末路的人不断在他们周围布下陷阱,即便有一帮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或言过其实的人对他们甜言蜜语,他们却很少上当受骗。

    “当人民真正的利益没有满足人民的意愿时,凡是负责保护这种利益的人,都应该去克服暂时的失误,以使人民有时间进行冷静的思考。有时,这个办法会把人民从他们所犯的错误当中解脱出来,并使有勇气和度量把人民从失望当中解脱出来的人得到慰藉。”(万人文库版第365页)联邦宪法让总统一个人掌握行政权的全部权限和责任,按照宪法规定,总统的任期为4年,并且在任职期间他的薪水是不得扣发的,他也有一队侍从保护,并享有搁置否决权。简单地说,宪法在详细规定执行权的范围以后,尽量使总统在这个范围内享有强大的独立地位。

    在各州的宪法中,最不受立法权限制的权力唯有司法权。

    但是,每个州的司法机关却保留了规定法官薪俸的权限,这必将法官置于立法机构的直接影响之下。

    在个别州里,有些法官并不是长期任命而是临时任命的,这就对法官剥夺了大部分权限和自由。

    还有一些州把立法权和司法权这两种权力完全混在一起。比如,纽约州的参议院就是该州某些案件审理的最高法庭。

    联邦宪法与此不同,它的司法权跟其他权力完全是两码事。另外还规定法官的薪金是固定的,并且职位是不可以变动的,因此法官的地位便是独立的。

    这些差异的实际效果,是很容易被察觉的。仔细观察可以立即看到,联邦的政务比任何一个州都处理得好。

    联邦政府的施政比任何一个州都要公正和稳妥。因为它的看法是明智的,它的计划是持久和合理的,它的措施执行是灵活且有条不紊的。

    如果对这一章作个小总结,那么只需要几句话。

    民主制度的存在必将受到两大威胁:第一大威胁,立法权完全屈服于选举团的意志;第二大威胁,政府的其他权力都向立法权靠拢。

    州跟联邦的立法者在这两大威胁上不同的是,州的立法者助长了这两大威胁,而联邦的立法者则尽力减弱这两大威胁。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与其他一切联邦制国家宪法有何区别美国的联邦看起来与其他一切联邦一样——但它们之间的效果不同——为什么如此——这个联邦与其他一切联邦在哪些方面不同——美国政府是一个不完备的全国政府而并不是一个联邦政府美利坚合众国并不是联邦制度的第一个例子和唯一的例子。即便不提古代,就现代的欧洲来说,也有过数个联邦。比如,瑞士、德意志帝国、尼德兰共和国,有的曾经是联邦,有的到目前为止还是联邦。

    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这些不同联邦的宪法,我们会在无意间惊异地发现,它们授予各自联邦政府的权力,与美国宪法赋予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的权力是完全一样的。这几个国家的宪法同美国的宪法一样都授予中央政府媾和权、宣战权、征兵权、收税权以及应付全国危局权和谋求全国共同利益权,等等。

    可是,这些国家的联邦政府大多数都是软弱无能的,唯有美国的联邦政府能够极其有利、果断有力地处理政务。

    而且,起初美国建立的第一个邦联政府之所以没能继续生存下去,就是因为政府的软弱。但是这个软弱的政府,曾经拥有同今天的美国政府一样大的权力,并且在某些方面还拥有过更大的权力。

    因此,现行的美国宪法又制定了几项新的法律。虽然人们起初没有注意到这些宪法原则,但后来他们发现这些原则对他们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

    这部宪法看上去好像与以前的几部宪法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部宪法推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甚至于我们可以把这个理论作为如今政治科学中的一大发现。

    在1789年美国联邦之前建立的所有联邦中,为了共同的目的联合起来的人民虽然同意遵守一个政府的法令,但是自己调整和实施联邦法律的权力却仍有保留。

    1789年在美国联合起来的各州,都同意联邦政府有权颁布法律,甚至还同意由联邦政府自己执行这些法律。

    在这两种情况下,其实权力是一样的,只有权力的行使不同。行使权力的不同也会使之产生极悬殊的后果。

    美国联邦之前建立的所有联邦中,联邦政府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有时候还要去求助于各加盟政府。如果联邦政府采取的一些措施遭到某一加盟政府的反对,这个加盟政府总能找到规避的办法。如果联邦政府的力量很强大,那么它会诉诸武力;如果联邦政府的力量薄弱,那么它只有任其抵制,自认无能,任事自由发展。

    这个时候联邦中最强大的加盟政府攫取联邦的政权,并且以联邦的名义向其他加盟政府发号施令;如果联邦政府放弃了自己的权力,那么联邦就将陷入无政府状态,联邦政府这个时候也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两者必居其一。

    在美国,联邦除了统治各州之外,还统治各州的公民。当联邦要征税时,它只向公民征税却不向政府征税(比如说马萨诸塞),别的国家的联邦政府是直接治理加盟政府,而美国的联邦政府却直接治理公民个人。因为它的力量是自己创造的,并非借助外界。当然它有属于自己的行政人员、法院、司法人员和军队。

    显然,联邦权有时候会受到民族的意识、集体的激情和各州的地方偏见的抑制。

    或者会制造一些反对联邦意志的思想。联邦的主权有限,并没有强大到自由行使自己拥有的全部权力的地步。也许,这正是联邦制度固有的缺陷之一。

    第29章 联邦宪法 (8)

    在美国各州几乎没有造反的举动和意图。如果某个州要造反,那么就等于公开抗拒联邦的法律、破坏联邦正常的司法程序和举行暴动的形式。如果真有此事,必须立即采取断然的步骤,但是人们在采取这种断然步骤之前总是犹豫不决。

    之前的联邦制国家之所以要赋予联邦政府各种权限,并不是为了治理国家,而是为了帮助国家进行战争,虽然这些权力会增加联邦政府的要求,但是联邦政府却没有实现这些要求的措施。因此,联邦政府真正的弱点会随着它们的权力以及目的增加而增加。

    但是美国的联邦跟大部分政府不一样,美国的联邦政府能够去做它权力范围之内的所有事情,人的头脑发明新事比发明新词容易,所以我们的说法不够确切或不够全面。有些国家联盟的建立是永久性的,有些时候还设立了一个最高当局。虽然这些当局不能直接管理公民个人,但是可以对加盟政府直接采取行动。

    这个与其他一切政府完全不同的政府就是联邦政府。

    后来,社会又出现了另一种组织形式。在这种社会里,几个政府会为彼此间共同的利益结合为一体,但是在其他方面仍然保持独立,所以彼此间只有联盟的关系。

    这个时候,中央政府就像全国政府一样,对被统治者、行政官员和司法人员进行直接管理,但是行动的范围有限。那么这个时候的政府就不再是联邦政府,而是不完备的全国政府。因此,另外一种政府出现了。确切地说,它既不是全国政府,又不是联邦政府。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新事、新词来表达。

    因为对这个新式的联邦还不知道,所以过去那些联邦不是导致内战和征服,就是陷入毫无生气的状态。同盟国家拥有制定或解除其弊端的方策的知识,但是它们却缺乏勇气去采取这种方策。

    美国的第一个邦联就是因为这种缺陷解体的。但在美国,在联邦的各州还没有获得独立之前,曾属于同一帝国。因此,它们没有完全养成自治的习惯,也没有根深蒂固的民族偏见。它们比世界的其余部分都要开放,彼此的文明程度也不相上下,它们的人民也不强烈要求扩大联邦的权力,出现这样的要求时,他们已经被几位伟大人物制伏了。同时,美国人发现了弊端以后,便坚决采取措施进行克服。为了拯救自己的国家,他们修改了宪法。

    联邦制的优点在美国产生着特殊的效用小国享有的幸福和自由——大国拥有的力量——大帝国促进了文明的发展——国家繁荣的第一要素就是实力——把大领土的优势与小领土的优势结合起来是联邦制度的目的——美国从联邦制度中获得好处——立法必须服从人民的意愿,人民不服从立法的需要——美国人民的积极性和进取精神,以及他们对自由的渴望和拥有——联邦的秉公精神不外乎是地方爱国主义的总体表现——在美国境内人们可以自由地办事和思考——联邦既像小国一样自由和幸福,又像大国一样享有权利并受人尊敬在一些较小的国家,社会的注意力能顾及全国各地,改革的精神能深入最微小的事物;这时人民的野心也会因其不够强大而马上被压制下去,因此人民的才智和努力基本可以全部用于国内的福利事业,而不是浪费在追求荣誉上面。另外,在一些小国,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所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欲望,小康生活、平等的地位、民情朴素而温良就足够了。总的说来,尽管道德和文化水平有所不同,但是人们在小国一般都比在大国容易谋生或安居乐业。

    当小国出现暴政时,它要忍受最残酷的暴政,这个范围内的一切事物都会受到影响。它无力施展雄图大略,只能干预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且是全凭暴力和骚扰。

    它还会把统治从政治界延伸到私人生活中。控制了人们的行动以后,它还要去干涉人们的私人爱好,在能够统治国家以后,它还想统治家庭。但是,这种情况不常见,因为小国的固有长处是自由。小国的政府对公民中的野心家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小了,而公民个人的才智又极其有限,因此国家大权容易被一个人独揽。但是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公民都会自主地团结到一起,齐心合力将那些暴君和暴政通通推翻。

    因此,小国一直都是政治自由的摇篮。很多小国有时会随着自身的强大而失去这些自由。这就能清楚地说明,只有小的国家政治才是自由的,但是这些自由并非来源于国家本身。

    世界历史没有提供过一个大国长期实行共和制度的案例①。这个事实说明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如果总是回避现实,却对耳闻目睹的事情表示惊讶,然后绞尽脑汁去思考和判断未来,这是比较荒唐的做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国总是比小国更容易招惹是非。

    随着领土的扩大,热爱共和制度的激情也会增强;而支持这种激情的德行则不会跟着增长。

    随着国家力量的增强,个人野心也会变大,政党的力量也会随着其所设定目的的重要性的增大而增强,能抵制这种破坏性的激情或力量的爱国心,小共和国所拥有的就比大共和国多。这也就证明:在大共和国,爱国心是很难发挥出来的,即便发挥了作用也是极小的。贫富的差距、城市的变化、民俗的败坏、个人的自私心、利害的冲突,几乎都是因国家的巨大变化造成的严重后果。其中,大多数都不会危及国家的生存,少数的几个甚至能延长君主国的寿命。另外,在君主国家,政府具备一种非常特殊的力量;政府能够利用人民,却没有对人民产生依赖;国家的人数越多,君主的力量也就越大。然而,共和制政府也只有依靠多数的支持去克服这样那样的危险。另外,在疆土广袤的共和国,这个力量并不绝对地大于国土狭小的共和国。因此,在攻击手段的数量和力量不断增加的情况下,抵抗的力量却没有发生变化。甚至这种力量还在减弱,因为人口越多,人们的志趣和利益就会越复杂,也就越难形成一个巩固的多数。

    也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人们激情的高涨,不仅取决于所向目标的崇高,而且还有赖于受激情鼓舞的人数是否众多。每个人都会感到他的情绪在志同道合的人面前会比在孤独自处时高昂。因此在一个比较大的共和国里,政治激情之所以不可逆转,原因

    ①我所说的不是几个小共和国组成的联邦,而是一个统一的大共和国。

    不仅在于目标的宏伟,还在于这种激情以同样方法于同一时间把千百万人鼓动起来。

    因此,一般地说,只有大帝国才会反对人民的幸福和自由。

    但是不得不承认,大国也有其独特的好处。

    就像大国人对权利的渴望比别处的人强烈一样,有些大国人的荣誉感也比在别处的人的荣誉感炽烈,因为他们奋斗的目标是在广大人民的喝彩声中找到的,而且这个目标还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他们一直前进。在大共和国,思想不管在哪一方面都能得到迅速而强烈的响应,能够自由地传播,大城市成为人类理性之光大放异彩和聚焦的巨大知识中心。上面这些告诉我们,为什么大国能比小国更快地发展,更快地推广文明的进步。其实在这里还应当补充一点,即重大的发明都需要强大的国力,而小国的国力则是薄弱的。在大国,政府一般都有比小国政府大的理想,因此一些大国可以广泛地打破陈规旧套和地方主义封建思想。那里的思想家和冒险家也比较多。

    然而在小国,国内的福利事业都是比较完整和普遍的,而且国家能够一直保持和平;但是小国一旦进入战争状态,所受到的伤害要比大国严重。因为大国领土辽阔。

    所以即使战祸连绵,群众受到的灾难也是比较少的。对于人民群众来说,战争与其说是灾难的原因,倒不如说是亡国的主要原因。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即在这里也和许多其他地方相同,最重要的需要是研究事物的必然性。

    如果只有小国没有大国,那么人类无疑会变得更加自由和幸福。但是,我们也不能没有大国。

    在世界上,大国的规模为国家的繁荣昌盛提供了一个新的因素,这个因素即为力量。如果一个国家天天被别国的人掠夺或侵略,那么空有富裕和自由的表象又有何用处?如果外国控制了大海并规定有关贸易条例,本国的工商业又有何用处?小国之所以不富裕,主要是它的懦弱造成的,并不是因为国家面积小造成的;大国之所以繁荣,也就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强。所以,不管是对大国还是小国,力量一向是幸福和生存的必备条件之一。因此,除非环境特殊,只要是小国就希望能跟别的小国联合起来,或受邀与人联合起来而成为大国的一员。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一个国家既不能自卫又不能自给的境遇更让人怜悯的了。

    为了把领土广阔的优势和领土狭小的优势结合起来,才创立了联邦制度。

    如果你仔细考察美利坚合众国,你就会发现这个国家采用联邦制度后获得的一切好处。

    一个中央集权的大国,立法者必须使各项法律一致,不能带有地方和习俗的差异。立法者根本不处理特殊事件,只能按照正常情况去制定法律。这样,人民就必须服从立法的需要,其实一个国家之所以会动乱和多难,主要原因就是立法不能服从人民的需要和习俗。

    联邦制国家就没有这样的弊端。因为国会只负责制定全国性的主要法令,而法令的具体条目则留给地方立法机构去规定。对联邦的成员来说,主权的这种划分带给他们每个人的好处都是难以想象的。但是在这些小成员所组成的社会里,人们根本就不需要为自卫或扩张而伤脑筋,因为这些人都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于改进内部。每个成员的政府都站在各自居民的这边,所以能够了解社会的需要。并且每一年都会制订一些新的计划,提交到本国的议会或立法机构进行讨论,而后将讨论的结果公布在报纸上,以引起公民的关心和注意。比如在美国,这种要求改进的精神一直激励着各州,而且一直没有引起过动乱;追求权力的野心逐渐被热爱公益的精神取而代之,人们充满激情,却不会带来什么危险。所有的美国人都认为,新大陆的共和制度之所以能够存在和延续下去,主要是因为联邦制度的存在和长久延续。在南美洲的一些新兴国家之所以长期沉沦,想要建立强大的共和国而不实行主权分享便是它们犯的最大的错误。

    我们都知道在美利坚合众国,试用和实际应用共和制度,刚开始的时候是在乡镇和地方议会内部。比如,像康涅狄格这样的小州,开通挖掘运河和铺路就已经是一件政治大事。这个州不养军队,即便养了军队也不进行战争。甚至对那些领导人也不会支付高薪,就更别说给予他们荣誉头衔了。这里的人们觉得没有比共和制度更自然和更合理的制度了。这种来自一个自由民族的风气和习惯的共和精神,就这样先在各州产生和发展起来,随后又顺利地通行于全国。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联邦制度的秉公精神就是地方爱国主义的集大成。换一种方式说,美国的每一个公民,把自己对本小共和国的依恋之情逐渐转化为对共同祖国的热爱之情了。因此,当他们在维护联邦的时候,也就是在保卫他们所在州县的繁荣昌盛,同时还保卫了参与治理国家的权力,保卫了他们希望联邦政策使他们繁荣的理想:这一切,通常比整个国家的共同利益和国家的荣誉更能打动人心。

    另一方面,如果人民的精神和社会风气使一个大国繁荣富强,那么联邦制度就把这项任务所有的困难降到了最低程度。美国的共和制度对各州来说,没有出现大多数集体常见的弊端。从领土的面积上来说,联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共和国;但如果我们从它管理的事务上来说,它管理的事务很少,因此它又像是一个小共和国。虽然做的事情不多,但是每件事情都是非常重要的。联邦的主权是有限的和不完整的,所以这个主权的行使不会对自由造成什么威胁,那么威胁大共和国的那种争权争名的邪念也就不会有。因此不管是谁都不必向往一个共同中心,没有巨大的城市,没有贫富之差,也没有爆发战争的突然性。虽然政治激情顿时遍及整个国家,但它会潜移默化地去反对每个州的自私和偏见。

    美利坚合众国跟一个单一制国家相同,人们的工作和思想都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够抑制进取精神。政府尊重拥有知识的天才。在整个联邦境内,他们就像是由同一个帝国统治的国家内部一样,升平气象随处可见。在国外,它与地球上的各大强国并驾齐驱。它有800多里约(2000英里)对外海岸,而且它还掌管着走向新大陆的钥匙,因此不管是多远的海边,它的国旗都受到尊敬。

    联邦既有着小国的自由和幸福,又有着大国的光荣和强大。

    第30章 联邦宪法 (9)

    为什么联邦制度没有扩展到所有国家而英裔美国人却可以采用它每个立法者在制定联邦制度的时候都会遇到克服不了的困难——各种联邦制的复杂性——被治者的才智经常被它利用——美国人在治理国家方面的实际知识——联邦政府相对的软弱性,联邦制固有的另一缺陷——这一缺陷被美国人减弱了,但是并没有完全被消除——虽然每个州的主权从表面上看要比联邦的主权小,但实际上却比它强大——这是为什么——除了有法律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参加联邦的州要求联合的自然原因——英裔美国人有哪些这种原因——缅因州与佐治亚州相隔大概有 400里约(1000英里),但是大联合比诺曼底与布列塔尼的联合更为自然——联邦制的主要危险便是战争——这一点美国本身是证明的最好例子——大战对联邦来说并不可怕——为什么——一旦美国的联邦制被欧洲一些国家所采用很可能会发生危险有时,一个立法者经过一番艰辛努力,才会对这个国家的命运施加一小点间接影响,但是他的才华却会立即受到赞扬。其实,能给社会的发展时常造成不可抗拒的影响的,是他没有能力改变的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该国的社会情况,他无法探究清楚的民情和思想,甚至他也不知道该国的起源。这种不可抗拒的影响,不管他怎么反抗也没有用处,如果持久反抗很有可能连自己都会被卷走。

    立法者就像人在大海里航行。他可以驾驶船只,但是船的结构他无法改变,他既不能呼风唤雨,又不能使他脚下的大洋平静。

    对于美国人从他们的联邦制中获得的好处我已经说明了。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哪些东西使他们得以采用这种制度,因为有些国家使用这个制度反而不会受益。

    在联邦制中,有些缺陷是来自法律的,可由立法者排除;然而另一些缺陷则来自制度本身,这些缺陷是固有的,并非人民所能克服的。因此,采用这种制度的人民,必须具备一定的力量来容许这种制度的统治本身所固有的缺陷。

    在任何一种联邦制的固有缺陷中,所采用的手段的复杂性是最为突出的。两种主权并存也是这种制度必备的,立法者可以使这两种主权的活动尽量简单和公平,并把两者限制在明确规定的活动范围之内,但是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是无法阻止的,无法防止它们在某个方面所发生的冲突。

    因此,不管联邦制做什么都会有一套复杂的理论。当人们对这套理论加以应用时,是需要具有一些知识的。

    一般来说,人民要掌握几个简单的概念。第一个概念:内容错误但是被表述得清晰明确的观念,经常比一个内容正确但被表达得含糊复杂的观念更能说服群众。因此,一些小国政党总是不择手段地利用那些无法代表它们追求的和手段的名义或主义当旗号;如果没有这个旗号,它们既不能存在,甚至也无法开展活动。建立在一个简单原则或简单学说之上的政府,虽然不是最好的,却可以是最强大、最长久的。但是,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世界上最完美的联邦制宪法——美国宪法,会对这个宪法的条款数量和要求被治者必须具有一定识别能力感到惊讶。联邦政府几乎完全建立在法律的假设之上。因此联邦可以说是一个理想中的国家,只存在于人的脑海里,它的版图和范围也完全是凭心去体会。

    总体的理论我们可以理解,唯一需要说明的是实际应用方面的难题。难题不可胜数,因为联邦与各州的主权是互相交错的,要想一眼分清其界限是不可能的。在这样的政府中,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经过反复的协商和一些比较复杂的程序,因此只有长期以来习惯于自治或者政治知识普及的社会下层的民族,才是最合适采取这种制度的人群。我对美国人在解决联邦宪法带来的难题方面所表现的高超知识和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见过的美国人,都能轻易地把国会的法律规定的义务与州法律的义务明确地区分开来,也都能在区分联邦普通法院所审理的案件和地方司法机构所处理的事件之后指出联邦法院管辖权的起点和州法院管辖权的终点。

    美国的联邦宪法就像是能工巧匠创造的一件只能使发明人自己成名发财,一旦落到其他人的手里就会变成一件一无用处的美丽的艺术品。

    墨西哥的现况就可以充分说明这个问题。

    实行联邦制是每个墨西哥人所希望的,所以他们把自己的邻居英裔美国人的联邦宪法作为蓝本,并且几乎把里面所有的制度都抄了过来。但是,他们只抄来了宪法的条文,却没能理解给予宪法以生命的精神。所以政府的双重车轮时停时转。各州的主权和联邦的主权也会时常超越宪法所规定的范围,双方出现冲突也是时常发生的事情。直到如今,墨西哥仍然陷于无政府状态到军人专制,然后再从军人专制回到无政府状态的恶性循环之中。

    其中第二个致命的缺陷,我个人认为也是来自联邦制度本身的重大缺陷,就是联邦政府的相对软弱性。

    把主权分为两部分是一切联邦制国家所依据的原则,但是立法者在规定制度时划分得不够明确,在表述上使划分含混一时,可是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还有一点就是,被划分的主权一直都比完整的主权显得软弱。

    我们在叙述美国宪法的时候已经知道,美国人是怎样巧妙地把联邦的权力限制在狭小的职权范围内的同时,又能使联邦政府拥有全国中央政府的外貌,在某些方面还能使它具有中央政府的权力。

    联邦的立法者同样巧妙地减少了联邦制本身固有的危险,但没能完全将其消除。

    据说,其实美国政府跟各州并不是直接打交道的,而是把它所下达的法令直接传达给公民,并强制公民服从国家的要求。

    可是,如果联邦的法律已经触犯了一个州的利益和惯例,难道他们就不怕这个州的全体公民觉得处罚拒绝服从该项法律的人时就已经等于侵害他们的利益了吗?这个州的公民也会感到联邦主管部门的处罚其实也给他们造成了侵害。如果联邦政府有分化他们的意图,然后加以制伏,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们的本能会意识到他们必须联合起来抵抗,并且还要让州分享的那部分主权为他们做主。法律这个时候要向现实让步,容忍国内一个有组织的权力当局向中央发出挑战。

    我觉得联邦的司法权也是如此。如果联邦的法院在审理私人案件时不小心侵犯了一个州的重要法律,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但是实际上却变成了一个受害州与联邦之间的争讼,前者由一个公民做代表,后者由法院做代表①。

    也许有些人会觉得,给予人们以满足其激情的手段,他们就可以在法律的帮助下,通过认识和运用法律而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么有这个看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还不足。

    美国的立法者虽然把两种主权之间的冲突降到最低,但是两者之间发生冲突的原因还存在着。甚至可以说,当这两种主权发生冲突时,他们也保证不了联邦主权会获胜。

    第31章 联邦宪法 (10)

    他们可以让联邦拥有金钱和士兵,但是各州有保护人民的意愿和惯例。这个时候联邦主权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只与少数的对外事务有关。然而各州主权是一个完全能被人们感知的存在,也容易被人了解,人们随时随处都可以看着它行动。前者是新的事物,后者是与人民同时产生的。

    联邦主权是人工创造的;然而各州的主权却是天然存在的,州主权就像家庭中的父权一样,不必费多少力就能建立起来。

    联邦主权只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涉及个人利益,它代表着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一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但是各州的主权让每个公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精心地掌管着每个公民的事;负责保卫每个公民的生命财产和自由,所以这个主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每个公民的安危。各州主权依靠的是人民的传统和习惯,地方的偏见还有地方和家庭的私心。一句话,它所依靠的是使爱乡土的天性根深蒂固地扎在人们心中的一切东西。怎么能怀疑它的好处呢?

    虽然立法者无法阻止两种主权在联邦制度中发生冲突,但是应该尽一切努力避免联合起来的各成员将其诉诸战争,而劝阻他们尽量采取和平的方式。

    所以,除非联邦的成员之间存在着很多能使联邦团结的因素,否则联邦的公约很快就会遭到破坏。

    同样联邦制要想成功,不仅需要良好的法律,还需要有利的环境。

    ①例如,按照宪法规定,联邦有权出售空地,将进款作为自己的收入。如果俄亥俄州以宪法上所说的土地只是指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州管辖的土地而言为由,声称自己对被联邦进行出售的那块在其境内的空地拥有所有权,要自己出售这块空地。实际上,由此产生的争讼应是通过联邦购买那块空地的人和通过州购买那块空地的人之间的争讼,而不应该是联邦和俄亥俄州之间的争讼。但是,如果联邦的法院判决由联邦购买土地的人胜诉,而俄亥俄州的法院主张竞争者应拥有土地,那么这个法律还能站得住脚吗?只要是结合成联邦的成员,之前都有过一些共同利益,这些利益就是促使他们联合的精神纽带。

    但是,人与人之间除了物质利益以外,还有思想和感情。对一个联邦的持久存在,文明的重要性不亚于各成员的结盟需要。在瑞士,沃州和乌里州的文明是有很大差别的,这种差别就像19世纪与15世纪的不同,严格说来,瑞士从古至今都没有成立过联邦政府。这个国家只是由几个州组成,只存在于地图上。中央政府只要试图对整个瑞士实行一样的法律,我所说的这一点马上就会得到证实。

    有一个事实有助于美国建立联邦政府。州跟州之间不仅有大致相同的利益、起源和语言,而且还处于同等的文明水平。这些条件使它们的联合变成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欧洲小国,其不同地区间的相同之处多于面积相当于大半个欧洲的美国。

    从缅因州到佐治亚州,距离约400里约(1000英里),但两州之间的文明差异却小于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之间的差异。因此,前两者比后两者更加容易结合起来。

    国家的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加上居民的风气与习惯,为美国的立法者提供了便利。联邦制的建立和保持,其实都应该归功于国家的地理环境。

    战争是最能影响一个国家生存的事件。在战争当中,公民必须团结,甚至团结得要像一个人似的:他们要共同对敌,共同为保卫国家而战斗。

    如果问题只是在于维持国内和平和促进国家繁荣上,那么只要政府勤于政务,被统治者通情达理,人民热爱祖国就够了。但是,当国家正在与另外一个国家进行一场大战时,公民就必须付出大量的牺牲并忍受痛苦。如果这个国家觉得公民应该自愿投入战争,那这个国家对人性还不了解。

    因此,凡是赢得胜利的国家,大部分都不得不加强政府的力量。而没有取得胜利的国家便被征服。一场长期的战争,要么使国家因失败而灭亡,要么使国家因胜利而导致专政。这两个结果都是可悲的。

    因此,一般来说,一个政府的弱点只有在战争中才会暴露得最为明显;并且之前我已经说过联邦制政府自身的缺陷就是它太软弱。

    在联邦制政府中,不仅没有中央行政集权和类似的现象,就连中央政府集权本身也是不完整的,因此当中央集权不完整的国家同中央集权完整的国家交战时,软弱就来源于此。

    从美国宪法的规定来看,美国联邦政府虽然比任何一个联邦制政府都有实权,但是这种实权的缺陷显而易见。

    下面我们就举一个例子,读者从中可以看到这种情形。

    美国宪法授权国会向各州征兵,以便平息内乱或抵御外侮,同时又宣称总统为合众国陆海军总司令。

    1812年战争时期,总统曾令北方的民兵开赴前线;但是,因为马萨诸塞和康涅狄格两个州的人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而拒不执行。

    他们指出,宪法说在有内乱或者外侮时联邦政府才有权召集民兵,但是现在的国家既无内乱又无外侮。他们还补充说,授权联邦可以召集民兵的宪法,也保留了各州任命军官的权力。因此,如果按照他们对宪法的解释,在战争中只有总统有权指挥民兵。但是军队岂能只由一个人指挥!

    赞同这种荒谬的说法的,在两州不仅有政府和立法机构的工作人员,而且还有法院的工作人员。所以,联邦政府想招募所需的军队只好到别处去①。

    那么,只靠相对完备的法制去保护联邦,为什么就能幸免于难呢?因为它从未遇到过令人恐惧的战争。

    美国这个辽阔的大陆可以使人们尽情发展事业,两侧的大洋使它几乎与世隔绝。

    加拿大只有100万居民,并且由两个敌对的民族组成。寒冷的气候限制了领土的扩张,还使它的港口6个月都不能通航。

    从加拿大到墨西哥湾,中间还有很多野蛮部族,面对6000名士兵就陷入了半灭亡的状态。

    在南部,美国与墨西哥接壤。这里也许有朝一日会发生大战。但是,那个地方还不够开化,道德败坏,国家贫穷,使得墨西哥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期才能跻身于大国之林。而欧洲列强离美国太远,不足为惧。(o)因此,美国的幸运之处就在于它处在一个不会发生大战的优越地理位置,而不在于它有一部可以使它顶得住大战的联邦宪法。

    我对联邦制的优点的欣赏是无人能比的。我认为,联邦制度是最有利于人类繁荣发展和自由进取的强大组织形式之一。对已经采用这个制度的国家的命运我表示羡慕。但是,我又总不敢相信,实行联邦制度的国家能够在力量平等的条件下跟一个中央集权的强国进行长时间的斗争。我觉得一个国家如果在面对欧洲的几个强大军事君主国的时候敢将主权分成两个部分,那么这个国家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政权,也由此放弃了生存权,导致国家的名字不复存在。

    新大陆是令人向往的地方,人们在那里可以自我奋斗。只要你敢去追求,那么你就能从中获得幸福和自由。

    ①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44页。请注意,我上面举的例子,发生于现代美国宪法颁布实施之后。如果追溯到制定第一个联邦宪法的时期,我还会举出一些更有说服力的事实。当时,全国欣喜若狂,革命的代表者是一位最孚众望的伟人。但在这一个时期,国会可以说一无所有,始终缺乏人力和金钱。国会提出的一些良好的计划,总是在执行中被搁浅;联邦一直处于垮台的边缘,主要是由于它的敌人软弱无力才得救。

    第32章 为什么可以严格地说美国是由人民统治的

    在美国,是由人民指定立法者和执法者,同时也是由人民自身组成惩治违法者的陪审团。各项制度在其原则和其作用的发挥上,都是民主的。因此,人民直接指定他们的代表,并在通常情况下每年改选一次,以使代表们完全受制于人民。由此可见,人民是真正的指导力量。虽然政府的形式是代议制的,但人民的意见、偏好、利益、甚至激情对社会产生的经常性影响,都不会遇到顽固的障碍。

    就像在由人民治理的一切国家一样,在美国,多数也是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的。

    这个多数主要是由温和的公民组成,他们或是出于爱好,或是出于利益,因而衷心希望国家繁荣富强。企图拉他们入党的和请他们支持的政党会在他们的周围不断进行煽动,希望得到多数的支持。

    第33章 合众国的政党

    对政党进行一次分类——政党之间形同敌国——真正的政党——大党与小党的差异——政党何时产生——各政党的不同特点——美国存在过大党——现在已经不再存在——联邦党——共和党——联邦党的失败——在合众国建立政党的困难——为建立政党所做过的一切——见于一切政党的贵族性或民主性——杰克逊将军对银行的斗争

    首先,我要给政党作一次大分类。

    有些幅员辽阔和居民杂处的国家,虽然把人民都联合在同一主权之下,然而它们的人民仍有相互对立的利益,导致人民之间永久处于对立的状态。所以,这样同一国家中的不同派别,就形成不了符合政党定义的真正政党,却能形成不同的国家。如果这种国家爆发一场内战,与其说成是不同派系之间的搏斗,不如说成是敌对国家之间的冲突。

    然而当公民们在政府的总的施政原则等一些与全国有关的问题上的意见产生分歧时,就会产生我所说的真正政党了。

    政党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同样的性质和同样的本性,它们是自由政府的固有灾祸。

    有些时候,当国家感到灾难深重无法忍受时,便会产生全面改革其政治结构的思想。还有些时候,灾难更加深重,连社会情况本身都要受到连累。这时便成为发生大革命和产生大政党的时代。

    在这些混乱和悲惨的时代之间存在的,是貌似社会得到暂时休息和人类得到喘息机会的时代。事实上,这仅是表面的平静,时间对国家和人来说都是不会停止前进的。国家和人每天都在向着未知的将来前进,我们会觉得国家和人停止了前进,其实是因为国家和人的运动没有被我们所察觉。这就像走着的人在跑着的人的眼里好像是没有动弹一样。

    虽然时间在前进,然而国家的政治结构和社会情况方面发生的变化,有时却慢得很难察觉,以至于人们觉得自己已经处于最佳状态。这时,人类不再把目光投向已定的视野之外,因为人的理性开始自以为有了一定的牢固基础。

    这是对政治阴谋和小党活动有利的时代。

    那些注意原则胜于注意后果,重视一般甚于重视个别,相信思想高于相信人的政党,被我称为大党。一般来说,它们与其他政党相比,行为比较高尚,激情比较庄肃,信念比较现实,举止比较爽快和勇敢。私人利益在政治激情中经常发生巨大作用,但在大党这里却被十分巧妙地掩盖于公共利益的面纱之下,甚至有时可以瞒过被它们激起而行动的人们的眼睛。

    与此相反,小党一般没有政治信念。因为它们自己觉得并不高尚,没有崇高的目标,因此它们的性格打上了自私自利的烙印,这一特点被赤裸裸地暴露于它们的每一行动上。它们总是假装成热情洋溢的样子,它们的言辞激烈,然而行动却优柔寡断。

    同它们所抱的目的一样,它们采用的手段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在继一场暴力革命之后而出现平静时期时,伟大的人物就好像突然销声匿迹,而智慧也自动隐藏起来了。

    大党在激荡社会,使社会分裂;小党在骚扰社会,使社会败坏。前者有时因为打乱社会秩序而拯救了社会,但后者却总是使社会紊乱而对社会毫无益处。

    美国存在过几个大党,但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由此得到很大好处的不是美国的道德,而是美国的国祚。

    当独立战争结束,新政府即将成立的时候,全国被两种意见分为了两个阵营。这两种意见与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然而它们在不同的社会却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并被赋予不同的称谓。一种意见主张限制人民的权力,另一种意见则希望无限扩大人民的权力。

    在美国人那里,两种意见之间的斗争从来不附带着常见于其他国家的那种暴力性。在美国,两派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的意见都是相同的,谁也没有必要为了获胜而去破坏旧的秩序并打乱整个社会体制。所以,任何一派都没有把大部分人民的个人存在联系到本派原则的胜利上。不过,两派却都十分关心诸如对平等和独立的热爱这样的大事。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掀起狂热的激情。

    联邦党主张限制人民权力,特别想把自己的学说应用于联邦宪法,它便是因此得名。

    另一派以唯我独爱自由自居,便挂上了共和党的名号。

    美国是民主的国度,因此联邦党人始终占少数的地位,然而独立战争造就出来的伟大人物,大多数都属于他们的队伍,而且他们的道义力量也存在广泛的影响,何况当时环境还对他们有利。第一次联合的瓦解令人们心有余悸,害怕陷入无政府状态。

    联邦党人便从人们的这种观望倾向中得到了利益。他们主持国家的工作长达10年或12年之久,并得以运用他们的原则。然而,并非所有的原则都得到了运用,他们是运用了其中的某些部分,那是由于敌对思潮日渐强大,使他们最终无力反对。

    1801年,共和党终于掌握了政权。托马斯·杰斐逊被选为总统,他因为有着巨大名声、卓越才能和极好人缘,从而获得了人们的支持。

    联邦党人仅仅是依靠一些并不可靠的办法,借助随意决定的对策,才得以维持他们的地位。他们能够执政,是因为他们领袖的德行和才能,还有对他们有利的环境。

    在共和党代替了他们的地位后,他们就作为反对党而一败涂地。占有绝对优势的多数宣布反对他们,因而他们马上觉察到自己已经成为微不足道的少数,就变得悲观失望起来。自此以后,共和党或民主党就接连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最终掌控了全国。

    联邦党人感到自己已被征服,无计可施,在国内陷入孤立,便开始分裂为两部分:一部分加入了获胜者的队伍,另一部分放下本来的旗帜,变换了名称。他们已经有许多年完全不再成为政党。

    依我所见,联邦党的执政可以称做伴随伟大的美国联邦的成立而出现的最幸运的偶然事件之一。他们抗拒了那个时代和自己国家的一些很难抵制的偏好。不考虑他们的理论是否好,总的来说,他们的理论不适用于他们想要去治理的社会,这是他们理论的一个欠缺,所以这个社会早晚要由杰斐逊来治理。然而,至少联邦党政府给了新共和国以自我稳定的时间,然后又大方地支持了它所反对的学说,并使其迅速发展。

    而且后来对手采纳了它的大多数原则,并最终使它们成为自己的政治信条。现在仍在发挥作用的美国联邦宪法,就是联邦党人的爱国心和智慧的不朽业绩。

    所以,现在在美国已经看不到大政党了。虽然美国仍然存在许多威胁着国家的未来的党派,然而没有一个党派对政府的目前形式和社会发展的总方向表示反对。威胁着美国的未来的党派所依据的是它们的物质利益,而不是它们的原则。在这样辽阔的国家里,与其说因为利益而在利益互不相同的地区形成政党,不如说更能在这样的地区形成敌对的国家。举个例子来说,最近北方主张实行贸易禁运政策,而南方却拿起武器去保护贸易自由。北方是工业区,南方是农业区,是造成这个冲突的起因,因为禁运政策对一方有好处,对另一方却有坏处。

    在美国虽然没有大党,却有许多小党,并且伴随舆论对一些细小问题的看法不同,形成了许多不同的政见。当时人们建党没有任何困难阻碍,但在今天,建党却是一件难事了。在美国,因为任何宗教都受到尊重,不存在宗教仇恨,没有一个教派居于统治地位;也不存在阶级仇恨,因为人民就是一切,还不存在一个人敢于反对人民;最后,美国的公众不用承受剥削的痛苦,因为国家的物质状况给勤劳的人们开辟了无限广阔的道路,只要自己动手,便能创造出奇迹。然而,企图建立政党的野心家仍然存在,因为他们清楚,单凭自己的愿望想把台上的人拉下来自己上台是很困难的。所以,政治家把所有伎俩都用于建立政党。在美国,一个政治家第一步先要想办法认清自己的利益,发现哪些相似的利益能够聚集到自己的周围,然后再努力去寻找一种可以加在自己的新组织头上的合适的学说或原则(可能因为偶然原因,这种学说或原则到现在还没有在世界上出现),来使新组织取得自行活动和自由发展的权利。

    这与以前在出版书籍时要在扉页印上国王的出版许可一样,虽然这个许可与该书的内容一点也不相干,却也被硬塞进书里。

    这一切做完了之后,新的政党就进入政界。

    对美国人的所有国内纠纷,一个外国人初次看到时对它们几乎都是很不容易理解和无所谓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应当羡慕他们在为国家的命运而操劳,还是应当可怜这个民族把这类烦琐小事当成正经大事。

    但当他仔细研究支配着美国各党派的隐秘动因时,就很容易发现这些党派大部分都多多少少地与自从美国这个自由社会成立以来把人们分成两派的两大党有联系:它们不是亲近这一党,就是靠近那一党。越是深入这些党派的内心世界,便越能看清其中之一是致力于扩大人民的权力,而另一个则是在致力于限制人民的权力。

    我绝不是说,使贵族政治或民主政治在国内占据优势就是美国政党的公开目的、甚至荫蔽目的,而是说在一切政党的内心深处都很容易发现贵族政治的激情或民主政治的激情。尽管这种激情可以逃过人们的视野,但它们依然是美国政党的敏感点和灵魂。

    我拿一个最近的事件举例。合众国总统攻击银行,全国哗然,意见不一,上层阶级基本都站在银行一边,而人民则拥护总统。你以为人民能从这样貌似简单的,而有经验的人又认为不容易解决的问题的纠纷中找到能够证明自己的见解是正确的理由吗?他们不可能找到。然而,能推翻或建立一切权力的人民却发现他们对银行这样一个独立存在的巨大机构毫无办法,因而十分吃惊。这个牢固的据点在社会的永不停止的普遍运动中向人民发起挑战,它想检验一下自己是否也能像其他东西一样继续活动下去。

    贵族党在美国的残余贵族暗自反对民主——他们退隐还乡——在家他们一心享乐和奢华——在外他们微行简出——他们向人民假献殷勤在舆论纷杂的国家,党派之间的平衡有时会被打破,而使其中的一个政党占据绝对优势。这时,它就要摧毁一切阻碍,压制它的政敌,使整个社会为它的利益服务。

    被压制的政党在感到成功的希望破灭之后,就会暂时退隐,默不作声。全国到处死气沉沉,一片宁静,好像已经被一个思想统一。获胜的政党趾高气扬,他们说:“我们给国家带来了和平,你们应当为我们庆功。”

    然而,在这种表面一致的下面仍然藏匿着深刻的分歧和实质的对抗。

    美国的情况就是这样。当民主党占据优势时,就会独揽处理国务的大权。接着,它又会不断地依据自己的想法去变更民情和国家法律。

    如今可以说,美国富有的社会阶级基本不参加政治活动;财富已经不能使人从政治活动中取得权力,这是使人在政界失势的真正原因,是人们从政的阻碍。

    所以,富人宁肯离开官场,来避免与最贫困公民进行一般被认作不平等的斗争。

    因为他们在公共生活中不能得到他们在私人生活中得到的那种地位,于是就放弃前者,而埋头于后者。他们在美国社会中形成了一个特殊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他们具有自己的爱好和乐趣。

    富人将这种事态视为无法挽救的灾祸因而逆来顺受,对这种事态给他们带来的损害,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对其表示不满。所以,人们总是听见他们在公众面前赞美共和党政府温和、民主制度良好。在人世间,没有什么比憎恨敌人之后又向敌人谄媚更为常见的了。

    大家遇到过这样的富人吗?人们不是说中世纪有一个总怕别人对他的财富打主意的犹太人吗?他的衣着朴素,他的举止没有架子,然而他的住宅里面却非常豪华,只有几个他自鸣得意地称做同好的贵宾,才能进入这座圣殿。他在享乐上比任何一个欧洲贵族都更高一筹,对特权地位带来的任何一点好处都表示嫉妒。然而,当他从家里出来,到布满灰尘的位于市中心的小破房来做买卖时,每个人都能自由地同他交谈。

    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他的鞋店经理,他们还会停下来问候几句。他们会谈些什么呢?这两位公民在谈论国家大事,而且在握手之后才会道别。

    在这种虚情假意的背后,在这种对当权人士阿谀奉承的背后,很容易看出富人对他们国家的民主制度抱有非常大的厌恶感。他们既害怕又藐视人民的力量。如果民主的秕政有朝一日导致政治危机,如果君主制度有一天在美国行得通,人们立刻就会发现我在上面所说的是对的。

    办报和结社是政党为了取胜而使用的两大武器。

    第34章 美国的出版自由 (1)

    对出版自由进行限制的困难——某些国家主张这种自由的特殊理由——出版自由是美国所认为的人民主权的必然结果——美国期刊采用的言辞激烈——期刊有其特有的本性,用美国的例子来证实——美国人对司法当局处分出版违章的评价——出版界在美国不如在法国强大有力的原因出版自由除了影响政治观点外,更会影响到老百姓的所有的见解。它不但能令国家改变法律,更能令社会改变风气。我将设法在本书的另一部分测定出版自由对美国的市民社会的影响力,尽力指出它为美国人的思想提示的方向以及它导致美国人在精神和思想上形成的习性。至于在这里,则只考察出版自由在政界产生的作用。

    坦白地说,我并没有因出版自由本身非常良好而对它产生完全坚定的喜好。我爱好出版自由的主要原因是它能防止弊端,次要原因才是它本身好。

    假如有谁能指出一个可使我相信的、位于思想的完全自由和俯首听命之间的中间立场,我可能就会站在这个立场上。然而,谁能找到这个中间立场呢?现在,假如让你依照出版许可工作,依照命令行事。这时,你该如何办呢?首先,你可能把作家送交陪审团,然而陪审员们却宣判他无罪。如此一来,本来仅是一个人的意见就成为了全国人的意见了。所以,你要办的事情有很多,但是能办成的又太少,但你还必须继续办下去。这次,你要把作者送交常设的法院,但是在判决前法官必须听取被告的陈述,本来不敢于公开写进书里的东西便会出现在辩护词中而不构成犯罪,本来隐晦地写在文章里的话也会反复地出现在其他许多文章或文件中。说话或写文章只是思想的表现,但在我看来,这种表现并非思想本身,只是思想的外壳而已。你的法庭仅仅惩罚了思想的外壳,而没有惩罚被告的灵魂,它依然在被告的身上微妙地产生着作用。

    因而,你要办的事情依旧太多,而能办成的也依旧太少,而你还必须继续办下去。最后,为了作家,你设立了出版检查制度。这个制度好极了!我们拥护它。然而,政治法庭不就要因此忙得不可开交了?结果,你依旧一事无成。即使我猜错了,你没有变成那样,同样也得增加烦恼。你不是突然想起思想是一种宣传者越多就会越强大的物质力量之一吗?你不是觉得作家就像军队的士兵吗?然而事实上,思想的威力却与一切强大物质力量相反,它往往因表述其思想的人为数极少而增强。一个有能力的人在鸦雀无声的群众大会上所作的倾诉衷情的讲话与一千个演说家的大喊大叫相比,反而更有力量。即便只能在一个公共场所自由演说,其影响也和在每个村镇面对大庭广众讲话差不多。所以,你必须开始像破坏写作自由那样去破坏讲演自由。这次,你的目的达到了:没有人吭声了。然而,你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是想对自由的泛滥进行制止,然而我却把你带到一个暴君的脚下。

    而且不幸的是,在你从极端的自主走到极端的屈从这个如此漫长的路途中,连一个可供歇息的站脚处都没有碰到。

    有些国家,在我刚才指出的一般原因以外还存在一些特殊原因,使得它们必须实行出版自由。

    在某些自称自由的国家,由于它们的宪法没有给予被压迫者以向法院控告官员的权利,所以每个政府工作人员都可能犯了法却不受惩罚。出版自由在这样的国家就不但是公民的自由和安全的保障之一,更是这方面的唯一保障。

    所以,一旦这种国家的统治者宣布废除出版自由,全体人民就可以回答说:“如果允许我们到普通法院去控告你们的罪行,我们也许就会同意不到舆论的法院去揭露你们的罪行。”

    设立出版检查制度对完全按人民主权理论施政的国家来说,不仅危险,而且极其荒诞。

    当把管理国家的权力授予每个公民时,那就必须承认公民有对同时代人的各种意见进行抉择的能力,以及对认识之后能够指引他们的行为的各种事实进行鉴别的能力。

    所以,出版自由和人民主权彼此关系极为密切,而出版检查和普选则互相对立,后两者无法长期共存于同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中。生活在美国境内的1200万人,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敢于提出限制出版自由的建议。

    我现在把我抵达美国后看到的第一份报载的一篇文章,忠实地翻译于下:“在这整件事情上,杰克逊(总统)使用的语言,是冷酷无情,一门心思只想保全自己权柄的暴君式的语言。他暗藏野心,他也将因此被惩罚;他爱好玩弄阴谋,但阴谋也将打乱他的计划和夺去他的权力。他执政腐化堕落,他所做的应受谴责的行为将使他名誉扫地,遭人辱骂。他登上政治舞台,就如同一个毫无廉耻而又无法无天的赌徒来到赌场。他赌赢了,但审判他的时间也接近了。他必须把他赢到手的东西退回来,把假赌具扔掉,等着退休后一命呜呼。在退休后,他或许会因为感到自由而咒骂自己过去为什么发疯,但这样的忏悔并不能使他的良心有所发现。”(《文森斯报》)〔当时在(印第安纳州)文森斯出版的报纸,然而引文的出处我们没有找到。

    印第安纳州图书馆长认为,托克维尔很有可能对引文进行过删改〕在法国,许多人认为,社会情况的不稳定,我们的政治激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普遍不安导致了我们国家的报刊暴力。所以,人们一直在等待,希望社会的安宁重新出现,使报刊不再大喊大叫。对我来说,虽然愿意将上述各项视为报刊对我国产生巨大影响的原因,但实际上并不认为这些因素曾对报刊的语言产生过很大影响。我认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报刊都该保存它的特性和激情。美国当前的情况就是我的看法的证明。

    如今,世界上最不容易生长革命萌芽的国家可能就是美国。但报刊爱好破坏的倾向,在美国也表现得与法国相同。美国报刊的暴力虽与法国相同,但它用来激起人民发怒的原因却跟法国不一样。在美国,也像在法国那样,报刊是把善与恶交织在一起的一种奇异的力量,没有它就不会存在自由,而有了它社会才得以维持秩序。

    应该指出的是,美国报刊的力量没有法国的强大,但在美国却很少出现司法当局惩治报刊的事件。其中原因非常简单:美国人接受人民主权学说之后,就立刻认真地进行应用。他们从未想过,用每天都在变化的因素可以创造出永久存在的制度,制度本应是可以改变的。所以,只要不是因实行暴力而违法,即便攻击现行法律也不算犯罪。

    此外,他们又坚信法院对管束报刊无能为力,而人类语言的微妙差别又总能令司法当局逮不住把柄,因此这种性质的罪行基本上都能从企图抓住它们的手下溜走。所以他们认为,为了能够有效地对付报刊,就必须有一个不但致力于维护现有的秩序,而且可以摆脱周围舆论影响的法庭。这个法庭惩处的主要对象是动机而不是语言,在审案时不公开审理,在宣判时不讲处罚原因。无论谁有权建立和主持这样的法庭,在我看来追诉出版自由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这个法庭将成为社会自身的专制统治者,它可以把作家连同他的著作一起除掉。所以,在出版问题上不存在屈从与许可之间的中庸之道。国家要想享用出版自由提供的莫大好处,就必须忍受它所带来的无法避免的痛苦。国家患病时常有的幻想之一就是既想得到好处又想逃避痛苦。此时,国家对斗争已经感到疲倦,力量衰竭,企图找到一个方法,使敌对的意见与相反的原则在同一块土地上共存。

    造成美国报刊的影响力很小的原因有许多。下面举出其中的主要原因。

    第35章 美国的出版自由 (2)

    写作自由和其他自由一样,在最初提出来的时候最使国家感到害怕。从未听到别人在自己面前探讨国家大事的人民,完全相信首次出现的法院。从建立殖民地之初,英裔美国人就已经享有写作自由了。尽管报刊对人的激情产生猛烈的火上加油的作用,可是它也不能全凭自己来创造激情。众所周知,美国的政治生活是活跃、多变,甚至动荡的,但它很少被狂暴的激情打乱。即使是在物质利益发生冲突且不能妥协时,也很少掀起狂暴的激情,何况这种利益在美国很容易被满足。只须看一下美国和法国两国的报刊,就可以判明英裔美国人和我们法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的差别。在法国,报刊上登载商业广告的版面极为有限,甚至连商业新闻也数量有限。大部分的版面是在探讨政治问题。而你在美国看一份大报时,立即会看到有四分之三版面都是广告,而剩余的部分常常是政治新闻或短小的趣闻逸事。翻来找去之后,才能在经常被人们忽视的角落里看到我们法国报刊每天给读者登载的热烈讨论的问题,但字数也很少。任何力量越被集中使用于一个方向,它的效果就越大。这条普通自然规律已经被实验向观察者证明,而一些微不足道的暴君,也利用他们的比实验更为可靠的本能,一直感到这个规律在发挥作用。

    在法国,报刊兼有两种不同的集中。

    首先,报刊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一个地点上;其次,可以说是集中在几个人手里,因为它的机构数量很少。

    用这种方式在一个人人多疑的国家建立起来的权力,就会产生接近无限的影响力。它一般与政府为敌,政府或许能跟它达成或长或短的休战协定,但要和它长期共处却是很难的。

    我方才提到的两种集中,在美国则一个也不存在。

    美国不存在大城市,人力和物力在广大国土的各处呈分散状分布,人类智慧之光是在各地交互辉映,而不是从一个共同的中心向四外散射。在任何方面,美国人都没有规定思想的总方针和工作的总方针的习惯。

    这一切表现都要归因于美国的地方环境,而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然而法律在这方面也发挥了作用。

    在美国,既不要求报刊进行注册,又不向印刷业发放执照,更不知保证金是什么东西。

    所以,在这里创办报刊既简单又容易,只要有不多的订户,就足以应付报刊的开销,因此美国定期期刊和半定期期刊的种类多得令人不敢相信。一些很有教养的美国人,认为这种出版力量的过度分散就是导致报刊影响力小的原因。所以,美国政治学有一项原理:增加报刊的样数是冲淡报刊影响的唯一办法。我真不明白,如此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为什么还没有在我们法国推广?我很容易理解,那些想凭借报刊进行革命的人,要使报刊界只存在几个强大机构的意图。然而,为什么现存秩序的官方维护者和现行法律的天然支持者,他们会相信把报刊集中起来就可以减弱报刊的影响力?

    这我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我认为,欧洲各国政府用来对付报刊的办法好像和中世纪骑士对付敌人的方法一样:它们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集中是一种强有力的武器,而它们把武器提供给自己的敌人,就是为了在对抗敌人时取得更大的光荣。

    在美国,基本上每一个小镇都有自己的报纸。在这么多的斗士中间,要想建立秩序和统一行动是不可能的。结果现状就是,每个人都独树一帜,各显本领。在美国,不会出现所有报纸联合起来支持或反对政府的情况,而且它们在攻击政府和为政府辩解时总是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所以,报纸在美国很难汇成能够冲击或冲垮牢固的大坝的洪流。报刊力量的这种不集中,还带来了另外一些十分明显的后果:一方面,在美国办报很容易,因此人人都可以办报;另一方面,因为存在竞争,任何报纸都很难获得巨大的效益,致使精明强干的实业家在此类事业面前止步。最后,即使办报是生财的方法,然而因为报刊的数量过多,有天才的文人也不容易致富。所以美国的报人基本上地位都不高,受的教育较低,思路不敏。众所周知,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多数决

    ①他们只会在向人民呼吁和表达自己的见解的极少数情况下,如在答复恶意的诽谤和解释事实的真相时,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定一切,由多数制定每个人应该遵守的行动守则。把这些共同习惯结合起来,就构成了宗旨。于是就因此产生了律师业的宗旨、法院的宗旨等。在法国,报业的宗旨是,用猛烈的,然而又高尚并经常是雄辩的方法探讨国家大事。偶尔没有经常这样坚持下去,那只是证明所有的规律都有例外。而美国报人的宗旨是,用粗暴的、十分朴实的、直奔主题的方式刺激他们所反对的人的情感,而不用道理让人悔悟,甚至不惜攻击人家的隐私,揭露他们的弱点和毛病。

    我们应该对这样滥用思想自由的做法表示惋惜。我以后还有机会来谈报纸给美国人民的爱好和道德造成的影响,但我现在的题目是只谈政界,因此对这种影响只能顺便说一下。必须承认,对出版界采取这种放任态度的政治效果,曾对维持公共安宁有间接的促进作用。所以,为了避免失去他们为了自己利益而去鼓动大众激情的最强有力武器,已在同胞们的思想里占有地位的人都不敢在报纸发表文章①。从这可以看出,报上发表的个人意见,在读者的眼里通常是一点都不重要的。读者想从报纸看到的是有关事实的报道。只有在报道改变或歪曲真相时,撰稿人的观点才会发生某种影响。

    虽然报纸只能做到这些,然而它在美国依旧是一个有很大影响的权力。它使政治生活的信息在这个辽阔国家的各地传播。它常常瞪着眼睛不断地对政治的秘密动力进行观察,使搞政治活动的人被依次推上舆论的法庭。它会把人们的注意力集结到某种主义或学说的周围,并给政党树立了旗帜。它令那些彼此对话,却没见过面的政党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从而能够不断接触。当大量的报纸行进在同一道路上时,久而久之,它们的影响就会变得几乎无法抗拒,即使一直被另一个方面控制的舆论,最终也会在它们的打击中屈服。

    在美国,每一家报纸都各有一点权力,而期刊的权力比报纸的还大,仅位于最有权威的人民之下。(a)在美国出版自由的环境下形成的见解往往比在其他地方受检查制度影响形成的见解更坚定在美国,政坛新人永远不断地出现并被民主制度推出去管理国家事务,因而政府的施政难以始终如一和按部就班。然而,该国政府的总方向与其他大多数国家相比却显得更为稳定,而支配社会的主要舆论同样比其他国家持久。当一个思想占领了人们的头脑之后,无论它是否合理,再想把它从头脑里赶走就很困难了。

    同样的事实在欧洲的英国也出现过。在过去一百多年中,这个国家曾存在过比任何其他国家更大的思想自由和更牢不可破的偏见。

    在我看来,这个现象应该归咎于那个貌似有责任阻止这个现象产生的事实,即出版自由。在实行这种自由的国家,高傲和自信对见解的影响程度完全相等。人们会喜欢一种见解,是由于这一见解在他们看来是正确,并且是由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会支持一种见解,不只是由于它是真实的,更是由于它是属于自己的。

    此外还有另外的几个原因。

    一位伟人讲过:无知处于知晓的两端。不过如果说自信处于两端,而怀疑居于中间,也许更为正确。事实上,人类的智力发展可以被认为有三个总是前后相连的不同阶段。

    这三个阶段表现为:一个人先是对某事坚信不疑,此时他往往是由于没有深入调查便接纳了它;当异议产生时,他便会产生怀疑;最后,他一般会克服所有的怀疑,从而又开始相信。而他在后一次去认识真理时便不是随随便便和马马虎虎的,而是切切实实地去考察真理,并紧随真理之光行进①。

    当出版自由发现人们位于智力发展的首个阶段时,它不得不在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听任他们遵循自己不经深思熟虑就坚信不疑的习惯,只能试着渐渐地改变他们轻信的对象。所以,在整个智力发展过程中,人类的理性只能一次认识一点地往前发展,然而被认识的那一点也在不断改变。最早突然接受出版自由的那一代人正值爆发革命的时期,于是,他们就要有点苦头吃了!

    不久之后,一批新的思想又紧接着出现。人们因为有了以往经验,便在怀疑和普遍不信任中探索。

    可以说,大部分人都总是停留在以下两个阶段之一:一个是相信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另一个是不能确知该信什么。

    只有很少人有能力达到拥有来自真知的深思熟虑的自信,能够冲破怀疑的干扰,并主宰这种自信的那个阶段。

    然而,也有人曾经指出,在宗教狂热鼎沸的时代,人们还可能改变他们的信仰,但在人们普遍怀疑的时代,人人却对自己的信条坚信不疑。这种情形同样出现在出版自由盛行时的政治中。在互相质疑和轮番角逐的所有社会理论中,如果有一个被人采纳并给予保护,也只是因为人们不相信会有比它更好的,而不是因为人们相信它是好的。

    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不会轻易为自己的见解付出生命,然而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见解。所以,殉道者和变节者都一样少见。

    再给这个理由增加一个更加强而有力的理由:当人们怀疑某种见解时,因为本能和物质利益比见解更容易看到、感觉到,也更能持久,所以人们最终总是要通过自己的本能和物质利益来判断。

    民主制度的治理与贵族制度的治理相比,究竟哪个好?这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民主制度会使一些人感到不快,而贵族制度则会使另一些人受压迫。你富了,我就穷了——这是一个真理,并且它自行成立而且无须讨论。

    ①不过,我还不知道这种深思熟虑的自信和对这种自信的主宰,是否曾经通过理性信念的鼓舞把人的热心和信心提高到一定高度。

    第36章 美国的政治社团 (1)

    英裔美国人对结社权的日常应用——三类政治社团——美国人将代议制用于社团的方法——这对国家产生的危险——1831年关税问题大会——此次大会的立法性质——为什么在美国无限应用结社权不如在他处危险——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原因——在民主国家里社团的功用在世界上,美国是最便于组党结社和把这一强大行动手段用于多种多样目的的国家。

    美国除了存在依法以乡、镇、市、县为名建立的常设社团之外,还有很多必须依据个人的自愿原则才能建立和发展的社团。

    美国的居民自小就懂得必须依靠自己去克服生活的苦难。他们总是对社会的主管当局持不信任和怀疑的态度,仅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才向它求助。从上小学开始,他们就培养这种习惯。在学校里孩子们游戏时要遵从自己制定的规则,出现自己制定的犯规行为时要进行处罚。这种精神也在社会生活的一切行为中重现。假设公路上发生事故,车马行人受阻不能通行,周边的人就会自行组织起来研究解决方法。这些临时集中起来的人,就可以选出一个执行机构,这个机构在没有人去向有关主管当局报告事故之前,就开始排除故障了。假设是有关庆祝的活动,人们就会自行组织活动小组,来使节日增辉和使活动井井有条。而且,社会上还存在反对各种道德败坏行为的组织。比如,一些人把大家组织起来反对酗酒就是典型的例子。在美国,以促进治安、商业、工业和宗教事业为目的的社团也建立了不少。人们会通过私人组织的强大集体的自由活动使自己的愿望获得满足。

    社团对公民生活发生的作用我以后再找机会叙述。在此,我的任务是仅谈政界。

    既然结社权是大家都认可的,公民就可以用各种不同方式去行使它。

    一个社团可以是由一致赞成某一学说或主张的若干人组成的,并以约定的某种方式去促进该学说或主张取胜。所以,结社权与写作自由基本上完全相同。然而,与出版界相比,最先建立的社团拥有更大的权力。当一种见解被一个社团所代表时,它必须具备简单明确的形式。这个社团要拥有愿为本社团的事业献身的支持者才算完整。

    支持者们相互结识之后,他们的热情就会随人数的增加而增强。社团把多数人的精神力聚集在一起,促使他们以饱满的精神奔向由它指明的唯一目标。

    行使结社权的第二阶段,即行使集会权。当一个政治社团把其活动中心设在国内的某个重要地点时,它的活动规模明显很大,而它的影响同样将扩大。在那里,人们容易彼此见面,能够结合使用各种执行手段,思想通过这样的集会便会用文字永远无法达到的力量和热情往外传播。

    最后,在政治上,结社权的第三阶段是,支持同一见解的人可以组成选举团,选出代表到中央立法机构去代表本社团。这便是真正把代议制用于政党了。

    要想这样做,首先,拥护同一见解的人要在相互之间建立纯思想的联系;其次,他们要组成的小团体是只代表本党的一个派系的;最后,他们要建立一个国中之国,政府中之政府。他们的代表表面上是在代表国家的多数,但事实上只代表他们的支持者的集体。他们的支持者同样展现出代表国家和由此而来的所有道义力量的外表。是的,这些支持者不能像他们那样拥有制定法律的权力,然而支持者们能够攻击现行的法律并协助他们草拟法律。

    如果一个民族完全没有利用自由的习惯,或很容易掀起狂热的政治激情,而且担任的立法者的多数的旁边,只有一个负责审议和监督执行的少数,那我大可认为它的公共秩序必定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

    证明一项法律本身比另一项法律优越,与证明这项法律应当代替另一项法律,二者之间无疑有着很大的不同。然而,当聪明人的智慧又发现一个重大差别时,他就不再考虑众人的想象。有时,一个国家分裂为两个实力相当的两派,每一派都力争做多数的代表。假如在领导权旁边再建立一个道义权威基本与它同样大的权力,你会认为领导权可以不感到威胁,继续长期纸上谈兵地混下去吗?

    认为结社的目的不在于强制舆论而在于引导舆论,不在于立法而在于审议法律,这是形而上学的想法。人们能保持这样的想法停滞不前吗?

    我对出版自由的主要成果研究越深入,就越深信它是现代世界里自由的主要内容,也可以称为自由的基本组成部分。所以,一个坚决保卫自由的国家,有权要求人们全力尊重自由。然而,政治结社的无限自由,又与出版自由不完全相同:与后者相比,前者存在的必要性略小,但危险性却更大。一个国家能够将结社自由限制起来,并将其永远置于国家的控制之下。然而,为使结社权自由存在,国家有时也需要耍些手段。

    在美国,以政治为目的的结社自由是无限的。

    有一个例子能够清楚地表明,这项权利被容许的程度之大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曾在美国引起人们很大冲动的关税问题和贸易自由问题。关税制度不但影响舆论,而且影响非常重大的物质利益。北方认为它的一部分繁荣是因为关税制度,但南方则认为它的一切灾难是因为关税制度。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让当时美国不安的唯一政治激情的制造者就是关税制度。

    1831年,当相关争论处于最为激烈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马萨诸塞州公民想出一个办法,他通过报纸向反对现行税制的人建议,请他们派代表到费城,一起研究恢复贸易自由的办法。此项建议经过报刊转载,短短几天就由缅因州传到新奥尔良。

    对现行税制持反对意见的人热烈地采纳了这项建议,他们开始到处开会,推选代表。

    这些选出的代表全部是知名人士,有的还是大有名气的人。南卡罗来纳州为这个问题甚至还拿起了武器,仅它一州就派去63名代表。1831年10月1日,在费城召开了一个按照美国人的习惯取名为“全国代表大会”的大会,有二百多人参加会议。大会从开幕日起就具有立法的性质,会上采用公开辩论方式,讨论了国会的职权范围、自由贸易理论和税则。大会在第十天草拟了一封致美国人民的信后闭幕。这封信中宣称:(1)国会没有权力制定关税税则,现行税则是违宪的;(2)禁止自由贸易对任何国家都没有益处,尤其是对美国。

    应当承认,政治方面的结社无限自由,在美国至今还没有产生在他处可能会产生的致命后果。美国的结社权是从英国输入的,输入之后就一直存在下去。如今,行使这项权力,已变成美国人的习惯和气尚。

    第37章 美国的政治社团 (2)

    结社自由在我们这个时代已成为反对多数专制的一项必要保障。在美国,只要一个政党居于统治地位,就会得到一切国家大权;它的党徒也将获得各种官职,掌控一切有组织的力量。即使反对党的最出名人物也无法阻止自己被排除在政权之外,反对党只能在野,发动少数的全部道义力量去反抗压制它们的强大物质力量。所以,实行结社自由是用一种危险去平衡另一种更为可怕的危险。

    依我之见,多数的无限权威对美国共和制度的危害非常巨大,以至于我认为用来限制它的那个危险手段还好一些。

    在此,我要提出一个想法,读者可以因此回忆起我在本书第一部分讲述乡镇自由时所说的话。这个想法便是:民主制的国家是最需要用结社自由去防止政党专制或大人物专权的。在贵族制国家,贵族社团是天然存在的用来制止滥用职权的社团。在没有这种社团的国家,假如人们之间不能随时仿造出与此相似的社团,依我看就没有任何可以防止暴政的堤坝。在这种情形的国家,一个伟大的民族不是要受一个独夫的残酷压迫,就是要受一小撮无赖的残酷压迫。

    使美国国内的好心人表示惊异的是那种有时会成为一种必要手段的大政治集会(有各种人参加),即便在美国,它的出现也经常是重大事件。

    这种情况,表现得最为清楚的是1831年的大会。当时所有参加大会的杰出人物,都尽力使发言温和,将讨论目标限制在一定范围以内。1831年的大会大概对不满政府措施的人产生了很大影响,促使了他们在1832年对联邦商业法进行公开造反。

    必须承认,在一切自由当中最后获得人民支持的自由,正是政治方面结社的无限白由。即便说这种自由还未使人民陷入无政府状态,但也可以说它随时随刻都在使人民接近这种状态。然而,这个这样危险的自由,却在某一点上提供了保障,那就是在结社自由的国家,是不存在秘密结社的。所以在美国,只存在党派分子,却不存在阴谋造反者。欧洲和美国对结社权的理解差异——它们对结社权的不同运用仅次于自己活动自由的最自然的自由,就是人们把自己的力量同自己的同志的力量联合起来共同活动的自由。所以,我认为,在性质上,结社权几乎与个人自由一样是不能转让的。一个立法者如果想破坏结社权,他就必须损害到社会自身。然而,如果说结社自由在一些国家能促进和加快繁荣,那么在另外一些国家又可能由于滥用和歪曲结社自由而使它从积极因素变为破坏的缘由。我认为,对自由有正确理解的国家的社团和滥用自由的国家的社团经常采用不同的方法,将它们进行一下对比,对政府和政党都会是有益的。

    现在,大多数欧洲人还把社团视为在战斗中匆匆忙忙组织起来,之后马上投入战场的武器。

    在结社时应当说清目的,然而创办人的头脑却被急于行动的思想限制,在这一问题上发生偏差。在他们看来,一个社团,就相当于一支军队。向士兵讲话的目的是检查军容和激发士气,然后让他们向敌人进攻。结成社团的人们认为,合法的手段可能是成功的手段,却绝对不是唯一的成功手段。

    在美国,人们对结社权的理解却不是这样。处于少数地位的美国公民会参与结社,首先是希望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削弱多数的道义力量;其次是为了联合起来进行竞争,从而找出最适合感动多数的论据,他们总希望以此把多数拉进自己的阵营,然后再以多数的名义掌权。

    所以,美国政治社团的宗旨是温和的,其手段也是合法的。因为它们仅想依靠法律取胜,因此一般都讲真话。

    有数种原因造成了美国人和欧洲人在结社方面存在的不同。

    在欧洲,有些政党彻底与多数分家,致使它们永远没有希望得到多数的支持,然而这些政党又自认为强大得足够与多数抗衡。因此这样一个政党在结社时,它只就想进行战斗,而并不想进行说服。在美国,观点与多数相差甚远的人绝对斗不过多数的权力,因为其他所有的人都想拉拢多数。

    所以,大党越是没有可能成为多数,结社权的行使就越不存在危险。在像美国这样各党意见仅有细小差异的国家,结社权应该可以无限地存在下去。

    我们在自由方面的没有经验促使我们把结社自由只看成一种攻击政府的权利。

    一个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强大之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以力服人,一个党也是如此。不用暴力只用道理说服人的念头,要在很久以后才会产生,因为它需要从经验中获得。

    因为英国人已有长期行使结社权的经验,所以当他们因意见严重分歧而形成各种不同派别时也很少滥用结社权。

    但在我们法国,人们却被一种强烈的好战精神所激励,致使凡是关乎国家安危的事,人们都疯狂地参与,把手握武器战死当做光荣。

    然而在美国,普选权却成为促使政治结社暴力趋于缓和的最强有力因素。在实行普选的国家,多数向来都是不难辨别的,因为没有一个政党可以假冒成没有选举它的选民的代表。所以,那样的党并不代表多数,不仅每个社团都知道,而且人民大众也知道这一点。这也是由它们的存在本身所决定的,因为它们如果真是代表多数,它们本身就可以对法律进行修改而不必乞求改革法律了。

    受到它们攻击的政府的道义力量,必会有很大增强。但它们自己的这种力量却必将有很大减弱。

    在欧洲,基本每个社团都自行充当或自信自己是多数意志的代表。这种自充和自信,使它们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并令人不可思议地把它们的手段合法化。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事件是比用暴力去打击压制权利的事件更值得原谅的。

    正因为这样,在浩繁而又复杂的人类行动准则中,极端民主有时反而能防止民主的危险,而极端自由有时反而能纠正自由的滥用。

    在欧洲,社团基本上都将自己视为无法发表意见的人民的立法机构和执行机构,并依靠这种想法去行动和发号施令。但在美国,人们都认为社团只代表人民中的少数,社团仅能依靠说理和恳求来行动。

    欧洲各国社团所使用的手段都与它们所提出的目的相一致。

    这些社团的主要目的不是空谈而是行动,不是说服而是战斗,因此它们要建立的组织自然没有一点和平气氛,并使其内部具有军事生活的习惯和准则。它们竭力用集中方式领导自己的下属,将所有权力交给少数几个领袖。

    这些社团的成员要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对命令进行服从。他们信奉的是盲目服从的理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就必然马上放弃自己的判断和自由意志。所以,这些社团内部实行的专横统治,往往比它们所攻击的政府对社会实行的专横统治还要使人无法忍受。

    这些社团的道义力量因此就被大大削弱了。它们也丧失了被压迫者对压迫者进行反对斗争时所具有的神圣性。这种甘愿在一定的场合下奴颜婢膝地屈服于同伙中的某几个人的人、将自己的意志甚至思想拱手交给他人控制的人,怎么能奢谈他希望自由呢?

    美国人同样在他们的社团中建立统治组织,假如我能够用和平一词的话,那我就会说它们全是和平的统治组织。社团中承认个人的独立,每个人就像在社会里一样,同时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却并非都要沿着同一条路走不可。大家都不需要放弃自己的意志和理性,但要用自己的意志和理性去完成共同的事业。

    第38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1)

    我知道在以下讨论中将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也许这一章的每句话,都要在某些方面让分裂我国的各个政党难以接受。但尽管如此,我仍要说出我的全部想法。

    在欧洲,我们很难判断民主是否具有真理性和不变性,因为这里有两个对立的主义在斗争,我们无法准确分辨哪些争论来自主义本身,哪些争论来自它自己所引起的狂热。

    这不同于美国。在那里,人民毫无阻碍地治理着国家,不用担心任何危险,也没有遭受任何损害而想着报复。

    因此,美国的民主是凭其所好而行事。它的表现合乎自然而活动不受限制。所以只有在美国,才能对民主作出正确判断。这项研究对我国尤其有益,因为我们终日在一种不可抗力的驱使下盲目前行。最终我们将何去何从?也许走向专制,抑或走向共和,但是可以肯定,社会形式必定会走向民主。

    普选权如前文所说,美国普遍认同普选权。在美国不会考量社会地位高低,人人都享有这项权利。在不同的地区,在因语言、宗教和风俗的差异而彼此形同外国人的种族之间,在路易斯安那和新英格兰,在佐治亚和加拿大,我都能看到普选权的实施效果。

    我曾说过,在美国,普选权远未按人们的期望的那样,产生如欧洲一样的一切善与恶,而它的实施效果也与想象的不太一样。

    人民的选择和美国民主在这种选择中的本能在美国,知名人士很少出任公职——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下层阶级对上层阶级的嫉妒心并非来自个人的愤愤不平,而来自对民主的强烈诉求——为什么美国的精英往往远离政界在欧洲,许多人总是在口是心非地宣称或沉默:普选权的最大好处之一,就是呼吁公信力最高的人出任公职。他们认为,人民难以自我管理,但又衷心希望国家富强;人民的爱好决不妨害他们推选忠于国家的有能力的人去主持政务。

    但是在美国的所见所闻,却让我认为并非如此。到美国后,我吃惊地发现,被统治者中人才荟萃,而统治者中却少有名流。在今天的美国,卓越人士很少会走上仕途。而且必须承认,这也是民主扩大化超出原本界限所产生的结果。显而易见,半个世纪以来,美国的政治家世家数量减少了很多。

    我能够看出这个现象的数个成因。

    尽管国家付诸大量努力,但人民的文化水平仍旧不高。由国家简化学习内容,改进教育方法,让学习步入正轨,这些都好办;但因为用于学习的时间不足,人们仍不能获取知识并有效发挥。

    因此,人们在谋生之外的空闲时间的长短,就决定了他们获得知识的必要时间的多少。在某些国家,这个时间相对宽裕;而在另外一些国家,这个时间就不够了。但是如果完全没有这个时间,人们就不得不把时间只用于操劳于生活的物质层面,即不能作为真正的人而生活。所以,在一个社会里人人都博学多闻同时又家财万贯,这种设想真的难以想象。这两种情况是毫不相关的。我欣然承认,广大公民都衷心希望国家富强;我更愿意承认并曾经说过,社会的下层阶级在这个愿望中掺杂的私念,一般来说要少于上层阶级。但是,他们对实现此种希望的手段正当性的判断有不同程度的偏失,总是缺乏那种本领。想要彻底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必须进行长期观察和各种分析。很多伟大的天才在这方面尚有失误,何况普通人呢?对这项工作,人民精力有限而又不懂方法。他们的判断总是匆忙作出而又流于表面。因此,各种骗子施展花招取悦于人民,而人民的最忠实友人却往往不受信任。

    另外,按民主方式去选择值得信任的人的做法并非总能实现,有时人们也不愿意这样做,同时也不想这样做。

    不可否认,民主制度激化了人们心中的嫉妒感情,使之达到最高峰。与其说这是因为民主制度给每个人提供了与他人平等的手段,不如说是因为人们总是觉得难以得心应手地运用这些手段。民主制度唤醒和怂恿了人们要求绝对平等的无止境欲望。这种完全的平等,总是在人们以为得到它的瞬间,在手中消失。用帕斯卡尔的话来说,就是永远消逝了。人们经常热衷于追求那种仿佛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的重大利益。

    成功的可能性大时,人们便高兴,成功变得不确定时,人们便懊丧。他们总是因此喜怒无常。凡是在某一方面超过他们能力的东西,都被他们视为实现愿望的障碍。因此,不管上司如何合法,他们都会不买账。

    许多人认为,这种引导下级把上司赶下台的隐秘本能,只见于法国。但这是一个误解。这个本能并非法国人固有的,而是一种民主的本能。特殊的政治环境虽然可以促使这种本能尖锐化,但它并不能创造这种本能。

    美国人民并不憎恨社会的高层阶级,只是不欢迎他们,排斥他们当权。人民不怕天才,但也不十分器重。一般来说,凡是资质平庸的发迹者,都难以得到人民的好评。

    一方面,存在这种天然本能使人民排斥卓越人物当权;另一方面,又有一种不亚于这种本能的力量使这些人远离政界,因为他们在政界的竞技中难以防范堕落,保全自己。衡平法院首席法官肯特就曾经十分坦率地流露过这种思想。这位著名作家在盛赞联邦宪法授权总统提名法官的条款之后说:“最称职的人,也许为了不在普选中当选,而故意在行动上不十分积极,又在精神上保持严肃。”(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73页)这个见解于1830年发表于美国,当时没有任何人反对。

    我只想用这些话证明,认为普选权能够保证人们作出最佳选择的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谭。尽管普选权优点众多,但并不在此。

    能够部分纠正民主的这种本能的因素巨大的危险对国家和人民产生的不良效果——为什么50年前美国有那么多卓越人物主持政务——教育和民情对人民的选择产生的影响——新英格兰的例子——西南部各州——某些法律是怎样左右人民的选择的——两级选举制度——这种选举制度对参议院的结构的影响当国家面临重大危险威胁时,人民往往能颇具慧眼地选出最能拯救国家的公民。

    我们可以看到,在面临危险的情况下,一个人很少能保持常态,他要么超常发挥,要么大失水准。国家的情形也是这样。有时极端的危险可能并未使一个国家振奋,反而把它吓倒。这种危险虽然能唤起人民的激情,但未对激情加以引导。这样的话,它对人民的头脑只能是轻轻触及,却无法使之清醒。例如,犹太人就曾经在他们的硝烟弥漫的神殿废墟上互相厮杀。但最常见的,是一些国家和个人在危险面前,反而异常冷静,做出非凡的举动来克服危险。这时,那些伟大人物的崛起,就如同在暗夜中耸立的大厦,顿时被一场大火照亮。

    此时,天才也毫不犹豫挺身而出;被灾难蹂躏的人民,也会暂时将嫉妒感情抛之脑后。这时,从选票箱里检出的结果中出现伟人的名字就并不罕见了。我在前面说过,现在的美国国务活动家,远远不如50年前主政的人物。导致这一情况的,除法律的原因之外,还有环境因素。当美国为独立这一正义的事业而斗争时,它是一个要摆脱他国奴役的国家;而当它以一个新生国家的身份走向世界时,它的全体人民的精神品质已经达到这些努力目标要求他们的高度。在举国欢腾声中,卓越的人物走出来当政,而人民也举手欢迎他们,并把他们置于自己的监督之下。但是,这样的事情毕竟不多,还必须从事物的另一角度审视。

    民主的激情有时会被转瞬即逝的事件抑制;而人们的知识水平,特别是民情,将对激情的发展趋势产生强大且持久的影响。这种情况在美国就很常见。

    在新英格兰,道德和宗教完全支配着教育和自由,早已建立并长期延续下来的社会,已经形成了固有的道德准则和习惯,所以人民在轻视财富和门第带来的固有优势的同时,习惯于尊重知识和道德方面的优势,并对其心悦诚服。因此,比起其他各处,民主在新英格兰更有生存的土壤。

    但是,往南一走,情况就大不相同。在南方的各州,形成得较晚的社会纽带此时尚不牢固,教育普及率低,道德、宗教和自由的原则欠缺令人满意的契合。因此,有德、有才或德才兼备的人在那些州的政府里极为罕见。

    当进入社会组织建立不久的西南部各州,会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冒险家和投机家的庄园。在这里,我们为社会的管理大权集聚于几个人手中而大吃一惊,并在心中思索:除了立法机构的完善和人的独立以外,有什么力量能促进国家发达和社会繁荣呢?

    有些具有民主性质的法律,也曾部分地纠正了民主的危险本能。

    在华盛顿的众议院大厅里,你会为议员的粗俗举止惊诧不已。在这个大厅里,纵使你再三环顾,也依然找不到一个著名人士。容易让人忘却的无名之辈充斥议会。乡村律师和商人占据了议员中的大部分席位,其余的甚至还有底层的人士。在这个教育几乎普及的国度,据说人民的代表有的居然还会写错别字。

    几步之遥的地方,参议院大厅的大门赫然在目。这个会议厅狭小局促,可是众多美国名人却济济一堂。你在这里见到的每个人都声名显赫,你最近一定听到过他的美名。善于雄辩的大律师、著名的将军、贤明的行政官和著名的国务活动家构成了他们的主体。这个会议厅里的一切发言,都丝毫不逊于欧洲各国国会的顶级辩论。

    为何会产生这两种场面的奇异对照呢?为什么精英荟萃的是参议院而非众议院?为什么后者聚集的都是粗鄙之人,而前者却为天才和名人所垄断?但在实际上,这两个议院均经普选产生,选举结果都来自人民,而且至今指责参议院敌视人民的利益的声音都没出现过。那么,如此惊人的差异缘何产生呢?我认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众议院由人民直接选举,而参议院则经两级选举产生。本州的立法机构由该州全体公民选举产生,依联邦宪法规定,这些立法机构组成选举团来选举参议员。当然,参议员也能代表(虽然是间接地代表)普选的结果,这是因为选举参议员的各州立法机构,并非贵族团体或拥有选举权的特权机构,它实质上代表各州的全体公民的意志;各州的立法机构一般每两年或一年改选一次,全体公民通过改选更新其成员,从而控制参议员选举。但是,人民的意志通过这个选举团来表达时会发生变化,可能更显庄重和严肃。因此,选举团选出的参议员也往往能切实地代表统治国家的多数。但是,他们所能代表的只限于国内的高尚思想和引导国家前进的精神,而不是那些会使国家动乱的偏激感情和使国家名誉扫地的邪念。

    不难看到,有朝一日,美国的各共和州会因为在选举制度中采用两级选举而强大起来。否则,它们便可能遭遇民主的陷阱。

    对这一点,我始终坚信不疑。使各阶层人民都得以享用政治自由的手段非两级选举莫属。在我看来,不管是惧怕这一手段的人,还是希望变其为政党专有武器的人,他们都是错误的。

    美国民主对选举法产生的影响选举次数少会对国家造成重大危险——选举频繁会使全国处于亢奋状态——美国人从这两种弊端中选择了后者——法律经常被改变——汉密尔顿、麦迪逊和杰斐逊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当选举的间隔期长时,每次选举都有震动国家的危险。

    第39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2)

    这时,全部政党都将全力以赴,争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候选人来说,选举的失败几乎意味着不可救治的创伤,所以他们可能气急败坏,做出不理智的事。

    但是,如果不久以后还有机会重新举行一次这种合法的斗争,失败的政党便可以忍耐了。

    当选举接踵而来的时候,频繁的选举会使社会动荡不安,使政务处于连续不断常变状态。

    因此,上述两方,一方可能使国家小病缠身,另一方却会使国家有身染大病即爆发革命的可能。如果第一种制度在损害政府的美好形象,那第二种制度则在威胁政府的生存。

    美国人宁愿忍受后者的弊端,却不愿忍受前者的。在这里,指导他们行动的主要是本能,而鲜有理性,因为民主使他们对变化由爱好发展成为激情。结果,美国的立法总是出奇的多变。

    大多数美国人认为,他们在总体上行之有效的制度的必然结果就是法律的多变性。但我确信,没有一个美国人会硬说这种多变性完美无缺或认为它不是一大弊端。

    汉密尔顿在论证一项可能防止或推迟不良法律颁布的权力后,补充说:“或许有人会说,防止颁行不良法律的权力同时也会成为防止颁行良好法律的力量(它既可用于这个目的,又可用于其他目的)。但这一反对意见,对能够正确认识法律的不稳定性和多变性的缺点的人来说并不很重要。法律的不稳定性已成为我国政府的性质和宗旨方面的最大弊端。”(《联邦党人文集》第73篇)麦迪逊说:“立法的方便和漫无节制,似乎是我国政府的最严重的病症。”

    (《联邦党人文集》第62篇)美国的民主制度下出现的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民主主义者杰斐逊,他也曾指出过这样的危险。

    他说:“我国法律的不稳定性确实是一大弊端。我认为我们应当除掉它,即应规定在一项法案被提出之后,允许在一年内批准实施。法案应当交付讨论,在没有更改意见后再进行表决。如果形势要求迅速通过该法案,也不能简单地由多数决定,而应以两院各自的三分之二多数通过。” ①

    ①《1787年12月20日致麦迪逊的信》,孔塞伊先生法译本。(《杰斐逊文集》,华盛顿,1905年,第6卷第393页)美国民主治下的公务人员简朴的美国公务人员——公务人员无制服——所有公务人员均带薪——此举的政治后果——美国没有终身公职——无终身公职的后果美国的公务人员,和公民大众没有什么差别,既无宫殿和卫士,又不穿着制服。

    统治者的这种简朴作风,不仅源自美国人的气质,而且与社会的基本原则有关。

    从民主的角度来看,建立政府并非好事,反而是一个必然的灾难。因为必须授予官员们以一定的权力,没有这种权力他们就形同虚设。但是,作为权力标志的制服,却决非工作所必需,也会让公众心生隔膜。

    公务人员心知肚明,他们能够有权向其他人发号施令,是以自己的举止不能表现得高人一等为条件的。

    我想象不出哪个国家的官员会有美国公务人员那样的朴实作风,平易近人,交谈时亲切和蔼。

    我喜欢这种自然作风浓厚的民主政府,我在这些重视职责甚于职位,重视人品甚于权力外表的公务员身上,看到了令人钦佩的男子汉应有的工作作风。

    我认为,一百多年以来,我国都夸大了制服的影响。在美国,我从未见过公务人员在执行公务时因穿着不合身份而被轻视的情形。

    另外,我对公务人员装模作样地穿上制服就能受到尊敬感到怀疑,因为他们受人尊敬应当是因为衣着而非人品。

    当我看到我国的一些官老爷对人粗暴或嘲讽,耸肩反对,或以得意的微笑下达指示时,真想剥下他们的制服,直到他们露出作为一个公民应有的真正模样为止,看他们能不能意识到人类应当受到尊敬。

    美国的公务人员都不穿制服,却可以领薪俸。

    这一点比起以上内容来说更应当是来自民主原则。民主制度也准许官员摆阔,比如用丝绸和金银打扮自己,但不得直接违反民主原则。他们的这种特权只是暂时的,属于职位而非个人。但是,如果公务人员不拿薪俸,就会因此产生一个富有和独立的公务人员阶层,就此形成一个贵族圈。这时,即使人民还保留有选举权,它也是受限制的。

    如果一个民主共和国对公务人员实行无薪制,我可以十拿九稳地推论,这个国家即将走向君主政体。而在一个君主国开始实行公务人员的无偿制时,这一行动说明政体要么是在走向专制,要么是在走向共和。

    因此,在我看来,公务人员由无薪到有薪本身就是一场真正的革命。

    我把美国所有职位都带薪这件事,看成该国民主具有绝对统治作用的最明显标志之一。为公共服务,无论什么性质,都应领到报酬。因此,每个人不仅有为公共服务的权利,而且服务时会有生活保证。在民主国家,虽然每个公民都有出任公职的可能,但也不是全体公民都能出任。

    这不是因为资格不够,而是因为在选举时,候选人的人数和当选条件是有限制的。

    在实行普遍选举原则的国家,严格来说没有终身公职。人们就任公职,多半出于偶然,对任何人来说,永久保住职位都是不可能的。选举是一年一度时,情况尤其如此。因此,公职对野心的诱惑力在平安无事时期并不大。在美国,混迹于政治圈子里的人,都不是有很大抱负的人。胸怀大志的人,一般都远离政治而去追求财富。由于觉得不懂如何齐家而去负责治国的倒是大有人在。

    担任公职之人之所以大多是平庸人,正是由于如上原因以及民主的不良选择。在美国,难以预料如果精英阶层参加竞选,人民是否会选举他们,不过我敢肯定他们不会出来竞选。

    美国民主治下的行政官①的专权为什么在专制君主国和民主共和国中行政官享有的专权比在立宪君主国中更为广泛——新英格兰行政官的专权对行政官授予很多专权的有两种政府:只由一人统治的政府和民主的政府。

    导致这种专权结果的是以下这些几乎相同的原因。

    在专制国家,无论官员还是私人,命运都没有保障。君主掌握着被他雇佣的人们的生命财产,以及他们的荣誉。他不惧怕这些人,确信他们不会滥用这种自由来反对他,因而就赋予他们很大的行动自由。

    在专制国家,君主过分爱惜自己的政权,以至于害怕自己规定的制度会伤害政权,他喜欢把他的臣民的轻微越轨行为看成偶然,相信这并非出于存心谋逆。

    在民主国家,多数在每年都能从上任当选者手中收回权力,所以他们决不害怕那些人滥用职权。多数随时都能使他们对政府的意见达于执政者,所以他们喜欢让执政者自由发挥而不是在一套死规矩中循规蹈矩,因为那些死规矩既限制执政者又限制他们自己。

    但是,只要稍微深入考察一下,就会发现在民主制度下,行政官专权的程度甚至还要大于专制国家。

    在专制的国家,君主对他所发现的一切犯法行为可以立即惩治,但他不能保证自己可以随时发现应受惩治的一切犯法行为。而在民主制度下,执政者的权力极高且无处不在。比如,我们看到,与欧洲的官员相比,美国的公务人员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行动的自由要广泛得多。一般只向他们指出应当完成的任务,而方法可以由他们自主选择。

    比如,在新英格兰,各乡镇的行政委员负责提出陪审员名单。但应当指出,只有

    ①我这里指的是广义的“行政官”, 包括负责执行政府法令的一切官员。

    享有选举权和良好名誉的公民才是陪审员的可能人选①。

    在法国,倘若如此可怕的权力被公务人员享有,不管他怎样去执行,人们都必定会认为人民的生命和自由正面临危险。

    在新英格兰,乡镇的行政委员有权把酗酒者的名字张贴在酒店里,要求居民不能向他们提供酒水,违者罚款②。

    即便在最专制的君主国,这样的查禁也会激起人民的反对,但在新英格兰,人们却毫无怨言地服从。

    没有任何地方的法律能像民主共和国的那样,使行政官享有如此大的专权,因为这种专权不会引起恐惧。甚至可以说,随着选举权日益扩展到底层人民,行政官的任期逐渐缩短,行政官会被赋予更多自由。因此,想要把一个民主共和国转变为君主国,将是极其困难的。如果行政官保留着民选的行政官的权限和习惯却不再由人民选举产生,那就会导致专制。

    只有在立宪君主国,法律不仅为官员的行动划定范围,还能想到指导官员日常行为的问题。之所以这样做,原因是不言而喻的。

    在立宪君主国,国王和人民分享权力,两者都希望行政官的职位稳定。

    国王因为怕行政官出卖王权的利益,因而不愿意将行政官的命运置于人民的控制之下;而人民则怕行政官完全依附国王,从而压制他们的自由。因此,对待行政官应当既不让他依附国王,又不让他依附人民。

    不过,国王和人民准许官员保持独立的原因,同时也防止了官员滥用这种独立身份,以防官员侵犯王权的利益和人民的自由。所以,双方都认为要事先为官员划定行动范围,而且认为为官员制定一套不得违犯的守则也很有益处。

    美国行政的不稳定性在美国,比起家庭活动方面,人们在社会活动方面留下的痕迹往往过少——唯一的历史文献是报纸——为什么行政的不稳定对施政艺术有害在美国,在台上短暂掌权后,人们不久便回到每天都在改变面貌的群众中去,所以他们在社会活动方面留下的痕迹往往少于他们在家庭活动方面留下的痕迹。公共行政管理在美国差不多全凭口述和传统进行。即使有史料,因为没有成文的规定,它们也像古代女巫写在棕榈树叶上的预言,常常随风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①见《马萨诸塞州法令汇编》第2卷第331页:1813年2月27日法令。应当补充一点,陪审员的最后名单要用抽签办法决定。

    ②见《马萨诸塞州法令汇编》第1卷第302页:1787年2月28日法令,其中写道:“各乡镇的行政委员可要求有关部门在本乡镇的酒馆、旅店、小铺等的室内和作坊张贴时常酗酒、耍酒疯、赌博以及在这些场所胡聊瞎扯的人的名单。上述店铺的所有者在接到通知后,如果仍然允许这些人到店内饮酒或赌博,或再向他们出售含酒饮料,则处以60先令罚款。”报纸是美国的唯一历史文献。如果报纸少刊一期,时间的锁链就会断裂,现在和过去之间就会被打断。我敢肯定,50年后想收集今天美国社会具体情况的文件,比寻找法国中世纪行政管理的文件更困难。如果有一天,美国遭到蛮族入侵,要想了解今天美国人民的一些事情,那就只得依靠其他国家的史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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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3)

    人民已经习惯于行政管理的不稳定性了。我甚至可以说,今天每个美国人都认为它符合自己要求。谁也不打听他们在以前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人研究管理方法以及总结经验。即便是十分容易的文献收集,也没有人去做。人们很少保存偶然落到手里的文件。我手头的几份原始材料,还是为答复我对某些官员的提问,一些行政部门给我的。美国社会每天生活的就像一支战斗中的军队。然而,所有的科学为了不断进步,都必须逐代总结前代的经验,行政管理技术也是一门科学,它也不例外。而且,人们在短促的一生中,或笃行,或立言;前者发明方法,后者创造理论。人类就是这样一边前进,一边收集个人的经验成果,从逐渐建立起各门科学的。美国的最大难题是行政管理人员根本不互相学习,而且他们在指导社会工作时,只凭自己积累的经验知识,而匮乏指导该项工作所必备的科学知识。因此,行政管理工作中民主反而阻碍了管理人员的技术进步。就这一点来说,与缺乏这方面经验的国家相比,民主更加适合于已经完成行政管理教育的国家。

    而且,这个论断在行政科学以外,也广泛适用。但是,民主政府如果按如此简单和自然的思想建立,社会就必须非常开化和文明①。最初,人们还以为这种政府只是在遥远的古代才存在过;但是,后来的深入考察证明这种政府只能出现于社会发展的最后阶段。

    美国民主治下的公共开支公民在任何社会都被分为几个阶级——每个阶级要求管理国家财政的本能——人民主政时公共开支必然增加的原因——在美国,使民主制度造成浪费的事情并不可怕——国库收入在民主治下的使用民主政府是否节约?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必须设定一个比较的标准。

    在我们对一个民主共和国与一个专制君主国的比较中,这个问题是容易解决的。这时我们会发现,前者的公共开支远高于后者。而且,与不自由国家相比,一切自由国家的情形都是如此。不错,人民贫穷的主要原因是专制制度,它是妨碍人民发展生产,不过并不是夺去人民的生产成果。专制制度使财源枯竭,却始终重视既得的财产。与之相反的是,自由生产出来的财富比它所毁掉的多千百倍。了解自由好处的国家,财源往往总比税收增长迅速。

    ①我这里所说的民主政府,是指一个民族建立的民主政府,而非一个小部族建立的民主政府。

    我现在要说明的主题,是就各种自由国家之间的比较,指出民主对各国财政的影响。

    同有机体一样,社会在组织上,必须始终服从其固定规则。它由无处不在和无时不有的一定成分组成。

    在科学上,一个民族常被分为三个阶级。

    富人组成了第一个阶级。第二个阶级的成员,则是那些不算富人但生活优裕的人。

    第三个阶级,是无产者或少产者,全靠为前两个阶级劳动维持生活。

    这三类人的人数,可能因社会情况而上下波动,但你不能否认每个社会里都有这三类人。

    显而易见,在国家财政的管理上,每个阶级都有自己的要求。

    假如第一个阶级制定国家的法律,这时,他们大概很少考虑节省国库开支,因为他们会认为对大额财产的课税只不过相当于动了一根毫毛,这对它无关紧要。

    再假设中间阶级制定国家的法律。这时,因为他们认为最大的灾难莫过于对小额财产征收高额赋税,所以一定不会挥霍国家的税收。

    中间阶级的政府应当是自由政府,也许它不是最有知识和最慷慨的政府,但它却是最节约的政府。

    现在,我假设制定法律的大权被第三个阶级总揽。我认为那种情况下公共开支就会有增无减,其理由有二。

    首先,制定法律的大部分人缺乏应当课税的财产,国家的公共开支似乎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其次,这些中稍微有钱的人不难找到办法、把赋税的负担转嫁给富人,从而使其只对穷人有利。这种事情是富人当政时不可能出现的。

    因此,不能指望公共财富在穷人①独揽立法大权的国家会被节省使用。通常,公共开支是很大的,因为不纳税或者能逃避赋税负担的人负责立法抽税。换句话说,唯一能使立法抽税的人逃避纳税义务的政府就是民主政府。

    即便你反对也没用,引导人民去保护富人的财产才是人民的真正利益所在,否则,人民很快就会感受到自找麻烦的痛苦。而且,人民幸福的所在不也是国王的利益吗?贵族的利益不也随时在向人民开放吗?在长远的利益能够克制眼前的激情和要求的情况下,暴君统治或专横的贵族制度永远不会出现。

    可能有人反问:主张由穷人独揽立法大权的不是大有人在吗?他们是谁?他们是建立了普选制度的人。是多数还是少数在制定法律?无疑是多数。如果能够证明穷人经常构成多数,那不是就相当于说穷人将在实行选举制度的国家独揽立法大权吗?

    不错,至今在世界上的所有国家,多数人是没有财产的或者他们只有少量财产使他们得以不必用全部时间劳动。因此,普选制度的实质是穷人管理社会。

    ①很明显,这里和本章其他各处所用的“穷人”一词的意义,只是相对而言,而非绝对而言。比起欧洲的穷人来,美国的穷人很容易致富。但是,在将他们与比他们富有的同胞比较时,便可以称他们为穷人。有时对国家财政造成灾难性影响的可能就是民权,这在古代的一些民主共和国已经很常见。在这些共和国,耗尽国库的常常是救济贫困的公民或为人民提供游戏娱乐设施的开支。

    老实说,在古代,代议制还鲜为人知。而在今天,在公共事务方面,人民很难表示出激情,然而可以断定,久而久之,按照选民的要求行事,照顾他们的爱好和利益会成为代表们的习惯。

    再者,随着人民日益富有,民主造成的浪费的可怕性将按比例减少,因为人民富有以后,一方面不再需要富人出钱,另一方面增加赋税可能会使自己受损失。从这一点来说,比起英国,普选制度在法国将产生较少危险,因为在英国,少数人掌握着几乎所有的应当课税的财产。而在绝大多数人都有财产的美国,人们的社会地位亦比法国人有利得多。

    可能增加民主国家的公共开支的还有另一些原因。

    在贵族统治国家时,主持国务的人由于自己的地位,他们可以免于匮乏。他们自以为生来有福,总是向社会要求权力和名誉;他们高踞于众人之上,无视人民大众的安宁幸福对他们的荣华富贵的促进作用。不错,对穷人的苦难,他们也不是毫无恻隐之心,但对这种苦难的感受,他们并不能像穷人那样切身体会。他们心满意足于人民的安贫知命,除了保住统治地位以外就别无所求。比起改进现状,贵族政体更关心维持现状。

    反之,因为人民受过痛苦,当他们掌握国家大权时,主政者便会大幅度兴利除弊。

    这时,改革的精神会感染各行业,改革也会深入最末的细节,特别会在需要花钱的事业上得到发挥,因为它的目的就在于改善穷人无力自己改善的生活条件。

    而且,在民主社会还存在一种目标并不明确的奋进精神和一股不断追求耗费大量钱财的各种革新的热情。

    在君主政体和贵族政体下,为了迎合主政者的好大喜功的自然心理,野心家们经常促使主政者去办一些劳民伤财的事业。

    而主政者在穷人主政的民主国家只会在增进社会福利的事业上表示慷慨,而这种事业一般都是要耗资的。

    另外,人民在考虑本身的处境时,总会产生许许多多起初并未注意到的需要,而为了满足这些需要,就不得不依靠国家的资助。因此,一般说来,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公共开支也随之增加,随着教育的普及,赋税也会增加。

    最后,使民主政府比其他政府更为耗费的还有一个原因。虽然有时民主政府打算节省开支,但它却办不到,因为它没有节约的有效方法。

    民主政府由于经常改变自己的目标和频繁更换它的人员,所以它的事业缺乏连贯性或经常半途而废:国家花了钱,在第一种情况下,效果并不和预期的相符;在第二种情况下则毫无所得。

    美国民主在规定公务人员薪俸方面表现的本性在民主制度下,规定高薪制度的人并无牟利机会——增加下级公务人员的薪俸和降低高级公务人员的薪俸是美国民主的趋势——这样做的原因——美国和法国公务人员薪俸的对比能使民主制度调节公务人员的薪俸开支的通常有一个重大原因。

    规定高薪制度的人在民主制度下有很多,但他们却很少有人有机会从中牟利。

    反之,规定高薪制度的人在贵族制度下几乎总有从中牟利的机会。这是他们为自己创造的资本,或者至少是为其子女准备的财源。

    但是应当承认,对其主要公务人员,民主国家也是太过吝啬了。

    在美国,高级公务人员的薪俸远远不如其他国家,但下级公务人员的薪俸高于其他国家。

    同一个原因导致了这两个相反的现象。公务人员的薪俸在这两种情形下都是人民根据自己的需要,通过对比下级公务人员和高级公务人员的贡献而规定的。由于人民生活宽裕,所以觉得公务人员也应分享这种宽裕,这样才是合情合理的①。但是,在规定国家的高级公务人员薪俸时,这个想法就不起作用了,而是随意规定。

    对社会的高层阶级的生活需要,穷人是无法明白的。因为穷人觉得能够满足日常需要就不错了,所以在富人那里一笔微不足道的款项,在穷人看来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他们认为,一个州长每年收入2000埃居(6000法郎)就算得上幸福和值得羡慕了②。

    假如你要告诉他们一个伟大国家的代表应在外国人面前表现出一定的气派,他们起初可能完全同意;但当他们看到用你以为是微不足道的款项他完全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时,想到自己简陋的住所和辛勤劳动得来的微薄收入,他就会对这样一笔财富感到吃惊,甚至会被吓到。

    另外,当下级公务人员与人民的收入处于差不多同一水平,而另一些人却在这个水平之上时,前者还能激起人们的同情,而后者则会引起人们的嫉妒。

    这种情形,在随公务人员的权限的加大而薪俸减少的美国,也可以清楚地看到③。

    ①美国下级公务人员的宽裕生活,还来自另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与民主的通性无关,即在美国,从事各种私人营业都能比担任公职收益更多,如果国家不对下级公务人员予以较高的报酬,就很少有人会去担任下级公职。因此,即使从事商业活动要精打细算,面对激烈的竞争,但人们也愿意去从事这种活动。

    ②俄亥俄州有100万人口,但它的州长每年只有1200美元的薪金收入。1200美元等于6504法郎。

    ③为了查明这个事实,只需考察一下联邦政府的个别官员的薪金就可以了。我认为应当对照法国的同类官员的薪金,以使读者更容易了解。

    美国(财政部官员)传达员…………3734法郎低级科员…………5420法郎(下转149页)149在贵族统治的帝国,情况则与此相反,高级官员均能获得极高的薪金,小官员的收入却只能勉强糊口,从我们上面指出的类似原因中,不难理解这种情况。

    如果说民主制度不认为富人应当享乐和穷人应对富人嫉妒,那么贵族制度则不会理解穷人的困苦,或者干脆说它根本不知贫穷困为何物。确切地说,穷人对他们而言是另一种人,与富人非属同类。因此,贵族制度很少去关心下级官员的命运,只有在下级官员因为薪金过少而拒绝为其服务的时候,才略微提高他们的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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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4)

    虽然民主制度没有节约的爱好,但对待高级公务人员时它却采取了节省开支的态度,以至于对他们有亏待和吝啬的倾向。

    不错,在民主制度下,主政者也能够过上差强人意的生活,但为了满足人民的需要和有利于人民安居乐业,他却可以不惜耗费巨资①。这些开支主要来自税收,但没有被浪费。

    一般说来,用于统治者的花费在民主制度中所占比例很少,而用于被统治者的费用非常多。与此相反,贵族制度把国家的收入主要用于主持国务的阶级身上了。

    促使美国政府厉行节约的原因是难于识别的凡是探求过法律对人类命运发生真正的影响的人,一般都犯过重大错误,因为再没有比明白这种事更难的了。

    一个民族喜欢深思熟虑和善于精打细算,另一个民族天生轻松活泼和热情洋溢。

    这些特点来源于一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古老原因或他们的身体素质。

    有些民族喜欢热闹、排场和游兴,花费万金来得到一时的欢乐不后悔。另外一些民族喜欢独善其身,耻于露富。

    (上接148页)高级科员…………8672法郎科长…………10840法郎部长(国务卿)…………32520法郎政府首脑(总统)…………13500法郎法国(财政部官员)大臣的传达员…………1500法郎低级科员…………1000~1800法郎高级科员…………3200~3600法郎科长…………20000法郎大臣…………80000法郎政府首脑(国王)…………12000000法郎我拿法国作为比较的对象或许有些不当。在民主的本质日益深入政府的法国,已经出现国会要求提高低额薪金和普遍降低高额薪金的强硬趋势。因此,法国的财政大臣在第一帝国时期年薪为16万法郎,而在1834年已降到6万法郎;而财政部各司长的年薪则由以前的5万法郎降到了2万法郎。

    ①考察一下美国的财产预算,就可以知道美国为维持穷人的生活和免费教育支出了多少钱。

    1831年,纽约州为维持穷人的生活共支出120万法郎(245433美元),而国民教育方面支出至少高达542万法郎(1080698美元)。见威廉斯:《纽约年报》,1832年,第205和243页。

    1830年,纽约州的人口为190万,约等于法国诺尔省人口的两倍。

    有些国家毫不重视艺术,轻视一切没有实效的东西,另外一些国家热衷于建筑之美。最后,有些国家崇拜金钱,另外一些国家爱好名誉。

    除了法律以外,所有这一切表现都对各自国家的财政产生强有力的影响。

    美国人决不把钱花在公共庆典上,原因不仅是因为美国人民不喜欢隆重的庆祝,而且是因为美国的税收要由人民投票决定。美国人不注重建筑物上的装饰,不重视外在无实际意义的华丽,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是重商的民族,而且因为他们是讲究民主的民族。

    公共生活也接受私人生活的习惯。但是应当把美国的来自制度本身的节约与来自人们的习惯和社会风气的节约区别开来。

    可否拿美国的公共开支与法国的对比要衡量公共开支的多寡,必须确定两点:国家财富和税收——我们无法确知法国的财富和开支——为什么同样无望知悉美国的开支和财富——为研究宾夕法尼亚州的税收总额所做的调查——能用来表示一个国家的开支多寡的总指标——对美国进行的这项调查的结果最近,对美国和法国的公共开支,人们进行了大量的对比研究,但均未获得满意的结果,而且他们没有达到目的的原因用几句话就足以说明。

    必须经过两项研究才能够查明一个国家的公共开支有多少。第一,必须了解这个国家财政状况;第二,必须知道它把多少财富用于公共开支。因为我们想要知道的并不只是开支,还包括开支与收入的关系,所以只调查税收的总额却不研究应当课税的财源,将是一件徒劳无功的工作。

    一个富人可以轻易缴纳的一笔税款,如果让穷人去支付可能会让他倾家荡产。

    许多成分构成了人民的财富,其中主要的是不动产,其次是动产。

    很难精确计算出一个国家的可耕地面积及其天然价值和增益价值,更不容易计算人民拥有的动产的价值。而由于财产的种类繁多和数量庞大,即使你算出了总数,也很难进行准确的分析。

    因此我们发现,一些文明悠久的欧洲国家,甚至包括行政集权的国家,它们的财富总额至今都未能精确地算出。

    而美国人甚至没有计算财富总额的打算。社会形势在这个新兴国家还没有安定下来,国家政府还没有像我国这样拥有大批调遣自如的下属人员,由于无人收集或无时间研究,统计资料显然不齐备,你怎样能相信这种情况下计算结果的准确性呢?

    因此,我们缺少计算所需的资料。对法国的财富与美国的财富我们无法进行对比。因为法国的财富还没有精确计算出来,而美国的财富根本无法进行这种计算。

    但是,我宁愿暂时不用“对比”这个必要的字眼,决定先不去考察税源与税收的关系,只计算税收的实际金额。

    读者将会看到,我的研究范围虽然缩小了,但任务并未由此减轻。

    虽然法国的中央集权行政管理有大批官员的努力,但我认为他们也无法精确算出征收公民的直接税和间接税的总额。而且,法国政府本身也没有完成这项并非个人所能承担的工作,或至少尚未公布其结果。现在,虽然我们可以知道国家的支出总额,知道各省的支出总额,但对乡镇的开支情况尚无法了解,所以还不能说是已经知道了法国的整个公共开支情况。

    如果我们回过头来研究美国的公共收支,就会发现困难更多,而且更难克服。美国开支总额的确切数字我已经知道了,它的24个州的预算我也清楚了,但是美国公民向他们所在的县和乡镇提供了多少行政开支我们无从知道。①联邦政府不能强迫各州政府向我提供这方面的资料,而且就算各州政府都愿意帮我,我也怀疑它们能否使我满意。除了这项工作的自然困难之外,国家的政治结构也在妨碍各州政府做这件事。乡镇和县的行政委员不受州长的管辖,因为他们不是由州长任命的。即使各州政府愿意向我提供所需的资料,我也可以断定会遇到很大的障碍:本应当向州政府服务的下级官员对此事可能敷衍塞责②。

    因为迄今为止美国人肯定在这方面什么也没做,所以就算问他们能否提供这方面的材料也是徒劳的。

    ①大家知道,美国有4种预算:联邦有联邦预算,各州、各县和各乡镇各有自己的预算。在美国逗留期间,我曾为了解几个主要州的乡镇和县的公共开支总额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很容易就得到了几个大乡镇的预算资料,但没有能够看到小乡镇的支出资料。我发现对乡镇开支明确地判断很难。关于县的开支情况我收集到一些资料,尽管这些资料还不太完整,但仍会引起读者的兴趣。我应当感谢原费城市长理查德先生,他向我提供了宾夕法尼亚州13个县的1830年度预算。

    这13个县分别是:莱巴农、森特尔、富兰克林、费耶特、蒙哥马利、卢泽恩、道芬、巴特勒、阿勒格尼、哥伦比亚、诺森伯兰、北安普敦、费拉德尔菲亚。这13个县在1830年共支出1800221法郎,人均负担3法郎64生丁。如果看一下宾夕法尼亚州的地图,就会发现这13个县分布在四面八方,并都服从于指导整个州的总方针,因此不能说它们对形成关于宾夕法尼亚州各县财政情况的明确概念没有帮助。1830年,宾夕法尼亚州共有居民495207人。这些居民在1830年每人向联邦政府纳税12法郎70生丁,向宾夕法尼亚州纳税3法郎80生丁。这样一来,这些县的公民为担负公共开支(还不算乡镇的开支),在1830年就相当于每人就向社会提供了20法郎14生丁。这项计算虽然由于只限于一个年度和一部分开支而不够全面,但还应当是可靠的。

    ②一些试图比较法国和美国的预算支出的人,深深感到不能拿法国的公共开支总额与美国的对比,但他们力图对两者的公共开支的各个项目的总额进行对比。不难证明,第二种方法也不优于这第一种方法。

    比如说,拿我们的国家预算和谁对比呢?和美国的联邦预算对比吗?但是,美国的联邦预算项目比我们中央政府的预算项目少,所以联邦政府的支出总额也自然要小得多。那么,用我们各省的预算与美国的各州预算对比吗?但是,美国各州的预算大多比我们各省的事业开支重要,而且项目也比我们的多,所以美国各州的支出也要大得多。至于各县的预算在财政制度上也与我们的不同。再从各州或各乡镇的预算中去比较所列的支出吗?两个国家都有乡镇预算,但两者并不一样。在法国,它们大部分由省或国家负担。而在美国则大部分由自己负担。怎么去研究美国乡镇的支出呢?美国乡镇的组织因州而异。同一标准能被我们用来研究新英格兰和佐治亚或宾夕法尼亚和伊利诺伊的乡镇吗?

    之所以在整个预算之间不能进行精确的对比,是因为在两个国家预算的某些项目之间,虽然不难找出类似处,但预算包括的项目总是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因此,如今在美国或欧洲,没有人能告诉我们美国的每个公民每年要为社会负担多少费用①。

    总之,比较法国的和美国社会开支很难得到成果,而比较两国的财富也是如此。

    需要再补充一句,试图这样做也会有危险。当缺乏确实可靠的计算作统计资料的基础时,那些资料不但不能指导工作,反而会把你引入歧途。人们的头脑很容易相信披着数学真理外衣的错误,被貌似正确而实际上却有出入的事物所迷惑。

    因此,让我们放弃数字而另找证明方法吧!

    要想查明人民的公共开支负担是否与他们的财富相称,而此时又缺乏确可靠的资料,只能把研究手段转变为观察这个国家的物质是否繁荣,观察人民在向国家缴纳税款之后穷人能否维持生计,富人是否更加富有,双方是否对自己的生活都感到满意,双方是否每天在改善自己的生活,以及需要投资的产业是否需要资本,而资本是否缺乏投资的场所。

    按这些指标进行观察的人,无疑会断定美国人民的收入给予国家的部分比法国人民收入的这一付出部分要低得多。

    但是,怎样才能判断两者之间的不同呢?

    美国不必担忧遭受入侵,但法国的一部分债务,是两次受侵略的结果;美国孤悬于大西洋彼岸,所以它只拥有6000名士兵就可以了,而我们的地理位置却使我们不得不经常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美国只有52艘军舰,而我们有300艘②。因此,美国居民怎么可能比法国居民负担多呢!

    由此可见,两国如此不同的财政完全不能进行对比。

    但是我们能够断定美国的民主制度是真正节俭的制度,理由是基于对美国的实际情况的考察,而非基于美国同法国的对比。

    我考察了联邦的各个州,发现各州政府对雇用的人员不进行经常监督,也常常没有具有连贯性的计划。因此,我自然得出一个结论:它们在一些事业上花费了不必要

    ①法国或美国的每个公民向国库交纳的准确税额即使能够被我们知道,它也只是一部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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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5)

    政府不仅要求纳税人交纳金钱,还要求公民提供可以换算成金钱的人力。国家要招兵,有了士兵以后,全国人民就要养活他们,而且兵员本身也要根据服役期付出一定的时间。与此相同的是民兵的值勤。民兵要随时付出宝贵的时间为治安服务,这实际上是参加民兵队伍的人只向国家支出而自己没有收入。法国政府和美国政府都有规定这种性质的义务劳动,而它当然要由公民担负。但是,又有谁能精确地算出两个国家征集的这种劳动的数字呢?

    无法进行美国和法国的公共开支准确比较的最后困难还不是这个。有些义务在美国没有,而在法国有;而有些义务在法国没有,而在美国有。美国政府令教徒自己维持教会,而法国政府向神职人员支付薪金;在美国,国家负责救济穷人,在法国,国家令社会慈善团体养活穷人;美国允许公务人员享有一定的权益,法国对一切官员只付固定的薪金;美国要求公民对几乎所有的道路提供义务劳动,法国只要求公民对少数道路提供义务劳动;法国的道路向一切能够利用道路的旅客开放,且不收款,而在美国,你会看到所有的道路都设有栅栏以便向车辆收款。因为有些费用公民们完全不用负担,或者在国家没有正式下令由公民负担时,只负担很小一部分,在纳税人承担社会义务方面的这一切差别,使我们很难将这两个国家进行对比。

    ②见法国海军部的详细预算,而关于美国的资料,则见《1833年美国大事记》第228页。的金钱,甚至是浪费了纳税人的金钱。

    但是我看到,忠实于选民的政府,却在努力去满足社会下层阶级的需要,接受他们的监督,在他们中间普及幸福和知识。它使穷人获得温饱,每年拨付巨款创办学校,对每项得到的服务均付报酬,使小人物也能得到良好的待遇。这样的治国方式虽然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它是耗费过大的。

    这里由穷人管理公共事务和掌握国家的财源,国家支出有利于穷人,所以国家经常增加新的开支。

    因此,我不想进行没有把握的对比,也不依靠不完整的统计数据,便敢于断言,并非如人们有时想象的那样,美国人的民主政府并不是一个吝啬的政府;我也不怕预言,美国人民一旦遇到严重困难,美国也可以达到大多数欧洲贵族国家或君主国家一样的税收高度。

    民主国家统治者的贪污腐化及其对公共道德的影响统治者在贵族政体下偶尔试图学坏——在民主政体下,统治者经常自动变坏——前者的败坏行为直接影响人民的道德——后者对人民道德的影响是间接的,但危害更大民主政体和贵族政体互相指责对方容易贪污腐化。我对此要进行辨析。

    在民主政府,公务人员都是穷人,他们渴望发迹高升。而在贵族政府,政务工作人员都是富人,他们只贪图权势。

    结果,在民主国家,贪污巨大;而在贵族国家,统治阶级很少贪污,他们对金钱的欲望也不大。

    但是,在贵族制度下想当头目的人都很有钱,而由于职位有限,能够当上头目的人又为数不多,所以政府职位是待价而沽的。反之,在民主制度下,竞争当权的人同样为数甚多,而他们都几乎一文不名。因此,在民主制度下,卖主可能不少,但几乎找不到买主。而且,达到目的需要一次收买很多人。

    40年来,许多在法国掌权的人曾被指控为了发财而牺牲本国和盟国的利益,而旧君主制度下的官员则很少受到这种谴责。但不同的是,法国几乎没有贿选的例子,而在英国,这种事情倒是司空见惯的。

    在美国,我从未听说有人用钱去买官,但我却总是会怀疑公务人员的廉洁。甚至我常听说他们是依靠卑鄙的阴谋和应受谴责的手段来获得成功的。

    因此,如果说贵族政体的主政者偶尔试图学坏,则民主政府的首脑就属于自动变坏。在前一种情况下,学坏的官员会腐蚀人民的道德;在后一种情况下,变坏的官员对人民的思想意识造成更加不良的影响。

    在民主国家,当上国家首脑的人差不多总要受到令人不快的怀疑,所以他会利用某种办法由政府来保护他免于指控。这样,他就为被掩盖的恶披上了光荣的外衣,为尚在同恶进行斗争的善提供了危险的榜样。

    有人会说,无论是贵族国家还是民主国家都会出现可鄙的人物当上首脑的情况,邪恶的感情各阶层都有,王位往往是凭生来就有的权力而获得的。但是,这种辩解仍然是徒劳的。

    因为偶然掌权的人物的腐化行为被通过一种粗野庸俗的东西而传染给大众,而在一些巨富的堕落生活中反倒因为具有某种贵族的文雅风度和高大气派而不至于影响大众,所以这种答辩不会使我满意。

    人民永远不会理解宫庭内部斗争的秘密,而且人民也往往难于察觉文雅的举止、高尚的爱好和美丽的言辞掩盖下的卑劣行径。但是,就连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能看得出偷盗国库或出卖国家利益的行为,而且他们自己也可能跃跃欲试。

    另外,值得害怕的倒不是大人物的缺乏道德,而是缺乏道德使他们成了大人物。

    在民主制度下,如果一个人没有几年就从无名小卒爬到有钱有势的地位,普通公民看到了必定吃惊和眼红,并在心里琢磨,昨天还与自己一样的人为什么今天就有权领导他们了。他们肯定不愿意把这个人的发迹归因于他的才德,因为这等于承认自己的才德不如人家。因此他们便认为只能到这个人的某一劣行中去找其中的主要原因,并经常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结果,在权势和卑鄙之间,在成功和下贱之间,在实惠和丢脸之间,人们便出现了可悲的概念混乱。

    民主能够作出哪些努力联邦只为自己的生存作过一次斗争——战争开始时,人们还抱以极大的热情——战争将近尾声时热情已经减退许多——在美国建立征兵制和海员强迫服役制是很困难的——为什么民主国家不能像其他任何国家那样作出不懈的努力我要提醒读者注意,我在这里讲的政府指的是遵循人民真正意愿的政府,而非仅以人民的名义发号施令的政府。

    以人民的名义发号施令的政府是最难反抗的政府,因为它总是假借大多数人的意志所形成的道义力量,坚定、迅速并顽固地去实现独裁者的意志。

    当国家发生危机时,很难说一个民主政府能作出多大努力。

    迄今为止,还未出现过强大的民主共和国。不能用共和去称呼1793年统治法国的寡头政治,因为那是对共和政体的侮辱。只有美国才是共和政体的新光辉榜样。

    自联邦政府成立至今已有50多年,它只遇到过一次生存危险,那就是独立战争。

    在这场长期战争之初,人们还能以罕见的热情为祖国效劳①。但是随着战争的旷日持

    ①我认为,其中了不起的事是国家决定暂时停止饮茶。凡是知道人们已把饮茶看做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都毫无疑问会对美国人民为此所作出的重大而难以忍受的牺牲表示惊讶。久,国民昔日的自私自利心理又重新燃起:人们不再向国库交款,还拒绝去应募当兵。人民虽然想获得独立,但又在争取独立的进程中却步。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第12篇)中写道:“我们增加了许多税目,也试行了一些新的征税办法,但结果都是徒然。公众的期望已彻底化为失望,国库空空如也。因为我们民主政府的性质而确定的民主行政制度,面临着通货奇缺的僵局,这种局面又进而导致贸易萧条。虽然民主行政当局一再试图扩大税收,但并未见成效,以至于各州的立法机构也终于认识到这种做法是愚蠢的。(万人文库版第55页)从此以后,美国再也没有进行过一场持久的残酷战争。

    因此,美国人民要想知道民主制度能够忍受什么样的牺牲,必须等到像英国人民那样必须把收入的一半交由政府处理,或者像法国人民那样必须把全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送上战场的时候。

    美国人不承认征兵制,招他们去当兵就得给钱。强制征兵的办法与美国人民的思想格格不入,那不是美国人民的习惯,以至于我不相信竟有人敢把它写进法律里。法国所谓的征兵制,无疑是人民最沉重的负担。但是若没有征兵,我们靠什么来进行一场陆上大战呢?

    美国人也不接受英国那种强制海员服役的办法,他们也没有像我们法国这样的海军征兵制。美国的海军就和商船上的海员一样,都是依自愿原则去参加应募的。

    但是很难想象,一个国家竟能不依靠上述两种办法之一来支持一场大海战。因此,曾在海上进行过很多光荣战斗的合众国,从未有过一支大舰队,但它为装备数量有限的几只舰艇,也曾花了很多钱。

    我曾听到美国的国务活动家们承认,美国如果不采用海员强制服役制或海军征兵制,将很难维持它在海上的地位,但要让行使国家主权的人民接受这种制度是很困难的。

    在危机时期,自由国家一般能比非自由国家表现出更坚强的毅力,这一点是无须证明的;我也更愿意相信,这种情形在贵族成分占优势的自由国家中尤为真实。在我看来,用民主制度治理和平社会,或在必要时用它作为鼓舞人心的力量,要比长期用它去抵制威胁国家政治稳定的大风暴合适得多。理由很简单:热情虽然能使人不畏艰险,却不如深思冷静更能使人长期对抗艰险。所谓自发的天生勇敢,也比不假思索的行动更具有智慧。一般来说,虽然只靠激情就能鼓起最初的干劲,但要想达到最终的结果却必须把最初的干劲一直坚持下去。人们是为了拯救其他部分,而不得不拿其一部分珍贵的东西去冒险。

    但是,这种建立在知识和经验之上的对未来的清晰认识,正是民主所缺乏的。民主制度下的人们运用感情超过运用理智。眼前的苦难虽然很大,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考虑到因战胜不了眼前的苦难而造成今后更大的苦难。

    还有一种因素会使民主政府的努力不如贵族政府坚定持久。

    人民不仅不能像高层阶级那样能看清未来的祸福,还要比他们更多地忍受目前的灾祸。虽然贵族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然而他们获得荣誉的机会与遭受损害的机会是相等的。对贵族来说,当他们将其大部分收入交给国家时,只是暂时失去对这些财富的享受;但是对穷人来说,光荣地死去并没有诱惑力,而那些连富人也讨厌的赋税负担,却会经常威胁着他们的生存。

    民主共和国的这种在危机时期的弱点,也许是欧洲难以建立这样的共和国的最大障碍。民主共和国要想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存在下去,就得同时使其他所有国家也建立这种制度。

    我相信,经过时间的推移,民主政府一定能使社会实力得到提高,但它却不能像贵族政府或专制君主国那样迅速地把力量集中于一点或一个时刻。我相信,如果一个民主国家由共和政府管理一个世纪,那么在这个世纪结束时,它一定会比相邻的专制国家更加富强,更加繁荣,也更加人丁兴旺;但在这一个世纪内,它也会面临多次被这些专制国家入侵的危险。

    美国民主通常显示的自制能力美国人民经过很长时期才接受了对他们的幸福生活有利的东西,在这期间,他们还曾拒绝过——美国人可以补救失误为了未来的利益,民主需要暂时克服激情和压制民众的过度需求,这在美国的一些小事情上有所表现。

    爱听奉承的人,是难以自我克制的,当有人请求他们解决问题或救助时,即使他们也认为目的合理,但最初几乎都是加以拒绝。美国人对法律的服从使人们称赞不已。但必须补充的是,美国的法律是由人民来为人民制定的,因此它对那些时刻都想逃避法律的人是有利的。由此可以设想,一项在大多数人看来没有实际效益的令人生厌的法律,要么无法得以通过,要么通过以后也不会被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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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6)

    在美国,没有惩罚虚报破产的相关法律。这难道是因为美国没有破产吗?恰恰相反,是因为破产者太多了。大多数人害怕被指控为破产者,胜过害怕因他人破产而遭受连累,除此之外,公众对私人告发的犯罪也会抱有一种错误的原谅心理。

    在成立不久的西南各州,谋杀案件接连不断地发生,原因就是司法权几乎全都掌握在公民自己手里。那片荒漠上的粗野无知的居民认为与其诉诸法律,不如彼此进行决斗。

    有一次费城有人对我说,几乎美国所有的犯罪都是由酗酒引起的,因为酒很便宜,即使是下层人民也可以开怀畅饮。于是我问他:“你们为什么不对酒水课税呢?”他回答说:“我们的立法者倒是常想这样做,但害怕人民反对,就放弃了。而且投票赞成这项法律的议员,下次肯定不会再当选。”我接着说:“这样看来,嗜酒者在你们国家属于多数,禁酒在你们这里就不得人心了。”当向美国的国务活动家提到这个问题时,他们只会回答说:“让时间去解决一切问题吧,痛苦的经历最终会使人民清醒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需要。”事实也的确如此。民主制度虽然失误的机会多于一个国王或一群贵族,但它一旦认识到了错误,回到正确路上的机会也比较多。因为民主制度本身并不与大多数人的利益对抗,也从来不会因利益与理性为敌。但是只有通过实践检验之后,人们才能承认民主制度的真理性,而许多国家往往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失误的后果,就已经灭亡了。

    因此,美国人的显著优点,不在于他们比别人更明智,而在于他们犯了错误之后能够及时改正。

    还应补充的是,为了能做到从过去的经验中吸取教训,民主制度的实施应当以人民达到一定的文明程度和教育水平为前提。

    有些国家的初等教育很差,激情、无知和对一切事物的错误认知汇集起来形成了人民的性格,以至于人们找不到不幸的根源,从而被未知的灾难压倒。

    我曾穿过几处印第安人曾经居住,如今已不见其踪迹的广大地区;我曾在人口日益减少、光荣逐渐消失,如今在苟延残喘的印第安部落里住过数日;我曾听过这些印第安人预测自己的末日即将到来。当时,所有的欧洲人都认为应当设法保护这些不幸的人,使他们免于灭亡,但是他们自己却毫无作为。他们感到灾难年复一年地严重,但哪怕毁灭到只剩下一个人,他们也不肯接受救助。只有在将来采取强制办法,他们才能生存下去。

    当看到南美的一些新兴国家25年来一直处于革命的动乱之中时,我感到很吃惊。

    人们每天都在期待,希望能早日看到这些国家恢复到所谓的自然状态。但是,谁能断言在目前来说,革命不是南美西班牙人的最自然状态呢?在这些地区,社会在一个深渊的底部挣扎,而社会本身的努力却无法使其走出这个深渊。

    这些居住在占西半球二分之一美丽土地上的人民,好像一心要互相毁灭,毫无回心转意的趋势。筋疲力尽时,他们就暂时休战;之后不久,他们又要发疯。当我看到这种不是在受苦受难就是在犯罪作孽的情景时,不得不相信,专制对他们来说也许还是一种恩泽。

    但是在我的思想中,专制和恩泽这两个词却是无法统一起来的。

    美国民主处理国家对外事务的方法华盛顿和杰斐逊对美国的对外政策进行指导——在对外事务的指导方面,民主制度的固有缺陷几乎全都暴露出来,而其优点则很少被人觉察我们已经看到,联邦宪法把指导对外事务的责任交给了总统和参议院①,但他们却

    ①联邦宪法第二条第二项说:“经参议院建议和同意……总统有缔结条约之权。”要知道,参议员任期六年,由各州的立法机关选举出来,每两年改选其中的三分之一。

    在一定程度上使总的对外政策脱离了人民的直接监督和日常监督。因此,美国的对外事务的管理不能说是绝对民主的。

    历史上,有两个人对美国对外政策至今还存在影响:一个是华盛顿,一个是杰斐逊。

    华盛顿有一封值得赞美的致其同胞的信,我们可以把它看做这位伟大人物的政治遗嘱。他在这封信里写道:“在对外政策方面,美国的基本处事原则是:扩大对外贸易往来,尽量避免同外国发生政治关系。就已经签订的条约来说,我们要尽量信守它们。但也就到此为止。

    “欧洲各国因彼此之间在一些根本利益上互相牵连,它们必然会陷入持久的纠纷之中,而这些利益却与美国基本无关,纠纷的根源也不涉及我们。因此,今后如果人为地把美国与欧洲的日常政治变动牵连起来,或与欧洲各国政治间的分分合合纠缠不清,那是很不明智的。

    “美国远离他国独处一隅的地理位置,促使和允许我们能够采取与众不同的外交路线。假如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可以在一个有效率的政府治理下存在下去,那么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不会再因外国入侵而遭受物质损失,可以根据我国利益和正义原则选择是和是战,可以采取使我们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中立且受到尊重的立场,也可以使各交战国因不能从我们身上捞到好处而不敢轻举妄动或向我们挑衅。

    “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带来的好处怎么能放弃呢?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基地反而跑到外国的基地去呢?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命运与欧洲的某一部分的联系起来,导致我们的和平与繁荣与欧洲人的野心、任性、利害、对抗或者妄为纠缠不清呢?

    “我们真正的政策,是不和外国永远地结盟。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像现在这样不受束缚地行动下去;请不要将我的话理解为不遵守现有的条约。我认为,最好的原则向来是诚实,不管在公务上还是在私事上我都信守它。所以我重申一次,我们要信守条约的本义。但是,对原来的条约扩充或者另订新约,则都是没有必要和不明智的。

    “始终要注意采取适当的措施,来保持受人尊重的防御态势,在遇到意外的危险时也可恰当地利用暂时的联盟。”(参见马歇尔:《华盛顿生平》第5卷第778页和下面的几页)华盛顿在这段话的前面说过一句值得钦佩的至理名言:“如果一个国家总是惯于怀恨或者喜欢另一个国家,它就如同一个奴隶,即自己的爱和恨的奴隶。”(参见《华盛顿生平》第5卷第775页)华盛顿的政治活动始终以前面这些箴言为指南。当世界上的所有其他国家卷入战争的时候,他却让自己的国家维持和平。他认为美国人的根本利益就是决不介入欧洲内部的纠纷,并把这一点作为行动准则。

    杰斐逊在这方面走得更远,他在对外政策上信守的原则是:“美国人绝对不向外国要求特权,以免被迫向外国出让特权。”这两项原则带有明显的公正性,容易为民众所理解。它们使美国的对外政策大大简化了。

    严格来说,不介入欧洲事务的联邦政府,它当时没有什么需要争夺的对外利益,因为在美洲尚未出现能与它对抗的强邻。美国的地理位置和它的本身愿望,使它避免了那种旧大陆的动乱。它既不袒护也不支持动乱。至于新大陆的动乱,还在未来中隐藏着。

    联邦政府不受旧条约的约束。所以,它既得益于一些欧洲旧国家的经验,又不像它们一样不得不利用过去和让过去适应现在。这样,它就可以不像它们一样被迫接受祖先遗留下来的一大堆遗产。在这堆遗产里面,既有光荣也有苦难,既有国家间的友好,又有国家间的憎恶。美国的对外政策,是执行得很好的一种观望政策。这一政策的要求是有所不为,而不是有所为。

    所以,人们目前还很难断定,在国家的对外事务的处理上,美国的民主将会表现得如何成熟。而对这一点,无论是它的朋友,还是它的敌人,都只能是暂时存疑。

    至于我本人,则会毫不迟疑地说:“我认为,在指导国家的对外关系方面,民主政府是绝对不如其他政府的。”但是,经验、习惯和教育,会经常为民主制度提供一种日常的实用知识,以及关于生活小事的常识的学问。常识能够指导人们的一般行动。教育事业完备的国家,在国内事务方面应用民主的自由,一般要比民主政府因为失误而造成灾难好得多。但是在处理国与国的关系时,情况却并非总是这样。

    对外政策一般不需要用到民主所具有的任何素质,恰恰相反,它需要的发挥倒是民主完全不具备的那些素质。民主有利于增加国家财富,让人民生活舒适,发展公益精神,促使社会各阶级尊重法律;以上所有这一切,还能间接地影响一个国家的对外关系。然而,民主却难于以调整一项巨大的事业的各个细节,它只能制订规划,然后再排除障碍去监督执行。民主不太能秘密地拟定措施和耐心地等待所定措施产生的结果,而一个个人或者一个贵族却具备这样的素质。不过国家在经过长期的治理之后,也能像一个人那样养成这种素质。

    相反,如果考察一下贵族制度的天然缺陷,就会发现这些缺陷造成的后果对国家的对外事务几乎不会造成显著的影响。令贵族制度受到非难的主要原因,是它只为自己工作,而不为人民大众考虑。贵族制度在对外政策方面很少将自己的利益与人民的利益区分开来,它认为自己就是代表了人民。

    在政治方面促使民主服从感情而不服从理智,因满足一时的冲动而放弃成熟的长远计划的那种倾向,在法国革命爆发时期也同时在美国出现。当时像现在一样,只有那些头脑清晰的人努力去说服美国人相信他们的利益所在是不介入正在血洗欧洲的战争当中,这样才能让美国不受任何损害。

    然而人民支持法国的心极为热烈,华盛顿若不是具有不屈不挠的坚定意志和为人民所爱戴,他当时恐怕是无法阻止美国向英国宣战。这位伟人以其严密的理智去抵制同胞慷慨的但又轻率的激情,这差点让他失去他唯一希望保存的人民对他的爱戴。曾经有许多人责备他的政策,但现在这个政策得到了全国人民支持①。

    假如当初宪法不把指导国家对外事务的责任交给华盛顿,又或者假设人民不支持他,美国当时一定会采取它今天所禁止的措施。

    从罗马人开始到今天的英国人,凡是对世界产生过重大影响,曾拟出过并遵循过和执行过伟大计划的民族,几乎都是采用贵族制度治理的。对此应该不会感到惊奇了吧?

    在这些国家看来,世界上最牢固的制度就是贵族制度。因为人民大众可能因为无知或者冲动而被迷惑,在执行计划时国王可能因意志不坚而犹豫不决,而且国王也不能长生不老。但是,一个贵族集体既可因为人数众多而不至于犯错,又可以因为成员强大而不会轻易采取行动。因此一个贵族集体,就像一个永远不死的坚定而又明智的人。

    ①参看马歇尔:《华盛顿生平》。在此书第314页上写道:“在像美国那样的政府中,首席行政长官即使十分坚定自信,也不能长期抵制人民舆论的洪流。人民当时的舆论似乎力主战争。在这个时期召开的国会会议上,人们屡次看到华盛顿在众议院失去多数。”另外,指责他时使用的语言也是非常激烈的。例如,在一次政治会议上,有人竟然把他比作卖国贼阿诺德(第265页)。在第355页上,马歇尔说道:“支持反对派的人们断言:统治者们已经形成一个贵族的集团,受到英国支持的这个集团希望建立君主政体,从而与法国为敌;它的成员是持有银行股票的一批显贵,凡是会损害他们资产的措施,他们都害怕得要命,以至于对伤害国家的荣誉和利益的屈辱都会感到无所谓。”〔在引用马歇尔的话时托克维尔有删选,引文参见马歇尔著作的法文版第1卷(巴黎,1807年)。但后段的引文不是如托克维尔所讲的在第355页,而是在第3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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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美国社会从民主政府获得的真正好处 (1)

    在正式进入本章之前,我认为应当请读者回想一下我在前面已经讲过多次的看法。

    在我看来,美国的政治结构只是民主国家可以采取的政府形式之一,但并不是唯一的和最好的形式。

    因此,在说明美国人民可以从民主政府那儿获得什么利益时,我决不敢说,也从不认为类似的利益只能依靠同样的法律来获得。

    美国民主治下法制的总趋势及其享用者的本能民主的缺点马上可以被人们察觉——但优点只有经过长期观察才能被发现——美国的民主表现得还不够成熟,但法制的总趋势是向善的——在美国民主制度下,公务人员没有与一般民众相悖的长远利益——由此产生的结果民主政府的缺点和弱点不难为人察觉,也曾经被一些明显的事实所证明,但它良好的一面只能以不那么明显的形式,甚至可以说是以一种隐秘的形式表现出来。民主政府的毛病可以立即被人们看出来,但它的优点却要经过长期观察才能被发现。

    美国的民主法制往往是残缺不全的。美国的法律有时会侵犯既得权益,或者由此而认可危险的侵权行为。就算美国的法律都是好的,但法律变动频繁仍是一大缺点。

    所有这一切,都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的不争事实。

    那么,这样美国的共和制度又怎么能继续存在和繁荣呢?

    在研究法律的时候,我们应当把法律所要达到的目的与为达到目的而采取的手段仔细区分开,并把法律的绝对善与相对善仔细区分开。

    现在,我们假定立法的目的在于保护少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多数人的利益,并规定出了最省时最省力的手段。这样一来,法律虽然会制定得很细致,但其目的并不好。

    而且它的效力越大,危险性也就越大。

    民主的法制一般来说趋向于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因为它本身就来自公民中的多数。虽然多数也可能犯错,但制定出来的法律不会违背多数的利益。

    与此相反,贵族的法制趋向于使少数人垄断财富和权力,因为毕竟贵族天生是少数。

    因此,一般可以这样认为:民主立法的目的比贵族立法的目的更有利于人类。

    但是,民主立法的好处也就仅此而已。

    贵族制度擅长于立法科学,而民主制度则不善于此。贵族制度有着自我控制的能力,不会轻易被一时的冲动所驱使。它有自己长远的计划,并且善于在有利的时机使其实现。贵族制度办事十分讲究,它懂得如何把法律的合力同时会聚在一点上。

    然而民主制度就不能如此,它的法制几乎总是不够完善或是不合时宜。

    因此,民主制度的手段就不如贵族制度的那样完备;民主制度在行动的时候往往不讲究手段,甚至背离自己的性质,但它的目的却有益于人民。

    可以想象,在一个社会中,它的自然条件和政治体制容许不良的法律暂时通行,并在这种法律的总趋势快要结束的时候依然能够存在,而它的民主政府尽管还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它仍然是最能使社会繁荣的政府。

    这正是出现在美国的情景。我再把我前面的话重复一遍:美国人的突出优点在于他们允许犯错误,而事后又能及时纠正错误。

    我认为,对公务人员的选拔,一般说来也是这样的。

    不难看出,美国的民主往往在选择执政人员上犯错误。但要解释为什么在被选错的人执政期间美国还照样繁荣,那就很难了。

    首先可以看到,在一个民主国家,虽然它的统治者不够忠诚甚至不很能干,但被统治者却很聪明,很认真。

    在民主国家里,那些不断关心自己的事业和重视自己权利的人民,可以防止他们的代表偏离人民根据自己的利益而规定的总路线。

    其次还可以看到,如果民主国家的行政官员比其他国家的更容易滥用权力,那么人民一般不会让他们长期执政。

    但是,还有一个比上文更具普遍性和说服力的理由。

    毫无疑问,统治者德才兼备对国家的富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但或者更为重要的是统治者不存在同被统治者大众相反的利益,一旦他们有了这种对立利益,德便失去了作用,而才也将被用来干坏事。

    我认为,统治者没有同被统治者大众相反或不同的利益是十分重要的;但我决不认为,统治者具有同被统治者大众一致的利益也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样的利益,我还不知道哪里有过。

    迄今为止,对社会各阶级都一视同仁地促进它们兴旺和繁荣的政体还没出现过。

    可以说在一个国家里,有几个社会阶级就像有几个不同的国家一样。而且经验证明,把其他阶级的命运完全交给某一个阶级去掌管,其危险程度不亚于让国内某个民族充当其他民族的仲裁者。当富人统治国家时,穷人的利益难免要受到损害;同样道理,在穷人立法时,富人的利益便要面临严重的危险。那么,我们会问:民主的好处究竟是什么呢?实际上,民主的真正好处并不是像人们所说那样要促进所有阶级的兴盛,而只是为大多数人的福利服务罢了。

    在美国,那些管理国家事务的人,在才德两方面都比不上贵族制国家的执政者,但他们的利益却是和大多数同胞的利益一致的。因此,他们可能常常不忠于职守,也可能犯重大错误,但他们决不会把不利于大多数人的方针贯彻下去,他们也不会使政府具有独断独行的、令人生畏的形象。

    而且,在民主制度下,一个行政首长的不良政绩不过是个别现象,最多只能在其短暂的任期内造成影响。腐化和无能,绝不会来自可以把人们经常联合在一起的共同利益。

    一个腐化的或无能的行政官员,不能指望另一个行政官员也像他一样腐化和无能从而可以彼此勾结,并联合起来使腐化和无能在其后代中繁衍下去。相反,野心和阴谋,还会促使一个行政官员去揭露另一个行政官员。一般情况下,在民主制度中,行政官员的不良德行完全是属于他们个人的。

    但是在贵族国家的政府中,官员就会受他们的阶级利益的制约和支配。他们的阶级利益只是偶尔与大众的利益一致,在大多数情况下,则是与大众的利益相反。这个阶级利益,在官员之间形成一条共同的、持久的纽带,促使他们联合起来,进而奔向妨碍绝大多数人幸福的目标。这条纽带不仅会使统治者彼此勾结起来,而且还会把统治者与很大一部分被统治者联合起来,这是因为很多无公职的公民也属于贵族。

    因此,贵族政体的行政官员既能得到社会的坚定支持,又能得到政府的坚定支持。

    使行政官员的利益与一部分同代人的利益结合起来,进而与其子孙的利益相统一,甚至服从于子孙的利益,这就是贵族政体的共同目的。在贵族政体下,行政官员的工作既是为了现在生活,也是为了将来打算。因此,贵族政体中的行政官员,同时被自己的激情和被统治者的激情,甚至可以说被他们后代的激情,驱向同一目标。

    这种现象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因此,人们经常能够看到,在贵族政体下,阶级属性总能指引行政官员免于腐化,使得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使社会逐渐符合他们的习惯,并为把这个社会传给他们的后代做了准备。

    我不知道,过去有哪个国家的贵族政体能像英国的贵族政体那样自由,那样为政府不断地提供高尚和贤明的人才。

    但是也不难看出,英国的立法经常为保障富人的福利而牺牲穷人的福利,并且使绝大多数权力为少数几个人所专有。结果,今天英国的现状是贫富两极分化严重,穷人的悲惨处境与其强大的国力和光辉的荣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照。

    在美国,公务人员不存在使自己居于优势的阶级利益,尽管统治者常常是一些平庸之辈,有时甚至是一些可鄙之人,但是政府的日常工作仍然是有利于人民的。

    因此,在民主制度下,有一种隐秘的趋势在不断地引导人们纠正错误和缺点,走向普遍的繁荣;但在贵族制度中,则存在一种潜藏的倾向,勾引官员们滥用才德去为同胞们制造苦难。可见,在贵族政体中,官员做了坏事可能是由于无心;而在民主政体中,公务人员做了好事却可能并非有意。

    美国的公共精神本能的爱国心——理智的爱国主义——两者有什么不同——各国为什么在前者消失时全力以赴地去培养后者——美国人为培养理智的爱国主义作出了哪些努力——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关系密切有一种爱国心,它出于人的本能,主要来自把人心同其出生地联系起来的直觉的、无私的和难以表述的情感。这种本能的爱国心混杂着各种成分,其中既包括对古老习俗的热爱,也有对祖先的尊敬以及对过去的留恋。怀有这种感情的人珍爱自己的国家就像珍爱祖传的房产。他们喜爱在祖国时享有的安宁,遵守在祖国养成的温和的习惯,依恋那些回忆,有时候甚至觉得生活于服从之中有一种莫名的欣慰。这种本能的爱国心,如果有宗教虔诚的鼓舞,往往会更加炽烈。这时,人们会创造出奇迹来。

    其实,这种爱国心本身就是一种宗教,因为它从不作任何推理,只是凭信仰和感情行事。有些这样的民族,他们以某种方式把国家人格化,并认为君主就是国家的化身。

    因此,他们会把爱国主义中所包含的情感的一部分,转化为对君主的忠诚,因而为君主的胜利而自豪,为君主的强大而骄傲。在旧的贵族统治时期的法国,有一段时间,人民就因此而感到快乐,对自己依附的国王的专横并不觉得难受,反而骄傲地说:“我们,法兰西人民,生活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的统治之下。”

    然而同所有轻率的激情一样,这种爱国心虽然能暂时激起强大的干劲,但它不能使干劲持久下去。当它把国家从危机中拯救出来以后,往往便任由其在安宁中走向衰亡。

    当一个民族的生活习俗还很朴实,宗教信仰还很坚定,社会还在安然地固守旧秩序,而且这种秩序的合法性尚未受到怀疑的时候,也正是这种本能的爱国心风行的时候。

    另外有一种爱国心比这种更富有理智。虽然它可能不够豪爽和热情,但它非常坚定和持久。它来自真正的理解,并在法律的帮助下成长起来。它随着权利的不断运用而发展,一旦掺进私人利益后却会开始消减。一个人应当理解国家的福利对他个人福利的影响力,应当知道作为公民,法律会要求他对国家的福利作出贡献。他要关心本国的繁荣,首先是因为这是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其次是因为这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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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美国社会从民主政府获得的真正好处 (2)

    但是,在人民的生活中有时也会出现停滞时期。在这个时期,社会风尚遭到破坏,旧的习惯改变了,昔日的荣誉消失了,宗教信仰动摇了,知识依然不够完备,政治权利无法得到保证或者受到限制。这时,人们眼中的国家只是一个虚弱而模糊的影子,他们不再从国土去看国家了,因为他们认为国土已经变成一片没有价值的废土;也不再从祖先传下来的习惯去看国家了,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习惯是羁绊;他们不再从宗教去看国家了,因为他们开始怀疑宗教的合理性;他们不再从法律去看国家了,因为他们不再自己制定法律;他们也不再从立法机关去看国家了,因为他们害怕甚至鄙视立法机关。于是,他们开始觉得国家一无是处,而固执地认为自己对,而其他人不对。最后,他们便完全陷入狭隘的、封闭的自私之中。这种人虽然排斥以往的偏见,但他们也不承认理性。他们既没有了君主国的本能的爱国主义,同样也没有了共和国的理智的爱国主义。他们徘徊在两者之间,陷入无尽的羞愧和苦恼之中。

    那么,在这种处境中会怎么样呢?国家只会衰退。一个民族不能恢复其青春的锐气,正如一个人不能恢复其童年的稚气一样。这样看来,那也许会令人感到惋惜,但问题是谁也无法使青春和童年重现。因此,必须继续前进,并迅速作出调整,在人民面前把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统一起来,这样做是因为,无私的爱国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我并不一定认为,为了获得这一期待的结果,就必须立即让每一个人行使政治权利。但我要说的是,使人人都参与到政府的管理工作中来,是使人人都能关心自己祖国命运的最有效手段,甚至是唯一的手段。我觉得,在我们这个时代,公民精神与其政治权利的行使是不可分的;而对欧洲来说,我则认为将来公民人数的增减与这项权利的扩大和缩小是成正比的。

    因此,对被新移民开发不久的美国来说,移民既没有带来必须遵守的习惯,也没有带来让他们难忘的回忆;他们以前并不认识,来到这里都是初次相见。简而言之,在这里基本不可能产生本能的爱国心。那么,为什么每个人却能像关心自己的事业那样去关心本乡、本县和本州的事业呢?这是因为,在美国每个人都通过自己的活动积极参与了社会的管理。

    在美国,人民都知道,社会的普遍繁荣对他们本身的幸福有着很大的影响。这个看法虽然非常简单,却很少有人会说出来。更为重要的是,美国人民习惯于把社会的繁荣看做自己的劳动成果,所以在他们看来,公共的财富也有他们自己的一份,他们也愿意为国家的富强而努力。他们这样做不仅仅出于一种责任感和自豪感,而且我敢说,还出于贪婪的心理。

    要想证明以上观点并不需要去研究美国的制度和历史,因为美国的民情已经向人们证明了这一点。在参加一切国家所创办的事业的同时,美国人也在关心和捍卫着被人无端指责的一切事情,因为在这个时候,遭到无端攻击的不只是他们的国家,还有他们本人。因此,他们在维护国家荣誉时常常采用各种手段,甚至出于个人虚荣心而玩弄那些无聊的花招。

    在日常交往中,再没有什么比美国人的这种令人不舒服的爱国主义更让人觉得尴尬的事了。外国人一般都愿意表扬美国的许多事情,但在询问美国人可否对他们的某件事情予以谴责时,他们一定会拒绝。

    因此,美国虽然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但为了不使美国人感到不快,外国人在那里既不能自由地谈论个人私事,也不能自由地谈论国家大事;既不能自由地谈论统治者,也不能自由地谈论人民;既不能自由地谈论公共事业,也不能自由地谈论私营事业。总之,在美国,或许除了可以谈谈气候如何、土地怎样以外,就什么也不能自由地谈论了。而且,即便是在谈论气候和土地的时候,美国人也会随时站出来为两者辩护,就好像他们曾经出力造过天气和土地似的。

    在现代社会,我们必须勇于表达自己的态度,敢于在全体人的爱国主义和少数人的政府之间作出选择,因为,我们不可能同时把前者产生的社会力量和社会积极性与后者提供的社会安宁的保证结合起来。

    美国的权利观念任何一个伟大的民族都有权利观念——使一个民族产生权利观念的方式是什么——在美国,人们是很尊重权利的——这种尊重的来源除了一般的道德观念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观念可与权利观念相媲美,或者可以说两者是浑然一体的。其实,权利观念无非是道德观念在政界的应用罢了。

    正是权利观念,使人们能够确定什么是跋扈和暴政的。一个权利观念明确的人可以独立地表现自己的意志而绝不傲慢,正直地表示服从而绝不卑躬屈膝。相反,一个屈服于暴力的人,常常自侮和自卑。但是,当让他服从于和他同等的人的指挥时,他却表现得好像自己高于那个指挥者似的。很难想象一个伟大人物没有德行,一个伟大民族不尊重权利,因为一个理性与良知的集合体怎么可能单凭强制而结合起来呢?

    我曾想,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有什么办法能使人们养成权利观念,并且还能让这种办法被人们所牢记呢?结果发现,唯有让所有的人都和平地行使一定的权利才可以做到。我们知道,儿童的能力和经验都是后来才获得的,当一个婴儿能够移动自己身体的时候,凡是周围他可以够得着的东西,他都会本能地抓住不放。此时在他眼里,不存在财产归属的观念,甚至没有财产的观念。可是,随着他逐渐地长大,明白了物品的价值,并发现别人也会从他手中抢东西后,便开始慎重起来,并通过尊重他人而最终得到他所期望的尊重。

    就这样,儿童希望获得玩具的心理,逐渐发展成为成年人希望获得财物的心理。美国是一个极端民主的国家,人们在这里怎么会听到那回响于欧洲各地的为没有财产而发出的叹息呢?这个理由还需说明吗?因为美国是没有无产者的。由于人人都需要保护个人财产,所以原则上每个人都承认财产权。

    政界的情况也是如此。在美国,成年人很看重政治权利,因为他们都享有政治权利;为了使自己的政治权利免受侵犯,他们也会去尊重别人的这项权利。在欧洲,那些拥有政治权利的成年人甚至连国家主权都不放在眼里,而美国人却能毫无怨言地服从行政官员哪怕十分微小的权力。这个真理也同样表现在人们日常生活的微小细节上。在法国,只有极少数的享乐是专属社会上层的,凡是富人能去的,穷人也几乎都能去。因此,人们都能举止端庄,对他们所参与的一切享乐均表示尊重。在英国,富人既独占了权力,又垄断了享乐,因此民间怨声载道。穷人经常偷偷溜进专为富人设立的娱乐场所,在里面恶作剧,扰乱场面。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他们肯定知道这对自己没什么损害。

    就像财产的分配使成年人都具有财产权观念一样,民主政府使政治权利的观念深入每个公民心中。我认为,这也是民主政府最大的优点之一。

    我并不是说教会所有人行使政治权利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是想说,这件事一旦办成,它所产生的效果将是十分巨大的。

    另外,我再补充一句:如果问哪个时代才能产生这种想法,答案就是我们这个时代。

    你难道没有发现宗教信仰已经动摇,神授权利的观念已经消失了吗?没有发现社会风气已经变坏,道义的权利观念也随之衰弱了吗?

    你难道没有发现一切信仰都被诡辩所替代,一切感情都被诡计所取代?假使在这场大动荡中,你不把权利观念与早已生根于人心的私人利益结合起来,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你敢于去治理社会呢?

    因此,如果谁对我说:法律已经变得无力,被统治者却喜欢闹事,人心容易激动,德行却已经失去作用,在这种情况下不该扩大民主权利,那么,我将回答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认为应当扩大民主权利。并且我确实相信,政府比社会更加关心扩大民主权利,因为政府终究会消失,而社会是永恒的。但是,我不想滥用美国的范例。

    在美国公民人数不多、社会风气淳朴而不善于行使政治权利的困难时期,人民就已经享有政治权利了。虽然后来美国人增多了,但可以说民主的权力并没有增加,而只是扩大了民主的范围。

    毫无疑问,把政治权利赋予一个从未享有过政治权利的民族的时刻,就是发生激变的时刻。虽然这种激变往往是必要的,但也是危险的。

    儿童在还不知道生命的价值的时候可能会杀人,在明白自己的财物会被别人抢走之前他也会抢走别人的财物。同理,成年人在被赋予政治权利的时候,其对这种权利的态度,与儿童尚不懂事时对自然的态度是一样。这就是成年人最适用homo  puer robustus(年富力强之士)这句名言的时期。

    同样,这个真理也适用于美国。那些公民最先享有政治权利的州,往往也是公民行使政治权利最好的州。

    下面的说法也不为过分:任何才能都无法比保持自由的才能收获大,但任何事情也不可能比学习运用自由苦。然而专制却不是这样的。专制政体往往把自己打扮成忍受苦难的人的救济者,表现它修正过去的弊端,支持正当的权利,保护被压迫者和整顿秩序的高尚形象。于是,人民被它制造出来的暂时繁荣所蒙蔽,仿佛睡在梦中,一旦他们醒来,便会感受到痛苦。与专制不同,自由通常诞生于暴风骤雨之中,并在内乱的艰苦中成长起来,也只有在它长大成熟以后,人们才能认识它的好处。

    美国对法律的尊重美国人尊重法律——美国人爱法律如爱父母——每个人都从法律力量的增强中看到了利益号召人民去制定法律,不管是直接地还是间接地号召,并不总是行得通的。但不可否认,在可以这样做时,法律将拥有巨大的权威。虽然这个群众基础往往有损于立法者的德才,但它能极大地增强立法者的力量。

    在全民的意志表现中,存在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爆发,本想与之对抗的人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情况的真实性是各个党派所熟知的。

    因此,只要有可能的话,各党派无不力图争取更多的票。在已经投票的人中没有形成多数,各党派便会到弃权投票的人中去寻找;而当这些人仍不足以凑成多数时,各党派便到没有投票权的人中去寻找。

    在美国,除了奴隶、仆人和依靠政府救济的穷人外,任何人都拥有选举权,由此对立法产生间接影响。因此,凡是试图攻击法律的人,就必须公开采取下面两种手段之一:要么想方设法改变全国的舆论导向,要么践踏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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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美国社会从民主政府获得的真正好处 (3)

    除了上面的重要的理由之外,我还可以给出另一项更加直接和有力的理由。这就是:在美国,每个人的私人利益都与他是否服从法律有关,因为今天属于少数的人明天可能进入多数的行列,而现在声称要尊重立法者意志的人不久可能会要求别人服从他的意志。不管一项法律怎么让人恼火,美国的居民都很容易服从它,这不仅因为这项立法是大多数人的决定,更重要的是,这项立法也是他们本人的决定——他们把它看成一份契约,并且认为自己也是契约的参与者。

    因此,在美国没有太多的人视法律为天敌,对法律感到害怕和怀疑,因而也很少有集聚起来闹事的现象。相反,你却很容易发现所有的阶级都对国家的现行法律极其信任,甚至可以说以一种爱父母的情感对待现行法律。

    我似乎不该说是所有的阶级。在美国,人们正好把欧洲人的权力阶梯颠倒过来,以至于富人的地位与欧洲穷人的地位一样,所以经常抗拒法律的反而是富人。在本章的前面我曾经说过,民主政府的好处并不像人们有时断言的那样是保护所有人的利益,而只是维持大多数人的利益。在美国,穷人处于统治地位,而富人总是战战兢兢,害怕穷人滥用手中的权利。

    富人的这种精神状态,也许会让其内心产生不满,但社会却不会因此发生大的动荡,因为不让富人信任立法者的理由,同时会使他们不抗拒立法者的命令。富人不敢违法以免使自己失去财产,所以他们不能立法。在文明国家,只有那些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才会起来造反。可见,民主的法律虽然并不总是值得尊重,却几乎总是受到尊重,因为打算违法的人一般必须遵守他自己制定的并对他有利的法律,而且即使公民可能从违法当中获利,他们也会考虑到自己的人格和地位,从而不得不服从立法者的任一决定。还有,美国人之所以服从法律,不仅仅是因为法律是他们自己制定的,而且因为,当法律偶尔损害他们时,他们也可以修订法律。也就是说,他们首先把法律当做加于自己身上的灾难来接受,然后又把法律当做随时可以解除的灾难来对待。

    美国各党派在政界的活动及其对社会的影响 叙述流行于美国的政治活动比叙述美国的自由或平等还难——立法机构不断进行的重大活动,其实是遍及全国的政治活动的插曲和延续——很难发现美国人只在干自己的私事——市民社会中的政治鼓动——美国人的实业活动部分地来源于这种鼓动——民主政府对社会的间接好处当你从一个自由的国家来到一个非自由的国家后,你会为巨大的差异而吃惊:在前者,人们热火朝天地忙于各种活动;而在后者,人们则是办事四平八稳,到处安安静静,好像一切都停滞了。在自由国家中,改革和进步往往是人们谈论的问题;而在另一个中,除了继承原有的财富以外,人们不想再创造,只是坐吃山空,沉湎于享乐。但是,鼓励人们去创造幸福的国家,往往要比满足于自己命运的国家更富有和繁荣。在拿这两种国家作比较时,人们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前者每天认为都需要创新,而后者却好像对新的事物不怎么感兴趣。

    如果说这种说法可以适用于那些仍然保存君主政体的自由国家,或者仍在采用贵族制度的自由国家,那么,它将更适用于民主共和国。在民主共和国里,不再只由一部分人民去从事改善社会状况的工作,而是全体人民都以关切的心情来承担这项任务。这时,社会不只向一个阶级,而是同时向所有阶级提供生活的必需品和应有的舒适。

    我们可以想象出美国人享有的广泛自由。由此,人们也能对美国人的极端平等有一个初步的概念。但是,对遍及美国上下的政治鼓动,除非亲眼看到,否则是无法理解的。

    刚一踏上美国的土地,你就会立刻感觉到置身于一片喧闹之中。纷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无数的呼声同时传到你的耳里,而每个呼声都在表达某一社会要求。这时你举目四望,就会看到人们都在活动着:这儿,有一伙人在开会,讨论建立一座教堂的事宜;那儿,人们在忙着选举一名议员;再远一点,一个选区的代表们正匆匆赶赴乡镇,去研究地方的一些改革事项;在另一处,是一群放下了田间工作的乡下人,聚在一起讨论在本乡修路或建校的计划。公民们集合起来,有的是专门为了宣布他们不赞成政府的施政措施,有的是为了宣告某官员为本地之父。在美国,还有人认为酗酒为国家的主要祸根,他们集合开会,并庄严宣布以身作则,为禁酒行动做表率①。

    唯一可供外界观察的运动,是美国立法机构不断进行的巨大政治活动。这个运动,其实只是开始于人民的底层,随后又逐渐扩大到所有阶层的全国运动的一个插曲,或者说是它的一种延续。为了追求幸福,再也没有比这项活动更吃力的了。

    很难说哪些职位是美国成年人在政治生活中关心的。参与并讨论社会管理的问题,是美国人最大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所知道的唯一的乐趣。你从这里可以看到美国人生活习惯中的细节。甚至女人们也经常参加集会,用倾听政治辩论来消除琐碎家务的烦恼。对妇女们来说,辩论俱乐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娱乐场所了。一个美国人,即使不善于交谈,他也肯定会辩论;也许不善于高谈阔论,却能说到点子上。他对你谈话的样子,就像在大会上发言;当他讲得兴致正浓的时候,还会来上一句:先生们!

    在某些国家,居民们总是抱着厌恶的态度来对待法律赋予他们的政治权利。他们认为参与公共利益活动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们乐于把自己关在狭小的自私的圈子里,四周筑起高墙挖上深壕,好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美国人恰恰相反。如果叫他们只忙于个人的事,他们的生存就将失去一半的乐趣。他们将会在日常生活中感到极大的空虚,甚至觉得有无法忍受的痛苦②。

    我深信,倘若将来有一天在美国竟然建立起专制制度来,它在消除自由所形成的习惯上,将要比在压制人们对自由的爱好上遇到更大的困难。

    由民主政府引入政界的这种此起彼伏的狂热鼓动,随后便扩展到了整个市民社会。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民主政府的最大优点,但我衷心祝愿民主政府的成就在将来会更好。

    毫无疑问,人民涉足公共事务时,往往会把事情弄得很糟糕。但是如果不提高人民的思想境界,不让人民摆脱陈旧的思维,他们就无法参与公共事务。被委任管理社会的人,都能对自己的地位有一定的认识。这样,由于他手中有权力,便能让有知识的人为他服务。在人们纷纷向他求援却又企图以各种方法欺骗他的时候,他也从中吸取了教训。在政治上, 他所从事的活动虽然不是他的本行,却能使他对此项活动产生强烈的兴趣。人们每天都向他提出关于增进公共财产的建议。于是,他自己也产生了要增加自己的私人财产的愿望。他也许并不如他的前任德高望重和幸福,却要比前任见识广博和积极进取。我深信,美国的民主制度与物质条件相结合,虽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国内巨大的实业活动的直接动因,却是间接的动因。这种实业活动并不是法律的创造,而是人民通过立法得以学会创办的。

    当专制的支持者声称,一个人单独去做他所承担的工作会胜过由多人管理的政

    ①各地的禁酒协会是一些表示保证戒酒的人成立的团体。我在美国考察时,禁酒协会总计已拥有27万多名会员。但它在宾夕法尼亚州还收效不大,该州的全年酒类消费量为5万加仑。

    ②这种现象,在古罗马就已被最初几位皇帝所察觉。

    孟德斯鸠曾说过,让一些罗马公民最痛苦的,是使他们在从事一项政治鼓动之后便立即回到平静的私人生活中去。府去做同样的工作时,我认为他们说得比较正确。假如双方的才力相等,那么一个人主持的政府会比多人主持的政府更具有连贯性,更坚定不移,更能准确甄选官员,思想更统一,工作更细致。否认它的人,不是从来没有见过民主共和国,就是只根据少数例证作判断。即使当时的地方环境和人民倾向允许民主制度存在,民主制度也不能立即拿出一套关于行政管理和政府建制的好方案,也的确如此。由民主自由举办的事业,不能各个都像开明专制所做的那样完善,它往往在一项事业成功以前就半途而废,或是拿事业去冒风险。但是时间可以证明,它举办的事业将会比专制举办的越来越多。虽然它办好的事业较少,但数量上却很多。在民主制度下,浩大的壮举并不是由公家完成的,而是由私人力量完成的。民主并不能给予人民以最精干的政府,但能提供最精干的政府往往不能给予的东西:使整个社会充满长久的积极性,具有充沛的活力,充满离开它就不能存在的,不论环境如何不利都能创造出奇迹来的精力。这才是民主的真正好处。

    在基督教世界的命运还难以预料的今天,有些人便急于在民主尚在成长的时候攻击民主,污蔑它是一种敌对的力量;还有一些人,却在把它作为无中生有的新神加以崇拜。但是,双方对他们所仇恨或膜拜的对象的认识都很片面。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攻击,但只能偶尔击中对方一下。

    你要求社会和政府做些什么呢?对此,我们需要加以说明。

    你想使人们的头脑达到一定的高度,从而能够以宽宏大量的眼光去观察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事物吗?你想让人们鄙视物质财富吗?

    你希望养成和保持坚强的信念吗?

    你想使风尚高雅、举止文明和艺术绽放异彩吗?你向往音乐、诗歌和荣誉吗?

    你试图发动一个民族对其他一切民族采取强力行动吗?你打算开创伟大的功业,而且不管成败如何,只要名留青史吗?

    如果你认为人生在世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些,你就别指望民主政府,因为民主政府肯定不会把你带到这个目的地的。

    但是,假如你认为把人的智力和道德用于满足物质的需要并创造福利是有益的;假如你觉得理性的判断比天才更能对人们有利;假如你的目的不是造就勇敢的美德,而是建立起温良的习俗;假如你喜欢看到弊病少造成一些祸患,而且只要没有重大的犯罪,你宁肯少见到一些高尚行为;再假如你以在一个欣欣向荣的社会里生活而知足,却不以在一个富丽堂皇的社会里活动而得意;最后假如在你看来政府的作用不在于使整个国家拥有尽可能大的力量或尽量高的荣誉,而在于使每一个公民享有更多的福利和免遭祸害;那么,你就得使人们的身份平等和建立民主政府。

    假如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时机,而且最高权力在不征求你的意见的情况下就已经把你推进这两种政府中的一种时,你至少应从你被推进的那个政府中吸取它可能提供的全部好处,并在你认清那个政府的善的一面和恶的倾向以后竭力抑制后者而发扬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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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多数在美国的无限权威及其后果 (1)

    多数在民主政体中具有天然的力量——美国大部分州均在宪法中人为地加强了这种力量——加强的方式——强制性委托——多数的精神影响——多数无错论——对多数的权利给以尊重——在美国推广这种尊重民主政府的本质,在于多数对政府的绝对统治,这种统治之所以是绝对的,是因为在民主制度下,谁也反抗不了多数。

    在美国大部分州的宪法中,多数的这种天然力量①还被人为地加强了。

    在所有的政权机构中,立法机构是最受多数意志左右一个。美国人规定人民直接任命立法机构的成员,并将他们的任期定得很短。这就使得立法机构的成员不仅要服从选民的长远观点,还要服从选民的临时动议。

    美国的参议院和众议院的议员是被人民从同样的一些阶级中选出,并用同样的方法任命的。因此,由两院构成的立法机构,与单一的立法机构一样,作决定十分迅速,且不可轻易违背。

    被立法者以这种方式建立的立法机构,便几乎把政府的所有权力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立法者一方面会增加本来就很强的权力当局的力量,另一方面又逐步缩小本来就很弱的权力当局的力量。立法者并未赋予行政权的代表们以稳定性和独立性。而且,在使行政权的代表们完全屈从于立法机构的任性行为的同时,立法者也拿走了民主政府所容许的行政权代表们可以行使的少许权力。

    在某些州,立法者把司法权的赋予也变成多数表决;而在所有的州,立法者甚至使司法人员的平常生活都依存于立法机构,因为立法机构的代表具有规定法官每年薪金的权限。

    ①在考察联邦宪法时,我们已经看到联邦的立法者曾反对过这种力量。联邦政府在工作中比州政府有更大的独立性,这直接取决于立法者的努力。但联邦政府只主管对外事务,各州的政府才是在实际上管理美国社会的。多数的力量在习惯法中的体现比成文法更多。

    在美国,有一种习惯日益风行,那就是一定要把代议制政府的种种保证推翻才肯善罢甘休。比如,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选民们在选举一位议员时,除了要为他拟订行动计划,还会为他定出一定数量的不可以在短期内放弃的硬性义务。这样的多数表决,就好像小贩在市场上一边叫卖,一边还和顾客在讨价还价。

    在美国,仍然发生作用的一些特殊的环境条件不仅促使多数的力量居于压倒性的地位,而且促使它成为不可抗拒的力量。

    所谓多数的道义影响,一部分就来源于这样的一种思想:许多人联合起来的才智总比一个人的大,所以立法的人数比选举还重要。这是在人的智能上应用平等理论。

    这个理论反对个人自命不凡,坚持多数具有更大作用,因此一开始不容易为少数所接受,但久而久之少数就会习以为常。因此,多数的权利与其他权利一样,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显出它的合法性,也许它比任何权利更需要时间证明。在开始建立的时候,多数的权力通过强制手段使人们服从。因为只有在它的法制下长期生活以后,人们才会开始对它表示尊重。

    美国最初的移民持有一种观念,即认为多数有权管理社会。而这个只凭本身的力量就足以创造一个自由国家的观念,如今已经风行全社会,深入日常生活的一切细节中。

    在君主政体统治时期,法国人坚定不移地认为国王是不可少的;而当国王给他们带来了灾难时,他们却认为应当由国王的顾问们承担责任。这种想法大大方便了君主的统治,因为它使人民只抱怨法律,而继续爱戴和尊重立法的人。美国人对多数也持有相同的看法。

    多数的道义影响,还来源于一个重要的原则,即多数人的利益应当优先于少数人的利益。因此不难理解,对大多数人的利益表示尊重的程度,是随政党的数量情况而变化的。当一个国家存在数个不可调和的利益集团相互对峙时,多数的特权往往得不到重视,因为人们很难忍受必须服从这种特权。

    如果美国存在一个处于少数地位的特权阶级,而立法者试图剥夺他们长期拥有的某些特权,将他们并入大众的行列,不再具有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么,这个少数大概不会轻易服从立法者的立法。

    但实际上,美国是由一些完全平等的人建立的,因此不同居民之间在利益上还没有出现自然形成的长期对立。

    有些国家的社会体制,使少数派永远不想成为多数,因为他们要想这样做,就必须放弃与多数进行斗争的目的。比如,在贵族体制下,就不能既保留贵族特权,又使贵族变成多数,而如果叫贵族让出特权,它也就不再是贵族体制了。

    在美国,政治问题不能以这样一般而且绝对的方式提出,所以各党派都情愿承认多数的权力,因为它们都希望有朝一日通过控制多数的权力来为自己谋利。

    因此在美国,多数不但拥有强大的管理国家的实权,而且拥有几乎同样强大的影响舆论的实力。多数一旦提出一项动议,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障碍。其中不只包括阻止通过动议的障碍,还包括推迟表决动议的障碍,以及在表决的过程中留出时间倾听反对者呼声的障碍。

    这样处理问题的方式,对国家的未来是有害的,也是危险的。

    多数的无限权威在美国是怎样增加民主所固有的立法与行政的不稳定性的美国人是如何通过每年改选立法者和授予立法者以几乎无限的权力来增加民主所固有的立法的不稳定性的——在行政方面发生同样的现象——在美国,人们要求社会改革的力量比欧洲强大很多,但不如欧洲持久我已讲过民主政府所固有的缺点,这些缺点都会随着多数的权力增加而扩大。

    现在,我先讲其中最明显的缺点。

    立法的不稳定性,是民主政府必然存在的一个弊端。因为民主制度要求不断改换新人执政。这种本性必然导致不稳定性的存在。而随着授予立法者的权限和行动手段的增减,这种弊端的影响也会随之增减。

    在美国,立法机关享有最高的权力。它可以迅速地且不受阻挡地提出动议,而且内部每年都有新议员补缺。这就是说,立法机构具备一切能助长民主的不稳定性并迫使民主政府接受议员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反复无常的意见的手段。

    这样,美国就成了如今世界上法律寿命最短的国家。30多年以来,美国各州的宪法几乎全都被修改过。在此期间,美国所有的州都修改过它的立法原则。至于法律本身,只要一瞥美国各州的档案,你就会确信美国的立法者从来没有停止过立法活动,他们不断颁布或修改法律。这并不是说美国的民主本性上不如其他国家稳定,而是说美国人民使其民主拥有可以将不稳定性带进立法工作的手段,而不稳定性恰恰是民主天然爱好的①。

    多数具有无限权威,并且可以快速坚定地表达意志。这种性质在美国不仅使法律趋于不稳定,并且对法律的执行和国家的行政造成了同样的影响。

    因为多数是人们唯一要巴结的权威,所以人们都竞相加入多数提议的工作;而当多数的注意力转移时,人们也就不再努力进行原来的工作了。而在欧洲的一些自由国家,由于行政权有独立性和受保护的优势,所以当立法机构把注意力转到另一项事业时,行政机构仍可继续立法机构原来的工作。

    在美国,人们对一些改革事业要比其他国家热心、积极得多。

    在欧洲,人们用在这种事业上的力量虽然不够多,却能更持久。

    ①只是马萨诸塞州从1780年至今公布的立法文件,就已装订成三大卷。还应当指出,我说的这部文件汇编是在1823年经过修订而辑成的,其中已剔除大量旧的或已经失效的法令。要知道,居民不如法国一个省多的马萨诸塞州,在全美国还算是法律最稳定的州,但它也为立法工作不断地投入大量的人力。一些宗教人士多年来致力于改善监狱的状况。公众被他们的宣传所感动,因而帮助犯人新生的工作也成了流行的事业。

    于是,一批新的监狱逐渐建立起来。人们破天荒地第一次对罪犯产生进行改造的观点,而之前都强调对罪犯进行惩罚。

    但是,这场势不可挡的可喜改革,虽然有公众的热心参加和公民的一致努力,却未能一蹴而就。

    因此当新的感化院开始筹建,而多数也急于促成这项事业的时候,旧的监狱却依然存在,并关押着大批的罪犯。随着新感化院日臻完善和健全,这些旧的监狱使人感到更加有害健康,更加腐败。这种事半功倍的工作更容易吸引注意力,以至于多数锐意建立新的改造设施,竟然把早已存在的旧监狱忘掉了。于是,人人都把注意力转向老眼光不曾注意的新的事物上,而停止了对旧监狱的监督。一系列有益的管教制度,先是自行松弛,随后便遭到破坏。因此,在一些监狱中,虽然表面上是足以表现当代的艺术和文明的宏伟建筑物,再一看就使人想起的中世纪的野蛮苦牢。

    多数的暴政应当如何理解人民主权原则——试图建立一个混合政府是不可能的——最高主权必然有其所在——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以制约最高主权的行动——美国未曾采取这种预防措施——由此造成的后果我认为“在管理国家方面,人民的多数有权决定一切”是一句渎神的令人讨厌的格言,但我却又相信,一切权力的根源存在于多数的意志之中。这是不是自相矛盾呢?

    在一个国家,一项通行的法律要由人民的多数来制定并决定是否采纳;而在全世界,则要由全人类的多数来做这件事。这样的法律才是公道的法律。

    因此,公道就划定了每个国家的权力界限。

    一个国家就像一个大陪审团,人民授权国家代表整个社会,并主持公道,而公道就是国家的法律。但是,代表社会的这个大陪审团的权力,是不是应当大于社会本身的权力呢?

    当我反对一项不公道的法律时,我并不是否认多数的发号施令权,而是凭借人类的主权来拒绝,并非以往的依靠人民的主权。

    曾经有人大胆声称,在只与其本身有关的问题上,人民绝对不该越过公道和理性的界限,而且也不必害怕授予多数以全部权力。然而,这实际上是奴隶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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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多数在美国的无限权威及其后果 (2)

    如果多数不能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行动,在观点上和利益上反对行动一致的少数,那又叫什么多数呢?但是,如果你承认一个拥有无限权威的人可以滥用权力去反对对手,那你必须得承认多数也可以这样做。试问,许多人团结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改变他们个人的性格吗?在面对艰难险阻的时候,他们的耐力会因其整体力量的强大而变强大吗?①我可不相信这一点。我反对任何一位同胞有权决定一切,我也决不授予这种权力给某几个同胞。

    我并不认为,为了维护自由,在同一政府之中就可以混合几个不同的原则。因为这种混合会使这些原则彼此直接对立。

    我一直认为,建立所谓的混合政府是异想天开。实际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混合政府(仅从这个词的本义来理解),因为在任何社会,最终只能保留一个基本行动原则,由它支配着其他一切行动原则。

    最常被人引证作为所谓混合政府的例子的是18世纪的英国,但我认为,尽管其中有若干重要的民主因素,但它实质上是一个贵族国家,因为它的法制和习惯的建立一向是按照贵族的要求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法制和习惯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指导公共事务。

    这种引证之所以错误,是因为引证人在观察贵族利益与人民利益的斗争的过程中,只看到了斗争本身,而没有注意斗争的结果,但那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一个社会真正建立混合政府,也就是说,它平等地对待相互对立的原则时,这个社会就等于在酝酿一场革命,或是行将瓦解。

    因此,我认为必然有一个社会权力高于其他一切权力;但我又相信,当这个权力的面前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它前进和使它延迟的障碍时,自由就要遭到破坏。

    我认为,无限权威是坏而危险的,任何人都无力行使无限权威。我只承认上帝可以拥有无限权威,因为上帝的智慧和公正始终是与它的权力相等的,所以上帝的无限权威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我并不承认,只因其本身值得尊重或因其拥有的权利不可侵犯,某个权威就可以任意行动而不受监督,随便发号施令而无人抵制。当我看到任何一个权威被授予决定一切的权力和能力时,不管这个权威被称做人民还是国王,或是被称做民主政府还是贵族政府,无论这个权威是在君主国还是在共和国行使,我都要说,这是给暴政埋下了种子,而且我将设法离开那里,到别的法制下生活。

    我最挑剔美国所建立的民主政府的缺点,并不在于它软弱无力(像大多数欧洲人所指责的那样),而是恰恰相反,在于它拥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最为美国担心的事情,并不在于它推行极端的民主,而在于它反对暴政的措施太少。

    当一个人或一个党派在美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时,你认为他或它能向谁去诉苦呢?诉诸舆论吗?但舆论是多数制造的。诉诸立法机构吗?但立法机构代表多数,并盲目服从多数。诉诸行政当局吗?但行政首长是由多数选任的,对多数百依百顺。诉诸公安机关吗?但警察也是多数掌握的军队。诉诸陪审团吗?但陪审团就是拥有宣判

    ①任何人都不会主张一个民族可以滥用它的武力去反对另一个民族。然而,一个大国中的政党,却可变成一国中的小国。

    如果承认一个国家可以对另一个国家实行暴政,那怎么能不承认一个政党也可以对付另一个政党呢?权的多数,而且在某些州,甚至连法官都是由多数选派的。因此,不管你要告发的事情如何不正义,如何荒唐,你还得照样容忍①。

    相反,假如把立法机构组织得既能代表多数又一定不会受多数所摆布,使行政权拥有自主的权利,使司法当局独立于立法权和行政权之外,那就可以建立起一个民主的政府,并使暴政无法出现。

    我并不是说,在今天的美国,人们经常使用暴政手段,而是说,它缺乏防范暴政的措施。而要揭示美国政府能够宽容待人的原因,与其到法律中去寻找,不如到它的地理位置和民情中去寻找。

    多数的无限权威对美国公务人员的专断权的影响美国法律给予公务人员的自由,在法律上划定了范围——公务人员的权限我们必须把专断权与暴政分开,两者并不是一回事。暴政可凭借法律本身来实施,所以它与专断权不同。而专断权有时可以维护被统治者的利益,所以它也决不是暴政。

    暴政一般也会利用专断权,但在必要时可以不依靠专断权。

    在美国,多数的无限权威在帮助立法者实行合法专制的同时,也帮助了行政官员拥有专断权。多数是立法权和监督司法权的绝对主人,既控制着统治者,又控制着被统治者,所以它把公务人员视为唯唯诺诺的下属,安心托付他们去执行自己的计划。

    因此,多数决不过问公务人员职责的细节,也不具体地规定他们的权利。它对待他

    ①在1812年战争时期,巴尔的摩发生了一个多数专制引起的暴力事件。在这个时期,巴尔的摩人非常支持这场战争。当地的一家报纸对居民热烈支持战争的行为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态度。人民因此自动集合起来,捣毁了报社,袭击报社人员的住宅。有人还想召集民兵,但没有成功。最后,官员为了保护生命受到愤怒的公众威胁的无辜者,只能把他们当做罪犯投入监狱。这项预防措施并未生效。人民在夜里又集合起来,当地的行政官员去召集民兵来驱散人群,也没有成功。监狱大门被砸开,一名记者当场被杀,人民还要处死报社的其他人员,但经陪审团审理后,这些人被判无罪。

    有一天,我对宾夕法尼亚的一位居民说:“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在一个由教友会教徒建立的因宽宏大量而出名的州里,已经获得解放的黑人依然不能享有公民权呢?他们照章纳税,让他们同样参加选举岂不是很公正吗?”

    他回答说:“请不要这样侮辱我们,你去看一看我们的立法者制定的法令是多么公正和宽宏大量。”

    “这样说来,在你们这里,黑人是享有选举权的了?”

    “当然。”

    “那么,今天早晨我在选民的会议上为什么没有见到一个黑人呢?”

    这位美国人说:“这不是法律的错误。黑人确实有权参加选举,但他们总是故意不来出席。”

    “他们也太谦虚了。”

    “啊!不是他们拒绝出席,而是他们害怕到这里会受虐待。在我们这里,有时法律因为失去多数的支持而失效。要知道,多数对黑人最有偏见,各级行政官员也没办法,无力保证黑人行使立法者赋予他们的权利。”

    “怎么!享有立法特权的多数也想享有不遵守法律的特权?”

    们,犹如主人对待仆人。它能随时指导或修正他们的行动,因为他们始终是在它的监视下。

    一般来说,法律在其划定的范围内,给予美国公务人员的自由要比法国公务人员享有的大。有时,多数甚至准许公务人员越过为他们规定的界限。舆论保护他们,他们又人多势众,所以他们敢做的事情,连看惯了专断权的欧洲人见了也会大吃一惊。

    一些习惯就这样在自由中形成,但这些习惯终有一天会给自由带来致命的危害。

    多数在美国对思想的影响在美国,多数一旦对一个问题作出不可更改的决定,便不再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为什么会这样——多数对思想的精神影响——民主的共和制度不凭借物质力量进行专制在我们考察美国是怎样进行思想统治时就会清楚地发现,多数对思想的影响,超过了我们熟知的欧洲一切权威的影响。

    思想是一种看不见摸不到的力量,它敢于轻视一切暴政。在今天的欧洲,一些最专制的君主,也阻止不了某些敌视他们权威的思想在国内,甚至在宫内秘密流传。

    美国就没有这种现象。在美国,只要多数没有形成最后的统一意见,就得继续讨论下去;但是,一旦多数作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所有的人,不管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就都会合在一起拥护决定。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没有一个君主能像多数这样专制:既有权立法又有权执法,可以总揽一切社会权力以打败其反对者。

    而且,国王只拥有一种物质力量,这种力量仅能影响人民的行动,而触及不了人民的灵魂。但是,多数却既拥有物质力量又拥有精神力量,这样一来它既能影响人民的行动,又能触及人民的灵魂;既能消除已经出现的动乱,又能防止预谋中的动乱。

    我还不知道有哪一个国家,在思想的独立性和讨论的真正自由方面不如美国。

    欧洲的立宪国家都允许自由宣传宗教和政治理论,而且准许向外国传播。因为没有一个欧洲国家曾被一个单独的权威统治从而使得敢说真话的人都得不到支持,进而达到无法维护自己独立成果的地步。如果敢说真话的人不幸生活在一个专制政府的统治之下,那人民一般都会站在他一边;如果他有幸生活在一个自由国家,那他必要时就可以用王权作挡箭牌;如果他生活在民主国家,则有社会的贵族阶层支持他;如果他生活在其他国家,则有民主的力量支持他。但是,在民主制度组织得如同美国一样的国家,却只有一个权威,即只有一个力量和成功的根源。

    在美国,多数在思想的周围建造了一圈高墙,在这圈墙内,作家可以自由写作,但如果他敢于越过高墙,他就要倒霉了。这不是说他有被宗教裁判所烧死的危险,而是说他要成为众人讨厌的对象,天天受辱。他也不能进入政界,因为他冒犯了多数的权威,而这权威是进入政界的唯一通道。人们甚至连空头衔也不给他。在发表自己的观点之前,他本以为会有人支持,而在发觉无人支持时,就已经把自己全部暴露了。

    于是,责骂他的人喊声震天,而与他想法相同的人,却因此失去勇气,躲避起来都不敢做声。他只好表示让步,最后完全屈服,从此保持沉默,好像后悔于说了真话。

    镣铐和刽子手是昔日暴政使用的野蛮工具,而在今天,文明也使专制得到了改进。

    昔日的君主只靠物质力量进行压制;而今天的民主共和国还能靠精神力量进行压制,连人们的意志都想征服。在独裁者统治的专制政府下,专制以暴力打击身体的办法来压制灵魂,但灵魂却能逃脱这种方法下的打压,从而变得更加高尚。而在民主共和国,暴政就不采用这种办法,它让身体自由,而直接压制灵魂。这时,国家的首脑不会再说“你想活着就得跟着我思考”,而是说“你是自由的,不必顺从我的思想,你的生活,你的财产,你的一切,仍然都属于你。但从今以后,你在我们当中将是一个外人。你可以保留在社会上的特权,但这些特权对你将没有用处,因为如果你想让同胞选举你,他们也不会投你的票;而如果你想让他们尊重你,他们只会假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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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多数在美国的无限权威及其后果 (3)

    虽然你仍然留在我们当中,但你将失去做人的权利。一旦你试图接近你的同胞时,他们将像躲避脏东西一样远离你;即使是那些觉得你是干净的人也要离开你,因为他们也怕别人躲避他们。你安静地活下去吧,但这样活下去比死还难受”。

    专制的君主政体已使人们不齿于专制。我们必须警惕,别让民主共和国使专制复活,造成专制成为少数人的沉重负担,却被大多数人认为并不那么可鄙和可憎的危险情形。

    在一些自命不凡的旧大陆的国家,还曾有人发表作品公开谴责时弊,嘲弄同时代人的愚蠢。比如,拉布吕耶尔在他居住在路易十四宫中的时候,完成了其巨著中的《论伟大》一章(该巨著为《品格论》,1688年出版于巴黎。托克维尔此处提的《论伟大》这一章,见《拉布吕耶尔全集》第268页及以下各页,普列伊阿德版,巴黎,1951年);莫里哀在宫廷戏剧里批判宫廷。但是,与以上这些相反的是统治整个美国的权威却不容许人们的嘲弄。即使最轻微的指责,都会使权威们发火;稍微带刺的话,都会使权威们大怒。人们对多数的言行必须加以赞美。任何一个作家,不管他多么出名,都不得不恭维其同胞。因此,多数永远生活在赞美中。关于国内的一些真实情况,美国人只能从外国人口中听到,或从经验中察觉。

    如果问为什么美国至今还没出现伟大作家,我想它与这方面有很大的关联。因为没有精神的自由,就出现不了文学天才,而美国就缺少这种自由。

    宗教裁判所始终未能阻止反宗教的书籍在西班牙大量流通。而在美国,多数的统治却比西班牙做得高明:它完全剥夺了人们打算出版这种书籍的思想。美国虽然有不信宗教的人,但他们不能有自己的报刊。

    有些政府曾以谴责淫秽书刊作者的办法来维护社会风气。在美国虽然没有人因为这种书刊受到责备,但也没人想写这种书。不过,这不是说每个公民的思想都高尚无瑕,而是说多数在公民当中表现得严肃,以至于不会出现那种风气。

    在这些方面,权力的行使无疑是好的,但我只是就权力本身而言。虽然这种不可抗拒的权力经常存在,但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会被正确行使。

    多数的暴政对美国人国民性的影响及巴结思想在美国的表现迄今为止,多数的暴政对民情的影响要大于对社会行动的影响——这种影响妨碍了伟大人物的成长——像美国这样建立的民主共和制度,容易造成人们产生巴结大多数的倾向——这种思想在美国的表现——人民自身的爱国主义为什么会比那些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的人的爱国主义真实我在上面指出的那种趋势,虽然在政界表现得不够明显,但已对美国人的国民性造成了不良影响。我认为,至今还在美国政治舞台上活动的杰出人物之所以为数不多,正是因为多数专制的作用在日益加强。

    在独立战争时期涌现了大批杰出的人物。当时,他们的政治观点鼓舞了人民的斗志,而不是压制人民的斗志。那个时期的那些大名人,在自由参加民众的精神活动的过程中,表现出了各自特有的伟大性格。他们伟大性格的光辉照遍全国,而不是借用全国的力量来增加自己的光辉。

    在专制政府中,接近王权的高官显贵,通过献媚来迎合主子,心甘情愿成全主子的各种任性。但是,全国的人民并不想奴颜婢膝。他们之所以服从,常常是由于他们太软弱,或者出于习惯和无知,当然有时也由于忠于王权或国王。有些民族在服从之中保持一种精神上的独立,他们认为牺牲自己的意志去满足君主的意志是一种快慰和骄傲。这样的民族虽然不幸,却并没有堕落。而且,做自己不赞成的事与做自己假装赞成的事有根本区别:前者是由于人的软弱无能,而后者是出于奴性。

    在自由国家里,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地对国家的事务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民主共和国里,不断地有私人生活渗进公共生活,它们各个方面都能接近主权,同时主权也希望人民发表意见,以便引起注意。因此,在这两种国家里,那些企图利用主权的弱点和讨好主权而生活的人,总比在专制君主国里的多。这不是说这些国家的人天生就比别处的人坏,而是说这些国家的人会遇到更多的诱惑,而且许多人都同时追逐这些诱惑,结果导致人们的心灵有普遍堕落的趋势。

    在民主共和国,人们有巴结大多数的倾向,从而导致这个倾向立即渗入各个阶级。这是可以用来谴责民主共和国的主要方面之一。

    对美国这样的民主共和国,这种谴责很有道理。在这里,多数的统治如此专制和不可抗拒,以至于一个人如果想脱离多数规定的路线,就必须放弃某些公民权利,甚至要放弃做人的本色。

    在进入美国政界的那一大群人中,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具有豪爽的性格和刚正不阿的精神了,而豪爽与刚正不阿是昔日美国人曾引以为荣的特质,任何时候都会将其看做伟大人物的突出特点。乍看上去,仿佛现在所有美国人的思想都是出于同一个模子,以至于他们可以分毫不差地沿着同样的道路前进。不错,外国人有时会遇到一些离经叛道的美国人,他们会慨叹法律的种种弊端、激愤于民主的任性多变。这些人往往会谈到那些败坏了国民性的缺点,并指出可以纠正的方法。但实际上,除了你以外,而你这个他们选择的不会向别人述说,他们倾诉隐秘想法的对象,只是一个外国人,一个过客。他们愿意把真心话告诉你,但这对你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们到了公共场所,便不这样讲了。

    如果将来有一天,上述这些被我转述的话被美国人读到,我猜想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读者们将高声谴责我;第二,其中大多数人将在内心里原谅我。

    在美国我曾经听到人们谈论祖国,也在人民中间见到真正的爱国主义,却无法在国家的领导者身上寻找到这种表现。专制主义对其所治人民的败坏影响为什么远远超过对其执行者的?用类推方法不难解释其中原因。在专制君主国,国王往往品德高尚,但朝臣多为卑鄙无耻之徒。当然,美国的当选官员不会称他们的主人即选民为“大人”或“陛下”,这好像与君主国的朝臣有很大不同。但是,他们不断称赞其主人天生明情达理,却从不争论他们的主人到底有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因为他们确信主人具有一切美德,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送给主人,供其宠爱而纳为嫔妃。但他们同样出卖了自己,因为他们牺牲了自己的观点。

    在美国,道德家们和哲学家们,虽然不必用寓言的形式来掩盖观点,但当他们壮着胆子讲述令人不快的真理之前,总是加上一段:“我们知道,听我们讲话的人民品德高尚,不存在使自己有失主人身份的缺点。假如听我们讲话的人士,其品德和学识并非好得可以比别人更值得享有自由的话,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在路易十四面前献媚的人,都不能奉承得比这种引子还好。

    就我来说,我确信在任何性质的政府中,下贱的献媚者一定会趋炎附势。而且我认为,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防止人们自我侮辱,那就是防止任何人拥有无限权威,即不赋予任何人可以诱使他人堕落的最高权力。

    美国共和政体的最大危险来自多数的无限权威导致民主共和政体破灭的是政府滥用权力,而非它们无能——美国的共和政府比欧洲的君主政府更集权和更强大——由此产生的危险——麦迪逊和杰斐逊对此的看法政府通常由于无能或者暴政而垮台。在前种情况下,属于权力自行离开政府;在后种情况下,则是权力被人夺走。

    许多人在看到民主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时,就以为是因为这些政府软弱无能。实际的情况却是,一旦这些国家的政党之间燃起战火,政府就会失去对社会的控制。但我并不认为,一个民主政权天生就会缺乏人力和物力;恰恰相反,我相信一个民主政府之所以垮台,基本上是由于滥用人力和物力。无政府状态总是由于暴政或管理不当造成的,而不是由于政府无能。

    我们不能把稳定与力量,或把一件事情的伟大性与其持久性混为一谈。在民主共和国,因为指导社会的权力①会经常易手和改变方向,所以它并不稳定。但是,在权力易手和改变方向时,它的力量也几乎同样是不可抗拒的。

    在我看来,和欧洲专制君主国政府一样,美国的共和制政府也是集权的,它的力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我不认为它会因为软弱无力而垮台②。

    假使有一天自由在美国毁灭,那也一定是多数的无限权威所导致的。因为这种权威将会使少数忍无可忍,从而诉诸武力。那时将出现无政府状态,但引起这种状态的则是专制。

    麦迪逊总统就发表过类似看法(见《联邦党人文集》第51篇,万人文库版第266页及以下各页)。

    他说:“对共和政体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不仅要保卫社会不受统治者的压迫,而且要防止社会上的一部分人遭受另一部分人的不公正对待。……公正是政府的目的,也是公民社会的目的。人们曾经一直追求,并将全力以赴地永远追求这一目的,直到成功为止,或是直到在追求中丧失自由而被迫停止。

    “如果在一个社会中,较强的派系学会利用这种社会情况随时联合起来压迫较弱的派系,那么这个社会一定会自然而然地陷入无政府状态,使软弱的人失去可以凭恃的抵抗强者的暴力的任何保障。在这种状态下,原来较强的人也会因为不满社会动荡的现状,而愿意服从于一个既能保护弱者又能保护自己的政府;在出现这种愿望之后,同样的动机又促使较强的派系和较弱的派系同意组织一个能够保护一切强的和弱的派系的政府。不必怀疑,如果罗得岛州脱离联邦而独立,那么该州以人民名义在极其有限的土地内进行统治的权力,必将因多数的暴政而证明它完全脱离人民,而且它是由那个需要这种暴政的多数迫不及待地弄出来的。”

    杰斐逊也说:“我国政府的行政权,并非我担心的唯一问题,或许还不是我担心的主要问题。立法机构的暴政才是真正的最可怕的危险,而且在今后许多年仍会如此。行政权虽然也会出现暴政,但要在很久以后。”③在这个问题上,我更愿意引用杰斐逊的话,而不是其他人的,因为我认为他是迄今为止宣传民主的最坚强的使徒。

    ①权力可能集中于一个议会之手。这时的它虽然很强大,但不稳定。如果权力集中于一个人之手,那它可能会不太强大,但非常稳定。

    ②我认为不必提醒读者注意,我在此处和在本章其他各处说到的多数的专制,不仅指联邦政府,而且也指各州的政府。

    ③《1799年3月15日杰斐逊致麦迪逊的信》。(参看《杰斐逊文集》第7卷第312页,华盛顿,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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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美国怎样削弱多数的暴政 (1)

    不存在行政集权全国的多数不存在包办一切的思想——其主权意旨必须通过乡镇和县的行政委员去执行我在本卷第一部分对两种集权作过区分,称其中的一种集权为政府集权,另一种为行政集权。

    而在美国,只存在政府集权,并不存在行政集权。

    假如统治美国社会的权力同时包含了这两项,并兼具包办一切的能力和习惯以及发号施令的大权;假如它在已经确定了管理国家的一般原则后,仍然要屈尊去管理其执行的细节;假如它在规定了国家的重大利益之后,还能屈尊去过问私人的利益,那么,自由恐怕早就不存在于新大陆了。

    在美国,多数虽然经常流露出暴君的嗜好和脾气,但还不具备施行暴政的完备手段。

    在美国的任何一个州里,至今中央政府只管理少数值得它注意的事务,并不参与管理社会的次要事务。它甚至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虽然多数越来越专制,但它并没有给中央政府增加特权,而是一直独揽大权。因此,专制可能在个别的点上大大加强了,但并未扩及面上。尽管全国的多数充满激情,其倡议也振奋人心,却无法使全体公民在全国各地以同样方法在同一时间服从它的意旨。代表多数的中央政府在发布国家命令时,必须让一些官员去执行,但这些官员并不总是隶属于它,它也无法每时每刻予以指导。因此,乡镇和县的行政机构就像一座座暗礁,不是延缓了代表人民意志的命令的下达速度,就是改变了命令的流向。即使法令具备强制性,自由仍然会在法令的实施过程中找到庇护所,并且多数也无法面面俱到地管到所有事情,甚至可能对付不了行政当局的敷衍塞责。关于这一点,其实,多数本身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因为它尚未充分认识自己的权力。它只知道自己的自然力量,却还未学会如何运用技巧扩大这个力量的影响范围。

    这一点很值得注意。假如未来某一天在某一个国家建立起类似美国这样的民主共和制度,而这个国家原有的是一个独裁者统治的政权,并根据习惯法和成文法实行过行政集权,那么我敢说在这个新建的共和国里,其专横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将超过所有欧洲君主国家。只有在亚洲,才能够找到某些与这种专横类似的事实。

    美国的法学家精神及其如何成为平衡民主的力量探讨何谓法学家精神的本性是有意义的——法学家对即将诞生的社会负有重大使命——法学家何以通过所从事的工作使自身思想具有了贵族气质——可以使得这种思想发展受到抑制的偶然原因——贵族发现自己与法学家联合变得轻而易举——暴君利用法学家的可能性——法学家是如何自然而然地与民主结合起来而成为贵族的——使英美的法学家精神易于具有贵族气质的特殊原因——美国的贵族是律师和法官——法学家影响着美国社会——他们的思想是如何在立法机构和行政机构中逐步深入,以及最后是如何使人民都具有了行政官员的某些属性的在走访了一些美国人并研究了美国法律之后,我发现美国人赋予法学家的权威和纵容其对政府任意施加影响,是当今美国防止民主偏离正轨的最坚强壁垒。我认为这个效果来自一个一般原因,而研究这个原因则会获益匪浅,因为它可能在别处再现。

    500多年以来,欧洲的法学家们一直参加政界的各种运动。他们时而把政权作为自己的工具,时而又反被政权用作工具。在中世纪,他们为扩大王权效犬马之劳;而后他们却坚定不移地致力于限制王权。在英国,他们同贵族结成亲密联盟;在法国,他们却以贵族最危险的敌人的面目出现。那么,法学家是否曾被偶然的和暂时的冲动所左右?或者是否曾因环境而被他们天生的和经常重现的本性所驱使?我想弄清这个问题,因为在行将诞生的民主政治社会中法学家或许负有首要的使命。

    对法律做过特别研究的人习惯在工作中按部就班,注重规范,爱好研究观念之间有规律的联系。这一切使得他们尤其反对革命精神和民主的轻率激情。

    法学家在研究法律过程中获得专门知识,并因此在社会中独辟一个行业,在知识界中形成一个特权阶级。他们时时都自我感觉优越,他们被认为是一门尚未普及的不可或缺的科学的大师,他们常在公民中充当仲裁人;他们习惯于把诉讼人的盲目激情引向正轨,并因此蔑视人民群众的判断。此外,他们还自然地形成一个团体。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已经相互了解并打算为奔向同一目标而同心协力,而是好比利益能把他们的意愿联合起来一样,他们相同的专业和一致的方法使得他们在思想上互相结合。

    因此,法学家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部分贵族的兴趣和本性。他们如同贵族一样,生性喜欢按部就班,并且热爱规范。他们也如同贵族一样,极为反感群众的行动,蔑视民治的政府。

    我不想说法学家这些本性的顽固程度已经足以把他们死死捆住。如同支配一般人的东西一样,支配法学家的正是他们的个人利益,尤其是眼前利益。

    在某一种社会中,法律界人士无法在政界取得同他们在民间所处的相似地位。可以肯定,在这种社会体制下,法学家必将成为革命的急先锋。但应当研究他们之所以破坏或改造现实是出于其固有本性还是偶然因素。毋庸置疑,1789年法国君主政体的覆灭,法学家功不可没。但是,他们能够如此成功,究竟是由于他们对法律进行了研究还是由于他们未曾参与制定法律,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500多年以来,英国贵族曾多次领导人民斗争并为人民发言;如今,他们却极力维护君主并捍卫王权。但是,贵族仍然保持其特有的本性和偏好。

    因此必须注意,切不可以偏概全,即不可片面地以团体的个别成员替代团体本身。

    自由政府不论其具有何种形式,在各党派中法学家总会居于首列。贵族政体也是如此。激发群众奋起斗争的民主运动几乎都是贵族发起的。

    一个群英荟萃的团体,总是无法满足其全体成员的野心。这种团体往往无法留出实际事务给其成员发挥天才和激情,因而很多人由于无法很快享有团体特权便因此攻击这些特权,以便尽快上升到团体上层或另建新团体。

    因此我认为将来不大可能会出现完全由法学家做主的局面,并且法学家并不一定在任何时候都能表明自己永远是改革的敌人和秩序的友人。

    如果在一个社会里,无人反对法学家安居高位,那法学家的思想将极其保守,并且其思想将是反民主的。

    当贵族政体关上法学家晋升的大门时,那么其最危险的敌人就是法学家。法学家虽然在财力和权力上不如贵族,却可以在活动上独立于贵族,并且自认为与贵族的智力不相上下。

    然而当贵族愿意分给法学家某些特权时,这两个阶级的联合便轻而易举了,甚至能够像一家人一样亲密。

    我也偏于认为,一个国王经常能够轻易地使法学家成为其政权的最有用工具。

    即使法学家经常与人民联合起来对抗行政权,但法学家与行政权之间有着自然亲和力,而且远远超出其与人民之间的亲和力。同理,尽管表面上社会的高层阶级经常与其他阶级联合起来反对王权,但贵族与国王之间不可分割的自然亲和力,却显然大于贵族与人民之间的亲和力。

    法学家爱秩序胜过爱其他任何事物,而权威则是秩序的最大保护者。而且也不应当忽视,尽管法学家重视自由,他们也会把法治置于高于自由的地位。他们害怕专断胜过害怕暴政。另外,如果立法机构以立法剥夺人们的自由,并对此承担责任,法学家通常也不会产生不满。

    因此在我看来,一个君主在民主日益高涨时企图削弱国家司法权并减弱法学家的政治影响,那是一个大错误。他将徒有权威的外表而失去真正的权威。

    我并不怀疑,对国王而言,法学家参加政府对他们比较有利。如果政府以暴力进行专制,那么,在政府交给法学家管理以后,法学家手里的专制将会具有公正和依法办事的外貌。

    民主政府有利于加强法学家的政治权力。如果富人、贵族和君主被撵出政府,法学家就将总揽政府大权,因为那时他们将是人民能够找到的仅有的聪明能干的人了。

    一方面,法学家因其爱好而自然倾向君主和贵族;另一方面,却又因其利益而自然倾向人民。

    因此,虽然法学家也喜欢民主政府,但不具有民主的偏好,未曾沾染民主的弱点,以至能通过民主并超过民主而加倍强大。

    民主政体下的人民也信赖法学家,因为人民意识到法学家的利益在于服务于人民的事业;人民听从于法学家的话却并不气恼,因为人民预料法学家绝对不会出坏主意。事实上,法学家根本不愿意推翻民主政府,只是期待不断设法依据非民主所固有的倾向,运用非民主的手段去领导政府。关于法学家的身份,一方面,从利益和出身上来说,法学家属于人民;而另一方面,从习惯和爱好上来说,法学家却又属于贵族。法学家可以说是人民和贵族之间天然的锁链,是将人民和贵族套在一起的天然环节。

    法学家所从事的行业,是唯一容易与民主的自然因素混合的因素,并且是通过有利于己的方式与民主永久结合的贵族因素。我知道法学家精神存在固有缺点,但如果民主精神不与法学家精神联合,那么我怀疑民主是否可以长期治理社会;此外,法学家对公务的影响如果不能随着人民权力的增加而增加,我也怀疑一个共和国能否在我们这个时代保住其存在。

    这个贵族特点,我从美国和英国法学家精神中见到的比在其他任何国家都明显。

    其原因不仅在于法学家在英国和美国都参与了立法工作,并且在于立法工作本身的性质及法律解释者在这两个国家所处的社会地位。

    英国和美国保留了比附先例这种立法办法,这意味着他们继续依据祖先的法学观点和法律原则来建立自己所应当持有的法律观点和应当遵守的定则。

    英国和美国的法学家总是能够把对古老东西的敬爱和尊重与对正规合法的东西的爱好结合起来。

    这不仅仅对法学家的精神面貌,随后还对社会的动向起着另外一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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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美国怎样削弱多数的暴政 (2)

    英国和美国的法学家重视既成的事实,而法国的法学家则重视为何会出现此事实,这意味着前者更加注重判决的本文,而后者更加注重判决的理由。

    当你倾听英国法学家或美国法学家的陈述时,你会惊讶于他们总是三番五次地引证他人的观点,却极少发表自己个人的见解。然而在法国,情况却恰恰与此不同。

    在法国,律师在办理一个小案时,也不是只进行一般的陈述而不引证他所持的成套法学思想。他将滔滔不绝地援引法律的立法原则,来劝说法庭采用变通方法让步。

    英美的法学家,从思想上完全反对这种做法,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祖先的思想。这种对祖先思想的盲从和百依百顺,不可避免地使法学家精神带上畏畏缩缩的习性,并因此使法学家在英国和美国所养成的惰性比在法国严重。

    法国的成文法常常让人难以理解,但人人都能够讨论。相反地,对普通人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比以先例为基础的法律更让他们糊涂和莫名其妙的了。英美的法学家们对先例的这种尊重,他们在教育中养成的尚古思想,使他们日益脱离人民,最终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独特的阶级。在法国,法学家都是学者;而在英国和美国,法律界人士则好像是埃及的祭司,并像埃及祭司一样,只是充当某种玄奥科学的解释者。

    在英国和美国,法律界人士所处的地位,对其习惯和思想起着一种不小的影响。企图将一切在本性上与自己有相似之处的东西拉到自己方面来的英国贵族,对法学家极为尊重,并赋予他们极大的权力。法学家在英国社会里虽然未曾进入最高等级,但他们却对现在所处的等级表示心满意足。身为英国贵族中的少壮派,他们爱戴和尊敬贵族中的长者尊者,从来不去同他们争权。因而,英国的法学家便将其生活圈子里的贵族思想和情趣,与自己的职业的贵族利益相结合。

    在英国,这种我所试图描绘的法学家的形象表现得最为突出。英国法学家尊重法律的原因,并不在于法律良好,而在于法律古老;尽管他们要部分修改法律,使其与社会时势相适应,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他们只是在修补祖先留下的东西,只对祖先的思想进行发展,只对祖先的业绩进行完善。不要妄想他们会换上革新者的面貌,甚至即使被人指为荒谬绝伦,他们都不愿冒犯老祖宗遗训。英国人就是这样对待法律的。

    这种态度对事物的实质毫不关心,而是只重视法律的条文,他们宁可违反理性和人情,也不愿对法律作出一丝一毫的改动。

    英国的立法工作好比培育一棵古树,立法者将各式各样的枝条嫁接到这棵古树上,希望能够结出千奇百怪的果实,或至少让古树的树干能够被繁茂的枝叶簇拥。

    美国既没有旧式贵族也没有文士,富人得不到人民的信任。于是法学家形成一个高等政治阶级,他们成为社会上最有知识的阶层。因而他们只得舍弃改革,将保守的志趣增添到自己爱好秩序的本性中。

    如果有人问我美国的贵族在哪里,我将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贵族不在富人中,富人缺乏使他们团结在一起的共同纽带。美国的贵族阶层是那些从事律师职业和坐在法官席位上的人。

    越是深思在美国发生的一切,我们就越是确信法学界是能够平衡民主的最强大力量,甚至几乎是唯一有能力平衡民主的力量。

    在美国显而易见,法学家精神是怎样凭借其优点甚至是缺点,而适用于中和平民政府所固有的弊端的。

    在美国人民放任激情并忘形陶醉于理想时,会感到法学家施加给他们一种看不见的约束,使他们得以冷静和安定。法学家以其贵族习性秘而不宣地去对抗民主的本能,以其对古老事物的崇敬去对抗民主对新鲜事物的热爱,以其谨慎的观点去对抗民主的好大喜功,以其对规范的爱好去对抗民主对制度的轻视,以其处事沉着的习惯去对抗民主的急躁。

    法学界对付民主的最醒目工具正是法院。

    法官都是法学家,他们除了喜欢在研究法律的过程中获取秩序和制度以外,还由于其职位具有终身性而酷爱安宁。法官的法学知识能够保证他们在同胞中出人头地。

    他们所享有的政治权力足以把他们推上高人一等的地位,并使他们养成特权阶级的习性。

    在美国,有权宣布法律违宪的司法官员负责管理日常的司法事务。他们尽管无法强制人民立法,然而至少可以强迫人民信守其制定的法律,并且要求他们言行一致。

    我知道在美国存在着一种潜在趋势,这种趋势驱使人民削弱司法权。美国大部分州的宪法都规定根据两院之请州政府可以撤换法官。某些州的宪法规定由选举产生法庭成员,并准许数次连任。我敢预言,这项改革迟早会导致极坏的后果,而且将来终究有一天要发现,如此削弱司法官员的独立性,一方面会使司法权受到打击,另一方面还打击了民主共和制度本身。

    除此之外,千万不要以为在美国只有法院才有法学家精神。这种精神早已经扩展到法院以外。

    因为法学家是人民所信赖的唯一知识阶级,所以大部分公职都被法学家占去。他们不仅仅垄断了立法机构,而且还主持了司法机构。因而,他们极大地影响着法律的制定和行使。然而,他们不得不服从于对他们有牵制作用的舆论。尽管他们行动不受限制,但人民也很容易及早发现其不轨的苗头。尽管美国人在政治法方面作了很多改革,在民法方面他们费了很大的周折却只作了一点微小的改革;尽管许多民法中的一些规定与美国的社会现实格格不入,但他们仍然能够泰然处之,不作更改。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在于,在对待公民权利的问题上,多数总是交给法学家们去处理,而美国法学家却自行其是,不肯改革。

    在美国,法国人听到人民抱怨法学家的惰性和喜欢维持现状时,着实为此感到震惊。

    法学家精神所影响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已确切指出的范围。

    在美国,几乎一切政治问题迟早都要转化成为司法问题。因此,各党派在其日常论战中都不可避免要借用司法的概念和语言。公务人员中的大多数几乎都是或者曾经是法学家,所以把自己固有的习惯和思想方法都应用到具体的公务中。陪审制度更是把这一切推广到所有阶级。因而司法语言差不多转化成为了普通语言;法学家精神原本产生于学校和法院,现今却早已逐渐走出学校和法院的大墙,在整个社会中得到扩展,在最低阶层中得以深入,全体人民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司法官的习性和爱好。

    在美国,法学家形成一个权力,它并不可怕但难于察觉,它没有自己的旗帜,因而能够对时代的要求灵活自如地应对,对社会的一切运动不加抵抗地顺应。然而这个权力却在整个社会中扩展,深入社会各个阶级,其实暗中推动社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社会,最后将社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加以塑造。陪审团在美国被视为政治机构作为人民主权表现形式之一的陪审团制度,必须与确立这一主权的其他法律协调一致——美国陪审团的结构——陪审制度影响着国民性——陪审制度对人民的教育作用——陪审制度是怎么树立司法官员的影响力和发展法学家精神的因为我的讲题引导我去叙述美国司法制度,那我就不可避免地要谈到陪审制度。

    在谈到陪审制度时,必须区别这个制度的两种作用:首先,它作为司法制度而存在;其次,它作为政治制度而起作用。

    如果谈到陪审制度在哪一方面有助于司法行政,特别是在民事方面是否有助于司法行政的健全,我将承认陪审制度的功用存在争议。

    陪审制度形成于社会尚不发达的时期,那时只有一些简单的诉讼提交法院审理。

    但是,要想使陪审制度与高度发展的社会需要相适应,便不那么轻而易举了,因为此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复杂,形式多样,并且需要人们运用科学和理智加以判断。① 而今,我的主要目标是走向陪审制度的政治方面,任何其他的途径都会使我离题。对陪审制度作为司法手段这一点,我只能一带而过。当英国人采用陪审制度时,他们还是半野蛮的古老民族。后来,他们逐步发展成世界上最文明的民族之一,而英国人对这一制度的爱慕,仿佛也随着他们的文明的发展与日俱增。他们走出自己的祖国,向世界各地发展。结果,有些地方转变为他们的殖民地,而另一些地方则建立了独立主权的国家。一些国家依然承认英王是君主,而在许多殖民地,却已建立了强大的共和政体,但所有英裔国家都提倡陪审制度②。它们要么到处建立陪审制度,要么就是马上恢复陪审制度。这个伟大民族的司法制度便得以长期存续,存在于文明的各个

    ①把陪审制度作为司法制度来研究,探讨这个制度在美国产生的效果,考察美国人是怎样以这个制度来制约政党的,将是一项有益和有趣的工作。如果只考察这个问题,你可以找一本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著作和一本专为法国人写的著作。这样,你可以从中得出美国陪审制度的哪些部分能够用于我国和对我们有多大帮助。在美国,最能使我们了解这个问题的州是路易斯安那州。这个州的居民包含英裔和法裔。这个州的两种法制,使他们形成了两个并立的民族,但他们也在逐渐融合。可以向读者推荐两部好书:一部是两卷本的《路易斯安那州法令汇编》(本书的全名、出版地点和年月为:《路易斯安那州1804—1827年立法机关通过的法令汇编》,2卷本,新奥尔良1828年),另一本是可能更好一些的讲述民事诉讼程序的,是用英法两种语言写成的《论民事诉讼程序》,1830年由布依松先生出版于新奥尔良(见美国国会图书馆藏路易斯安那州法令、文件集)。这部书非常适合法国人阅读,因为其中附有英法对照的术语表,并对这些术语作了精确的权威的解释。在所有国家,法律用语都有其一定的含义,特别是在英国,同一法律用语,其含义就可能不同于其他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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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美国怎样削弱多数的暴政 (3)

    ②英美的法学家在这一点上是意见一致的。现任联邦最高法院法官的斯托里先生,在《美国宪法释义》中,一再强调民事案件实行陪审制度的好处。他说:“赋予陪审团参加民事案件审理的特权,毫不次于陪审团参加刑事案件审理的特权,因为这实质上等于让人人享有政治自由和公民自由。”(第3卷第38章第654页)阶段,被各地区和各政府所采用,且不曾遭到司法界的反对①。

    但是,我们暂时不谈这个问题。仅仅把陪审制度看做一种司法制度是十分狭隘的,因为既然它深刻影响着诉讼的结局,那它由此也会深刻影响着诉讼当事人的命运。因此,陪审制度首先应当是一种政治制度——评价陪审制度应当始终遵从这个观点。

    所谓陪审制度,即随时请来几位公民,组成陪审团,暂时将参加审判的权力赋予他们。

    我认为,利用陪审制度惩治犯罪行为,会使政府建立的共和制度更加完美。其理由如下。

    陪审制度一方面可能是具有贵族性质的,另一方面又可能是具有民主性质的,这要取决于陪审员所处的阶级。然而,只要这项工作的实际领导权不在统治者那里,而是使它掌握在被统治者手里或部分被统治者手里,它将始终可以保持共和性质。

    通常来说,强制而来的成功常常转瞬即逝,而被强制的人民随即会产生权利观念。一个政府如果只能在战场上击败敌人,那么它也会很快被人推翻。因而应当加强政治工作,而政治的真实法律惩治就必须在刑法里得以体现。一旦没有了惩治,法律迟早会失去其强制力。因此,社会真正的主人就是主持刑事审判的人。实行陪审制度就可使人民本身,或至少使部分公民拥有法官的地位。陪审制度实质上就是将领导社会的权力赋予人民或这一部分公民手中。

    在英国,陪审团是从该国的贵族中选出来的。贵族一方面制定法律,另一方面又执行法律并惩治违法行为(b)。一切都需要得到贵族的同意,所以英国可以算是一个贵族的共和国。而这一制度在美国时则应用于全体人民。每一名公民都享有选举权,都有参加竞选和当陪审员的资格(c)。依我看,美国人同意实行的陪审制度,如同普选权一样,都是人民主权学说产生的直接结果和最终结果。陪审制度和普选权,是两个能够使多数进行统治的力量相等的手段。

    那些想以自己作为统治力量的源泉来领导社会,同时期待以此取代社会对其领导的统治者,他们都破坏或削弱过陪审制度。例如,都铎王朝曾使拒绝判决有罪的陪审员入狱,拿破仑曾指使自己的亲信挑选陪审员。

    ①要想详说陪审制度作为司法制度的好处,还有诸多论据。现列举如下。

    审判工作有陪审员参加,能够有效减少法官的人数,且不会导致工作不便。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好处。

    当法官人数众多而又采用晋升制度时,只有在职的法官死去才能够出缺,使活着的法官晋升补上。因此,司法人员常常祈祷他人早死,而这种心理又自然使他们对多数或有权指定补缺的人产生依附。法官这种晋升办法,就好比军衔的递进。然而这种办法却与良好的司法行政和立法机构的意向背道而驰。有人主张法官终身制,以保持法官独立。然而只要法官不自愿辞职,没有人能够罢免他,这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当有很多法官时,难免有人滥竽充数。但是,承担重大责任的法官绝不能够由普通人担任。因此,法庭如果由平庸之辈组成,会造成法院组织中最坏的环节。

    至于我,我宁肯把案件的审理交由一位精明强干的法官领导的不太懂法的陪审团,也不情愿把它交给绝大多数对法学和法律仅仅一知半解的法官审理。即便前人提供了显而易见的大部分真理,却并没能够打动所有人,法国人仍然对陪审制度持有模糊不清的观点。要想知道什么人能够当选陪审员,只需将陪审制度视为一种司法制度,讨论陪审员在参与审判工作时必须具备什么知识和能力就可以了。

    其实,在我看来,这并不是问题的重要部分,因为陪审制度首先是一种政治制度,应当首先把它看做一种人民主权的形式。人民的主权一旦被推翻,陪审制度就会被丢到九霄云外;而当人民主权存在时,陪审制度就得与建立这个主权的各项法律协调一致。好比议会是国家中负责立法的机构一样,陪审团则是国家中负责执法的机构。为了使社会能够稳定和统一,就不得不使陪审员的名单适应选民名单,随之扩大或者随之缩小。依我看,立法机构需要经常注意这一点。而其余的一切都可以算作次要的。

    因为我坚信陪审制度首先是一种政治制度,所以在民事诉讼中应用这一制度时,我依然是这样看它。

    只要法律不以民情为基础,就不可避免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一个民族唯一的坚强耐久的力量正是民情。

    当陪审团只参与审理刑事案件时,它的作用只能逐渐地被人民发现,并且只是对个别的案件而言。人民不习惯于在日常生活中应用陪审制度,只是认为能够通过这样一种手段获得公道,却并没有把它看作获得公道的唯一手段①。

    相反地,当陪审团参加审理民事案件时,其作用便会时常显现。此时,它将牵动所有人的切身利益,每个人都请求得到它的帮助。因而,它便逐步深入一切生活习惯中,使它的工作方法为人们所适应,甚至将它与公道等量齐观。

    因此,陪审制度如果只用于刑事案件,必将永远处于困境;而一旦在民事案件中运用它,就能够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并且抵御了人民的反抗。如果英国的统治者从民情中排除陪审制度能像从法律中排除陪审制度那样容易,那么英国的陪审制度恐怕早在都铎王朝时期就销声匿迹了。因此,事实上,正是民事陪审制度拯救了英国的自由。

    无论怎样应用陪审制度,它都不可避免地会对国民性产生重大影响。不过,陪审制度越早应用于民事案件,这种影响就越发无限加强。

    陪审制度,尤其民事陪审制度,能使公民养成法官的某些思维习惯。而这种思维习惯,恰恰是人民需要养成的使自己得到自由的习惯。

    这种制度教导一切阶级要尊重判决事实,并且要养成权利观念。如果它没起到这两种作用,人们对自由的热爱便只是一种破坏性的激情。

    这种制度教导人们要办事公道。每个人在陪审邻人时,常常想到有一天也会轮到他由邻人审判。特别是对民事陪审员来说,这种情况尤为接近现实。几乎所有人都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刑事诉讼的对象,而且确实人人都有涉讼的可能。

    陪审制度教导所有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大男子汉的气魄,这种气魄一旦消失,一切政治道德都不复存在。

    ①当陪审制度只用于某些刑事案件时,这个论点尤其是真理。

    陪审制度将一种主政的地位赋予所有公民,使所有人感到自己应当对社会负有责任并已经参加自己的政府。陪审制度迫使人们去做与自己毫不相关事情,通过此种办法克服个人的自私自利这种社会积垢。

    对判决的形成和人的知识的提高,陪审制度有着举足轻重的贡献。在我看来,这恰好是它最大的好处。应当把陪审团视为一所常设的免费学校,在这里每个陪审员运用着自己的权利,经常能够接触上层阶级最有教养和最富有知识的人士,因而学习法律的运用,并依靠律师的协助、法官的指点、甚至于两造的责问,而使自己对法律精通。我认为,美国人所掌握的政治常识和实践知识,主要是通过长期运用民事陪审制度而获得的。

    我确信陪审团对主审的法官有利,但不知道陪审团是否对涉讼的人有利。在我看来,陪审团制度堪称社会教育人民的最有效手段之一。

    以上所述是针对一切国家而言,而下面的内容则是专门针对美国以及一般的民主国家而言。

    前文已述,法学家和司法人员构成了民主政体下唯一能够缓和人民运动的贵族团体。这部分贵族不具有任何物质力量,而只对人们的精神产生保守性的影响。然而,他们的权威主要根源就在于民事陪审制度。

    社会反对某人的斗争即为刑事诉讼,在参与审理这种诉讼时,陪审团倾向于把法官视为社会权威的消极手段,常常怀疑法官的意见。然而,刑事诉讼要完全依据于依靠常识就可辨认的单纯事实。在这一点上,法官和陪审员拥有平等的权利地位。

    民事诉讼的情形显然与此不同。民事诉讼中,法官是激烈争论的两造之间不偏不倚的仲裁人。陪审员要相信法官,洗耳恭听法官的仲裁,因为陪审员的法律知识远远不及法官的。法官能够在陪审团面前陈述陪审员们已记不清的各项法律根据,能够引导陪审团完成曲折的诉讼程序,能够向陪审团指明事实的要点并且启发它应当如何回答法律问题。总之法官对陪审员产生了无限的影响。

    或许会有人问我,何以对陪审员无权在民事案件中引证法律根据一事表示坦然?

    因为在民事诉讼中,陪审团只是在形式上参与了司法审理,而对不涉及事实的问题,陪审团几乎都无从发言。

    陪审员宣布法官所作的判决。他们通常以自己所代表的社会权威,以理性和法律的权威认定法官的判决。(d)在英国和美国,法官对刑事诉讼结局的影响是法国法官闻所未闻的。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不难理解:在民事诉讼中,英国和美国的法官首先确立了自己的权威,而后却又把这种权威全盘搬到他们在那里本无权威的另一个舞台。

    对某些案件,一般是重大案件,美国法官往往有独自宣判的权力①。这时,他们通

    ①联邦的法官几乎总是独自解决直接触犯联邦政府的问题。常与法国法官处于同样的地位,但其道义力量却大得多,因为陪审团的影响仍然有利于他们,法官的声音几乎与陪审团所代表的社会的声音同样洪亮。

    甚至于法院本身的影响都远远不及法官们的影响,原因在于,在私人的娱乐中,在政治活动中,在公共场所以及在立法机构内部,美国的法官都不断遇到一些人,他们惯于认为自己的智慧不如法官的,并因此向法官们致敬;而且在美国法官们处理完案件以后,法官权力仍然影响着在办案当中与他们结识的那些人的整个思维,甚至影响他们的内心世界。

    因此,陪审制度表面上看限制了司法权,实际上却使司法权的力量有所增强,而且,其他任何国家的法官,都不及人民分享法官权力的国家的法官那样强大有力。

    美国司法人员能够把法治精神渗透进社会的最低阶层,就是因为借鉴了民事陪审制度许多优点。

    因此,陪审制度既是人民实施统治的最有力的手段,也是人民学习统治的最有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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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1)

    美国实行的是民主共和制。本书的主要目的就是阐述这一选择的原因。

    在这些原因中,由于我要连续叙述一个问题,因此就有几项要被迫略过,或者是在叙述当中一笔带过。因此,仍然有一些原因我还没来得及讨论;然而已经被我提到的一些,也由于我过多地叙述细节而被抛诸脑后了。

    因此我认为,在继续往下叙述和评述美国的未来之前,我应当集中谈论一下可以表明美国现实状况的一切原因。

    在集中讨论这些原因的时候,我会说得简明扼要,因为我只想让读者概括地回顾一下所有已经讲过的内容,而对还没有机会讲到的,我也只能选其中的主要的原因加以叙述。

    我一直认为,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以下点。

    第一,上帝为美国人安排了幸运的、独特的地理环境;第二,法制;第三,生活习惯和民情。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偶然的或天赐的原因美国联邦没有强大的邻国——没有巨大的首都——美国人生来就很幸运,出生在这个适合的地方——地广人稀——这种地理环境是怎样大力帮助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的——美国人是怎样开发荒野的——英裔美国人占有新大陆上的荒野的贪欲——物质福利对美国人的政治观点的影响有许多不随人们的意志而转移的环境条件,就使得美国比较容易实行民主共和制度。其中有一些是大家都知晓的,还有一些是比较容易看到的,但我只想谈最主要的。

    美国人没有强大的邻国,所以不用担心大战、金融危机、被人征服和入侵,也不必有巨额的税收、人数众多的军队和伟大的将军,他们几乎不会因为比这些灾难加在一起对共和制度危害还大的祸害,即军事的荣誉而受累。

    我们不能否认军事的荣誉会对人民的精神造成难以置信的影响。曾被两次选为国家首脑的杰克逊将军,是一个性格粗暴和才能平庸的人,在整个任期中,没有一件事能够证明他有资格统治一个自由的民族,所以联邦的知识界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反对他。最终,是人民把他拥上总统的宝座并使他得以连任。记得在20年前,他在新奥尔良城打过一次胜仗。然而这次胜仗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军事胜利,只因为发生在一个战事不多的国家里,才能长期在人们的心里留下印象。一个被虚荣迷住心窍的民族,无疑是世界上一切民族中最冷酷无情、斤斤计较和不懂得军事的民族,甚至可以说,也是最平凡的民族。

    美国没有可以让自己对全国各地产生直接或间接影响的首都①,我将这一点看做美国能够保持民主共和制度的重要原因之一。在城市里,人们集会议事、聚群起哄和突然采取激烈的行动这些事情是无法防止的。城市好像是一个以其市民为会员的人民大会。城市的人民对其司法和行政官员具有极大的影响,而且常常不经官员的同意便自行采取行动。

    所以,让地方服从首都,便是把全国的命运不公正地交给一部分人,而且非常危险地交给一些自做主张的人。如此一来,首都的绝对优势便对代议制造成了严重的威胁。这种优势令现代的共和国犯了跟古代的共和国一样的错误,古代的共和国正是由于没有了解这一点而灭亡了。

    在这里,我能够毫不费力地列举出很多对美国民主共和制度的建立做过贡献,如今又在对这一制度进行维护的次要原因。然而,我发现在这一大堆有利的环境原因当中,有两个是比较主要的。我现在就来讲这两个原因。

    本书第一部分第二章里说过,对美国目前的繁荣作出过最重要和最有力的贡献的,恰是美国人的起源,或我所称的他们的出发点。美国人生而有幸并生得其所。当年,他们的祖先把身份和资质平等带到他们如今居住的土地上,因此民主共和制度在有利的自然环境下就必然会应运而生。因为除了共和的社会体制外,他们的祖先还给子孙后代留下了最能促进共和制度成功的习惯、思想和民情,所以这还不是所有的情况。当我对这个根本事实所产生的后果进行深刻的思考时,我好像从第一个在美国海

    ①虽然美国还没有大的首都,却已有一些很大的城市。1830年,费城已有居民161000人,纽约已有居民202000人。居住在这些大城市的下层人民,是比欧洲的贱民还要危险的一群人。这群贱民大部分是被解放的黑人,法律和舆论都将他们看做卑贱和世代贫困的居民。其中也有很多由于运气不好或行为不轨而被赶到新大陆的欧洲人,他们将我们欧洲的一些恶习带到美国,也不想放弃这些恶习。定居在这片国土时,他们没有公民资格,因此准备为所欲为,以便从中捞到好处。所以,从某个时期以来,我们便看到费城和纽约时常爆发恶性的暴乱。然而其他地方还未出现这种暴乱,这便没有让社会感到不安,由于城市的居民到现在还不能对乡村的居民产生任何影响。

    然而,我认为美国某些城市的豪华壮丽,尤其是这些城市居民的性格,是对新大陆的民主共和制度的未来构成威胁的真正危险;而且我敢预言,除非政府建立一支随时准备支持多数的意旨,能够保护城市居民的自由并能镇压他们的暴力行为的武装力量,某些地方的民主共和制度便将会因为这一危险而寿终正寝。

    岸登陆的清教徒身上便看到了美国未来的整个命运,就像我们从人类的第一个祖先身上看到了人类的整个命运一般。

    被美国人选来居住的这片土地,在曾对美国建立民主共和制度作出过贡献,而如今依旧在维护这一制度的有利环境因素中,是最为重要的。他们的祖先把爱平等和爱自由的风俗留给了他们,然而把他们安排在这片广袤无际的大地上,并授予他们以长期保持平等和自由的方法的,却是上帝自身。

    因为民主政府的安定取决于最大多数人的情绪,而且主要是取决于最贫困阶层的情绪,所以社会的普遍富裕有利于所有政府的安定,而对民主政府的安定又特别有利。当人民对国家进行治理时,只要没有人颠覆国家,人民便必然幸福。希望国家动荡不安的只有怀有野心想称王当皇帝的人。由此,排除法制的原因不讲,能够促进普遍富裕的物质因素,在美国比在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国家都多,而且比在历史上任何时期都强。

    在美国,不但立法是民主的,而且大自然自身也在为人民出力。

    请大家回想一下,历史上什么时候出现过我们在北美所看到的类似的情况?

    古代的那些声名显赫的国家,都是在打败周围的敌国,巩固自己的地位之后才建立起来的。一些现代民族看到南美的某些地区里的大片土地被那些不够开化,然而已占有并耕种那片土地的民族居住着,于是,就想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新国家,这些现代民族必然要消灭或征服众多的土著居民,并用他们的胜利去玷污文明。

    然而在北美,只有一些漂泊不定的游牧部落,他们从来没想过利用土壤的天然能力。从严格意义上说,北美尚是一个不见人烟的大陆,一片有待人去居住的荒野。

    所有这一切,都令美国的社会情况和法制十分独特。然而,他们生活于其上的土地是更与众不同的。

    当土地被创世主赐予人们的时候,大地上是地广人稀,物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然而,人们缺少能力和知识去利用它。当人们掌握了开发大地的宝藏而获取好处的手段时,大地上已经布满了人类。不久,人们就必须为获取在一个地方居住和自由生息的权利而彼此厮杀。

    恰在这时,北美被发现了。它好像是一直被上帝收藏着,如今才从洪水中露面似的。

    当它在人们面前出现的时候,依旧保留着创世之初的面貌,上面有一条条源头永不干涸的河流,一块块湿润青葱的绿野,一片片没有触过犁铧的广袤无际的土地。它就这样呈现在人们的面前,然而这时的人已经揭开了大自然的主要奥秘,与同胞们团结一致,从5000多年的经验中得到了教训,已经不是初民时期那种孤立、无知的野蛮人了。

    我写这部书的时候,已有1300多万文明的欧洲人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和平地生活着,但他们自身对这块土地的资源和面积尚没有准确的认识。在他们前面,有三四千名士兵在对没有固定居处的当地土人进行着追赶。一批批披荆斩棘的拓荒者跟在这些武装人员后面。他们穿过森林,把野兽驱走,开辟了内河航道,把文明向荒野的胜利进军的道路铺平了。

    在行文当中,我经常提及美国人享有的物质福利,并指出这种福利是令他们的法制成功的重大原因,理由已经有许多作者在我之前解释过了。因为这个理由容易被欧洲人理解,所以也被我们接受了。所以,对这个经常被人论述和容易理解的题目,我不想再多谈,而只打算补充几个事实。

    一般人都认为,每年来到新大陆的欧洲移民是美洲荒野开发的全部力量,而美国的居民依旧留在他们祖先早已开拓的土地上繁衍着。然而这是一个错误的看法。欧洲人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在这里无亲无故,而且一文不名。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被人所雇佣,很少有人离开大洋沿岸的大工业地带到内地进行开发。缺少资本和贷款,怎么能开垦荒地,而想到森林里去冒险,就必须先锻炼身体,以便适应新环境中的凛冽气候。所以,美国人自己实际上是长期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到遥远的荒凉地区创业的。欧洲人是最初放弃自己的茅屋,来到大西洋彼岸定居的人;但如今,深入美国中部的荒野的,是在同一岸边出生的美国人。这种两次性移民运动从未停止过。即最初从欧洲的基地开始,继而来到大洋彼岸;之后再由大洋沿岸进军新大陆的中部荒野。

    数以万计的人,同时向地平线上的一点进军。他们的语言、宗教、习俗都不一样;然而他们的目标却是相同的。有人对他们说,到西部能够发财致富,因此,他们就听信这句话,急急忙忙奔向西部。

    大概除了那次罗马帝国崩溃时期的大迁徙之外,没有一次大迁徙能够与这次相媲美。当时也像今天一样,人们成群结队地奔赴同一地点,乱哄哄地在同一地方相遇,然而上帝给人们作出的安排,却是今昔大不相同了。当时,每个新来的人到了以后,发现等待他们的是毁灭和死亡;但现今,每个新来的人则带来了繁荣和生命的种子。

    对我们来说,美国人的这种向西部迁徙的行为会带来的后果,还是一个有待解决的谜团。然而其直接结果,则是大家都能看到的:一部分老户居民陆续离开他们出生的州,而这些州虽然建立已久,人口却增加得甚为缓慢。康涅狄格州就是这样,它每平方英里平均仅居住着49人,40年来,全州的人口只增加了四分之一;但在同一时期,英国的人口却增加了三分之一。所以,欧洲的移民不断地来到美国,因为这里人口还不太多而且工业方面又缺乏劳动力。他们变成了富裕的工人,但他们的儿子,却到地广人稀的地区去找寻发财的机会,最终成了大财主。父亲聚集资本,儿子用资本去创业:从外迁来的与在当地出生的都不贫穷。

    在美国,法制能够使财产尽可能地分散,然而还存在一个比法制更强大的因素在防止财产太过分散①。在之后才开始人烟稠密的一些州里,此种情况尤其明显。马萨诸塞州是开发得比较早的地区,然而其每平方英里土地上的居民仅有80人。这个人口密度比法国小很多,法国每平方英里土地上有162人。

    ①在新英格兰,土地就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分散在农户手里,然而已不能再往小分割了。

    然而在马萨诸塞州,因为这里一般由年长的子女继承父业,其余的子女都要到荒野去创业,所以土地再往小分割的现象已经很少见了。

    虽然法律已废除年长子女的这种特权,然而上帝又几乎将这个权利恢复了,而且没有任何人抱怨,或至少没有丧失公允。

    一个简单的事实向我们昭示出很多的人离开新英格兰到荒野去安家立业。这个事实如下:1830年,全体国会议员中有36人是出生在康涅狄格这样的小州,然而它的人口仅占全美国的四十三分之一,但它提供的议员人数则占到总数的八分之一。

    然而,康涅狄格州本身选入国会的代表仅有5人,剩下的31人进到国会是作为西部新建的几个州的代表的。假如这31人依旧留在康涅狄格州居住,他们也许不会成为大财主,而继续当一文不名的庄稼汉,一生默默无闻而进入不了政界,想当上有权的立法人员更是无从谈起了,他们甚至还会成为危险的公民。

    美国人跟我们一样,也有过这样的评论。

    前衡平法院首席法官肯特在其《美国法释义》(第4卷第380页)中讲道:“当土地过于分散,以至于每一小块土地不足以满足一家人的需求时,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灾难。但是,这样的不良后果至今还没有在美国发生,只有再过很多代以后才会出现。

    我们的国家地广人稀,尚待开垦的土地甚多,而从大西洋沿岸向内地迁徙的人流不断,现在足以而且在将来的很长时间内都可以防止土地过于分散。”(第4版,纽约,1840年)对美国人扑向命运为他们安排的这些大量的猎物的贪欲进行描述是很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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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2)

    为了追捕猎物,他们不怕印第安人的毒箭和荒野上的疫病,他们不怕森林里的寂静,也没有被猛兽的来袭吓退。总而言之,鼓励他们的勇气不断前进的是一种比对生命的热爱还要强烈的激情。在他们面前展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他们说,担心那里已经不存在空地了,因此匆匆忙忙前进,唯恐去晚了丧失机会。这是一些旧州的居民往外迁移的情况。那么一些新州的居民是如何外迁的呢?俄亥俄州成立不到50年,然而它的大部分居民已不是在该州出生;它的首府才建成不超过30年,它的境内还有大量的土地没有开发,然而它的居民已经开始奔赴西部了,其中大部分到了伊利诺伊州的肥沃大草原上定居。这些人为了追求幸福而离开他们最初的第一个故乡,又为了追求更大的幸福而离开第二个故乡。几乎随处都有幸福在等待他们,然而这个幸运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的。希望获得幸福的人,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热烈激情,而这种激情又随着不断得到满足而继续增强。他们已经将把他们系于出生地的那些纽带切断了,而且之后在新地点也没有结成这种纽带。对他们而言,外迁是源于一种追求幸福的需要;但在今天,在他们的眼里,外迁好像已是一场他们想赢多少便能赢到多少的赌博。

    他们有时前进得太快,致使荒野在他们身后又重新出现。森林刚刚屈服在他们的刃下,然而在他们离开以后,就又立刻茂密地生长出来。在你经过西部的一些新州时,经常遇见一些被遗弃在树林里的住房,或者是深处的一些破壁残垣,让你对拓荒者的行动有些无法理解,他们同时证明了人的能力和人的无常性。在这些被遗弃的田野上,在这些不久之前产生的废墟上,原先的森林又快速长出新枝,野兽又一次建立它们的王国。如此,大自然又微笑着用绿荫和鲜花把人的足迹覆盖了,并将轧出不久的车辙很快抹去。

    我记得,在我穿过往昔满布森林的纽约州的一个林区,来到一个四周都是原始森林的湖泊的岸边时:一座小岛立在水中央,上面的树木用它繁茂的枝叶将小岛包起来,令小岛的周边都被绿荫覆盖着。湖滨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只见天边有一缕炊烟从树梢上笔直升起向云端冲去,它好像是从天而降,而不是从地上升起的。

    沙滩上,一只印第安人的独木舟系在那里,我决定驾着它到这个引起我注意的小岛上去看一看。不一会儿,我便登上了小岛。全岛是一片使人心旷神怡的幽静,而新大陆的这种幽静,几乎让文明人对野人生活感到羡慕。青葱的草木用它的繁茂证明了这里土壤的肥沃。这里也像在北美荒原上一般,到处是一片寂静,唯有野鸽的咕咕声和啄木鸟的啄木声,才偶尔把这种沉寂打破。因为大自然在这里还保留着它原来的面貌,所以我决没有想到这样的地方曾有人居住过。然而,当走到小岛的中心时,我马上确信眼前的一切是人的活动遗迹。

    我仔细地看了看周边的景物,立刻不再对曾有一个欧洲人来到这里栖身的说法予以怀疑。然而,他劳动过的现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初他匆匆忙忙砍倒而用以搭架小屋的圆木,又重新抽枝生叶;小屋的篱笆,已经变成了一圈生长茂盛的树墙;他的小屋则变成了一个树丛。几块被火烧黑了的石头还可以在这榛莽荒秽的灌木丛中见到,石头旁边还有一小堆灰烬。毋庸置疑,当时的炉灶便设在这里。已经坍塌的烟筒,把它的碎块覆盖在炉灶的上面。我站了一会儿,便对大自然的强大本领默默地赞叹并深感人力的渺小。当我最后要离开这个迷人的场所时,我又再三悲伤地叹息:为什么这么快便成了废墟!

    在欧洲,我们常把人心的激荡、人们对财富的贪求和对自由的过分爱好看做一大社会危险。但是,恰是这一切对美国的共和制度的长治久安提供了保证。如果没有此种好动的激情,人口便汇集中在某些地点,而且不久也会像我们在欧洲时一样,感受到难于满足的匮乏。新大陆是幸运的,因为那里的人的恶习,几乎跟人的德行一样对社会有利!

    这对怎样对东西两个半球的人的行动予以评价具有重大的意义。我们所说的唯利是图,美国人往往把它称做值得敬佩的勤勉,但我们所称道的清心寡欲,却往往被他们看做胆小怕事。

    在法国,国家安宁幸福的最大保证是趣味单纯、习惯朴素、家庭情感、安土重迁。然而在美国,好像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些美德更对社会有害了。加拿大的法国人依旧保持自己古老的传统习俗,然而在自己居住的地区,他们已经感到难以生活下去了。在加拿大刚刚形成的这个小小人民集团,不久就将为他们的古老民族的沉痼作出牺牲。在加拿大,为了唤醒人民不要满足于他们还觉得不错的小康现状,最有知识、最有爱国心和最有人道精神的人正在作着非凡的努力。他们对致富的好处予以盛赞,假如他们到了法国,会为一些平庸之辈变成暴发户而喝彩。他们用来刺激人们大脑发热的精力比让人们头脑冷静下来所作的努力还大。在他们眼里,不在故土安贫乐贱,而到外面去致富享乐;不固守田园,而砸碎锅碗瓢盆到外地去大干一场;不惜放弃生者和死者,而外出去追求幸福,都是最值得赞扬的。

    现在,美国给人们提供了广袤无际的土地,只要你勤劳,你就可以任意开垦。

    在美国,因为所有的知识既可能为有知识的人带来好处,又可能对没有知识的人有用,所以知识大有用武之地。这里对新的需求的出现不会感到害怕,因为几乎所有的需求都很容易获得满足。激情的变化太快也不足为惧,几乎所有的激情都可以找到有益的和便于发泄的场所。由于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让人滥用自由,因此这里也不会让感觉太过自由。

    现在的美国共和社会,就像一个为开发新大陆的土地和经营兴隆的商业而共同组建起来的大批发公司。

    最能振奋美国人的激情不是政治激情,而是商业激情。或者不如说,他们将商人的习惯带到了政界中。他们偏爱秩序井然,没有秩序,事业便不能发达。他们遵守信誉,将信誉视为营业兴隆的基础。他们甘愿凭常识去慢慢开创事业,也不愿靠天赋冒危险去发大财。按常规办事的思想可以使他们的头脑保持警惕,不作一些不切合实际的打算。他们对实践的重视要甚于理论。

    所以,到了美国便必须了解使物质福利影响政治行动,甚至影响合理的舆论的是什么力量。对外国人而言,主要应当考察这方面的实况。从欧洲迁来的移民,大多数是因为在故乡贫困、向往自由并希望改变困境才来到新大陆的。我在美国有时碰到一些由于政治见解而被迫迁来的欧洲人。他们的言谈令我十分吃惊,而其中有一个人最令我惊奇。一次我路过宾夕法尼亚的一个最偏僻地区,因夜色已深而去找住处时,我敲开了一个富裕的种植园主家的大门。主人是一个法裔美国人。我被他请到壁炉旁边坐下,就像离开故国两千里之遥而在他乡的森林里相遇的亲人一般,我们俩开始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我终于知道,我的主人在青史上留有名字,他40年前是一位伟大的平等派活动家和激进的鼓动家。

    所以,听到他能像一位经济学家一般谈论土地所有权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几乎要喊他为大地主了。他谈及了财富在人们之间建立的必不可少的等级,谈及了对已定的法律的服从,谈及了共和制度对善良民情的影响,谈及了宗教观点对秩序和自由的支持作用。甚至他更进一步,不经意间引用耶稣基督的权威来支持他的政治见解。

    我一边倾听,一边感叹人类理智的脆弱。怎么能从学说的变化无常和经验的教训不同当中去对它的真假予以断定呢?他的一段自白,把我的一切疑问都驱散了:我原本很穷,但现在变得富有了;只要富裕生活在对我的行动施加影响,我的判断岂能不任凭我自由!实际上,我的观点是伴随着我的财富多寡而改变的,而在对我有利的一切事件中,我才真正发现了我之前所没有注意的决定性论据。富裕生活给美国人造成的影响比在其他国家更广泛。美国人一直认为,秩序和社会繁荣是携手并肩向前的。在他们眼里,秩序与社会繁荣的分离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他们决不会像欧洲人那样,将在小学学到的东西都弃之不用。

    法制对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影响对民主共和制度予以维护的三大原因——联邦的形式——乡镇的制度——司法权本书的主要目的,原本是让读者了解美国的法制。如果说这个目的已经实现,那么读者就已经能自行判断哪些法律对维护民主共和制度有帮助,哪些法律对民主共和制度有损害。如果说在本书的以上各章我没有实现这个目的,那么,在本章我就更不能实现这个目的了。

    我并不打算折回已经走过的路,而仅用几段文字就总结我已经说过的一切。

    看来,有三件事情比其他事情对在新大陆上维护民主共和制度更有帮助。

    第一是美国人采用的联邦形式,它促使美国把一个大共和国的强大性跟一个小共和国的安全性相结合在一起。

    第二是乡镇制度,它既对多数的专制予以限制,又让人民养成爱好自由的思想并掌握行使自由的艺术。

    第三是司法权的结构。我已经指出法院是怎样对民主的偏差予以纠正的,以及怎样约束和引导多数的运动但又从来不对这种运动予以禁止的。

    民情对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影响在前面我已经说过,我认为民情是美国民主共和制度得以持续的重大原因之一。

    在这里我使用的民情(moeurs)一词,含意跟拉丁文字 mores 相同。它不但指通常所说的心理习惯方面的东西,而且涵盖了人们拥有的各种见解和社会上流行的各种观点,以及人们的生活习惯所遵循的全部思想。

    所以,这个词被我理解为一个民族的整个道德和精神面貌。在这里,我只想考察其中有助于维护政治制度的几项,而不是具体描述美国的民情。

    作为一种政治设施的宗教是怎样有力地帮助了美国人维护民主共和制度北美是由信奉民主和共和的基督教徒开发的——天主教徒的到达——天主教徒今天形成了一个最民主、最共和的阶级的原因在每一种宗教旁边,都有一种由于意见一致而跟它结合的政治见解。

    假如人类的理性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它将用统一的办法对政治社会和天国进行统治;甚至我敢说,它将想办法让人世和天堂和谐一致。

    一些先是反对教皇的权威而后又不承认宗教的至高无上的人开发了英属美洲的大部分地区。所以,他们将一种除了称之为民主的、共和的基督教以外,再没办法用其他词汇来称呼的基督教,带进了新大陆。这一点,当然对在政治活动中确立共和和民主制度有很大的帮助。在此,一开始政治和宗教便协调一致,而且之后从没有中断过这种关系。

    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大约在50年前开始拥向美国。美国的天主教随着他们的到来增加了许多教徒。如今在美国,信奉罗马教会真理的基督教徒,已有100多万人。

    这些天主教徒忠诚地履行着他们的宗教仪式,热烈而又虔诚地信奉他们的教义。

    然而在美国,他们却形成了一个最共和和最民主的阶级。乍一看,这种情况令人吃惊;然而经过思考,其内在原因也是很容易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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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3)

    在我看来,将天主教说成民主的天然敌人是一个错误。我认为,在基督教的不同宗派中,天主教是最主张身份平等的教派。在天主教的宗教社会中只有神职人员和普通教徒这两种成分。唯有神职人员比信徒高,全体信徒虽然都位于神职人员之下,然而都是平等的。

    天主教认为,人的资质在教义方面都处在同一水平,它要求智者和愚夫、天才和庸人都遵守同一教规的要求,它让富人和穷人都履行同样的宗教仪式,它让强者和弱者都进行同样的苦修;对一切坏事决不妥协,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它主张所有的社会阶级都混在一起做弥撒,这就好像是将所有社会阶级都领到神的跟前。

    天主教虽然要求信徒服从,然而它不准许信徒之间存在不平等现象。我认为新教便不是如此。一般说来,新教是让人趋于独立自由,而不是让人趋于平等。

    天主教就像一个专制君主国。假如抛开君主不谈,在这个君主国,人们的身份比在共和国还要平等。

    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常常辞去神职,到社会里任公职,从而步入社会的等级行列。

    有时他们也利用自己的宗教影响来为自己参与创造的政治秩序持久地提供保证。所以,人们才能够看到天主教徒常常从他们的宗教立场出发对贵族政体表示拥护。

    然而,神职人员一旦退出政府,例如,在美国发生此种情况时,便再也没人能像天主教徒那样用其信仰把人们身份平等的观念带到政界。

    所以,即便说美国的天主教徒不是由于信仰而被迫接受民主共和的观点,那么至少可以说他们并不是天生便对这种观点持反对态度的。而且,他们的社会地位,以及他们的有限人数,也会令他们去制定维护此种观点的法律。

    天主教徒大部分是穷人,因此他们要求全部公民参政,以便使自己未来能够参政。天主教徒的人数比较少,因此他们要求尊重一切权利,以便为自由行使自己的权利提供便利。这两个原因,促使他们不自觉地对那些如果他们有钱有势就会不那么热烈赞同的政治学说表示赞同。

    美国的天主教神职人员从未试图对这种政治倾向表示反对,反而想办法证明其合理性。美国的天主教教士,将全部知识分为两类:他们不加讨论就接受的神所启示的教义属于第一类;他们认为神让人们自由探索的政治真理属于第二类。所以,美国的天主教徒一方面是最驯服的教徒,一方面又是最独立的公民。

    所以可以说,美国不存在对民主共和制度抱有敌意的宗教学说。那里的一切神职人员都有共同的语言,他们的见解跟法律一致,可以说只有一个思想能够对人们的灵魂进行统治。

    在美国的一个大城市,我曾做过短暂的停留,并被邀请参加一个公共集会。集会的目的是支持波兰,为他们提供武器和金钱。

    我看到两三千人聚集在一个大厅里,这个大厅是为开会而准备的。不久,一个身穿教袍的神甫走上讲演台。在场的人都摘掉帽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讲话。他讲道:“全能之主!万军之主!当我们的祖先维护自己的民族独立的神圣权利时,是您让他们的信心更加坚定并指导了他们的行动。您让他们打败了可恨的压迫者,将和平与自由赐予我国人民。啊,主啊!请您把恩慈的目光转到另一个半球,垂怜俯视一下如今仍像我们以前那样为捍卫权利而进行战斗的英雄民族吧!主啊!既然您用同样的模式创造了整个人类,那就不要让暴政将您的创造毁坏,不要在世上建立不平。全能之主!请您对波兰人的命运关注一下,让他们自由吧!愿您的智慧给他们的筹划以启示,愿您的力量对他们的行动以支持。让他们的敌人感到恐惧,让试图瓜分他们的列强分裂,不要让已被世人目睹50多年的不义之举再继续发展。主啊!您的强大的手,好像掌握着世人的心一样,同样掌握着各民族的心。愿您把同盟者唤起,让他们为正义的神圣事业而战斗,让法兰西民族从其领袖创造的无为状态中走出来,再一次带头为世界的自由而斗争。

    “啊!主啊!请您不要离开我们,俯允我们可以永远成为世界上最虔诚和最自由的民族。

    “全能之主!请您今天对我们的祈求予以满足:拯救波兰人吧!我们以您的爱子的名义,即以为了拯救全人类而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的名义,向您提出这个请求。阿门!”

    全场虔诚地齐呼:“阿门!”

    宗教信仰对美国政治社会的间接影响各教派一致主张的基督教道德——宗教对美国民情的影响——对婚姻关系的尊重——宗教是如何把美国人的想象力局限在某些范围内和节制美国人的激情的——美国人对宗教的政治功用怎样看——美国人为扩大和确保宗教的权威所进行的努力方才我讲述了宗教对美国的政治产生的直接影响。我认为,在这方面宗教的间接影响更为强大,而且别看它对自由避而不谈,却很好地教导了美国人掌握行使自由的技巧。

    美国有不胜枚举的教派。虽然各教派在对它们所应崇敬的创世主的礼拜仪式上有所不同,然而在人跟人之间的义务上却意见一致。所以,虽然各教派用各自的方式去崇敬上帝,却都以上帝的名义去对同一道德予以阐释。对一个人而言,教派可能十分重要,然而对整个社会来说却并非是这样。对来世,社会既无所惧,又无所望。对社会来说,最重要的是全体公民信奉宗教,而不是全体公民信奉什么教派。况且在美国这样的社会,所有的教派都处在基督教的大一统之中,基督教的道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以认为,一些美国人主要是出于习惯,而非出自信仰来奉行崇敬上帝的某种礼拜仪式。此外在美国,主权者必须信奉宗教,因此伪装信教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然而,美国依旧是基督教处处都能够对人们的灵魂产生强大的实在影响的国度,而且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明它比宗教更对人有利和合乎人性,因而这个国家在宗教的影响下,已经成为最文明和最自由的国家。

    我曾经提及,美国的神职人员全都主张公民自由,甚至不同意信教自由的那些人也不例外。然而,他们并不对任何一个特定的政治派系予以支持。他们对政治漠不关心,也不参与党派之间的钩心斗角。所以,不能说宗教对美国的法律和政治见解都有影响,然而它却在引导民情,而且通过约束家庭进而对国家产生约束作用。

    我没有一刻怀疑,美国的民情表现出的极端严肃性,首先源于宗教信仰。在美国,人们为命运给他们安排的无数良机所诱惑,宗教往往无力阻止这些事情。宗教并不排斥人们一心要发财致富的热情,然而它对妇女思想的控制则是绝对的,而民情的主要创造者却恰恰是妇女。美国确实是世界上对婚姻关系最尊重的国家,美国人对夫妻的幸福也抱有高尚的和正确的看法。

    在欧洲,社会上的所有混乱现象几乎都来自家庭生活,而不是来源于婚姻。欧洲的男人有对家庭的天然结合和合法乐趣予以轻视的表现;他们喜欢混乱,心中不能保持平静,愿望一直在变。在这些往往会扰乱家庭生活的起伏不定的激情影响下,一个欧洲人很难服从国家的立法权。但一个美国人,当他从政界的激烈斗争中隐退而回到家中后,马上会生出秩序安定和生活宁静的感觉。在家里,他的所有享乐简朴而自然,他的兴致纯真而淡泊。他好像由于有了生活秩序而得到幸福,而且容易调整自己的观点和爱好。

    欧洲人喜爱用扰乱社会的办法来忘记家庭烦恼,但美国人却从家庭中汲取对秩序的热爱,之后再把此种感情带到公务中去。

    在美国,宗教不但支配着民情,而且将它的影响扩大到人们的资质方面。

    在英裔美国人中,有些人出于对教义的真诚信仰而信奉基督教的教义;但另一些人信奉基督教的教义,却是由于害怕别人说他们没有信仰。所以基督教能够毫无障碍地发挥支配作用并使得所有的人予以承认。结果,恰如我在前面提过的,在道德即精神方面,一切都是之前确定和决定了的,但在政治方面,则一切都可以讨论与研究。

    所以,在基督教面前,人们的精神从来不存在自由活动的余地:虽然它十分果敢,但也经常要在一些不能逾越的障碍面前停步。不论人们的精神有什么革新,都必须事先接受一些早已规定下来的重要原则,让其最大胆的设想服从于一些会推迟或阻止其行动的清规戒律。

    即便美国人的想象力飞翔得很高,他们也是小心谨慎和犹豫不决的。他的行动受到束缚,目标很难达到。这些谨小慎微的习惯,在政治社会也可以看到,并且极其有利于国家的安定和所定制度的持久。美国的居民被大自然和环境造就成大胆果敢的人;当你看到他们穷尽一切办法去追寻幸福的时候,会认定他们的确大胆果敢。假如他们能够摆脱所有束缚,那当中有些人很快便会成为世界上最大胆的革新者和最有逻辑的理论家。然而,美国的革命家必须公开表示自己真诚尊重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

    当他们依自己的意图执行法律时,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不允许他们对所执行的法律随便违反;即便他们可以不顾良心的谴责而违法,也会因为同党人士的谴责而止步。到现在,还不存在一个人敢在美国提出以下的箴言:一切听从社会的利益。这个对宗教有点蔑视的箴言,好像在某个自由时代有人提出过,用以给他们未来的暴政作舆论准备。

    所以,虽然法律允许美国人自行决定一切,宗教却阻止他们想入非非,禁止他们恣意妄为。

    在美国,宗教始终不直接参加社会的管理,却被看做政治设施中的最主要的一部分,由于虽然它没有向美国人提倡爱好自由,却让美国人能够轻松地享用自由。

    美国的居民自身,恰是从这一角度去看待宗教信仰的。谁能钻到人的心里去看呢,所以我不知道所有的美国人是否真信他们的宗教。然而我确信,他们都认为必须对共和政体予以维护。这个看法是整个民族所共有的,而并非一个居民阶级或一个政党所独有。这种看法,所有的阶层都有。

    在美国,一个政治家对某一教派予以攻击,不能被隶属这个教派的同党当做反对他的理由。然而,假如他攻击全国所有的教派,那么人人都会躲开他,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在美国期间,我得知一个证人被传到切斯特县(属纽约州)出庭作证,但此人在法庭上宣称:“他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也不相信灵魂不灭的说法。”庭长说:“由于证人在作证以前已失去了法庭对他的信任,所以拒绝此人宣誓作证①。”这条消息被报

    ①下面是1831年8月23日《纽约旁观者报》对此事的报道:“切斯特县(属纽约州)民事法庭,几天前斥退了一位宣称自己不相信上帝存在的证人。法庭的庭长指出,在没有作证以前,他就说他不相信有真上帝存在;如此的声言等于对法庭上的所有证言的惩罚,而且他也清楚,在信奉基督教的我县,不允许不相信上帝存在的证人为案件作证。”

    纸刊登出来,然而未作评论。

    美国人的头脑中几乎将基督教和自由混为一体,致使让他们想这个而不想那个根本是不可能的。然而在美国人身上,这并不是那种从以往传到现在的,好像将要灭亡然而又生根于灵魂深处的信仰贫乏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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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4)

    我曾看到美国人将神职人员派遣到新建的西部各州,并在那里建立学校和教堂,还自发组织起各种团体。他们担心宗教在西部各州的森林里绝迹,惧怕迁移到那里的人不会像在原籍时那样自由。我曾遇见一些新英格兰的居民从故土离开,长途跋涉来到密苏里河两岸或伊利诺伊州的大草原上,以便在这些地方给基督教和自由奠基。宗教的热情在美国就是如此在爱国主义的温床上不断提高的。你可能认为这些人完全是为了来世;然而你想错了,永生仅是这些人关心的事情之一。当你跟这些基督教文明的传播者谈话时,你会为他们一直论及今世的美好,为他们原是教士但跟你谈话时却以政客的面目出现而吃惊。他们会对你说:“美国的各共和州是彼此依赖的;假如西部的一些共和州陷入无政府状态,或被戴上专政的枷锁,那么,在大西洋沿岸繁荣昌盛的共和制度,便会遇到严重的危险。所以,我们希望新建的各州同样信奉宗教,从而能让我们将自由维护下去。”

    这便是美国人的见解,然而有些书呆子觉得我的观察有误。他们总是旁征博引地向我证明美国的一切都是好的,然而其中单单缺少我所赞美的宗教精神;我向他们指出,人们关于自由和人类幸福的看法,在大洋彼岸,仅是没有跟斯宾诺莎一样相信世界是永恒的,没有跟卡巴尼斯一样主张思想是头脑的分泌物罢了。说实话,对这些话不需作答,仅能说,讲这种话的人从未到过美国,也未曾见过笃信宗教和享有自由的民族。所以,我只好等他们去过以后再谈。

    在法国,有些人将共和制度看做显示自己伟大的临时手段。他们用眼睛把穷困苦难的他们跟有钱有势的显贵隔开的那条鸿沟估量了一下,便想用废墟上的残垣破壁将这个深渊填满。他们主张自由,正像中世纪的自由佣兵维护国王。不论他们穿着何种颜色的服装,参加战斗都有自己的打算:希望共和制度可以长久到将他们从当前的卑微中解救出来。另一种人,而不是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向往自由的。这种人把共和制度看做一种长治久安的政体,是理想和民情迫使当代社会必须追求的目的。他们真心希望将人教育成为自由的人。这些人是出于自己的激情,而不是出于自己的利益攻击宗教。专制制度能不要宗教信仰而进行统治,但自由的国家却不能这样。

    在他们所赞扬的共和制度下,宗教,比在他们所批判的君主制度下更为必要,而在民主共和制度下,比在任何其他制度下更为必要。当政治纽带松弛但道德纽带并未得到加强时,社会怎么能避免崩溃呢?假如一个自主的民族不服从上帝,它能做出什么呢?宗教在美国发生强大影响的主要原因美国人注重政教分离——法制、舆论和神职人员本身都为实现这一目的而努力——宗教在美国能对人们的灵魂发生强大影响,应归功到这一原因——为什么——人们今天在宗教方面所处的自然状态是怎么样的——在某些国家,是哪些特殊的和偶然的原因在阻止人们习惯这种状态18世纪的哲学家们用一种十分简单的方法解释宗教信仰的渐渐衰退。他们说,伴着自由意识和知识的提高,人们的宗教热情势必逐渐消失。遗憾的是,此理论完全不符合事实。

    在欧洲,有些人只是由于愚蠢无知而不信宗教;但在美国,你却能够看到作为世界上最自由和最有教养的民族之一的美国人,用极大的热情履行着宗教义务。

    一到美国,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便是宗教在这个国家的影响。在美国我逗留的时间越长,越感到这个让我感觉新鲜的现象的政治影响之强大。

    我在法国看到宗教精神跟自由精神几乎一直背道而驰;但在美国,我则发现两者是紧密配合的,共同对国家进行统治。

    我想找到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的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为了查明这个原因,我曾跟各个教派的信徒交谈,特别是对属于不同教派和终生献身于宗教事业的教士们的团体进行了访问。因为我本人信奉天主教,所以我极其愿意跟天主教的神职人员接近,对和他们的大多数人亲密交谈的机会我从不放过。我向他们中的每个人谈到我的惊讶和疑问。最后我发现,他们仅是在细节问题上看法不同,然而都将宗教在美国发挥和平统治的作用归功于政教分离。我可以断言,在美国逗留期间,我从未遇到一个人,不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俗人,在此问题上有不同看法。

    这便令我比之前更加专心于考察美国神职人员在政界的地位。我惊奇地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出任公职①。我没有看到一个担任行政职务的神职人员,在众议院和参议院里也没有看到他们的代表。

    在许多州里,法律将他们进入仕途的大门关上②;在所有的州里,舆论都不允许他

    ①不包括他们大部分人在学校里担任的职务。美国的大多数学校是由神职人员建立的。

    ②见《纽约州宪法》第七条第四项。

    见《北卡罗来纳州宪法》第三十一条。(托克维尔所引系1776年宪法) 见《弗吉尼亚州宪法》。

    见《南卡罗来纳州宪法》第一条第二十三项。(1790年宪法) 见《肯塔基州宪法》第二条第二十六项。(托克维尔所引系1799年宪法) 见《田纳西州宪法》第八条第一项。(1796年宪法) 见《路易斯安那州宪法》第二条第二十二项。(下转208页)们从政。

    后来,当我对神职人员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进行考察时,发现他们大部分人好像自愿不搞政治,而将这一行的荣誉让给他人。

    我听到他们对野心和邪恶信仰的痛斥,而不论这些东西用什么政治观点来遮掩。

    然而,在听的过程中,我得知他们认为,只要一种政治观点是真实的,上帝并不惩罚抱有此种观点的人;政府管理方面的错误,与盖错一座房或犁错一垄地相比,罪过并非更大。

    我看到他们小心翼翼地躲开所有党派,唯恐对自己利益有所损害,尽力避免跟它们接触。

    这一切让我坚信他们的话都是真实的。因此,我准备探讨事实的成因,即寻找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对宗教的表面影响予以削弱的同时却加强了它的实际影响。我确信我可以找到这个力量。

    仅仅60年的短暂人生,还不足以让美国人发挥其全部的想象力;不是十全十美的现世生活,也决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人总是希望人生无可限量,对本身的生存有一种天生的不满足感。人既害怕死亡,又轻视生命。这些不同的情感促使人的灵魂凝视来世;而正是宗教把人引向来世的。所以,宗教只是希望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而正同希望本身的自然合乎人心一样,宗教的自然也合乎人心。只有精神的暴力对人的天性施加影响,或人的理智迷乱,才会让人放弃宗教信仰。然而,却有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让人恢复宗教信仰。有信仰才是人类的常态,没有信仰只是偶然的现象。

    当只从人的观点来考察宗教时,一切宗教都能从人本身汲取用之不竭的力量因素,这是由于这种因素是人性的主要构成之一。

    过去的某些时代,宗教除了本身固有的这个影响之外,还可以得到指导社会的现世政权的支持,以及法制的人为帮助。在那样的时代,人世的政府曾与宗教紧密结合,从信仰和恐吓两个方面去控制人们的灵魂。然而,当宗教与人世的政府建立这样的联盟时,我敢说它会像一个人犯错误那般,即它可以为取得它不应有的权力而放弃自己的合法权力,为现在而牺牲未来。

    当宗教把它的帝国建立在所有人都一心向往的永生愿望上的时候,它就可以获得普遍性。然而,它只要与一个政府结成联盟,那么就必然采取只适用于某些人的原则。所以,宗教与一个政权结盟之后,将失去支配一切人的可能,而增加对某些人的权力。

    宗教只有依靠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安慰的感情,才能将人类的心吸引到自己的方面来。而当它与人生的苦难情感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则会被迫去帮助那些要求利(上接207页)《纽约州宪法》有关的条文如下: “鉴于神职人员以服务上帝和拯救灵魂为主要职责,且不得松懈,所以任何教派的神职人员或 教士……都不得或不能在州里出任任何文职或军职。”(1821年宪法第七条第四项)而不是要求爱的盟友,并且会把那些全力反对它,但还在继续爱它的盟友的人斥为敌人。所以,宗教不会分担统治者所煽起的仇恨的后果,如果它不分享统治者的物质权力的话。

    表面上建立得很巩固的政权,并不能保证比一个时代的利益或一代人的观点更持久,并且往往会比一个人还要短命。法制可以改变看来似乎十分稳定和十分牢固的社会情况,并且在改变社会情况的同时也可以改变其他一切。

    像人生在世一样,人们在社会上建立的权力,都是转瞬即逝的,如白驹过隙。权力的迅速更替正像人生的苦乐多变。至今还没有看见一个政府一直依靠一种永不消失的利益,或者一直受到始终不变的人心的支持。

    有史以来,人们的偏好、感情和激情,总是以同样的形式反复重现。一种宗教只要被它们所支持,便能在一段时间内得势,至少不会被另一种宗教消灭。然而,宗教一旦依附于现世利益,几乎又会和世上的一切权力一样脆弱无力。只有宗教能够永垂不朽,然而与那些短命的权力结盟,就是把自己拴在这个权力的命运上,并且经常是伴随着昔日支持这些权力的激情的消失而灭亡的。

    所以,宗教同各种政治权力结盟时,只会让自己担起沉重的盟约义务。不需要依靠政治权力的帮助,宗教就能生存,而假如给予政治权力以帮助,就会使自己灭亡。

    我刚刚指出的危险,虽然不总是表现得那么明显,但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

    在某些时代,政府仿佛是永垂不朽的;然而在另外一些时代,社会的生存又好像比人的生命还要脆弱。有些政体让公民处于昏睡状态,而另一些政体则使公民保持兴奋状态。

    当法制好像十分稳定,政府好像十分强大的时候,人民察觉不到政教结合可能产生的危险。

    当法制显得十分不稳定,政府显得十分软弱的时候,危险是有目共睹的,却已经来不及避免了。所以,必须学会很早便预见出危险。

    随着一个国家的社会本身日益走向共和,社会状况日益趋向民主,政教结合的危险性也必定渐渐增强,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政治理论将相继迭起,国家权力将经常易手,人事、法律和制度都将处于飘忽不定的状态,而且不是一时半会儿,而是长期这样。喜变和爱动是民主共和制度的本性,就好比昏睡和停滞是专制君主制度的定则一样。

    既然美国人每一年改选一次地方官员,每两年改选一批新的立法者,每四年改换一次政府首脑,不让宗教沾政治的边,而把政治不断地交给新手去做试验,那么,宗教在众说纷纭和舆论常变之中能够依靠什么呢?它在党派的斗争之中能到哪里去找自己应享有的尊重呢?它在所有一切都处于毁灭状态之下时能够永垂不朽吗?

    美国的神职人员,早于他人看清了这个情况,并依据这个情况采取了行动。他们已看明白,想取得政治权力,就不得不放弃宗教的影响力。结果,他们分享国家兴衰的苦乐,而宁愿不要政权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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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5)

    宗教在美国,或许不如它早先某些时期或在某些国家里那样强大,然而它的影响力却更为持久。它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造成影响,任何人也剥夺不了这个力量。尽管它的活动领域是单一的,但它可以在这个领域里通行无阻,且能毫不费力地控制这个领域。

    在欧洲,我听到四面八方都在呼吁人们设法让宗教恢复它先前的某些权威,到处都在抱怨缺乏宗教信仰。

    我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首先应当仔细地考察一下,人们在宗教方面的自然状态应当是个什么样子。只有知道了哪些是可以希望的,哪些是应当害怕的,我们才能够清晰地看到应当努力去达到的目标。

    威胁宗教生存的两大危险,是人们对宗教的漠不关心和教派的对立。

    人们在宗教的狂热时代有时会放弃一种宗教,但这仅仅是摆脱了这一宗教的束缚,而被另一宗教所约束了。虽然信仰改变了目标,但是它并没有死亡。这时,旧的宗教不是遭到人们的痛恨,便是激起人们的热爱。有些人以一种新的虔诚皈依了它,而另一些人则怒气冲冲地脱离了它。这就是说,不是没有宗教信仰了,而仅仅是信仰的目标不同了。

    然而,当一种宗教信仰被我称之为否定的学说暗中破坏的时候,情形就不同了,这是由于否定的学说在宣布这种宗教虚假之时,并没有论证另一种宗教是真实的。

    于是,在没有激情的协助之下,人们思想中的巨大变革便发生了,甚至可以说是发生在人们毫不知情之中。人们就如同遗忘了什么似的,抛弃了他们最心爱的希望目标。一股无情冷漠的思潮向他们袭来,他们不仅没有勇气阻挡,甚至胆怯地表示屈服。于是,他们追逐把他们引向失望的怀疑,而放弃了心爱的信仰。

    在我刚刚描述的那种时代,人们放弃自己的信仰的原因,与其说是出于厌恶,还不如说是出于冷漠。应当说,是信仰脱离了人,而非人自动放弃了信仰。尽管不信宗教的人不再相信宗教是真实的,却仍然认为宗教是有用的。他们从人生方面去看待宗教信仰,所以承认宗教信仰对法制的影响,承认宗教信仰对民情的教化作用。他们知道宗教信仰能够让人安然对待死亡与和平生活。他们为失去了一笔他们深知其价值的财产而担心手中尚存的财产再被人夺走,他们为丢失了信仰而感到惋惜。

    此外,不怕公开承认自己的信仰的人则是那些继续信教的人。他们把不具有他们的信仰的人看成值得可怜的人,而非看成敌人。为了能够得到这些人的尊重,并不一定非要效法他们,因此他们决不盲从任何人。他们所在的社会并没有被他们看成宗教与无数死敌进行斗争的沙场,因此他们既谴责同时代人的软弱无力,又爱护他们的同时代人,而且为同时代人的错误而发出叹息。

    因为不信教的人并不是真的不信教,且信教的人又公开表示信仰,因此舆论有利于宗教,即引导人们支持、热爱和颂扬宗教,并将触及人们的灵魂深处,找到灵魂所受到的创伤。

    永不会放弃宗教情感的人民群众,不会让这种情感与已建立的信仰脱离开来。对来世的向往这一本能愿望,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引人民群众到教会去接受洗礼,把他们的心扉敞开来接受信仰的告诫和安慰。

    这样的描述不能适用于我们的原因是什么呢?

    在我们法国,我看到有些人也没有皈依其他宗教,尽管他不再信奉基督教。

    我也看到另一些人在疑惑之中徘徊,有的已宣称不再信教。

    更有甚者,我还看到一些基督徒竟然不敢宣称自己信教,虽然他仍在信教。

    最后,在这些激烈的反对者和温和的教友中间,我还发现有少数的信徒甘冒一切危险,准备冲破一切障碍,去保卫自己的信仰。这些人竟以暴力去对付人的弱点而不顾舆论。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之下,他们甚至忘乎所以,不知道在何处停步。然而,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的祖国,人们用来取得独立的第一个方法便是攻击宗教,因而他们害怕自己的同时代人闹事,而且怀着恐怖的心情排斥同时代人所追求的自由。他们把不信教看做一件新事,所有新的东西,他们都一律仇视。他们同国家和时代处于作战状态,把当时人们提出的每一个见解,都看做信仰的死敌。

    在宗教方面,这不应当是人们今天所处的自然状态。

    所以,在我们中间有一个偶然的和特殊的原因在阻止人们的精神按其天性发展,促使它越过应当自动停止的界线。

    我深信这个偶然的和特殊的原因,便是政教的密切结合。

    欧洲的不信教人士,不是把基督徒当做宗教敌人加以攻击的,而主要是把他们当做政治敌人。他们之所以仇恨宗教信仰,不是把它视为一种错误信仰,多半是把它视为一个政党的意见。他们排斥教士,不是因为教士是上帝的代表,而是因为教士是政府的朋友。

    在欧洲,基督教曾准许人们把它与俗世政权紧密结合起来。今天,那些与基督教结合的政权已经衰落,而基督教本身则仿佛被埋在那些政权的废墟堆里。它虽然还活着,却被死去的政权压在底下;只要清除压着它的瓦砾,它就会立刻站起来。

    我无从知晓怎样做才能使欧洲的基督教恢复其青春的活力。只有上帝能够做到这一点,但不管怎么样,至少要人们相信它依然保留的全部力量是有用的。

    美国人的习惯、教育和实践经验是如何促进民主制度获得成功的应当如何理解美国人的教育——人的理性在美国受到的培养没有在欧洲深刻——可没有一个人仍处于无知状态——为什么——就算在半开化的西部各州,思想的传播也很迅速——对美国人而言,书本知识为什么没有实践经验实用我在本书的很多地方,已向读者指出了美国人的习惯和教育对维护他们的政治制度所起的作用。所以,我在这里只想补充几个新的事实。

    美国至今只出现过几位著名作家,连一个诗人也没有,它也没有伟大的历史学家。它的居民是用一种不十分赞成的眼光看待真正的文学的。若论每年出版的文学作品数量,欧洲的一个三流城市也比美国24个州加起来要多。

    美国人根本不追求理论上的发现,他们的思想缺乏一般观念。实业和政治本身也不引导他们去进行此种研究。在美国,还没有出现过一个探讨法律的一般原理的大学者,虽然他们一直不断地制定新的法律。

    美国有评论家和法律顾问,但没有政治家。他们向世界提供的,在政治方面,不是教训,而主要是范例。

    对技术,也可以这样看。

    美国人对欧洲的发明创造利用得很好,并在根据本国需要进行完善和改进方面做得令人赞叹。美国有实业家,可他们没有受到科学的训练。美国有优秀的工人,可发明家不多。富尔顿在为外国人服务多年之后,才得以将自己的天才贡献给祖国。

    我们应当从两个不同方面去考察英裔美国人的智力水平。如果你在调查时将无知的人包括进去,你又会觉得美国人的知识水平在世界上是最高的;如果你考察的全是学者,你会为美国学者之少而感到吃惊。

    我在本书的另一处已经说过,美国人民的知识水平处于最低者和最高者之间。

    新英格兰的每个公民都受过初等教育,并且在这种教育中他们还学到了宗教方面的若干论据和知识。他们知道本国宪法的要点,了解本国的历史。在马萨诸塞州和康涅狄格州,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人,简直可以说是怪物,我们很难碰上一个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人。

    当我拿罗马和希腊的共和制度同美国的进行比较,拿前者的手抄本珍贵图书和无知群众同后者的无数报刊和知识分子进行比较,随后再回顾我们为了古为今用,依据2000年前的经验来推论我们的未来而仍然在进行的一切努力时,我真想把我的书全部烧掉,这样我才能用全新的观点来考察这样全新的社会情况。

    然而,我所述的关于新英格兰的一切,也不能一股脑儿地推及整个联邦。越往南或越往西,人民的知识水平越低。也像欧洲一样,在濒临墨西哥湾的各州,有些人连初等教育也没有接受过。然而,想在美国发现一个全是无知人居住的地区是不可能的。理由很简单,欧洲各国是从野蛮和愚昧状态走出来,朝向开化和文明前进的。但各国的进步是不平衡的:有的在途中耽误了一些时间,有的在途中走得快了一些,还有的在途中停下来睡大觉。

    美国的情况则不一样。

    本来英裔美国人都已开化,在来到新大陆后又继续繁衍子孙。他们只要不忘记原来的东西就可以了,不用从头学起。然而,这些美国人的子孙,之后又年年迁往内地的荒野定居;而随着他们的定居,也带来了原有的知识,并且继续尊重知识。教育让他们知道了知识的功用,而且让他们把这些知识传给后代。所以,美国在建立时就已经成熟,它的社会没有摇篮时期。

    美国人从不使用农民一词。之所以不用这个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在他们的印象中,不知道什么是初民时期的无知、乡村的粗野和田野的单调,也不知道文明早期阶段的那些鄙俗、粗犷、德行和恶习。

    在人口稠密地区与荒野的接壤地带,或是在联邦的边远地区,一些大胆的冒险家在那里落户。他们为了不在家乡挨饿受穷而深入美国的荒僻地区,不怕艰险地在那里建立新的家园。一到可供安身之处,这些拓荒者便立刻伐倒树木,在树荫之下盖起木房。再也没有比这些孤零零的住所更让人感到凄凉的了。在夜幕降临的时刻,旅行者走向这种住房时,遥见灯火闪闪发光;当走进屋里以后,便见炉火通红;在夜里有风吹过时,便可以听到用树叶覆盖的屋顶在大森林里晃来晃去作响。谁都会以为这座可怜的小屋是粗鄙无知的人的栖身处。但是,拓荒者的栖身之处与其精神面貌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他周围的一切虽然粗野和原始,但他本人却可以说是体现着19世纪的经验和劳动。他说着城市的语言,穿着城市的衣服;他知道过去,正视现实,憧憬未来。

    他本是一位很文明的人,过了一段时间就适应了森林里的生活。他在进入新大陆的荒原时,只随身带来一把斧头、一部《圣经》和一些报纸。思想在这些荒原里传播得神速,这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①。

    我不相信,在法国人口最多和最开化和地区,能有如此规模庞大的知识传播活动②。

    毫无疑问,美国的国民教育对维护民主制度是很有帮助的。并且我相信,在匡正人心的教育和启迪人智的教育不相分离的地方,情况更会如此。

    然而,我不想夸大这个优点,并且我也远远不像大多数欧洲人那般,以为只要教会人们写字读书,他们就立刻会成为公民。

    真正的知识主要来自经验。如果美国人不是逐渐地习惯于自治,他们学到的书本知识今天也不会对他们的成功起太大作用。

    我同美国人在一起生活过相当长时间,我无法表达我是多么钦佩他们见识广泛和经验丰富。

    千万不要让美国人谈论欧洲,他们很看不起欧洲,一谈起欧洲,总是表现得非常自负。这时,他们也只是发表一通在所有的国家仅仅能唬住无知人的笼统的泛泛之论。然而,当你把话题转到他们的国家的时候,你会看到笼罩着他们理智的乌云立即散去:他们的思想和语言变得准确清晰了。他们将告诉你,他们都有什么权利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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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6)

    ①我曾乘坐过一种两轮无棚的马拉驿车,去过美国的部分边远地区。在无边无际的林海里,我们开辟出的道路上,驱车疾驰了一个昼夜。我们的向导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燃起一束松枝,用火光引导我们继续赶路。在走了很长一段路程之后,我们才遇到一所位于森林深处的木房。这是个驿站旅店。邮件押送员卸下一大包信件,放到这所孤零零的房屋门口。我们便又继续登程,让这附近的居民来取他们最期盼的东西吧!

    ②1832年,法国诺尔省平均每个居民支付的邮费为1法郎4生丁(见《1833年法国政府决算》第623页)。这一年,佛罗里达州平均为1法郎5生丁,密歇根州每个居民平均支付的邮费支为1法郎22生丁(见《1833年美国大事记》第244页)。然而,在这一时期,密歇根州的人口密度每平方里约为7人,佛罗里达州为5人,而这两个州的实业和教育却不如美国大部分州发达,可是在法国工业最发达和文化最高的省份之一的诺尔省,每平方里约则有居民3400人。

    应当怎样去行使这些权利。他们也明白依照哪些惯例在政界活动。你会看到,他们懂得法律的机制,而且对行政制度十分熟悉。美国的居民不从书本中去汲取实证思想和实际知识。书本知识仅仅能培养他们接受实证思想和实际知识的能力,而不能向他们提供直接的东西。

    美国人是通过参加立法活动这种手段学会法律的,而掌握政府的组织形式则是通过参加管理工作得来的。每天的社会的主要工作,都是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甚至可说是通过他们自己的手来完成的。

    在欧洲,教育主要是培养人们处理私人生活的能力;公民很少需要事先学习而参加公务活动。而在美国,对人们所进行的一切教育,都是以政治为目的的。

    一瞥欧洲和美国的这两种社会形态,这方面的不同就会立即出现在你的眼前。

    在欧洲,我们经常把私人生活的一些习惯和观点带到公共生活中去,因此当我们一下子走出家庭的生活圈子去管理国家时,我们往往像是在家里同朋友谈话那样去讨论国家大事。

    美国人就与此完全不同,他们总是把公共生活的习惯带到私人生活中去。在他们那里,代议制的方法,被用来组织宴会;而陪审制度的思想,甚至在学生的游戏当中就有所反映。

    就美国对民主共和制度的维护而言,法制比自然环境更好,而民情比法制的贡献更大民主的社会情况,美洲的所有人民都拥有——但民主制度仅仅得到英裔美国人的支持——虽然与英裔美国人一样,南美的西班人同样得益于自然环境,但南美人未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仿效美国宪法的墨西哥也是这样——西部的英裔美国人维护这种制度比东部的英裔美国人更难——为什么造成这种情况我已经说过,美国能维护民主制度,应归功于法制、民情①和地理环境。

    大部分欧洲人仅仅知道这个因素中的地理环境的方面,且赋予它以实际上没有的重大作用。

    不错,身份平等被英裔美国人带到了新大陆。他们当中既没有贵族,也没有贫民。行业的偏见和门第的偏见均不曾出现。这样,因为社会情况是民主的,所以民主制度也就不难获得胜利了。

    然而,这个情况并不是美国所特有的。几乎所有的美洲殖民地,都是由一些迁来后变得平等或原本就平等的人建立的。在新大陆的任何部分,欧洲人都未能建立起贵族政体。

    ①在这里,我烦请读者回想一下我所说的“民情”一词的一般含义。人在一定的社会情况下拥有的理智资质和道德资质的总和,我是这样理解的。然而,民主制度却只在美国得以发展。

    美利坚合众国没有需要对立和反抗的敌人。它屹立于北美的广野,就像大洋中的一个孤岛般。

    然而,大自然也一样让西班牙人屹立于南美,而这种同外界隔绝的状态,并未妨碍西班牙人建立常备军。他们在没有外敌的时候彼此交战。迄今为止,能够以和平方法自立的民主制度的只有英裔美国人建立的民主制度。

    美国的领土,向劳动和实业提供了用之不竭的资源,为人类的活动提供一片无边无际的园地。在这里,社会的繁荣扑灭了派系斗争的烈火,发财致富的欲望代替了争权夺利的野心。

    然而,在地球上的哪里能够找到比南美的资源更待开发,比南美的平原更肥沃的平原,比南美的河流更大的河流和更取之不竭的资源呢?但南美却没有能够建立起民主制度。假如说可以在地球上占有一块土地,并且只要随意向荒无人烟的地区扩大,便足以使人民幸福的话,那么南美的西班牙人埋怨自己的命运不济就很不应该了。虽然他们没有享受到美国居民那般的幸福,可至少也让欧洲人感到羡慕。但是,世界上却再也没有一个国家比南美诸国更悲惨的了。

    可见,自然环境不仅没能给南美带来像北美那样的结果,而且使南美在某些方面还不如自然条件差的欧洲了。

    所以,自然环境对一个国家的命运所起的作用,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大。

    在新英格兰,我看到一些人准备离开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故土,到荒地里去创造幸福。在离新英格兰不远之处,我见到了加拿大的法国移民,他们甘愿挤在一个无法再挤的狭小地区,也不肯开发近在咫尺的荒地。从美国迁来的移民花费很少的收入,便在荒地里购进大片的地产;而加拿大的法国移民却愿意花费比在法国还要高的价格去购买人口稠密地区的土地。

    可见,尽管大自然也把新大陆的荒地赐给了这些欧洲人,可是他们却始终不会好好利用这个礼物。

    我觉得,美洲其他国家的繁荣致富的自然条件,同英裔美国人的完全一样,可它们的民情和法制不如英裔美国人的。这些国家现在都非常贫困。所以,英裔美国人的民情和法制是让他们强大起来的特殊原因和决定性因素,而这个因素或原因也正是我所要研究的对象。

    我决不认为美国的法制可以应用于一切民主国家,也不是说美国的法制已经十全十美。我认为在美国现行的法律中,对美国本身而言有些法律是有危险的。可是无法否认,总的来说,美国的立法是极其适应它所治理的国家的性质和人民的天赋的。

    所以,美国民主政府所取得的成就,有很大一部分应归功于法制,美国的法制是良好的,可我也并不认为法制是美国获得成功的最主要原因。尽管我认为法制对美国人的社会幸福的影响大于自然环境;另一方面,我又有理由相信,法制的这种影响要比民情小。

    美国立法的最重要部分,当然是全联邦性的法律。

    墨西哥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利性不亚于美国,而且它还制定了与美国相同的法律,然而墨西哥缺乏建立起民主政府的民情。

    所以,除开自然环境和法制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使民主制度得以在美国建立。

    然而,对这个原因还须进一步证明。居住在联邦境内的人,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服从于同样的法律,受着同样的物质条件的影响,以同样的仪式礼拜上帝,而且几乎都是同一种族的后裔。

    我们所要考察的他们之间的差异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为什么在联邦东部,共和政府的管理是强而有力、有条不紊和稳健成熟的呢?又是什么使得政府的一切活动具有了持久性和明智性呢?

    与此相反,为什么在西部,各行各业的活动表现得有点混乱和头脑发热,而且几乎可以说有点发狂,以至于不考虑长远的未来呢?为什么社会的管理工作显得有些紊乱呢?

    我要在他们之间互相对比,而不再拿英裔美国人与外国人作比较,并考察他们未能一致的原因。在这里,取自法制差别的和取自自然环境的论据对我都没有用处。我要重新寻找原因。这个原因,又能到什么地方去找到呢,只能到民情中去寻找。

    英裔美国人长期实行民主管理制度的习惯和经验和最有利于维护这种制度的思想,都是在东部形成的。在这里,民主制度逐渐深入人们的思想、习俗和生活方式中,并反映在社会生活的一切法制和细节方面。也是在东部,人民的实际训练和书本教育最为完善,宗教也最富自由色彩。这些思想、习惯和习俗的总体,假如不是我所说的民情,那么又是什么呢?

    那西部就不同了,这些优势至今仍有一部分未在那里出现。西部各州的美国人,大部分出生在森林地带,他们把粗野的生活习惯和思想掺进了他们父兄的文明中。他们的宗教道德比较薄弱,性格比较暴烈,思想不够坚定。在那里,因为彼此才刚刚认识,所以谁也不管谁,谁也管不了谁。因此,在某些方面,西部的居民还像处于摇篮时期的民族,习惯于粗野,没有经验。在东部,他们的社会虽然是由旧社会的人组成的,但很明显是刚刚凑在一起的。

    所以,使全体美国人能够维持民主制度的独特因素,是美国人特有的民情。英裔美国人在各州建立的民主制度之所以在发展程度上和细节有所不同,也正是因此才导致的。

    所以,欧洲夸大了一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对民主制度的寿命的影响。此外,他们对民情的重要性也评价得过低,而对法制的重要性又评价得过高。毋庸置疑,这三大原因都对指导和调整美国的民主制度有所贡献。然而应当按贡献对它们进行分级。我认为,自然环境比不上法制,而法制又比不上民情的作用大。

    我确信,即便有最好的法制和最佳的地理位置,没有民情的支持也无法维持一个政体;民情能减弱最坏的法制和最不利的地理环境的影响。这种重要性是经验和研究不断提醒我们应当注意的一项普遍真理。我认为应当把它视为我观察的焦点,并且我也把它看做我的全部想法的终点。

    最后,对这个问题,我只想补充如下一点。

    假如说我在本书的叙述中,还不能让读者明白我所指出的美国人的实践经验、见解和习惯,即民情在维护他们的法制上所起的重要作用,那么,我便没达到我在写作本书时为自己设定的主要目的。

    民情和法制在别处能否比在美国更足以维护民主制度假如英裔美国人返回欧洲,他们将必须修改他们的法律——应当区分开美国的民主制度与一般的民主制度——可以设想出优于抑或至少不同于美国的民主所提供的民主法制——美国的例子只能证明在民情和法制的帮助下有望建立民主制度我已说过,美国民主制度的成功,有赖于它的民情和法制本身多于其自然环境。

    然而,我们可以由此而认为同样的这些因素放在别处也能发生同样的作用吗?既然自然环境代替不了民情和法制,那么民情和法制能不能取代自然环境呢?

    不难知道,我们没有证据对此予以肯定。不错,除了英裔美国人外,在新大陆上还有其他民族,而且这些民族也具有和英裔美国人相同的物质条件,因此可以对两者进行比较。

    然而,除美国人之外,世界上并没有本身不具备英裔美国人那样的优越自然条件而去实行他们那种法制和拥有那种民情的国家。

    所以,我没有用来和美国进行比较的对象,只能随便谈一些看法。

    首先,我觉得必须严格地把一般的民主制度同美国的民主制度区分开来。

    环顾欧洲的现况,看看那些大国、庞大的军队、复杂的政局、人口众多的城市,在不大幅度改变他们的法制的条件下,我不相信英裔美国人能够带着他们现在的宗教、思想和民情迁回到欧洲并生存下去。

    然而,可以假设一个民主国家不按美国那样的方式来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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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主要原因 (7)

    那么,能否假设一个政府真正按照多数的意愿来建立,但这个多数为了国家的安定和秩序,可以违反自己的要求平等的本性,同意将一切行政权限授予一个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呢?是不是可以假设有一个民主社会,其国家权力比美国更为集中,其人民对国家工作的影响尽管不全是不可抗拒的和直接的,但每个拥有一定权利的公民都可以依赖这些权利来参加国家的管理呢?

    英裔美国人那里的一切让我确信,假如将以上假设的民主制度谨慎地移植于一个社会中,而它在这个社会里又能逐渐深入人民的思想,渗入人民的习惯,那么,在美国以外的其他地方,就同样能建立起这种民主制度。

    如果美国的法制真是人们可以设计出来的人们可能遇到的最完善的法制,那我对此仅能作如下的结论:美国的法制的成功,什么也不能证明,仅仅能够证明一般的民主法制可在自然条件较差的国家获得成功。

    如果我认为美国的法制在许多方面尚有缺欠,并且我也容易想象出其他一些良好的法制,那么,美国特有的自然环境也不能让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民主制度不能在自然环境不够有利但法制却很好的国家获得成功。

    如果人们生活在美国时的表现与生活在其他地方时的表现不一样,人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在美国形成的观点和习惯同他们以同样的社会地位在欧洲形成的观点和习惯不一样,那么,民主制度在美国所产生的一切也不能和它在其他国家所产生的一切完全一样。

    如果美国人的爱好也同其他民主国家的人民一样,而这些国家的立法者又能够依靠国家的环境的优点和自然条件把他们的爱好约束在正当的范围之内,那么,对希望以美国为榜样但没有美国的自然条件优势的国家,美国的一些首先应当归功于纯自然原因的繁荣并不是没有借鉴作用的。

    然而,这些设想还没有一个被事实所验证。

    美国人表现出的激情,也和我们在欧洲见到的激情相同:其中有一些来自社会的民主制度,有一些则来自人心的天性本身。

    例如,在美国我见到焦急的情绪,这是在人人都有同样的机会进取,人们的身份都接近平等时自然会产生的感情。我还见到民主忌妒感,它会以许许多多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我曾说过,美国人处理工作的过程常常有不懂装懂和自以为是的表现。我也曾因此总结说,在美国也同在法国一样,人们同样有痛苦和失败的经历。

    然而,当我仔细研究美国的社会制度的时候,很快就发现,美国人曾付出过巨大的可贵的努力去纠正民主的天然缺陷和去克服人心的这种缺点。

    在我看来,公民的永久无法满足的野心被美国的各种各样的地方性法律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一些可能破坏国家的民主激情转化为对地方造福的激情。我觉得,美国的立法者在以宗教道德的不变对抗政界的经常变动方面,在以权利观反对忌妒感方面,在以人们处事的熟练习惯抵消欲望的急切方面,在以人们的经验弥补他们的理论无知方面,并不是没有取得成功。

    所以,美国人并不是依赖国家的自然环境的优势而战胜来自他们的政治法和制度的危险的。迄今只有他们才拟出了对一切民主国家所共有的弊端的补救办法。虽然他们是第一个采用这种办法的,但是他们却成功了。

    美国的法制和民情,并非只对民主国家适用;并且美国人已经证明,以民情和法制来调整民主制度还是有希望的。

    如果其他国家在借用美国人的这个有益而普遍的思想时,并非照搬美国人实际应用这个思想的独特方法,而是试着依据上帝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规定的社会情况采取自己的办法,以避免无政府状态和专制,那么,我们没有什么理由认为它们的努力一定会失败。

    在基督教世界建立和组织民主制度,是我们这一时代的重大政治问题。毋庸置疑,这个问题美国人并没有解决,却为试着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提供了不少经验。

    已经发生的事情对欧洲的重要性读者不难发现我要用这样多的时间专门讨论上面的问题的原因。我提出的这个问题,不仅涉及一个国家,而且涉及整个人类,不仅与美国有关,而且与全世界有关。

    如果那些具有民主的社会情况的国家只能在荒凉地区保持自由,那么,我们只好对人类未来的命运表示绝望了,因为人类正在迅速地走向民主,并且荒凉地区也快住满人了。如果民情和法制确实不足以维持民主制度,那么,除了个人的专制还有什么制度可供选择呢?

    我知道仍有许多心地善良的人没有被这样的未来吓倒,但他们喜欢躲开令人厌烦的自由的风暴而偏安。

    但是,对自己即将驶向的避风港,他们也并不熟悉。他们囿于从前的偏见,不按绝对权威在今日可能显出的表现去评价它,而按它的过去表现来进行评价。

    如果在欧洲的民主国家重新恢复绝对权威,我不怀疑它会采用一种新的形式,呈现出一些特点,而这些特点是我们的祖先所不知道的。

    有一段时间在欧洲,人民的支持和法律的规定,曾让国王们拥有过近似于无限的但几乎未能加以利用的权力。

    我不想谈那些可以阻止国王滥用权力的权力,比如,最高法院的强制执行权、贵族的特权、行会的权利、地方的优惠权等。这些权力一方面使人民保持了反抗的精神,另一方面又减缓了当局的压力。尽管这些政治制度妨碍个别人抑或是个别集体的自由,但能让人们的心中保持对自由的爱好,而对自由的行使,这种爱好是十分有用的。除了这些政治制度之外,民情和社会舆论还在王权的周围筑起一道不惹人注意但作用非常大的高墙。

    臣民的忠心、君主的仁慈、宗教、荣誉感、习惯、舆论、家庭情感、地方的本位主义等因素都在限制着王权,国王的权威被局限在一个隐而不现的圈子里。

    当时,虽然制度是专制的,但是民情是自由的。尽管君主有权,但他无法全部行使,并且也不想全部行使。

    之前防止暴政的樊篱,现在在哪里呢?

    区别善恶的标准完全颠倒了,宗教正在丧失对人们心灵的控制力,从道德世界看来一切都变得不可靠和不可信了,君民任意行事,没人能说清专制的放纵极限和自然的界限在哪里。

    人们对国家元首的尊重被连绵不断的革命永久地驱散了。从此以后释去受公众尊敬的负担的君主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滥用其权力了。

    当国王看到臣民的心倾向他的时候,他就宽宏大量,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强大的。

    他十分爱惜臣民对他的忠心,因为他知道这种忠心是王位的支柱,这时,君民之间的感情交融,就像在家里那样亲密无间。臣民或许会发发牢骚,但当发现君主因此而不快时,又会感到后悔。这时,君主将像父亲惩罚子女一样,只轻轻地拍打一下臣民而已。

    但是,一旦王权在革命的纷乱中丧失威信,抑或登上王位的国王一代不如一代,人民感到他的行为残暴和权力减弱时,就不再把君主视为国父,而仅仅把他看做一个头子。他强大,人们便憎恨他;他软弱,人们就轻视他。国王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怒气,他在国内形同外人,而他也将臣民看做被征服的敌人。

    当国家里的城市或各省变成一些不同的小国时,它们便都拥有了各自的特别的意志。这种意志是完全与原先的服从一个中央的共通意志相悖的。然而,假如先让帝国所属的各个部分丧失各自的独立、习惯、成见甚至是名称和主权,接着再让它们习惯于服从同一法律,那么,现在将它们整合加以统治,与原先分别统治时相比,并不算困难。

    贵族制度的声誉,在贵族享用权力的时期,甚至是在他们丧失其权力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期内,都会给予个人的抵抗行动以很大的力量。

    所以,有些人虽然那时已经没有权力,但是,他们敢于单枪匹马地抵抗国家权力的压力,并依然能保持高尚人格。

    然而在今天,当君主制度的声誉几乎扫地而又没有德行来补救,没有任何东西促使人们上进的时候;当所有的阶级都几乎混为一体,个人的出众表现逐渐消失在群众之中,从而变得默默无闻的时候;谁能说得明白弱者的服从和强者的要求将在何处止步呢?

    反对暴政的人,只要还有家庭情感就一天也不会孤立无援,他的周围有他的近亲、世交和追随者。就算没有这种支持,他的后代也将接替他的事业,他也会感到祖先在督促他前进。然而,当种族的差别不久就要消失,祖传的家业日益分散的时候,又到哪里去寻找家庭情感呢?

    在一个不断改变面貌或已经完全改变面貌的国家,假如它的一切暴政都有先例可援,一切罪行都是例行公事,现存的古老事物消亡而没有人感到惋惜,凡是能够想象出来的新鲜事物人们都敢去尝试,那么,它的习惯法还有什么力量呢?屡遭践踏的民情又能提供什么抵抗力呢?

    当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团体、一个阶级、一个自由结社可以代表和鼓动舆论时,当没有一条共同纽带将这么多人联系在一起时,这个舆论又还能有何用呢?

    当每个公民都一样无能,一样贫穷,一样孤立无援,且仅能以个人的软弱去对抗政府的有组织的暴力时,舆论又会有何用呢?

    我们这一代人所不能预见到的是国家在某些方面是否会出现类似局面。也许我们应当回顾可怕的罗马暴政时代,追溯古代的史实。在那个时代,意志动摇,传统中断,习惯腐败,风气颓废,自由被法律破坏而无容身之地,人性被人玩弄,公民不受保护也不能自保,君主不再开恩而是强迫臣民逆来顺受。

    在我看来,只有那些神志已经不清到了极点的人才希望复兴亨利四世或路易十四的君主政体,至于我,当我预见一些国家将要达到的状况和看到许多欧洲国家的现况时,我就情不自禁相信它们很快便会作出抉择:不是走向专制者的暴政,就是走向民主的自由。

    这是值得人们深思的。假如面对这项抉择的社会统治者不是逐渐将群众提高到他们的水平就是让公民降到人的水平之下;假如人们将来不是全部自由就是全体被奴役,不是全都拥有平等权利就是权利全被剥夺,那么,只要坚定信心,战胜疑虑,教育每个人自愿作出巨大的牺牲,这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所以,难道不应当认为逐渐发展民主的民情和政治制度,是使我们自由的唯一而且最好的手段吗?其次,假如不喜欢民主的政府,又怎能把它作为医治目前社会弊病的最好和最适合的药剂而加以利用呢?

    让人民参加政府的管理工作非常难,而让他们拥有管好国家的意识和积累管理的经验则更难。

    我承认,民主的意向是常变的,它的法制还不完备,它的执行者还不精干。然而,假如在独夫的压迫和民主的统治之间确实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与其自暴自弃地屈从于前者不如倾向于后者,并且,如果我们必然最后变得完全平等,那么,让自由把我们拉平比让一个暴君把我们拉平要更好。

    假如读过我的这本书之后,有人断定我写此书的意图就是让已经具有民主社会情况的国家仿效英裔美国人的民情和法制,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这样的读者没有认识到我的思想的实质,而只注意到外表。我的目的是以美国为例来说明:法制,特别是民情,能让一个民主的国家保持自由。可我不认为我们应当照搬美国为达到目的而采取的手段,照抄美国提供的一切,因为我知道,一个国家的历史和自然环境,同样对它的政治制度会产生某种影响;并且,假如自由要以同样的面貌出现于世界各地,我还认为那是人类的一大不幸呢。

    可是我觉得,假如我们不向全体公民灌输那些使他们首先懂得自由和随后享用自由的思想和感情,不逐渐采用并最后确立民主制度,那么,不管是贵族还是有产者,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谁都无法独立自主,暴政就将统治所有的人。我还能够预见,假如我们不及时建立绝大多数人的和平统治,那么我们迟早会陷于独夫的无限淫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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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

    现在我为自己规定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已尽我的所能说明了美国的民主法制,也解释了美国的民情。我本来可以就此停笔,但是读者可能觉得他们的期望还没有得到满足。

    在美国,除了广泛而完善的民主制度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值得研究。例如,从另一个角度我们还可以研究居住在新大陆的人民。

    我在讲述的过程中,话题常常触及印第安人和黑人,但是我一直无暇说明在我所描述的这个民主国家中这两个种族所占的地位。我已经说明英裔美国人组成联邦是根据什么精神和法律的;对威胁这个联邦存在的危险,我顺带说明了一下,但说得很不全面。除了美国的法制和民情之外,我对国家的长治久安的条件也没有做详尽的叙述。在描述合众国的共和制度时,对这个制度能否在新大陆长期存在的问题,我从未做过随意的臆测;在经常提及联邦盛行的商业活动时,我也不能预测作为一个商业民族的美国人的未来。

    虽然这些问题都与我的主题有关,但是我对它们并没有进行深入的研究。虽然它们都与美国人有关,却与民主无涉。我主要想研究的是美国的民主,因此最初我要把这些问题暂时搁置起来。但是现在当我要完成本书的论述时,我认为应该回过头来谈一谈这些问题。

    为美国联邦所占有的或者被宣称为它所拥有的领土,现在已经从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海岸。所以它的边界,无论是东面还是西面,都是大陆的边界。往南几乎伸进热带;往北则到达北部的冰原。

    分布在这个广大空间的人,不像在欧洲那样是同一种族形成的数个分支。一眼看去,就可以发现在他们中间有三个体形面貌不同,而且几乎可以说是互相敌对的种族。教育、法律、血统,甚至外貌特征,都筑起了一道他们无法逾越的屏障。在这块土地上,虽然命运把他们集合在一起,但是却不能把他们混合起来形成为一个整体。

    他们各自按照自身的条件往前发展着。

    在差别如此巨大的人群中,引人注意的,首先是在知识、力量、生活享受上均属于第一的白人,也就是欧洲人,或者可以说是杰出的人。在他们之下,就是黑人与印第安人。

    这两个不幸的种族,在族源、外貌、语言和民情上各不相同;他们的不幸则是唯一的相同之处。在其所住的地区,他们均处于低卑地位,两者都受暴政的摧残。虽然所受的虐待不同,但是虐待却都来自同样的一些人。

    从世界的既往情况来看,欧洲人对待其他种族犹如其他种族对待动物。他们奴役其他种族,而其他种族不服从时就会被消灭。

    欧洲人的压迫,就把非洲人后裔的人类特权几乎一下子全都夺走了。现在美国的黑人,连自己原来的祖国都不知道。他们祖先所讲的语言,他们已经不再用了;他们不再信仰原来的宗教,也忘记了原来的民情。他们离开了非洲,却未能享受如欧洲人那般生活的权利。在两个社会中他们居于中间,过着和另外两个种族不一样的生活,被卖掉之后再被另一个人转卖。普天之下,只有主人为他们安排的住所,才能给他们留下关于故土的模糊记忆。

    黑人没有家庭,女人只是男人寻欢作乐暂时的伴侣。从出生之日起,他们的孩子就与他们处于同样的地位。

    这种对极端悲惨的境遇的无动于衷,甚至对这种不幸的根源采取的一种可鄙的大方态度的心灵状态,应该被称做是上帝对人们的慈悲还是对人们最严厉的怒斥呢?

    被这种灾难困扰的黑人,只是对他们的不幸处境刚刚有所感觉;暴力将他们变成奴隶,受人役使的习惯则又使他们养成了奴隶的思想和奴性的奢望。他们对自己的残暴主人的羡慕要远胜过憎恨,并因卑躬屈膝地仿效他们的压迫者而得意和骄傲。

    黑人的智力下降到与心灵同样低的水平。

    他们一出生就是奴隶。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他们在娘胎里就往往被人出卖,可以说在出世之前就注定了奴隶的命运。

    他们既没有欲望,也没有享受,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没有用。他们从出生到懂事,就已经知晓自己是别人的财产,要为这个人的利益贡献自己的一生。他们认为,不必由自己操心照料生活,甚至用头脑思考问题的这种思考能力在他们看来都是上苍的无用恩赐。对于自己的卑贱地位,他们感到心安理得。

    他们即使获得解放,也往往把独立看做是比奴役还要沉重的枷锁,因为他们只学会万事服从,却没有学会服从理性,当理性要指引他们的时候,他们根本不予理会。

    那些向他们袭来的众多新要求,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来应对。他们本应当反对主人的要求,可是他们只知道屈服和顺从。所以他们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在这个深渊里,奴役使他们失去理性,放弃自由而让他们走向灭亡。

    压迫对印第安人造成的影响同样不小,但是后果却大不相同。

    在白人来到新大陆之前,居住在北美的人一直安居于林野之中。他们过着野人生活,历经沧桑,仍然保留着原始未开化人的恶习和德行。印第安诸部被欧洲人赶进深山老林以后,被迫去过痛苦得无法形容的漂泊不定的生活。

    野蛮民族只受舆论和民情的支配。

    北美的印第安人因欧洲人的暴虐而失去了故土的观念,他们的家庭被拆散,传统被遗忘,记忆的链子也被打断,他们的一切习惯都被改变,并且贫困化进程也大大加快,这就使得他们比以前更加杂乱无章和不文明了。这些部落的身心状况不断恶化,随着他们苦难的加重而日益野蛮。尽管如此,欧洲人并没有能彻底改变印第安人的习性,他们甚至用国家权力来摧残印第安人,但一直也没有能够制伏他们。

    黑人被奴役到不能再奴役的地步,而印第安人则自由放任到了极限。与黑人相比,奴役并不比放任自由对印第安人造成的后果更为致命。

    黑人没有任何财产,甚至没有人身自由。要是他们出卖自己,就等于侵犯了他人的财产。

    但是,只要野蛮人能行动,就是自己的主人。他们几乎不明白什么叫家长权,自己的意志从来没有向族长权屈服,谁也无法让他们区分清楚自愿服从和可耻屈从,在他们那里甚至连法律这个词汇都没有。自由在他们看来就是摆脱社会的一切羁绊,不受任何束缚。他们满足于这种野蛮的独立,宁愿选择独立而毁掉自己,也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独立。对这样的人,文明起的作用并不大。

    为进入那个始终在排斥他们的社会,黑人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努力。他们屈从压迫者的意愿,接受压迫者的观点,压迫者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企图仿效,以便同其混为一体。从幼年时代起,他们就被告知是天生比不过白人的种族,而且这种说法他们也推翻不了,他们因此便自觉不如白人。他们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奴隶的倾向。如果可以的话,这一切他们都愿意丢掉。

    印第安人则与此相反,在想象中他们以为自己出身很高贵。他们把生和死都寄托在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梦幻中。他们根本不屑使自己的民情服从欧洲人的民情。他们把野蛮生活当做自己种族的独特标志来热爱。他们拒绝接受文明,拒绝的原因主要不是出于仇恨文明,而是出于害怕变得与欧洲人一模一样①。

    他们只能用原始的弓箭来对付我们的先进武器,用毫无军纪的野蛮来对付我们

    ①北美的土著以史无前例的坚定保留着自己的观点,甚至坚守着他们习惯的微小的细节。200多年来,漂泊不定的北美部落虽经常与白人接触,但几乎拒绝全部的白人的思想和习惯。不过欧洲人还是对野蛮人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即他们只是使印第安人更加衰败,却无法将他们欧化。

    1831年夏天,我到密歇根湖畔一个名叫绿湾的地方,这是西北部印第安人在美国的最北界线,在这里我结识了一位美国军官h少校。有一天他长篇大论地给我谈完印第安人的坚定性格后,又向我讲了以下这样一个故事:“以前,我认识从新英格兰一所学院毕业的一个印第安青年。他学习很不错,外表同文明人完全一样。在1810年同英国人作战期间,我又见到了这位青年。他在我们的部队里服务,指挥他们部落的战士。只是在印第安人答应不以残忍的办法活剥被俘者的头皮的条件下,美国人才准许他们参加部队作战的。这位叫c的印第安青年,在……战斗后的夜晚来到我们的野营,他在营火旁边坐下。我问他白天的战况。他谈了战斗的经过,而且对自己的战绩越谈越高兴。最后他解开军装的纽扣对我说:‘可不要出卖我,你看!’h少校接着说:‘在他的衬衣里,我看到有一块带着头发的英国人的头皮贴肉藏着,而且还滴着血。’”(参看托克维尔的《美国旅行记》,j.p.梅耶编:1960年纽黑文版第37页。这里的h少校为拉马尔少校)的战术,用自发的本能对付我们的老谋深算。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斗争中,他们接连失败。

    黑人希望同欧洲人融合为一体,但是他们却无法办到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印第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他们不屑于这样做。一个是奴性注定了命运,另一个是因傲慢让自己走向灭亡。

    还记得,我在途经亚拉巴马州的森林时到过一个拓荒者的一个木房前边。我不想进美国人的住宅,便停在离这所木房不远的一个水池旁边休息。我刚坐下就来了一个印第安女人(这里离克里克部的居住区不远),用手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白人小女孩,貌似是拓荒者的女儿。跟在她们后面的是一个黑人女人。这个印第安女人的打扮,可算是野蛮人华丽装饰之大成了:鼻孔和耳垂都挂着铜环,头发缀着玻璃珠披散在肩上。看得出她还没有结婚,因为她还戴着贝壳项链,根据习惯,如果她是新娘,就该把它放在新婚的床上。而那个黑人女人,则穿着破烂的欧式服装。

    她们三人都来到水池边坐下。年轻的印第安女人抱起小姑娘,对她像母亲一般爱抚。坐在旁边的黑人女人,用各式各样的办法逗弄这个白人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在她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中表现出一种优越感,与她的幼小年龄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好像是在屈尊接受同伴的关怀一样。

    在小主人的面前,黑人女人蹲在那儿想尽办法迎合她的意愿,好像既怀着一种母爱,又带有一种唯恐得罪小主人的奴性心理。而那个印第安女人,在她的温柔表情中,则流露出自由自在、有点骄傲和近似于愤世的神气。

    我默默地看着这个场面,向她们走去。显然我的好奇心已经引起印第安女人的不快,她霍地站立起来,把孩子粗暴地推到一边,怒视了我一眼以后,就走进丛林里去了。

    我经常看到北美的这三大种族混合集会的场面。通过多次的不同观察,我看到了白人的优越地位。但在我刚才描述的这一场景中,却有特别动人的一种情景,那就是感情上的一种联系,把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在这里结合在一起,大自然为了使两者接近而在进行努力时,反而让两者之间的偏见和法制的鸿沟更加令人触目了。

    在联邦境内居住的印第安部落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土著部落的逐渐消失——消失是怎样进行的——被迫迁徙给印第安人带来的苦难——北美的野蛮人逃避灭亡只有两条出路:不是进行战斗,就是接受文明——他们已经无力战斗——他们在能够接受文明时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当他们愿意接受文明时而又为什么不能接受了——克里克部和柴罗基部的例子——个别州对待印第安人的政策——联邦政府的政策世世代代居住在新英格兰境内的印第安部落中,纳拉干部、莫希干部和佩科特部这几部,除了留在人们脑海中的记忆,已经不剩下什么了;而在特拉华湾150年前欢迎佩恩的勒纳普部,现今也不存在了。我见到过的几个仅存的易洛魁人都在乞讨以维持生活。方才我提到的诸部,昔日满布于北美各地,甚至发展到海岸。而如今,只有深入到内陆100多里约,才能见到印第安人。这些野蛮人不仅向内陆逃离,而且正在逐步消失①。随着印第安人的远徙和死亡,不断迁来的大量的居民就把他们的地盘都住满了。

    在人类的历史上,一个发展得如此惊人而又消失得如此迅速的民族还是头一回出现。

    要问这种消失是怎样进行的,这并不难解释。

    在印第安人还是后来被他们逐出的那片荒野上的唯一居民时,他们的需求很少,他们自制武器,唯一的饮料是河水,他们用兽皮做衣服,用兽肉做食物。

    欧洲人把火器、铁器和酒带到了北美的土著居民中间。印第安人跟他们学会了改穿纺织品制成的服装,把原先只能满足于简单需要的野蛮人的服装都丢掉了。在沾染上新的嗜好后,印第安人并没有学到满足这些嗜好的技术,他们只得依靠白人的工业。为了交换自己不能制造的这些物品,野蛮人除了在森林里还可出产的毛皮财富外,再也拿不出别的可以进行交换东西了。这样,狩猎就不仅为维持生活,也为满足欧洲人的奢望。

    印第安人不能再单纯地为了获得食物而打猎,还要为了取得以物易物的物资②。

    土著的需求就这样日益增加,但是他们的资源却在不断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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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2)

    欧洲人自从定居在印第安人居住的地区附近以后,飞禽走兽都逃进了森林③ ,而面对在森林里漂泊的居无住所的数千名野蛮人,它们并不害怕。但是,某个地方一旦传出欧洲人的劳动声音,它们就开始逃走,退藏到西部。指引它们在西部找到无边无际的荒野的是它们的本能。卡斯先生和克拉克先生在他们的1829年2月4日报告中说:“成群的野牛不断地后退,它们几年以前还经常出没在阿勒格尼山麓。但是没多久,

    ①在最初的13个州里,现在印第安人只有6373名。见第二十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117号立法文件第20(?)页。

    ②克拉克先生和卡斯先生于1829年2月4日在提交给国会(第二次会议)的报告(众议院文件第117号)第23页(和以下几页)中写道:“很久以前,不依靠文明人的工业品,印第安人就可以获得必要的猎物以供吃穿。在密西西比河以西,还可以在有些地方见到大批的成群野牛,住在这里的印第安人部落,就跟随这些野生动物一起迁徙。同我们谈话的印第安人,能按照祖传的方法把猎获的野牛养活起来,野牛而今已在不断减少。现在不准再用陷阱、火枪、夹子等来猎取熊、黄鹿、河狸、麝鼠之类的小野兽了。对于作为印第安人生活必需品的小野兽,更不准采取这样的办法了。

    “在印第安人不得不靠辛苦的劳动来维持生计的西北地区,尤其应当这样。往往猎人追逐猎物数日而一无所得。全家在这期间就得用树皮和树根充饥,或者饿死。每年冬天都因此而有很多人饿死。”

    印第安人不愿像欧洲人那样生活,但现在他们既离不开欧洲人,又不能完全按照祖辈那样生活。一个事实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我也是通过官方的文件了解到的。苏必利尔湖畔的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中,有人杀了一个欧洲人。联邦政府就下令禁止同这个部落贸易,直到把杀人的罪犯捉拿归案为止。

    ③沃尔内在其《美国气候与土壤概述》(巴黎,1822年)第370页中写道:“从文森斯到卡斯卡斯基亚,五年前在今伊利诺伊州境内到处是野蛮人(1797)。你经过的草地无不有四五百只成群的野牛,而今全不见了。因不堪猎人的追击,尤其是不堪美国人牲畜的铃声的干扰,野牛涉水逃到密西西比河的对岸。”〔托克维尔用过的此书原本,现藏于托克维尔旧居(在芒什省)〕在沿着落基山脉伸展的广阔原野上,它们的踪影也难以被发现了。”有人自信地向我指出,白人来临的影响,在离他们住区200里约远的地方就可以感到。他们也对一些刚刚知道族名的部落造成了影响,在认识苦难的制造者以前,这些部落早就尝到了被掠夺的痛苦①。

    一些勇敢的冒险家,很快深入到印第安人的居住地区。越过白人居住区的边界,他们向前深入15或者20里约,就在野蛮人的居住区内建起了文明人的住所。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因为狩猎民族的边界本就是不明确的。更何况狩猎的领地是属于全族的,而不是个人的,所以保护领地的任何部分都与个人利益无关。

    一些欧洲人举家搬到印第安人居住地区,相隔很远的一些据点就在那里建立了起来,不久就把一切据点之间的野兽吓走而且不再回来。在那里原来还算丰衣足食的印第安人,现在处于难以维持生计的境地,而他们要获得以物易物所需的东西就更加困难了。他们的猎物被赶走,后果等于我们农民的耕地变得贫瘠不毛一样。他们的生活手段在不久以后就几乎完全丧失。到处漂泊的这些不幸的人,就像在荒山野林里徘徊的一群群野狼。安土重迁的本能,让他们热爱自己的出生地②,然而在那里他们只能是受苦和饿死。于是他们终于决定离开,跟踪大角鹿、野牛和河狸的迁徙路线,让这些野兽指引他们去选定新的家园。有人竟因此说撵走美国土著的是饥荒,而不是欧洲人。这真是以往的学识渊博之人都没有找到的而却由现代的有识之士发明出来的高论。

    这种随着被迫迁徙而来的可怕苦难是不堪设想的。当印第安人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时已经筋疲力尽,衰败不堪;而他们新选定的落脚地,则早已被对新来者怀有敌意的其他部落居住。他们的背后是饥荒,面前又是战争,真是多灾多难。面对这么多的敌人,他们只好分散开来活动。每个人独自默默地去寻求谋生的手段。就像文明社会里无家可归的人那样,他们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中漂泊生活。很早以来就已削弱的社会纽带,到这时已经完全断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有故国,甚至很快就将不再算是一个部族。因为家庭已经难以保全,而且他们正在失去共同的族名,共同的语言也逐渐被人遗忘,族源的痕迹也将消失。作为一个民族,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族名也许还勉强地留在美洲考古学家的记忆里,也或许只有欧洲的某些学者还记得。

    我想我在这里所叙述的一切读者都不会不信。我要把我目睹的一些悲惨情境都描述出来,也尽可能地把我所看到的苦难再现出来。

    1831年年底,我来到密西西比河左岸被欧洲人叫做孟菲斯的一个地方。我在这里停留期间,一大群巧克陶部人也来到这里。路易斯安那的法裔美国人将他们称为夏克

    ①大家可以相信,在这里我所介绍的美国境内的各个印第安人部落的一般情况是真实的(见第二十届国会第117号立法文件第90~105页)。即使欧洲人现在还离美国中部的野蛮部落很远,可以预见到这些部落也会很快相继灭亡的。

    ②克拉克先生和卡斯先生在致国会的报告第15页上说,印第安人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故土,同我们一样,是出于安土重迁的感情。他们另外还把不愿意让出上天赐给他们祖先的土地的思想,和对某些与从来没有向欧洲人出让过土地或者只向欧洲人出让过土地的部分部落具有重大影响的迷信思想联系起来。“我们不出售埋有我们祖先遗骨的那些土地”,就是他们对前来要求购买他们土地的人说的第一句话。

    塔部。这些离开故土的野蛮人想到密西西比河右岸去,自以为可以在那里找到美国政府准许他们栖身的一处地方。当时正值隆冬,这一年冷得很反常。地面上的雪凝成一层硬壳,河里漂浮着巨冰。印第安人带领着家属,后面还有一批老弱病残跟着,其中既有刚刚出生的婴儿,也有垂垂老矣的老人。他们既没有帐篷,也没有车辆,只有一点粮食和简陋的武器。他们上船渡过这条大河的情景被我看见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严肃的场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既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抽泣,一片沉默。由来已久的苦难让他们感到无法摆脱。他们已经登上运载他们的大船,狗却仍旧留在岸上。最后,当这些动物发现主人将永远离开它们的时候,就一起狂吠起来,紧接着跳进浮着冰块的密西西比河里,跟着主人的船游着过河。

    对印第安人的剥夺,在今天经常以一种正规的或者可以说是合法的形式在进行着。

    在欧洲人开始进驻被一个野蛮部族占据的荒凉地区时,通常美国政府都先向这个部族派去一名官方信使。白人随后将印第安人召集到一个空场里,一起大吃大喝一通,然后对他们说:“在你们祖先的这块土地上你们能干出什么来?你们过不了多久就得靠挖祖先的骨头来生活。这块土地难道比别的地方好?除了你们住的这个地方,难道别处就没有森林、沼泽和草原吗?普天之下,难道除了这里就没有能够居住的地方了吗?在天边的那些大山后面,在你们的土地西面尽头的那个湖的对岸,还有一大片土地,上面有许多野兽奔驰着。把你们的土地卖给我们,到那边的土地上幸福生活吧。”这一番话讲完后,在印第安人面前,他们拿出一些火枪、呢绒服装、成桶的酒、玻璃项链、金属手镯、耳环和镜子①。如果印第安人看到这些物品后还不动心,就可以慢慢说服他们对他们提出的要求不要拒绝,同时向他们暗示将来政府也无法保证他们行使自己的权利。结果会怎么样呢?在一半说服和一半强迫之下,印第安人离开了这片土地。他们来到其他的荒凉地区住下,而白人也不会容许他们在那里太太平平地住上十年。就这样美国人以非常低廉的价格,买到了欧洲最富有的君主也买不起的大片的土地②。

    这些深重苦难我已描述过了,但是我还需要补充一句:这些苦难是无法挽救的。我

    ①参看国会第117号立法文件(第15页及以下几页)对这种交易的描述。下面的细致描写,见于刚才我引用的克拉克先生和卡斯先生1829年2月4日致国会的报告。刘易斯·卡斯先生现任美国陆军部长。

    克拉克先生和卡斯先生写道:“印第安人来到签约地点时,样子十分可怜,几乎是一丝不挂。他们在这里看到并试用了他们觉得十分珍贵的许多物品,这些就是美国商人特意带来的。想要满足自己需要的妇女和儿童,立即开始纠缠亲人要这要那,对有权出卖土地的人施加种种影响。印第安人的目光短浅,是经常性的和无法说服他们改变的。解决妇女儿童的这些迫切需要和满足他们的愿望,是野蛮人的不可动摇的一种感情。长远利益对他们而言只有微不足道的影响。他们容易忘记过去,根本不考虑未来。他们的要求如果不能立即满足,你怎么恳求他们出让一部分土地也是枉然。你务实地指出他们所处的困苦境地时,你不会为使他们的痛苦得到某些缓解而引起他们的热烈表情而感到吃惊。”

    ②1830年5月9日,爱德华·埃弗雷特向众议院报告说,根据协定,美国人已在密西西比河以东和以西获得23000万英亩土地。

    1808年,奥赛治部以1000美元让出4800万英亩土地。

    1818年,夸保部以4000美元让出2000万英亩土地。他们保留了100万英亩土地用来狩猎。(下转229页)相信北美的印第安种族注定会灭亡。我也坚信,欧洲人一旦在太平洋海岸立足,那里的印第安人也将不复存在①。

    北美的印第安人得救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对白人开战,要么自己接受文明。换句话说,不是消灭欧洲人,就是变成同欧洲人一样的人。

    在白人建立殖民地之初,本来印第安人只要联合起来就可以赶走刚刚登上这个海岸的一小撮外来人②。他们曾试图这样做并且接近成功。今天,由于力量的对比悬殊,这种想法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在印第安人中间,有些杰出人士仍会预见到蛮族未来的厄运,而且试图把所有的部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欧洲人。他们的努力却无济于事。邻近白人的部落,已经衰弱得无力进行有效的抵抗;而一些其他部落,就出于野蛮人的天性,只会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等待明天厄运的来临,而不思考对策。当中有的部落是无力采取对策的,有的部落则是根本不想采取对策。

    不难预见,他们不是永远不想接受文明,就是在意识到应该这样做的时候已经为时甚晚。

    文明是人们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劳动的结果。它代代相传,每一代都得益于上一代。

    最难让文明在其中建立统治地位的民族,是狩猎民族。虽然游牧部落经常更改住地,在迁徙的过程中却总是依照一定的路线,最后会回到原处。狩猎部落的住处,就随着他们所追捕的动物的栖息地而改变。

    曾有人多次试图深入印第安人的居住地区,在那里传播知识,同时任其保持漂泊流动的习性。在加拿大,耶稣会士试图这样做过,在新英格兰,清教徒也试图这样做过③。无论是耶稣会士还是清教徒,都没有能够长期坚持下去。文明在猎人的茅屋里开(上接228页)他们发誓要保住这块土地。但是没过多久,这块土地也被侵占了。

    1830年2月24日,印第安人事务委员会报告人贝尔先生向国会报告:“为了能够利用被印第安人宣布为他们所有的荒地,我们从印第安部落手里购买猎物已经绝迹或者已被打光的狩猎用地。这种做法是最有好处的,也当然最符合法律程序,比用武力侵占野蛮人的土地合乎人道。

    “购买印第安人土地所有权的做法,不外乎是在获得新大陆的土地时用人道和权宜之策取代过去的暴力方式。同样这种做法能使我们成为宣布是我们自己发现的土地的主人,而且保证我们文明人能在被野蛮部落占据的土地上安家立业的权利。

    “许多交易至今都是当着印第安人的面压低价格成交的,这样的交易将来也会很顺利地使他们向我们出让土地。所以,向野蛮人购买占有权的做法没有影响美国繁荣的飞快进度。”〔第二十一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227号立法文件第6页(及以下几页)〕

    ①而且,我认为美国的所有国务活动家都持有这种看法。”

    卡斯先生向国会报告说:“根据过去推断未来,印第安人的人数将逐渐减少,他们的种族将会完全灭绝。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必须停止开发边境,使野蛮人在那里定居,或者改变我们同他们的关系,而现在这种关系,他们永远不会认为是公道的。”

    ②其中特别应当提出的反抗有:瓦帕诺部抵抗白人的战争,由美塔科姆领导的几个部落于1675年联合反对新英格兰殖民者的战争,1622年在弗吉尼亚英国人受阻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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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3)

    ③参看各种有关新英格兰的历史著作。参看夏尔瓦的《新法兰西的历史》和《布道通讯》。

    (《布道通讯》开始发表于1712年,后来汇成一部集子,共34卷,包括1703年至1776年的通讯。增订版于1780年问世。参看吉贝尔·希纳尔:《美洲遐想》,巴黎,1934年,第438页。再参看夏尔瓦:《新法兰西的历史》第333页及下面几页)花,到森林里又枯死了。在印第安人中间,这些传播文明的人所犯的最大错误就在于他们不明白:想要使一个民族接受文明,就必须先让它定居,要使它定居,就得叫它种地务农。因此,印第安人应当先成为种田人。

    印第安人不仅缺乏文明的这个无法回避的前奏,而且很难叫他们进入这个前奏。

    人们一旦沉迷于游猎的冒险生活,对农耕所需的经常而有规律的劳动,就会产生一种几乎无法克服的厌恶感。这种情况也见于我们的文明社会,但是在狩猎的习惯已变成全民所有的民族中,就表现得尤为明显。

    除了这个一般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但只见于印第安人的社会的原因。这个原因在前面我已谈到,但这里我认为应该再重复一次。

    北美的土著不仅把劳动视为坏事,而且觉得它是不光彩的。他们的傲慢与他们的懒惰同样顽固①。

    印第安人不认为在树皮盖的茅屋里生活就会失去个人尊严而觉得可悲。他们认为辛苦的劳动是下贱的,因此将种田的人比作耕田的牛,而我们的每一种手艺都被他们看成是奴隶的劳作。对白人的能力和高超智慧他们倒是不乏钦佩之感,但他们在赞扬我们勤劳的成果时,又却瞧不起我们这种成果的获得手段;在承认我们的高超时,又觉得他们比我们还高明。他们认为,打猎和打仗是唯一值得人干的工作②。印第安人在他们的森林里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的思想和观点和中世纪的古堡里的贵族简直完全一致。只要他们变成征服者,就与中世纪的贵族一般无二了。真是怪事一件!而今重现欧洲古老偏见的地方,并不是欧洲人居住的新大陆沿岸,而是土著人所在新大陆的林野。

    在本书的叙述当中,我曾不止一次试图让读者明了:社会情况对于法制和民情具有重大的影响。请允许我在这个问题上再补充几句。

    我们的祖先日耳曼人和北美的游猎部落在政治制度上存有相似之处,当我察觉到当年塔西佗描写的日耳曼人的生活习惯和我目睹的印第安人的生活习惯之间存有相同之点时,我不禁在想:同样的原因既然在两个半球造成了同样的结果,那么,在纷繁不一的人类活动中要想找出少数几个促使其他事实产生的主要事实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在我们所称的日耳曼人的政治制度中一定能找到野蛮人的习惯,在我们所

    ①沃尔内在其《美国气候与土壤概述》第423页上写道:“在所有的部落里,还有年老的一些战士在看到有人使用犁时,喊叫这是在破坏古风。他们觉得,使用这种新玩意儿,只能让野蛮人堕落,而为了他们的荣誉和威望得以重振,只要他们的古风恢复就可以了。”

    ②下面的描述摘自官方的一份文件:“一个青年男子,在没有同敌人打过仗时,不能以战功来夸耀自己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尊重他,把他差不多看成一个女人。”

    “他们在表演战争的大型舞蹈中,立在场上的一根杆子被所有的战士轮番去敲,喊叫挑战和叙述他们的战功。他们的亲友和战友是在场的听众,听众如果在他们讲话时洗耳恭听,立即在讲话结束后高声欢呼和热烈鼓掌,则表明他的话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样的集会上没有讲过自己战功的青年男子,被认为是最无用的;而兴高采烈的青年战士突然离开跳舞的地方,去取可以显示自己战功的战利品和使他自豪的证物的大有人在。”说的封建思想中找到野蛮人的观点。

    恶习和偏见尽管在妨碍北美的印第安人去从事农耕和接受文明,现实的需要却有时也逼得他们非进行农耕和接受文明不可。

    南部相当大的几个部落,其中尤其是柴罗基部和克里克部①,现已被欧洲人包围。

    这些欧洲人有的来自大西洋沿岸,有的顺着俄亥俄河而下,有的沿密西西比河而上,蜂拥地来到他们的周边。这些部落没有像北部的部落那样从一处被撵到另一处,而是在各自所在地区,被逐渐压缩在很小的土地上,就像猎物被猎人围住,只能束手就擒了。被置于文明和死亡之间的印第安人,只好依靠白人那样的劳动糊口了。他们因此就开始种田,但是他们原来的习惯和民情并没有完全被遗弃,只是为了生存而作出必要的牺牲。

    柴罗基部和其他部落相比更加进步。他们建立了相当稳定的管理组织并且创造了文字。同时,由于新大陆里的一切都是发展得飞快的,所以他们在过着裸体生活的时候就出了一份报纸②。

    混血儿的出现,在印第安人中间明显地加速了欧洲人的生活习惯的传播③。混血儿从父方学的知识,又没有完全放弃母方种族的野蛮人习惯,于是,他们便成了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天然纽带。混血儿多的地方,野蛮人就逐渐改变他们的社会情况和民情④。

    ①现今这两个部落分布在佐治亚州、田纳西州、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

    在南部以前有以下四大部落(现在尚有部分残余):巧克陶部、契卡索部、克里克部和柴罗基部。

    这四个部在1830年尚有75000人左右。在英裔美国人占有和购进的领土境内,现在印第安人约有30万。

    〔见《纽约市印第安人事务管理处文件集》;(下面的精确数字摘自1829年7月22日发表的《纽约市土著居民迁移指导管理处关于土著居民现况和进步的报告》)〕根据向国会报告的官方资料显示,精确数字为313130人。如果读者想了解英裔美国人领地内印第安诸部的族名和情况,请参照方才我引用的文件〔第二十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117号立法文件第90~105页〕。

    ②我还把这家独一无二的报纸带了几份回法国。

    ③参见印第安人事务委员会致第二十一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227号报告第23页。其中指出在柴罗基部混血儿的人数有所增加,主要的原因可以追溯到独立战争。参加英方的佐治亚英裔美国人,在独立战争中被迫逃到印第安人居住的地区,并同印第安人在那里结婚。

    ④遗憾的是,毕竟混血儿的人数不多,而且在北美产生的影响不如他们在其他地方的影响大。

    美国大陆上的这一地区是由欧洲的两大民族开发起来的,即法国人和英国人的移民。

    很早就有法国人同土著的姑娘结为夫妇,但不幸的是新郎官对印第安人和自己人要隐瞒婚姻关系。他们没有把文明人的生活嗜好和习惯传给野蛮人,反而爱上了野蛮人的生活方式。他们成了荒野地区的最可悲的外来人,需要靠吹捧印第安人的恶习或者德行来获得认同的友谊。1685年,加拿大总督塞农维尔向路易十四奏称:“长期以来,想要使野蛮人法国化,必须让他们与我们接近。其实这种想法是错误的。野蛮人与我们接近并没有法国化,而是经常在他们中间出现的法国人却变成了野蛮人。”〔夏尔瓦:《新法兰西的历史》第2卷第345页(应是325页,此书的全称为《新法兰西的历史与通志》。托尔维尔引用的版本,是1774年巴黎出版的六卷本。此书的谢伊英译本,1870年出版于纽约,1962年又重印于芝加哥,亦为六卷本。)〕英国人则不一样,他们固守祖先的观点、风俗和一切习惯,仍然在美洲的荒凉地区过着像在欧洲城市里那样的安静生活。他们因此不想同他们所蔑视的野蛮人结婚,千方百计地避免自己的血液与野蛮人的混合。

    因此,对于印第安人,法国人没有任何有利于他们开化的影响,而对于英国人,印第安人又一直把他们看成是外来人。

    柴罗基部的成就证明印第安人有能力接受文明,但是决不能证明他们一定会成功。

    在接受文明方面,印第安人难于获得成功,是有一个他们无法摆脱的普遍原因存在着。

    如果仔细地阅读一下历史,就可以发现:一般来说,依靠自己的努力,野蛮民族都能逐渐地变得文明起来。

    当他们主动从外族汲取文化知识时,在这个异族面前,他们总是处于征服者的地位,而不是处于被征服者的地位。

    当开化的民族成为被征服的民族时,进行征服的民族是半野蛮的民族时,比如像罗马帝国遭遇北方民族入侵时,或者像中国被蒙古人入侵时,蛮族的胜利使他们足以达到文明人的水平,并把他们的平等地位保持到文明人可以与之对抗的时候。一个人依靠武力,另一个则凭借智力。前者钦佩被征服者的学识和技术,后者羡慕征服者的权势。野蛮人最后把开化人请进他们的宫殿,而开化人也开放他们的学校给野蛮人。然而当拥有物质力量的一方也同时具有智力优势时,被征服的一方就很少能够走向文明,他们不是后退就是灭亡。

    总之,野蛮人可以说是手持武器去寻找知识,而不是凭自己的资质去接受知识。

    现今大陆中部的印第安部落,如果当初凭借自己的力量,设法使自己坚定地开化,也许它们可以成功。它们当时已经比周围的部族优越,可以逐步地发展自己的力量和取得经验;后来当欧洲人出现在它们的边界时,即使它们保持不了独立的地位,也能至少让欧洲人承认它们的土地所有权和进入征服者的行列。但是印第安人的不幸,在于他们在同一个最开化的民族接触,我再加上一句,与地球上最贪婪的民族接触的时候,他们自己还处在半野蛮的状态。这就是说,印第安人的不幸,来自于找到的教员要做他们的主人,因此他们在接受文明的同时也接受了压迫。

    在北美的森林里,印第安人贫困地生活着,但在任何人面前他们都没有自卑感。他们自从试图进入白人的社会阶梯后,就总是感到自己处于最下层,因为他们在走进被知识和财富所统治的一个社会时,自己既无知识又一文不名。在经历了一段动荡不安、充满灾难和危险,但又开心和自豪的生活以后①,他们只好去忍受单调无味和浑浑噩噩的一生。在他们看来,在遭别人白眼的条件下用辛勤劳动赚钱买面包就是他们所赞扬的文明的唯一成果!

    ①在狩猎民族的充满危险的生活中,我知道有一种诱惑力在吸引着人心,使人大脑发热从而不顾理性和经验。读完《坦纳回忆录》后,这个真理就可以被人相信了。〔约翰·坦纳:《困厄记事和在北美内地印第安人中生活三十年》,纽约,1830年,欧内斯特·德·布洛斯维尔法译本名为《约翰·坦纳回忆录或在北美荒野里三十年》(2卷本,巴黎,1835年。)〕坦纳是欧洲人,在六岁时被印第安人掠走,同印第安人在丛林里生活了30年。比他所记述的还要可悲的惨状他不可能见到。他向我们描述了失去了首领的部族和与部落离散了的家族、无家可归的个人、携带着老弱病残的强大部族,在加拿大的冰天雪地和荒原之中无所适从地漂泊着。他们饥寒交迫,每天好像都在等待死亡。民情在他们那里,不再起任何作用,传统已经没有力量。人们变得一天比一天粗野。(下转233页)就连这一点点成果,他们也不是总有把握取得的。

    当印第安人着手效仿他们的邻居欧洲人种田的时候,他们立即受到了激烈的竞争带来的严重损害。农业技术是白人所精通的,印第安人则是开始刚刚学习陌生的技术。前者毫不费事就可以获得丰收,而后者就要千辛万苦才能让土地长出庄稼。

    居住在生活需要与自己相同的人们中间的欧洲人,对这种需要也了如指掌。

    孤立于与他们为敌的白人中间,野蛮人不了解白人的习俗、语言和法律,但又离不开白人。只有与白人交换自己的产品,他们才能获得生活必需品,因为他们的同族已不能再向他们提供本来就很少的援助。

    印第安人因此在打算出售自己的劳动果实时,并不是像白人农户那样总能找到买主。他们只有付出高额的费用,才能生产出白人用低价出售的产品。

    就这样,印第安人刚刚走出野蛮的生活苦海,又掉进了走向开化的民族的更加悲痛的深渊。在我们的富裕环境中生活,他们觉得其困难并不亚于在森林中生活。

    他们漂泊的生活习惯还没有完全丢掉。他们的传统也没有失去作用,狩猎的爱好依然如故。森林里的昔日的蛮族欢乐,只在模糊的记忆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迹。他们认为,忍受在森林里的贫苦反而不可怕了;而以前在森林里遇到的危险也不算什么了。

    他们在彼此平等的人们中间,以前享有独立,现今与他们在文明社会所处的奴隶地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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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4)

    另一方面,曾让他们长期和平生活的荒野依然近在咫尺;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走回旧地。他们的那块赖以勉强糊口的半荒半垦的土地,如果被他们的邻居白人用在他们看来不小的一笔款项买去,而且欧洲人给他们的这笔钱可以让他们远离白人去过(上接232页)这一切厄运坦纳也遭遇到了。他后来知道了自己是欧洲人,当时也没有人阻止他与白人往来,所以他每年都能同白人做生意,在白人的家里做客,白人的舒适生活他也看到了。他知道自己一旦要回到文明生活中去,这种生活也很容易就过上。于是当他在荒凉的地区待了30年,之后想要就这样回到文明社会里的时候,他还坦白地承认,他所描写的悲惨的生活,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隐在魅力。他抛弃这种生活,但十分后悔不该离开那么多不幸的人之后,还经常回到那里去。最后当他在白人中间定居下来时,白人的儿童还不让他分享白人的舒适安宁生活。

    在苏必利尔湖的入口处我亲眼见过坦纳。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在他身上,野蛮人的气质多于文明人的气质。

    坦纳的著作没有叙述印第安人的制度和生活习性,但是作者却信笔描述了印第安人的成见、激情和恶习,尤其是他目睹的惨状。

    欧内斯特·德·布洛斯维尔子爵先生,是一部有关英国的流犯殖民地的名著的作者,他把坦纳的回忆录译成法语。而且译文附有非常有趣的注释,可以使读者用坦纳所目睹的事实与之前和现在的大批观察家所记录的事实作对照比较。

    凡是想了解北美印第安人的现状和预测他们的未来的人,都应该读一读布洛斯维尔先生的著作。

    幸福安稳的生活,那么他们就会放下犁头,拿起武器,重新回到荒野中去①。

    我已提到的克里克部和柴罗基部的情况,就能够证明这幅悲惨的图景是真实的。

    印第安人在他们所做的这些少数的事情上表现出的才干,与欧洲人在他们的大事业上表现的才干无疑是不相上下的。但是一个民族如同一个人一样,它的智力和能力不管如何高强,也是需要时间学习的。

    野蛮人在致力于开化期间,欧洲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而且包围圈逐渐缩小。

    这两个种族最终相会了,并且直接接触。印第安人已经进步于他们的野蛮祖先了,但是仍然大大不如他们的白人邻居。依靠自己的物力和知识,欧洲人就把土著因占有土地而能得到的好处很快据为己有。他们定居在土著的居住地区,使用武力强占土著的土地,或者以低价购买他们的土地,他们通过毫无办法应对的竞争来使对方破产。印第安人被孤立在自己土地上,一个人数众多和占有统治地位的民族把他们包围,这个民族又把他们的所在地区看成了不够安分守己的异族的殖民地②。

    华盛顿在他的一篇致国会的咨文中说过:“我们比印第安诸部落文明和强大;但是为了我们的荣誉,我们对他们就必须和善,甚至宽容。”

    然而,这一高尚而合乎道德的政策并没有被遵守。

    ①这种非常开化的民族对不大开化的民族的影响,欧洲人自己也有所察觉。

    在差不多一百多年前,在荒野中的沃巴什河畔,法国人建立了文森斯镇。美国的移民来到以前,他们一直在那里过着安宁的生活。不久美国的移民就开始依靠竞争排挤那里的老住户,用低价收购他们的土地。沃尔内先生在向我详细介绍这种情况的时候,法国人已经减少到一百多人,大部分还准备迁往路易斯安那和加拿大。这些老实厚道的法国人没有文化和手艺。他们已经沾染了野蛮人的部分习惯,大概在道德方面还不如美国人,但却在智力方面比他们占有更大的优势。美国人受过教育,家里有钱,都有手艺,而且习惯了自我管理。

    我到加拿大亲自做过考察。在那里,两个民族的文化差距比上述描述的要小得多。在加拿大的土地上,美国人以经营工商业为主,并且发展到四面八方,法国人则被挤到范围很小的土地上。

    路易斯安那的情况也是如此。英裔美国人掌握着那里的工商业。

    得克萨斯的情况,在某些方面更使人震惊。大家都知道,得克萨斯是墨西哥的一个州,与美国接壤。英裔美国人在数年以前,就以个人身份渗入人烟稀少的地区,收购土地,开办工厂,并立刻喧宾夺主。如果墨西哥不立即阻止这一运动,可以预计,很快得克萨斯就会脱离墨西哥。

    欧洲人之间既然在文化上出现的不算太大的差距都导致了这样的结果,那么对于在最完善的欧洲文化与印第安野蛮人接触后必然出现的结果就不难想象了。

    ②关于白人用各种方法侵占印第安人土地的事件,可以参看第二十一届国会(第一次会议)第89号立法文件。英裔美国人有时候以别处没有空地为由,请国会派部队驱赶印第安人,然后到印第安人的地区去定居,他们有时先掠夺印第安人的牲畜,把他们的房屋烧毁,把他们的庄稼割倒,对土著的人施加暴力,然后去定居。

    这些上述材料证明,土著经常是暴力的牺牲品。一般联邦政府都在印第安人居住地区派驻代表。我在引用的文件中,谈到代表与柴罗基部的关系时,指出代表总是替野蛮人讲话。根据这个文件第12页所记载,代表政府的说:“侵入柴罗基部地区的白人,将使在这里居住的贫困而不惹是生非的人破产。” 过了几页以后,他指出佐治亚州打算将柴罗基部的住区缩小,并且界线已经确定。这位联邦代表声称,界线是白人自己划定的,没有同对方商量,自然是无效的。通常,移民们的巧取豪夺与政府的暴政相结合。尽管柴罗基部和克里克部在欧洲人还没有到来之前就已经在他们的土地上定居,美国人却往往像对待外来的民族那样对待他们,他们所在的各州都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们是独立的民族,并且这些刚从森林里走出来定居的人被强迫服从本州的行政管理、习惯和法律①。贫困曾经促使这些不幸的印第安人走向了文明,而现在的压迫又把他们赶回到野蛮。在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放弃了半开垦的土地,又恢复了野蛮人的生活习惯。

    只要去看一看南部各州的立法机构采取的一系列暴虐措施,去看一看那些州的统治者的行径和法院的判例就不难相信:完全把印第安人撵走,曾是这些州的全部措施所想要达到的最终目的。住在联邦这一地区的美国人,以贪婪的眼光盯着仍被印第安人占据的土地②。他们觉得这些印第安人没有放弃野蛮人生活的全部传统,所以打算在文明让这些人安心定居以前,就让他们破产并且绝望,而且逼着他们离开。

    克里克部和柴罗基部受到所在州的压迫,去向中央政府告状。中央政府对他们的不幸没有置之不理,而是真心拯救这些残存的土著,愿意保护他们的占有土地的自由③。

    当中央政府着手实施这项计划时,却遭到那几个州的坚决反对。中央政府为了不使联邦陷入危机,只好把心一横,听任那几个野蛮的部落自生自灭。

    联邦政府无力保护印第安人,后来又曾设法减轻他们的痛苦。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决定出钱把这些印第安人迁往别处。

    在北纬33度和37度之间,有一片广阔的空地,以一条流经域内的大河而命名,这就是阿肯色。它有一侧与墨西哥接壤,还有一侧濒临密西西比河。境内的很多河流纵横交错,气候温暖,土壤肥沃,其上只分布有几个野蛮部落。

    联邦政府于是想把南部的残余土著迁徙到这个同墨西哥毗邻而离美国白人居民点较远的地区。

    到1831年年末,据说已有一万多名印第安人被迁往阿肯色河两岸,而且每天都在增加。但是国会对于得到命运支配权的人,没有作出完全一致的决定。有一些印第安人,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白人肆虐的地区;已经开化的印第安人,却不愿意放弃正在生

    ①1829年,亚拉巴马州在克里克部居住地区设县,印第安人被置于欧裔美国行政官的管辖之下。

    1830年,密西西比州将对巧克陶部和契克索部实行同化为白人的政策,并且宜布:对反对的带头人处以1000美元的罚款和一年徒刑。

    当这项法令被密西西比州用于其境内的夏克塔部印第安人时,这个问题曾被这个部落的印第安人集会讨论。白人的意图被他们的首长揭穿了,人们号召反对白人的法律。野蛮人同声宣布:他们宁愿重新回到荒山老林去。(参看密西西州的法令)②佐治亚州的白人非常讨厌他们的印第安邻居,导致那里人烟依然稀少,每平方英里才只有7个人。这样的地区在法国应当每平方英里有162人。

    ③国会在1818年下令组织一个考察团,在克里克部、巧克陶部和契卡索部的联合代表团的陪同下去阿肯色地区访问。考察团的主要成员有肯纳利、麦科伊、沃什·胡德和约翰·贝尔诸位先生。考察团的报告和日记,记载于国会(众议院)第87号文件中。

    长中的庄稼和刚刚建造起来的新房。他们认为,一旦接受文明的进程中断,就无法恢复。他们担心,定居生活习惯刚刚养成,会在仍是野蛮人居住而且未做任何农耕准备的地区失去而且无法恢复。他们知道,到了新的荒凉地区,他们将会遇到一些敌对部落,对于抵抗敌人,他们既没有和野蛮人一样的体力,也没有文明人那样的智力。此外,到了新地点后印第安人立即发现,为他们所做的安排都是暂时性的。

    在新的住区,谁能担保他们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呢?到那里后,美国政府答应保护他们,但是对他们现在所在的地区,美国政府也曾信誓旦旦地这样保证过①。不错,美国政府没有抢占他们的土地,但是却听任别人去侵占。再过几年,聚集在他们周围的这伙白人也会把脚插到阿肯色,再次挤压他们。那时他们将会遭到同样的苦难,却没法再次进行补救。土地要从他们手中流失,他们只有等待死亡。

    对待印第安人,联邦政府实行的政策没有各州那样贪婪和暴虐。但联邦政府和州政府都不守信用。

    这些州把它们所谓的法律恩典施于印第安人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印第安人宁愿选择远走他乡,也不愿意接受这些法律的束缚;而且中央政府给这些不幸的人在西部安排永久住所时,它也不是不知道不能保证他们可以永久住下去②。

    这些州把野蛮人撵走时全靠暴力;联邦政府则利用它的许诺和财力,帮助这些州驱逐了野蛮人。虽然措施不同,但是它们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③。

    柴罗基部在提交国会的请愿书④中他说道:“奉统治宇宙的我们的在天祖先之旨

    ①1790年在同克里克部签订的条约中有这样一条:“合众国庄严地保证,在联邦境内凡克里克部占有的土地,均属于该部。”

    1791年7月(2日)在同柴罗基部签订的条约中,也有类似的内容:“合众国庄严地保证,凡以前柴罗基部没有让出的土地,均属该部(第七条)。如果某一合众国公民或者其他任何印第安人迁到柴罗基部境内定居,合众国则将撤销对该公民的保护,将他移交柴罗基部,他的处分将由该部决定(第8条)。”(参看《印第安人条约、法令及有关印第安人事务条例集》第117页,华盛顿,1826年)②这并没有阻止它冠冕堂皇地作出保证。请看,1829年3月23日总统致克里克部的信(见《纽约市印第安人事务管理处文件集》第5页)中写道:“在大河(密西西比河)彼岸,为了让你们到那里安家立业,你们的祖先早已准备好大片的土地。在那里你们的白人兄弟不会打扰你们,对你们的土地他们没有任何权利。

    在那里,你们可以使自己和子女像草木长青和永流不止的河水那样,过着安宁舒适的生活。那里的一切永远是属于你们的。”

    1829年4月18日在陆军部长给柴罗基部写的一封信中,这位官员告诉他们不要以在现今居住的土地上安居乐业而自满,他保证他们搬到密西西比河彼岸后会比现在更好(同上文件集第6页)。现在这项权限他也没有拥有,在当时好像他就拥有了似的!

    ③要想明确了解各州和联邦对待印第安人的政策,应当首先查阅各州有关印第安人的所定的法律〔这些法律汇辑于第二十一届国会第319号立法文件(参议院第二次会议第319号报告)〕,其次查阅联邦政府关于这个问题所定的法律,特别是1802年3月30日法令(这项法令收于斯托里:《美国法律》)第2卷第838以下各页。要想了解联邦与所有印第安部落关系的现况,可以参看美国陆军部长卡斯先生1823年11月29日的报告。

    ④1829年11月19日提出。以下的引文是逐字译出来的。意,美洲的红色人种变得弱小了,白色人种变得强大和有名了。”

    “你们的先人在登上我们的海岸时,红色人是强大的;尽管当时红色人无知和野蛮,但是却以和善的态度接待了他们,让出干爽的土地并且供他们疲劳的双脚休息。

    当时我们的先人和你们的先人,握手言欢,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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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5)

    “凡是白人提出的要求,印第安人没有不欣然答应的,并且都予以满足。印第安人当时是施主,白人是乞者。今天局面却改变了:红色人的力量被削弱了。邻居的人数增加,红色人的权力越来越小了。布满合众国各地的许多昔日强大的部落,而今能免于大灾大难的已经所剩不多了。在我们当中往昔以强大著称的北方诸部落,如今也几乎灭绝。这就是至今美洲红色人的遭遇。”

    “我们幸免于难的这些红色人,难道也得一样去死吗?”

    “从无法追忆的远古时期起,我们共同的在天祖先,把我们现在所占据的土地给了我们的先人,我们先人把它作为遗产又传给了我们。我们以尊敬的心情把它保留了下来,因为这里有先人的遗骨埋藏着。什么时候我们会让出或者放弃这块遗产?请允许我们冒昧地问一问:除了继承权和最先占有权之外,还有什么更加充分的权利可以使一个民族拥有一片土地呢?我们知道,现在佐治亚州和合众国总统硬说我们已经丧失这项权利了。但是这是毫无根据的。

    在什么时候我们丧失了它?我们犯了什么罪行导致我们丧失这项权利呢?你们是在指责我们在独立战争时期在大不列颠国王的旗帜下曾经同你们打过仗吗?假如这就是罪行,那在这次战争后签订的第一个条约中,你们为什么没有指出我们已经丧失对土地的所有权呢?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在这项条约中加进去‘合众国愿意同柴罗基部媾和,但是为了惩罚它参战,兹宣布:只把柴罗基部视为土地的佃户,当与柴罗基部接壤的州要求它撤走时,它必须服从’这样的条款呢?你们那时是这样可以说的,但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的先人也没有同意使他们丧失最神圣的权利和土地的条约。”〔托克维尔实际上是节译的。全文见第二十一届国会(众议院)第一次会议第311号报告第7页以及下面几页〕这是印第安人说的,而且都是实情。他们所预见的事,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北美土著的命运,他们的灾难好像都无法避免:他们如果继续保持野蛮,白人就会一面前进一面驱赶他们了;他们如果想要避免开化,与比他们开化得多的人接触后,自己就要受到压迫和忍受贫困;如果从一块荒野继续漂泊到另一块荒野就会灭亡;如果设法定居,也还是会灭亡。只有依靠欧洲人的帮助他们才能开化,但是欧洲人的来临却让他们的处境更糟糕了,欧洲人又把他们驱回到野蛮的生活中去了。只要在荒野里继续生活下去,他们的民情就不会发生改变。当他们被迫去改变时,就为时已晚了。

    西班牙人曾用他们的猎犬像追逐野兽那样追逐印第安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像摧毁一座城市那样毫无怜悯地洗劫了新大陆。但是他们没能把印第安人杀光,疯狂也总有一个限度。幸免于难的印第安人,在大屠杀过后与他们的征服者融合,并且也接受了他们的宗教和生活方式①。

    与西班牙人相反的是,对待土著人,美国人表现得还比较讲究规矩和法制。如果印第安人愿意保持他们的野蛮状态,美国人决不干涉他们,而且是以独立的民族来看待他们。在按照条约中规定的手续购买以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侵占印第安人的土地。某一印第安部落因为不幸事故而在原地无法生活下去时,美国人就会伸出兄弟的手,把他们送到一个远离故土的地方去,让他们在那个地方自生自灭。

    西班牙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让自己遭到奇耻大辱,用史无前例的残酷手段,也没能灭绝印第安种族,甚至未能阻止印第安人与他们分享权利。美国人则用十分巧妙的手段,不慌不忙地通过合法的手续,以慈善为怀,避免流血,不违反伟大的道德原则②,都实现了双重目的。消灭人是通过尊重人道的法律途径来进行的,这是美国人的一绝。

    在美国的黑色人种的处境③和他们的存在给白人带来的危险废除蓄奴制和消除其一切痕迹为什么在现代比古代更为困难——在美国,对黑人的偏见似乎随着蓄奴制的废除而日益加深——在北方和南方各州黑人的地位——为什么美国人要废除蓄奴制——让奴隶致蠢的奴役不再能使奴隶主发财致富——俄亥俄河左岸和右岸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应归因于什么——随着黑色人种向南方退却蓄奴制也转移至南方——这一现象怎样解释——废除蓄奴制在南方所遇到的困难——将来的危险——人们的忧虑——在非洲建立一个黑人殖民地——南方的美国人为什么在厌恶蓄奴制的同时反而加剧了这种制度的残酷性印第安人生存在孤立状态中,并将被消灭于孤立的状态中。黑人的命运却几乎总要和白人的命运交织。这两个种族互相联系,却不混为一体。既不能把它们完全分开,又不能使它们完全结合。

    ①在本书第一版的发行期间,跟我一同前往美国旅行的古斯塔夫·德·博蒙先生正在写作一本题名为《造成这种结果的荣誉,不该属于西班牙人》。如果在欧洲人来到之前不是印第安诸部已经定居务农,也无疑使南美的印第安人会像北美的印第安人那样走向灭亡了。

    ②有关这一点,首先应当看一看1830年2月24日以印第安人事务委员会的名义的贝尔先生提出的报告。

    在这份报告的第5页,他以非常合乎逻辑的推论旁证博引地论证:“印第安人绝对没有权利因为他们祖先的占有而拥有产权和主权,我们从来没有公开或暗自放弃过这一主要原则。”

    听到这份出自一位高手的报告时,我们真为作者的信口开河而吃惊,他的论据不以自然权利和理性为基础,即被他称为抽象的理论原则。其次我感到,文明人和未开化人之间存在的差别,以是否合乎正义的观点来看,就在于前者对后者的权利的正义性提出疑义,而后者听任前者侵犯自己的权利。

    ③在讲述这个问题之前,请读者回想一下我曾在本书的绪论里提到的一本书。这本书即将出版,它的作者是一起同我去美国考察的古斯塔夫·德·博蒙先生,他的主要目的是让法国明白在美国黑人处于什么地位。德·博蒙先生深刻地阐述了我只能在这里略加说明的问题。

    他的书里收藏了大量珍贵的、从未发表过的立法文件和历史文献,并且附有鲜艳而真实的图片。凡想要了解一旦统治违反自然和人道将是如何逐步加剧压迫的读者,不妨去读一读这本著作。在威胁美国的未来的灾难中,最可怕的是黑人出现在这片国土上。虽然观察家们的出发点不同,但他们在考察美国目前的困境和未来危险的原因时,总是要归结到这一主要事实。

    一般来说,人们好高骛远和拼命追求,常常会导致长期的灾难。然而有一种灾难却悄悄地降临于世界上:它最初是以人们刚能察觉的形式出现在一般的权力滥用之中,肇始于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一个人之手;随后,它像可怕的病菌被撒在大地的某一些点上那样,经过自身的繁殖,轻易向四处地蔓延,随着它所在社会的发展自然地成长起来。这个灾难就是蓄奴制。

    最初的基督教废除了奴役,而在16世纪,基督教徒又将它恢复了。但是他们决不是把它作为一种例外实施于他们的社会,这种实施是针对一个种族的。他们使人类再次受到创伤,虽然这次创伤的规模不大,但是要治愈它就困难多了。

    对蓄奴制本身和蓄奴制后果这两件事要加以区分。

    蓄奴制造成的直接灾难,在古代和现代基本是一样的;而这种灾难的后果,在现代就与古代大不相同。在古代,奴隶与主人属于同一种族,奴隶的教育和知识水平往往要高于他的主人①。他们之间的唯一差别是有无自由。奴隶一旦拥有自由,奴隶与奴隶主就容易混为一体。因此古代人取消蓄奴制的办法非常简单:就是把自由给予奴隶,而且他们只要普遍采取这个办法,就会获得成功。

    但在古代,取消奴役以后,奴役的痕迹还在一个时期内继续存在着。

    有一种偏见让人看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而当这些人与自己平等以后,他还会长期看不起人家。在财富或者法律造成不平等之后,总是有一种扎根于民情的想象的不平等产生出来。但是在古代,奴役的这种第二次效果有一个限度。一旦奴隶获得自由后,与生来自由的人就将完全一样,以致很快就难以把他与那些自由人区别开来。

    改革法制是古代人的最大困难,改变民情是现代人的最大困难;现代人的真正困难又和古代人所要解决的困难有联系。

    因为现代人把蓄奴制的无形的和短期的压迫与种族差别的有形的和长期的压迫极为有害地结合在一起了。每当回忆起蓄奴制,某些种族就会感到耻辱,而且这些种族又难以摆脱这种回忆。

    非洲人没有一个是自由来到新大陆的海岸的。因此今天居住在新大陆的非洲人,不是奴隶就是已经解放了的奴隶。于是,黑人将其耻辱的外在标志传给了他们的后代。奴役可以被法律废除,但是抹去奴役的痕迹唯有上帝能做到。

    现代的奴隶与奴隶主不仅在自由上,而且在族源上,都是不同的。你可以让黑人获得自由,但是你却无法让欧洲人把他们当成是同类人。

    ①大家知道,一些古代著名作家就是奴隶或者曾当过奴隶。希腊的伊索和罗马的忒伦底乌斯就是这样。

    被蛮族抓去当俘虏的奴隶很少,蛮族的战争目的是要奴役文明人。

    情况还不仅仅如此。他们生下来就低人一等,是以奴隶的身份进入社会的异类,我们只勉强承认他们有人类的一般特点。我们觉得他们的面貌可憎,智力有限,趣味低下,几乎把他们视为介于人兽之间的生物①。

    现代人在废除蓄奴制以后,还要破除比蓄奴制还要不好对付的三个顽固偏见。这就是奴隶主的偏见、种族的偏见和肤色的偏见。

    我们有幸生在大自然让我们都相似和法制让我们都平等的人们中间,但是这一情况也使我们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这个困难就是让我们很难理解那条把美国黑人与欧洲人隔开的鸿沟。但是我们可以用类比推理的方法得出一个不会特别离谱的看法。

    在我们国家,有过一些主要由立法所造成的较大的不平等。纯粹由法律规定的尊卑,是人们所能想象出来的最大虚构!这分明是在同类人之间建立的永恒差别,是对人性的最大程度的违反!这种差别却存在了数个世纪,现在仍然存在于许多的地方,并到处留有只有时间才能抹去的存在于想象中的痕迹。既然纯粹由法律规定的不平等都如此难以根除,那么怎样才能消除那种看起来还有不可动摇的基础的不平等呢?

    至于我,当我想起一些贵族团体,不管性质如何,不管怎么脱离人民群众;一旦想起这些贵族团体时,为了将把它们与人民群众隔开的思想屏障保护起来,一连几个世纪煞费心机时,要想看到一个举着鲜明旗帜的贵族制度自动消灭,我觉得是没有希望的。

    因此我认为,那些希望欧洲人与黑人会有一天混为一体的人,是在异想天开。我的理性告诉我,这一天是不会到来的;我在观察事实时并没有见到此种形迹。

    凡是白人强大的地方,迄今为止黑人都处于屈卑和被奴役的地位;凡是黑人强大的地方,黑人就会消灭白人。这两个种族之间向来如此,他们唯一的结局只能是这样。

    现在来谈今天的美国。我清楚地看到在一些地方,正在消除把两个种族隔开的法律屏障,但是民情方面的屏障并没有被消除。我发现,蓄奴制衰弱了,可它所造成的偏见还在。

    美国的有些地方,黑人已经不再是奴隶,他们与白人是不是更接近了呢?在美国待过的人都会看到相反的情况。

    在已经废除蓄奴制的州,我觉得种族偏见反而比在尚保存蓄奴制的州更加强烈;没有一个地方的种族偏见像在从来不知蓄奴制为何物的州那样不能令人容忍。

    不错,法律在联邦的北部,准许黑人与白人合法结婚,舆论却要辱骂与黑人女人结婚的白人男人了,这种婚配的例子也难以见到。

    凡是废除了蓄奴制的州,都差不多授予了黑人以选举权;但是他们如果去投票,就会遭遇生命危险。受到迫害时他们可以去告状,但是当法官的都是白人。法律准许黑人充当陪审员,偏见却排斥他们出任陪审员。为欧洲人子女开设的学校,黑人的子

    ①为了让白人放弃关于黑人智力和道德都不如古代奴隶的观点,黑人必须去转变,如果不能转变,白人的这种观点仍将存在下去。女不能进去。在剧院里,黑人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和曾经是他们主人的白人并排的票。

    他们在医院里与白人分开。虽然黑人也和白人一样做礼拜,但是不能在同一教堂里祈祷。黑人有自己的教士和教堂。虽然天堂的大门没有对他们关闭,不平等的地位却让他们停在来世的墙外。当黑人死去时,他们的尸骨就被扔到一旁,身份的差别甚至造成了死后的不平等。

    可见,虽然黑人获得了自由,但是他们并没有分享到向他们宣布的权利、苦乐和劳动机会,甚至死后都进不了同一墓地。无论是在生前,还是在死后,他们与那些人都无法做到平等。

    在南方仍然保存着蓄奴制,黑人与白人的隔离还没有如此严格。有时候黑人还能与白人一起劳动和娱乐,在一定范围内白人也同意与黑人在一起。对待黑人的立法很严,然而人们的习惯却有着比较宽容和同情的精神。

    第65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6)

    南方的奴隶主不怕把奴隶的能力提高到与自己相等的水平,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权随意把奴隶投进垃圾堆里。在北方,虽然白人把自己与劣等种族之间的壁垒不再看得那样森严,但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同黑人接触,唯恐同黑人混为一体。

    在南方的美国人中间,有时候造物主收回它的权力,让白人与黑人之间暂时恢复平等。在北方,骄傲感已经达到让人的真实感情都不敢流露的地步。北方的立法者如果宣布黑人女人无权与白人男人同床共枕,北方的白人男人倒是也可能找一个黑人女人作为临时伴侣;然而如果法律允许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子,他出于害怕心理反而不敢接近她。

    所以在美国,排斥黑人的偏见仿佛随着黑人不再是奴隶而加深,日常生活中的不平等也随着法律废除不平等而加强。

    但是,居住在美国的这两个种族的地位既然对比悬殊,那么美国人在北方为什么废除了蓄奴制,在南方却还保留着蓄奴制呢?为什么他们又使蓄奴制的残酷性更加严重了呢?

    答案非常容易找到。这是因为基于白人的利益美国才废除了蓄奴制,而并不是基于黑人的利益。

    1621年左右,第一批黑人被输入弗吉尼亚①。因此美国也像世界其他地方一样,蓄奴制始于南方,从南方逐渐向其他地方发展。但奴隶的人数仍然是越往北越少②。所以,新英格兰很少见到黑人。

    ①参看贝弗利:《弗吉尼亚史》;《杰斐逊回忆录》。对弗吉尼亚输入黑奴和1778年颁布的禁止输入黑奴第一个法令,后者作了极为详尽的叙述。

    ②虽然北方的奴隶人数不多,为获得贩卖奴隶的好处进行的争论却要比南方激烈。纽约州的立法机构1740年宣布:尽量应当鼓励直接输入奴隶,并将走私贩子严惩,走私会挫败正直商人的积极性。

    (肯特:《美国法释义》第2卷第206页)(托克维尔所引系在纽约印行的1827年第一版)。在《马萨诸塞历史学会论丛》第4卷第193页上,记载有对新英格兰蓄奴制的贝尔纳普的详尽论述。据贝尔纳普说,新英格兰始于1630年输入黑奴,但是从一开始输入黑奴,立法当局和社会舆论就有反对蓄奴制的表示。(托克维尔所引的部分,记载在1795年出版于波士顿的该论丛第191页及以下各页)从中可知,开始是舆论,随后是法律,最后使蓄奴制废除。

    等到一些殖民相继地建立起来时,时间过去已经100多年,一个奇怪的现象开始引起大家的注意。几乎没有奴隶的地区,在人口、财富和福利方面,发展得都比拥有奴隶的地区迅速。

    在没有奴隶的地区,居民要自己种地或者雇人种地;在有奴隶的地区,居民有不必付酬而供自己使用的人手。前者虽然要自己出力出钱,但是后者可以安闲自在和省钱,但是前者却总比后者收益更多。

    这样的结果很难解释,南北的移民因为都同样是欧洲人,有着同样的习惯、文明和法制,只是在一些不甚明显的细节上略有不同。

    时间继续前进。越来越多地英裔美国人从大西洋沿岸离开,开进了西部的荒野。

    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新的土地,适应了新的气候,各种性质的障碍都被克服了。各方的人都混在了一起:有的人是从南北上,有的人是从北南下。这些因素都同步地导致了一样的结果。一般来说,没有奴隶的殖民地,比盛行蓄奴制的殖民地要越来越人多、越来越繁荣。

    随着各殖民地的发展,人们开始隐约地发觉:奴隶被如此残酷地奴役,正在对奴隶主造成致命的后果。

    而当在俄亥俄河两岸视察时,你会发现这个真理最为真实。

    这条被印第安人亲切地称为“美丽的河”的俄亥俄河,流经有史以来人们居住过的最好的河谷之一。在俄亥俄河的两岸延展着起伏不平的土地,都在为人们每天提供用之不竭的财富。在河的两岸,空气有益于健康,气候也温和宜人。在河的每一岸,各是一个土地辽阔的大州的边界。在左以蜿蜒曲折的俄亥俄河水为界,名为肯塔基州;在另一岸的州以河名为州名。这两个州的唯一差别,就是肯塔基州允许蓄奴,而俄亥俄州则不准存在奴隶①。

    一个人乘船沿俄亥俄河而下,旅行到该河一直注入密西西比河的河口,就像在自由和奴役之间航行。只要他放眼看一下两岸,就可以立刻断定哪一岸对人类而言是更为有利的。

    在河的左岸,人烟稀少,偶尔见到在半荒半垦的土地上一群奴隶无精打采地游荡,原始森林被砍伐后又长出新树。社会可以说已经入睡,人们懒散,只有大自然还呈现出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色。

    反之,从这条河的右岸可以听到机器的轰鸣,说明在远方有工厂。田里的庄稼长得茂盛,雅致的房舍显示出农场主的爱好和兴趣,到处是富庶的景象。这里的人们看似都

    ①不仅俄亥俄州不准蓄奴,而且已被解放的黑人禁止其入境,任何人都不准收容他们。参看俄亥俄州的法令。很有钱,并且感到很知足,因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①。

    肯塔基州建成于1775年,俄亥俄州比它晚建12年。美洲的12年胜过欧洲的50年。

    俄亥俄州的人口现在已经比肯塔基州多了25万②。

    蓄奴制和自由造成的后果不同是不难理解的,而且足以说明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差异。

    人们在俄亥俄河左岸,把劳动与奴役混为一谈;在这条河的右岸,人们则把劳动与致富和进步紧密联系在一起。劳动在左岸是下贱的,而在右岸却是光荣的。白人劳工在河的左岸是见不到的,因为白人害怕与奴隶混在一起,黑人去做一切的苦活。而很难在河的右岸找一个懒汉,所有的精力和智慧,白人都用于各种劳动。

    在肯塔基州生产物质财富的人,因此既没有热情又没有文化;而能够有这两种东西的人,不是什么也不干,就是渡过俄亥俄河,到对岸去发挥自己的才智,并且不受侮辱地运用才智。

    在肯塔基州,奴隶主不必付酬,但是奴隶的劳动成果并不大,而且他们付给自由工人的钱,大大高于工人劳动价值的应得收益。

    对自由的工人要付酬,他们的工作效率比奴隶要高,而工作速度就是经济效益的主要因素之一。他们的劳动力被白人出卖,但是他们的劳动力只在有用时才会有人购买。黑人不要求付酬,但是奴隶主却要养活他们一辈子,也就是在他们的老年和壮年,在不能创造收益的童年和精力旺盛的青年,在生病和健康时期,奴隶主都得养活他们。因此要使这两种人劳动,同样都得付酬。自由的工人所得的是工资,花在奴隶身上的钱,则是教育费、扶育费、生活费和服装费。为养活奴隶支付的费用,是长期的和不定的,所以不容易引人注目。自由工人的工资则要整笔支付,得到钱的人好像发了财。然而最后算起来,使用奴隶的花费要大大高于雇用自由工人的花费,奴隶的劳动效益却并不高③。

    蓄奴制的影响比这还要广泛。甚至它已经触及奴隶主的心灵,特别是能够左右他们的思想和爱好了。

    在俄亥俄河两岸,虽然造物主让人们具有大胆敢干和坚定不移的性格,但是在发挥这个共同品质时,河两岸的人们却有不同表现。

    ①在俄亥俄州,不仅个体劳动者积极,州政府还建有巨大的项目。比如,在伊利湖和俄亥俄河之间开凿了一条运河,联结起了密西西比河流域与北方的水系。有了这条运河,欧洲商人来纽约做生意才可以经由水路穿过约500多里的陆地到达新奥尔良。

    ②1830年人口普查的精确数字显示,肯塔基州的人口为688844人,俄亥俄州的人口为937699人。(根据此次的人口普查报告,后者应为937679人)③除了到处都有自由工人以外,他们比奴隶的劳动更有效率和更省费用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只有美国才有的原因应当指出。在美国全境,只有密西西比河流入墨西哥湾的河口一带适宜种植甘蔗。在路易斯安那种植甘蔗收益最大,因此任何地方的农民都没有在这里赚钱多。因为资本和产品之间总有一定的比例关系,路易斯安那的奴隶生活费用也因此较高。但是在路易斯安那加入联邦后,它从美国各地输入奴隶,导致新奥尔良市场上一个奴隶的价格就高于其他所有市场。在土地的生产效益小的地方,使用奴隶种地的费用高得惊人,这就提高了自由工人的竞争力。

    右岸的白人生活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并且人生的主要目的是追求物质福利。由于土地有供他们使用的取之不尽的资源,有吸引他们去争取的不断更新的迷人前景,所以他们的进取精神超过了人类贪心的一般界限,致富的欲望让他们大胆地踏上了为他们开辟的每一条幸运道路。不管他们是去当水手还是去开荒,不管去做工还是去种地,坚定不拔的毅力都在支持他们的劳动和克服不同行业可能遭到的风险。他们的聪明才智有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们争取胜利的决心包含着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

    左岸的美国人不仅轻视劳动,而且看不起劳动所成就的事业。他们悠闲自在地生活,有着懒汉的志趣。金钱在他们眼里,失去了一部分价值;他们追求财富的劲头,远远不如他们追求放荡与游乐;用于这方面的精力也不亚于他们的邻居在其他方面的精力。他们热爱打猎和打仗,疯狂地消耗体力。玩枪动刀就如家常便饭。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学会在单人搏斗中玩命。因此,蓄奴制不但没有使白人发财致富,反而打消了他们发财致富的愿望。

    同样的原因,200年来在北美的英国殖民地一直起着各自不同的作用。以致在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经商能力之间出现了惊人的差别。在今天,只有北方有航运业、制造业、铁路和运河。

    这些差别不仅在对比南北方时可见,在对比南方各地的居民时也可以发现。在最南的几个州里经营商业和想从蓄奴制中得到好处的人,几乎都是来自北方。现在,这一地区每天都有北方人前来,因为在这里不必担心竞争。他们发现这里的资源还没有被当地人注意,于是就利用他们本来反对的制度,去汲取比建立这个制度并维护它的人的好处还要多的好处。

    再对比下去,我将不难证明:在性格上美国南方人和北方人表现出的差异,几乎全部来自蓄奴制。但是这会使我离题,我现在所要考察的不是奴役已造成的后果,而是奴役将会给对赞同奴役的那些人或那些地区带来什么影响。

    蓄奴制对财物生产的影响,在古代没人能充分理解。奴隶当时普遍存在于整个文明世界,不知道奴隶为何物的民族都是蛮族。

    基督教废除蓄奴制,不过是替奴隶争取了权利而已。人们现在可以用奴隶主的名义去攻击蓄奴制,因而在这一点上利益和道德就协调一致了。

    随着这个真理在美国变得日益明显,蓄奴制在经验的光照之下开始节节败退。

    始于南方的蓄奴制随后又发展到北方,然而今天正在败退。自由发轫于北方,不断向南方推进。在一些大州当中,现在宾夕法尼亚州是蓄奴制的北限;在这个州里,蓄奴制已摇摇欲坠。紧挨着宾夕法尼亚州南界的马里兰州,都在准备废除蓄奴制。马里兰州下方的弗吉尼亚州,已经在讨论蓄奴制的功用和危险了①。

    ①方才我提到的最后两个州,要求它们废除蓄奴制是出于一个独特的理由。

    在这一地区的老户联邦居民的财产,积蓄起来的主要是依靠种植烟草。这里的奴隶全都(下转245页)人类的各项制度发生重大变化的原因,几乎没有不涉及继承法的。

    长子继承制通行于南方时,每个家庭都有不需劳动而且也不想劳动的一个富人为其代表。那些依法没有与他同样权利继承遗产的家属,像寄生植物攀沿在一棵大树上那样,围着他过着同样的生活。那时美国南方的一切富裕家庭中的情景,在今天欧洲某些国家的贵族家庭中仍然可见。在这些贵族家庭中,虽然弟弟妹妹不如哥哥姐姐富有,但是与他们同样地游手好闲。

    这个相同的后果,仿佛是由于类似的原因而产生于美洲和欧洲的。在美国的南方,白人形成了一个贵族的集团,由一定数目的特权人物领导。特权人物的这些财产是世袭的,他们的悠闲生活也是辈辈相传的。这些美国贵族的领袖,使白色人种的传统偏见继续存在于他们所代表的集团之中,体面地保持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在贵族集团的内部也可以见到一些穷人,但他们并不是劳动者。他们宁可受穷也不愿意找点活干。黑人工人和奴隶因此便不会遇到任何竞争,并且不管白人对他们的劳动成果持有什么看法,都非得雇用他们不可,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够替白人劳动。

    废除长子继承法以后,各种财产就开始分散化小,所有的家庭也因此必须依靠劳动维持生计。现在有一些家庭已经消失,而且所有的家庭都预感到,以后的日子必须自食其力。虽然今天还有一些富人,但是他们已经不能形成紧密结合的世袭集团了。

    他们也不可能再有壮大自己和影响社会各阶层的精神力量了。因此大家开始一致放弃轻视劳动的偏见。穷人的数目增加了,但是可以自食其力就不觉得脸红了。因此,平等地分配财产最直接的成果之一,就是创造了自由的工人阶级。自由工人同奴隶竞争以后,就暴露出奴隶的劣势来,而蓄奴制本身的原则,即要维护奴隶主利益这个原则也受到了打击。

    随着蓄奴制的败退,黑色人种也踏上蓄奴制的退路,一起回到了当初他们离开的热带地区。

    第66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7)

    这个现象最初令人觉得奇怪,但不久就被人们理解了。

    在废除奴役的原则上,美国人并未让奴隶自由。

    如果我不举出一个例子,对我以后的叙述,读者恐怕就很难理解了。我现在举纽约州的例子。1788年,纽约州在境内禁止买卖奴隶。这是以间接办法禁止奴隶的输入。黑人的人数从那以后只是依靠自然繁殖而增加。该州8年以后采取了果断的措施,颁布法令:从1799年7月4日以后,凡是父母均为奴隶的新生儿,一律获得自由。于是,一切使奴隶人数增加的途径均被堵死。虽然还有奴隶,但蓄奴制可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北方的一个州禁止输入奴隶以后,就没有人从南方向北方贩卖黑人了。

    (上接244页)替人种植这种作物。多年以来,烟草逐渐失去可赚大钱的价值。而奴隶的价格仍然保持原样。生产费用与产品的比例已经因此改变。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的白人居民,不管他们仍用奴隶种植烟草,还是已经不种植烟草,不使用奴隶了,都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如30年以前了。

    从北方不准买卖黑人开始,这种不再是得心应手的财产持有人虽然在北方无法出售奴隶,但只要他们向南方输送奴隶,还是可以获利的。

    在北方的一个州宣布奴隶的子女出生后获得自由的时候,虽然奴隶因此而失去被人出售赚钱的大部分价值,但是把他们输送到南方,还是可以赚一笔大钱的。

    因此,一条同样的法令,虽然让南方的奴隶无法来到北方,但却又把北方的奴隶赶到了南方。

    然而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比我所说的还要强而有力。

    一个州的奴隶人数减少,该州就日益感觉需要自由的工人。自由工人随之进入工矿企业,奴隶劳动的生产效益就日趋降低。奴隶就因此而成了价值不大或者用处不大的财产。

    但在南方使用奴隶,还能得到很大的收益,因为那里的竞争不大。

    废除蓄奴制因此并没有使奴隶自由了,而只是使奴隶的主人改变了,即把奴隶从北方送到了南方。

    至于已经获得自由的黑人和在蓄奴制被废除后出生的黑人,虽然他们没有离开北方去南方,但他们的处境在欧洲人中间,与土著的印第安人并没有区别。在远比他们有钱和有知识的白人中间,他们是半开化的和没有权利的人。他们既是法律的虐待对象①,又受民情的排斥。他们在某些方面比印第安人还要可怜。一想起奴役他们就不能自抑,不能像印第安人那样提出原来某块土地是自己的。他们中有许多人都在饥寒交迫中死去②,而其余的人就在一些城市里聚居,做粗活,过着悲惨的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且,黑人的人数虽然仍按照他们未获自由时期的速度增长,但是白人的人数却在蓄奴制被废除后以两倍于从前的速度增长,不久以后,黑人就将淹没在白人的人海之中。

    奴隶居住的农业地区,比白人聚居的农业地区人口少。由于美国是一个新的国家,所以在废除蓄奴制的时候,一个州多半尚有一半的土地没有人居住。刚刚一个州取消奴隶身份之后,就立即感到自由工人的匮乏,于是成群结队的大胆冒险家,就从四面八方拥了进来。他们赶来的目的,是想从刚刚对实业开放的新资源中牟取利润。把土地分给他们,在分得的每块土地上白人的家园被建立起来。就这样欧洲的移民不断开进了废除蓄奴制的各州。到新大陆寻找安乐和幸福的欧洲穷人,如果停在视劳动为下贱事的地区,他们能干什么呢?

    由于自然繁殖,也由于大量的移民,白人的人口迅速增加起来;黑人的人口却没有得到移民的补充,因而日渐减少。两种人口之间的比例,不久就颠倒过来。黑人变

    在大部分西部的州里,至今尚无黑人;在所有的北方州里,黑人也日渐减少。因此黑人将来的重大问题,将是他们日益被挤到一个狭小的地区。虽然这个问题不那么令人担忧,但解决起来也并不容易。

    ①凡是已经废除蓄奴制的州,一般都让获得自由的黑人留在本州过着艰难的生活。在这一点上各州之间很有默契,不幸的黑人只能选择最坏的地方定居。

    ②在废除蓄奴制的各州,白人与黑人的死亡率对比悬殊。从1820年到1831年,每年费城白人的死亡率为42∶1,而黑人却为20∶1。在黑人奴隶中这个死亡率还不算是高的。(见埃默森:《医学统计》第28页,费城,1831年)(精确的数字为42.3∶1,黑人21.7∶1)成了可怜的破落户,成了居无定所的小小的穷困部族,在人口众多和拥有土地的白色人种之中消失。因而现在他们忍受不公正的和严酷的待遇而别无他法。

    随着黑人的南下,有效地废除蓄奴制就越来越困难。这个结果来自必须加以阐述的几个自然原因。

    第一个是气候。大家都知道,欧洲人越是靠近热带地区,劳动对他们就越困难。甚至大多数美国人断言,在那样的纬度下干活,最后只有死亡。而在那里黑人却能忍受而没有危险①。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个只能促使南方人变得懒惰的这个想法,是有一定经验作为基础的。美国的南方并不比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南方热②。在那里欧洲人为什么不能像在西班牙和意大利那样劳动呢?意大利和西班牙废除奴隶制度后奴隶主并没有死亡,联邦那么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呢?我不相信大自然由于怕佐治亚和佛罗里达的欧洲人累死而不让他们靠自己的土地谋生,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比新英格兰的居民辛苦,收益却不如人家③。在南方,自由的劳动者也失去他们对奴隶的一部分优势,所以蓄奴制的废除就延缓了。

    欧洲的作物能在联邦的北方生长,但是南方却有其独特的产品。

    人们发现,利用奴隶种植,是一种昂贵的经营方式。在没有蓄奴制地区种植小麦的农户,已经习惯于少雇长工,只在播种和收割的季节多雇一些短工,并且供给他们临时的食宿。

    在有蓄奴制的州经营农业的人,为了完成只需要几天就可以完成的收割和播种工作,也得长年养活一大批奴隶,奴隶不像自由工人那样依靠自己的劳动生活,而是等待别人来雇他们。为了使用奴隶,就必须把他们买下来。

    除了这些不利因素,田间作业的性质,在种植谷物的地方,蓄奴制也不如在种植其他作物的地方适用。

    种植烟草、棉花,特别是甘蔗,与种植小麦不同,它要求不断地进行田间管理。

    妇女儿童在这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种植小麦却不是这样。从田间作业的性质来说,蓄奴制是更适合种植我刚才提到的那几种作物的。

    烟草、棉花和甘蔗只适于生长在南方,它们是当地的主要财源。南方废除蓄奴

    ①种植水稻的地区的确是如此。稻田在各地有害健康,尤其在烈日炎炎的热带是更为危险的。欧洲人如果一定要生产大米,他们在新大陆的这一部分种植水稻,当然必定会吃一些苦头。但是不种水稻就不能生活了吗?

    ②南方的几个州都比意大利和西班牙离赤道近,但是和欧洲大陆比美洲大陆要冷一些。

    ③西班牙人以前把亚速尔群岛的一些农民运到路易斯安那的一个叫阿塔卡帕斯的地方。这是一次实验,所以对这批农民也没有实行蓄奴制。这些人今天仍在那里种田而不是奴隶,然而他们的种田技术很差,以至于仅能维持生活。

    制,就要面临以下的抉择:要么必须改变原来的耕种制度,在劳动和经验上同北方人展开激烈的竞争;要么仍然种植原来的作物而不使用奴隶,和没废除蓄奴制的南方其他州展开竞争。

    由此可见,南方有其保留蓄奴制的独特原因。

    在这方面,还有一个比其他所有都更为有力的理由。南方其实本来也是可以废除蓄奴制的。但是,黑人将怎样安置呢?废除蓄奴制和解放奴隶在北方是同时进行的。

    同时获得这个双重结果在南方是没有希望的。

    为了证明蓄奴制在南方比北方更加合乎自然,更加有利,我只要指出南方的奴隶人数非常多就可以了。输入第一批非洲人的是南方,南方也使奴隶人数日益增加。越往南去,以悠闲自在为高尚的偏见就越强。在临近热带的几个州里,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中没有一个白人。南方的黑人人数因此自然多于北方。像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这种趋势还在日益加强,联邦的北方一旦废除蓄奴制,黑人就会向南方汇集。南方黑人之所以增加的原因,不仅和人口的自然繁殖有关,而且还有北方黑人的被迫南迁有密切关系。南方非洲人种的激增原因,同在北方的欧洲人种迅速增加的原因是一样的。

    在缅因州,每300个居民中有一个黑人。在马萨诸塞州,这个比例为100∶1,在纽约州为100∶2,在宾夕法尼亚州为100∶3,在马里兰州为100∶34,在弗吉尼亚州为100∶42,而南卡罗来纳州的比例竟然达100∶55①。这是1830年黑人与白人人口的比例。这个比例后来不断改变:黑人在北方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而在南方则越来越大。

    显而易见,联邦最南的各州如果像北方各州一般去废除蓄奴制,一定会遇到北方各州不必担忧的严重危险。

    北方各州是怎样废除蓄奴制和解放奴隶的我们已经都看到了。它们用使活着的黑人一代仍然为奴,而只能解放他们的新生子女的办法,使得黑人被逐渐吸收到社会里来;对那些解除其奴隶身份后滥用他们有可能获得的自由的人,要事先教育他们管理自己并且享用自由,之后才能解放他们。

    这种办法在南方实行起来就有困难。如果宣布从某年某月开始准许黑人的新生子女获得自由,就会使自由的原则和思想进入奴隶们的心里,让按立法规定身为奴隶的黑人看到自己的子女自由获得后,就会对他们之间出现的命运不平等表示惊讶,并且焦急和气愤。于是,蓄奴制便在他们的眼目中失去历史和习惯为它创造的道德力量,

    ①根据美国人凯里在1833年发表的关于移民协会的通信记载:“40多年以来,南卡罗来纳州黑人的增加速度大大高于白人。统计最先使用奴隶的南方五个州——马里兰州、弗吉尼亚州、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的人口时,我们发现从1790年至1830年期间,这5个州的白人人口增加了80%,而黑人人口增加了112%。”(凯里著作的全称、出版地、出版年及引用页码为:《关于殖民社会及其可能结果的信札》,费城,1833年,第12页及下面的几页)1830年,美国白人和黑人的人数分别如下:已废除蓄奴制的各州共有白人6565434人,黑人120520人,仍然保留蓄奴制的各州共有白人人口数为3960814,黑人为2208102。而变为一目了然的暴力的滥用。北方就不担心黑人进行这样的对比,北方的黑人为数极少,白人为数甚多。而一旦自由的曙光在南方普照200多万黑人,压迫者就必定要发抖。

    在奴隶的子女被解放以后,南方的欧洲人很快就被迫把同样的好处普及于全体黑色人种。

    在前面我已经说过,在美国的北方,自从蓄奴制废除以后,甚至预计即将废除蓄奴制的时候,一种双重运动就已经开始了:奴隶们离开北方被送往南方;他们的位置就由北方各州的白人和欧洲的移民来填补。

    这两种情况无法同样地出现在最南面的几个州。一方面是那里的奴隶人数太多,无法把他们迁出去;另一方面是欧洲人和北方的英裔美国人,也不愿意去劳动还没有恢复其荣誉的地区定居。他们还有理由认为,在黑人的人数超过或者等于白人的州里,容易遇到不幸,他们因此而怀有戒心,不敢到那里去创业。

    因此南方人在废除蓄奴制后,无法像北方同胞那样使黑人逐渐获得自由。他们不但没有使黑人大量减少,而且继续容纳黑人。这样下去,只要几年工夫,在一个国家之中就将出现与白人几乎平等的庞大的黑人自由民族。

    如今这种以滥用权力维持蓄奴制的办法,就可能成为那时候让白人胆战心惊的严重危险的根源。现在,只有欧洲人的后裔拥有土地,他们就是一切实业的主人,只有他们有钱、有知识和军队。在这些方面黑人一无所有,但是他们没有这些东西时也能活下去,因为他们是奴隶。如果自由了,需要自食其力了,没有这些东西他们还能维持生活吗?在蓄奴制存在时期白人所做的一切,在蓄奴制废除后就有遭到破坏的危险。

    继续让黑人处于奴隶地位,就可以促使他们保持近乎野蛮的状态。他们如果自由了,就无法阻止他们增长知识,从而知道自己不幸的严重程度和找到根除不幸的办法。而且,还有关于相对公平的一个重要原则在人心之中牢固地扎根。同一阶级内部存在的不平等大大高于不同阶级之间的不平等。人们可以看到蓄奴制的存在,但是怎么能理解长期以来几百万公民忍受的耻辱和遭到的那些苦难呢?已经获得解放的黑人,在北方仍在忍受这种苦难和遭到不公正待遇,他们的力量很小,人数也在日益减少。而在南方黑人的人数很多,力量也大。

    如在一块土地上白人与被解放的黑人同住,把彼此视为异族,则不难预见会出现两种可能:黑人与白人不是将要完全混为一体,就是将要永远分离。

    在前面我已经表示对第一种可能的看法①。我不认为将来会有一天白人和黑人在某个地方以平等的资格一起生活。

    第67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8)

    ①这个看法已经得到更有权威的另一个想法的支持。例如,《杰斐逊回忆录摘要》中写道:“黑人解放的命运,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写得更清楚的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完全自由的两个种族在同一政府下的整合困难写得更明确的了。在两者之间,性格、习惯和观点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界限。”(见康塞伊编:《杰斐逊回忆录摘要》)。(托克维尔的引文摘自康塞伊编:《杰斐逊政治和哲学论文合集:回忆录和通信摘要》,2卷本,巴黎,1833年)这段引文亦见于《杰斐逊文集》(英文版)第1卷第49页。

    在我看来,这方面的困难在美国要比在别处大得多。一个人抛弃国家偏见、宗教偏见和种族偏见倒是有可能的,而如果是一个国王,在社会上他还会引起一场惊人的革命;整个民族恐怕无法这样超脱。

    如果一个强权的铁腕人物把美国人和他们先前的奴隶置于同一屋檐下,就有可能使他们混合起来。但是,只要还是由美国的民主来决定国家大事,做这样的设想就是难以想象的,而且可以预见,如果美国的白人越来越自由,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孤立①。

    在前面我说过,欧洲人和印第安人之间真正的纽带是混血儿。同样,混血儿也是白人和黑人之间的真正桥梁。凡是黑白人混血儿多的地方,两个种族之间的混合就不是不可能的。

    美洲的有些地区,欧洲人与黑人的混血已经达到很难遇到一个纯粹白人或者纯粹黑人的程度,即可以说是两个种族已经达到混合的地步,或者说是出现了一个两者结合的与任何原来一方都不相同的第三种族。

    欧洲人中最少与黑人结婚的是英国人。美国南方的黑白混血儿要多于北方,但又远远少于欧洲人在美洲其他地区建立的殖民地。美国的黑白混血儿很少,本身毫无力量,在种族纠纷中一般都倾向白人一边,类似于在欧洲常见的那种大贵族的仆人以贵族自居而轻视普通人民的情况。

    这种种族骄傲被英国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又因民主自由所造成的个人骄傲而在美国人身上有所加强。美国的白人既自负于其种族,又自负于其为美国人。

    此外,白人和黑人为什么没有在联邦的北方混合而却在南方混合呢?我们可以认为一直生活在身心均占有优势的白人与黑人之间的南方白人会想与黑人结合吗?有两种担心使南方的美国人永远保持这种超然孤立的状态:第一,害怕与原来的黑人奴隶平等,认为这是有失身份的事;第二,害怕自己的地位不如北方的白人。

    如果对未来做绝对的预测,我将要说:从一般事物的发展来看,南方废除蓄奴制后,白人对黑人的反感会加深。这个看法的依据是我以前对北方做过的类似论断。我说过,立法机构逐渐废除种族之间的法律屏障,北方的白人将随之越来越不愿与黑人接触。为什么南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呢?在北方,白人之所以不敢与黑人混合,是出于害怕想象中的危险。而这个危险在南方不是想象中的,而是现实存在的,所以害怕的心理也不会有所减轻。

    一方面既然已经看到(事实也无可怀疑)黑人逐渐向南聚集,而且繁殖的速度快于白人;另一方面又确信不能预见何时黑人可与白人混合和何时可从社会现况中取得同样的利益,难道不能凭此推论出黑人和白人迟早要在南方各州发生冲突吗?

    最终,这场冲突的结果将会如何呢?

    ①安的列斯群岛的英国人如果实行自治,也会使人们预想到他们不能同意祖国下达的解放黑奴的法令。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做个大致的推测。对于未来,人的头脑中只能勉强画出其大致轮廓,但在这个轮廓内,偶然的因素还会影响人们所做的努力。在未来的蓝图上,偶然的因素就像一些黑点,使智慧之眼也不能看清画面。有一点却是可以预见的,即在安的列斯群岛,似乎白人注定要屈服;而在大陆上,黑人则注定要屈服。

    在安的列斯群岛,白人孤立地处在不计其数的黑人之中。黑人在大陆上则是处于一个民族的海洋当中。从加拿大的冰原到弗吉尼亚的南端,从密西西比河岸边到大西洋海岸,这个民族已经结成紧密的集团,凌驾于黑人之上。北美的白人如果保持团结,黑人就很难逃脱正在威胁着他们的灭亡:结果不是屈服于枪炮,就是毁灭于灾难。但是,如果两个种族间的斗争刚一开始,美国联邦就解体,那么聚居在墨西哥湾一带的黑人就有机会得救。一旦联邦的纽带断裂,南方的白人就不要指望北方的同胞对他们进行持久的支援。北方的白人十分清楚,危险永远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如果承担的义务迫使他们支援,就可以预言:种族的同情心也是无能为力的。

    然而,斗争不管爆发于何时,南方白人如果得不到北方的同胞支援,仍然可以依靠知识和武器的巨大优势奔赴战场,而黑人则是全凭人多势众与不怕死的精神同他们斗争。一旦黑人手中掌握了武器,那这些东西就会转化成相当巨大的战斗力。到那时,也许南方的白人会遭受到西班牙摩尔人那样的命运。在那里盘踞了几个世纪之后,也许他们被迫要逐步退回到祖先迁来前的地点,把上苍注定要给黑人的这块土地还给他们,因为在这里,黑人会生活得更好,劳动起来也比白人觉得轻松。

    尽管南方白人与黑人目前暂时不可能发生冲突,但迟早是不可避免的。它就像一场噩梦,经常萦绕在美国人的脑海中。这种危险尽管对北方居民并没有什么直接威胁,但还是他们的日常话题。他们想要找到一种能够防止他们所预见的不幸的办法,但是始终都没有成功。

    在南方各州,人们对此保持沉默。南方人向来不对外人谈论未来,即使对亲友也回避不谈,每个人都把话藏在心里。这种属于南方人的沉默,有些地方比北方的惊喊要更可怕。

    这种普遍忧虑,使他们办起了至今还不为人知的一项事业。可能这项事业会改变一部分人的命运。

    一些美国人由于害怕我方才谈到的危险,便组织了一个协会,目的是由他们出资,把企图摆脱暴政压迫的自由黑人送到几内亚海岸去居住①。

    我所说的这个协会于1820年在非洲北纬7度附近设立了一个居民点,并取名为利比里亚。根据最近的消息,已经有2500多名黑人在此处聚居。他们把美国的各项制度带回自己祖先的国土上。利比里亚实行代议制,因此就存在有黑人行政官、陪审员和教

    ①这个协会名为“黑人移民协会”。

    可以参看这个协会的年度报告,特别是第十五次年报。然后可以参看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凯里:《关于移民协会的通信》,费城,1833年4月(15)。

    士,也建有教堂,能够出版报纸。历经沧桑的他们奇迹般地回到故地后,便不准许白人到他们那里定居①。

    这真是一场异想天开的运动!自欧洲人强迫黑人背井离乡并把他们运到北美海岸进行出售,已经过去200多年了。欧洲人现在又把这些黑人的后代装在船上,渡过大西洋,将他们送回祖先被掠走的地方。这些野蛮人已在被奴役之时学会了文明人的知识,并且在实行蓄奴制的地方学会了享用自由。

    那时非洲对白人的技术和科学一直采取闭目塞听的态度。这些被带回来的欧洲文明,在这里也许能开花结果。因此在建立利比里亚时,人们怀有一种美好而崇高的理想。但是,在旧大陆可能创造丰硕成果的这种理想,并没有给新大陆带来好处。

    黑人移民协会12年来共向非洲运去了2500名黑人。在这个期间,美国大约又有70万黑人婴儿出世。

    即使利比里亚殖民地预备每年接收数千名新居民,即使新居民可以在那里过上好日子,即使联邦政府负责协会的一切事物,每年由国库出钱来支援协会②,国家提供船只往非洲地区运送黑人,也抵消不了美国只因自然繁殖而造成的黑人人数增加。由于每年新出世的黑人人数要比每年运出的人数多,所以也就无法阻止黑人的苦难不断加剧③。

    黑人永远不会消失于美洲大陆的海岸,只要新大陆存在,黑色人种就会存在,并且受欧洲人的贪欲和恶习的影响而堕落。美国居民可以推迟他们所担心的灾难的来临,但是造成灾难的根源他们现在还没能消除。

    直言不讳地说,我并不认为在南方各州废除蓄奴制是推迟两个种族之间斗争的手段。

    黑人可能长期为奴而从来不去抱怨;但是他们在加入自由人的行列以后,很快就会因为几乎被剥夺了所有的公民权而发怒,而且由于无法与白人实现平等,也会立即把白人当做敌人。

    北方的一切条件都有利于解放奴隶,不必担心废除蓄奴制以后自由黑人会闹事。

    他们的人数很少,因而永远无法伸张自己的权利。而在南方却并非如此。

    在北方,蓄奴制问题对奴隶主来说只是一个商业和工业上的问题;而对南方的奴隶主来说,这就是生死存亡的问题。因此在蓄奴制的问题上,南北方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上帝不允许我像某些美国作者那样为奴役黑人辩护。我只是说凡是曾经赞同这种原则的人,现在也绝对不肯轻易放弃它。

    ①这项规定的制定是这个居民点的建设者们自己完成的。他们在非洲害怕出现那种美国南部的情况,担心黑人与比他们开化的种族接触后,会像印第安人那样在自己开化前就被消灭了。

    ②在这项事业中,还会遇到一些其他的困难。例如,联邦政府如果为了从美洲向非洲运送黑人而要赎买身为奴隶的黑人,黑人越来越少将导致其价格上涨,很快就会达到惊人的程度,而且我们相信北方各州不会拿出对它们毫无好处的这笔款项,联邦政府如果采取强制办法,按它规定的低价去赎买南方的奴隶,它就又会遇到南方各州的无法镇压的反抗。打通这两条道路都是不可能的。

    ③1830年,美国有奴隶2010327人,被解放的奴隶319439人。合计共有2329766名黑人,占当时美国人口总数的五分之一。在考察南方诸州时,我坦白地承认,这个地区的白人只有两条出路:不是解放黑人并和他们混合,就是仍然孤立他们并且长期奴役他们。在我看来,折中的办法不久将导致十分可怕的内战,两个种族中必有一个会由此毁灭。

    美国南方的白人就是从这个观点出发来看待问题并且依此而行动的。他们不想与黑人混合,所以也不愿意给黑人自由。

    这并不是说南方人都认为蓄奴制是奴隶主发财致富的必要手段。在这一点上,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与北方人见解一致,并且也同样愿意去承认奴役黑人是一种罪恶。但是他们又认为,得让这种罪恶为了生活而持续下去。

    在南方,蓄奴制对奴隶主并不都是有利的,随着教育的普及和提高,这一地区的居民已经日益认识到了这一点。而这种教育也更清楚地向他们表明,暂时他们还不可能废除蓄奴制。于是,一种奇特的南北对照就出现了:随着蓄奴制在南方越来越受质疑,它在法律上却日益得到加强;蓄奴制的原则在北方逐渐被废除,而在南方,同样的原则却产生出越来越严酷的后果。

    如今南方各州对奴隶的立法具有史无前例的残酷性,对人类的法律而言,这简直是一种严重的滥用。只要看一下南方各州的立法,我们就能够断定出居住在那里的两个种族是十分敌对的。

    这并不是表示南方的美国人只顾着加强奴役的残酷性。奴隶的物质生活条件也同时得到了改善。古代人对奴隶制度只知道用铁和死亡来维护;而南方的美国人却发现了持久保证他们权力的更聪明的一些办法。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把专制和暴力宿命论化,而且使奴隶们从心灵上能够接受这一点。奴隶主在古代是想尽办法去阻止奴隶打碎枷锁;而现代奴隶主却是设法不让奴隶产生这种思想。

    古代人给奴隶戴上链子,但是让他们思想自由,允许他们去学习知识。奴隶主的言行也比较一致,他们遵守所定下的原则。受奴役的期限在古代并不是固定的,奴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获得自由并且与主人平等。

    南方的美国人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与黑人会有混为一体的一天,于是便严禁奴隶去学习识字。他们不希望黑人被提高到与自己相等的水平,所以便使得奴隶尽可能地保持原始的生活状态。

    自古以来奴隶都憧憬自由,希望改善自己的悲惨处境。

    南方的美国人十分明白,只要获得解放的奴隶无法达到与其主人同化的地步,这场解放黑人奴隶的运动就终究会带来危险。一个人被给予自由,但同时又被留在苦难和屈辱之中,这不是为奴隶的造反提供了一个未来的领袖吗?而且很早就有人指出,一个自由的黑人会在还没有获得自由的黑人心中埋下一个隐患,使他们的脑海里出现一丝微光,即权利观念的产生。南方的美国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剥夺了奴隶主想要解放自己的奴隶的权利①。

    ①既然解放黑奴的运动没有被禁止,那么就应该服从给这个运动带来麻烦的手续。

    第68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9)

    在美国南方我遇见过一个老头,他同一个女黑奴曾经长期非法同居。他们生了几个孩子,这些孩子出世后就成为了父亲的奴隶。这位老人曾多次想把自己的权利传给这些孩子,至少给予他们自由,但是经过多年的努力,他都没能克服立法当局为解救黑奴所设下的障碍。在这期间他已经年老,并且即将离开人世。当时,他主动向我讲述了他的几个儿子从一个市场被拖到另一个市场,离开母亲的爱抚被送到一个陌生人手下被鞭笞的情景。这一可怕的情景,使老人心中已经衰竭的思维又活跃起来。看到他在受着绝望的痛苦折磨,我也领悟了大自然真会雪洗法律使它蒙受的耻辱。

    这种灾难无疑是可怕的,但这就是蓄奴制的同一原则注定要在现代产生的必然结果吗?

    当欧洲人从另一个种族中掠取奴隶时,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种族比其他种族低下,唯恐将来和它融合在一起,于是便妄想使蓄奴制长存,因为他们认为,在奴役的极端不平等与人们独立所自然产生的完全平等之间,是不会出现能够持久的中间状态的。欧洲人觉得这似乎是真理,又始终不确信,因此从他们与黑人打交道以来,其行为就有时受利益和高傲的偏见所支配,有时则受他们的怜悯心所影响。他们先侵犯了黑人的人权,后来又教会他们明白这些权利的珍贵性和不可侵犯性。他们对奴隶开放了他们的社会,但当奴隶试图进入这个社会时,他们又狠心地将其驱逐出去。一方面他们希望奴役黑人,另一方面又身不由己地或者不知不觉地使自己受到自由思想的影响。他们既不想丧尽天良,又不敢伸张正义。

    既然无法预测何时南方人会使自己的血与黑人的血混合起来,他们会甘愿冒着自己毁灭的危险而允许黑人获得自由吗?而且,他们既然为了拯救自己的种族曾用铁去对付黑人,难道现在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采取更有效的一些手段就不可以原谅吗?

    联邦南方所发生的一切,在我看来,既是蓄奴制的最可怕结果,又是极其自然的结果。当我看到自然秩序被推翻,听到人性与法律作着徒劳无功的斗争而呼叫时,我觉得不该怒斥制造这些罪恶的当代人,而要憎恨享受了一千多年的平等之后又使得奴隶制度重现于这个世界的那些人。

    此外,不管南方人尽了多大努力去维护蓄奴制,他们也永远达不成目的。被基督教斥为不义和被政治经济学指为有害的而仅存于如今地球一角的蓄奴制,在现代的民主自由和文明社会中决不是可以持久存在的制度。它将来不是被奴隶推翻,就是被奴隶主废除。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预料都将发生严重的不幸。

    南方黑人的自由如果得不到承认,他们也迟早会以暴力去取得;而如果承认他们的自由,他们很快又会滥用自由。

    美国联邦长久存在的机缘是什么和威胁着它存在的危险是什么优越权力的根源存在于各州而不是联邦——构成联邦的各州愿意隶属联邦一天,联邦就能够存在一天——促使各州继续联合下去的原因——联邦的存在对抵抗外敌和防止外敌入侵具有什么功用——上帝没有在各州之间设立天然屏障——没有使各州分裂开来的物质利益——从发展和联合南方与西部中,北方可以得到好处,南方可以由此从北方和西部那里得到好处,西部也能够从其余两方得到好处——让美国人联合起来的非物质利益——舆论的一致——联邦的危险是来自于各地居民的性格和感情的不同——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性格——其主要危险之一是联邦的迅速扩大——人口向西北移动——势力向这方面发展——这种形势的快速发展引起的激情——这样下去会使它的政府变得强大还是软弱——联邦政府软弱的不同迹象——政府内部的改革——荒地——印第安人——银行业——关税——杰克逊将军联邦的各州得以维持现况,一部分有赖于联邦的存在。因此首先必须探讨联邦的未来命运如何。在进行这项探讨之前,我愿意先肯定一点:即如果现存的联邦解体,组成联邦的各州也不会恢复最初的独立的状态,这是毫无疑问的。在那时将会出现几个联邦来代替现在的这一个联邦。这些新联邦将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建立我不想过多研究,我只指出可能导致现存联邦解体的几个原因。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不得不折回老路,把已经叙述过的几个问题再谈一下。

    我知道,读者可能会指责我重复。但是问题的重要性尚有待于研究,这也就容易理解了。我宁愿多说几次,免得读者读后还不解其意。我宁愿自己挨骂,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问题。

    1789年宪法的制定者们,曾一再努力使联邦政权除了具有独立性以外,还具有另外一种优越权力。

    然而他们受到了需要解决的问题的本身条件的限制。他们当时的任务不是要组建一个单一国家的政府,而是要让几个各自享有主权的州联合起来。另外,不管他们是否愿意,都得使这些州共享国家的主权。

    为了让人更好地了解这样分享国家主权所造成的后果,我需要简略地区分一下主权的内容。

    依其本身的性质来说,有些事务是全国性的,即管辖权只归于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只能委托代表整个国家的某几个人或者某个集体来行使。战争和外交方面的工作就可以算作这种事务。

    还有一些事务是地方性的,他们只归于各地方政府管辖,由该地方政府作相应处理。编制地方的预算就属于这种事务。

    还有一些事务是混合性的,从它们涉及各地的个人或者单位方面来说,它们是全国性的,而从国家本身不必出面处理这方面来说,又是地方性的。比如,有关公民的民事活动权利和政治活动权利的调整问题就是这种事务。任何社会体制都包含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因而这些权利就与全国公民有着同样的利害关系,但无关国家的生存和繁荣,因而不是非由中央政府进行管理不可。

    因此,只有战争和外交这两项必要的事务,其管辖主权是属于国家的。只要是组织健全的国家,不管其社会契约建立于什么基础之上,都得有全国性的和地方性的上述两大类事务。

    虽有普遍性但非全国性的事务,就像在最高的主权和最低的主权之间漂移着的一堆游浮不定的东西。这些事务我把它称为混合性的。它们既不完全属于国家,又不完全属于地方,而是根据各省或者各州所达成的协议,以不损害联合的目的为条件,分别交给全国政府或者地方政府去处理。

    其情形最常见的是:由几个人联合组成最高权力当局,国家再由最高权力当局来建立。在最高权力当局设立的全国政府之下,只能有个体的或者集体的权力分别代行小的一点主权。因此,全国政府不仅要主管本质上属于全国的事务,而且理所当然地要处理大部分的混合性事务。地方政府只拥有一小部分主权,这对本地方的福利是不可缺少的。

    有时由于联合之前的历史状况,最高权力当局系由早已存在的几个政治团体所组成。地方政府这时就不仅管辖在性质上完全属于地方的事务,而且要管理全部或者部分无明确规定的混合性事务。这是因为联合起来的几个国家或地区还拥有联合之前的主权,或者继续行使其主权的最重要部分,而只是同意让中央政府去行使那些不可缺少的职权。

    当全国政府除了本身性质自带的特权之外,还可以规定主权中的混合性权限时,它就具有了一种优越权力。它不仅自身有广泛的权力,而且也可以干预自身之外的权力,所以人们担心它会剥夺地方政府固有的必要的特权。

    相反,如果授予地方政府以规定混合性事务的权力,社会上就会出现反对中央政府的趋势。优越的权力就这样留给了地方政府,而全国政府却无法拥有,所以人们害怕全国政府会因为失去维持其存在所必需的特权而垮台。

    因此,单一的国家就有走向集权的自然趋势,而联邦国家则有走向分裂的自然趋势。

    现在,就用这些通行的观点来评述美国的联邦。

    在美国,就把决定地方事务的权力完全留给了各州。

    另外,各州还保留了规定公民的民事行为能力和政治行为能力的权力,调整公民之间关系的权力以及对公民进行审判的权力。按性质来说,这些权力是全国性的,却不一定非属于全国政府不可。

    我们已经说过,在国内联邦政府以一个单一的独立体行动时,才能以全国的名义发号施令。对外它代表国家,领导全国力量共同对敌。简而言之,纯属于全国性权限的事务都归它主管。

    这种主权的分享中,乍看来联邦的主权好像大于各州的主权。但深入考察一下就会发现:联邦能够分享的主权事实上是较小的。

    虽然联邦政府主管的工作非常广泛,却较少见到它去办理。虽然地方政府办理的事务很小,但是它从来没有停止工作过,每时每刻人们都能感到它的存在。

    联邦政府对全国的普遍利益非常关心,但是一个国家的普遍利益,对个人的幸福来说只有难以预料的影响。

    相反,对本地居民的福利,地方政府会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

    联邦政府保障国家的独立和强大,但是这与个人没有直接的关联。各州负责维护各自公民的自由,对他们的权利进行调整,从而来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和整个未来。

    联邦政府疏远百姓,地方政府则与人民近距离接触。只要地方政府一声令下,人民立即便可以行动起来。中央政府依靠少数希望领导它的优秀人物的热情,而地方政府则是依靠一些二流人物的关心。这些人只希望在本州掌权;他们贴近人民,对人民有很大的权威性影响。

    和联邦政府相比,美国人对州政府的期待和恐惧更多些;从人心的自然趋势来看,依附于州政府的美国人显然多于依附于联邦政府的人。

    美国人的习惯和感情在这方面是与他们的利益一致的。

    当一个国家实行主权分享和联邦制度时,将长期存在遗风、习俗和惯例与法律的斗争,并且中央政府受到了法律所不容许的压力。而当人民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单一的主权国家时,这几个因素就将起到相反的作用了。假如法国变成美国那样的联邦共和国,我毫不怀疑,一开始它的政府就会比美国的联邦政府更强而有力;而美国如果把它的政体改成法国这样的君主政体,我觉得美国政府将要长期软弱无力。当英裔美国人建立国家时,地方政府的存在已经是既成的事实,乡镇和所在的州之间必要的关系也已经建立起来,人民已经习惯用共同的观点看待一些问题和像代表一项特殊利益似的专心于某项事业。

    作为一个庞大联合体,美国联邦是一个只能给爱国主义提供捉摸不定的对象的存在;而各州具有固定的组织形式和明确的地域范围,来执行居民们知道和重视的一些工作。州政府的想法就是它那块土地上的人民之所想,它珍惜人民的财产就像珍视自己的那样,对待家庭、遗风、现在的工作和未来的理想均是如此。所以其往往不过是个人自私心的一种延伸的爱国主义,只存在于州,几乎不会涉及联邦。

    因此人们的利益、习惯和感情都趋于将真正的政治生活集中于州,而不是集中于中央。

    只要考察一下州政府和联邦政府在其职权范围内如何行使职权,很容易就能够看出两种权力的差异。

    每当州政府与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交涉时,它都是使用明确的和命令式的语言。联邦政府与个人对话时也是如此,但它与一个州交涉时,就会改用谈判的口气,来解释它的动机和为它的行为辩解,也就是要讨论和商量,不能直接下命令。在宪法规定的权限上,如果两类政府发生争执,总是州政府敢于提出自己的权利要求,并采取坚定的措施维护自己的权利。联邦政府在这期间则要阐明自己的道理,诉诸全国人民的良知、国家的利益和荣誉。它要见机行事,与争执的州谈判,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能采取行动。乍一看,人们还以为掌握国家大权的是州政府,而国会只是代表一个州罢了。

    因此,联邦的立法者们尽管作了种种努力,但是仍如我以前所述,联邦政府从本身的性质来说是软弱无力的,比其他任何政府都需要被统治者的支持来予以维护。

    联邦政府的目的不难看出,它就是要顺利实现各州继续联合的愿望。这个基本条件已经实现,这表明联邦政府是明智的、灵活的和有力的。立法者们当时是要把联邦政府组织得既能像一般政府那样镇压个人的反抗,又能战胜人们对公共决定的故意抵制,但是他们预先没有想到的是联邦可能解体或者几个州可能主动退出联邦。

    今天联邦的主权既然常与各州分享的主权产生纠纷,因此不难预见联邦会有支持不下去的时候。甚至我认为,难保两者的斗争不采用激烈的形式进行。联邦政府每逢受到顽强的抵制时,总是会作出让步。经验已经表明:迄今为止,一个州只要坚持主张,要求得到满意的答复,它的坚持肯定会成功;而当它完全拒绝执行联邦的命令时①,联邦也只能听任它自由行动了。

    联邦政府虽然拥有自己的权力,但是国家的现实条件却不利于它的行使②。

    美国的领土辽阔,许多州都相距甚远,人口却又分布在仍有一半是荒野的国土上。联邦政府如果用武力去使各州屈服,就会使它陷入类似独立战争时期英国所处的境地。

    第69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0)

    再说,无论一个政府多么强大,它也不得不遵守当初同意的一项原则。这项原则就是它必须服从公权。联邦是建立在自愿原则的基础上的,在联合的时候各州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主权,也没打算组成一个单一的和民族相同的国家。一个州如果现在想把自己的名字从盟约中取消,那它也很难证明不可以这样做。联邦政府要想反对它,也显然没有力量和权利。

    为了让联邦政府能够轻松应对某个州对它的反抗,必须就像世界联邦制度史上常见的那样,只能使一个州或者几个州的利益紧密地同联邦的存在相结合。

    假如有一个州要独享联邦的优势,或者使它的繁荣依赖于联邦的存在,那么显而易见,它会大力支持并迫使其他州服从中央政权。但中央政权的力量在这时已并非来自于本身,而是基于与它的本性相反的一项原则。各州的人民要结成联邦,只是为了从联邦中获得同等的好处;而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就等于在联合起来的各个州之间制造不平等,从而使联邦政府得到巩固。

    再假如联邦中有一个州的优势大得足以垄断中央政权,就会视其他的州为下属,在其主权得到其他州的尊重后,就要觊觎联邦的主权了。这时,虽然一些大事名义上

    ①请看看北方各州在1812年战争时的表现。杰斐逊在1817年5月14日给法夷特将军的信中写道:“在战争期间,东部的四个州就好像死人拖累着活人那般,紧紧地把我们的手脚束缚住了。”(见康塞伊编:《杰斐逊回忆录》)(参看《杰斐逊文集》第15卷第115页,华盛顿,1905年)②美国所处的和平安宁的环境,让它没有任何借口建立常备军。如果一个政府没有常备军,就无法提前做好准备,再利用有利时机去消除反抗,用联邦的主权压制地方的要求。还是出自联邦政府,但是联邦早已名存实亡了①。

    以联邦的名义行事的政权在这两种情况下会变强,就不顾联邦的原来政体和公认的原则了。

    在美国,虽然目前的联邦对所有的州都是有利的,但是并非必不可少。有几个州即使要割断与联邦的纽带,其他州的继续联合也不会受到危害,然而它们的繁荣富强的总成果会有一定的减少。没有一个州的存在和繁荣是完全依赖于目前的联邦的,所以也没有一个州会为维护联邦而甘愿付出重大的代价。

    另一方面,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还没有一个州怀有野心想要控制联邦。当然,对联邦的立法、司法、行政的影响各州并不完全一样,但是没有一个州能够作威作福,把其他的州当做自己的下属或者不如自己的州来对待。

    所以我确信,联邦的某一部分如果真要与其他州脱离关系,不仅没有阻止的可能,而且也没有人想去阻止。因此只要各州愿意联合下去,就能使目前的联邦存在下去。

    这个问题既已解决,我就感到轻松了,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研究结成联邦的各州是否能够分离,而是要研究它们是否愿意继续联合下去。

    在使联邦给美国带来好处的所有原因中,有两个主要原因最引人注意。

    虽然美国人几乎是独立于他们的大陆,但是贸易却使同他们有往来的一切国家成为邻国。所以,美国人尽管表面处于孤立状态,但是他们要强大才行,而他们要想强大起来,只有完全留在联邦之内。

    各州如果分裂独立,不仅会减弱现有的一致对敌的力量,而且有可能招致外敌入侵。分裂以后,还需要单独建立一套内陆关税制度,对山川大地进行瓜分,使得上帝赐给他们治理的这片大好河山变得支离破碎。

    美国人今天没有外敌入侵之忧,所以既不必养兵,又不必为此而征税;而联邦一旦解体,这一切事情就很快变得必要了。

    所以,继续维持联邦对美国人具有重大的利益。

    另一方面,就目前情况而言,也没有什么物质利益促使某一部分想要脱离联邦而独立存在。

    当铺开美国的地图时,看到从东北走向西南的阿勒格尼山脉穿过400里约(1000英里)国土时,我们情不自禁地认为上帝的安排是要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大西洋海岸之间建立一道天然的屏障,以阻隔人们的往来以及好像是要为不同的民族划出必要的界线。

    ①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荷兰省就是这样,再如,在如今的德意志联邦,普鲁士的皇帝就会偶尔号令联邦,利用联邦的权威为普鲁士谋利。

    阿勒格尼山脉的平均高度不到800米①。它的一些圆形山巅,以及山间的宽敞谷地,方便人们从四面八方进去。注入大西洋的几条大河,即赫德森河、萨斯奎哈纳河、波托马克河,都发源于阿勒格尼山脉上的与密西西比河流域接壤的一片高原。这些河流经过这里②,再钻过仿佛逼着它们向西流的屏峦,在流经的山区里为人们开辟出可供通行的数条天然道路。

    所以现今英裔美国人居住的各个地区之间,没有任何天然屏障妨碍交通。阿勒格尼山脉不仅没有把他们隔离开,也未能阻碍各州的往来。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和弗吉尼亚州包围了这条山脉,并延展向它的西面和东面③。

    美国24个州以及有居民但尚未取得州的资格的三个大区现在共拥有领土131144平方里约④,相当于法国领土面积的五倍。这片领域土质不同,气候条件也各异,物产也是多种多样。

    英裔美国人所建各州的土地辽阔,所以有人怀疑联邦能否维持下去。对此要进行分析。在领土辽阔的帝国内,各省或者各州之间利益的对立可能导致彼此之间的冲突。国土的辽阔这时可能对国家的长治久安有害。但是,如果这样广大国土的人民没有利益冲突,国土的辽阔本身就有利于国家的繁荣,因为政府的统一为国内不同产品的交换提供了便利,也便于产品的流通,增加产品的价值。

    我确实见到美国的不同地区都有各自不同的利益,但是我从没有发现它们之间存在对立的利益。

    南方各州大都以农业为主,北方各州专门从事制造业和商业,西部各州兼营制造业和农业。而在南方,则主要是烟草、棉花、水稻和甘蔗的种植。北方和西部种植小麦和玉米。虽然财源不同,但是联邦却能为人们提供这些财源的机会均等取得条件。

    北方把英裔美国人的产品输送到世界各地,把世界其他地方的产品又运回联邦;而为了让美国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人数保持平衡,它最希望联邦能按目前状况维持下去。北方既是联邦南方与西部的天然桥梁,又是联邦与世界其他地区的中间人。所以,北方希望南方和西部继续留在联邦里共同繁荣,以便于给它的制造业提供原料和租用它的船舶。

    在西部和南方,保留联邦和使北方繁荣也和人们的直接利益相关。一般南方的产品都要经由海上出口,南方和西部也因此需要得到北方商业的支援。它们希望联邦拥有强大的舰队,以便有效地保护它们。虽然南方和西部自己没有船舶,但一定也愿意出钱建

    ①据沃尔内《美国气候与土壤概述》第33页记载,阿勒格尼山脉的平均高度为700~800米;而根据达比的说法则为5000~6000英尺。法国的孚日山脉的最高峰海拔约1400米。

    ②参见达比《美国视野》第64页和第79页,费城,1828年。

    ③阿勒格尼山脉的最高峰没有孚日山脉的最高峰高,因此也没有像孚日山脉那样为产业的开发制造障碍。阿勒格尼山脉东侧与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天然联系,类似于法国的弗朗什—孔泰地区、勃良第地区和阿尔萨斯地区间的天然联系。

    ④按英制,为1002600平方英里,参见达比《美国视野》第435页。设海上力量,因为欧洲的舰队一旦封锁南方的港口和密西西比河三角洲,那该如何处理南北卡罗来纳出产的大米,弗吉尼亚出产的烟草,以及密西西比河流域生产的糖和棉花呢?联邦预算的每一部分,可以说都有利于保护联邦各州的共同物质利益。

    除了这种商业利益以外,联邦的南方和西部还能从它们继续结盟和与北方继续结盟当中获得重大的政治利益。

    而今有大量的奴隶存在于南方境内,这部分人口正在威胁着现在,更加威胁着未来。

    西部各州地处大河流域。流经其中的河流,发源于落基山脉和阿勒格尼山脉,汇入密西西比河后又流入了墨西哥湾。在西部各州,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呈现与欧洲传统和旧大陆文明的隔离状态。

    因此,之所以南方居民愿意维护联邦,是为了让自己不在黑人面前显得孤立;而西部居民之所以愿意维护联邦,是想避免自己被封闭在美国中部,导致与世界其他各地往来不便。

    北方之所以不希望联邦分裂,是因为它想把联邦作为纽带,以维系广大的国土与世界其余部分的联系。

    因此就可以看出,在联邦的各部分之间,有着紧密的物质利益联系。

    在这种联系当中产生的观点和感情,我们认为,同样能够产生人们之间的非物质利益联系。

    美国居民对他们的爱国精神谈得很多;那我也愿意直说,我并不相信这是理智的爱国主义,因为它是建立在利害关系之上的,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利害关系也将随之变化。

    对美国人经常表示的要把祖先采用的联邦制度维护下去时提出的论点,我并不怎么看重。

    那种要把全部公民置于同一政府的保护之下的论点,主要不是出于人民自愿联合的理智,而是出于本能的同意,或者说是出于非自愿的一种同意,这是感情上的类似和看法上的接近所造成的结果。

    我绝不认为只是由于承认同一个领袖和服从同样的法律就可以组成社会。只有当人们从同一个角度去考虑绝大多数问题时,只有他们对绝大多数问题具有同样看法时,只有一些事件给他们留下同样的印象和使他们产生同样的感想时,才能存在社会。

    运用这一观点研究问题和考察美国现况的人,不难发现美国的居民虽然分散在24个拥有主权的州,但仍然能像统一民族那样继续生活下去。甚至这样的观察家可能认为,英裔美国人联邦的社会状况,比那些只拥有一个立法机构和只服从一个人领导的欧洲国家的社会情况还显得合理。

    虽然美国人有好几个教派,但英裔美国人对所有教派都一视同仁。

    他们治理国家并不总是采用同样的方法,而是时常改变方式以适应政府的工作,但关于治理人类社会所必要的普遍原则方面,他们却是意见一致的。从缅因州到佛罗里达州,从密苏里州到大西洋沿岸,依法成立的一切机关的权力都是来自于人民。在所有州中,对平等、自由、出版、结社权、陪审制和公务人员的责任,大家都有一致的看法或者观点。

    如果从政治和宗教角度,去看制约他们日常生活的行动和指导他们全部活动的哲学和道德思想,我们依然会发现这种一致性。

    英裔美国人①像承认全体公民是政治权威一样,也把公认的道理看做是道德权威。

    而且他们认为,必须由公意来判断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是被禁止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只要清楚自己的利益,就能走向公正和至善。他们确信,每个人从出生就有自己管理自己的权利,任何人都无权强迫他人去追求幸福。

    他们一致相信,人生是可能达到至善的。他们断言,知识的传播会产生有益的结果这是必然的,导致可悲的致命后果的是无知。他们把社会视为不断进步的机体,把人生视为一幅不断变化的图画,没有一件东西是永久不变的和应当永久不变的。他们承认,在他们看来今天是良好的东西,明天就可能被比它更好的东西所代替。

    我不是说这一切观点都是正确的,只是美国人都那样认识而已。

    英裔美国人一方面因为这些共同的观点而团结起来,另一方面又因为骄傲的这种感情而与其他民族疏远起来。

    50多年以来,曾经有人不断向美国居民宣告,说他们正在成为世界上最虔诚信教、最有知识和最自由的民族。他们认为,民主制度至今只在他们那里得到发展,在世界其他地方都遭受失败。他们因此而自视甚高,确信自己是人类中的突出人种。

    所以我们认为,威胁美国联邦的危险,并不是他们之间的意见分歧或者利害冲突,而是美国人的性格变化和激情。

    在美国广大领土上居住的人,大都出于同一种族。然而久而久之,气候,尤其是蓄奴制,在性格上就使得美国南方的英裔与北方的英裔产生了特别显著的差别。

    我们之间的有一些人认为,蓄奴制造成了美国不同地区之间的利益分歧。这种情况我没有发现。蓄奴制并没有在南方产生与北方对立的利益,南方居民的性格却因此而改变了,并且使得南方人养成了与北方不同的习惯。

    我在前面已经指出蓄奴制对南方人的经商能力造成了什么影响。这种影响也波及了南方的民情。

    奴隶是百依百顺和不敢吭声的仆人。虽然他们可以暗杀他们的主人,但是他们从来不敢公开反抗主人。没有一个南方家庭穷得没有奴隶。南方人从小就是家庭小霸王。他们所获得的首批人生观念中,就有他们生来就是发号施令者这个观念。他们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叫奴隶百依百顺地听从他们的指挥。教育因此就成功地把南方

    ①我觉得,在使用“英裔美国人”一词时不必说明指的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这个大多数中,个别的例外还是有的。的美国人培养成高傲、狂暴、急躁、易怒的人。他们穷奢极欲,遇到障碍就不耐烦,一旦失败还容易泄气。

    第70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1)

    北方的美国人,在摇篮里就没有见过奴隶围在他们的周围转。甚至他们没有被雇用的仆人服侍过,因为他们通常都得自食其力。一进入社会,各种观念就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的脑海袭来。因此他们很早就得学会判断自己权利的界限,以便自力更生。他们不想屈从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命令;他们还知道,要想得到他人的支持,就得赢得他人的信任。所以他们办事有耐心,思维缜密,对人宽容,行事从容不迫,制订出计划就会坚持到底。

    在南方的各州,人们的各种迫切需要总能得到满足。南方的美国人不必为物质生活操心,因为有另一些人在为他们操劳。由于在这方面无忧无虑,所以他们将精力都用在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南方的美国人生活奢侈,讲究排场,热衷于沽名钓誉、高谈阔论和寻欢作乐,尤其悠闲自在。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去操劳,并由于他们不必亲自劳动,所以整天睡大觉,从不关注有益的事情。

    在北方,蓄奴制已经不复存在,平等的机遇让人们去奋斗,所以在这里人们整天在为南方的白人所瞧不起的实务活而操劳。从少年时期起他们就为生活奔波,并学会把奋斗致富放在精神和心灵的一切享乐之上。他们的想象力都集中在生活琐事上,他们的思想不够丰富和广泛,但是却比较清晰明确和切合实际。由于他们的唯一目标是致富,所以大家都绞尽脑汁全力以赴,希望尽早达成目的。他们令人钦佩,因为他们知道利用自然和人力去创造财富,并且了解使人人幸福和从个人奋斗中去汲取一切好东西的方法,这更令人赞叹。

    北方人不仅有实际经验,而且还有学识。但是他们并没有把学习科学当成消遣,而是认为科学是一种手段,并企盼科学早日得到有效的应用。

    南方的美国人容易冲动,诙谐坦率,比较大方,也很有才华。

    北方的美国人积极主动,办事比较理智,更有才干。

    前者的兴趣、偏见、优点和弱点都是属于贵族阶级的。

    后者的长处和短处都是中产阶级的特点。

    假如让两人联合,并且使他们的利益和见解一致,但是却要使他们的性格、知识水平和文明程度保持不同。他们这时十有八九不会同意。这个看法也在国家或者民族的联合中适用。

    因此蓄奴制并没有出于利害关系而直接危害美国的联邦。

    1790年共有13个在联邦公约上签字的州。联邦今天已经有24个州。1790年人口有将近400万,经过40年就增加了两倍多,即在1830年达到1300万人①。

    这样的巨大变化,不可能没有伴随危险。

    ①1790年人口普查结果为3929328人,1830年人口普查结果为12856163人。

    由几个国家或者地方组成的社会,同由个人组成的团体一样,也有三个主要机缘使它能够持久存在。这就是:成员要有理智,成员个体的力量要小,成员的数目要少。

    离开大西洋海岸后深入西部地区的美国人都是冒险家。他们忍受不了任何束缚,渴望着发财,而且他们往往是被自己出生时所在的州驱逐出去的。他们到达荒地时都是初次见面,互不认识。既没有传统和家庭感情束缚他们,又没有范例可供效仿。对他们来说,法制的作用不大,而民情的作用更小。因此不断迁到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人,在各个方面都不如在原来的13个州内居住的美国人。但是他们在西部却对所在的乡镇造成了重大的影响,在学会管理自己之前,他们就已经着手建立起管理公共事务的政府了①。

    成员越多,其成员个体的力量就越小;国家或者社会的力量越大,持久存在的可能就越大,因为各个成员的安全在这时全都依赖于它们的联合。1790年,美国各州的人口没有超过50万的②。每个州当时都觉得自己没有成为独立国家的资格,而这种思想促使它们服从联邦当局。但是当联邦的某个州,例如纽约这个面积相当于四分之一法国的州③,达到200万人时,就会自恃强大,而如果它是由于自私而留在联邦之中的,那在它眼中联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并且在它同意留在联邦里的期间,就会很快要求占有优势地位。

    只是联邦成员数目的增加,就将会加强已经够强的破坏联邦纽带的力量。持有一样观点的人,去观察同样的问题并不一定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如果观点不同,当然就更要如此了。因此,随着美国联邦成员数目的增加,成员之间在法制上联合一致的可能性将会越来越小。

    今天,虽然美国各州之间的利益不是对立的;然而对一个每天都有新的城市建立,每五年就有一个新州加入的国家,它不远的未来的各种变化谁又能预见到呢?

    从英国人在这里建立殖民地以来,大约每22年居民人数就翻一番。我不知道有什么因素能够在今后100年里阻止英裔美国人人口的这种激增。在这100年还没有过完时,美国的领土或者属地就将会有一亿多居民,划分为40多个州④。

    ①这当然只是暂时的危险。但是我毫不怀疑,长久下去,西部的社会将不会再像已经在大西洋沿岸建成的社会那样安定和容易治理。

    ②1790年,宾夕法尼亚州的人口为431373人。

    ③纽约州的面积为6213平方里约〔500平方英里(原文就是这样,应约为5万平方英里)〕。参见达比《美国视野》第435页。

    ④假如在今后100年里,美国人口还像过去200年那样,每22年就翻一番,美国人口将在1852年达到2400万,在1874年达到4800万,在1896年达到9600万。即使落基山脉东坡的土地禁止开垦,情况也不会有变化。已经遍布居民的已开发地区,现在也能轻而易举地容纳这么多人口。在美国目前的24个州和三块属地上把这一亿人口加以安排,平均每平方里约才为762人,远远低于法国和英国(法国每平方里约为1006人,英国每平方里约为1457人),甚至不如瑞士。瑞士尽管湖多山多,每平方里约还有居民783人。见前面引的马尔梯—布伦著作第6卷第2页。(托克维尔所引的为该书的1826年版)这一亿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利益。反而他们继续联合会得到同等的好处。

    但我还是要说,他们正因为有一亿人口,并且将被划为40多个情况不同和力量不等的州,所以联邦政府继续存在,只能说是幸运的偶然事件。

    虽然我一再强调我坚信人的向善性,但是人们只要不改造自己的性格,不彻底转变,我仍然拒绝承认以管理面积相当于大半个欧洲的40多个州为己任的政府①能够长期存在。这个政府要设法避免各州之间的对抗和斗争,阻止他们怀有野心,它们的自主行动将被协调整合以便去完成共同的事业。

    但是,因联邦日益扩大而出现的最大危险,却来自其内部活动的势力的不断迁移。

    从苏必利尔湖畔到墨西哥湾,约有400里约的直线距离。美国的边疆就以这条长线为轴展开;在有些地方它缩回一点,在更多的地方却是远远越过这条线而深入到荒地。有人统计过,每年白人平均向这片荒地挺进7里约②。他们经常碰到不毛之地、湖泊和在途中突然出现的印第安人之类的障碍。前进中的人马这时暂停下来,等到后续的人马跟上来聚拢在一起,然后又开始前进。这种欧洲人种向落基山的节节推进,好像出于神意:人就像潮水,后浪推前浪,在神的引导下不断前进。

    在这些第一线的征服者身后,一些城市相继建立起来,几个规模巨大的州也随之成立。在密西西比河流域,1790年只有几千名拓荒者;而今天这个流域的居民人数已经接近1790年全联邦的人数,即将达到400万人③。华盛顿市建于1800年,当时还算是地处美国联邦的中心;而现在已经坐落在联邦的四极之中的一极了。西部最远的几个州的议员④,为了出席国会而不得不走的一段路程,相当于由今天的维也纳到巴黎。

    联邦的各州在同时走向富强,却没有以同样的速度发展和繁荣。

    在联邦的北方,伸进大西洋中的阿勒格尼山脉的几个支脉,形成多处宽敞的停泊所和港口,经常能够容纳巨大的船舶。从波托马克河口开始,沿美洲沿岸南下,一直到密西西比河口,海岸却变成平坦的沙质土地。在联邦的这一地区,所有河流的河口几乎都被泥沙堵塞,而这条浅水海岸线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的港口,又没有北方港口那样的深度,不能为船舶提供好的停泊条件,所以为商业提供的便利条件也就远比不过北方港口了。

    除了这个因自然条件造成的主要劣势以外,还有一个劣势是由法制原因造成的。

    我们已经说过,蓄奴制已在北方消失,但至今在南方还存在着。关于蓄奴制给奴隶主所形成的福利而造成的致命影响,在前面我也叙述过了。

    ①美国领土的面积为295000平方里约,而欧洲的面积,根据马尔梯—布伦的著作第6卷第4页所记载,为50万平方里约。

    ②参见第二十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117号立法文件第105页。

    ③根据1930年人口普查,为3672371人。

    ④从密苏里州首府杰斐逊市到华盛顿,旅程有1019英里,或者420里约。(《1831年美国年鉴》第48页)所以北方在商业上①和工业上都必定比南方强大;北方的人口和财富也因而必然比南方增长得迅速。

    处于大西洋沿岸的各州,人口已是半饱和状态,土地大部分都已经有了主人。它们不能像还有大片土地待开发的西部那样接受大量的移民。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土地比大西洋沿岸肥沃。全部这些理由都有力地驱使欧洲人奔向西部。这个事实有一些数字可以证明。

    就全美国来看,人口40年来增加了两倍多。若只算密西西比河流域②,其人口竟同期增长了30倍③。

    联邦的权势中心总在不断移动。居民40年前大部分都住在沿海,即今天的华盛顿周围。而现在,居民大部分向内地和更北的地方移动。在今后20年内,毫无疑问,大部分居民将要住在阿勒格尼山西侧。只要联邦存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必将因其土地肥沃和辽阔而永久地成为联邦权势的中心。在今后的三四十年内,密西西比河流域将会取得应有的地位。不难推算,到那个时候,这里的人口与大西洋沿岸各州的人口相比,将要达到40∶11。再过几年,早先建立的各州完全将会失去对联邦的控制能力,而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人口却将会对联邦的议会产生重大的影响。

    联邦的力量和影响逐渐向西北移动的这种趋势,每隔10年就可以显示一次,这是由于在每10年进行一次的全国人口普查之后,要重新规定各州应被选入国会的众议员的人数④。

    弗吉尼亚1790年有19名众议员。后来这个名额增加,1813年达到23名。名额从那

    ①南方和北方在商业上的差距,只列举出以下几点就可以说明了。

    1829年,弗吉尼亚州、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南方四大州)大小商船,单是总吨位只有5243吨。

    同年,单是马萨诸塞一州的商船总吨位就有17322吨(见于第二十一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140号立法文件第244页)。

    因此,只马萨诸塞一州的商船总吨位就比上述南方四州多出两倍。

    然而马萨诸塞州的面积只有959平方里约(7335平方英里),而人口为610014人;但是上述四州的面积为27204平方里约(21万平方英里),人口为3047767。所以,马萨诸塞州的面积只是四个州面积的三十分之一,而人口是它们的五分之一(参见达比《美国视野》)。蓄奴制对南方的商业发展有几种不利的影响。例如,白人创办企业的精神遭到了抑制,白人培养他们将来需要的水手也遇到了阻碍。一般来说,招募海员只能在下层居民中进行。但是在南方,这一阶层的人都是奴隶,很难让他们从事海运事业,因为他们的工作质量不如白人,而且在海上还要担心他们造反,或者途中逃跑到外国去。

    ②读者请注意,我在用“密西西比河流域”一词时,并不把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和弗吉尼亚州的位于阿勒格尼山以东的地区包括在内,虽然从自然地理方面来说,这部分地区也属于密西西比河流域。

    ③参见达比《美国视野》第444页。

    ④我们在最近进行的这次人口普查中看到,有的州人口增长率不高,例如特拉华州只增加5%,有的州人口增长率甚高,例如密歇根州增长了250%。在这10年间弗吉尼亚州人口增加13%,与它而毗邻的俄亥俄州的人口就增加了61%。这些数字都见于《美国年鉴》(第49页及下面的各页)。可见各州的发展是很不平衡的。以后便开始下降,1833年只有21名了①。但是在同期,纽约州的众议员人数不断增加:1790年为10人,1813年为27人,1823年为34人,1833年为40人。俄亥俄州在1803年只有1名众议员,1833年已经达到19人。

    一个贫弱的国家与一个富强的国家长期结成联邦是很难想象的;即便在联合之初已经知道后者的富强并不是前者的贫弱的原因,这样的联邦也无法持久。当一方因联合而不再拥有主权,另一方因此而获得权力时,这样的联邦就更加难以持久。

    第71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2)

    这几个州的迅速而异常的发展,威胁着其他州的独立。拥有200万人口和40名众议员的纽约州想要使国会通过某项法令,或许是可以办到的。即使较强的州不压迫较弱的州,也依然存在着危险,因为压迫的可能性与现实性是几乎同等的。

    很少有弱者相信强者主张的正义和理由。因此,发展速度不如其他州的州,总是以猜疑和忌妒的眼光去看那些得益于幸运的州。在联邦的一部分地区表现出的沉重的苦恼和莫名的不安,结果就与另一部分地区显示出的惬意和自信成为了鲜明的对照。

    南方最近之所以采取敌对态度,我认为原因就在于此。

    南方人是最需要维持联邦的美国人,因为如果南方诸州各自独立,吃亏最大的是他们自己。但是最有可能破坏联邦团结的,也正是南方的各州。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并不难回答。因为南方以前出过4名总统②,而在现在的联邦政府里南方已经失势,国会里的众议员人数也在逐年下降,而北方和西部的众议员人数却在逐年地增加;而且南方人性格急躁易怒,不够冷静。他们正在以忧虑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现在,以怀旧的心情去看待过去。每天他们都自问是不是受了压迫。一旦发现联邦的某项法令对他们不是明显有利,就会马上大喊大叫,提出抗议,说这是对他们滥用职权。如果联邦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他们就会大发雷霆,威胁说要退出联邦,把联邦说成是只让他们承担义务,而不给他们好处的政府。

    1832年,卡罗来纳的居民们声称:“关税法让北方人发了大财,让南方人破产,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气候寒冷和土地瘠薄的北方能够不断增加财富和权势,

    ①已经在上注里提到,在此期间弗吉尼亚州的人口增长了13%。现在必须说明一下,一个州的众议员人数是怎么随本州的人口增长率下降而逐渐减少的。

    就我们上面提到的弗吉尼亚州为例。

    1823年弗吉尼亚州的众议员人数(21名),与当时全国众议员总数存在一个比例。1833年弗吉尼亚州的众议员人数,与它在1833年全国众议员总数中所占的比例有关,又与这几年间的人口增长率和全国的人口增长率之比有关系。所以,弗吉尼亚州本届的众议员人数与上届的众议员人数之比,一方面就要取决于全国本届与上届众议员总数之比,另一方面又要取决于弗吉尼亚州与全国人口增长率之比。弗吉尼亚州要使本届众议员保持原数,就得有一个条件:即本州的人口增长率要高于全国的人口增长率,从而让本州本届众议员人数在全国众议员总数中所占的比例加重。弗吉尼亚州的人口增长率只要低于全国人口增长率,而全国本届众议员总数与上届众议员总数相同,弗吉尼亚州本届众议员的人数就会变少。

    ②他们是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和门罗。

    而堪称美洲花园的南方会迅速衰落呢?”①我所说的变化如果是缓慢和渐进的,让每一代人都看不出现实秩序对他们有多大影响,危险是会部分减少的。然而在美国社会的进展过程中,有些事情是突如其来的,而且可以说是具有革命性的。一个公民一生中就能看到所在州在联邦中领先,而后又失势于联邦的议会里。英裔美国人建立的州,有几个成长得特别迅速,就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经历了青年和成年,只用了30来年一样。

    但是,不要以为失势的州就会人口减少或者一蹶不振。它们仍然会继续繁荣下去,甚至发展速度会高于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②。但是它们会觉得自己变穷了,因为它们的财富增长速度并没有邻州快;因为突然碰到了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力量③,它们就自我感觉失势了。它们在感情和欲望上所得的挫伤,并不比在利益上要受的损失小。但是这对联邦的继续存在是不是有很大危险呢?假如各国的人民和国王都只注重真正的利益,战争几乎是可以避免的。

    由此可见威胁美国的最大危险就来自于它的繁荣,因为繁荣会使联邦的某些州陶醉于自己的财富增长,另外的州对它们心怀忌妒和猜疑,并且因自己的财富不断减少而觉得难堪。

    美国人静观这种奇异的运动,并且感到欣慰;但是我觉得,他们应当是抱有遗憾和恐惧的心情。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美国人终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之一,后代分布于整个北美。现在他们所居住的大陆已经是他们的领土,将来也不会被他们丢掉。那么今后促使他们继续占有这块土地的是什么东西呢?在他们看来,财富、权势和荣誉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大量的宝物,就如同晚了一分钟就会抢不到了似的。

    我以为我已经证明,联邦的存在目前是完全基于各州同意继续留在联邦里的。根据这个论点,我又探讨了可能使某些州要求脱离联邦的因素。但是破坏联邦的方式只有两种。第一,可能某一加盟州要求退出联盟公约,并且粗暴地割断彼此之间共同的纽带;我以前所指出的大部分情况都属于这种。第二,也许联邦政府因加盟的各州要求恢复原来的独立地位而失去权威。逐渐失去特权的政府,终将默认自己的无能,也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这第二次联盟也将像第一次联盟那样,因衰败无力而灭亡。

    ①参见选举委员会向全州代表大会提出的在南卡罗来纳宣布关税法无效的报告。(参看《南卡罗来纳州的一般法令集》)②保证国家富强的首要因素是人口。从1820年到1832年,虽然弗吉尼亚州选进国会的众议员减少了两名,可它的人口仍然增加了13.7%;南卡罗来纳州和北卡罗来纳州的人口在这期间共增加了15%,而佐治亚州的人口却增加了51.5%(参见《1832年美国大事记》第162页)。俄国是个欧洲国家,它的人口增长速度很快,但是在这10年间也只增加9.5%;法国的人口增加7%,整个欧洲的人口增加4.7%(参见前引马梯尔—布伦著作第6卷第95页)(1826年版)③应当承认,50年来烟草价格的不断下跌使得南方种植园主失去了舒适的生活。但是这种现象既不取决于北方人的意志,也不取决于南方人的意志。联邦纽带逐渐削弱,最后就可能导致联邦解体,并会在联邦解体之前造成许多其他可能的次要结果。即使联邦政府软弱无力而使国家瘫痪,导致出现无政府状态,全国的普遍繁荣也受到阻碍,联邦也可以依然存在。

    探讨可能引起英裔美国人分裂的各种原因后,就要研究一下如果联邦继续存在下去,其活动领域是会扩大还是缩小,其存在是会更加强大有力还是会更加软弱无力。

    显然美国人十分担心他们的未来。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最高主权的行使,都轻易被少数几个人垄断。因此他们一想到本国也会最终如此,就开始感到惶恐。甚至一些国务活动家也有这种感觉,或者至少装作有此之感。他们之所以要装作如此,是因为中央集权不得民心时,出面攻击中央政府而抓权,是讨好多数的最妙手法。美国人没有发觉,凡是出现他们所害怕的中央集权这一趋势的国家,都是由单一的民族建立的,而美国是由数个不同的民族组成的联邦。基于这一事实,从类比所作出的一切预测都可以被推翻。

    我可以坦白地承认,我把美国人的这种恐惧看成是纯粹的假想。我不像美国人那样害怕联邦的主权会加强,而是认为联邦政府的权力明显在减弱。

    为了证明这个论断,我不必去求助于古代的事例,只运用我目睹的事例或者当代发生的事例就足够了。

    仔细去考察美国的现况,就可以看出这个国家有两个彼此相反的趋势,就如同在一个河床里有两股水流,一股往东流,一股往西流。

    到今天,联邦已经存在了45年,时间让最初反对联邦的许多地方偏见趋于消失。

    依恋本州的乡土观念,已经减少了美国人的排外性。联邦的不同地区,也随之彼此日益熟悉,而且更加亲密了。邮政是人们用来彼此联系的伟大工具,现它已深入到荒漠的腹地①了。轮船每天往来于各口岸之间,各种货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运往内河的上游和下游②。除了自然和人工提供的这些便利条件,不断驱使美国人离开家乡,而且与他们的同胞广泛交往的原因还有孜孜不息的追求、急于实现的愿望和喜欢发财的心理。他们把全国各地都走遍了,也接触到了国内居住的各类居民。在法国,没有一个省的居民能像1300万美国居民那样相互熟悉。

    美国人一方面在混合,另一方面又在同化。他们之间原有的受气候、原籍和制度的不同而造成的差异正在减少。他们越来越接近于同一个类型。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北方人,迁到联邦的其他地方落户。这些北方人带来了他们的信仰、观点和民情,并且因为他们的文化比新落户地区的居民要高,于是很快就主管起了当地的事务,进而把社会改造得适合于自己的利益。这种从北向南的不断移民,对把不同地方的特点

    ①1832年,密歇根地区由于刚刚开发不久,所以只有居民31639人,但是可通邮的里程已经达到940英里。在几乎全是野蛮人居住的阿肯色境内,已经有通邮道路1938英里。参看1833年11月30日邮政部长报告。

    仅仅邮递报刊一项的收入,全年就达254796美元。

    ②从1821年到1831年这10年间,仅密西西比河各支流就相继投入了271艘轮船。1829年,全美国共有轮船256艘,见第140号立法文件第274页。

    融合为全国统一的特点,起了重要的促进作用。由此看来,北方的文明注定要成为其他各地总有一天向它看齐的共同标准。

    联结联邦各州的商业纽带随着美国工业的发展日益加强,联邦也由最初的见解一致的联合转变为现实需要的联合。时间不断前进,1789年萦绕在人们头脑中的假想的恐惧也终于被一扫而光。联邦政府没有成为压迫者,它也并没有损害各州的独立,没有使联合的各州服从君主制度。小州参加联邦后,也没有使自己依附于大州。在人口、财富和势力方面,联邦均在不断增加。

    所以我认为,阻碍美国人结成联邦的自然条件上的困难与1789年时相比,已没有那样强大了,而且联邦的敌人也比那时少了。

    然而,仔细研究一下美国建国45年来的短暂历史,也比较容易使我们相信,联邦的权力确实有所下降。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也很容易找到。

    当1789年宪法公布时,全美正处于无政府状态。紧随着这种混乱状态成立的联邦,激起了人们极大的恐惧和憎恨,但也得到了不少人热心的支持,因为联邦表达出一种巨大的需要。尽管联邦政权那时受到的打击要远比今天大,但它很快就使自己的权力达到了顶峰,就像一个政府因全力斗争而获胜时通常所做的那样。在这一时期,对宪法的解释似乎更多的是扩大联邦的主权,而不是约束它,所以联邦在许多方面都表现出是一个不论对内对外都由一个中央政府领导的单一制国家的样子。

    但是,为了做到这一点,人民的地位被抬高到几乎凌驾于联邦之上的地步。

    各州的个性并没有被宪法消除,而且所有的州,不论其性质怎样,都有一种趋向于独立的内在本能。在美国,这样的每个乡镇都像是一个习惯于进行自我管理的共和制的国家,这种本能就更容易表露出来。

    因此,必须经过一番努力才能令各州服从联邦的绝对权威。即便这种努力能够取得很大的成就,也会随着产生这种努力的原因的消逝而减弱。

    随着联邦政府逐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力,美国恢复了它的国际地位,使和平局面重新在边界出现,再次获得公众的信任。于是,稳定的秩序取代了混乱秩序,使个人的勤奋走上正常轨道并自由发展。

    然而,也是这个繁荣本身使人们开始忘却繁荣的来因。危险一经过去,曾经帮助美国人克服危险的那种毅力和爱国精神就被他们丢得干干净净的。曾经使他们困惑的恐惧被解除后,他们便轻车熟路地回到原来习惯的老路上,任凭自己的爱好而恣意妄为。人们一旦认为不再需要一个强大的政府时,就会开始感到它碍事了。当大家跟着联邦一起走向繁荣时,谁也不愿意抛弃联邦,却希望代表联邦的当局尽量少管事情。

    一般来说,继续联合是各州都愿意的,在有关本州的每项事务上,又都希望恢复原来的独立。任何时候联邦的原则都容易为人所接受,却很少被人应用。所以,联邦政府一方面在建立秩序与和平,另一方面又在导致自己衰落。

    人们开始暴露出这种情绪之后,那些专靠人民激情吃饭的政党领袖们,便会兴风作浪,从而为自己谋利。

    如此一来,联邦政府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了,而它的对手却获得了人民的好感,并且正在翘首期盼它垮台,以便取得主持政府的权力。

    一走进这样的时期,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发生争执就是常有的事,而且联邦政府几乎总在节节退让。当问题涉及联邦宪法的解释时,其结果经常是有利于州,而不利于联邦。

    宪法明确授权联邦政府关心全国性利益。当时联邦政府认为,这是让联邦在国内去做或促进那些重大事业或工程,旨在促进全联邦繁荣,比如开凿运河等。

    当各州看到它们的一部分领土由此被另一个权力当局支配时,不免会产生惶恐的思想。它们担心中央政府通过这种办法喧宾夺主,在自己境内发号施令,抢走它们专为本州人民保留的权力。

    第72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3)

    因此,一直反对联邦政府权力扩大的民主党站出来说话了。它指责国会滥用职权,称国家元首心怀野心。中央政府被这种叫嚣声吓倒,最终只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允诺将来把自己的势力限制在所规定的范围之内。

    宪法将同外国交涉的特权授予联邦政府。一般情况下,联邦政府也以这种立场对待与其毗邻的印第安部落。只要这些野蛮部落答应向文明让步,把地盘让给移民,联邦政权就不表示异议;但当某个印第安部落试图在某个地点定居时,紧靠着这个地点的州便会声明自己对这块土地拥有所有权,并对居住在上面的人行使主权。该州的这种做法很快就会被中央政府承认,中央政府在把印第安部落当做一个独立国家同它签订条约之后,就听任该州的立法机构对印第安人实行暴政①。

    建立在大西洋沿岸的某些州,便开始向西部无限扩张,渗进欧洲人尚未深入的荒野。那些边界已经确定而不能再更改的州,自然对其邻州的这种无可限量的未来表示忌妒。于是,出于和解的目的,也便于联邦行事,这些获得好处的邻州便同意划定自己的州界,把本州以外的土地全部交给联邦②。

    自此以后,最初组成联邦的13个州境外的全部未开发土地的主权人便成了联邦政府。也就是说,联邦政府获得分配和出售这些土地的权力,并将售地的收入如数纳入国库。这笔收入又被联邦政府用来购买印第安人的土地,修建通向新荒地的道路,从而给其行使加速发展社会的权力提供了便利。

    由大西洋沿岸迁来的居民住进各州让出的土地以后,随着时间的推进,几个新州相继成立了。为了全国的利益,国会继续出售已被划入新州境内的荒地。但在这时,几个新州成立后,都要求独立享有出售土地的收入,以供己用。由于新州的这些要求

    ①参看在讲述印第安人的那一节中我引用的国会立法文件,美国总统致柴罗基部的信,以及他关于这个问题与其代表的通信和他致国会的咨文。

    ②将荒地交给联邦的第一个法案,是纽约州于1780年制定的。随后,弗吉尼亚州、马萨诸塞州、康涅狄格州、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也先后援例制定了同样的法案。佐治亚州在1802年才同意让出荒地,是制定这种法案最晚的州。

    越来越具有威胁性,国会便觉得不如让联邦放弃它目前享有的这项特权。于是,国会在1832年年末通过一项法案①,规定西部新成立的各州境内的未开垦荒地虽然仍不属各州所有,但准许各州扣留大部分售地收入供自己使用。

    只要稍稍考察一下美国,就能看到银行制度给该国带来的好处。这种好处很多,但有一项最为引人注目,即合众国银行的纸币可以在全国流通,其在边远地区的价值与在银行所在地的费城完全相同②。

    但是,合众国银行却是主要的憎恨目标,它的董事们对总统表示反对,但他们也被有根据地指控滥用自己的影响阻挠过总统的当选。因此,总统以其个人的故意全力报复这些人所代表的银行。曾经支持总统的人,也同时附和总统的报复行动,这使总统觉得他得到了多数民众由衷的支持。

    就像国会是最大的立法纽带一样,该银行是最大的金融纽带。而打算建立拥有中央政权机能的独立州的激情,也希望银行垮台。

    合众国银行往往持有大量的各地方银行发行的流通券,可以随时拿这些流通券逼迫地方银行兑换硬币。但合众国银行却并不害怕这样的威胁。巨额的流动资金使它可以自如地应付一切提款要求。受到这种威胁的地方银行,因为不能自如地使用自己的存款余额,只能按其资本的一定比例发行流通券。于是,地方银行面对这种有利于货币流通的控制只能不耐烦地忍受。因此,被地方银行收买的报刊,以及因为自身利益而变成它们工具的总统,便猛烈地攻击合众国银行。这些报刊遍布全国各地,煽动地方激情和盲目的民主本能来反对合众国银行。在它们眼里,合众国银行的董事们简直就是一个贵族集团,无处不在地对政府施加影响,总有一天会破坏美国社会所依据的平等原则。

    这家银行与它的对手的斗争,不过是美国各州与中央政府之间、民主独立精神与等级服从精神之间展开的大规模斗争中的一个偶然的事件。我绝不认为合众国银行的对手,同那些在另一些问题上攻击中央政府的人完全相同;但我要说的是,前者对合众国银行的攻击与后者对联邦政府的抵制,都有着同样的本性,而且合众国银行的反对者如此之多,正是联邦政府力量衰落的一个可悲的征兆。

    然而,联邦从来没有像在那场有名的关税问题上那样表现得软弱无力③。

    法国大革命和1812年的美英战争,将美国与欧洲的自由往来切断了,促使制造业在联邦北方建立起来。当和平重现,欧洲产品运往新大陆的航路再开时,美国人觉得应该建立关税制度,这样不但能保护本国刚刚发展起来的制造业,而且还可以用关税

    ①诚然,总统虽然没有批准这项法案,但法案的原则他完全同意。参看1833年12月8日致国会咨文。

    (杰克逊总统咨文的日期应为1833年12月4日)②现在的合众国银行成立于1816年,全部资本为3500万美元(折合18550万法郎),它的这项特权至1836年期满。去年,国会通过了一项延长这个期限的法案,但未获总统批准。现在斗争又起,而且双方都表达得十分激烈,料想该银行最近可能关闭。

    ③欲知晓这个问题的细节,主要可以参看第二十二届国会第二次会议第30号立法文件。收入偿还在战争时期欠下的债款。

    南方各州没有可以受益的制造业,只有农业,所以很快就报怨这项措施。

    我不是想在这里考察它们的抱怨是出于想象还是确有依据,只想把事实说明而已。

    南卡罗来纳州早在1820年,就在致国会的一份请愿书中声称,关税法案必然是违宪的、暴虐的和不公正的。接着,佐治亚州、弗吉尼亚州、北卡罗来纳州、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也相继对关税法案提出不同程度的猛烈抗议。

    然而国会并不理会这些抱怨,在1824和1828年又提高了税率,征收关税的原则被再次肯定。

    于是,南方又提出或者不如说是恢复了一个名为“拒绝执行联邦法令”的著名主张。

    在叙述联邦宪法的时候,我已经指出了联邦宪法的目的是组建一个全国政府,而不是建立一个联盟。根据美国宪法,美国人只是在特定的条件下算是一个单一的民族。也只有在这些条件下,美国才像在一切立宪国家里那样,能够通过多数人表达全国的意志。多数人的意见一旦获得通过,少数人就只能服从。

    这是一个合法的学说,也只有这个学说才与宪法的精神和宪法制定者们的公认意图相符合。

    南方的“拒绝执行联邦法令派”却与此相反,他们声称美国人联合起来的目的只在于结成几个独立州的联盟,而不在于建立单一民族的国家,所以每个州即使不在行动上,但至少在原则上均保持着主权的完整,并有权自行解释国会颁布的法令,有权在本州境内停止执行在它看来是违宪的和不公正的法令。

    用这一派的公认领袖卡尔霍恩1833年向参议院发表的演说中的一段话就可以对“拒绝执行联邦法令派”的整个主张作出概括。

    他说:“宪法是一项契约,各州在其中均以主权者的身份出现。而一旦缔约的各方对契约的解释产生分歧时,每一方均有权自行判断其履约的范围。”

    很明显,这项主张从原则上破坏了联邦的纽带,令美国人又将再现根据1789年宪法而摆脱的无政府状态。

    国会没有理睬南卡罗来纳州的抗议,于是,南卡罗来纳州就以“拒绝执行联邦法令派”的主张来对付联邦的关税法威胁。而国会则坚持自己规定的制度,所以一场风暴最终袭来。

    南卡罗来纳州的人民①在1832年间成立了一个国民代表会议,对他们最后不得不采用的非常措施进行商讨;这个国民代表会议在同年11月24日以法令形式颁布一项法

    ①指多数人民,因为一个名为“联盟党”的反对派是主张执行关税法的,他们一直是十分强大和积极的少数。当时,南卡罗来纳州大约有47000名选民,其中主张拒绝执行联邦法令的有30000人,同意执行联邦法令的有17000人。

    律,其中规定联邦的关税法无效,对该法规定的征收税款予以反对,对可能向联邦法院提出的诉讼①拒绝接受。这项法令定在次年2月正式生效,并且附带声称:如果国会在这期间修改关税制度,那么南卡罗来纳可以同意不再追究。不久之后,南卡罗来纳州又用含糊其辞的口气表示,说它愿意把问题提交给由联邦的所有州组成的特别委员会处理。

    南卡罗来纳在等待国会答复期间武装了它的民兵,准备战斗。

    国会怎么应对呢?看到老百姓拿起了武器②,之前对苦苦哀求的老百姓一直置之不理的国会,就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国会通过了一项税率在十年内递减的法令③,一直减到关税收入不超过政府开支所需的程度。可以看出,国会完全放弃了最初的关税原则,而用一种纯财政措施替代了保护关税制度④。为了掩饰失败,联邦政府采用了一项软弱的政府所经常采用的应付对策:即在事实上表示让步,但在原则上坚持己见。在修改关税立法的同时,国会又通过了一项授予总统特别权力的法案,令总统可以使用武力去制伏当时已无须再惧怕的反抗。

    但是,南卡罗来纳州并没让联邦享用这个微不足道的表面胜利。主张废除关税法的那个国民代表会议再次召开,会上对联邦对它表示的让步予以接受;然而同时它又宣布,它并不因此而不再对 “拒绝执行联邦法令派”的主张予以坚持。而且,为了证明它说话算数,虽然它明明知道授予总统的特别权力永远也不会付诸实施,但是它仍声明授予总统以特别权力和那项法案对南卡罗来纳州无效。

    我们说的这些争端,几乎全都是在杰克逊将军的总统任期之内发生的。无法否认,他在关税问题上曾巧妙地、大力地维护了联邦的权力。然而我认为,他也给联邦政府埋下了一个隐患,令现在的联邦政府也必须按照他采取的那种办法来处理类似问题。

    对杰克逊将军的政绩,一些没有走出欧洲到美国考察的人持有的一种看法在现实考察了问题的人看来有些荒谬。

    按他们所说,杰克逊将军生来便是个暴君,生性和习惯爱用武力,精力充沛,贪图权势,打过无数胜仗。也许这一切说法都是实情,然而从这些实情所作的一切推论

    ①在这项法令发表之后发表的该法令起草委员会的报告中,详述了法令的内容和目的,报告的第34页写道:“当宪法为各州保留的权利遭到肆意破坏时,权利受到破坏的州就应当行使自己的权利,并履行自己的义务,以阻止坏事的发展,反对侵权行为,在各自的范围内维护作为独立的主权者应有的权限和特权。如果各州没有这些权利,则所谓主权岂非空谈。南卡罗来纳州宣布,它不承认地球上有任何可以凌驾于其上的法院。不错,它曾同其他州一起签署过神圣的联邦契约,其他州同它一样享有主权,但它要求并行使根据自己的观点解释契约的权利;并当缔约者或它们建立的政府践踏契约时,还欲享有判断违约情节和采取措施使契约公正的不可置疑的权利。”

    ②力量强大的弗吉尼亚州是最初使用这种办法逼迫国会采取行动的。这次,弗吉尼亚州的立法机构充当了联邦和南卡罗来纳州之间的仲裁者。所以,那些也声称要采取此种办法的州,也表示完全放弃这种办法。

    ③1833年3月2日法令。

    ④克莱先生提出了这项法案,4天之内就被国会的两院以压倒的多数通过。却极其错误。

    有人推测,杰克逊将军想在美国建立独裁统治,对尚武精神予以推崇,把中央政权的权力扩大到足以危害地方自由的程度。但是在美国,还未出现做这样事情的时代,也并未出现此种人物的时期。假设杰克逊将军想用这种方式实行统治,他一定会丧失他的政治地位,甚至危及他的生命。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冒失鬼,不会试图去干此类蠢事。

    现任的总统杰克逊决不想对联邦政府的权力予以扩大;相反,他所代表的党希望将联邦政府的权力控制在宪法所明确规定的范围里,便从来没有对宪法作过有利于联邦政府的解释。杰克逊将军是唯恐失去权力的地方政府的代表,而决不是中央集权制度的战士。他是被地方分权的激情(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推上代表国家主权的地位的。他全靠不断地讨好激情才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和声望。杰克逊将军是多数的奴仆;当多数的意志、愿望和本性刚刚显现出来一半时,他就紧紧跟上,或者可以说他自己就有此种激情,并带头鼓动这种激情。

    每当州政府跟联邦政府产生纠纷,很少看到总统不站在州政府一边来对自己的权力予以反对,并且几乎总是走在立法机构的前面。当产生解释联邦职权范围的问题时,可以说他往往站在反对自己的那方。他不突出自己,不扩大自己,不表现自己,但这并不表明他生性懦弱或敌视联邦。当多数出来对南方的“拒绝执行联邦法令派”

    第73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4)

    的无理主张予以反对时,他马上站到多数的队首,鲜明而坚决地表达多数所持有的主张,并首先提议用武力解决。假如允许我用美国人的说法来解释,在我看来,在爱好上杰克逊将军是一个联邦主义者,在务实上他是一个共和主义者。

    杰克逊将军在如此对多数予以屈服而令自己获取人们的好感以后,就提高了他的地位。从而,他排除一切障碍,向多数所追求的或多数尚且表示怀疑的目标奋力前进。他获得了他的前任们从未有过的强大支持,并到处利用便利条件将自己的私敌打倒在地,这些便利条件任何一位总统没有遇到过。他对自己所采取的一些之前没有人敢实行的措施负责,他在对待全国的议员时,甚至用了一种接近于侮辱的轻蔑态度;对国会的法案他拒绝批准,而且对这个强大立法机构的质问往往不去回答。他就是这样一个仆人,对待主人有时会很粗暴。所以,杰克逊将军的权威在不断加强,但总统的权威却一天比一天削弱。联邦政府在他执政期间是强大的;然而当他的继任者掌权时,联邦政府便将软弱无力。

    只要我说的不存在大错,美国的联邦政府便将不断地削弱下去。一些公务会被它逐渐地放弃,它把自己的活动局限在一个越来越小的范围里。生性软弱的联邦政府,甚至会丧失看似强大的外表。另一方面,我还觉得,人们的独立感在美国各州表现得日益明显,对地方政府的爱也显得日益强烈。

    人们想要联邦,然而只把它当做一个影子。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希望联邦强大,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又希望它软弱。人们主张联邦在战争时期可将全国的人力和物力集中到自己手里,但在和平时期甚至可以不要联邦。此种一会儿软弱一会儿强大的交替现象,是源于联邦的本性。

    人们思想的这一普遍运动,现在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可以进行阻止。产生这一运动的原因,还在不停地发生作用。所以,运动将继续进行下去,并且能够预言,除非发生某种意外情况,联邦政府一定将日益削弱下去。

    然而我认为,联邦当局无力对自己的生存予以维护,不能对国内和平加以保持,从而自生自灭的日子还离我们很远。民情已经接受了联邦,人们希望联邦存在。联邦的成就是明显的,联邦的好处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当人们发觉联邦政府的弱点足以对联邦的存在造成危害时,我确信会出现一种相反的运动,来增强联邦的力量。

    迄今,在世界上建立的一切联邦政府中,最符合联邦的性质而进行活动的是合众国政府。联邦只要不遭受法律解释的直接打击,不严重损害联邦的本质,舆论的变化、内部的危机或战争,都能够立刻恢复自己应当具有的活力。

    只有一点是我想指出的,那便是,我们法国的许多人认为美国的舆论趋向中央集权,主张让总统和国会掌握一切权力。然而我认为,美国显然出现了一种与此相反的舆论。我是说联邦政府正在不断趋向软弱无力,并且认为其中只有联邦的主权遭到了破坏,而不是说它因为日益老化而失去权力和威胁各州的主权。这便是当前的实况。这个趋势的最后结果将会怎样?对我所指出的运动,有什么偶然事件会能够加以阻止、推迟或加速呢?这种偶然事件隐藏在未来,我不认为我现在能够揭开它们的帷幕。

    论美国的共和制度及其持久存在的机缘是什么联邦只是一个偶然的存在——共和制度最有前途——就目前来说,共和适应于英裔美国人的自然状态——为什么——如果要破坏共和,就必须要同时改变一切法律,改造整个民情——美国人建立贵族制度即将遇到的困难假如现在的加盟州之间发生战争,并随着战争而拥有常备军,加重税负和实行独裁,最终因此导致联邦解体,那么终将会危害共和制度的命运。

    但我们不能把共和的前途与联邦的前途混为一谈。

    联邦只是一个偶然的存在,只要环境对它有利,它就能存在下去;而共和在我看来更适应于美国人的自然状态。除非有相反的因素继续不断地向同一方向发生作用,否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共和制度被贵族制度取代。

    联邦的存在主要是依靠组建联邦的法律。只要一场革命爆发,或一有舆论改变,就可使联邦不复存在。但是共和却有着根深蒂固的基础。

    在美国,人们把共和理解为是社会对自身进行的缓慢且和平的活动。它真正建立在人民的明智意愿之上,是一种合理状态。在这种管理体制之下,每项决定都要历经长期酝酿,审慎讨论,等到成熟,才能付诸实施。美国的共和主义者重视民情,尊重人们的宗教信仰,承认各种权利。在他们看来,一个民族越是享有自由,就应该越讲究道德,越是信仰宗教,越应该温文尔雅。

    在美国,所谓共和,是针对多数的和平统治而言的。多数,在经过彼此认识,且让人们承认自己的存在以后,就会成为一切权力的共同来源。但是,多数本身并不是无限权威。在道德界,居于其上的有人道、正义和理性;在政界,高于其上的有各种既得权利。而多数正承认它在这两方面所受的限制。如果它破坏了这两项限制,那就正像每个人出于激情一样,并且也像每个人激动时可能把好事办坏那样。

    然而,在欧洲我们却发现了一些新奇的说法。

    据欧洲的一些人说,共和并不是像大家至今所想的那样是多数的统治,而是依靠多数得势的几个人的统治。在这种统治中起领导作用的是那些知道人民具有最大作用的人,而不是人民。这些人经过自己独特的判断,可以以人民的名义行事,却不与人民商量,把人民踩在脚下却要求人民对他们感恩戴德。而且,共和政府是唯一要求人民承认它有权任意行事,敢于蔑视人们迄今所尊重的一切——包括从最高的道德规范到最初浅的公认准则——的政府。

    至今他们还认为,不论专制以什么形式出现,都是令人讨厌的。但在如今,他们又有新的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以人民的名义来实行暴政和主事不公,暴政也可以成为合法的,不公也可以变为神圣的。

    美国人对共和的看法,是美国最便于采用共和,而且能够保证共和持久存在下去。在他们看来,共和政府的政绩即便常常不令人满意,但至少在理论上还是好的。

    所以,人民最后总是会按照共和的原则行事。

    在一开始美国就不可能建立集权的行政,在将来也极难建立。居民们散住在一片辽阔的国土上,又被许多天然障碍所分隔,从而他们只能各自去管理自己的生活细节。所以,美国是一个地道的由乡镇政府和州政府进行管理的国家。

    置身在新大陆的所有欧洲人都能感知到这一点,除这个原因之外,英裔美国人还另外添加了几个他们所特有的原因。

    英国人在北美的各殖民地建立之初就把他们的法制和民情中的乡镇自由精神带来。英国的移民们不仅认为乡镇自由是必要的东西,而且将之当做他们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继承下来。

    各殖民地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在当时,一些彼此陌生或因不同目的而相聚在一起的人割据着每个地方,甚至每个教区。所以,在一开始美国的英裔移民就形成了许许多多不属于任何共同中心管辖的小社区,而且由于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理应管理它们和可以容易治理它们的中央当局,所以每个小社区都自行管理自己的事务。

    由此看来,国土的自然条件,建立英国各殖民地的方式,初期移民们的生活习惯——这些结合起来,就使得乡镇自由和地方自由得到了惊人的发展。

    受这个缘故的影响,美国的全部国家制度,在本质上都是共和的;要想在美国彻底破坏构成共和的基础的法律,就必须同时废除一切法律。

    今天如果有一个政党试图在美国建立君主政体,那比起现在就想在法国建立共和国的政党,它的处境还要更加困难。法国的王权在建立之前并没有为自己拟定一套立法制度,因此目前只能是一个包围着共和制度的君主政体。

    同样的困难,君主政体的原则在向美国的民情渗入时也会遇到。

    人民主权学说在美国并不是一项与人民的习惯和一切占有统治地位的观念没有联系的孤立学说,相反地,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是维系通行于整个英裔美国人世界的观念的链条的最后一环。美国的市民社会和政治社会据以建立的伟大箴言是:每一个人,无论他是什么人,上帝都赋予了他能够自行处理与自己最有密切关系的事务所需要的一定理性。它被家庭用于子女,被主人用于奴仆,被乡镇用于官员,被县用于乡镇,被州用于县,又被联邦用于各州。这个箴言被扩大化用于全国,最终就成为人民主权学说。

    由上可知,在美国,共和的根本原则和制约人类的大部分行为的原则是一致的。

    因此,在我看来,共和在建立其法制的同时,就深入到了美国人的思想、观点和一切习惯中,如果想改变它的法制,就必须改变所有的这一切。在美国,甚至大多数人信仰的也是共和的宗教,因为宗教使来世的真理服从于个人的理性,就像政治让个人对私人利益的关心服从于人之常情。同时宗教同意被引导走向天堂的路都可以由每个人自由选择,就像法律承认每个公民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政府那样。

    非常明显地,只有发生一连串向同一方向发生作用的事件,才能使另一套观点、法制和民情取代这一套法制、观点和民情。

    如果有一天共和的原则竟会在美国被消灭,那也只能发生在经过长期的时胜时败的反反复复的社会斗争之后。而在现代的民族被一个全新的民族所取代之前,有些共和原则将会复兴,却不会完全消灭。但是,并没有什么预示这样的革命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能表明这样的革命即将来临的征兆。

    最使一个初到美国的人感到吃惊的,是政治社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运动。他们的法律在不断地改变,从表面上看,你会以为一个信念如此不稳定的民族的现存政府很快就会被一个全新的政府所取代。然而,你的这种担心似乎有点杞人忧天。事实上,政治制度有两种不稳定情况,不能把两者混淆。第一种,是经常改变次要的法律,但对好端端的社会的继续存在并没有影响。第二种,是动摇制度的基础本身,攻击法制的基本原则。动乱和革命经常是跟随着这样的不稳定而来的,而身受其害的国家则处于变动激烈和莫测的状态。经验告诉我们,随着时间和地点的不同,它们有时结合在一起,有时又彼此分离,所以立法方面的这两种不稳定情况彼此之间并无必然的联系。在美国见到的不稳定情况就是第二种,并不是第一种。虽然美国人经常改变他们的法律,但宪法的基础却一直受到尊重。

    当今,美国在共和主义统治之下,犹如路易十四时期法国在君主主义统治之下。在当时,法国人不仅喜爱君主政体,而且觉得它不能被别的什么东西所取代。君主政体被他们所接受,正犹如阳光的照射和四季的更迭被人们所接受。那时的法国人,既没有王权的强烈反对者,也没有王权的积极拥护者。

    从根本上讲,共和存在于美国正是基于默认或一种consensus  universalis(一致同意)而建立,并且无须争辩、反驳和证明。

    我认为,如果美国的居民总是像他们在行政制度方面所做的那样改来改去,必将危害共和政府的未来。

    立法方面的朝令夕改,常常使人们的计划受挫,所以我们有理由担心,共和终有一天会被人们看成是一种不方便的社会生活方式。到那个时候,次要法律的不稳定所造成的不良后果,同样会使人们对基本法律的存在表示怀疑,并会间接地引起一场革命。不过,距这个时代的到来还十分遥远。

    现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是,共和一被美国人放弃,经过不长时间的君主政体,美国很快就会进入专制的桎梏。孟德斯鸠曾提到过,继共和而建立的君权是最专制的权力,原因是,原来毫不担心地交给一个民选首脑的无限权力,在这时便被一个世袭君主掌握在了手里。这个说法是普遍适用的,但又特别适用于民主共和国。美国的立法行政官员,是由全国的多数,而不是由公民中的一个特殊阶级选举的。他们直接代表人民大众的激情,且完全依靠人民大众的意志,因此他们既不会使人害怕,也不会被人怀恨。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人民在规定他们的职权时,将很大一部分权力交给他们自行专断,而很少划定他们的权力界限。这种事态促成了一些比它本身更有生命力的习惯的形成。美国的立法行政官员,在国会休会期间或去职后,也会对社会产生很大影响,以至于我们很难说暴政将止于何时何地。

    在欧洲人当中,有些人希望美国出现贵族政体,甚至已经将贵族政体必然得势的时期明确预言出来了。

    我现在需要再次指出,目前美国社会的动向,在我看来是越来越趋向民主。

    但是,我决不是断言美国人将来不会在某一天不限制政治权利的范围,或让某一个人独享这些权利而不没收。但是,我也无法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让公民中的一个特殊阶级独占这些权利,或者换言之,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建立贵族政体。

    贵族集团由一定数目的公民组成,他们虽与人民大众离得很近,但永远凌驾于人民大众之上。你打不倒这个集团,但你能与它接近;你休想与它混合,但你可以天天与它来往。

    第74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5)

    比起这种服从,你不可能想象还会有什么服从更违反人的天性和人心的隐秘本能。单纯依靠自己生存的人,是宁愿经常受一个国王的专断统治,也不愿受贵族正规的行政管理的。

    贵族制度要想长期存在下去,就要将不平等作为原则,事先便必须将不平等合法化,并在社会实行不平等的同时将它带进自己的家庭。只要是与合情合理的公平截然相反的东西,就必须依靠压制的办法强加于人。

    我相信,从有人类社会以来,就找不到这种例子:依靠自己的努力而生存的民族曾在自己的内部建立过贵族制度;但中世纪的贵族制度则是征服的产物。征服者成了贵族,而被征服者沦为农奴。因此,用武力可以把不平等强加于人,而一旦民情接受了不平等,它就可以自己维护自己,并且法律会自然而然地承认它。

    某些社会,因为先于它们而存在的某些事件,使它们成了可以说是天生的贵族社会。然而,久而久之,它们就被时代引向了民主。就像罗马人和继他们之后而强大起来的蛮族的命运一样。但是,一个文明和已经实行民主的民族,如果能通过加强身份的不平等而日益团结,通过在自己的内部建立不可侵犯的特权和唯我独尊的等级获得成功,倒是世界上的怪事。

    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美国注定要在这方面提供第一个范例。

    略论美国商业兴盛的原因美国人由于他们的本性注定要成为一个伟大的海洋民族——他们拥有特别长的海岸线——他们的港口水深——他们的河流长——但是,英裔美国人的商业优势应归功于他们的智力和道德原因之处,要大大多于应归功于自然原因之处——英裔美国人作为一个商业民族的未来——联邦的解体也不能阻止原来组成联邦的人民的海上跃进——探究其原因——英裔美国人生来就是要供应南美居民的需求的——他们将会像英国人那样成为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商业代理人从芬迪湾起,到墨西哥湾的萨宾河,美国的海岸线全长近900里约。

    美国的海岸是一条延续而无中断的线,它们统一由同一政府进行管理。

    除了美国,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那样为商业提供更深、更阔和更安全的港口。

    美国的居民构成一个伟大的文明民族,他们被命运安排在一片荒地之上,而离文明的主要中心又有1200里约之遥。所以,美国天天需要仰仗欧洲。然而不久以后,美国人所需要的大部分物品一定会被他们自己生产和制造出来。然而,因为两洲在需求、观念、习惯和民情上的天然联系过于密切,所以它们永远不能完全分开而各自独立地生活下去。

    联邦的一些产品,现已成为我们之所需。这是因为我们的土地完全不出产这些东西,或者要用很高的成本才能生产出它们。美国人只能消费这些产品中的一小部分,而将其余的卖给我们。

    由此说来,正像美国是欧洲的市场一样,欧洲也是美国的市场。美国的居民为了把美国生产的原材料运到欧洲港口,再把欧洲的制成品运回美国,他们也同样需要海上贸易。

    所以,美国不是像墨西哥的西班牙人迄今所做的那样,放弃贸易而专向海洋国家的工业供应大量原材料,从而要使自己成为地球上的第一流海洋强国。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抉择,两者必须择其一。对海洋,英裔美国人始终表现出一种明显的爱好。在独立打断了他们与英国联系起来的商业纽带的同时,他们的航海天才却得到了新的和有力的飞跃。在独立以后,联邦的轮船数递增,其增加速度几乎与居民人数的增加速度一样快。当前,美国人消费的欧洲产品,用自己的船运输的有十分之九①。他们还把新大陆的四分之三出口货物用自己的船运给欧洲的消费者②。

    哈佛和利物浦的码头塞满了美国的船舶,但在纽约港里,英国和法国的船舶则为数不多③。

    由此看来,美国的商人既敢于在本土同外国商人竞争,也能在外国同外国商人进行有成效的斗争。

    其实这一点很容易解释:因为在世界航运中,运费最便宜的是美国船。只要美国的商船继续保持这个优势,它不仅将保有已经取得的成就,而且会使既得的成就日益提高。

    这里有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美国人为什么能以比他人低得多的成本经营航运?

    有人认为,这首先应当归结于美国人的得天独厚的优越物质条件。然而,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美国船的造价与我们的一样④,但船造得并不太好,一般说来使用寿命也不长。

    与欧洲海员的工资相比,美国海员的工资更高。很多欧洲人选择在美国商船上工作,就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美国人的航运成本比我们的低呢?

    我个人认为,要到纯智力的和纯精神的特点中去寻找这个原因,从物质的优势中去寻找是徒劳的。

    我将用下面的比较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在大革命的战争期间,法国人把一种新的战术用于军事中,将一些老将军打得晕头转向,差一点就把欧洲的一些古老王国推翻了。首先他们设法精简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一向被认为是打仗所不可缺少的,并要求士兵付出一些努力,这些努力是文明国家从来没有向军队要求过的。结果,士兵们个个奋勇前进,没有丝毫迟疑地冒着生命危险去达到预定的目的。

    ①至1832年9月30日,这年的进口总额已达101129266美元,而使用外国船运输的进口货物只为10731039美元,连进口总额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②同期的出口总额为87176943美元,而使用外国船运出的出口货物则为21036183美元,占出口总额的四分之一。(《1833年威廉氏海运统计》第398页)③在1829年、1830年、1831年三个年度中,驶入美国港口的船舶吨位共为3307719吨,其中外国船只有544571吨,即占吨位的16%。(《美国1833年年度大事记》第304页)在1820年、1826年、1831年三个年度中,驶进伦敦、利物浦、赫尔三个港口的英国船吨位共为443800吨,而外国船为159431吨,即占总吨位的36%。(《1834年美国指南》第169页)1832年,驶进英国港口的外国船与英国船的吨位之比为29﹕100。

    ④一般说来,原材料的价格美国与欧洲相比要低,但美国的人工成本却高得多。

    在当时,与敌人相比,法国的财力和人力都要弱,它的物力差得更远。可是,法国人却节节胜利,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敌人也开始采取他们的战术。

    显然地,美国人也将类似的办法应用到了商业方面。美国人将法国人为取得战争的胜利所做的一切,全都用到降低航运成本方面去了。

    欧洲的航运公司一向办事谨慎,从不在海上冒险。它们只让船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出海,一遇到不测,便让船回港。夜里的时候,船员们会收起一部分船帆;当海上的浪花发白,表明快要接近陆地时,船员会立刻降低航速,并抬头看一看太阳,从而调整航向。

    美国人敢于冒险,从不这样小心翼翼。就算风暴还在低啸,他们也还是拔锚起航了。无论白天还是夜里,他们都全帆对风。他们一边航行,一边修复风暴对船舶造成的损伤。当接近航程的终点时,他们继续扬帆前进,就好像已经看到港口似的急欲靠岸。

    美国的船舶经常在海上失事,但是哪一个国家的船舶都没有他们的船舶航行得迅速。因为他们用较少的时间做完了与他人相同的工作,所以才能降低航运成本。

    在长途航行中,欧洲的商船总得多次靠岸休整。为了寻找靠岸的港口或等待离岸的时机,它们损失了宝贵的时间,并且每天还要支付停泊费。

    美国的商船从波士顿出发,去中国购买茶叶。在到达广州后,船停留数日便起航回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船已经航行了相当于绕地球一圈的距离,而且在往复途中仅仅各靠岸一次。船员们在历时八个月或十个月的单程航行中,只是喝咸水,吃腌肉。他们要不断同海洋、疾病和厌倦进行斗争。但回程之后,每磅茶叶的售价与英国商人的相比,可便宜四分之一便士。他们便达到了目的。

    除了说美国人在经商方面表现出了一种英雄气概,我实在无法再更好地描述我的思想。

    欧洲的商人虽然和他们的美国竞争对手是一同行进的,但他们将永远无法赶上对方。因为美国人在按照上述的办法经商时,主要是基于他们的天性,而并非完全出于精打细算。

    美国的居民正在体验着前进中的文明所产生的一切苦乐。他们并不像欧洲人那样身处一个一切需要都能够得到满足的社会,所以学习和生活上所必不可少的各种物品常常不得不自己去创造。在美国,有时候一个人既会种田又会造屋,既是钳工又是鞋匠,并且还会织布缝衣。这虽然不利于工业技术的进步与完善,却能够大大发挥劳动者的才智。没有什么比过细的分工,更容易让人变蠢和从产品上见不到匠心了。在像美国这样的如此缺乏专门人才的国家中,掌握一门手艺不一定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因此,美国人很容易改变谋生之道,可以随时去找有利的工作来做。有些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当过律师,种过地,做过买卖,还做过教士和医生。美国人虽然在每个行业上都不如欧洲人高明,但几乎没有什么手艺是他们一窍不通的。他们的才能比较一般,但知识比较广泛。所以,美国居民在行业上并没有什么清规戒律,也没形成任何的职业偏见,既不会重此轻彼或者轻此重彼,也不会厚古薄今或者薄古厚今。他们不固守自己的习惯,又容易排除外国习惯可能对他们的精神造成的控制作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国家与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同,他们的情况在世界上也是尚属首见。

    美国人居住的土地让人觉得奇妙,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不停地在变化着,每一变动都象征着进步。因此,在他们的头脑中新的思想总是与良好的思想密切结合。人的努力,似乎到处都没有天然的止境。在他们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应该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这种运气好坏的经常反复,这种推动着美国人一致向前的感情冲动,这种公共财富和私人财富的变化莫测的起落,全都会合起来,对一个美国人来说,人的一生就如同一场赌博,如同一次革命,如同一场战役。

    这些同样的原因在对每一个人发生作用时,也给国民性打上了无法遏止的冲动的烙印。因此,美国人必然是随时随地都热心于追求、勇于进取、敢于冒险,尤其是善于创新的人。这种精神在他们的一切工作上都有真实的体现。这种精神被他们带入了他们的政治条例,带入了他们的宗教教义,带入了他们的社会经济学说,带入了他们的个人实业活动。他们带着这种精神去到处创业:无论是在荒山老林的深处,还是在繁华热闹的城市,都是如此。正是这种被他们用于海运业的同样的精神,才使美国商船与其他一切国家的商船相比,运费要低廉并且航行迅速。

    只要保持着这种精神优势以及它带来的实践优势,美国的海员就将不仅能保障本国生产者及消费者的需求,而且还会越来越像英国人①一样成为其他国家的商务代理人。

    眼下,他们正在开始实现这样的蓝图。我们已经看到,美国的海运企业正使自己担任几个欧洲国家的商业的直接代理人②。

    南美的一些由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建立的大殖民地,后来都各自变成了帝国。目前,内战和专制正折磨着这个广阔的地区。人口并没有增多,为数不多的住在这里的居民,每天都在操心着自卫的事情,就连改善自己命运的打算也无从谈起。

    但是,情况并不会一直这样。自强不息的欧洲,曾经全靠自己的努力冲破了中世纪的黑暗。同我们一样,南美也是基督教世界。它的法制和生活习惯,也跟我们的一样。在欧洲各种人民和他们的子孙中成长起来的文明的一切萌芽,它都拥有。此外,南美还有我们的榜样可供借鉴。难道它还能一直愚昧下去吗?

    很显然,这仅仅是个时间问题。南美人民建成昌盛文明的国家的时期终将到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①不要以为英国的商船只从事把本国产品运到外国和把外国产品运回本国的业务。和陆地上的巨大马车运输企业一样,现在,英国的海上船队已为世界各国的生产厂家服务,经营各国之间的交通运输业务。美国人的航海才干,让他们能够建立起与英国水平相同的海上运输企业。

    ②美国船已经承揽了地中海沿岸的一部分海运。

    但是,当感到自身有文明国家的需求时,南美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还远远无法自己满足这些需求。他们作为文明的后进者,必须要承认文明的先进者已经取得的优势。在学会办工厂和经商之前,他们还得长期务农。他们将暂时需要外国人居间,把自己的产品运输到海外,然后再换回外国的产品来满足他们产生的新需求。

    第75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6)

    毫无疑问,总有一天北美的美国人要被要求去满足南美人的需求。大自然已经使他们双方为邻,并将为前者了解和调查后者的需求,与后者建立经常的往来关系,并逐渐占领后者的市场提供很大的方便。美国商人是不会失去这种天赐良机的,除非他们远远比不上欧洲商人,更何况在某些方面他们还要比欧洲商人优越。美国人早就对新大陆上的各族人民产生了精神影响,传授给了他们知识。在这同一片大陆上居住着的各族人民,早就已经习惯了把美国人看成美洲大家庭中最有知识、最有力量和最有财富的成员。所以,他们将视线转向美国,一有机会就效仿在那里居住的人民。每天他们都在吸收美国的政治理论并且借用美国的法制。

    美国人在南美人面前所处的地位,与当年他们的祖先英国人在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欧洲的一切在文化与工业上没有英国先进并且大部分消费品都要仰赖英国的国家面前所处的地位别无二致。

    今天英国已经是与它来往的几乎所有国家的天然贸易中心,而在另一半球,美国将要产生同样的作用。所以,建立或成长在新大陆的每一个国家,它们的建立和成长几乎都有利于英裔美国人。

    如果联邦解体,解散后各州的商业发展毫无疑问将在一个时期内放慢脚步,但时间决不会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长。很显然,无论将来出现什么情况,各州仍要联合在一起来做生意。它们彼此为邻,相互之间在观点、利益和民情上完全一致,并且只有它们才能建立起一个极大的海洋强国。假如联邦的南方与北方分家而独立,没有北方的帮助,南方就会无法生存。我曾说过,南方并非经商的地带,而且并无任何迹象表明它会成为这样的地带。所以,美国的南方人只能长期依靠外人将自己的产品运销出去,并供应他们所需的必要物品。而他们所能找到的居间人中,只有他们的近邻北方人,能保证提供给他们物美价廉的市场。而且,他们自己还会去找北方人,因为商业的最高法则就是廉价。无论是主权意志,还是民族偏见,都无法长期顶制住廉价市场的影响。恐怕再没有比美国人与英国人之间的仇恨更深重的仇恨了。尽管存在着这种敌对的情绪,英国的商人仍然能够让美国人购买他们的大部分制成品;而美国人会买英国的货物,仅仅是因为英国的货物比其他国家的货物便宜。因此,无论美国人是否愿意,美国的正处于发展中的繁荣,并不能给英国的制造业带来不利。

    理性正告诉我们,经验也正向我们证明,如果在必要之时得不到武装力量的支援,商业上也不可能持久强大。

    美国对这个道理的理解,与其他国家一样明白。美国人已经能使自己的国旗被人尊重,而且不久以后可能会让人望而生畏。

    我确信,北美的海上力量即使在联邦解散后也不会削弱,反而会大大增强。今天经商的州与不经商的州在联合,但后者往往仅仅是勉强同意加强与它并无直接利益关系的海上力量。

    反之,假如联邦中所有经商的州联合成一个单一国家,商业就会成为它们最主要的国家利益,因而它们会为了保护航运作出巨大牺牲,并且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们去实现这方面的愿望。

    我认为,同人一样,国家也几乎总是在它的青年时期就显露出其未来命运的主要特点。当看到英裔美国人的那种经商的干劲、经商的便利条件和经商获得的成就之时,我就不自觉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地球上排名第一的海上强国。正如同罗马人生来就是要统治世界的一样,他们生来就是要统治海洋的。

    结   论我的叙述马上就将结束。以上,在探讨美国未来的命运时,我总是竭尽全力将题目分为几个不同的部分,以便专心研究每一部分。

    现在,我要将这些部分集合在一起进行通观。我所做的通观也许会不够详尽,但是会更加简明扼要。我在分析每个问题之时或许不如从前清晰,但是我可以更准确地掌控全局。我就像一个旅游者,从一座通都大市出来爬到近郊的小山上去。他出了城一直向前走,行人越来越少;他回首城市,房屋已经模糊不清,公共场所已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街道也无法分辨了,但是却一眼看清了整个城市的轮廓。于是,他似乎是头一次看到了这个城市的整体。我对新大陆上英裔人的整个未来的考察,也正是这样。这幅巨图的细节部分虽然仍是模模糊糊的,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它的全景,有了关于它的整体的清晰的概念。

    如今,美利坚合众国所拥有或占据的领土,大约是全世界可居住土地的二十分之一。

    虽然土地如此辽阔,但是假如你以为英裔美国人会一直停在那里不动,那你就错了。现在他们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有一个时期,我们在美洲的荒野之上也曾经有可能建立一个大法兰西国,在新大陆上与英国人平分秋色。曾经,法国在北美拥有的领土几乎有整个欧洲那么大。当时北美大陆上三条最大的河流都流经依法属于我们管辖的土地。居住在自圣劳伦斯河口至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之间的各个印第安部落,只能听得到我们法国的语言。一些分布在这片辽阔土地之上的欧洲人的居民点,能够让人们想起它们的名称的祖国。比如,路易堡(louisbourg)、蒙莫朗西(montmorency)、迪凯纳(duquesne)、圣路易(saint-louis)、万森(vincennes)、新奥尔良(nouvelle-orléans)等,对法国人来说这些都是最亲切和已经听熟了的名称。

    然而,由于一连串举不胜举的原因①,令我们丧失了这笔可观的遗产。在那些法国

    ①其中主要者有:喜欢独立和习惯于乡镇自治制度的民族,与其他民族相比,更容易建立起繁荣的殖民地,要想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人们必须有独立思考和自我管理的习惯,而这个国家的建立,又有许多方面必须取决于移民们的个人努力。人本就不多,而他们又没能很好地进行建设的地区,现在连一个法国人都没有了。在那些仍然居住有法国人的地带,他们也都是聚居在一块很小的地区,并且被别人的法律管辖着。在加拿大的40多万法国人,现在就如同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孑遗,在一个新民族的汪洋大海之中迷失了。他们周围的异族居民渐渐强大,不断向四面八方发展;甚而后来居上,取代了这块土地原来的主人,统治了原来的主人建设的城市,破坏了原来的主人的语言。这批居民就是美国的居民。因此,我有理由断定英裔美国人不会留在联邦的范围之内不动,而是会越过这个范围向东北(西北)方向推进。

    在西北方面,只有几个不是很重要的俄国人的居民点;但在西南方面,墨西哥却像一堵大墙一样阻挡住了英裔美国人的去路。

    因此,严格来说,只有西班牙人和英国人这两个互相竞争的种族在今天还分占着新大陆。

    条约已经规定了这两个种族的分界线。虽然这项条约有利于英裔美国人,但我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英裔美国人必然会践踏这项条约。

    在联邦南部边界的外面,墨西哥境内有一大片尚无人居住的地区。美国人将比有权占有这片荒野的人更早开进这片土地。他们将在那儿占有土地,建立自己的乡镇。

    而当合法的所有者蹒跚迟来之时,将会发现这片荒地已经被人开发了,已经有外来人在他们的遗产上悄悄定居下来了。

    新大陆的土地是谁先占据就归谁,因此占有土地是对捷足先登之人的报酬。

    已经有人居住的地区,想保护自己免遭这样的侵犯也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我已经说过发生在得克萨斯境内的情况。美国的居民每时每刻都在渗入得克萨斯,在那儿购置土地。他们虽然也服从当地的法律,但是却逐渐让自己的语言及民情占据了统治地位。目前得克萨斯地方仍归墨西哥管辖,但不久之后便会没有墨西哥人居住在那儿。所有英裔美国人与不同种族接触之地,都将会出现相似的情况。

    毋庸讳言,与居住在新大陆上的其他一切欧裔人相比,英裔人占有极大优势。在文化、实业和武力上,他们远远优越于其他欧裔人。只要他们面前还有荒地或者人烟稀少之地,只要在他们前进的途中不遇到他们无法穿过的人口稠密地区,他们就将一直不停地扩张下去。他们不会停在条约规定的边界线上,而只会在各地越过这种假设的障碍。

    在加速英裔人的这种发展的过程中,他们在新大陆所处的地理位置就起到了令人感叹的有利作用。

    在他们北部边界的上面,是北极的冰原;而只要越过他们南部边界几纬度,就进入了热带地区。因此,新大陆上气候最温和、条件最适宜人居住的地区正是英裔美国人所在的地方。

    有一些人认为,美国人口增长的飞速运动,仅仅是开始于独立之后,但这个观点并不正确。在殖民制度时期,这里的人口增长与现在一样迅速,即差不多每22年就翻了一番。只不过当时的绝对增长数字是以几十万计,而现在则以几百万计而已。在一个世纪以前,同样的现象没有被人发觉,而现在却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属于同一国王管辖的加拿大英国人的人口增长和扩散几乎和生活在共和政府下的英裔美国人一样迅速。

    人口在持续了8年的独立战争期间仍然能按上述比例不断增长。

    虽然西部边界上有和英国人结盟的印第安部落,但向西部的移民运动也可说是从未放慢速度。肯塔基州、宾夕法尼亚的西部地区、佛蒙特州和缅因州在敌人洗劫大西洋沿岸期间就已经住满了人。战后的杂乱无章,也并没有妨碍人口增加以及阻止他们向荒地继续进军。由此可见,法制的差异,和战的不同以及秩序的好坏对英裔美国人的不断发展仅仅产生了微不足道的影响。

    这一点不难理解,因为对如此辽阔的国土上的所有地点,没有任何因素足以全面影响到它们。因此,国内总有极大的回旋余地,为受灾地区的人民提供避难场所,而且无论灾难多大,总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因此,不要以为可以阻止得了新大陆上的英裔人的飞跃发展。虽然联邦的解体和它在大陆上引起的战争,共和的废除及由此而出现在大陆上的暴政,能够延缓他们的发展,却无法阻止他们追补现实注定让他们完成的使命。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移民们止步,能不让他们开进这片为勤奋之人敞开大门,为遭受苦难之人提供休养生息场所的沃野。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夺走美国人的气候、内海、大河和沃土。不良的法制、革命和无政府状态,既不能消灭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个种族的主要特征的致富爱好和进取精神,也无法完全摧毁让他们开化的知识。

    所以,在未来无法确知的事件之中,至少有一件事是能够肯定的。那就是,在可说是即将到来的一个时代里(因为我们在这里说的是一个民族的生命),英裔美国人将布满从北极冰原到热带之间的整个辽阔的大地,并且自大西洋沿岸一直扩散至太平洋之滨。

    我估计,将来总有一天,英裔美国人占据的领土会达到全欧洲面积的四分之三①。

    总的来说,联邦的气候要比欧洲的气候好。在自然条件方面,联邦也比欧洲具有较大的优势。很显然,总有一天,联邦单位面积的人口也能与欧洲抗衡。

    第76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7)

    在这个被分成了这么多国家的欧洲,在经历了连绵不断的战争和中世纪野蛮统治的欧洲,到现在每平方里约的居民还能达到410人②。有什么样的强大力量可以阻止有一天联邦单位面积的人口达不到这个水平呢?

    美洲英裔人的几个分支只有再过几个世纪才会出现差别,失去它们共同的外貌。

    我们无法预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在新大陆建立持久的不平等制度。

    因此,无论由于战争或和平、自由或暴政、繁荣或匮乏,英裔美国人大家庭各支的命运会出现什么样的差别,他们今后仍然能够保持相同的社会情况以及在这种情况

    ①现在,只是美国本土的面积就已相当于欧洲的一大半。欧洲的面积为50万平方里约,人口为20500万人。见马尔梯—布伦著作第6卷第114册第4页。(实际上,马尔梯—布伦在此处写的人口数字是20000万,但在第92页上,他估计说,这个数字可能高达20500万。所以,硕学的托克维尔引用的是后一个数字。参看该书的1826年版)②见马尔梯—布伦著作第6卷第116册第92页。(1826年版)下流行的习惯和观点。

    在中世纪,仅仅以宗教为纽带就将这些居住在欧洲的不同种族联合在同一文明之下。新大陆的英裔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他们正在一个人人都趋于平等的时代中生活。

    中世纪正是一个教派分立、群雄割据的时代。每个民族,每个地方,每个城市,每个家庭,在当时都力图自保和独立。但是在今天,却出现了一种相反的趋势,似乎各个国家都在走向统一。各个国家之间的文化联系正在把世界上最遥远的地区联合在一起。人们也无法继续孤立着而不相往来,或者无法继续对地球上任何角落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现在我们已看到,尽管欧洲人同他们在新大陆的后裔之间隔着汪洋大海,但是他们之间的差别还比不上13世纪一些只有一河之隔的城市之间的差别。

    既然这种同化的趋势正在使互为外国人的人民彼此接近,那么它将会更加有力地阻止同一民族的后代互为外国人。

    因此,总有一天我们能够看到北美大地上住着1.5亿人口①。他们之间彼此平等,属于同一个大家庭,出自同源,具有一样的文明、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宗教、一样的习惯、一样的民情、一样的思想方法,以及一样的肤色。虽然其他方面尚难断言,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世界上将会出现一个即使拥有丰富的想象力也能想象不出的全新局面。

    现今世界上有两大民族,他们自不同的起点出发,但似乎是在走向同一目标。这就是俄国人与英裔美国人。

    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这两个民族壮大了起来。它们在人们的视线只顾及他处之时突然跻身于各国的前列,而且全世界也几乎同时承认了它们的存在及强大。

    其他一切民族似乎已经接近了它们发展的自然极限,除了保持原状之外别无他图,但唯有这两个民族却在不停地壮大②。其他的民族不是停滞不前,就是在历尽艰辛地前进。只有这两个民族,正在沿着一条尚看不到止境的道路轻松而神速地前进。

    美国人在和自然给他们设置的障碍进行斗争,俄国人则在和人进行斗争。一个在和荒野与野蛮战斗,另一个在和全副武装的文明战斗。因此,美国人是用劳动者的犁进行征服,而俄国人则靠士兵的剑进行征服。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美国人将个人利益作为动力,任凭个人发挥自己的力量与智慧而不进行限制。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俄国人则几乎将社会的一切权力都集中在一人手中。

    前者将自由作为主要的行动手段,后者则将奴役作为主要的行动手段。

    他们的起点不同,道路也各异。但是,其中每一个民族都似乎受到天意的密令指派,总有一天要各自主宰世界一半的命运。

    ①这是在欧洲每平方里约的居民为410人的基础上计算出来的。

    ②俄国人口的增长速度在旧大陆的所有民族中按比例来说是最快的。

    原著者注第一部分(a)第15页参看朗少校在国会资助下到欧洲人还没涉足的整个西部地区去的两次考察报告。

    关于美国的大沙漠,朗少校特别指出,可以紧靠东经20度(以华盛顿为0度①)并和这条经线大致平行,从鲁日河到普拉特河画一条线。在这条假定线到密西西比河谷的西界落基山之间,延伸着一些面积比较大的平地,平地上一般都覆盖有一层无法生长植物的沙子,或者布有花岗岩石块。在这里,成群的野牛和野马有很多,也有一些印第安人的部落,但是每个部落的人数并不多。

    朗少校曾听人说过,上溯普拉特河,在该河上游的左岸也常常遇到这样的沙漠,但他没能亲自考察来证实这个传闻。参看朗少校的考察报告第2章第361页。(朗少校:《从匹兹堡至落基山的考察报告》,共2卷,费城,1823年)在朗少校的描述中,有些地方是可信的。但也不能忘记,他仅仅横越了他所说的地区,而并没有反复细致地考察他所经过的路线的两侧。

    (b)第15页在南美洲的南北回归线之间的地区,到处都有这种通称为美洲野藤的攀绕植物,它们种类繁多。在安的列斯群岛的植物区系之中,仅美洲野藤现在就有40多种。

    这种攀绕植物之中,鸡蛋果藤是最优美的。根据德库蒂兹在他记述安的列斯群岛植物界的著作(《安的列斯群岛的观赏和药用植物志》,共3卷,巴黎,1833年)中所说的,这种可爱的植物利用其生长在身上的卷须爬上大树,从而在林中形成一条条拱廊或者柱廊。这些拱廊或柱廊上缀有深红间蓝的美丽花朵,显得富丽堂皇,而且花朵散发出的香味还能使人们的嗅觉更加敏锐。见第1卷第265页。

    大豆荚金合欢是一种很粗的藤本植物。它从一棵树爬向另一棵树,生长得很快,有时甚至可以蔓延到半里约以上。见第3卷第227页。

    ①以华盛顿为0度的东经20度,与以巴黎为0度的西经99度大致相当。(c)第17页关于美洲土著的语言从北极圈一直到合恩角,美洲印第安人使用的语言都是已定型的语言,具有相同的句型以及相同的语法规则。因此,基本上能断定,印第安人的各部都系出同源。

    美洲大陆的各个部落,都有各自不同的方言。然而,能符合严格定义的语言却为数很少,因此有人仍然在试图证明处于新大陆的各族并没有特别古老的族源。

    但是,美洲土著的语言毕竟还是很有规律的。大概,现存各部落还没有经历过巨大的革命,没有被迫或者自愿地与外来的民族混合。因为一般说来,当几种语言混合在一起后,一定会出现语法规则上的混乱。

    不久之后,语言学家认真研究了美洲土著的语言,尤其是北美土著的语言。他们立刻发现,野蛮人的这种土语是一套极其复杂的观念的产物,组织得非常合理。他们认为,这种语言非常丰富多彩,创制者在创制它之时特别注意到了听觉的细微辨别能力。

    与其他语言相比,美洲语言的语法体系在许多方面都大不相同。

    在欧洲的一些民族之中,德语就有一个与其他语言不一样的特点:必要时它能够把几个词连接在一起,有的词还能表达很多意思。更令人惊奇的是,印第安语扩大了这个特点,甚至达到了可说是仅用一个词就可以表达一大堆概念的地步。通过杜邦索先生在《美国哲学学会报告》中引用的下面这个例子,可以很容易地说明这一点。

    当一个特拉华族的妇女逗弄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之时,能够听到她反复说kuligatschis。这就是一个由多个词合成的词。其中 k 表示第二人称,意思是“你”

    或“你的”;uli 读作 ouli (乌利),是 wulit 一词的中段,意思是“美丽的”和“可爱的”;gat 是 wichgat 一词的末段,意思是“爪子”;最后的 schis,读作 chise (西斯),是个表示小形的爱称词尾。由此,这个印第安妇女仅用一个词就表达了“你的可爱的小爪子”这个意思。

    这里,还有一个例子能更令人信服地说明美洲的蛮族非常善于连接他们的单词。

    一个特拉华族的男青年自称pilape。这个词由 pilsit(意思是“纯洁的”、“无辜的”)和 lenape(意思是“人”)组成。这个词的意思也即是说,他称自己是“纯洁的人”。

    这种把几个词连缀起来的特点,尤其在动词的合成方面比较常见。一个极其复杂的动作,往往只需要用一个动词表示。意思上的几乎所有的细微差别,都可以通过动词和改变动词的词形表示出来。

    我只是略微提及这个问题,凡是想进行详细了解的人,可以去读:1)杜邦索先生和赫克维尔德牧师之间关于印第安语的通信。这封通信刊载在阿伯拉罕·斯莫尔主编的1819年在费城出版的《美国哲学学会报告》第1卷的第356~464页。

    2)盖伯格[geiberger(应为david  zeisberger)  ]的《特拉华语或勒纳普语语法》。这本书一共三卷,全面分析了特拉华族的语言。前面附有他在考察特拉华族时结识的杜邦索先生所写的序言。

    3)《美国百科全书》第5卷末尾收录的上述语法书的摘要。

    (d)第18页在夏尔瓦的《新法兰西的历史》[全称为《新法兰西的历史与通志以及奉王命去北美旅行日记》(共6卷,巴黎,1744年)]的第1卷第235页,记载着1610年加拿大法国人对易洛魁人的第一次战争的历史。虽然易洛魁人使用的是弓箭,但是他们却对法国人及其同盟者进行了殊死抵抗。夏尔瓦虽然不是写作的高手,但是他在记述这段历史时却妙笔生花,通过鲜明对比的手法描述了欧洲人及野蛮人的品德,还有这两个种族对待荣誉的不同态度。

    他写道:“法国人纷纷争抢卧死在疆场上的易洛魁人的海狸皮衣,而他们的同盟者休伦人则鄙视这种行为。他们开始对俘虏施以他们习以为常的酷刑,并吃了一个被他们杀死的人。法国人真是被吓坏了。”夏尔瓦接着说:“这些野蛮人以无私不贪为荣,对我们没有这种想法表示惊奇,而且不理解扒死人的衣服为什么远远不如吃死人的肉那么坏,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同吃野兽的肉相比并无不同。”

    夏尔瓦在第1卷的另外一处,即第230页,还对尚普兰首次目睹的割肉酷刑以及休伦人回到自己村舍之时的情景进行了转述。

    他写道:“走了8里约以后,我们的同盟者们停了下来。他们拉出一名俘虏,对他施以他们的同族战士落到这个俘虏所在的部族手中时受过的所有酷刑,同时对他宣布他的结局应当如此;并接着说:假如你有勇气,你就以歌声来伴奏。这个俘虏立即唱起战歌,还把他所会的所有歌都唱完了,歌声十分悲怆。尚普兰说,野蛮人的音乐竟有如此悲伤的调子,这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得知。这种处死办法还伴以我们随后即将谈到的各种酷刑,这可把法国人都吓呆了。这种惨状他们实在不忍目睹,迫不及待地希望尽快结束这个场面。……当天夜里,一个休伦人做了一个梦,说他们受到追击,他们的退却,简直变成了逃命;而野蛮人紧追不舍,完全将危险置之度外。……”

    第77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8)

    “他们一看见自己的村舍,就砍了一些长竿子,把各自分得的被处死俘虏的头发拴在竿头上,挑起来表达凯旋之意。妇女们看到这种场景便都奔来,纷纷跳进水里,登上几只独木舟,从自己丈夫的手里接过沾满血污的头发,然后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休伦人的战士把这样一件令人生畏的战利品赠给了尚普兰。此外,还把几张弓、几支箭和他们本来打算自己留下的那张仅有的易洛魁人皮送给了他,并托他把这张人皮上呈给法兰西国王。”

    他独自一人在这些野蛮人之中生活了整整一个冬天,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始终没有受到侵害。(e)第27页虽然英属美国殖民地在美洲的建立初期占有支配地位的清教徒的清规戒律早就大大减少了,但是在习惯和法律中仍可看到很明显的痕迹。

    法兰西共和国在1792年反对基督教时便开始了其昙花一现的存在时期,一项强迫公民遵守礼拜日的法律就是马萨诸塞的立法团在这时公布了的。该法的序言和主要条款读者值得一读:“鉴于遵守礼拜日是一项公益活动,可以使劳动得到有益的中断,还可以给人们带来反省人生的意义和人类在所难免的犯错误的机会,让人们自己和集体礼拜创造和管理世界的上帝,并使人们专心于这种使基督教社会增辉和安宁的善行。”

    “鉴于信教不笃或轻佻浮华的人在忘记礼拜日应该尽的义务和社会给予他们的好处时,会亵渎神明而耽于游乐或为自己而劳动;鉴于这些行为有违基督徒固有的义务,会给没有效仿他们的人带来干扰,会给整个社会带来真正的危害,并在社会上形成放纵的风气和浮夸的习惯;“参议院和众议院兹命令如下:“第一条 任何人在礼拜日,不能在自己的作坊或店铺里干活。在这一天,任何人也不得从事任何劳动和公务,不得出席任何音乐会、任何舞会或观看任何性质的演出,不得进行任何种类的狩猎、游戏或娱乐,违者罚款。每次罚款的金额不低于10先令,但也不超过20先令。

    “第二条 外出旅行者和车船的驾驶者,除非必要,否则不得在礼拜日出行。违者处以与第一条相同的罚款。

    “第三条 小酒馆主人、小店铺主人和小客栈主人应阻止本乡镇的定居居民于礼拜日这天在其店铺停留、娱乐或办事。如有违背,店主和客人将同被罚款,而且可以吊销店主的执照。

    “第四条 身体健康而又没有正当理由在三个月之内少向上帝进行一次公开礼拜的人,要处以10先令的罚款。

    “第五条 在教堂的围墙之内做出不当行为的人,要处以5至10先令的罚款。

    “第六条 负责执行本法的是乡镇的十户长(tithingmen)①。他们有权在礼拜日巡视旅店和其他公共场所。拒绝十户长进店内巡视的店主,将处以40先令的罚款。”

    “拘留旅客,查问其在礼拜日滞留于旅途的理由,是十户长拥有的权力。拒绝回答的人,将处以5英镑的罚款。”

    “如果十户长对旅客回答的理由不满意,可将其送交县的治安法官处理。”1792年3月8日法令,载《马萨诸塞普通法》第1卷第410页。

    1797年3月11日,以一项新法预定增加罚款的金额,其中一半归拘留该轻罪犯人的人所有。见上述法令汇编第1卷第525页。

    ①每年改选一次的十户长,从职务上说,他相当于法国的兼为乡镇警卫和司法警察的官员。

    1816年2月16日,又有一项新法批准这些措施。见上述法令汇编第2卷第405页。

    在1827年和1828年纽约州修订的几项法律中,类似的条款也有(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1编第20章第675页)。其中规定,在礼拜日任何人不得打猎钓鱼,不得在酒店停留和进进出出。除非必要,否则任何人不得在礼拜日出行。

    上述这些,并不是初期移民的宗教精神和严格习俗留在法律上的唯一痕迹。

    在纽约州增订的法律集第1卷第662页,可以见到如下的条款:“因为赌博或打赌而在24小时内输赢25美元(约合132法郎)时,即被定为轻罪,并根据确凿的证据处以不低于所赢或所输金额五倍的罚款。此项罚款全部交给本乡镇济贫工作视察员收管。”

    “输25美元或以上的人可以向法院进行申诉。如果不申诉,则济贫工作视察员可以作为赢方,收下输方的输款和相当于输款三倍的罚款,以供济贫工作使用。”

    我们摘引的都是最近新实施的几项法律,但是如果不追溯到这些殖民地的初始时期,谁又能理解这些法律呢?我丝毫不怀疑,在我们这个时代,采用这种立法方式制定刑法的只有个别地方。民情已经适应时代的进展,但是法律仍然没有发生改变。严守礼拜日,依然是美洲最使外来人感到惊奇的做法。

    特别是美国有一个大城市,整个社会一到星期六晚上就像停止了运动似的。如果你在本应是成年人应邀参加交际和青年人应邀赶会的时候去这座城市逛一逛,你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悄无声息的世界。你既听不到工业的轰隆声,也听不到人们的高歌声,更听不到闹市区的喧闹声。在教堂的周围绷紧着生活的锁链。阳光一缕一缕地透过半开半掩的百叶窗射进居民的室内。好不容易才可以在远方看到有一个人独自默默地穿过十字路口,一条长长的大街上竟无一个人影。

    第二天清晨,辚辚的车辆声,铁锤的敲打声,人们的喊叫声,又开始传入你的耳朵里。整个城市又睡醒了:成群的人,急急忙忙地拥向城市的工商业中心;全部的人都在行动,精神焕发,在你的周围忙来忙去。继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之后,出现了这种急急忙忙的场面,好像人人觉得要想发财和由此享乐,只有今天一天似的。

    (f)第31页不用说,我在这一章里不想叙述美国的历史。让读者因此了解初期移民的观点和民情对每个殖民地和整个美国后来发展的影响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只应引用一些有关的片段。

    这样做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我觉得这可以绘出或表示出美国各个共和州的早期画面。一般的读者不仅会注意这幅画面,而且肯定会向国务活动家提供便于他们深入研究的资料。我本人虽然不是美国历史专家,但为别人提便于方便我还是愿意的。因此,我觉得应当在这里列出一篇简短的书目,并扼要地分析一下我认为最宜于引用的几部著作。

    在大量可供引用的一般性的文献中,我首先要推荐埃伯尼泽·哈泽德编的收有各州文件和其他可靠文献的《美利坚合众国历史资料汇编》。这部汇编在1792年于费城出版,其第1卷收有英国国王颁发给移民的所有特许状的全文,以及每个殖民地政府自成立以来的主要法规。除此之外,还有跟这一时期的新英格兰和弗吉尼亚事务有关的大量官方文件。

    第2卷几乎都是关于1643年联盟的文件,其中有新英格兰各殖民地之间为抵御印第安人而结成的这个联盟的公约。英裔美国人宣布联合的第一个实例就是这个联盟。直到1776年北美殖民地宣布独立,才有数个与此性质相同的联盟出现。

    在费城出版的这部历史学文献汇编,在王家图书馆中就藏有。

    此外,每个殖民地还有属于自己的历史文献,其中有些是十分珍贵的。首先我要提到弗吉尼亚的名字,它是移民开发最早的州。

    在研究弗吉尼亚的所有历史家里面,它的创造者约翰·斯密斯船长应该是首屈一指的。斯密斯船长给我们留下的是一部16开本的著作,书名为《弗吉尼亚和新英格兰通史》,1627年于伦敦出版(本书亦藏于王家图书馆)。斯密斯的这部著作还带有多幅地图和一些十分漂亮的版画,并且还标有制作的日期。这位历史学家从1584年一直写到1626年。斯密斯的著作得到了很高的评价,而且受之无愧。斯密斯是一位有名的冒险家,他诞生于冒险家辈出的时代,并最终获得胜利。这本著作洋溢着冒险开发的热情,也就是人们在那个时代特有的冒险进取精神。从这部书中,我们还可以嗅到混有经商致富味道的行侠仗义气息。

    但是,在斯密斯船长身上最突出的表现是,他除了具有同时代人的美德之外,还具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所没有的一些品质。他的文章简洁精练,叙述逼真,没有一点矫饰。

    这位作者让我们知道了在欧洲人发现北美时期印第安人的生活情况。

    第二位可供咨询的历史学家是贝弗利。他的著作为48开本,1707年出版于阿姆斯特丹,已经被翻译为法文。作者的记述始于1585年,止于1707年。该书第1章载有殖民初期的历史文献。第2章,有趣地报道了印第安人在这个扩张时期的生活情景。第3章,让人清楚地了解到当时弗吉尼亚的民情、社会状况、法律以及政治习惯。(《弗吉尼亚州的历史和现在》,伦敦,1705年)贝弗利出生于弗吉尼亚,因此他一开始就说:“由于我出生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对语言的纯洁性没有过多的专注,故我的著作请读者不要以过于严格的批判观点来审查。”虽然这位移民后代表示自己做得不够,但他的著作通篇都在证明,他是情不自禁维护母国的最高主权的。从贝弗利的著作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当时曾经鼓励美洲英国殖民地前进的那种公民自由精神的很多痕迹。各殖民地之间长期以来存在的并且一直延续到独立时的不和睦痕迹在书中还有留存。贝弗利对他的邻居马里兰的天主教徒表示的痛恨,比英国政府的这种情绪要大。这位作者的文章简要,叙述总是充满同情心而且令人信服。在王家图书馆可以找到贝弗利著作的法文译本。

    威廉·斯蒂思写的《弗吉尼亚最初发现与定居开发史》也是一本值得推荐的著作,我在美国读过,但是在法国还没有找到。此书叙述得详尽而有趣,但我认为有些冗长。

    关于卡罗来纳的历史,约翰·劳森的一部16开本的薄书《卡罗来纳史》是可以推荐的最早和最好的著作,此书1718年出版于伦敦。

    劳森的著作首先记述了卡罗来纳西部的发现经过。这部书是用旅行记的形式写作的,作者的叙述有些杂乱,其观察也很肤浅。只是对当时野蛮部落中流行的天花和酗酒所造成的荒废情景进行了深刻的描述,而对那些部落风行的并因为欧洲人的到来而又加剧的道德败坏行为,也记述得饶有风趣。

    劳森著作的第二部分,对卡罗来纳的自然状况和物产进行了专门的描述。

    劳森著作的第三部分,生动有趣地叙述了当时印第安人的风尚、习俗和管理组织。

    在该著作的这一部分,作者的才华和独到之处充分显示了出来。

    劳森的这部著作,写到查理二世时期赐给卡罗来纳以特许状为止。

    这部著作的基调是轻快的,但总是失于下流,与同一时期在新英格兰出版的著作的深沉笔调完全不同。

    劳森的这部著作,现在在美国已经很难见到,而在欧洲就更难找到了。但还有一部孤本存于王家图书馆。

    我从美国的最南部分一直游历到它的最北部分,这其间的广大地区直到很晚以后才有移民开进。

    我首先应该介绍一部非常值得一读的汇编,名叫《马萨诸塞历史学会论丛》,1792年出版于波士顿,1806年再版。这部著作没有被王家图书馆收藏,而且我相信其他图书馆也不会有。

    第78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19)

    这部论丛(仍在继续编辑)收载了关于新英格兰各州历史的大量珍贵文献,其中有尚未公开发表的通信和地方档案馆收藏的原始文件。这部论丛是古金主编的,也收有与印第安人有关的材料。(参看第1卷第140页以下)在本注所在章的行文中,我曾经多次提到纳撒尼尔·莫尔顿的《新英格兰回忆录》。我在这里只想补充一句:凡是想了解新英格兰历史的人,都应当读一读这部著作。莫尔顿的著作为32开本,1826年在波士顿出版。王家图书馆没有收藏此著作。

    大教士科顿·马瑟的《基督教美洲传教史或1620—1698年新英格兰教会史》是讲述新英格兰历史的最珍贵和最重要的著作。这部书为32开本,共两卷,1820年在哈特福德出版。我不认为在王家图书馆能找到它。

    该书被作者分为七册。

    作者在第一册讲述了新英格兰的筹建和建设的历史。

    作者在第二册记述了新英格兰的几位初期总督和主要行政官员的生平。

    作者在第三册叙述了当时指导人们思想的福音会牧师们的生平和事迹。

    作者在第四册报道了剑桥(在马萨诸塞)的大学的成立和发展过程。

    作者在第五册陈述了新英格兰教会的教义和教规。作者在第六册讲述了据马瑟说是表明上帝向新英格兰居民施福的一些事件。

    最后,作者在第七册,向我们讲述了当时存在的异端邪说和新英格兰教会加以反对的动乱。

    马瑟生于波士顿,是一个福音会牧师,也在波士顿终其一生。

    他在引导人们建设新英格兰的那种宗教热心和激情的鼓舞和激发下写了这部著作。他的文笔经常暴露出不够典雅的缺欠,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只想依靠宗教的狂热去打动每位读者。他过于偏执,而且经常过于轻信,但决不要觉得他企图以此进行欺骗。他的这部著作,偶尔也有精彩的片段和真实深刻的思想。例如,他在第1卷第1章第61页说道:“在清教徒到来之前,英国人就曾多次有意向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迁移,但是他们好像对能够得到物质利益所抱的希望并不高,所以一遇到困难,就马上心灰意冷,退缩回去。然而在崇高的宗教思想推动和支持下来到美洲的人,肯定不会这样。这些人遇到的敌人虽然远比任何一个殖民地的创建者遇到的敌人要强大得多,但是他们能够坚持自己的信念,致使他们创建的东西至今依然存在。”

    在马瑟笔触严肃的叙述中,有些时候也插进一些温情脉脉的描写。例如,他谈到一位英国妇女,在宗教热情的鼓舞下同她的丈夫一起来到美洲,但是不久之后便难以忍受流亡生活的艰难困苦。他随后接着说:“至于她那道德高尚的丈夫,却试图独自一人留在那里,但是他没能活下来。”(第1卷第71页)马瑟的著作,对他所描述的时代和地区,作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报道。

    他为了让我们清楚地了解清教徒是出于什么动机到大洋对岸去寻找避难所的,写道:“上帝向我们当中居住于英国的人发出号召。上帝在号召那些不相识的人的时候,要求他们下定决心抛弃在故乡的安适生活,横渡波涛汹涌的大洋,在那令人生畏的荒野上安家立业;无条件地服从上帝的戒命,就是这样做的唯一目的。”

    他接着说:“在做长篇大论之前,应该说明一下他们进行这种冒险是出于什么动机,以使后代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动机,而尤为重要的,是提醒我们今天的人怀念他们,切勿忘记祖先追求的目的,对新英格兰的真正关心不要减少。所以,在这里我要介绍一部手稿里谈到的某些人当时的动机。

    “第一个动机:为教会作出最大的贡献,即向世界的这一部分(北美)传播福音,建起一座能够保卫基督徒的堡垒,以反对企图在世界的剩余部分建立统治的非基督徒。

    “第二个动机:欧洲其余所有的教会都已被破坏,害怕我们的教会也受到上帝这样的惩罚,所以决心开辟这个地方(新英格兰),为大部分人提供免遭大破坏的避难场所。

    “第三个动机:我们所在的国度好像在折磨居民,最重视财物的人却最轻视他们所踩着的土地。人们把子女、邻居和朋友视为最沉重的累赘,他们尽力躲开穷人。如果事物依照这样的秩序发展,要被排挤出这个世界的就是最能创造享乐的人。

    “第四个动机:我们的放纵行为已经达到极点,好像有钱才能在同类中保持应有的地位,而没有钱就要受人轻视。所以,各行各业的人都去寻找以不道德的方法来致富的门路,从而便宜了那些因为有钱而能荒淫无耻生活的富人。

    “第五个动机:讲授科学和宗教知识的学校办得太差,这就致使大部分儿童,尤其是最优秀和最有才华的儿童以及人们觉得最有成才希望的儿童,在耳闻目睹的大量坏榜样和身边的腐化现象的影响下学坏了。

    “第六个动机:上帝的花园是大地,上帝把大地赐给他的儿子亚当去耕种,我们为什么要让自己因为没有土地而饿死,并让这片本应供人使用的宽广土地无人居住,荒芜不毛呢?

    “第七个动机:要成立一个革新的教会,并从成立之初就要支持它;要把我们的力量跟一个虔诚的民族的力量相联合,从而巩固和发展这个教会,使它摆脱那些没有这种支持就可能成为它的重大灾难的危险。对一个基督徒来说,还有什么工作能比这项工作更为高尚和壮丽呢?还有什么事业能比这项事业更值得做呢?

    “第八个动机:在这里(英国) 一个信仰虔诚并享有荣华富贵的人如果能放弃因致力建设这个革新的教会而获得的好处,并且愿意分担苦难,他将为人们做出伟大而高尚的一个榜样,让人们学习他在向上帝为殖民地祈祷时表示自己的虔诚信仰,并把大多数人联合起来。”(见马瑟著作第17页及以后各页)在离这段引文很远的后面一章中,当马瑟说明新英格兰教会在道德方面的原则时,对在宴会上为健康而干杯的做法表示强烈反对,说这是异教徒、可恨的习俗。

    他对妇女对头发进行任何装饰也同样严厉地反对,同时无情地谴责妇女穿着袒胸露臂的时装。

    他在其著作的某一章里,给我们举出了许多曾经使整个新英格兰震惊的妖魔作怪的例子。在他看来,恶魔在这个世界兴妖作怪,千真万确的是事实。

    他用了大量篇幅去阐述同时代人所特有的追求公民自由和政治独立的精神,说他们每迈进一步都要遵循他们的自治原则。例如,马萨诸塞的居民就是如此:自1630年之后,即在普利茅斯建立殖民地以后的十年里,他们用400英镑在剑桥创办了一所大学。

    我们如果从新英格兰的全部历史转而研究新英格兰各州的历史,首先则应该提到马萨诸塞地方副总督哈钦森的《马萨诸塞殖民地史》。该书为32开本,共两卷。该书王家图书馆藏有一部,是1765年于伦敦出版的第二版。

    我在本注所在章里曾经多次引用这部著作,其叙述开始于1628年,终于1750年。此书写得十分真实,文笔精练,朴而不华,是一部翔实的历史著作。

    关于康涅狄格的历史,本杰明·特朗布尔的《康涅狄格全史:世俗史和宗教史,1630—1764》是值得推荐的最好著作。该书为32开本,共两卷,1818年在纽黑文出版。我觉得王家图书馆不会有这部著作。这部著作深刻而清晰地描述了在书名所指时间段内发生在康涅狄格的所有重大事件。作者引用了珍贵的历史文献,而且叙述相当确切。他写到康涅狄格初期的事件时,讲得十分有趣。第1卷第5章(《一六三九的康涅狄格》)第100页,以及第1卷第7章(《康涅狄格的邢法》)第123页最应该读一读。

    我们有理由高度评价杰理米·贝尔纳普的《新罕布什尔史》。该书为32开本,共两卷,1792年在波士顿出版。第1卷第3章最应当读一读。在这一章里,作者对清教徒的政治原则和宗教教义,以及他们的移居原因和移居法律,叙述得极其翔实。下边是1663年的一段布道讲话:“新英格兰需要永远记住它的创建目的不在于商业,而在于宗教。人们在前进中要坚持清教徒的教义和纪律。所以,商人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钱的人也要永记,创建这些殖民地的目的不在于金钱,而在于宗教。我们当中如果有人在评价世界和宗教时觉得世界值13,而宗教只值12,那么,这个人就不具备新英格兰的真正男儿的情感。”从贝尔纳普的著作里,读者可以看到,他比至今研究美国历史的其他作者更多地提到普遍观念并强调思想具有的威力。

    在我们所研究的已经存在很久的几个主要州中,最为突出的是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关于纽约州的历史,威廉·斯密斯的《纽约史》是记述得最好的一部著作。此书为48开本,共一卷,1757年在伦敦出版;1767年出了法译本,也在伦敦出版。斯密斯为我们提供了法英两国在美洲进行的战争的细节。在研究美国历史的所有著作中,它尤为详尽地介绍了著名的易洛魁联盟。

    关于宾夕法尼亚的历史,我想推荐的只有罗伯特·普劳特的《宾夕法尼亚自创建与定居:1861年威廉·佩恩就第一任领主与总督直至1742年以后的历史》。该书为32开本,共两卷,1797年在费城出版。

    这部书很值得读者细读,其中收有关于佩恩的大批珍贵文献,其中谈论到了教友会的教义以及宾夕法尼亚初期移民的性格、风尚和习惯。据我所知,王家图书馆并未收藏此书。

    不用说,在研究宾夕法尼亚的主要著作中,富兰克林和佩恩本人的著作也占有一席之地。他们的著作广大读者都很熟悉。

    以上所介绍的这些著作,我在旅美期间就已看过其中的大部分。现在承蒙王家图书馆的好意,我又读到其中的几部;其余的几部,是美国前驻巴黎总领事沃登先生给我找到的,沃登先生也写有一部跟美国历史有关的杰出著作。在结束这个注的时候,请沃登先生接受我对他的谢意。

    (g)第36页杰斐逊在自传中写道:“在英国人于弗吉尼亚建立殖民地初期,当土地什么也不能向人们提供或只能提供少量的产品的时候,很多有远见的人便拥有了大量的租让地,并且,把这些财产都传给了后代以保持其家庭的荣华富贵。因为财产逐代传给同姓人,一些独特的家族集团便随之产生了。家族集团依法享有永远保持财富的特权,进而依靠自己强大和富饶的州而形成显赫的贵族阶层。而国王也照例是从这个阶层中选派州的议员的。”见《杰斐逊文集》。(第1卷第36页)英国法律中关于遗产继承的一些重要规定,在美国全部被否定了。

    肯特先生说,在遗产继承问题上我们作的第一个规定是:“人死而无遗嘱时,他的财产由直接亲属继承;如果只有一个男性或一个女性继承人,他或她独得全部遗产;如果有数名同顺序的继承人,就不分性别,遗产由数人平分。”(见肯特:《美国法释义》1840年版第4卷第374页)起初,这项规定在纽约州以1786年2月23日法令通过,后来又进行过修订〔见(《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3卷;附录,第48页〕。现在,这项规定被美国各州所采用,只是佛蒙特州有一点不同,那里的男性继承人能够得到两份遗产(见《美国法释义》第4卷第3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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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20)

    肯特先生在该书第4卷第1 22页,叙述了美国的限嗣继承立法史。他总结说,美国在独立之前,每个殖民地采用的都是英国的限嗣继承法。后来,弗吉尼亚根据杰斐逊的意见(见《杰斐逊自传》),从1776年废除了遗产限嗣继承制度。1786年纽约州也废除了这种制度。紧接着,北卡罗来纳、肯塔基、田纳西、佐治亚和密苏里,也相继废除了限嗣继承法。而在佛蒙特、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南卡罗来纳和路易斯安那,从来就没有采用过这种限嗣继承制度。觉得应该保留英国的限嗣继承法的各州,也对限嗣继承制度加以修订,将其中的贵族立法主旨去掉。肯特先生写道:“我们在国家管理方面的一般性原则,是致力于促使财产自由流通。”

    使研究美国遗产继承立法的法国人大为惊异的是,比起美国的继承法,法国的继承法简直民主得无边。

    美国的法律规定父亲的遗产子女平分,但这需要父亲没有另立遗嘱,因为纽约州的法律规定(《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3卷,附录,第51页,阿尔巴尼,1829年版):“任何一个人都有完全的自由、权限和资格立遗嘱处理其财产,即对某一政治机关或者是社会团体留下遗言,将其财产全部或部分遗赠给某人。”

    法国的法律规定立遗嘱人可以将其财产平分或是近于平分给继承人和受遗赠人。

    现在,美国的大部分州还实行限嗣继承制度,只是缩小了它的效果。

    法国的法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限嗣继承。

    美国的社会情况比我们的民主,然而我们的法律则比他们的民主。这最能说明一个值得人们深思的问题:在法国,民主安于遭受损害;而在美国,民主能在废墟之上泰然自立。

    (h)第40页美国的选举资格概要各州均赋予年满21岁的人以选举权。在各州,均要求选举人应该在其参加选举的县居住过一定的时间。

    关于财产资格:马萨诸塞州,被选举人必须有3英镑收入或60英镑资产。

    在罗得岛,选举人必须拥有价值133美元(约合704法郎)的地产。在康涅狄格,选举人必须拥有可以赖以收入17美元(约合90法郎)的财产。在民兵中服役一年,也可以享有选举权。

    在新泽西,选举人应有50英镑的财产。

    在南卡罗来纳和马里兰,选举人必须拥有50英亩土地。

    在田纳西,选举人应该拥有任何一种数量足够的财产。

    在密西西比州、宾夕法尼亚州、佐治亚州、弗吉尼亚州、俄亥俄州、特拉华州和纽约州,只要是纳税,就可以成为选举人,但是其中的很多州,在民兵中服役就等于纳税。

    在缅因和新罕布什尔,凡是没有被列入赤贫名单的,都可以作为选举人。

    最后,在密苏里州、阿拉巴马州、伊利诺伊州、路易斯安那州、印第安纳州、肯塔基州和佛蒙特州,对选举人的财产没有作任何规定。

    有一点我还想指出,只有在北卡罗来纳州,对参议员的选举人规定的资格与众议员的不同:参议员要拥有50英亩土地,而众议员只要纳税即可。

    (i)第65页美国实行关税保护政策,所以少数海关人员最容易走私,而大多数海岸地区则是最易走私的地区,但是并不像其他国家那样漫无限制,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缉私。

    美国不设消防警察,因此火灾多于欧洲,但是一般说来,可以及早扑灭,因为周围的居民不会袖手旁观,而是会迅速赶赴火灾现场帮忙。

    (k)第66页说中央集权产生于法国大革命,那是不正义的。法国大革命只是完善了中央集权。在法国,对中央集权的喜爱和对典章制度的狂信,可以追溯到法学家进入政府的时期,即可以使我们回想到美男子腓力四世统治法国的时代。从那个时期之后,这两种倾向一直没有停止发展。下面,是1775年马尔泽尔布先生代表最高税务法院向路易十六国王的进言摘录①:“……把自己管理自己事务的权利留给每个机关和每个公民社团或者每个村镇;现在我们不应当说这项权利将被写进王国的第一部宪法里,这主要因为天赋的权利和合情合理的权利这两项权利是很古老的。但是,您的主要东西已被它夺走。我们和陛下都不要害怕说:在这方面,我们的管理工作已经变成可以说是儿戏。

    “自从几位有权有势的大臣提出不能召集国民议会的政治原则以来,所有的官员们便上行下效,以至于村镇的居民不经总督的允许,什么决定也无法作出。所以,如果某个村镇要想花钱办一项事业,就得去恳求总督的下属官员,从而要根据官员同意的计划来进行,雇用他们喜欢的工人,按照他们的指示支付工资。村镇中如果有人要打官司,也得经总督允许,即在向法院起诉之前,先要把案件送到总督那里进行初审。如果总督的意见与打官司的居民相反,或者诉讼的对方是总督的亲信,村镇就

    ①参阅《根据税务资料论法国公法史》,布鲁塞尔,1779年,第654页。

    失去了保卫自己权力的能力。总督老爷就是通过这些办法尽量全部窒息地方自治精神的,而如果有可能,则必将除掉公民心中的这种精神。也可以说,全国人民都被宣告为禁治产人,并且给他们指定了监护人。”

    怎么今天还能说法国大革命在中央集权这方面所做的一切就是征服呢?

    杰斐逊1789年在巴黎给一位友人写信说:“我们的国家决不是一个统治狂热的像法国那样根深蒂固以及造成许多灾难的国家。”这是他1789年8月28日致麦迪逊的信。

    (见《杰斐逊通信集》,第15卷,第364页,普林斯顿,1958年)实际上,几个世纪以来,法国的中央政权为了扩大其行政集权,做到了它所能做到的一切;在这方面,从来没有限制过它的权力。

    法国大革命产生的中央政权,比起它的任何一个先行者都走得远,因为它比任何一个先行者都更有力量、有学识。例如,路易十四只是使村镇生活的一切服从于一位总督的享乐;拿破仑只是使村镇生活的一切服从于一位大臣。原则始终相同,只是后来的发展有大有小而已。

    (l)第69页法国宪法的这种不可变性是我国法制的必然结果。

    先以规定王位继承的法律为例来说明,这是一切法律中最重要的法律。还有什么法律比这个以父传子继的自然顺序为基础的政治规定在原则上更不可更改的呢?路易十八在1814年让人承认了他的家族永久地拥有这一政治继承权。为1830年7月革命善后的那些人,效仿了路易十八的做法,只不过把这个政治继承权转让给另一个家族而已。在拥立新王朝时,他们也仿效了大法官莫普的做法。当莫普在旧的最高法院的废墟上建立新的最高法院时,他没有忘记在国王的诏令中写进新的大法官也同他们的前任一样是不能罢免的。1830年的法律也同1814年的法律一样,修改宪法的问题根本就未曾涉及。而且,这个要求,一般的立法手段满足不了,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国王依靠什么运用它的权力呢?答案是依靠宪法。贵族院议员呢?也依靠宪法。

    众议院议员呢?仍然是依靠宪法。国王、贵族院议员和众议院议员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会联合起来对他们的权力所唯一依靠的法律进行任何修改呢?离开了宪法,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地位了。那么,他们在什么条件下才能修改宪法呢?下述两种条件必居其一:一是在他们无力反对人民能够不按他们的意愿,却是以他们的名义继续实行宪法的一些条款的时候;二是在他们赖以凭借的法律不复存在,他们自己不再有什么地位,而要求改变宪法的时候。后来。他们自己破坏了宪法,后来便自取灭亡了。

    这一点在1830年的宪法中比1814年的宪法中表现得还要清楚。在1814年,可以说王权是在宪法之外或以上的;而在1830年,王权已经同意由宪法来规定,因此王权离开宪法,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结果,法国宪法的各个部分都没有变动,因为人们把它与一个家族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法国宪法的全体也没有变动,因为修改宪法的合法手段人们还未曾找到。

    这些论述都不适用于英国。英国没有成文宪法,谁能说英国修改过成文宪法呢?(m)第69页研究英国宪法的几位著名学者,对议会的这种无限权威争先恐后地论述过。

    德洛姆在其著作第10章第77页(见《英国宪法》,休斯编,伦敦,1834年)写道:“英国法学家坚信的基本原则,是觉得议会除了不能把女人变成男人或者把男人变成女人之外,别的事情它都能做到。”

    布莱克斯通说得虽然不像德洛姆那样坚定,但也十分明确。下面的话就是他说的:“爱德华·科克爵士觉得议会的权力和司法权(第4项第36款),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过于广泛和绝对,以至于它的活动任何限制都禁止不了。他补充说,对这个最高的法院简直可以说是:si  antiquitatem  spectes,  est  vetustissima;  si dignitatem,est honoratissima;si  jurisdictionem,  est  capacissima.(论资格,它最古老;论荣誉,它最光荣;论权力,它最强大。

    )在制定、认可、扩大使用范围、停用、废除、恢复使用和解释教会法令或世俗法令、民法、军事法、海运法、刑法等名目众多的法律方面,议会享有至高无上和不受监督的权力;而正是王国的宪法授予议会这种可以左右政府每个部门的绝对权力的。凡是跟申冤和要求赔偿损失有关的案件,都可以越过普通法院而送到这个特殊的法院去处理。它能够修改或新订王位继承法,例如亨利八世和威廉三世,就是由它拥上王位的。它能使国家改信某一教派,例如在亨利八世以及他的三个子女统治时期,它就曾经以各种理由使国家来回改宗。它可以修改和改变王国的宪法和议会本身,例如它曾经为通过英格兰与苏格兰联合的法案,以及关于三年和七年举行一次选举的各项法令,就这样做过。总之,本来不能做到的一切它能做到,所以它在使用自己的权力时好像毫无顾忌,以可以说是有些过于大胆的姿态表现了议会的万能。”(见布莱克斯通,《英国法释义》第1卷第160页)(n)第77页美国各州的宪法,在政治审判制度方面的规定彼此最为一致。

    各州的宪法都定有这种制度,并将起诉的专权授予州众议院,只有北卡罗来纳州宪法把这项权利授予大陪审团(第23条)。

    所有州的宪法几乎都把政治审判的专权授予州参议院,或者有州参议员列席的审判团。

    政治法院只能够作出罢免或不准再任公职的处罚。只有弗吉尼亚宪法允许政治法院可以作出各种不同的处罚。

    第80章 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 (21)

    可以送交政治审判的罪行有:联邦宪法第2条第4项、印第安纳州宪法(1816年宪法)第3条第23项和第24项、纽约州宪法(1812年宪法)第5条和特拉华州宪法第5条规定的叛国罪、贿赂罪和其他重罪或轻罪;马萨诸塞州宪法第1章第2条、北卡罗来纳州宪法(1776年宪法)第23条和弗吉尼亚州宪法第252页(?)规定的渎职罪和玩忽职守罪;新罕布什尔州宪法第105页?规定的贿赂罪、医疗事故罪和玩忽职守罪(第38条);佛蒙特州宪法第2章第24(54)条规定的玩忽职守罪;南卡罗来纳州宪法(1790年宪法)第5条、肯塔基州宪法第5条、田纳西州宪法(1796年宪法)第4条、俄亥俄州宪法第1条第23项和第24项、路易斯安那州宪法第5条、密西西比州宪法(1817年宪法)第5条、亚拉巴马州宪法第6条和宾夕法尼亚州宪法(参看1790年宪法)第4条规定的渎职罪。

    伊利诺伊州、佐治亚州、缅因州和康涅狄格州的宪法没有列举罪名。

    (o)第118页不错,欧洲列强可以对美国进行大规模的海战;但是与对付陆战相比,美国对付海战要容易得多,而且危险也比较小。海战只需要一种武力。在商业国家,只要人民同意给政府提供必要的资金,就能够永远拥有强大的舰队。而且与让人民在生命和人力上牺牲相比,让他们在金钱上牺牲要容易得多。此外,海战的败绩也很少损害战败国的生存和独立。

    至于陆战,欧洲国家明显不能给美国造成危险。

    即便是一个拥有将近200万人口的国家,向美国运去25000名士兵并在那里供养他们也很困难。如果这样的一个欧洲大国同美国交战,就等于一个拥有1200万人口的国家同一个拥有200万人口的国家打仗。而且,美国人拥有各种物资,欧洲人离他们有1500里约,何况美国的广阔疆土是在征服它时将要遇到的最不可克服的障碍。

    第二部分(a)第130页1704年4月,美国的第一份报纸于波士顿出版。见《马萨诸塞历史学汇集刊》第6卷第66页,波士顿,1880年。

    如果认为历来在美国出版期刊是完全自由的,那就错了。在那里,曾经也设立过预先检查和提交保证金之类的制度。

    马萨诸塞州1722年1月14日法令就有这类规定。

    州下院(立法机关)委派的检查新闻工作的“新英格兰报刊委员会”,鉴于 “被告的报纸有嘲弄宗教和令人轻视宗教的倾向,允许一些著名作者在上面发表亵渎宗教和对神不敬的文章,诬蔑传播福音的教士所进行的行为,辱骂国王陛下的政府,扰乱本地的和平和安宁,兹建议:禁止该报出版人兼发行人詹姆斯·富兰克林继续出版和发行该报,或令其把要发表的所有文章送交本地行政长官处审核;责成萨福克县治安法官令富兰克林先生交纳保证金并保证自己今后一年以内将会循规蹈矩。”

    委员会的建议被采纳并作为法律实施,但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报纸在边栏把发行人詹姆斯·富兰克林的姓名改为本杰明·富兰克林,就逃避了禁令,而舆论也觉得这样做是合法的。(b)第190页改革法案在1832年通过之前,郡的选举人(地产的代表)必须拥有可以获得40先令纯收入以维持生计的自有地产或租用地产。原法案是在亨利四世时期于1450年前后制定的。亨利四世时期的40先令,就相当于现在的30英镑。但是,15世纪定下的这个法案一直到1832年始终没有变。这就表明英国的宪法逐渐走向民主了,即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还没有变动为选举人规定的财产资格。参考:德洛姆著作第1卷第4章;布莱克斯通著作第1卷第4章。

    英国由郡长推选陪审员(德洛姆著作第1卷第13章)。郡长一般都是本郡的知名人士,主要管司法和行政工作;他在本郡代表国王,每年由国王任命(布莱克斯通著作第1卷第9章)。郡长的地位容易被人怀疑收受诉讼当事人的钱财,当他被怀疑有不法行为时,人民可以不让由他任命的陪审团进行审理,改由另一名官员负责推选新的陪审员。参考布莱克斯通著作第3卷第23章。

    有权当选陪审员的人,一定要拥有可以获得不少于10先令收入的地产(布莱克斯通著作第3卷第23章)。应该指出,这个条款是在威廉和玛丽统治时期,也就是在1700年前后规定的,当时的币值比现在要高得多。大家知道,英国的陪审制度,也像该国的其他所有政治制度一样,是根据人的地产而不是根据人的能力来建立的。

    最后,佃户也可以充任陪审员,但是他必须是长期为善的人,并且交了地租以后,他的纯收入必须要达到20先令(布莱克斯通著作第3卷第23章)。

    (c)第190页按照联邦宪法的规定,联邦系统的法院也像各州在本州系统的法院实行陪审制度那样采用陪审制度。但是,联邦宪法对如何推选陪审员没有作出具体规定。联邦系统的法院从每个州按照该州规定的办法选定的常任陪审员中抽调出一些陪审员。所以,要说明美国的陪审制度的原理就要依据各州的法律来进行。参阅斯托里:《美国宪法释义》第3卷第38章第654 659页;萨金特:《美国宪法》第165页;以及1789年、1800年和1802年联邦有关这个问题颁布的法令。

    为了详细了解美国陪审制度的原则,我查阅了几个相距很远的州的法律。下面就是我从查阅中获得的总印象。

    在美国,只要是有选举权的公民都可以充任陪审员。但是在纽约那样的大州,陪审员的法定资格与推选人的法定资格略有不同,而且这种不同跟法国法律的规定正好相反,即纽约州的推选人的法定资格比陪审员的法定资格规定得高。在美国,总的说来,推选陪审员的权利,也同推选议员的权利一样,可以及于一切公民。但是,这项权利的行使,并不是在所有人之间没有明确规定的。

    每年,乡镇或者选举区的行政当局请有权推选陪审员的人,为本地区推选一定人数的有权担任陪审员或者预计有这种能力的公民为陪审员。在新英格兰是请乡镇的行政委员,在纽约州是请乡镇行政长官,在俄亥俄州是请遗孤财产保管人,在路易斯安那州是请县长。如果这些官员本人当选为陪审员,也不会遭到他人的反对。他们有非常广泛的权力,而且这种权力具有强制性质,一般同州的行政官员没有什么区别,尤其在新英格兰,他们往往有权罢免没有能力的陪审员或是不称职的陪审员。

    将这样选出的陪审员的名单选交给县法院,然后用抽签的方法从中选出有权参与各种案件审理的陪审团成员。

    除此之外,美国人还通过一切办法使陪审团接近人民,并尽一切可能给陪审团减轻负担。陪审员的人数很多,每人最多可以连任三年。法院在每个县的县城开庭审理案件。美国的县(county)大致相当于法国的区(arrondissement)。所以,法院离陪审团很近,而不像法国那样在法院开庭时才去召集陪审团。最后,陪审员是有报酬的,但是因为案件不同,有的由诉讼当事人支付,有的由州支付。除去旅费外,一般来说每人每天可收入1美元(相当于5法郎42生丁)。在美国,人们把当陪审员看做是一项必须承担的义务,但是这项义务并不难完成。

    参阅布雷瓦德:《南卡罗来纳州法令汇编》第2卷第338页,第1卷第454和第456页,第2卷第218页。(共5卷,查勒顿,1814年)参阅立法机构编辑和出版的《马萨诸塞普通法》第2卷第331页和第187页。

    参阅《增订纽约州法令集》第2卷(阿尔巴尼,1829年)第720页、第411页、第717页和第643页。

    参阅《田纳西州法令集》第1卷(诺克斯维尔,1831年)第209页。

    参阅《俄亥俄州法令集》第95和210页。

    参阅《路易斯安那州立法汇编》第2卷第55页。(共2卷,新奥尔良, 1828年)(d)第192页在仔细研究英国的民事陪审制度时,我们很容易发现陪审员没有办法摆脱法官的控制。

    当然,陪审团对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所作出的裁决,在其扼要的讲述中也包括事实和权利。比如,有一所住宅,彼得说这所住宅是属于他的,因为是他花钱购买的,这就是事实问题;但是,他的反对者却说,出售人没有行为能力,这就是权利问题。

    陪审团只要说这所住宅归彼得所有,这就等于认定了事实和权利。陪审团对刑事案件的裁决只要有利于被告,英国人就同意陪审团的裁决没有错误;但是在民事方面运用陪审制度时,英国人就不会保留这种想法。

    如果法官觉得陪审团的裁决在法律的应用方面存在错误,他可以拒绝接受,并且驳回给陪审员重新进行审理。

    法官如果把陪审团的裁决搁置起来,不予复审,就意味着诉讼还完全没有结束,因为他有办法抵制陪审团的裁决。其中主要的方法就是,要求法院撤销原判,并成立新的陪审团。事实上,这样的要求很少得到满足,而且以后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这样的事情我亲眼看到过。参考布莱克斯通著作第3卷第24章和第25章。

  • 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

    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历史学家;重要作品:《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1835)、《论美国的民主》第二卷(1840年)、《旧制度与大革命》(1856)。

    前言

    我现在发表的这部书绝非一部法国大革命史;这样的历史已有人绘声绘色地写过,我不想再写。本书是一部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

    1789年,法国人以任何人民所从未尝试的最大努力,将自己的命运断为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为此,他们百般警惕,唯恐把过去的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天地:他们为自己制订了种种限制,要把自己塑造得与父辈迥异;他们不遗余力地要使自己面目一新。

    我始终认为,在这项独特的事业中,他们的成就远较外人所想象的和他们自己最初所想象的要小。我深信,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感情、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他们利用了旧制度的瓦砾来建造新社会的大厦,尽管他们并不情愿这样做;因此,若要充分理解大革命及其功绩,必须暂时忘记我们今天看到的法国,而去考察那逝去的、坟墓中的法国。

    我在这里试图做的便是如此;但为达到此目的,我所付出的努力比我想象的要艰苦得多。

    有关君主制最初几个世纪、中世纪、文艺复兴的历史,大量的著作已作了深入的研究;我们不仅了解当时发生的各种事件,而且了解这些不同时期的法律、习惯、政府精神与民族精神。但至今尚未有人下功夫同样地、仔细地研究18世纪。

    我们自以为十分了解18世纪的法国,因为我们清楚地看到它表面上那耀眼的光彩,因为我们掌握着当时最卓越人物的历史细节,因为机智或雄辩的批评家们已使我们熟悉了18世纪显赫的大作家们的著作。但是,对于处理事务的方式、各种制度的真实实施、各阶级相互的确切地位、被人漠视的阶级的境况与感情,直至舆论风尚,我们只有一些模糊的,而且常常是错误的认识。

    我试图深入到旧制度的心脏。在年代上它离我们十分接近,只是大革命把它同我们分隔开了。

    为达此目的,我不仅重读了18世纪的名著,而且研究了许多不大知名而且不值得知名的著作,这些著作并非精雕之作,却更好地反映真实的时代精神。我仔细阅读所有的公共文告;大革命前夕,法国人在这些公共文告中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与好恶。省三级会议以及后来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在这方面为我提供了大量启示。我特别研究了1789年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这些陈情书的手稿长达数卷,它们是法国旧社会的遗嘱,是它的愿望的最高体现,是它的最终意志的真实反映。这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文献。而我觉得它还不够。

    在行政机构强大的国家里,思想、愿望、痛苦、利益与激情,通常迟早会暴露在政府的面前。遍览政府档案不仅使人对其统治手段有一精确概念,而且能一眼看到整个国家的状况。今天,如果把充斥内政部和各省案卷中的密件全部给一个外国人看,他很快就会了解我们,甚于我们自己。读者将会看到,在18世纪,政府权力已经十分集中,极其强大,惊人地活跃,它不停地赞助、阻止或批准某项事业。它许诺很多,给予也很多。它以各种方式施加影响,不仅主持大政方针,而且干涉家家户户,以及每一个人的私生活。此外,它从不张扬,因而人们不怕在它眼前披露自己最隐秘的缺陷。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巴黎和几个省研究政府留下的档案。

    果真如我所料,我在那里发现了活生生的旧制度,它的思想,它的激情,它的偏见,它的实践。每个人都自由地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暴露他们最隐秘的想法。我因此获得了当代人所没有的关于旧社会的许多概念;因为我看到了他们从未见到的资料。

    随着这项研究的进展,我惊异地在昔日的法国处处看到许多今日法国突出的特点。从中我发现许多原以为源于大革命的感情,许多我一直认为只可能来自大革命的思想,和只产生于大革命的习惯;我时时碰到深植于这片古老土壤中的当今社会的根系。越接近1789年,我越清晰地看见产生大革命的那种精神是如何形成、诞生和壮大的。这场革命的整个面貌逐渐展现在我眼前。它已经预示出它的性格,它的特点;这就是它本身。在这里,我不仅发现了革命在其最初努力中所作所为的原因,而且也许更有甚者,发现了它将长期建树的目标的先兆;因为大革命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在第一阶段,法国人似乎要摧毁过去的一切;在第二阶段,他们要恢复一部分已被遗弃的东西。旧制度有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1789年突然消失,在几年后重又出现,恰如某些河流沉没地下,又在不太远的地方重新冒头,使人们在新的河岸看到同一水流。

    我献给公众的这本著作的宗旨是要阐明,这场在几乎整个欧洲同时酝酿的伟大革命为什么爆发于法国而不在他处,为什么它好像自发产生于它即将摧毁的社会,最后,旧君主制怎么会如此彻底、如此突然地垮台。

    从思想上说,我已着手的这部著作不应到此告终。倘若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我的意图是穿过这场漫长革命的起伏兴衰,追踪这些法国人——不久前在旧制度下我还和这些由旧制度造就的人们亲密相处——注视着他们随着种种历史事件而变化、改造,却丝毫不改变本质,他们不停地在我们面前重现,虽然面貌略有不同,但始终可以辩认出来。

    首先,我要和他们一起经历1789年的最初时期,那时对平等与自由的热爱共同占据着他们的心灵;他们不仅想建立民主的制度,而且要建立自由的制度;不仅要摧毁各种特权,而且要确认各种权利,使之神圣化;这是青春、热情、自豪、慷慨、真诚的时代,尽管它有各种错误,人们将千秋万代纪念它,而且在长时期内,它还将使所有想腐蚀或奴役别人的那类人不得安眠。

    在简要追溯这场大革命的进程时,我将试图说明:同样是这些法国人,由于哪些事件,哪些错误,哪些失策,终于抛弃了他们的最初目的,忘却了自由,只想成为世界霸主的平等的仆役;一个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大、更加**的政府,如何重新夺得并集中全部权力,取消了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留下空洞无物的自由表象;这个政府如何把选举人的普选权标榜为人民主权,而选举人既不明真相,不能共同商议,又不能进行选择;它又如何把议会的屈从和默认吹嘘为表决捐税权;与此同时,它还取消了国民的自治权,取消了权利的种种主要保障,取消了思想、言论、写作自由——这些正是1789年取得的最珍贵、最崇高的成果——,而它居然还以这个伟大的名义自诩。

    我一直写到大革命似乎差不多完成了它的业绩、新社会已诞生时,然后,我将考察这个社会本身,我要力图辩别它在哪些地方与以前的社会相像,在哪些方面不同,我们在这场天地翻覆中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最后我试图推测我们的未来。

    第二部著作有一部分已写出了草稿,但尚不成熟,不能公之于世。我能否有精力完成它?谁能说得准呢?个人的命运较之民族的民运更为晦暗叵测。

    我希望写这本书时不带有偏见,但是我不敢说我写作时未怀激情。一个法国人在谈起他的祖国,想到他的时代时,竟然无动于衷,这简直是不能容许的。我承认在研究旧社会的每个部分时,我从未将新社会完全置之不顾。我不仅要搞清病人死于何病,而且要看看他当初如何可以免于一死。我像医生一样,试图在每个坏死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我的目的是要绘制一幅极其精确、同时又能起教育作用的图画。因此,每当我在先辈身上看到某些我们几乎已经丧失然而又极为必要的刚强品德——真正的独立精神、对伟大事物的爱好、对我们自身和事业的信仰——时,我便把它们突出出来;同样,当我在那个时代的法律、思想、风尚中碰到吞噬过旧社会,如今仍在折磨我们的某些弊病的痕迹时,我也特别将它们揭露出来,以便人们看清楚这些东西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恶果,从而深深懂得它们还可能在我们身上作恶。

    我声言,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不怕得罪任何人,不管是个人、阶级,还是舆论、回忆,也不管他们多么令人敬畏。

    我这样做时往往带有歉意,但从不感到内疚。但愿那些由于我而感觉不快的人,考虑到我的正直无私的目的而饶恕我。

    不少人可能会指责我在本书中表达了一种对自由的完全不合时宜的酷爱,他们要我相信,在法国再没有人在关心什么自由。

    我只是恳求那些对我提出这种指责的人不妨想想,我对自由的热爱久已有之,并非自今日始。20多年以前,当论及另一个社会时,我就几乎逐字逐句地写下了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

    在未来的黑暗中,人们已经能够洞察三条非常明显的真理。第一条是,今天,举世的人都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所驱使,人们可能控制或减缓它,但不能战胜它,它时而轻轻地,时而猛烈地推动人们去摧毁贵族制度;第二条是,世界上所有社会中,长期以来一直最难摆脱**政府的社会,恰恰正是那些贵族制已不存在和不能再存在下去的社会;最后,第三条真理是,没有哪个地方,**制度产生的后果比在上述社会中害处更大;因为**制度比任何其他政体更助长这种社会所特有的种种弊端,这样就促使它们随着它们原来的自然趋向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下去。

    在这种社会中,人们相互之间再没有种姓、阶级、行会、家庭的任何联系,他们一心关注的只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他们只考虑自己,蜷缩于狭隘的个人主义之中,公益品德完全被窒息。**制度非但不与这种倾向作斗争,反而使之畅行无阻;因为**制度夺走了公民身上一切共同的感情,一切相互的需求,一切和睦相处的必要,一切共同行动的机会;**制度用一堵墙把人们禁闭在私人生活中。人们原先就倾向于自顾自:**制度现在使他们彼此孤立;人们原先就彼此凛若秋霜:**制度现在将他们冻结成冰。

    在这类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每个人都苦心焦虑,生怕地位下降,并拼命向上爬;金钱已成为区分贵贱尊卑的主要标志,还具有一种独特的流动性,它不断地易手,改变着个人的处境,使家庭地位升高或降低,因此几乎无人不拼命地攒钱或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对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这种感情轻而易举地散布在所有阶级之中,甚至深入到一向与此无缘的阶级中,如果不加以阻止,它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萎靡堕落。然而,**制度从本质上却支持和助长这种感情。这些使人消沉的感情对**制度大有裨益;它使人们的思想从公共事务上转移开,使他们一想到革命,就浑身战栗,只有**制度能给它们提供秘诀和庇护,使贪婪之心横行无忌,听任人们以不义之行攫取不义之财。若无**制度,这类感情或许也会变得强烈;有了**制度,它们便占据了统治地位。

    反之,只有自由才能在这类社会中与社会固有的种种弊病进行斗争,使社会不至于沿着斜坡滑下去。事实上,唯有自由才能使公民摆脱孤立,促使他们彼此接近,因为公民地位的独立性使他们生活在孤立状态中。只有自由才能使他们感到温暖,并一天天联合起来,因为在公共事务中,必须相互理解,说服对方,与人为善。只有自由才能使他们摆脱金钱崇拜,摆脱日常私人琐事的烦恼,使他们每时每刻都意识到、感觉到祖国高于一切,祖国近在咫尺;只有自由能够随时以更强烈、更高尚的激情取代对幸福的沉溺,使人们具有比发财致富更伟大的事业心,并且创造知识,使人们能够识别和判断人类的善恶。

    没有自由的民主社会可能变得富裕、文雅、华丽,甚至辉煌,因其平头百姓举足轻重而显得强大;在那里可以看到私人品德、家庭良父、诚实商人和可尊敬的产业主;甚至还会见到优秀的基督徒,因为他们的祖国不在尘世,而他们宗教的荣耀就是在最**的时尚中,在最恶劣的政府下,造就优秀基督徒:罗马帝国最腐朽的时代就曾充斥着优秀的基督徒;但是我敢说,在此类社会中是绝对见不到伟大的公民,尤其是伟大的人民的,而且我敢肯定,只要平等与**结合在一起,心灵与精神的普遍水准便将永远不断地下降。

    20年前我所想所说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从那时以来,世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能使我改变想法和说法。当自由受欢迎时,我表示了我对自由的赞赏;当自由遭抛弃时,我仍坚持不渝,对此人们不会不以为然。

    此外,请大家好好想一想,即便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我的大多数反对者的分歧,也许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小。一个人,假如他所属的民族有善于享用自由所必需的品性,却生来就奴颜婢膝地仰赖某个同类人的好恶,而不去遵循他亲身参与制定的法律,试问这样的人算是一种什么人?这种人我认为并不存在。**者本人也不否认自由是美好的,只不过唯独他才配享有自由;对此大家并无歧意,分歧在于对人的尊重程度;因此严格来说,人们对**政府的爱好同他们对国家的轻蔑是完全一致的。要想让我顺此潮流,恐怕尚须时日。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我发表的这本书是一项浩繁工作的成果。有的章节虽短,却花费了我一年多的研究时间。

    我本来可以把大量的注释放在每页下面;不过我还是把它印在卷末,并且为数很少,而且一一注出页码。读者从中可以找到史例和证据。如果本书对某些读者有所启发,他们想要更多的例证,我愿另外提供。

    第一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之际,人们对它的评论歧异

    没有任何事情比法国大革命史更能提醒哲学家、政治家们要谦虚谨慎;因为从来没有比它更伟大、更源远流长、更酝酿成熟但更无法预料的历史事件了。

    就连伟大的弗里德里希这样的天才,也没能预感到这场革命。他尽管接触到了,却视而不见。不仅如此,他预先就是依照大革命精神行事的;他是大革命的先行者,并且可以说他已经成为大革命的代理人;但在大革命迫近时,他并没有辩认出来;而当革命终于爆发时,它同历史上众多的革命迥然不同,具有独特的新面貌,因而最初未被人们察觉。

    在国外,大革命成为举世瞩目的事件;它无处不在各国人民心中产生一种隐隐约约的新时代即将来临的概念,一种变革与改良的朦胧希望;但谁也猜不出大革命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各国君主和大臣竟然缺乏这种模糊的预感,这种预感使人民一见到大革命就骚动起来。最初,君主和大臣认为革命只不过是一场周期性疾病,各个民族的体质都难以避免,它只是为邻国的政治开辟新的领域,别无其他后果。如果他们偶然道出了大革命的真谛,那也是无意的。1791年,德意志各国君主聚集在匹尔尼茨,确实宣称法国君主制所面临的威胁乃是欧洲一切旧政权的共同威胁,它们与法国同处危难之中;但是实际上,他们丝毫不相信这番话,当时的秘密文件透露,这在他们只不过是巧立借口,以遮掩他们的意图,或者在众目睽睽下粉饰这些意图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认为法国大革命是一次转瞬即逝的地方**件,只消从中渔利就行了。基于这种思想,他们密谋策划,多方准备,结成秘密联盟。猎物既然近在眼前,他们便争夺起来,既相互分裂,又相互接近。他们的准备可谓面面俱到,唯独没有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英国人对自己的历史记忆犹新,他们长期实行政治自由,因而富有见识和经验,透过厚厚的帷幕,他们的确看见了迅速临近的伟大革命的面目;然而他们未能认清它的形式,不知道法国革命即将对世界的命运,对英国的命运产生什么影响。大革命即将爆发之际,阿瑟·扬正在法国游历,他认为这场革命已迫在眉睫,但对于这场革命的意义却一无所知,甚至以为大革命的后果会使特权增加。他说道:“如果这场革命给予贵族更多的优越地位,那么我想,它就弊大于利。”

    自法国革命爆发起,伯克心中便燃起仇恨,可是竟连伯克在某些时刻,对大革命亦无定见。起初他认为,大革命将使法国削弱,乃至灭亡。他说道:“可以确信,法兰西的好战能耐将长久消失,甚至会永远消失,继往开来的一代将像那位古人一样说:我们曾听说,高卢人自己古时曾以武力著称。”

    近距离不如远距离更能准确地判断历史事件。在法国,大革命行将爆发的前夕,人们对革命将成就的事业并没有明确认识。在大量陈情书中,我只找到两份陈情书表达了人民的某种惧怕心理。人们害怕的是王权——或者当时所称的宫廷——继续保持压倒一切的优势。三级会议表现懦弱,而且为期很短,令人担忧。人们害怕会对他们使用暴力。贵族对此尤其惴惴不安。许多陈情书说道:“御前卫队应宣誓绝不把枪口对准公民,哪怕发生骚乱或暴动。”只要三级会议开得自由,一切弊端会一扫而光;要实行的改革工程巨大,可是并不困难。

    然而,法国革命按自己的进程发展:随着魔鬼的头部逐渐出现,它那奇特可怖的面孔暴露出来;大革命在摧毁了政治机构以后,又废除了民事机构,在变革法律以后,又改变风尚、习俗,直至语言;摧毁了政府结构之后,又动摇了社会基础,似乎最终要清算上帝本身;这场大革命很快便跨越了国界,带着前所未闻的各种手段、新的战术、致命的准则,即皮特所谓的武装的舆论,这个出奇强国冲决诸帝国的阻碍,打碎一顶顶王冠,蹂躏一个个民族,而且竟有这样怪事:把这些民族争取到自己这边来!随着这一切的爆发,人们的观点发生了变化。欧洲各国君主和政治家最初视为各民族生活中的常事,一变而为新事,它甚至与世上历来发生的一切截然对立,可是它又如此普遍,如此可怖,如此费解,以致面对这种现象,人类的精神茫然若失。一些人想,这个闻所未闻的威力仿佛自生而且永存,人们无法阻止它,它也绝不会自动停止,它将把人类社会推向最终的彻底崩溃。许多人将大革命视为魔鬼在世间显灵。自1797年起,德·梅斯特尔先生便说道:“法国革命具有恶魔的特点。”反之,另一些人则在大革命身上发现了上帝的福音,它不仅要更新法兰西的面貌,而且要使世界焕然一新,可以说要创造一种新人类。在当时的若干作家身上,都有这种带宗教色彩的惊恐心理,好比萨尔维当初见到蛮族一样。伯克继续阐述他的思想,惊呼道:“法兰西岂只丧失了旧政府,简直丧失了一切政府,与其说法兰西必当成为人类的灾难与恐怖,不如说它几乎成了屈辱与怜悯的对象。但是,从这座被谋杀的君主制的坟墓中,却走出来一个丑陋、庞大、超出人类全部想象力的可怕的怪物。这个丑陋的怪物径直向目的地奔去,不为危险所惧,不因悔恨却步;它无视一切固有的准则,无视一切常规的手段,谁要是对它的存在不理解,便被它击倒。”

    法国革命确实像当时的人所感到的那样异乎寻常吗?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离奇、那样颠倒乾坤和锐意革新吗?这场奇怪而可怕的革命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它的真正特点是什么?它的深远效果是什么?它具体摧毁了什么?它又创造了什么?

    研究和论述这些问题的时机看来已经到来,今天我们所处的确切地位正好使我们能更好地观察和判断这个伟大事物。我们离大革命已相当远,使我们只轻微地感受那种令革命参与者目眩的激情;同时我们离大革命仍相当近,使我们能够深入到指引大革命的精神中去加以理解。过不多久,人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因为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便使产生革命的原因消失,革命由于本身的成功,反变得不可理解了。

    第二章 大革命的根本与最终目的并非像人们过去认为的那样,是要摧毁宗教权力和削弱政治权力

    法国革命的最初措施之一是攻击教会,在大革命所产生的激情中,首先燃起而最后熄灭的是反宗教的激情。即使在人们被迫忍受奴役以换取安宁、对自由的热情烟消云散之时,他们仍在反抗宗教的权威。拿破仑有能力制服法国革命的自由天赋,但他竭尽全力也不能制服它的反基督教天性,甚至到了今天,我们仍看到有些人,他们以为,不敬上帝便是弥补了当初对政府区区小吏唯命是从的过失,他们抛弃了大革命信条中最自由、最高贵、最自豪的一切,却以忠于大革命的精神自矜,因为他们仍旧不信上帝。

    可是,人们今天不难明白,反宗教之战只是这场伟大革命中的一个事件,是大革命面貌的一个突出的却转瞬即逝的特征,是酝酿大革命并为其先奏的那些思想、激情、个别事件的暂时产物,而不是大革命的本身特性。

    人们有理由将18世纪哲学视为大革命的一个主要原因,的确,18世纪哲学带有深刻的非宗教性。但是仔细观察定会看到,它有两个部分,彼此分开,截然不同。

    一部分包含关于社会地位和民事、政治法律准则的所有新的或革新的观点,例如人类生来平等,因此应废除种姓、阶级、职业的一切特权,人民享有主权,社会权力至高无上,统一规章制度……所有这些信条不仅是法国革命的原因,而且简直可以说就是大革命的内容;它们是大革命最基本的业绩,论时间,则是大革命最经久最实在的功绩。

    18世纪哲学家的另一部分信条是与教会为敌;他们攻击教士、教会等级、教会机构、教义,而且为了更彻底地推翻教会,他们还想将教会的基础连根拔掉。但是,18世纪哲学的这一部分既然产生于这场革命正在摧毁的各种事实中,它必然与这些事实一起逐渐消失,最终仿佛被埋葬在大革命的胜利之下。为了使我的意思更明白,我只需补充一句,因为我还要在别的章节论述这一重大问题:基督教之所以激起这样强烈的仇恨,并非因为它是一种宗教教义,而是因为它是一种政治制度;并非因为教士们自命要治理来世的事务,而是因为他们是尘世的地主、领主、什一税征收者、行政官吏;并非因为教会不能在行将建立的新社会占有位置,而是因为在正被粉碎的旧社会中,它占据了最享有特权、最有势力的地位。

    不妨想一想,时间的推移已经证实了,而且每日每时都在证实下面这一真理:随着大革命政治业绩的巩固,它的反宗教事业即告覆灭;随着大革命所攻击的一切旧政治制度更彻底被摧毁,大革命所憎恶的各种权力、影响、阶级被彻底制服,一去不复返,它们所激起的仇恨,作为失败的最后标志,也日渐减退;最后,当教士从一切和他们同时垮台的东西中日益分离出来时,人们便看到,教会的力量在人们的精神中逐步恢复,并且更加巩固。

    不要以为这种现象是法国所独有;自法国革命以来,欧洲的基督教会无一不重新振兴。

    若以为民主社会必然与宗教为敌,那就大错特错了:基督教乃至天主教中,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与民主社会的精神绝对对立的,有好多东西甚至对民主社会大为有利。此外,历朝历代的历史表明,最富有生命力的宗教本能始终扎根在人民心中。所有已经消亡的宗教都在人民心中有自己的归宿,而倾向于顺应人民的思想感情的各种制度,到头来总是把人类精神推向不信宗教,岂非咄咄怪事。

    刚才我对宗教的议论,更适用于社会权力。

    大革命一举推翻迄今维持社会等级制度和束缚人的一切机构和习俗,人们看到这些便可能以为,大革命的结果不仅要摧毁个别社会秩序,而且要摧毁一切社会秩序;不仅要摧毁某一政府,而且要摧毁社会权力本身;从而断定,法国革命的特性在本质上是无政府主义。可是我敢说,这又只看到了表面现象。

    大革命开始后不到一年,米拉波私下致函国王道:“请把新形势与旧制度加以比较,从中会得到慰藉和希望。国民议会有一部分法令,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法令,显然对君主政府有利。取消高等法院,取消三级会议省份,取消教士、特权阶级和贵族集团,难道这是区区小事吗?只组成一个单一的公民阶级,这个想法会使黎世留欣悦,因为这种平等的表面便于权力的执行。多少届**政府都致力加强国王权威,但他们所做的还不如革命在这短短一年中所做的多。”有能力领导大革命的人是这样理解大革命的。

    法国革命的目的不仅是要变革旧政府,而且要废除旧社会结构,因此,它必须同时攻击一切现存权力,摧毁一切公认的势力,除去各种传统,更新风俗习惯,并且可以说,从人们的头脑中荡涤所有一贯培育尊敬服从的思想。这就产生了法国革命如此独特的无政府主义特点。

    但是搬开这些残渣碎片,你就会发现一个庞大的中央政权,它将从前分散在大量从属权力机构、等级、阶级、职业、家庭、个人,亦即散布于整个社会中的一切零散权力和影响,全部吸引过来,吞没在它的统一体中。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世界上还没有过一个与此相似的政权。大革命创造了这一新权力,或者不如说,这一新权力是从大革命造成的废墟中自动产生的。的确,大革命建立的政府更为脆弱,但是比起它所推翻的任何政府却强大百倍。由于同一原因,它既脆弱又强大,下面将另加阐述。

    米拉波透过行将垮台的旧制度的尘埃,已洞察到这个简单、正规、巨大的形式。尽管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当时却还未被民众察觉。但是逐渐地,时间的推移使之大白于天下。今天,各国君主尤其对此瞩目。他们赞赏并羡慕这个庞然大物,不仅大革命所孕育的人们,连那些与大革命格格不入甚至完全敌对的人们也表赞同,他们都在各自领域努力摧毁豁免权,废除特权。他们融合不同等级,使不同社会地位趋于平等,用官吏取代贵族,用统一的规章制度取代地方特权,用统一的政府代替五花八门的权力机构。对于这番革命事业,他们兢兢业业。一旦遇到什么障碍,他们往往借用法国革命的各种手段及准则。在必要时,他们甚至动员穷人反对富人,平民反对贵族,农民反对领主。法国革命既是他们的灾难,又是他们的教师。

    第三章:大革命如何是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其原因何在

    一切国内革命及政治革命都有一个祖国,并局限于这个范围内。法国革命却没有自己的疆域;不仅如此,它的影响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掉了所有的旧国界。不管人们的法律、传统、性格、语言如何,它都使人们彼此接近或者分裂,它常使同胞成为仇敌,使兄弟成为路人;不如说,它超越一切国籍,组成了一个理念上的共同祖国,各国的人都能成为它的公民。

    翻遍全部史册,也找不到任何一次与法国革命特点相同的政治革命:只有在某些宗教革命中才能找到这种革命。因此如果想用类比法来解释问题,就必须将法国革命与宗教革命作一比较。

    席勒在其《三十年战争史》中正确地指出,16世纪伟大的宗教改革使得互不了解的各国人民突然接近起来,并且通过新的共同信仰,紧密联合在一起。的确,法国人与法国人彼此交战之际,英国人前来助战;生于波罗的海纵深处的人竟深入到德意志的腹地,来保护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德国人。所有对外战争都带有内战色彩;所有内战都有外国人介入。各个民族的旧利益被忘在脑后,代之以新利益;取代领土问题的是各种原则问题。所有外交规章都互相搀杂,混乱不堪,使当时的政治家们目瞪口呆,大伤脑筋。这正是1789年后在欧洲发生的形势。

    因此,法国革命是以宗教革命的方式、带着宗教革命的外表进行的一场政治革命。试看它有哪些具体特点与宗教革命相似:它不仅像宗教革命一样传播甚远,而且像宗教革命一样也是通过预言和布道深入人心。这是一场激发布道热忱的政治革命。人们满怀激情地在国内实现革命,又以同样的热忱向国外传布。试想这是何等新的景象!在法国革命向世界展示的闻所未闻的事物中,这件事确实是最新鲜的。但我们且莫就此而止,应该更进一步深入探讨,考察这种类似的效果,是否来源于隐而不露的类似原因。

    宗教的惯常特征是把人本身作为考虑对象,而不去注意国家的法律、习俗和传统在人们的共同本性上加入了什么特殊成分。宗教的主要目的是要调整人与上帝的总体关系,调整人与人之间的一般权利和义务,而不顾社会的形式。宗教所指明的行为规范并不限于某国某时的人,而主要涉及父子、主仆、邻里。宗教既然植根于人性本身,便能为所有的人同样接受,放之四海而皆准。宗教革命因此常拥有如此广阔的舞台,极少像政治革命那样局限于一国人民、一个种族的疆域之中。如果对这个问题作进一步考察,我们就会发现,宗教愈是具备我所指出的这一抽象而普遍的特征,便愈能广泛传播,不管法律、气候、民族有何不同。

    古代希腊罗马的异教或多或少均与各国人民的政体或社会状况有关,在它的教义中保留着某个民族的而且常常是某个城市的面貌,异教因此通常局限于一国的领土,很少越出范围。异教有时导致不宽容和宗教迫害,但是布道热忱在异教中却几乎完全看不到。因此,在基督教到来以前的西方,也就没有大规模的宗教革命。基督教轻而易举地越过那些曾经阻挡异教的各种障碍,在很短时间内就征服了大部分人类。基督教的胜利部分是由于它比其他宗教更能摆脱某国民族、某种政府形式、某种社会状态、某个时代及某个种族所特有的一切,我认为这样讲并不是对这圣教失敬。

    法国革命正是依照宗教革命的方式展开的;但是法国革命涉及现世,宗教革命则为来世。宗教把人看作一般的、不以国家和时代为转移的人,法国革命与此相同,也抽象地看待公民,超脱一切具体的社会。它不仅仅研究什么是法国公民的特殊权利,而且研究什么是人类在政治上的一般义务与权利。

    法国革命在社会与政府问题上始终追溯到更具普遍性的,也可以说更自然的东西,正因如此,法国革命既能为一切人所理解,又能到处为人仿效。

    法国革命仿佛致力于人类的新生,而不仅仅是法国的改革,所以它燃起一股热情,在这以前,即使最激烈的政治革命也不能产生这样的热情。大革命激发了传播信仰的热望,掀起一场宣传运动。由此,它终于带上了宗教革命的色彩,使时人为之震恐;或者不如说,大革命本身已成为一种新宗教,虽然是不完善的宗教,因为既无上帝,又无礼拜,更无来世生活,但它却像伊斯兰教一样,将它的士兵、使徒、受难者充斥整个世界。

    尽管如此,不能认为法国革命所采取的手段是史无前例的,它所宣传的一切思想都是完全新颖的。在各个世纪,甚至在中世纪兴盛时期,都有这样的鼓动宣传者,他们为了改变具体的习俗而援用人类社会的普遍法则,并以人类的天赋权利反对本国的政体。但是,所有这些尝试都失败了,18世纪燎原于欧洲的这同一火炬,在15世纪就轻易地被扑灭了。

    要想使这种学说产生革命,人们的地位、习俗、风尚必须已经发生某些变化,为学说的深入人心作好精神准备。

    在某些时代,人和人之间如此迥异,以至普遍适用的法则对于他们竟成了无法理解的思想。在另一些时代里,只要将某一法则的朦胧轮廓远远地向人们展示,他们便能立即辩认并趋之若鹜。

    最了不起的,并不在于法国革命使用了各种手段,创立了各种思想:伟大的新事物在于,那样众多的民族竟达到这样的水平,使他们能有效地使用这些手段,并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些准则。

    第四章:何以几乎全欧洲都有完全相同的制度,它们如何到处陷于崩溃

    曾经推翻罗马帝国并最终建立了近代国家的那些民族,在种族、国家、语言诸方面都各不相同;他们只是在不开化这点上彼此相似。自从定居于罗马帝国的土地之日起,长时期内,他们互相厮杀,一片混乱,而当终于稳定下来时,他们发现被自己造成的一片片废墟分隔开来。文明毁灭殆尽,公共秩序荡然无存,人际关系变得艰难险恶,庞大的欧洲社会分裂为千百个彼此迥异、互相敌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小社会。

    可是,在这片支离破碎的混沌之中,突然间涌现出统一的法律。

    这些制度并非模仿罗马法制,而是与罗马法相对立,人们利用罗马法才能改造它们、废除它们。它们的面貌独特,与人类以前建立的法律截然不同。它们彼此匀称对应,共同构成了由一个个连接紧密的部分组合的整体,其严密程度不下于我们现代的法典条文;这是用于半野蛮社会的高深的法律。

    这种立法怎么会形成、推广并最终遍行欧洲呢?这个问题我并不想探讨。可以肯定的是,早在中世纪,这种立法就或多或少在欧洲各地出现,而且在很多国家,它排除其他一切立法,确立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我有机会研究了英、法、德诸国中世纪政治制度。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十分惊异地看到,所有这些法律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尽管各个民族彼此不同,很少融合,却有如此相似的法律,这不能不使我为之赞叹。由于地点不同,这些法律在细节上出现不断的、无止境的变化,但是它们的基础却到处都一样。当我在古老的德意志立法中发现某种政治制度、规章、权力时,我事先就已知道,如果仔细研究下去,也会在英国和法国找到本质上完全相同的东西,而我也确实找到了它。英、法、德三民族,只要研究其中一个,其他两个就更好理解了。

    在这三个国家里,政府都是依据同一准则行事,议会都是由同样成分组成,并被赋予同样权力。社会以同样方式被划分,同样的等级制度出现在不同阶级之间;贵族占据同样的地位,拥有同样的特权、同样的面貌、同样的秉赋:彼此毫无区别,到处都一模一样。

    城市结构彼此相似,农村依同样方法治理。农民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同,土地按同样的方式为人们所拥有,所占据,所耕种,耕者承担同样的义务。从波兰边界到爱尔兰海,领主庄园、领主法庭、采邑、征收年贡土地、服徭役、封建义务、行会等,一切都彼此相似,有时连名称都一样。而更引人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彼此相似的制度,都源于同一种精神。可以说,14世纪欧洲的社会、政治、行政、司法、经济和文学制度所具有的相似性,比当今制度具有的相似性更大,尽管现代文明致力于开辟条条道路,冲破重重关卡。

    我的目的不是要讲述欧洲的旧政体如何逐渐削弱颓败;我只想指出,在18世纪欧洲政体到处濒临崩溃。一般说来,这种衰落在大陆东部不太突出,在大陆西部较为突出;但是在一切地方都能见到旧政体的老化,甚至衰败。

    中世纪各种制度的逐渐衰落过程,从当时的档案中可以找到证明。我们知道,当时的领地都有名为“土地赋税清册”的登记簿,在上面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标出采邑和征收年贡土地界限,欠付地租、服劳役以及当地惯例。我看过14世纪的土地赋税清册,它们记载清晰、井井有条、十分确切,堪称杰作。尽管知识已普遍进步,可是离我们年代越近,土地赋税清册反倒变得模糊、杂乱无章、记载不全而且混乱不堪。看来市民社会转为文明之日,即政治社会堕入野蛮之时。

    欧洲的古老政体在德意志比在法兰西更多地保留着原始特征,然而即使是在德意志,它所创立的一部分制度,也已经到处遭到摧毁。考察残存物的现状比发现失去的东西,更能使人判断时间的摧残作用。

    自治市制度早在13和14世纪就已经使德意志的主要城市成为一个个富庶开明的小共和国,到18世纪依然存在;但是城市今天徒有其表。它们的一套方法似乎仍在执行;它们设置的行政官员仍保留原先的名称,而且仿佛在管理同样的事务;但是积极性、活力、市镇的爱国主义,以及城市制度所激起的刚毅而取之不竭的品德,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些旧制度仿佛原封不动地倒塌在自己身上。

    今天依然存在的一切中世纪权力都患有同一毛病,它们全都同样地衰落和毫无生气。不仅如此,有些本身不属于中世纪政体的东西,由于被卷入其中而带上强烈的印迹,也都立刻丧失了生命力。处在这样的形势下,贵族阶级沾染上老年虚弱症;在中世纪,政治自由的成就到处可见,然而只要它今天保留着中世纪的种种特征,它便得了不育之症。省议会虽原封不动地保留其古老政治形式,但它们阻碍着文明的进步,而未能对它有所帮助;看来它们同新的时代精神格格不入。同时民心也背离了省议会,而倒向了君主。这些制度的悠久历史并未使它们变得令人尊重;相反,它们在老化,一天天地声名扫地;令人奇怪的是,由于它们更加衰落,它们的危害力越小,而它们激起的仇恨反而更大。一位支持旧制度并和旧制度同时代的德意志作家曾说道:“现存事物已经普遍刺伤人心,有时还变得可鄙。古怪的是,现在人们对一切旧的东西均持不屑一顾的态度。这些新看法竟然也出现在家庭内部,并扰乱了家庭秩序。就连主妇们也不愿再忍受她们那些古老的家具了。”然而,这同一时期的德国同法国一样,社会活跃繁荣,蒸蒸日上。但是有一点必须认真注意;这是点睛之笔:所有活着、动着、生产着的东西都来自新的根源;这一根源岂止是新的,而且是对立的。

    这个根源便是王权,但与中世纪王权毫无共同之处,它拥有另一些特权,占有另一个地位,带有另一种精神,激发另一些感情;这便是国家行政机构,它建立在地方权力废墟之上,向四面延伸;这便是日益取代贵族统治的官吏等级制度。所有这些新的权力都遵循着中世纪闻所未闻或拒绝接受的准则和方法行事,它们确实关系到中世纪人连想都想不到的某种社会状态。

    在英国,情况与刚才谈到的一样,虽然人们一开始会以为欧洲旧政体仍在那里实行,如果忘掉那些旧名称,抛开那些旧形式,人们便会发现,自17世纪以来,封建制度已基本废除,各个阶级互相渗透,贵族阶级已经消失,贵族政治已经开放,财富成为一种势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赋税人人平等,出版自由,辩论公开。所有这些新原则在中世纪社会中都不存在。然而正是这些新事物一点一滴巧妙地渗入这古老的躯体,使之复苏和免于瓦解,并在保持古老形式的同时,灌输新鲜活力。17世纪的英国已经完全是一个现代国家,在它内部仅仅保留着中世纪的某些遗迹,犹如供奉品。

    为了帮助理解下文,有必要对法国以外情况作此概述;因为,我敢说,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无法理解法国革命。

    第五章:法国革命特有的功绩是什么

    前面所有的论述只是为了阐明主题,以帮助解决我一开始就提出的问题:大革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它的本身特点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恰恰要这样发生?它完成了什么?

    大革命的发生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为了摧毁宗教信仰的权威;不管外表如何,它在实质上是一场社会政治革命;在政治制度范围内,它并不想延续混乱,并不像它的一位主要反对者所说的那样要坚持混乱,使无政府状态条理化,而是要增加公共权威的力量和权利。它并不像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样,要改变我们的文明迄今具有的特点,阻止文明的进步,也没有从实质上改变我们西方人类社会赖以依存的根本法律。如果撇开不同时期不同国家发生的曾经暂时改变大革命面貌的所有偶然事件,而只考察大革命本身,人们就会清楚地看到,这场革命的效果就是摧毁若干世纪以来绝对统治欧洲大部分人民的、通常被称为封建制的那些政治制度,代之以更一致、更简单、以人人地位平等为基础的社会政治秩序。

    这些就足以产生一场规模巨大的革命;因为古老的制度与欧洲的几乎一切宗教法律和政治法律混合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这些制度还产生了一整套思想、感情、习惯、道德作为它们的附属物。要想一举摧毁并从社会躯体中摘除与各器官相连的某一部分,需要一场可怕的动乱。这就使这次大革命显得更加伟大;它似乎摧毁一切,因为它所摧毁的东西触及一切,可以说与一切相连。

    不管大革命怎样激进,它的创新程度比人们普遍认为的却少得多:这个问题我将在后边加以阐明。确切地说,大革命彻底摧毁了或正在摧毁(因为它仍在继续)旧社会中贵族制和封建制所产生的一切,以任何方式与之有联系的一切,以及即使带有贵族制和封建制最微小的印迹的一切。大革命从旧世界保存下来的只是同这些制度始终格格不入或者独立于这些制度之外的东西。它决不是一次偶然事件。的确,它使世界措手不及,然而它仅仅是一件长期工作的完成,是十代人劳作的突然和猛烈的终结。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同样也会坍塌,这里早些,那里晚些;只是它将一块一块地塌落,不会在一瞬间崩溃。大革命通过一番痉挛式的痛苦努力,直截了当、大刀阔斧、毫无顾忌地突然间便完成了需要自身一点一滴地、长时间才能成就的事业。这就是大革命的业绩。

    但是使人惊异的是,今天看来如此明了的事情,当初在那些上智者眼里却始终显得模糊不清,混乱一团。

    就是那位伯克对法国人说道:“你们想要匡正你们政府的弊端,但何必创新呢?你们何不因循你们古老的传统?你们何不恢复你们古老的特权?倘若你们无法恢复你们祖先体制的隐失的面貌,那么你们何不将目光移向我们英国?在英国,你们将会找到欧洲共同的古老法律。”伯克对近在眼前的事竟全然不察;革命恰恰是要废除欧洲共同的旧法律;他没有看到,问题的要害正在于此,而非其他。

    但是这场到处都在酝酿、到处产生威胁的革命,为什么在法国而不在其他国家爆发?为什么它在法国具备的某些特点,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或只出现一部分?这第二个问题确实值得一提;考察这个问题将是下面各编的宗旨。

    第二编

    第一章:为什么封建权利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使人民憎恶

    有件事乍看起来使人惊讶:大革命的特殊目的是要到处消灭中世纪残余的制度,但是革命并不是在那些中世纪制度保留得最多、人民受其苛政折磨最深的地方爆发,恰恰相反,革命是在那些人民对此感受最轻的地方爆发的;因此在这些制度的桎梏实际上不太重的地方,它反而显得最无法忍受。

    18世纪末,德意志境内几乎没有一处彻底废除了农奴制度,同中世纪一样,大部分地方的人民仍牢牢地被束缚在封建领地上。弗里德里希二世和玛丽亚-特雷萨的军队几乎全是由名副其实的农奴组成的。

    1788年,在德意志大多数邦国,农民不得离开领主庄园,如若离开,得到处追捕,并以武力押回。在领地上,农民受主日法庭约制,私生活受其监督,倘若纵酒偷懒,便受处罚。

    农民的地位无法上升,职业不得改变,主人若不高兴,他便不得结婚。他的大部分时间得为主人尽劳役。年轻时,他得在庄园中做多年仆役。为领主服劳役仍为定制,在某些邦国,役期竟达每周三天。领主房产的翻盖维修、领地产品运往市场及其经营,以及捎带信件,都由农民承担。农奴可以成为土地所有者,但是他的所有权始终是不完全的。他必须根据领主的眼色来决定在自己地里种些什么;他不能任意转让和抵押土地。在某些情况下,领主强迫他出卖产品;在另一些情况下,领主又阻止他出售;对农民来说,耕种土地永远是强制性的。就连他的产业也不全部由他的子嗣继承,其中一部分通常归领主。

    我不需在陈旧法律中去查阅有关条文,在伟大的弗里德里希拟定、由其继位者在大革命刚刚爆发之际颁布的法典中,就有这些规定。

    类似的情况在法国早已不存在:农民可任意往来、买卖、处置、耕作。农奴制最后遗迹只有在东部一两个被征服省份中才可见到;在所有其他地方,农奴制已经绝迹,废除农奴制的日期已如此遥远,人们已不记得。当今考据证明,从13世纪起,诺曼底便废除了农奴制。

    但是在法国还发生了另一场涉及人民社会地位的革命:

    农民不仅仅不再是农奴,而且已成为土地所有者。这一事实今天尚未得到充足的说明,但其后果如此深远,使我不得不在此稍停片刻,加以论述。

    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地产的划分开始于大革命,它只能是大革命的产物。事实恰恰相反,各种证据均可证实这一点。

    至少在大革命以前20年,便有一些农业协会对土地的过份分割感到不满。蒂尔戈当时说道:“瓜分遗产使得原来够维持一家人的土地被分给五六个孩子。这些孩子及其家庭此后是无法完全靠土地为生的。”若干年后,内克尔也说,法国存在大量的农村小地产主。

    在一份大革命前若干年写给总督的秘密报告中,我发现了如下的话:“人们正以平等和令人担忧的方式再次瓜分遗产,每个人都想处处都弄到一点,因而一块块土地被无止境地划分下去,不断地一再划分。”难道这话不像是出自今人之口吗?

    我下了极大的功夫在某种程度复原旧制度的土地册,有时也达到了目的。根据1790年确定土地税的法律,各教区均当呈报该区现存的地产清单。这些清单大部分已失散;但在有些村庄,我却发现了清单,并拿来与我们今天的名册作一比较,我看到在这些村子里,地产主的数量高达当今数目的二分之一,并往往三分之二;若考虑到从那个时期以来,法国总人口增长四分之一强,那么地产主的骤增显得相当惊人。

    农民对地产的热爱今昔一致,都达到了顶点,土地的占有欲在农民身上点燃了全部激情。当时一位出色的观察者说道:“土地总是以超出其价值的价格售出;原因在于所有居民都热衷于成为地产主。在法国,下层阶级的所有积蓄,不论是放给个人或投入公积金,都是为了购置土地。”

    阿瑟·扬首次旅法时,发现许多新鲜事物,其中最使他惊异的就是大量土地已在农民中被划分;他估计法国有一半土地已属农民所有。他常说:“这种形势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的确,只有在法国或其近邻才出现这样的形势。

    在英国也曾有过拥有地产的农民,但数目已大大减少。在德国,各个时代各个地方,都有一些拥有完全土地所有权的自由农民。日耳曼人最古老的习俗中,就有关于农民地产的特殊的、往往是古怪的法律;但是这种地产始终是例外,小地产主的数量微乎其微。

    18世纪末,在德意志某些地区,农民成为土地所有者,差不多跟法国农民一样自由,这些地区大多位于莱茵河流域;正是在这些地方法国的革命热潮传播最早,并且始终最有生气。

    相反,德意志那些长时期不为革命热潮渗透的部分,就是没有发生类似变化的地方。这点很值得注意。

    因此,认为法国地产的划分始自大革命,这是附和一种普遍的错误观点;土地的划分远远早于大革命。的确,大革命出售了教士的全部土地,以及贵族的大部分土地;但是查阅一下当时拍卖土地的记录,就像我有时耐心查阅的那样,人们便会看到,这些土地大部分是由已经拥有其他土地的人买走的;因此,地产虽然易手,地产所有者数目的增加比人们想象的还是少得多。根据内克尔的通常浮夸但这次准确的用语:法国当时就已经存在大量土地所有者。

    大革命的结果不是划分土地,而是暂时解放土地。所有这些小地产主在经营土地时确实深感痛苦,他们承受前许多劳役,无法摆脱。

    这类负担无疑是沉重的;但是他们之所以觉得无法忍受,正是由于存在某种本应减轻负担的情况:因为这些农民,与欧洲其他地方不同,已经摆脱了领主的管辖;这是另一场革命,它与使农民变为土地所有者的那场革命一样伟大。

    尽管旧制度离我们还很近,因为我们每天都遇到在旧制度法律下出生的人们,但是旧制度仿佛已经消失在远古的黑暗中。这场彻底的革命将我们与旧制度隔离开,似乎已经历若干世纪:它使未被摧毁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因此,今天很少有人能精确地回答这样一个简单问题:1789年以前;农村是怎样治理的?当然,如果不是在书本之外再去研究那个时代的政府档案,就无法精确详尽地论述这个问题。

    我常常听人说:贵族长期以来已不再参与国家治理,但是他们仍一直保持农村的全部行政权力;领主统治着农民。这种观点显然是错误的。

    在18世纪,教区的一切事务都是由一些官吏主持的,他们不再是领地的代理人,也不再由领主选定;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由该省总督任命,另一些人则由农民自己选举。分派捐税,修缮教堂,建造学校,召集并主持堂区大会的,正是这些权力机构。它们监管公社财产,规定其用项,以公共团体名义提出并维持公诉。领主不仅不再负责管理地方上的所有这些细小事务,而且也不进行监督。正如我们在下一章将阐明的那样,所有教区官吏均隶属政府,或归中央政府统辖。领主几乎不再是国王在教区的代表,不再是国王与居民之间的中介人。在教区内执行国家普遍法律、召集民兵、征收捐税、颁布国王敕令、分配赈济之类事务再也不由领主负责。所有这些义务和权利均属他人所有。领主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个居民而已,与其他居民不同的只是享有免税权和特权;他拥有不同的地位,而非不同的权力。总督们在写给他们的下属的信中特意说道,领主只不过是第一居民。

    如果走出堂区,到区考察,你将再次见到同一景象。作为整体,贵族不再从事管理,除非作为个人;这种现象在当时为法国所仅有。在其他一切地方,古老封建社会的特征还部分地保留着:拥有土地和统治居民仍合为一体。

    英国是由那些主要的土地所有者进行管理和统治的。在德意志,在国王已摆脱贵族对国家一般事务的控制的各个部分,例如普鲁士和奥地利,他们还是给贵族保留了大部分农村管理权,即使在某些地方,国王已强大到能控制领主,他们也还未取代领主的位置。

    真正说来,法国贵族很久以来就不再接触国家行政,只有一处是例外,那就是司法权。贵族中的首要人物还保持权利,让法官以他们的名义裁决某些诉讼,还在领地范围内不时地制订治安规章;但是王权已逐渐剪除、限制领地司法权,使之归属王权,这样一来,那些仍然行使司法权的领主便不再把它视为一种权力,而视为一项收入。

    贵族享有的所有特殊权利都是如此。政治部分已经消失,只有金钱部分保留下来,而且有时还激增。

    在此,我只想论述那一部分尚未失效的特权,即名副其实的封建权利,因为它们与人民关系最为密切。

    今天,很难说明这些权利在1789年究竟有哪些;因为它们数量庞大,品类繁多,况且其中有一些已经消失,或已经转化;正因为此,这些对当时人来说已经含混的词义,对于我们来说就更模糊不清。然而,当我们查阅18世纪研究封建法的专家著作并耐心研究地方习俗时,就会发现所有现存的权利都可简化为数目很小的主要几种;其他的一切权利确实还存在,但只不过是孤立的个别现象。

    为领主服徭役的迹象在各地几近消失。道路通行费大部分变得低廉或已被取消;不过在少数省份,仍可见到好几种道路通行费。在所有省份,领主征收集市税和市场税。人人皆知,在整个法国,领主享受专有狩猎权。一般说来,只有领主拥有鸽舍和鸽子;领主几乎处处强迫当地居民在其磨坊磨面,用其压榨机压榨葡萄。一项普遍的极为苛刻的捐税是土地转移和变卖税;在领地范围内,人们出售或购买土地,每一次都得向领主纳税。最后,在整个领土上,土地都担负年贡、地租以及现金或实物税,这些捐税由地产主向领主交纳,不得赎买。透过所有这些花样,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特点:这些权利或多或少都与土地或其产品有关;全都损害土地耕种者的利益。

    大家知道,教会领主享受同样的好处;因为教会虽然与封建制度起源不同,目的不同,性质亦不同,可是它最终却与封建制度紧密结合在一起;尽管它从未完全融合于这个不相干的实体,却深深地渗进其中,仿佛被镶嵌在里面一样。

    因此,主教、议事司铎、修道院长根据其不同教职都拥有采邑或征收年贡的土地。修道院在它所在的地区通常也有一个村庄作为领地。在法国带一还有农奴的地区,修道院拥有农奴;它使用徭役,征收集市和市场税,备有烤炉、磨坊、压榨机以及公牛,村民付税后方可使用。在法国,如同在整个基督教世界一样,教士还有权征收什一税。

    但是在这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指出,当时整个欧洲,到处可见到这同样的封建权利,完完全全同样的封建权利,而且它们在欧洲的大部分地方,比法国沉重得多。我只引证一下领地徭役。在法国,徭役罕见并且温和,在德国则仍旧普遍而残酷。

    此外还有关于起源于封建制度的权利,它们曾激起我们先辈最强烈的反抗,被认为不仅违背正义,而且违反文明:什一税、不得转让的地租、终身租税、土地转移和变卖税,它们按18世纪略为夸张的说法被称作土地奴役,所有这些在当时的英国都部分存在,有好几种直至今天尚可见到。它们并未妨碍英国农业成为世界上最完善、最富庶的农业,而且英国人民几乎也未感到它们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同样的封建权利在法国人民的心中激譬如此强烈的仇恨,以至仇恨对象消失以后这种激情依然如故,简直无法熄灭呢?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一方面是法国农民已变为土地所有者,另一方面是法国农民已完全摆脱了领主的统治。无疑还存在其他原因,但是我认为这些乃是主要原因。

    假如农民没有土地,那么他们对封建制度强加在地产上的多种负担便会无动于衷。如果他不是承租人,什一税与他有何相干?他从租金所得中交纳什一税。如果他不是土地所有者,地租与他有何相干?如果他替别人经营,那么经营中的种种盘剥又与他有何相干?

    另一方面,如果法国农民仍归领主统治,他们便会觉得封建权利并非不能忍受,因为这不过是国家体制的自然结果。

    当贵族不仅拥有特权,而且拥有政权时,当他们进行统治管理时,他们的个人权利更大,却不引人注意。在封建时代,人们看待贵族近似于我们今天看待政府:为了取得贵族给与的保障,就得接受贵族强加的负担。贵族享有令人痛苦的特权,拥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权利;但是贵族确保公共秩序,主持公正,执行法律,赈济贫弱,处理公务。当贵族不再负责这些事情,贵族特权的份量便显得沉重,甚至贵族本身的存在也成为疑问。

    请你们想象一下18世纪的法国农民,或者想象一下你们熟悉的农民,因为法国农民始终如一:他的地位变了,但性格并未变。看一看我引用的文件所刻画的农民吧,他酷爱土地,用全部积蓄购买土地,而且不惜任何代价。为了得到土地,首先他得付税,不过不是付给政府,而是付给邻近的地产主,这些人和他一样与政府毫不相干,差不多和他一样无权无势。他终于有了一块土地;他把他的心和种子一起埋进地里。在这广阔的天地里,这一小块地是属于他本人的,对此他心中充满自豪与独立感。可是那同一帮邻人跳了出来,把他从他的地里拉走,强迫他无偿为他们在别处干活。他想保卫他的种子不受他们的猎物的糟踏,可是那帮人阻止他这样做。他们守候在河流渡口,向他勒索通行税。在市场上,他又碰上他们,必须向他们交钱以后才能出卖自己生产的粮食。

    回到家中,他打算把剩下的麦子自己食用,因为这是他亲手种植,亲眼看着长大的,可是他不得不到这帮人的磨坊里磨面,用这帮人的烤炉烘面包。他那小块土地上的部分收入成了交给这帮人的租金,而这些租金不能赎取,也不受时效约束。

    不管他干什么,处处都有这些讨厌的邻人挡道,他们搅扰他的幸福,妨碍他的劳动,吞食他的产品;而当他摆脱了这帮人,另一帮身穿黑袍的人又出现了,而且夺走了他的收获的绝大部分。请设想一下这位农民的处境、需求、特征、感情,并计算一下,若你能够的话,农民心中郁积了多少仇恨与嫉妒。

    封建制度已不再是一种政治制度,但它仍旧是所有民事制度中最庞大的一种。范围缩小了,它激起的仇恨反倒更大。

    人们说得有道理:摧毁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就使剩下的那些令人厌恶百倍。

    第二章:中央集权制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而不是像人们所说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业绩

    从前,当法国还有政治议会时,我听一位演说家谈论中央集权制,他说道:“这是法国革命的杰出成就,为欧洲所艳羡。”我承认中央集权制是一大成就,我同意欧洲在羡慕我们,但是我坚持认为这并非大革命的成就。相反,这是旧制度的产物,并且我还要进一步说,这是旧制度在大革命后仍保存下来的政治体制的唯一部分,因为只有这个部分能够适应大革命所创建的新社会。细读本章的耐心读者也许会看出,我对我的论点作了过分充分的论证。

    请允许我先将所谓的三级会议省,亦即自治省或不如说表面上部分自治的省,放在一边,暂且不谈。

    三级会议各省地处王国边远地区,人口几乎只占法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且在这些省份里,只有两个省才有真正生气蓬勃的省自由权。我打算以后再来论述三级会议省,我将阐明,中央政权强迫这些省服从共同规章,达到了什么程度。

    在这里,我主要想论述被当时的行政语言称作的财政区省,尽管这些地方的选举比其他地方少。巴黎四周都是财政区,它们结为一体,构成整个法国的心脏和精华。

    人们乍一观察王国的旧行政制度,便觉得那些规章和权威多种多样,各种权力错综复杂。行政机构或官吏遍布法国,这些官吏彼此孤立,互不依赖,他们参加政府是凭籍他们买到的一种权利,谁也不得夺走这一权利。他们的权限常常混杂、接近,从而使他们在同类事务的圈子里互相挤压,互相碰撞。

    法庭间接参与立法权;法庭有权在其管辖范围内制订带强制性的行政规章制度。有时法庭反对行政机构,大声指责政府的措施,并向政府官员发号施令。普通法官在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和乡镇制订治安法令。

    城市的体制多种多样。城市行政官员名目互异,他们的权力来源也各不相同:在这个城市是市长,在那个城市则是行政官,而在其他城市则是行会理事。有些人是国王选定的,另一些人是由旧领主或拥有采地的亲王选定的;有的人是由当地公民选举的,任期一年,另外有些人是花钱买永久统治权。

    这些是旧政权的残余;但是在这些残余中间,却逐渐建立起一种相对新颖或经过改造的事物,这留待后面描述。

    在王权的中央,靠近王位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拥有特殊权力的行政机构,所有权力都以新的方式凝集在这里,这就是御前会议。

    御前会议起源于古代,但是它的大部分职能却是近期才有的。它既是最高法院,因为它有权撤销所有普通法院的判决,又是高级行政法庭,一切特别管辖权归根结蒂皆出于此。

    作为政府的委员会,它根据国王意志还拥有立法权,讨论并提出大部分法律,制订和分派捐税。作为最高行政委员会,它确定对政府官员具有指导作用的总规章。它自己决定一切重大事务,监督下属政权。一切事务最终都由它处理,整个国家就从这里开始转动。然而御前会议并没有真正的管辖权。国王一人进行决断,御前会议像是发表决定。御前会议似乎有司法权,其实仅仅是由提供意见者组成的,高等法院在谏诤书中就曾这样说过。

    组成御前会议的并不是大领主,而是平凡或出身低下的人物,有资历的前总督以及其他有实际经验的人,所有成员均可撤换。

    御前会议的行动通常是无声无息、不引人注意的,它始终有权而不声张。这样它自身也就毫无光彩;或者不如说它消失在它身旁的王权的光辉中。御前会议如此强大,无所不达,但同时又如此默默无闻,几乎不为历史所注意。

    国家的整个行政均由一个统一机构领导,同样,内部事务的几乎全部管理都委托给单独一位官员,即总监。

    若打开旧制度年鉴,便会看到各省都有自己独特的大臣;但是研究一下卷宗所载的行政机构,便会立即发现,省里的大臣很少有机会起重要作用。日常国家事务是由总监主持的;他逐渐将所有与钱财有关的事务都纳入自己管辖范围,即差不多整个法国的公共管理。总监的角色不断变换:财政大臣、内政大臣、公共工程大臣、商务大臣。

    中央政府在巴黎其实只有单独一位代理人,同样,在各省,它也只有单独一位代理人。18世纪还能看到一些大领主带有省长头衔。这是封建王权的旧代表,他们常常是世袭的。

    人们仍授与他们一些荣誉,但是他们不再拥有任何权力。总督拥有全部统治实权。

    总督是普通人出身,同外省丝毫无关,他年轻,要发迹高升。他并不是靠选举权、出身或买官职才获得手中权力;他是由政府从行政法院的下级成员中遴选的,并且随时可以撤换。他从行政法院里分离出来,但又代表行政法院,正因如此,按照当时的行政语言,他被称为派出专员。在他手中几乎握有行政法院所拥有的全部权力;从初审起,便行使所有权力。像行政法院一样,他既是行政官又是法官。总督同所有大臣通信,他是政府一切意志在外省的唯一代理人。

    在他手下,并由他任命的,是设置在各地县里的、他可任意撤换的行政官员——总督代理。总督通常是新封贵族;总督代理总是平民。但在指派给他的区域内,他就像总督在整个财政区一样,代表着整个政府。总督隶属于大臣,同样,他隶属于总督。

    达尔让松伯爵在他的《回忆录》中讲到约翰·劳有一天曾对他说道:“我从不敢相信我任财政监督时所见的那些事。你要知道法兰西王国竟是由30个总督统治的。没有最高法院,没有等级会议,没有省长,各省的祸福贫富,全系于这30位在各省任职的行政法院审查官身上。”

    这些官员虽然权力很大,但在封建旧贵族的残余面前却黯然失色,仿佛消失在旧贵族尚存的光辉中;正因如此,人们在那个时代很难看到总督,尽管他们的手早已伸向四面八方。比起他们来,贵族在社会上更优越,他们拥有地位、财富和敬重,这种敬重总是与旧事物相联系的。在政府里,贵族簇拥着国王,组成宫廷;贵族统率舰队,指挥陆军;总而言之,贵族不仅是那个时代最令人瞩目的人物,连子孙后代的眼光也常常停留在他们身上。若是有人提议任命大领主为总督,便是对大领主的侮辱;即使最贫穷的贵族也常常不屑于出任总督。总督在贵族看来,是一个僭权者的代表,是资产者以及农民派到政府中任职的一批新人,总之,是一群无名小辈。然而,正如约翰·劳所说的和我们将看到的那样,这些人却统治着法国。

    让我们先从捐税权谈起,因为捐税权可以说包括了所有其他权利。

    大家知道,捐税中有一部分属包税:对于这些税来说,这是由御前会议同金融公司洽谈,商定契约的各项条款,并规定征收的方式。所有其他捐税,如军役税、人头税以及二十分之一税,均直接由中央政府的官员确定和征收,或在他们无与伦比的监督下进行。

    军役税和附带的许多捐税的总额,及其在各省的摊派额,都由御前会议每年通过一项秘密决议来确定。这样,直接税逐年增长,而人们却事先听不到任何风声。

    军役税是古老的捐税,课税基数与征税从前都委托给地方官办理,他们或多或少独立于政府,因为他们行使权力是凭籍出身或选举权,或依靠买来的官职。这些人是领主、教区收税人、法国的财务官、财政区内直接税间接税征收官。这些权威人士在18世纪依然存在;但有些人已完全不管军役税,另外一些人即使管也只是将它放在极其次要或完全从属的地位。甚至在这方面,整个权力也握在总督及其助理手中:事实上,只有他才能在教区间摊派军役税,指挥监督收税员,准予缓征或免征。

    另一些捐税,如人头税,由于近期才有,所以政府不再为那些古老权力的残余伤脑筋;政府独行其事,不受被统治者的任何干扰。总监、总督和御前会议确定每项纳税额的总金额。让我们从钱的问题转到人的问题。

    在大革命及随后的时代,法国人是那样顺从地忍受征兵的桎梏,这常使人感到吃惊;但是必须牢牢记住,法国人完全屈从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征兵制的前身是自卫队,后者的负担更重,虽然所征兵员少一些。有时人们用抽签决定农村青年入伍,在他们当中挑选若干名士兵组成自卫军团,服役期六年。

    由于自卫队是比较现代的制度,所以旧的封建政权无一能够管理;一切事宜只能委托给中央政府的代理人。御前会议确定总兵额及各省份额。总督规定各教区应征人数;总督代理主持抽签,裁决免征比例,指定哪些自卫军可以驻守家中,哪些应开拔,最后将这些应开赴者交与军事当局。要求免征只能求助于总督和御前会议。

    同样可以说,在各三级会议省之外,所有公共工程,甚至那些任务最特殊的公共工程,也都是由中央政权的代理人决定和领导。

    独立的地方当局依然存在,如领主、财政局,大路政官,他们可以对这部分公共管理有所帮助。然而这些古老权力在各处几乎很少有所作为或全无作为:这点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当时的政府文件即可证明。所有大路,甚至从一城市通往另一城市的道路,都是在普遍捐助的基础上开辟和维护的。制订规划和确定管辖权的是御前会议。总督指挥工程师工作,总督代理召集徭役进行施工。留给地方旧政权管理的只有村间小道,这些小道自那时以来一直无法通行。

    中央政府在公共工程方面的重要代理人,同今天一样,是桥梁公路工程局。尽管时代不同,这里的一切却出奇地相同。

    桥梁公路管理当局有一个会议和一所学校:有督察员每年跑遍整个法国;有工程师,他们住在现场,依照监察官指令,负责领导整个工程。旧制度的机构被搬入新社会,其数量比人们想象的大得多,它们在转变过程中通常丧失自己的名称,尽管还保存着固有形式;但是桥梁公路工程局既保留了名称,也保留了形式:这是罕见的事情。

    中央政府依靠其代理人单独负责维持各省治安。骑警队分成小队遍布整个王国,各地都置于总督指挥之下。正是依靠这些士兵,必要时还动用军队,总督才能应付意外的危局,逮捕流浪汉,镇压乞丐,平息因粮价上涨而不断爆发的骚乱。

    被统治者从未像过去那样被召唤来帮助政府完成上述使命,除非是在城市里,那里通常有保安警,由总督挑选士兵,任命军官。

    司法机构有权制订治安条例,并常常行使这个权力;但是这些条例只在一部分地区实行,而且最经常的是在单独一个地点实行。御前会议任何时候都可以取消这些条例,当事关下级管辖权时,它不断这样做。它本身则天天制定应用于整个王国的普遍条例,或是涉及与法院制定的规章内容不同的问题,或是涉及那些内容相同但法院处理不同的问题。这些条例,或如当时人所说,这些御前会议判决,数量庞大,而且随着大革命的临近,不断增加。大革命前40年间,无论社会经济或政治组织方面,没有一部分不经御前会议裁决修改。

    在旧的封建社会,如果说领主拥有极大权利,他也负有重大责任。他的领地内的穷人,须由他来赈济。在1795年的普鲁士法典中,我们找到欧洲这一古老立法的最后痕迹,其中规定:“领主应监督穷苦农民受教育。他应在可能范围内,使其附庸中无土地者获得生存手段。如果他们当中有人陷于贫困,领主有义务来救助。”

    类似的法律在法国很久以来就不复存在了。领主的旧权力已被剥夺,因此也摆脱了旧义务。没有任何地方政权、议会、省或教区联合会取代他的位置。法律不再赋予任何人以照管乡村穷人的义务;中央政府果断地单独负起救济穷人的工作。

    御前会议根据总的税收情况,每年拨给各省一定基金,总督再将它分配给各教区作为救济之用。穷困的种田人只有向总督求告。饥荒时期,只有总督负责向人民拨放小麦或稻米。

    御前会议每年作出判决,在它所专门指定的某些地点建立慈善工场,最穷苦的农民可以在那里工作,挣取微薄的工资。显而易见,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决定的救济事业往往是盲目的或出于心血来潮,永远无法满足需要。

    中央政府并不仅限于赈济农民于贫困之中,它还要教给他们致富之术,帮助他们,在必要时还强制他们去致富。为此目的,中央政府通过总督和总督代理不时散发有关农艺的小册子,建立农业协会,发给奖金,花费巨款开办苗圃,并将所产苗种分给农民。中央政府如果减轻当时压在农业上的重担,缩小各种负担间的不平等,效果会好得多;但是,显然,中央政府从未想到这一点。

    御前会议有时意欲强迫个人发家,无论个人有否这种愿望。强迫手工业者使用某些方法生产某些产品的法令不胜枚举;由于总督不足以监督所有这些规定的贯彻实行,便出现了工业总监察,他们来往于各省之间进行控制。

    御前会议有时禁止在它宣布不太适宜的土地上种植某种作物。有的判决竟命令人们拔掉在它认为低劣的土壤上种植的葡萄,可见政府已由统治者转变为监护人了。

    第三章:今天所谓的政府管理监督乃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在法国,城市自由在封建制度崩溃后依然存在。当领主已不再治理乡村时,城市仍保持自治权。直到17世纪末,还能遇到这种自治城市,它们继续组成一个个小型民主共和国,行政官由全体人民自由选举,对全体人民负责,公共生活活跃,城市为自己的权利感到自豪,对自己的独立无比珍惜。

    直到1692年才首次普遍取消选举制度。城市的各种职务从此可以鬻买,就是说国王在各城市向某些居民出售永久统治他人的权利。

    这就把人民福利和城市自由一起牺牲掉了;因为,当问题只涉及法官时,卖官鬻爵往往是有益的,因为好的司法的首要条件即是法官完全独立;但是当涉及行政制度本身时,卖官鬻爵却始终是十分有害的,在这里需要的是责任心、服从和热忱。旧君主制政府很了解这一点,因此它倍加小心,避免将强加于城市的制度用于自身,总督和总督代理的职务绝不出卖。

    值得历史大加蔑视的是,这场伟大的革命在并无任何政治目的情况下完成了。路易十一之所以限制城市自由,是因为它的民主性使他感到恐惧;路易十四之所以摧毁城市自由并非出于恐惧,真实情况是他把城市自由出售给所有能赎买的城市。其实他并不想废除城市自由,而是想以此为交易,即使他实际上废除了城市自由,那也决非本意,而仅仅是基于财政目的的权宜之计。奇怪的是,这套把戏一成不变,竟然持续了80年。在这期间,曾向城市其次出售选举城市官员的权利,当城市重又尝到其中的甜头时,这种权利又被收回,以便重新出售。这种做法的动机始终如一,人们对此通常直言不讳。1722年敕令的前言说道:“财政上的需要迫使我们去寻找减轻负担的最稳妥的办法。”手段是很稳妥,但是对于承受这奇怪捐税的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1764年,一位总督致函财政总监道:“历来为赎买城市官职而付的钱,其数额之大使我震惊。这笔财政总数用于有益的事业本当为城市谋利,然而结果相反,城市只感受到政府的压迫和这些官职享有的种种特权。”在旧制度的整个面貌上,我看没有比这更无耻的特征了。

    今天要准确说出18世纪城市管理情况是很困难的;正如刚才所说,不管城市政权的根源如何不断变化,每个城市仍旧保留着古老体制的某些残余,而且还有各自的运用方式。也许在法国不存在两座绝对相同的城市;但是这种差异性产生一种错觉,它掩盖了相似性。

    1764年,政府着手制订一项治理城市的普遍法规。为此,各省总督须就各个城市当时行事方式写成奏文。我找到了这次调查的部分文献,读过之后,我确信几乎各个城市都是以同一种方式进行管理的。差异只是表面的,本质则处处相同。

    最为常见的是,城市政府被委托给两个会议。所有大城市和大部分小城市都是如此。

    第一个会议由城市官员组成,人数多少视城市规模而定:

    这是市镇的执行权力机构,时人称之为城市政府。其成员在国王确立选举制或城市能赎买官职时,经选举产生,行使临时权力。当国王收回官职并将其出售时,他们便依赖财政手段,永久履行职权,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因为这种商品随着城市政权逐渐从属中央政权而日益贬值。在任何情况下,城市官员不领薪金,但他们总是免税并享有特权。他们中间没有等级顺序;行政权是集体的。行政官不能独自领导和负责市政。市长是市政府的主席,但不是城市的行政官。

    第二个会议名为全民大会,在还实行选举制的地方,它选举城市政府,在各城市继续参与主要事务。

    15世纪,全民大会常由全民组成;一份调查奏文说,这种习俗符合我们先人的人民特性。那时选举城市官员的是全体人民;官员有时要咨询人民的意见并向人民汇报。17世纪末,这种办法有时还实行。

    18世纪,人民已不再作为一个整体构成全体会议。全民大会差不多一直实行代议制。但是必须注意,全民大会不再经民众选举,不再听取民众意志。全民大会到处都由显贵组成,其中有些人因其特殊身份而出席会议,另一些人则是由行会或团体所派,每个人都在这里履行该特殊小社会赋予他的强制委托权。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权显贵在全民大会中人数倍增;工业行会的代表为数日少,甚至不再出现。在全民大会中只能见到团体代表,就是说,会议只包括资产者,几乎不再接纳手工业者。人民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轻信徒有其表的自由,当时各地人民都不再关心市镇事务,而像局外人一样生活在家墙之内。行政官员一次次试图在人民中唤起那种在中世纪曾建树种种奇迹的城市爱国主义精神,但毫无结果:人民不闻不问。至关重大的城市利益看来也不能打动他们。在那些还保留自由选举假象的地方,若是让人民去投票,他们坚持弃权。历史上这种事屡见不鲜。几乎所有那些曾经摧毁自由的君主最初都想保持形式上的自由:自奥古斯都至今一向如此;他们自以为这样便可将只有**力量才能给与的种种便利与公众认可的道德力量结合起来。这种尝试几乎全告失败,人们很快便发现,要长期维持这些没有真实内容的骗人假象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18世纪,各城市的政府便到处蜕化为小寡头政治。某些家族以一己之见主宰城市全部事务,远避公众耳目,不对公众负责:在全法国,这种行政制度都染上这种弊病。所有总督都指出这个弊病;但是他们想出的唯一良方只是使地方权力越来越隶属于中央政府。

    然而要想有所改观非常困难;尽管不断有一道道敕令改革所有城市的行政制度,各城市的本身法规却常常被御前会议的各项未行注册的规定所推翻,这些规定是根据各总督的建议制定的,事前既未进行调查,而且有时连城市居民自己也未想到。

    某一城市遭到类似裁决的打击,它的居民说道:“这项措施使城市中所有等级震惊,他们绝未料到会有这样的措施。”

    城市不能设立入市关卡,不能征收捐税,不能抵押、出售、诉讼,不能租赁城市财产,不能加以管理,不能使用城市收入中的盈余部分,除非得到依据总督报告而发出的御前会议裁决。城市一切工程都得依照御前会议裁决的方案和预算进行。工程招标是在总督或总督代理面前进行,而且通常由国家工程师或建筑师主持工程。这一点将使那些以为在法国所见皆新的人大为吃惊。

    但是中央政府涉足城市管理之深远胜于这项规定所示范围;它的权力远远大于它的权利。

    在18世纪中期财政总监致各省总督的一份通告里,我找到这样一段话:“你们须格外注意城市会议中发生的一切。你们须提交最精确的报告,汇报会议的各项决定,连同你们的意见一并迅速寄送我处。”

    从总督和总督代理间的通信中,我们看到政府实际上控制着城市一切事务,无论巨细。所有事务都须征询总督的意见,他对每件事都有坚定意见;他一直管到节日庆祝问题。在某些情况下,公众的喜庆活动也由总督主持,由他下令点燃灯火,为房屋张灯结彩。有一位总督处罚资产者民团成员20里佛,因他们在唱《赞美诗》时缺席。因此,城市官员自觉人微言轻。

    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致函总督道:“阁下,我们非常谦卑地恳求您给我们仁慈和保护。我们将遵从大人的一切旨令,以期不负恩爱。”另一些人还堂而皇之地自称本城贵族,他们写道:“阁下,我们从来不曾反抗您的意志。”

    资产阶级要掌握政府,人民要争取自由,他们就是这样作准备的。

    城市既然这样紧密地依附中央,那么至少可以维持自己的财政了吧,但事情决非如此。有人提出,若没有中央集权制,城市很快会灭亡: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在18世纪,中央集权制并未阻止城市走向灭亡。当时的全部行政史充满了市政混乱。

    倘若我们从城市走到村庄,我们便会遇到不同的权力,不同的形式,但同样是依附中央。

    很多迹象表明,在中世纪,每座村庄的居民都曾组成有别于领主的集体。领主利用、监督和统治这种集体;但是它共同占有某些财产,其产权是属于它自己的;它选举自己的首领,通过民主方式自行管理。

    这种古老的教区制度,在所有经历过封建制的国家和带有这类法律遗迹的国家的所有地区都可以找到。在英国,这种痕迹处处可见;在德国,60年前它还盛行,读一下伟大的弗里德里希法典,就会对此确信不疑。在18世纪的法国,也还有若干遗迹存在。

    当我在一个总督辖区档案中第一次查阅旧制度下教区的状况时,记得我曾惊异地发现,在这如此贫困、如此受奴役的社区中,竟具有许多美国农村村社的特点,我过去曾为之震惊并误认为这些是新世界独有的特点。二者都没有常设的代议制,没有严格意义的市政府;二者都是在整个社区领导下,由官员分别进行治理。二者都不时举行全体会议,会上由相聚一堂的全体居民选举城市官员,决定重大事务。总之,二者彼此相似,就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相似一样。

    二者命运迥异,事实上却有同一起源。

    由于远离封建制度,完全自己管理自己,中世纪农村教区就变成了新英格兰的镇区(township)。由于脱离领主,但被控制在国家的强力之下,它在法国就变成了下面的样子。

    18世纪,教区官员的名称与数量因省而异。从古老的文献中可以看到,当地方生活更加活跃时,这些官员数量就增多;随着地方生活趋向停滞,官员的人数也日渐缩小。在18世纪大部分教区里,官员可分为两类:一类名为征税员,另一类通常名为理事。这些市政官员通常仍由选举产生,或被认为是选举产生;但是他们处处已变为国家的工具,而不是社区的代表。收税员按照总督的直接命令征集人头税。理事在总督代理的日常领导下,代表后者处理有关公共秩序或政府的一切事务。当事关自卫队、国家工程,以及一切普通法的执行时,他是总督代理的首要代表。

    正像我们前面看到的那样,领主被排除在政府的所有细务之外;他甚至不再进行监督,不加以协助;过去他过问这些事以维持自己的力量;随着他的力量进一步削弱,他已不屑于这样做。今天若邀请他参与这些事务,反倒会刺伤他的自尊心。他已不再统治;但是他在教区的存在和他的种种特权却起着妨害作用,以致无法建立一个有效的教区管理机构,以取代他的统治。一个如此与众不同、如此独来独往、如此得天独厚的特殊人物,在教区内破坏或削弱一切法规的权威。

    几乎所有富裕而有知识的居民由于他的插手而陆续逃往城市,这点我在下文中还将详述,教区内除了领主以外只剩下一群无知粗鄙的农民,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领导治理公共事务。蒂尔戈说得对:“教区就是一片茅屋和与茅屋一样被动的居民。”

    18世纪行政公文里充满了人们对教区收税员和理事所抱的怨言,因为他们无能、迟钝、愚昧。大臣、总督、总督代理乃至贵族都对此抱怨不已,但是无人追溯其原因。

    直至大革命前,法国农村教区在其管理制度中,还保留着它在中世纪曾经有过的民主特色的一部分。当选举市政官员或讨论某一公共事务时,村里的钟声便召唤农民聚集到教堂门廊前;穷人和富人在这里同样有权出席。当然,在召集的会议上,既无真正的磋商,亦无投票表决;但是每个人都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为此还特地请来一位公证人,他露天制成证书,收集不同的发言,记入会议纪要。

    如果将这些空洞的自由外表和与其相联系的真正自由的匮乏加以对比,我们就已具体而微地看出,最**的政府也能够与某些最民主的形式结合在一起,乃至压迫人还要摆出若无其事的可笑样子。教区的这种民主会议能够充分表达各种心愿,但是它和城市政府一样,无权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只有当别人打开它的嘴时,它才能讲话;因为只有在求得总督的明确批准后,并且像人们当时所说的那样,身体力行“悉从尊愿”时,才能召集会议。即使会议意见一致,它也不能自做主张,不能出售、购买、出租、申辩,除非得到御前会议许可。要想修补被风刮坏的教堂房顶,或重建本堂神甫住所坍塌的墙垣,必须获有御前会议的裁决。距巴黎最远的农村教区和最近的教区一样,都得服从这种规章。我曾看到一些教区要求御前会议批准它们有权开支25里佛。

    的确,居民一般有权通过普选选出他们的官员;但实际上常常是总督替这小小的选举团指定候选人,而这位候选人从来都是以全票通过。另有几次,总督撤销了自发举行的选举,亲自任命收税员和理事,无限期中止一切新选举。这种例子数以千计。

    不可能想象比这些社区官员的命运更严酷的了。中央政府最下层的代理人,即总督代理,逼迫他们百依百顺,并常常处以罚金,有时还将他们下狱;因为,其他地方仍然执行的保障公民不受专横侵害的制度,在这里已不存在了。1750年一位总督说道:“我把私下抱怨的几个村社负责人关进了监狱,我强迫这些社区支付骑警队骑兵巡逻的费用。这样一来,他们就被轻易地制服了。”因此,教区的职务不被视为荣誉,而被看成负担,人们千方百计地想摆脱它。

    不过教区旧政府的这些残迹对于农民来说还是珍贵的,甚至在今天,在所有的公共自由当中,唯一为农民所理解的,便是教区的自由。真正使农民感兴趣的唯一公共事务,就是教区自由。有人将全国的政府置于一个主子之手而心安理得,却因不能在村政府中畅所欲言而大为不满:最空洞的形式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份量!

    我刚才所述有关城市和教区的情况,差不多可以延伸到几乎所有独立自主、具有集体属性的团体。

    在旧制度下,像今天一样,法国没有一个城市、乡镇、村庄、小村、济贫院、工场、修道院、学院能在各自的事务中拥有独立意志,能够照自己意愿处置自己的财产。当时,就像今天一样,政府把全体法国人置于管理监督之下;如果说这个蛮横字眼当时尚未造出,至少它在事实上已经存在了。

    第四章:行政法院与官员保证制是旧制度的体制

    在欧洲,没有哪一国的普通法庭较之法国的普通法庭更独立于政府;但是也没有一个地方像法国那样经常使用特别法庭。这两方面结合之紧密,出于人们想象之外。由于国王无法左右法官的命运,既不能将其撤职、调离,也往往不能让他们擢升;一句话,国王不能用利禄和恐吓控制他们,因而他不久就感到这种独立性妨碍他的行动。这种法国所特有的局面促使国王避免将直接涉及王权的案件交法庭受理,并且在普通法庭之外,另创立一种为国王专用的更依附于他的法庭,它在臣民眼中颇具法院的外表,其真实作用又不至于使国王害怕。

    在有些国家,如德国的某些部分,普通法庭从未像法国当时的法庭那样独立于政府之外,因此便没有同样的防范措施,也从不存在行政法院。国王在那里有足够的权威控制法官,故而无需委派专员。

    如愿细读在君主制最后一个世纪里国王所颁布的宣言与敕令,以及同一时期御前会议的命令,就会看出,政府在采取一项措施之后,往往要指出:该措施所引起的争议和可能由此产生的诉讼,应一律提交总督和御前会议处理。常见的行文公式是这样的:“除此之外,国王陛下命令将因执行此命令及附属条令所引起的所有争议提交总督或御前会议裁决。我们的法庭和法官不得受理此案。”

    在依照法律或古老惯例处理的案件中,由于未采取这一防范措施,御前会议便依靠调案不断进行干预,从普通法庭手中夺走涉及政府的案件,由御前会议自行处理。御前会议登记册中充斥这一类调案命令。逐渐地这种例外变成了普遍现象,事实演变成理论。虽然不是在法律上,但却在执行者心中形成为国家的座右铭:凡是涉及公共利益或因解释政府法令引起的争讼,均不属普通法庭所辖范围,普通法庭只能宣判涉及私人利益的案子。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所作的只是找到那个行文公式;它的思想属于旧制度。

    从那以后,有关征税的大部分诉讼问题一律归总督和御前会议审理。有关车辆运输和公共车辆治安、有关大路路政、河流航运等所有事务亦归总督和御前会议处理;总之,只有行政法院才能理清涉及政府的所有讼案。

    总督煞费苦心,使这种特别司法权限不断扩大;他们提醒财政总监,刺激御前会议。有一位官员曾提出调案的理由,在此值得一提,他说道:“普通法官须服从既定法规,他们必须镇压违法行为;但是御前会议永远可以出于实用目的违反法规。”

    根据这一原则,总督或御前会议经常将与政府没有明显关连或明显与之无关的议案拿来亲自审理。有位贵族与邻舍发生争执,不满法官的判决,要求御前会议将此案宣布为调案;监察官被询及此案,答复道:“尽管这里涉及的只是归法庭受理的私人权利问题,但是当国王陛下愿意时,他永远有权受理一切案件,无需说明缘由。”

    所有那些以某种暴力行为扰乱秩序的平民,通常便经由调案被解往总督或骑警队队长处。大多数因粮食昂贵而经常爆发的骚乱导致了这类调案。于是总督增置若干获大学学位的人,由他亲自选定,组成一个类似临时省法庭的机构审理刑事案件。我曾找到一些以此方式作出的判决,判处一些人苦役甚至死刑。17世纪末,总督审理的刑事诉讼仍很多。

    近代法学家使我们确信,自大革命以来行政法已取得了巨大进步,他们说道:“从前司法权和行政权互相混淆;从那以后人们将它们区别开来,各就其位。”要想充分认识这里谈到的进步,就永远不能忘记,一方面,旧制度下的司法权不断超出其权力的自然范围,另一方面,司法权从未全面履行其职权。如果对这两方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么,对事情的看法就是不全面的、错误的。法庭时而获准制定政府规章,这显然超出法庭所辖范围;时而又被禁止审理真正的诉讼,这等于被排除于自身权限之外。确实,我们已将司法权逐出行政领域,旧制度将它留在这个领域是非常不妥当的;但是与此同时,正如人们所见,政府不断介入司法的天然领域,而我们听之任之:其实权力的混乱在这两个方面同样危险,甚至后者更危险;因为法庭干预政府只对案件有害,政府干预法庭则使人们堕落,使他们变得兼有革命性和奴性。

    在60年来法国永久确立的九部或十部宪法中,有一部明文规定,任何政府官员,未经事先批准,不得由普通法庭起诉。该条款是个很妙的发明,因此,人们在摧毁这部宪法的同时,小心翼翼从废墟中把此条款挽救出来,而且此后又小心翼翼地使它免遭革命的摧残。行政官习惯于将这一条款所授予的特权称为1789年的伟大成果;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同样搞错了:因为,在君主制下,政府和今天一样,千方百计不使政府官员处境尴尬,像普通公民一样,在法庭上承认犯罪。两个时代之间,唯一实质性的区别在于:大革命以前,政府只有依靠不合法和专横的手段才能庇护政府官员,而大革命以来,它已能合法地让他们违犯法律。

    当旧制度的法庭想对中央政权的任何一位代表起诉时,通常必须干预御前会议的一道判决:被告不受法官审理,应转交御前会议任命的专员审理;因为,正如当时一位行政法院成员所写的那样,被攻击的官员会在普通法官的脑中形成偏见,王权因而受到危害。这类调案绝不是相隔很久才发生,而是每天都有;不仅涉及要员,而且涉及芝麻小官。只要与政府有一丝一缕的关系便可以除政府之外天不怕地不怕。桥梁公路工程局有个负责指挥徭役的监工被一个受他虐待的农民控诉。御前会议宣布此案为调案,总工程师私下致函总督谈及此事:“确实,该监工应受指摘,但不应因此而任事态自行发展;对于公路桥梁局来说,最重要的是使普通法庭既不听取也不受理役工对监工的诉状。此例一开,公众由于仇恨这些官员便会提出连续不断的诉讼,工程将受到影响。”

    在另一种情况下,一个国家承包人拿了邻人地里的物资,总督亲自向财政总监报告:“我简直无法向您充分说明,将政府承包人听凭普通法庭审判,对政府的利益将带来多么大的危害,因为普通法庭的原则与政府的原则从来都是不相容的。”

    这几行文字是整整一个世纪以前写的,写这些话的政府官员却多像我们同时代的人。

    第五章:中央集权制怎样进入旧政治权力并取而代之,而不予以摧毁

    现在,让我们重述一下前三章所讲的内容:由一个被置于王国中央的唯一实体管理全国政府;由一个大臣来领导几乎全部国内事务;在各省由一个官员来领导一切大小事务;没有一个附属行政机构,或者说,只有事先获准方可活动的部门;一些特别法庭审理与政府有关案件并庇护所有政府官员。

    这些岂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中央集权制吗?同今天相比,其形式不大明确,其步骤不大规范,其存在更不稳定;但这是同一事物。自那时以来,没有对这座建筑增添或减少什么重要部分;只要把它周围树立起来的一切拔除掉,它就会恢复原状。

    我刚描述的制度大部分后来在成百个不同地方被仿效;但是这些制度在当时乃为法国所特有,我们很快即将看到它们对于法国革命及其后果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

    但是那些近期产生的制度怎么能在封建社会的废墟中在法国建立起来呢?

    这是一件需要耐心、机智、为时久长的事业,不是光靠武力和权术可告成的。当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这座古老政府大厦几乎完好无损;可以说,人们用它在原基础上建起了另一座大厦。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为了进行这项困难工程,旧制度政府曾参照一张事先已深思熟虑的蓝图;政府只是听从某种本能,而这种本能促使任何政府独揽大权,政府官员尽管多种多样,但这种本能却始终如一。政府保留了那些旧政权机构的古老名称和荣誉,但一点一滴地减去其权力。它并未将它们从原有的领域中逐出,只是把它们引开。它利用某一人的惰性,又利用另一人的自私,以占据其位置;它利用旧政权机构的一切流弊,从不试图予以纠正,只是竭力取而代之,最后,政府终于以总督这唯一的政府代理人实际上取代了旧政权的几乎全部人员,而总督这个名词,在旧政权问世时还闻所未闻。

    在这番大业中,只有司法权令政府感到棘手;然而即使这里,它也最终抓住了权力的实质,留给其反对者的只是权力的影子而已。它并未将高等法院排除出行政领域:它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以至几乎全部占领了这个领域。在某些短暂的非常情况下,例如饥荒时期,由于鼎沸的民情助长了法官们的雄心,中央政府便让高等法院暂时理事,允许它们热闹一番,这在历史上常常产生回响;但是不久,中央政府就悄悄地重新占领了它的位置,暗中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案件重新控制起来。

    倘若仔细注意高等法院反对王权的斗争,就会看到,斗争差不多总是集中于政策问题,而不是集中于政府问题。通常引起争论的是新税法,也就是说,敌对双方所争夺的不是行政权,而是立法权,因为双方对此都无权占有。

    大革命越临近,形势更加如此。随着民众激情的沸腾,高等法院日益卷入政治;与此同时,由于中央政府及其代理人变得更加老练、更加精明,高等法院越来越不过问真正的行政问题;它日益更像保民官,而不像行政官。

    况且时代不断为中央政府开辟新的活动范围,法庭缺乏灵活性,跟不上政府;新的案件层出不穷,它们在法院中无先例可循,与法院的常规格格不入。社会飞跃发展,每时每刻都产生新的需求,而每一种新的需求,对中央政府来说都是一个新的权力源泉,因为只有中央政府才能满足这些需求。

    法院的行政范围始终是固定不变的,而中央政府的行政范围是活动的,而且随着文明本身不断扩大。

    大革命临近,开始摇撼所有法国人的头脑,向他们传播无数新思想,而唯有中央政府才能实现;大革命在推翻中央政府之前,使它进一步发展。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中央政府也完善起来。当我们研究中央政府档案时,这一点尤其令人吃惊。1780年的总监和总督与1740年的总监和总督完全不同;政府已被改造。政府官员未变,精神却已改观。随着政府变得更加包罗万象,更加扩大,它也变得更加规范,更加开明。它占领了所有领域,与此同时,却变得温和起来:压迫少,疏导多。

    大革命最初的努力摧毁了君主制度这个庞大的体制;但它于1800年重新恢复。人们常说,这是在国家行政问题上的1789年那些原则在当时以及后来的胜利,其实恰恰相反,取胜的是旧制度的那些原则,它们当时全都恢复实施,而且固定下来。

    如果有人问我,旧制度的这一部分是怎样整个搬入新社会并与之结为一体的,我将回答,倘若中央集权制在大革命中没有灭亡,那就意味着中央集权制本身是这场革命的开端和标志;我还将进一步说,当人民在其内部摧毁贵族政治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奔向中央集权制。此刻加速人民这一倾向比起抑制这一倾向,要容易得多。在人民内部,所有权力自然都趋向于统一,只有凭籍大量手腕,才可能使之分裂。

    民主革命扫荡了旧制度的众多体制,却巩固了中央集权制。中央集权制在这场革命所形成的社会中,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它的位置,以至人们心安理得地将中央集权制列为大革命的功绩之一。

    第六章:旧制度下的行政风尚

    凡读过旧制度的总督与其上级和下属的通信的人,无不赞叹政治制度的相似竟使那个时代与我们时代的行政官如出一辙。他们仿佛跨过将他们分割的大革命的深渊,携起手来。

    我看被统治者也是这样。立法在人们精神上所显示的力量从来也没有这样明显。

    大臣已经萌发出一种愿望,要洞察所有事务,亲自在巴黎处理一切。随着时代的前进和政府的完善,这种愿望日益强烈。到18世纪末,在任何边远省份建立一个慈善工场,都要由总监亲自监督其开支、制定规章、选定地址。创办乞丐收容所也必须告知总监所收乞丐的姓名以及进出的准确时间。早在18世纪中期(1733年)达尔让松先生就写道:“委托给大臣们的细务漫无边际。没有他们,什么事也办不了,只有通过他们,事情才办成;如果他们的知识与他们庞大的权力有距离,他们便被迫将一切交给办事员办理,这些人便成了真正的掌权的人。”

    总监要求接到不仅对有关事务的报告,而且对有关个人的详细情况的报告。总督则致函总督代理,将报告中所提供的情报逐字逐句地重复一遍,仿佛是他亲自了解的确切情况。

    为了做到身在巴黎而能领导一切,洞悉一切,必须发明上千种审查手段。书面文件已经十分庞大,行政程序慢得惊人,我从未发现一个教区重建钟楼或修理本堂神甫住所的要求能在少于一年内获得批准,最通常需要两年或三年才能获准。

    御前会议在一份判决(1773年3月29日)中承认:“行政手续无限期地拖延误事,只能不断激起最正当的怨言;然而手续又是绝对必需的。”

    我原以为对统计的嗜好是我们今天的政府官员所特有的;但是我错了。旧制度末期,人们经常将印好的小型报表寄送总督,报表由总督代理和教区理事填写。总监要求呈递报告,详述土地特性、耕作、产品种类与产量、牲畜头数、工业和居民习俗。这样取得的情报和今天的专区区长与市长在同一情况下提供的情报相比,是同样地详尽而不确切。总督代理在那种场合对其属民的品质作出的评语一般都不太好。

    他们经常重复这样的评价:“农民生性懒惰,若不是迫于活命,就不会干活。”这种经济学说在行政官员中颇为盛行。

    两个时代的行政语言,并没有彼此迥异之处。它们的风格同样没有文采,就像流水帐,含糊而软弱;撰写人的独特面貌被湮没在普遍的平庸之中。省长的文字和总督的文字一模一样。

    只有到18世纪末,当狄德罗和卢梭的特殊言语经过一段时间传播开来,并用通俗语言进行冗长陈述时,这些作家书中充斥的多愁善感才感染了行政官员,甚至深入到财政界。行政文风通常是枯燥不堪的套话,这时变得有点感人和温柔。一位总督代理向在巴黎的总督抱怨说,“他经常在履行职责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痛苦,刺痛着充满怜悯的心。”

    政府像今天一样,向各教区分发慈善赈济,条件是居民也须作出一定的奉献。当他们奉献的份额充足时,总监便在分派清单边上写道:好,表示满意;但是,当份额巨大时,他写道:好,表示满意和感动。

    行政官员几乎全是资产者,他们已经构成一个阶级,有其特有的精神、传统、道德、荣誉感和自尊心。这是新社会的贵族,它已经形成,生气勃勃;只待大革命为它腾出位置。

    法国行政当局已经具有下述特点:资产阶级或贵族,所有想从它的外部左右公共事务的人,对于政府一律怀有强烈的仇恨。想不靠政府帮助便自行成立的最小的独立团体也使它畏惧;最小的自由结社,不论目标如何,均使政府不快;它只让那些由它一手组成并由它主持的社团存在。大工业公司也不大遂它的心愿;总之,它不愿让公民以任何方式干预对他们自身事务的考察;它宁愿贫乏,也不要竞争。但是,必须让法国人尝一点放纵的甜头,以慰藉他们所受的奴役,因此,政府允许极其自由地讨论有关宗教、哲学、道德乃至政治种种普遍的和抽象的理论。只要人们不恶意评论政府的芝麻小官,政府甘愿容忍他们攻击社会当时赖以存在的基本原则,或者甚至讨论上帝的问题。它以为那种事与它无关。

    18世纪的报纸,或当时人们所称作的“加泽特”(gazettes),刊载四行诗句多于争议性文章,尽管如此,政府对这支小小的力量已垂涎三尺。对书籍它很宽容,对报纸却非常苛刻;由于无法专横地予以取缔,它便努力使报刊转而为政府所专用。我找到一份1761年致王国各总督的通告,其中宣布国王(即路易十五)决定,从今以后,《法兰西报》将由政府监督编排,通告说:“鉴于国王陛下欲使该报饶有兴味,确保它凌驾其他报刊之上,因此,”大臣进一步说道,“你们要寄给我一份简讯,载明你们财政区内激发公众好奇心的一切,尤其是有关物理学、博物学的奇闻趣事。”通告还附有一份内容介绍,其中宣称,新报纸虽然较之它所取代的报纸出版更勤,内容更多,但订阅费则便宜得多。

    总督有了这些文件后,便写信给总督代理,下令贯彻;但是总督代理开始回答说,他们一无所知。大臣因而发出第二封信,严斥外省无能。“国王陛下命令我告知你们,他要你们至为严肃地负责此事,向你们的属员下达最确切的命令。”总督代理行动起来了:其中一位报告有个走私盐犯(偷运盐)被处绞刑而且表现出很大勇气;另一位报告该区有个妇女一胎生三个女孩;第三位报告爆发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但确无任何损失。有一人宣称,他曾十分留心,但没有发现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不过他自己仍订了一份如此有用的报纸,并打算请所有有教养的人都订阅。然而这番努力看来收效甚微,因为大臣在另一封信中说:“国王不辞劳苦,亲自详细了解各项措施,使报纸办得更好,并愿给这家报纸应得的殊荣和名气,但是国王看到他的旨意如此不受重视,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可见历史是一座画廊,在那里原作很少,复制品很多。

    此外必须承认,在法国,中央政府从未模仿欧洲南部那些政府,它们控制一切似乎只是为了使一切都陷于荒芜。法国政府对自己的任务常常是十分理解的,而且总是表现出惊人的积极性。但是它的积极性常常毫无结果,甚至反倒有害,因为它有时想做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或做无人能控制的事。

    政府很少进行或很快便放弃最为必要的改革,这些改革需要不屈不挠的毅力才能成功;但是政府不断地更改某些规章或某些法律。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它所处的范围内得到片刻安宁。新规则以如此奇特的速度一个接着一个更替着,使官员们由于身受上级控制,常常摸不清应该怎样顺从。市府官员向总监本人抱怨,附属的立法太不稳定,他们说道:“单单财政条例的变化就足以迫使一个市府官员——即使他是终身职——懈怠自身事务,光去研究各种新规章。”即使法律没有变更,执行法律的方法每天都在变动。若未从旧制度政府遗留下来的秘密文件中看到政府的工作状态,就无法设想法律最后竟如此遭人蔑视,甚至遭执行法律者的蔑视,因为那时既无政治议会,又无报纸,大臣及其官署的任意胡为、专横跋扈和变化无常均不受限制。

    在御前会议的判决中,有不少援引先前的法律,这些法律常常是新近制定的,已经颁布,但是未能实行。国王敕令、宣言、诏书都经过庄严的登记注册,可是在执行中无不受到重重变更。在总监和总督的信函中,我们可以看到,政府不断允许人们援引例外,而不按它自己的命令办事。它很少破坏法律,但它每天都根据特殊情况,为了办事方便起见,悄悄地将法律向任一方向扭曲。

    总督致函大臣,谈到一个国家工程招标者要求免交入市税的问题:“确实,按照我刚刚引证的敕令和判决的严格规定,对于这些捐税,王国内人人都得交纳,无一例外;但是谙熟法律事务的人都知道,这些硬性摊派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处罚一样,尽管有确立税制的种种敕令、宣言和判决,却从未妨碍例外措施。”

    旧制度原形毕露:条规强硬严峻,实行起来软弱松怠;这是它的特点。

    谁若想通过法律汇编来判断那个时代的政府,谁就会陷入最可笑的谬误之中。我找到国王于1757年颁布的一个宣言,宣称凡编写或印刷书刊违反宗教或现行制度者,将一律被判死刑。出售这类书籍的书店,贩卖这类书籍的商人,均应受此刑罚。那么我们岂不又回到了圣多米尼克的时代了吗?不,这个时代恰恰是伏尔泰威临文坛的时代。

    人们常常抱怨法国人蔑视法律;哎呀!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学会尊重法律啊?可以说,在旧制度的人们身上,法律概念应在他们头脑里占有的位置一向是空的。每个恳请者都要求人们照顾他而撇开现行法规,其态度之坚决和威严就像要求人们遵行法规一样,的确,只有当他们想拒绝法规时才会以法规来反法规。人民对当局的服从还是全面的,但是他们遵从当局却是出于习惯而非出于意愿;因为,倘若人民偶然激动起来的话,最微小的波动立即就可将人民引向暴力,这时,镇压人民的,也总是暴力和专权,而不是法律。

    在18世纪,法国中央政权尚未具有它后来才有的健全有力的政体;然而,由于中央政权已经摧毁了所有中间政权机构,因而在中央政权和个人之间,只存在广阔空旷的空间,因此在个人眼中,中央政权已成为社会机器的唯一动力,成为公共生活所必须的唯一代理人。

    没有比诋毁政府者本人的文章更能证明这点了。当大革命前的长期的困惑开始发生作用时,形形色色有关社会与政府的新体系破门而出。这些改革家们提出的目标虽然不同,他们的手段却始终一致。他们想借中央政权之手来摧毁一切,并按照他们自己设计的新方案,再造一切;在他们看来,能够完成这种任务的,唯有中央政府。他们说道,国家力量应像国家权利一样,没有限制;问题只在于劝说它恰当地使用它的力量。老米拉波是个极端迷恋贵族权利的贵族,他把总督直截了当地称为僭越者,并宣布,如果把挑选法官的权力全部交给政府,法庭不久就会成为特派员帮伙。米拉波本人只信赖中央政府,认为唯有靠中央政府的行动才能实现他的幻想。

    这些思想绝不停留在书本中;它们渗透到一切人的精神中,与风尚融为一体,进入人们的习俗,深入到所有各部分,一直到日常生活的实际中。

    大家都认为,若是国家不介入,什么重要事务也搞不好。

    种田的人平常对清规戒律反抗最厉害,连他们也竟然相信,如果农业得不到改进,应主要归咎于政府,因为政府既不提供足够的咨询,也不提供足够的帮助。一个种田人写信给总督,信的口气很气愤,已预示大革命的来临:“为什么政府不任命巡视员,每年在各省巡视一遍农作物状况,教育种田人改进耕作方法,告诉他们必须怎样管牲畜、怎样把它们养肥、怎样饲养、怎样出售以及必须赶到哪里上市呢?这些巡视员应当得到丰厚的报酬。作出最出色成绩的耕种者将得到荣誉奖。”

    巡视员和十字勋章!这套方法是萨福克郡的农夫从来也想不到的!

    在大多数人看来,如今唯有政府才能确保公共秩序:人民只怕骑警队;而有产者只信任骑警队。对双方来说,骑警队骑兵不光是秩序的主要捍卫者,而且就是秩序本身。吉耶纳省议会说道:“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要一看到骑警队骑兵就乖乖地收敛起来,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因此每个人都希望在他门口有班骑兵。这一类性质的请求在总督辖区的档案中比比皆是;似乎无人想到藏在保护人后面的很可能就是主人。

    逃亡贵族到英国后,最感惊异的是英国没有这种自卫队。

    他们惊异不止,有时对英国人也十分蔑视,其中有个人,虽然德才优异,可是他所受的教育并没使他对即将看到的事物有所准备,他写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英国佬被偷盗以后反倒庆幸,说至少他们国家没有骑警队。这些人对扰乱治安的一切感到恼火,可是看到煽动分子回到社会当中却感到自慰,认为法律的条文胜过一切考虑。”他进一步说道:“这些错误思想并非存在所有人的头脑中;有些智者想法就与之相反;久而久之,智慧必占上风。”

    英国人的这些怪现象可能与他们的自由有某种关系,但这位流亡贵族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爱用更科学的原因来解释这一现象。他说道:“气候潮湿,周围空气缺乏活力,这两者给人的性情留下阴暗色彩。在这样的国家,人民自然特别喜爱严肃的事物。英国人民的天**关注治国之道;而法国人民则距此甚远。”

    政府既然取代了上帝,每个人出于个人需要,自然就要祈求政府。诉状数量浩繁,虽然总是以公共利益为名,其实涉及的仅仅是琐碎私利。装有诉状的文件箱也许是聚集旧制度社会的所有阶级的唯一地方。这些诉状读起来令人忧郁:农民要求赔偿他们的牲畜或房屋的损失;富裕的所有者要求帮助他们开发土地;工业家恳求总督给予特权,避免于己不利的竞争。最常见的是,制造商对总督诉说买卖不景气,并请他向总监申请救助或贷款。为此目的大概设立了一笔基金。

    有时连贵族也成了大恳求者;他们的身份使他们祈求时也态度高傲。对他们当中很多人来说,二十分之一税是造成他们依赖性的主要症结。御前会议根据总督报告每年制定贵族税额,因此贵族经常给总督写信,申请延期或免除税务。我读过许多这类请求书,书写人都是贵族,几乎都有封号,而且常常是大领主,他们说道,写请求书是因收入不足或景况不佳。一般来说,贵族称呼总督为“先生”,不过我注意到,在请求书中,他们像资产者一样,总称呼他为“阁下”。在请求书中,穷困和傲慢有时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一个贵族致函总督道:“您那敏感的心绝不会同意一个贵族的父亲像一个平民的父亲一样,被课以二十分之一税,分文不差。”

    18世纪屡屡发生饥荒,在饥荒时期,各财政区的居民全都求助于总督,似乎只有从他那里才能得到粮食。的确,每个人都因贫困而指责政府。连那些最无法避免的灾祸都归咎于政府;连季节气候异常,也责怪政府。

    看到中央集权制在本世纪初如此轻而易举地在法国重建起来,我们丝毫不必感到惊异。1789年的勇士们曾推翻这座建筑,但是它的基础却留在这些摧毁者的心灵中,在这基础上,它才能突然间重新崛起,而且比以往更为坚固。

    第七章:在欧洲各国中,法国如何成为这样的国家,其首都已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并吸取全帝国的精华

    首都之所以对帝国其他部分具有政治优势,既非由于其地理位置,亦非由于其宏伟,更非由于其富庶,而是由于政府的性质。

    伦敦的居民之多,等于一个王国,但它至今未对大不列颠的命运产生主导作用。

    没有一个美国公民会设想纽约人民能够决定美联邦的命运。而且,甚至在纽约州内也无人会设想纽约市的单独意志,就能独自指挥各种事务,尽管纽约今天的居民,与大革命爆发时巴黎的居民数量相等。

    即使是巴黎,在宗教战争时期,同王国其他部分相比,它的人口同1789年的巴黎人口可以媲美。然而,它却不能决定任何事情。投石党运动(laeronde)时期,巴黎还只是法国最大的城市。到了1789年,巴黎已成为法国本身。

    早自1740年起,孟德斯鸠就给他的一位朋友写信说:在法国,只有巴黎和遥远的外省,因为巴黎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吞噬。1750年那位好幻想但时有定见的米拉波侯爵不指名地谈到巴黎,他说道:“首都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头脑变得过大,身体就会中风而总崩溃。如果置外省于一种直接依附地位,将外省居民视同可以说是二等臣民,如果不给他们留有任何求取功名利禄的职业和途径,而将一切人才统统吸引至那个首都,假如这样的话,那么后果又将如何!”米拉波将这种情况称为一种暗中的革命,它从外省抽走了显贵、商人,以及所谓的才智之士。

    细心读过前面几章的读者已经知道这一现象的原因;这里若再重复便会使读者不耐烦。

    这场革命未能躲过政府的眼睛,但是它仅仅以最具体的形式使政府震动,那就是城市的壮大。政府眼见巴黎一天天扩大,害怕难于治理一个如此巨大的城市。尤其在17、18世纪,国王们颁布了大量敕令,旨在阻止城市的扩展。这些君主越来越将整个法国公共生活集中于巴黎城内或巴黎郊区,而他们却希望巴黎维持小规模。他们严禁建筑新房屋,如若建筑,则须用最昂贵的方式,在事先已指定的不大吸引人的地点建盖。这些敕令中每一道皆证明,尽管有前一道敕令,巴黎仍在不断扩大。路易十四在全盛时期曾六次试图阻止巴黎的发展,但皆以失败告终:巴黎冲破条条敕令,不断壮大。但是巴黎的重要地位比其城墙增长得更快;使巴黎具有这种重要地位的,不是发生在巴黎城内的事件,而是来自外部的事件。

    与此同时,地方的自由权利到处都在不断消失。独立生活的特征在各地停止出现;不同省份的面貌特征逐渐混淆,旧的公共生活的最后痕迹正在被磨去。可是,国家并未衰弱:相反,处处都在运动;只不过原动力集中于巴黎。无数例证中,我在此仅举一例。在就出版状况致大臣的多份报告中,我发现,16世纪和17世纪初,外省城市曾有一些巨大的印刷厂,但如今没有了印刷工,或者没有活干。毫无疑问,18世纪末比起16世纪来,出版的各类书籍要多得多,但是思想动力只来自中央。巴黎已经吞噬了外省。

    法国革命爆发之际,这第一场革命已全部完成。

    著名旅行家阿瑟扬离开巴黎是在三级会议召开后不久、攻克巴士底狱前不几天;他在巴黎刚刚看到的景象同他在外省的见闻形成对照,使他吃惊。在巴黎,一切都在沸腾;每时每刻都有一本政治小册子问世:每周甚至发行92册。他说道:“即使在伦敦,我也从未见到与之相仿的出版发行运动。”但在巴黎以外,他觉得一片死气沉沉;人们很少印行小册子,根本没有报纸。可是外省民情激动,一触即发,只是尚未采取行动;公民们即便有时集会,也是为了听取巴黎传来的消息。在每座城市,阿瑟·扬都询问居民们打算做什么。

    “回答到处都一样,”他说道,“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外省城市;必须看看巴黎是怎么干的。”他进一步说道:“这些人甚至不敢有主见,除非他们已经知道巴黎在想些什么。”

    制宪议会竟能一举废除法国所有旧省份,实在令人惊异,这些旧省份有好多比君主制还古老,制宪议会将王国很有条理地划分为83块不同部分,就像在新世界划分处女地一样。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使全欧洲惊奇甚至恐怖了,因欧洲对此毫无准备。伯克说道:“看到人们将自己的国家用这样野蛮的方法进行分割,这还是第一次。”的确,人们似乎在撕裂活生生的躯体,其实只是在分割尸体罢了。

    巴黎就这样终于从外部取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此同时,在巴黎内部也完成了另一个同样值得历史注意的转变。巴黎不再只是交换、贸易、消费和娱乐的城市,巴黎已成为工场和制造业的城市;这第二个事实赋予第一个事实一种崭新的更令人生畏的特点。

    事情由来久远;自中世纪起,巴黎似乎已是王国内最大、手艺最巧的城市。这点到了近代愈为明显。随着行政事务全部集中到巴黎,工业也集中到这里。巴黎越来越成为时尚的典范和仲裁者,成为权力和艺术的唯一中心,成为全国活动的主要起源地,法国的工业生活更加收缩集中于巴黎。

    尽管旧制度的统计文献常常不足为信,可是我认为,人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法国革命前60年间,巴黎工人数字已增长两倍;而在同时期,巴黎总人口仅增长三分之一。

    除上文所讲的普遍原因之外,还有一些极其特殊的原因将工人从法国各个角落吸引到巴黎,并逐渐使他们聚集在某几个区内,这些区最终成为工人区。巴黎当时对工业设置的财政立法障碍比法国其他地方要少;任何地方也没有巴黎那样易于逃脱行会师傅的束缚。某些郊区,如圣安托万区和唐普尔区,在这方面尤其享有极大特权。路易十六更加扩大了圣安托万区的这些特权,竭力在该区积聚大量的工人人口,“要给与圣安托万区工人我们实行保护的新标志,使他们摆脱那些损害他们利益也损害贸易自由的种种障碍,”这位不幸的国王在一份敕令中这样说道。

    巴黎的工厂、制造业、高炉在大革命前夕大量增长,终于使政府警觉起来。看到工业的发展,政府充满若干臆想的恐惧。我们在文件中发现1782年御前会议的判决,它说道:“鉴于制造业的飞跃发展导致木材的消耗,损及城市的供应,国王禁止今后在城市方圆15里之内建造这类工厂。”至于这种人口聚集会产生的真正危险,当时并无人察觉。

    这样,巴黎变成了法兰西的主人,并且已经汇集起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将成为巴黎的主人。

    看来,今天人们已相当一致地认为,行政上的中央集权制和巴黎的至高无上权力,是40年来在我们眼前不断更迭的所有政府垮台的重要原因。我无需费力便将使大家看到,旧君主制突然之间猛烈毁灭,很大一部分原因即在于此;它也是孕育所有其他革命的第一场革命的主因之一。

    第八章:在法国这个国家,人们变得彼此最为相似

    谁注意考察旧制度下的法国,谁就会碰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

    表面上,在旧制度下生活的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置身社会中上层的、唯一引人注目的人们,他们彼此之间简直完全相同。

    然而,在这彼此一致的人群中,还竖立着无数小障碍物,将人群分割成许许多多部分,而在每个部分的小围墙内,又似乎出现了一个特殊社会,它只顾自身利益,不参与全体的生活。

    想到这种几乎无止境的划分,我便明白,既然法国公民比任何地方的公民更缺乏在危机**同行动、互相支持的精神准备,所以,一场伟大的革命就能在一瞬间彻底推翻这样的社会。我想象到了被这场大动荡本身所推倒的全部小障碍物;我马上看到一个比以往世界上可能见到的任何社会都更为密集、更为一致的冰冷的社会。

    我说过,在几乎整个王国,长期以来,各省特有的生活已经消失;这就促使一切法国人彼此极为相似。透过依然存在的各种差异,国家的统一已经明显可见;立法的一致性是国家统一的表现。随着18世纪的进展,国王的敕令文告、御前会议的判决数量增加,它们在整个帝国以同一种方式执行同样的规章制度。不仅仅统治者,而且被统治者也认为法律应普遍一致,在各地都一样,对所有的人都一样;这种思想,在大革命爆发前30年不断出现的改革规划中均有体现。而在两个世纪以前,这种思想的材料,假使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还竟告阙如。

    不仅各省之间越来越相似,而且各省之内,不同阶级的人,至少是所有置身平民百姓之外的人,变得越来越彼此相似,尽管他们的地位各异。

    1789年不同等级所呈陈情书最能证明这一点。人们看到,那些起草人因利益而发生深刻分歧,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他们又显得彼此相同。

    如果你研究初期三级会议,定会看到完全相反的情景:资产者与贵族那时有着更多共同利益,更多共同事务;他们表现出更轻微的互相仇恨;但是他们仿佛仍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

    时间维持了并且在许多方面加剧了这两种人不同的特权,时间也起着奇异的作用,使两者在所有其他方面变得彼此相同。

    若干世纪以来,法国贵族不断贫困化。“尽管享有特权,贵族每天都在破产、消亡,第三等级却占有财富”,一位贵族在1755年悲伤地这样写道。保护贵族财产的法律倒是始终如一,贵族的经济地位亦未出现变化。然而,随着贵族权力的丧失,他们以相应的比例到处陷于贫困。

    人们会说,在人类制度中,如同在人体内一样,在履行不同生存职能的各种器官之外,还存在一种看不见的中心力量,这种力量乃是生命的本源。器官看来仍像以往一样运动,然而却是枉然,当这赋予生命的火焰最终熄灭时,一切顿时落入衰弱与死亡。法国贵族还享有种种替代继承权利;伯克甚至注意到,在他的时代,替代权利在法国比在英国更加常见,更有强制性,如长子继承权、永久地租,以及人们所谓的一切用益权;贵族已经免除了为战争支付的大量钱财,但是贵族保持免税权,而且这种权大为增加,这就是说,他们在失去职务的同时,保住了补贴。此外,他们还享有许多他们的先辈从未享有的金钱上的好处;然而,随着治理的习惯与精神的丧失,他们逐渐贫困化。我们在上文中提到的那种大规模的地产划分,其部分原因,正是贵族的逐渐贫穷化。贵族将土地一块一块地出卖给农民,只保留领主的定期租金,定期租金使贵族仅仅维持徒有其表的门面而已。在法国的许多省,如蒂尔戈提到的利穆赞,只有贫穷的小贵族,他们差不多不再拥有土地,只是靠领主权和地租维持生活。

    一位总督早在本世纪初就写道:“在这个财政区,贵族家庭的数量仍然增至几千家;但是其中年金近2里佛的人家还不足15家。”1750年,从另一位总督(弗朗什—孔泰的总督)向其继任者所作介绍中,我读到这样的话:“这个地方的贵族相当和善,但非常贫穷,他们既骄傲又贫困。同他们过去的境遇相比,他们受到莫大的侮辱。使贵族处于这种贫困状态,迫使他们服务、向我们求援,这并非坏政策。”总督补充道:“他们组成一个团体,只接纳那些能证明四代宗亲为贵族的人。这个团体未得到许可证,只不过被容忍而已,它每年一次,在总督莅临下,召集会议。他们一起用餐和做弥撒后,各自回家,一些人骑着驽马,另一些人徒步。你会看到这种集会多么滑稽。”

    贵族逐渐贫困化这种现象,不仅在法国,而且在欧洲大陆或多或少都可见到,在那些地方,像在法国那样,封建制度已经消失而又无新的贵族制形式代替它。莱茵河流域的德意志民族中,这种没落尤为明显,特别引人注意。只有在英国,情况截然相反。在那里,迄今犹存的古老贵族世家不仅保持着,而且还大大增长了他们的财富。他们不仅在财富上而且在权力上仍首屈一指,在他们旁边成长起来的新贵族只能模仿他们的富有,而无法超越他们。

    在法国,大概只有平民继承贵族失去的所有财产;有人曾说他们是吸取贵族养分壮大起来的。然而没有任何法律阻止资产者破产,也没有任何法律帮助资产者致富;可是资产者却不断发财致富;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变得与贵族一样富有,有时比贵族还要阔气。而且他们的财富常属同一种类:尽管他们平时住在城里,他们常常是田地的所有者,有时甚至还取得领地。

    教育与生活方式已经使这两种人具有无数其他相似之处。资产者与贵族具有同样多的知识,而且尤须注意的是,资产者的知识恰恰是同一来源。两者都由同一光明照亮。对于双方来说,教育同样是理论性与文学性的:巴黎越来越成为法兰西的唯一导师,它已赋予一切人以同一形式和共同的行为举止。

    18世纪末,人们尚可以看出贵族与资产阶级的举止行为有所不同,因为,人们所谓的举止行为这种外表的风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变得一致;但是,实质上,所有高居人民之上的人都彼此相似;他们具有同样的思想、同样的习惯、同样的嗜好,从事同样的娱乐,阅读同一类书,讲着同一言语。他们除权利外,概无差别。

    我怀疑这种现象当时在其他国家能否达到同样程度,即便是在英国,虽然不同阶级被共同利益牢固地拴在一起,但他们仍旧常常在精神和风尚方面有所差异;因为具备这种奇异力量的政治自由,虽然能在一切公民之间建立必要的关系和互相依附的联系,却不能因此而使他们永远彼此相等;正是独夫体制,天长日久,使人们彼此相似,却对彼此的命运互不关心,这是独夫政体的必然后果。

    第九章:这些如此相似的人如何比以往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小团体,彼此漠不关心

    现在,让我们察看一下这幅画的另一面,看看这些彼此如此相似的法国人,怎么反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互相孤立,这种情况即使在法国也是前所未见的。

    在欧洲建立封建制度的时代,人们后来所谓的贵族,可能当时并未立刻形成种姓,贵族究其根源,是由国家中的所有首领构成,因而最初只不过是掌权阶级。这个问题我不想在这里讨论;我只须指出,早在中世纪,贵族已变为种姓,就是说,其特殊标志是出身。

    贵族将掌权阶级的固有特征保留下来,他们是进行统治的公民团体;但是惟有出身才能决定谁将成为团体的首脑。所有非贵族出身者均被排除在这个特殊而封闭的阶级之外,他们在国家里只能据有或高或低、但永远是从属的职位。

    在欧洲大陆每一个确立了封建制度的地方,贵族最终都变成种姓;惟有在英国又重为掌权阶级。

    有一个事实使得英国在所有现代国家中显得独特,并且惟有它才能使人们理解英国法律、英国精神以及英国历史的特殊性,然而这个事实并未使得哲学家和政治家倾注更大的注意力,而英国人自己出于习惯也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对此我始终感到惊异。人们对这个事实视而不清,语焉不详;依我看,人们对它从来也没有一个全面清晰的看法。1739年,孟德斯鸠游历英国,他一针见血地写道:“我置身于一个与欧洲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国家”;可惜他没有再往下说。

    使得英国不同于欧洲其他国家的并不是它的国会、它的自由、它的公开性、它的陪审团,而是更为特殊、更为有效的某种东西。英国是真正将种姓制度摧毁而非改头换面的唯一国家。在英国,贵族与平民共同从事同样的事务,选择同样的职业,而更有意义的是,贵族与平民间通婚。最大的领主的女儿在那里已能嫁给新人,而不觉得有失体面。

    如果你想知道种姓及其在人民中造成的各种思想、习惯、障碍是否已在那里最后消灭,那就请你考察一下婚姻状况。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到你未发现的带有决定性的特征。在法国,甚至到了今天,民主虽已有了60年之久的历史,你也常常找不到这种特征。旧的世家和新的家族在所有方面似乎已融为一体,然而还是百般避免联姻。

    英国贵族较之其他贵族,一向更谨慎、更灵活、更开放,这种特点常引起人们注意。必须提及的是,长期以来,在英国已不存在那种严格意义上的贵族,假使贵族这个词在此沿用它在别国保留的古老的严密意义的话。

    这场独特的革命因时间久远,湮没无闻;但是仍留有活生生的证据:这就是惯用语。若干世纪以来,gentilhomme(贵族)一词在英国已完全改变了含义,而roturier(平民)一词现已不复存在。1664年,莫里哀写了《达尔杜弗》,剧中有一诗句要逐字译成英文已经不可能了:

    et,telquel’onlevoit,ilestbongentilahomme.(别瞧他那副模样,他还是个出色贵族。)

    如果你想把语言科学再次应用于历史科学,那么请你穿越时间和空间,跟踪gentleman(绅士)一词的命运,这词是从法语gentilhomme(贵族)一词衍化来的;你将看到它的意义在英国随着不同的社会地位互相接近、互相融合而扩大。

    每一世纪,这词所指的人的社会等级就更低一点。它最终和英国人一起传到美国。在美国,它被用来泛指所有公民。它的历史亦即民主的历史。

    在法国,gentilhomme(贵族)一词始终局限于它的原始含义的狭窄范围;大革命后,这词已几乎无人使用,但词义从未改变,仍旧是指该种姓的成员。这个词之所以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原因在于种姓本身仍被保留,仍和以往一样与所有其他社会等级分离。

    但是我想更进一步,我敢说,同这词产生之际相比,种姓与其他等级的分离更变本加厉,而且在我们中间出现了一种与英国方向相反的运动。

    如果说资产者与贵族更加相似,那么同时他们彼此更加隔离:这两方面不能混在一起,一方不仅未能减轻另一方,反而常常使之加重。

    在中世纪,只要封建制度还保留着统治权,经管领主土地的一切人(封建时代的语言严格地称之为附庸)——其中很多不是贵族——经常与领主合伙治理领地;这甚至成为领地转让的首要条件。他们不仅必须跟随领主作战,而且按照特许权,他们每年有一段时间得在领主法庭中渡过,帮助领主进行审判,治理居民。领主法庭是封建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出现在欧洲所有古老法律中,而且至今在德国许多地方,还可见到极为明显的遗迹。法国革命前30年,博学的封建法学家艾德姆·德·弗雷曼维尔曾想到写一部巨著,研究封建法与领主的土地赋税簿籍革新。弗雷曼维尔告诉我们,他在“许多领地的名目下,看到附庸每15天必须去领主法庭,他们聚齐之后,便和领主或他的普通法官一起审理居民中发生的刑事案和纠纷。”他还说:“他在一个领地上,有时能发现80、150乃至200个这类附庸。他们当中多数是平民”。我在此引用原话不是当作一种证据,因为证据不胜枚举,而是当作一个例子,说明在最初和在长时期内,农村的阶级如何与贵族接近、如何与贵族混合以处理同样的事务。领主法庭为农村小所有者所作的事情,省三级会议与更晚些的全国三级会议也为城市资产者作了。

    研究14世纪三级会议留下来的资料,特别是同时期省三级会议的资料,使我们不能不为第三等级在这些会议中所占的地位以及所发挥的力量感到惊异。

    作为个人,14世纪的资产者无疑远不及18世纪的资产者;但是资产阶级作为整体,在当时的政治社会中,却占据更有保障的、更高的地位。资产阶级参加政府的权利是无可争辩的;资产阶级在政治议会中起的作用始终是重要的,常常举足轻重。其他阶级每天都感到需要重视资产阶级。

    但是特别令人惊异的,是贵族和第三等级当时如此轻而易举地——而后来就不行了——共同管理事务,共同进行抵抗。不仅在14世纪三级会议中是如此:那时由于天灾**,三级会议带有非正规的革命的性质,而且在同时期的、按正规的惯例办事的省三级会议中也是如此。奥弗涅省的情况就是这样,三个等级共同制订出最重要的措施,并由三个等级中均等选出的特派员监督实行。同一时期,在香槟省也有同样景象。14世纪初,在大量城市中贵族与资产者为了保卫国民自由和各省特权,反对王权的侵害而联合起来,这一著名的运动是大家所熟悉的。在那个时期,我们的历史中有许多这类插曲,就像是从英国历史中抽出来的一样。在以后的世纪中,这样的景象再也见不到了。

    实际上,随着领地统治的瓦解,三级会议越来越少召开甚或停止,普遍自由权利最后死亡,地方自由随之毁灭,资产者与贵族在公共生活中再也没有联系。他们再也感觉不到有彼此接近、和衷共济的需要;他们一天天彼此各行其事,也更加陌生。到18世纪,这场革命完成了:这两种人只是在私生活中偶而相遇。这两个阶级不仅是竞争对手,他们已成了敌人。

    法国的特殊点在于,在贵族等级丧失政治权力的同时,贵族作为个人,却获得许多他从未享有过的特权,或增加了他已经享有的特权。可以说,肢体靠死亡的躯体致富。贵族阶级的统治权越来越少,但是贵族却越来越多地享有充当主人第一奴仆的专有特权;路易十四时期较之路易十六时期,平民更易为官。当这种情况在法国还很少见时,在普鲁士已是司空见惯了。这些特权一旦取得,便世袭相传,不可分离。这个贵族阶级越是不再成为掌权阶级,就越变为种姓。

    让我们看看所有这类特权中最令人厌恶的特权——免税特权吧:显而易见,自15世纪到法国革命,免税特权一直不断增长。它随着国家开支的迅速增长而增长。查理七世统治时期所征军役税仅120万里佛,因此,免交军役税的特权很小;而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所征军役税8000万里佛,免税特权就很大。当军役税是平民交纳的唯一税时,贵族免税还不大明显:但是,当这类捐税以各种名目、各种形式成倍增加,其他四种捐税也被化作军役税,中世纪闻所未闻的各种负担,如用于一切工程或公共事业的各种徭役,以及自卫队等等,所有这些负担都添加到军役税和它的附加税中,并且征税亦不平等,这时,贵族的免税量就显得庞大起来。当然,不平等尽管很明显,其外表却大于实际;因为贵族本人免税,却得替佃户交税;但在这方面,人们看到的不平等比起人们感受到的不平等,更为有害。

    路易十四末期,迫于财政需要,确定两项普遍税,人头税和二十分之一税。但是,就像免税本身是某种可尊敬的特权,即便触犯它也得奉若神明,人们小心翼翼,凡共同交税的地方,征收时也有所区别。对一些人来说,捐税严厉而有损名誉;对另一些人来说,则宽容而且荣耀。

    尽管在捐税问题上,整个欧洲大陆都存在着不平等,可是很少有哪个国家,这种不平等变得像在法国那样明显,那样让人经常有所感受。在德国一大部分地区,大多数捐税是间接税。就直接税本身而言,贵族特权常常在于承担较小的共同捐税负担。另外,贵族还得缴纳某些特别税,旨在保住无偿服兵役的地位,实际上已不要求贵族无偿服役。

    然而,所有这些将人和阶级加以区别的措施中,捐税不平等危害最大,最易在不平等之外再制造孤立,并且,可以说,使不平等与孤立二者变得无可救药。因为,请看后果:当资产者和贵族不再缴纳同样的捐税时,每年,捐税摊派征收都重新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清楚明确的线——阶级的界限。

    每年,每一个特权者都感到一种现实的、迫切的利害,即不让自己再与民众混同,并作出新的努力与之分离。

    公共事务几乎没有一项不是产生于捐税,或导致捐税,因此,自从这两个阶级不再平等地缴纳捐税之后,他们便几乎再没有任何理由在一起商议问题,再没有任何原因使他们感受共同的需要和感情;用不着费事去将他们分开:人们已用某种方式,剥夺了他们共同行动的机会与愿望。

    伯克曾为法国旧政体勾画了一幅肖像,对之加以美化,他赞成我们的贵族制度,尤其看重资产者轻易便能获取官职跻身贵族这一点:他觉得这同英国开放的贵族制相似。的确,路易十一曾经成倍增加封爵人数:这是贬抑贵族的一个手段;路易十一的后继者为获取金钱更是毫不吝惜地授封晋爵。内克告诉我们,在他那个时代,为晋升贵族提供的官职数量已达4000个。任何欧洲其他地方尚未出现类似现象:而伯克试图证明法国与英国类同,这只能是大错特错。

    如果说英国中产阶级不仅没有对贵族进行战争,反而如此紧密地与贵族联合在一起,这绝不是因为英国贵族具有开放性,而是因为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英国贵族的外形模糊,界限不清;不是因为人们能够进入贵族阶级,而是因为人们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进入了贵族阶级;因此所有接近贵族的人都自以为是贵族的一部分,都能与贵族政府相结合,并从贵族的权势中分享某些光彩和好处。

    但是法国贵族与其他阶级之间的障碍,尽管非常容易跨越,却始终是固定明显的,它带有光彩夺目的标志,易于辩认,而且为非贵族所憎恶。一旦越过这道障碍,这些非贵族就以享受特权同他们原先的阶层分开了,这些特权对原阶层的人来说是难于忍受和可耻的。

    贵族授封制度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无限地增加了平民对贵族的仇恨。新贵族引起了从前和他地位平等的人的嫉妒,从而加剧了仇恨。因此第三等级在他们的陈情书中对敕封贵族的愤怒一直大于对世袭贵族的愤怒,而且不仅不要求扩大,反而要求将平民通向贵族的门径缩小。

    在法国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时代,贵族爵位能像在1789年那样容易获得,资产者和贵族也从未像1789年那样彼此分离。不仅贵族无法容忍在他们的选举团中有带资产阶级气味的东西,资产者也同样将所有带有贵族外貌的人逐开。在某些省份,新封贵族被世袭贵族排斥,因为后者认为他们不够高贵,他们也被资产阶级排斥,因为人们认为他们贵族气太重。据说有名的拉瓦锡就是这种情况。

    假如我们撇开贵族阶级来考察这个资产阶级,我们会看到完全相同的景象,资产者与人民相互分离,几乎同贵族与资产者相互分离一样。

    在旧制度下,中产阶级几乎全部住在城市。导致这一后果的原因有两个:贵族特权与军役税。在自己土地上居住的领主平常对农民亲密和气;但是他对自己的邻人——资产者——却十分蛮横无礼。随着他的政治权力缩小,而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种蛮横无礼不断增长;因为,一方面,由于不再统治,他再无必要去敷衍那些能帮助他统治的人,另一方面,正如人们经常注意到的那样,领主喜欢以无节制地使用他那些表面权利来对自己的真实权力的丧失进行自我安慰。甚至连他不在领地居住这一点,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邻人的痛苦。不在地主制对此毫无裨益;因为由代理人行使的各种特权只能使之更难于忍受。

    然而,我不知道军役税和所有纳入军役税的捐税,是否更能说明问题。

    我想,我本可以通过寥寥数语说明为什么军役税和其附加税对农村的负担比对城市的负担沉重得多;但这对读者来说可能无用。因而我只须说,聚集在城市里的资产者有种种办法减轻军役税的压力,并常常完全免交军役税,而如果他们留在领地上,谁也无法单独找到这些办法。通过这种方式,他们逃避了征收军役税的义务,这个义务比起缴纳军役税的义务更使他们害怕,这其中自有道理;因为在旧制度下,甚至我认为在任何一种制度下,什么也没有比教区军役税征税员的处境更糟糕的了。对这个问题,我下面还有机会说明。可是在乡村,除了贵族,谁也逃不掉这个负担:平民中有钱的人宁可出租财产,遁入附近的城市,也不愿受此冤孽。蒂尔戈对我们说:“军役税的征收使农村中所有平民所有者几乎都变成了城市资产者”。蒂尔戈的观点与我曾有机会查阅的有关秘密文件相符。顺便说一下,这就是使法国比起欧洲大部分其他国家来,布满更多的城市,尤其是小城市的原因之一。

    富裕平民在城垣之内蛰居下来,不久便失去了田园嗜好和田园精神;他们对依然留在农村的同类人的劳动和事务变得完全陌生了。可以说,他们的生活此后只有一个目的:渴望在他所移居的城市中成为政府官员。

    若认为今天几乎所有法国人,尤其是属中产阶级的法国人对职位的酷爱产生于大革命,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它的产生早在若干世纪之前,而且,从那个时代以来,人们细心给与它以千百种新的滋养,因而它不断增长。

    旧制度下的职位并不总是与我们的职位相似,但是我觉得,那时的职位更多;较小职位的数量简直没有穷尽。仅仅自1693年至1709年,所设职位就达四万之多,而且连最微末的资产者几乎都可以谋得。我曾经计算过,在一个中等规模的外省城市,1750年担任法官职务的竟达109人,担任执达吏的有126人,所有这些人都来自城市。资产者对于担任这些职位所抱的热情真是前所未有。一俟他们中间有谁自觉拥有一笔小小资本,他便立即用来购买职位,而不是用于做生意。这种可怜的野心甚至比起行会师傅和军役税来,对法国农业和商业的发展为害更大。职位一旦出现短缺,求职者就开动脑筋,冥思苦想,很快就发明出新的职位。有位朗贝尔维尔先生发表一篇论文,论证在某一行业中设立监察员完全符合公共利益,而且在文末主动提出愿担当这一职务。我们当中有谁还不知道这位朗贝尔维尔呢?一个人略识文墨,生活优裕,若是弄不到一官半职,那就死不瞑目。一位同时代的人说道:“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都想从国王那里谋得一官半职。”

    在这方面,我在此所讲的时代与我们时代之间存在的最大差异在于,当时的政府鬻卖职位,而今天政府则授与职位;要想获取职位,不用掏钱;人们手段更高明:将自己交付出去。

    由于居住地点不同,更主要由于生活方式不同,加上最常见的利害关系,资产者与农民分离了。人们理所当然地抱怨贵族在捐税问题上的特权;但是对资产者的特权又该怎样说呢?有几千种官职可以使资产者免去全部或部分公共负担:此人免去自卫队的负担,另一人免去劳役的负担,另一人免去军役税的负担。当时有篇文章写道,除了贵族与教士之外,哪个教区内没有几位居民靠着职位或委任而享有某种免税权呢?有时,相当数量的留给资产者的职位被削减了,原因之一是由于免缴军役税者为数众多,竟使国家收入减少。我丝毫也不怀疑,资产阶级中的免税者与贵族中的免税者人数一样多,而且常常比贵族还多。

    这些可悲的特权使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人心中充满嫉妒,而使那些享有特权的人更加自私自利,趾高气扬。在整个18世纪,没有什么比城市资产者对郊区农民的敌视和郊区对城市的妒忌更为显而易见的了。蒂戈尔说道:“每座城市都只顾自己的特殊利益,为此它们不惜牺牲本区的农村和村庄。”蒂尔戈在别处对总督代理讲话时还说过:“你们经常不得不去制止那种时时带有篡夺性和侵犯性的倾向,城市对于本区的农村和村庄的所作所为,便具有这一特征。”

    在资产者眼中,甚至和他们一同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民也变得陌生起来,几乎成了敌人。他们确定的本地开支大部分均转嫁给下层阶级单独承担。我曾不止一次地证实这同一位蒂尔戈在其著作的另一处所讲过的话:城市资产者已找到一种方法制订入市税,以免承受这个重担。

    但是这个资产阶级的一切所作所为中,最突出的是,他们生怕将他们与人民混同,并迫不及待地以一切手段摆脱人民的控制。城市资产者在一封致总监呈文中说道:“假如国王同意市长职位重新实行选举制,那么最好是强迫选举人只从主要的显贵中,甚至只从初级法院中挑选。”

    我们已经看到国王的政策是怎样不断地从城市人民手中夺走他们的政治权利。从路易十一到路易十五,国王的一切立法都贯穿着这一思想。城市资产者经常参与这项立法,有时还提出建议。

    1764年市政改革期间,一位总督询问一座小城市的市政官员,是否必须保留手工业者和其他小民选举行政官员的权利。官员们回答说:“人民从未滥用此权,给他们保留挑选官员的权利无疑对他们是一种安慰,但是,为了维持良好秩序和公共安定,最好还是将此权交与显贵会议。”总督代理说,他已在官邸召集“六名优秀的城市公民”举行秘密会议,这六名优秀公民一致同意将选举委托给构成显贵会议的不同团体中的若干代表,而不是像市政官员们建议的那样,委托给显贵会议。总督代理比这些资产者更支持人民自由权,他在转达资产者的意见的同时,进一步说道:“不过对于手工业者来说,缴纳捐税却无权控制如何使用这笔钱,这种事实在难以忍受,而那些征收捐税者由于享有捐税特权,却与这个问题最少利害关系。”

    但是让我们描完这幅图画;现在让我们把人民放在一边来考察资产阶级本身,就像我们曾把资产者放在一边来考察贵族阶级一样。我们注意到,在远离其他国民的这一小部分国民中,分成无穷尽的片片块块。法国人民看来就像那些所谓的基质一样,随着现代化学对它们进行更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新的可分离粒子。在一座小城市的显贵当中,我找到的不同团体竟达36个以上。这些不同团体尽管极端微小,仍在不断向细微分化;它们每天都在清洗内部可能存在的异质部分,以便缩简为单一原素。有些团体经过这样一番痛快的清洗,成员已缩减到三四人。他们的个性反倒更强烈,更好争吵。所有这些团体均因某些小特权而彼此分离,最不诚实仍是光荣的标志。在它们之间,经常发生谁居上位的无休止的斗争。他们的争吵声使总督和法官头昏脑胀。“人们终于决定圣水必须首先献给初级法院,然后才献给城市团体。高等法院犹豫不决;但是国王已将此案提交御前会议,并已亲自决定。是时候了;这个案子曾使全城沸腾。”如果有人在显贵大会中让这个团体压倒另一团体,那么后者便不出席会议;他们宁可放弃公共事务,也不愿看着他们的尊严受贬。箭城假发师团体决定“他们将用这种方式表明,让面包师居首位理所当然地引起他们的痛苦”。一座城市中的部分显贵顽固拒绝履行职务,总督说道,“因为会议接纳了几个手工业者,而首要的资产者耻于与他们为伍”。另一省的总督说道,“如果将助理法官的职位授与一位公证人,就会使其他显贵感到厌恶,公证人在这里乃是出身卑微的人,他们不是来自显贵之家,而全都当过书记。”我上面谈到的六位优秀公民随便就决定了必须剥夺人民的政治权利,但当问题关系到哪些人将成为显贵,在他们之间确立什么先后顺序时,他们便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窘境。在这种问题上,他们只是谦卑地表示疑问;他们说,他们担心“会给他们的几位同胞造成过大的痛苦”。

    在这些小团体因自尊心而不断相互摩擦中,法国人固有的虚荣心变得更强、更敏锐,而公民的正当的自豪感却被遗忘。16世纪,我刚才提到的行会大多数就已存在;但其成员在处理好他们各自联合会的事务以外,不断地与所有其他居民相聚,以共同照管城市的普遍利益。而在18世纪,他们差不多完全闭关自守;因为有关市政生活的活动已渐稀少,并且全由受委托人代理。因此,每一个小团体都只图私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们的祖先并没有个人主义一词,这是我们为了自己使用而编造出来的,在他们那个时代,实际上并不存在不隶属任何团体而敢自行其是的个人;但是法国社会是由许许多多小团体组成的,而每个团体只顾自己。这就是,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一种集体个人主义,它为我们熟悉的真正的个人主义做好了精神准备。

    最令人奇怪的事情是,所有这些彼此隔离的人,却变得如此相似,只要变换一下他们的位置,便无法再认出他们。而且,谁要是探究他们的思想,谁就会发现,把如此相同的人隔离开来的那些小障碍物,在他们本人看来也不符合公共利益,不符合常理,而且从理论上说,他们已经向往统一。他们每一个人坚持各自的特殊地位,只是因为其他人因其地位而搞特殊化;但是,只要任何人都不享受特殊,都不超出共同水平,他们是愿意融合为一个整体的。

    第十章:政治自由的毁灭与各阶级的分离如何导致了几乎所有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

    我刚描述了在所有侵蚀旧制度机体、迫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中最致命的弊病。现在我要再探讨一下如此危险、如此奇怪的疾病的根源,并说明与之俱来的还有多少种其他弊病。

    假如英国人从中世纪开始,便像我们一样完全丧失了政治自由和由此派生而出的地方独立,那么组成英国贵族的各个不同阶级很可能就会互相分离,犹如在法国和不同程度上在欧洲各处所发生的那样,而且所有阶级都可能与人民分离。

    但是自由迫使他们始终相互往来,以便必要时取得一致。

    有趣的是,英国贵族在其野心驱使下,必要时竟能与下属打成一片,假装将他们当作同侪。前面援引的阿瑟·扬,他的书是现存有关旧法国的最有教益的著作之一,他讲到有一天在农村,他来到利昂古尔公爵家,表示想和附近几个最能干最富裕的种田人了解些情况。公爵便叫管家把他们找来。这位英国人对此发表议论说:“在英国领主家,可以请三四个庄稼汉来和主人全家一起吃饭,并坐在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们当中。这种事我在英国至少见到过一百次。可是在法国,从加来到巴约讷,这种事哪里也寻不到。”

    确实,从天性来说,英国贵族比法国贵族更加傲慢,更不善于与所有地位低下的人打成一片;但是贵族处境迫使他们有所收敛。为了维持统治,他们什么都能做。在英国,几个世纪以来,除了有利于贫苦阶级而陆续推行的纳税不平等外,其他捐税不平等已不复存在。请思考一下,不同的政治原则能将如此邻近的两个民族引向何方!18世纪在英国享有捐税特权的是穷人;在法国则是富人。在英国,贵族承担最沉重的公共负担,以便获准进行统治;在法国,贵族直到灭亡仍保持免税权,作为失掉统治权的补偿。

    14世纪,“无纳税人同意不得征税”这句格言在法国和在英国似乎同样牢固确定下来。人们经常提起这句话:违反它相当于实行暴政,恪守它相当于服从法律。在那个时代,正如我说过的,法国的政治机构和英国的政治机构存在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民族的命运彼此分离,越来越不同。它们就像两条线,从邻近点出发,但沿着略有不同的倾斜度伸展,结果两条线越延长,相隔越远。

    我敢断言,自国王约翰被俘、查理六世疯癫而造成长期混乱、国民疲惫不堪之日起,国王便可以不经国民合作便确定普遍税则,而贵族只要自己享有免税权,就卑鄙地听凭国王向第三等级征税;从那一天起便种下了几乎全部弊病与祸害的根苗,它们折磨旧制度后期的生命并使它骤然死亡。我很赞赏科米内这句具有远见卓识的话:“查理七世终于做到了不需各等级同意便可任意征派军役税,这件事成为他和他的后继者心上沉重的负担,并在王国身上切开一道伤口,鲜血将长期流淌。”

    请想想,这道创口如何随着年代的流逝而在事实上扩大;请一步一步观察事情的后果。

    福尔勃奈在他造诣极深的著作《法国财政研究》中说得好,在中世纪,国王一般均靠领地的收入生活;他又说道:

    “既然特殊需求是由特殊捐税来提供的,因此就由教士、贵族和人民共同负担。”

    14世纪,经三个等级投票表决的普遍捐税大部分具有这一特点。这时期订立的几乎所有捐税都是间接税,就是说,所有消费者不加区别均须完纳。有时捐税是直接税;这时,捐税根据不是财产,而是收入。贵族、教士和资产者必须在一年之内,向国王上交,比方说,他们全部收入的十分之一。我所说的经三级会议表决的捐税,也应包括在同一时期由各省三级会议所订的本地区的捐税。

    的确,自那个时期以来,称作军役税的直接税,从来没有向贵族征派。无偿服兵役的义务使贵族免交军役税;但是军役税作为普遍捐税在当时范围有限,多用于领地,而不用于王国。

    当国王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权威征收捐税时,他懂得首先必须选择一项看来不致直接损害贵族的捐税;因为贵族在当时是与王权敌对的危险阶级,他们决不会容忍损害他们利益的革新;因此国王选定一项他们免交的捐税;他征军役税。

    于是,在已经存在的所有个别的不平等中,又加上一项更普遍的不平等,从而加剧并维持所有其他的不平等。从那开始,国库的需求随着中央政权权限的增长而增长,军役税也随之扩大和多样化;不久便增加到十倍,而且所有新捐税都变成了军役税。这样,捐税的不平等每年都使各阶级分离,使人们彼此孤立,其深刻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代。最有能力纳税的人免税,最无能力应付的人却得交税,当捐税以此为宗旨时,就必然要导致那一可怕的后果——富人免税,穷人交税。有人说,马扎然由于缺钱,曾设想订一捐税,向巴黎那些为首的豪门征收,可是一遇到当事人的反抗,他便退缩下来,只在普通百姓缴纳的军役税上,增加了他需要的500万里佛。马扎然本想向最富有的公民征税,结果税落到最穷困的公民头上;但是国库并没少收一文。

    摊派如此不均的捐税收益有限,而君王们的需求无穷。尽管如此,他们既不愿召开三级会议以谋取贴补,也不愿向贵族征税从而挑动贵族要求召开这类会议。

    从这里产生了那种不可思议的而且其有害作用的取之不尽的理财本领,君主制最后的三个世纪当中,国家金钱管理带有这一奇特的特征。

    必须详细研究旧制度的行政和财政史,才能明白一个温和的但是没有公开性并失去控制的政府,一旦它的权力得到认可,并使它摆脱对革命——人民的最后保障——的恐惧,那种对金钱的需求会迫使它采用哪些粗暴而可耻的手法。

    在这些历史记载中,处处都可看到王家财产被出售后旋即收回,认为不可出售;契约遭到破坏,已经取得的权利无人承认,国家债权人每逢危机便成为牺牲品,国家不断失信于民。

    终身赐与的各种特权时时都可收回。假如有谁能怜悯那些因愚蠢的虚荣心而造成的痛苦,谁就会同情这些不幸的受封贵族的命运,在整个17世纪和18世纪期间,他们被迫一次又一次花钱购买空洞的荣誉或不公正的特权,尽管他们为此已经多次掏钱。路易十四就是这样取消了92年以来人们取得的全部贵族头衔,其中大部分还是他亲自授与的;要想保住头衔唯有重新掏钱,敕令说道,因为所有这些贵族头衔都是出其不意地弄到手的。80年后,路易十五也如法炮制。

    自卫队士兵不得找人替代,据说是怕抬高国家用于征兵的代价。

    城市、社区、收容院被迫违背自己的诺言,以便借钱给国王。教区不得兴办有益的工程,怕因此而分散资财,不能照额缴纳军役税。

    据说总监奥里先生和桥梁公路工程局局长特律代纳先生曾设想过一个方案,由各区居民提供一笔资金用于该区道路维修,以取代公路徭役。这两位精明的行政官后来放弃这项计划,其原因发人深思:据说他们是怕资金聚集以后,人们便无法防止国库把它挪作他用,于是人们很快就得同时承担两者:新捐税和徭役。

    我敢说,任何个人如果像全盛时期的伟大国王支配国家财产那样处理个人财产,他就逃脱不了司法的判决。

    假如你碰到某种与时代精神背道而驰的中世纪旧机构,它靠加剧其弊端而维持下来,或遇到某种有害的新机构,那就设法挖出那病根:你将发现某项财政措施,原来是权宜之计,后来却转变为制度。你会看到,为了偿付一天的债务,竟确立了维持几个世纪的新权力机构。

    很久很久以前,当平民拥有贵族的财产时,必须缴纳一种特殊的捐税,所谓封地获取税。封地获取税在土地之间造成分裂,在人与人之间也造成分裂,而且两者不断相互助长。

    我不知道,封地获取税是否比其他捐税在加剧平民与贵族的分裂上起更大的作用,因为它妨碍了平民与贵族融合为一,因为拥有地产是使人与人同化得最快、最好的事情。一道鸿沟就这样每时每刻在贵族所有者和他的邻人——平民所有者——之间重新划出。相反,在英国,自17世纪以来就废除了世袭领地与平民占有土地之间的差异,从而空前加速了这两个阶级的凝聚。

    14世纪,获取领地所纳的封建税很轻,并且相隔很久才征收;但18世纪,封建制度行将灭亡,这项捐税每20年便催征一次,数额达平民的全年收入。父亲死了,儿子接着缴纳。1761年,图尔农业协会说道:“这项捐税对农业技术的进步危害无穷。无可争议,在国王向臣民征收的所有捐税中,没有哪一项在农村像这项捐税那样使人恼怒难以承受。”另一位同时代的人说道:“这笔钱最初一辈子才课征一次,可是后来却渐次变为一种极为苛刻的捐税。”这项捐税妨碍平民购买贵族土地,所以连贵族自己也想废除;但是国库的种种需求使它维持下来,并且有增无减。

    有人把工业行会所造成的一切弊端都错误地归咎于中世纪。一切表明,行会师傅和行会管事会最初只是联系同行业成员的手段,并且在行业内部建立一个小小的自由管理机构,其任务是对工人既要救助,又要抑制。圣路易似乎也没有比这更高的奢望。

    直到16世纪初,在文艺复兴盛起,人们才破天荒地想出,将劳动权看作国王能够出卖的一种特权。惟有这时,每个等级团体才变成封闭性的小贵族,终于建立起对技术进步极其有害的垄断权,对此我们的先辈曾深恶痛绝。亨利三世虽不是这一弊端的肇始者,但使之通行无阻,直到路易十六才根除了弊端。从亨利三世到路易十六,可以说,行会管事会制度的流弊无时无刻不在增长蔓延,在此时期内,社会的进步使人们对这些流弊更加忍无可忍,公众舆论对此揭露无遗。每年都有一些新行业失去自由,旧行业的特权又有增长。对弊端推波助澜最甚的莫过于人们惯称的路易十四统治的黄金时代了,因为这时对金钱的需求空前地大,而不求助于国民的决心空前地坚定。

    勒特罗纳1775年说得好:“国家创造工业集团只是为了找财源,或是靠出卖特许证赚钱,或是靠设置各种新官职赚钱,国家强迫各集团购买新官职。1673年敕令将亨利三世各项原则的恶果招引出来,勒令所有集团掏钱购取批准证书,强迫所有尚未纳入集团的手工业者加入。这事虽卑鄙,却赚得30万里佛。”

    我们已看到城市整个体制怎样被人们搞乱,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企图给国库捞钱。

    正是出于这种对金钱的需求,加之又不愿向三级会议索取,于是使卖官鬻爵制度应运而生,这种现象世所未见。由于这种出于理财思想的捐官制,第三等级的虚荣心遂在三个世纪当中得以保持不衰,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获取官职,于是国民的内心深处被灌进这种对职位的普遍**,这种**后来成为革命与奴役的共同源泉。

    财政越拮据,新设职位就越多,而免税或特权是所有新职位的报酬;由于是出于国库的需要而不是行政的需要,因此这样设置的官职多得简直难以置信,或是完全无用,或是反而有害。自1664年起,科尔贝尔作了调查,发现在捐官这项不务正业上,人们投入的资本几达5亿里佛。据说黎世留废除了10万个官职。不过这些官职马上又以其他名目重现。为了刮点钱,人们放弃了对自己的官员的领导、控制和强制。一个如此庞大复杂、如此难于运转、如此不起作用的行政机器就这样建立起来了。结果不得不让这台机器以某种方式空转,同时在它之外另设一个更简练、更得心应手的政府工具,藉此切切实实办一些所有官员假装在办而实际未办的事。

    假如让人对这些讨厌的机构进行讨论,可以断定,这些机构中没有哪一个能维持20年。假如人们当初凑巧再召集三级会议听取它的意见或怨言,那么这些机构恐怕根本不会建立或增加。几个世纪来为数极少的几次三级会议一直在不断反对这些机构。这些会议曾多次指出,国王窃取权力任意征收捐税乃是一切流弊的根源,若引用15世纪那种强有力的语言的原话,那就是,国王窃取了“未经三个等级同意和商议而以人民的血汗自肥的权利。”三级会议不仅关注自身的权利,还强烈要求人们尊重各省与城市的权利,而且经常达到目的。在每次会议上都可以听到发自内心的反对负担不平等的呼声。三级会议多次要求废弃行会管事会制度;它们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猛烈攻击不断增长的卖官鬻爵制。它们说道:“谁出售官爵,谁就出卖正义,此乃可耻之举。”当捐官制确立之后,三级会议继续申斥滥设官职。它们起而反对重重无用的职位、危险的特权,但总是无济于事。这套机构恰恰是为反对它们而建立的;它的产生绝不是要召开三级会议,而是要在法国人的眼皮下,将捐税乔装打扮,而不敢向他们显示其真面目。

    请注意,最出色的国王也和最坏的国王一样使用这套伎俩。最后确立捐官制的是路易十二;出售官职世袭权的是亨利四世:这套制度的罪恶比推行这套制度的那些人的美德大得多!

    由于想逃避三级会议的监督,于是大部分政治职能转到了最高法院手中,结果在政府中造成司法权的混乱,对良好的秩序危害极大。必须假装提供若干新的保障来代替被剥夺的保障;因为法国人能够耐心地忍受**政权,只要这政权不暴虐,但他们从不愿意和它面面相觑,因此,在**政权前面设立某种虚假的障碍,虽不能阻止**政权,至少起点遮掩作用,这样做当然是明智的。

    最后,正是这种阻止国民索还自由、只向国民索钱的愿望不断地促使各阶级彼此分离,使它们在共同的反抗中最终既不能彼此接近,也不能取得一致,以至政府在每个时期要对付的只不过是单枪匹马的寥寥数人。在这段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杰出的君主不断出现,有些以思想闻名,若干则才华出众,几乎所有的人都勇略过人,但没有一个君王致力于使各阶级接近与联合,而不使它们处于同等的依附地位。我说错了:有一位国王曾经这样想,并且确曾为之全力以赴;而这位国王——谁能揣摩上帝的判断如何?——恰恰是路易十六。

    阶级分裂是旧王国的罪恶,并且后来成了它的托辞;因为,当国民中富裕及有教养的部分在政府中再也不能和睦相处、互相帮助时,国家的自我管理就仿佛不复可能,必须有一位主宰介入。

    蒂尔戈在给国王的一份秘密报告中感伤地写道:“国民是由联合得不紧密的不同等级构成的社会,是由彼此之间极少连系、各顾自己的人民构成的社会。在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共同利益存在。各个村庄、各个城市的相互联系同它们所归属的各行政区一样少。甚至在完成对它们十分必要的公共工程方面,它们也不能取得一致。在这场各种奢望与企图的无休止斗争中,陛下不得不亲自决定一切,或由陛下委托人定夺一切。人们等待您的特别谕令,以便为公共利益作贡献,以便尊重他人权利,有时也是为了行使自己的权利。”

    几个世纪间,同胞们形同路人或仇敌,要使他们互相接近并教育他们共同进行他们自己的事务,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使他们彼此分离比使他们重归于好要困难得多。我们已为世人提供了难忘的例证。60年前,当使旧法国分裂的不同阶级在被重重障碍长期隔绝之后彼此重新接触时,他们首先触到的是他们的伤痛处,他们重逢只不过是为着互相厮杀。甚至到今天,他们虽已不在世上,但其嫉妒和仇恨还留在人间。

    第十一章:旧制度下自由的种类及其对大革命的影响

    如果有人读这本书到此释手,那他对旧制度政府只得到一个很不完全的形象,他就理解不了产生大革命的那个社会。

    公民们四分五裂,闭关自守,王权四处扩展,强大有力,看到如此景象人们可能认为独立精神已同公共自由一起消失了,以为所有法国人都同样地百依百顺。但情况并非如此;政府已然独断专行地指挥一切公共事务,但它还远未成为所有个人的主宰。

    在为**政权制订的许多规章制度中,自由仍未死亡;不过这是一种我们今天很难设想的奇特的自由,要想搞清它对我们能有什么利弊,就必须详细加以考察。

    当中央政府取代所有地方政权,日益充斥整个行政领域时,它原先允许存在的或是它一手创立的规章制度,古老习俗、旧风尚,乃至种种弊端,均在妨碍着它的行动,并在众多人的灵魂深处保持着反抗精神,使形形色色的特征保留其坚固性和鲜明性。

    中央集权制那时便已具有同我们今天一样的性质、一样的程序、一样的目的,不过尚未具有同样的权力。为了千方百计捞钱,政府出售了大部分官职,因而自己也就失掉了任意封官免职的能力。政府的这一**大大地妨害另一**:它的贪婪与它的权欲相抗衡。为了办事,它被迫不断地使用那些并非它自己制造而它又没能力捣毁的那些工具。结果它的最**的意志,经常在实行中变得软弱无力。公职这种古怪而有害的结构成了抵挡无所不在的中央政权的一种政治保障。这就好比一道堤防,尽管歪歪扭扭建造低劣,却能分化它的力量,缓和它的冲击。

    当时的政府还不能像今天的政府那样支配无穷无尽的恩典、赈济、荣誉和金钱;因而它掌握的诱惑性手段与强制性手段都远不如今天多。

    况且政府自己对其权力的准确限度也并不了解。它的权利均未经正式确认,也未牢固确立;它的行动范围已经十分广大,但是它的行进步伐并不稳当,仿佛身临陌生之地,四周一片黑暗。这片可怕的黑暗将一切权利的界限都掩盖起来,它分布在一切权利周围,有利于国王剥夺臣民自由的企图,但对于保卫自由也常常有利。

    政府自感涉世浅身世微,办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生怕途中碰到障碍。当人们读18世纪大臣和总督们的来往信函时,就会十分惊异地看到一种怪现象,臣民百依百顺,这个政府是如此地富于侵夺性和**特征,但一当它遇到最微小的反抗,它便不知所措,最轻微的批评也会使它惶惶不安,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于是它停顿下来,犹豫,商议,折中,常常不敢超越自己权力的天然范围。路易十五优柔寡断的利己主义和他的继位者的仁慈品德均有此倾向。况且这些君王从未想到会有人要推翻他们。他们丝毫不具备后来的统治者常因恐惧而沾上的那种不安的、冷酷的天性。国王们蹂躏的只是些他们看不见的人。

    最不利于确立正规的、有益的自由的那些特权、偏见和错误思想,现在使大量臣民在心中保持着独立的精神,使他们坚决反对当局滥施权力。

    贵族们极端蔑视严格意义的行政当局,尽管他们不时有求于它。即使他们放弃旧权力,他们仍保持着他们先辈的骄傲,既仇视奴役,也仇视法规。他们毫不关心公民们的普遍自由,对政府在公民周围加强控制心安理得;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政府的控制落在他们自己头上,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必要时甘冒种种危险。当大革命开始之际,这个行将与王权一起倾覆的贵族阶级,面对国王,尤其是国王的代理人,态度比即将推翻王权的第三等级还要激烈,言语更为自由。贵族强烈要求我们在代议制的37年中所拥有的差不多所有反对滥施权力的保障。阅读贵族的陈情书,我们可以感到,除了偏见和怪癖外,贵族的精神和某些崇高的品质历历在目。永远值得惋惜的是,人们不是将贵族纳入法律的约束下,而是将贵族打翻在地彻底根除。这样一来,便从国民机体中割去了那必需的部分,给自由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创口。多少世纪中一直走在最前列的阶级,长起来发挥着它那无可争议的伟大品德,从而养成了某种心灵上的骄傲,对自身力量天生的自信,惯于被人特殊看待,使它成为社会躯体上最有抵抗力的部位。它不仅气质雄壮,还以身作则来增强其他阶级的雄壮气质。将贵族根除使它的敌人也萎靡不振。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完全取代它;它本身再也不会复生;它可以重获头衔和财产,但再也无法恢复前辈的心灵。

    教士们自那个时期以来在世俗事务中常常俯首贴耳,屈从于不管哪一个尘世君王,只要君王稍有惠顾,他们就大事阿谀奉承;然而在当初,他们却是国民中最有独立性的团体,惟有这个团体拥有人们不得不尊重的特殊自由。

    外省已丧失自主权,城市只保留下一点自治的影子。没有国王特准,贵族不得十人聚会商讨任何事务。法国教会一直到最后还保留着定期会议。在其内部,教权本身受到种种它必须遵守的限制。低级教士在这里拥有严肃的保障,防止上级的暴虐,也用不着担心主教凭籍淫威迫使他们屈从君主。

    我无意对教会这一古老体制妄下评断;我只是说,教会丝毫未使教士们的心灵接受政治奴役。

    此外,许多教士具有贵族血统,他们把贵族地位所具有的那种自豪、不顺从带入教会。再者,他们都是国家的上流阶层,享有各种特权。这种封建权利对教会的道义威力危害甚大,但却使每个教士在世俗政权面前具有独立精神。

    但是赋与教士们以公民的思想、需求、感情以及甚至公民热情的特殊条件,乃是土地所有权。我曾耐心阅读旧的省三级会议特别是朗格多克省三级会议遗留下来的大部分报告和辩论,因为朗格多克的教士比别省更多地参与公共管理细务;我还耐心读过1779年与1787年召集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我带着我这个时代的思想去阅读,惊讶地看到这些主教和修道院院长——其中许多人以圣洁和学识出众——就道路或运河的修建撰写报告,以行家的知识论述修建原因,从科学与技艺各个方面探讨什么是增加农业产品、保障居民福利与增进工业繁荣的最佳途径,他们同那些负责同类事务的所有教外俗人相比不相上下,常常还更高一筹。

    与普遍流行而且根深蒂固的一种意见相反,我敢认为,剥夺天主教教士一切土地占有权并将其全部收入改为薪俸,这种做法只有助于罗马教廷和尘世的君主们,人民自己却失掉了自由的一个极大成分。

    一个人在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服从于一种外来权威,而在他所居住的国度又不能有家室,这样的人可以说只有唯一一种牢固的联系可以将他维系在土地上,那就是地产。砍掉这道联系,他便不再有任何特殊归属。在这块他偶然降生的地方,他像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个世俗社会中,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没有任何利益能直接触动他。在良知上,他只能依赖教皇;他的衣食只能仰赖君主。他的唯一祖国是教会。在每次政治事件中,他只辩别什么对教会有益,什么对教会有害。只要教会自由昌盛,其他无关宏旨。在政治上他最自然的状态是漠不关心:基督之城的杰出成员,其他各处的平庸公民。一个身为幼童导师和品德指导的团体,既有这样的情感和类似的思想,便不能不使整个民族的灵魂在触及公共生活的问题上变得软弱无力。

    必须重读1789年教士等级的陈情书,才能对人们的地位变化所引起的精神革命有一个正确的概念。

    教士在陈情书中常常表现出不宽容,有时顽固地依恋他们以往的特权;但尽管如此,他们同第三等级或贵族一样,仇视**制度,支持公民自由,热爱政治自由,他们宣布个人自由应受保障,不靠许诺,而是要靠与人身保护法类似的法律程序。他们要求摧毁国家监狱,废除特别法庭和调案,一切法庭辩论公开,所有法官不得罢免,所有公民均可录用任职,才干是任职的唯一标准;征兵对于人民应少带侮辱性与压迫性,任何人不得免除兵役;赎买领主权利,他们说,领主权利源于封建制度,与自由截然对立;劳动自由不受任何限制,废除内地关税;大办私立学校:按他们的计划,每个教区必须设一学校,实行免费教育;所有乡间均设世俗慈善机构,诸如济贫所和慈善工场;尽一切方法鼓励农业。

    在严格意义的政治方面,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宣布,国民拥有召开议会,制定法律,自由表决捐税的不可剥夺、不可转让的权利。他们认为,未经本人或其代表投票表决,不得强迫任何法国人缴纳捐税。教士还要求自由选举的三级会议必须年年召开;三级会议必须在国民面前讨论一切重大事务;三级会议必须制定普遍法律,任何特殊惯例或特权不得与之冲突;三级会议编制预算,甚至控制王室,三级会议代表不受侵犯,大臣必须始终对三级会议负责。他们也要求各省都设立三级会议,各个城市都设立市政府。关于神权问题,则只字未提。

    尽管他们成员中某些人罪恶昭彰,但总的来说,我不知道在这世界上还有哪国教士比大革命突然袭来之际的法国教士更加卓越,更加开明,更有民族性,更少仅仅固守私人道德,更多具备公共道德,同时信仰更坚定:对教士的迫害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我开始研究旧社会时对教士充满偏见;我结束这一研究时对他们充满敬意。老实说,教士身上的缺点只不过是所有行业组织固有的缺点,不论是政治组织也好,宗教组织也好,当它们紧密联合、结构严密时,就好侵占,少宽容,本能地、间或盲目地坚持本团体的特殊权利。

    旧制度的资产阶级同样比今天的资产阶级更善于体现独立精神。甚至它的构造上的许多缺陷也有助于这种独立精神。

    我们已看到资产阶级在当时占据的职位比今天的数量多,而且中产阶级为获得这些职位表现了同样的热忱。但请注意时代的不同。由于这些职位大都是政府既不能授与也不能夺走的,因而任职者的重要增加了,而他不必受政权的任意摆布,这就是说,今天迫使那么多人俯首贴耳的因素,在那时恰恰最有力地促使他们受到尊重。

    此外,使资产阶级与人民大众不幸分离的各种各样的豁免权将资产阶级变成了假贵族,而在假贵族身上也往往表现出真贵族那种骄傲与抗拒精神。特殊的小团体把资产阶级分割成那么多部分,以至人们在每一个这样的联合体中,自然地忘掉整体的利益,一心只顾小团体的利益和权利。人们在这儿要捍卫共同的尊严、共同的特权。从没有一个人会隐没在人群中苟且偷生。每个人都站在舞台上,舞台确实非常小,但灯火通明,台下始终有同样的观众,他们时刻准备报以掌声或喝倒彩。

    那时,平息一切反抗的手法较之今日还很不完善。那时的法兰西还没有变成我们今天生活的万马齐喑的地方;相反,它响声隆隆,尽管法兰西还没出现政治自由,只须抬高嗓音远处就能听见。

    那个时代被压迫者使自己的呼声上达的唯一途径,就是司法机构。法国当时因其政治与行政制度已成为一个**政府的国家,但是由于它的司法制度,法国人民仍然是自由的人民。旧制度下的司法机关十分复杂、阻力重重、手续缓慢、费用昂贵;毫无疑问,这些是严重的缺陷,但是在司法机关从不存在对政权的屈从,而屈从不过是卖官鬻爵的一种形式,甚至更糟。这项致命弊病不仅腐蚀法官,而且很快毒害了全体人民,但在当时,司法机关却无这种弊病。法官实行终身制,不求升迁,这两点对其独立性都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即使用万般伎俩进行收买仍不能迫其就范,这有何妨?

    王权确实已从普通法庭手中窃得几乎所有涉及当局的讼案审理权,但尽管剥夺了它们的权力,王权对法庭还是心怀恐惧。因为王权虽然阻止法庭审理,但也不敢永远阻止法庭听取控诉,陈述意见;古法语爱给事物正名,而当时的司法语言保持着古法语的这一风格,所以法官们经常把政府的举动直截了当地称为**与武断行为。法院不正规地干预政府,这经常使行政事务无法正常进行,这种情况有时倒成了个人自由的保障:正所谓以毒攻毒。

    在司法团体内部及其周围,旧风尚在新思想中间保持着活力。高等法院无疑对它们自己比对公共事物更加关心;但必须承认,在捍卫自己的独立与荣誉时,它们始终表现得顽强不屈,并把这种精神传给所有接近它们的人。

    1770年,当巴黎高等法院被撤销时,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丧失了他们的地位和权力,但是在国王的意志面前,没有一个人屈服退让。不仅如此,种类不同的各法院,如审理间接税案件的法院,虽然并未受到株连和威胁,但当国王的严厉处罚已经确定无疑时,他们情愿挺身而出,同受处罚。还有更精彩的事例:在最高法院出庭辩护的首席律师们甘愿与最高法院共命运;他们抛弃荣华富贵,宁可缄口不言,也不在被羞辱的法官面前出庭。我不知道在各自由人民的历史上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件更加伟大,可是这事件就发生在18世纪,发生在路易十五宫廷附近。

    司法习惯在很多方面变成了民族习惯。人们从法庭普遍接受了这一思想,即一切事务均可提交辩论,一切决定均可复议,利用公开性,讲究形式——这些都与奴役性格格不入:这就是旧制度留给我们的自由人民教育的唯一部分。政府自己也从司法用语中借取了很多语言。国王认为在发敕令时必须说明缘由,在下结论时必须阐明原因;御前会议在下达的判决中冠以长篇前言;总督派执达员传达他的法令。在渊源古老的所有行政机构内部,例如在法兰西财政官或当选人团体内部,人们对各类事务进行公开讨论,经辩论之后才作决定。所有这些习惯,所有这些形式,都是君主专横跋扈的障碍。

    只有人民,尤其农村人民,除使用暴力外,对于压迫几乎始终处于无法反抗的境地。

    我刚才列举的大部分抵御手段人民都不具备;要想使用这些手段,就必须在社会上有一个能为世人看到、声音达于四方的地位。但是在人民之外,在法兰西没有人——只要他存心——不能巧妙地指责顺从,在屈从中抗争。

    国王以首领而不是以主子的口吻对国民讲话。路易十五统治初期,在一道敕令前言中说道:“我们统率着一个自由慷慨的民族,无尚光荣。”路易十五的一位祖先早就用更古老的语言,表达过同一思想,他在感谢敢于进谏的三级会议时说道:“我们宁愿向自由人而不是向农奴讲话。”

    18世纪的人没有那种培育奴性的对安逸的贪求,这种**萎靡柔弱,然而又顽固不化,它很容易与一些私德混合、甚至交织在一起,如爱家庭、崇尚风化、尊重宗教信仰,甚至对现行教仪采取不冷不热但按时参加的态度;它使人笃诚,但排斥英雄主义,它善于造就规规矩矩的人和怯懦的公民。18世纪的人比现在的人要好,但也坏些。

    当时的法国人喜爱欢快,崇尚享乐;和今天相比,他们的习惯更放荡不羁,感情和思想更杂乱无章;但是他们对我们眼下的这种有节制的、有礼貌的肉欲主义一无所知。在上层阶级中,人们倾心于装饰生活,而不是使生活更舒适方便,更关心出人头地,而不是发财致富。即使在中产阶级中,人们也从不是一心追求安逸;他们常常抛弃对安逸的追求,而去寻找更美妙更高雅的享乐;他们除金钱之外到处置有某种其他财富。当时有个人用古怪但不乏自豪感的口吻写道:“我了解我的民族:他们精于铸造和浪费金银,但不会用惯常的信念去崇拜金银,他们随时准备回复到他们古代的偶像——价值、光荣,我敢说,慷慨宏伟——那里去。”

    此外,决不能根据对最高权力的服从程度去评价人们的卑劣:这样就会应用一个错误的尺度。不管旧制度的人们怎样屈服于国王意志,他们却不接受这样一种服从:他们不会由于某政权有用或者能为非作歹而屈服在一个不合法的或有争议的、不为人尊重的、常常遭蔑视的政权下,这种可耻的奴役形式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国王在他们心中激发起种种情感,已往世界上最**的君主们都办不到,大革命将这些情感从他们心中连根拔掉,所以我们也几乎无法理解它。

    他们对国王既像对父亲一样满怀温情,又像对上帝一样充满敬意。他们服从国王最专横的命令,不是出于强制而是出于爱,因此他们往往在极端的依赖性中,保持着非常自由的精神。对于他们来说,服从的最大弊病是强制;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微不足道的毛病。最坏的弊病是迫使人服从的奴性感。

    不要瞧不起我们的先辈,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但愿我们能够在发现他们的偏见与缺点同时,发现一点他们的伟大!

    因此,如果认为旧制度是个奴役与依附的时代,这是十分错误的。那时有着比我们今天多得多的自由:但这是一种非正规的、时断时续的自由,始终局限在阶级范围之内,始终与特殊和特权的思想连在一起,它几乎既准许人违抗法律,也准许人对抗专横行为,却从不能为所有公民提供最天然、最必需的各种保障。这种自由,尽管范围狭小、形式改变,仍富有生命力。在中央集权制日益使一切性格都变得一致、柔顺、暗淡的时代,正是自由在大批个人心中,保留着他们天生的特质,鲜明的色彩,在他们心中培育自豪感,使热爱荣誉经常压倒一切爱好。我们行将看到的生机勃勃的精灵,骄傲勇敢的天才,都是自由培育的,他们使法国大革命成为千秋万代既敬仰又恐惧的对象。要是在自由不复存在的土地上,能成长譬如此雄健的品德,这才是怪事。

    但是,如果说这种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为法国人推翻**制度准备了条件,那么,这种自由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

    第十二章:尽管文明取得各方面进步,何以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糟

    法国农民在18世纪不再受那些封建小恶霸的欺凌;来自政府的强暴行为也很少涉及他们;他们享受着公民自由,拥有部分土地;但是所有其他阶级的人都离弃他们,他们处境之孤单也许为世界上任何地方所仅见。这是一种新奇的压迫,其后果值得单独加以详细考察。

    自17世纪初期,据佩雷费克斯说,亨利四世便抱怨贵族抛弃乡村。到18世纪,逃离农村几成普遍现象;那个时代的所有文献都指明了这点,并为之感到痛惜:经济学家在他们的书里,总督们在通信中,各农业协会在论文中都指出这点。在人头税登记簿里可以找到确凿证据。人头税是在实际住所征收的:所有大贵族和部分中等贵族的人头税都在巴黎征收。

    农村里几乎只剩下家道小康、无力脱身的贵族。他们与农民为邻,朝夕相处,其处境在我看来,是富庶的所有者从未见过的。既然不再是农民的首领,他们也就不像昔日那样有心照顾、帮助和领导农民;另一方面,既然不像农民一样承担公共捐税,他们就不会对农民的凄楚抱有满腔同情,因为他们没有这种经历;也不会分担农民的苦衷,因为他们无切肤之痛。这些农民不再是他们的臣民,而他们也还未成为农民的同胞:这种现象是史无前例的。

    这种情况导致了一种心灵上的不在地主制,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它比严格意义上的不在地主制更频繁、更有效。因此,仍在自己土地上居住的贵族常常抱有他不在乡间时他的管家的种种观点和感情;像管家一样,他认为佃农只不过是债务人,对这些人他百般勒索,凡是按法规或惯例属于他的东西都不放过,结果这些封建残余权利的勒索竟比封建时代还要苛刻。

    他经常负债累累,始终穷困潦倒,在城堡里,一般过着极端吝啬的生活,心里盘算的只是攒钱,以便过冬时进城挥霍。老百姓说话通常一针见血,他们给这类小贵族起了个名字,用猛禽中身量最小的那种来称呼他:燕隼(lehobereau)。

    无疑,人们会拿单个人的例子来反驳我;我谈的是阶级,唯有阶级才应占据历史。谁能否认在当时也有很多富庶的所有者无时无刻不计利害地关心着农民的福利?但是这样做的人恰好与他们新的社会地位的规律相抵触,不管他们愿意与否,这条规律促使他们对农民漠不关心,同样也促使他们从前的附庸心怀仇恨。

    人们常把贵族离弃农村归因于某些大臣、某些国王的特殊影响:有些人归之于黎世留,另一些人归之于路易十四。确实,君主制最后三个世纪中,使贵族与人民分离,将贵族吸引到宫廷进入仕途,这差不多一直是历代君主的主导思想。特别是在17世纪,当时贵族阶级还令王权生畏。向总督提出的种种问题中还有这样的问题:“你的省里的贵族愿意留在老家还是愿意离开?”

    有一个总督写信答复了这个问题;总督在信中抱怨他省内的贵族不愿在国王身边尽义务,反而甘愿和农民呆在一起。

    不过请特别注意这点:这里谈到的省份乃是安茹;这就是后来的旺代。据说,唯有这些拒绝向国王尽义务的贵族,后来拿起武器,捍卫法国的君主制,并为之战斗捐躯;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荣耀,全在于他们能够把农民吸引在他们周围,尽管有人指责他们乐于在农民中间生活。

    然而,当时构成民族头脑的那个阶级离弃农民的现象,决不能归因于某几个国王的直接影响。这种现象的首要而持久的原因不在于某些个人意志,而在于各种制度的缓慢而不断的运动;18世纪政府欲割除弊端,但连弊端的扩展也无法控制,这就是明证。随着贵族彻底失去政治权利和地方自由的消失,贵族的迁移增多了,人们无须再去引诱他们出走,他们已无心留下:田园生活对他们已变得兴趣索然。

    这里我论述贵族的话应理解为全国各地富有的地产主:中央集权的国家,开明有钱的人纷纷离去的乡村;我能否更进一步说:中央集权的国家,耕作粗放陈旧的国家,并评论一下孟德斯鸠深刻的话语,同时明确其含义。孟德斯鸠说:“土地出产之少主要不在于土地肥沃程度,而在于居民是否享有自由。”不过我不想离题太远。

    我们在别处已经谈到资产者抛下农村,千方百计在城市找一栖身之地。旧制度的全部文献对这一点是完全一致的。文献证明,农村里几乎从未见过超过一代的富裕农民。种田人一旦靠勤勉挣到一点财产,便立即令其子弟抛开犁锄,打发他进城,并给他买下一官半职。时至今日,法国种田人对使其致富的这个行业还常常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厌恶心理,这种现象应上溯到这个时期。原因已消失,但后果尚存。

    真正说来,长期居住在农民当中并和农民保持不断联系的唯一有教养的人,或按英国人的说法,唯一的绅士,就是本堂神甫;尽管伏尔泰有言在先,假如本堂神甫本人不是那样紧密地、明目张胆地同政治权力制度相联系,他本可以成为农村居民的主宰;政治权力制度固然给了本堂神甫许多特权,但是他也部分地激起了人民对这种制度所产生的仇恨。

    就这样,农民与上层阶级几乎完全隔离开了;他们与那些本来能够帮助他们、领导他们的乡亲们也疏远了。这些人有了知识,富裕起来,就避开农民;农民好像被人从整个国民中淘汰下来,扔在一边。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这在欧洲任何一个文明大民族都未曾见过,即使在法国,这也是晚近现象。14世纪的农民受压迫更深,得到的救助也更多。贵族有时对农民施以暴虐,但他们从未抛弃农民。

    18世纪,村庄是一个共同体,一切成员都贫穷、蒙昧、粗野;村里的行政官也同样不识文墨,遭人轻视;村子里的理事大字不识;村里的收税人不会亲手清理邻人和自己财产的帐目。昔日的领主不仅已无权统治农民,而且在他们看来,介入村庄的治理简直有损身份。制订军役税,征集自卫队,决定徭役,这些都是卑下的行当,是理事的职业。只有中央政权才关注农村共同体,由于中央政权地处遥远,对共同体中的居民尚无畏惧,所以它关注共同体只不过是想从共同体捞取油水罢了。

    现在来看看一个被抛弃的阶级的境况吧。既无人想对它施以暴政,也无人试图开导它、为它服务。

    封建制度压在农村居民身上的种种最沉重的负担无疑已经撤销或减轻了;但是,有一点人们却不甚了解,那就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负担,也许较前更为沉重。农民不再承受其先辈所遭受的全部苦难,但他却经受着其先辈闻所未闻的许多痛苦。

    众所周知,两个世纪以来,几乎全靠农民的血汗,军役税增加了十倍。这里必须解释人们向农民征收军役税的方式,以便说明在那些文明的世纪里,有哪些野蛮的法律还能够制订或维持,而国家中最有教养的人却无动于衷,并不想改变这些野蛮法律。

    在1772年总监本人写给各省总督的一封密函中,我找到了有关军役税的描述,这幅图画堪称是一帧精确简明的小小杰作。这位大臣说道:“军役税在摊派上是任意的,在征收时是连带责任的,在法国绝大部分地区都是对人而不对物的,随着每年纳税人的财产状况的变动,军役税也不断发生变化。”几句话便概括了一切;没有比这几句话更巧妙地形容这个人们以此自肥的弊端了。

    教区每年规定应缴纳的全部税额。照这位大臣所说,税额不断变化,乃至种田人前一年无法料知下一年应付多少。在教区内,每年随便任命一位农民为收税员,由他负责将捐税负担分配到所有其他人身上。

    我答应要讲一下这个收税员的处境。让我们来听听1779年贝里的省议会的发言吧;这个省议会是无可指责的:它完全是由不缴纳军役税的、由国王选定的特权者们组成的。它在1779年说道:“鉴于大家都不愿当收税员,每个人就必须轮留担任。因而征集军役税的责任便每年委托给一个新收税员,不论其能力高低,正直与否;每年纳税人名册的制订也就受到制订人的人品的影响。收税员的畏惧、软弱或罪恶都可以在名册上找到印迹。此外,他怎样能把这桩事做好呢?他是在黑暗中摸索;因为谁确切知道邻人的财富多寡,以及这份财富与那份财富之间的比例?然而这只能凭收税员的意见来判断,他要以他的所有财产乃至人身,对收税员的职务负责。通常在两年之内,他必须花一半时间奔走于纳税人之家。凡不识字者必须在邻居中找人替补。”

    更早一些时候,蒂尔戈曾经讲到另一个省的情况:“这一职务给那些任职者带来绝望,几乎总是以破产告终;就是这样村里全部殷实之家陆续被陷入贫困。”

    然而这倒霉人的身上不乏横征暴敛的本领;他一身二任,既是牺牲品,又是暴君。在任期内,他不仅自己破产,他的手中也掌握着大家破产的命运。还是那个省议会说的好:“对他的亲属、他的朋友和他的邻居的优惠,对他的敌人的仇恨及报复,对庇护者的需求,唯恐引起派活的有钱公民的不快,所有这些在他的心中与正义感搏斗。”恐惧常常使收税人变得残酷无情;在有些教区里,没有催税员和执达员陪同,收税员便寸步难行。1764年有位总督致函大臣道:“当收税员不带执达员前往时,该缴税者就不愿缴纳。”吉耶内省议会还告诉我们说:“仅维勒弗朗什财政区一处,就有106个拘役传令人和其他执达吏助理在大道上终日奔波。”

    在18世纪全盛时期,法国农民为了逃脱这种横征暴敛的捐税,也像中世纪的犹太人一样:他在外表上装得穷困不堪,而实际上奋时并非如此;他的富裕理所当然地使他害怕:有一份文献我不是在吉耶内,而是在距它百里之内得到的,它提供了非常明显的证据。曼恩农业协会在它1761年的报告中宣布,它打算分配牲畜作为奖品,以资鼓励。“这个想法被打消了”,农业协会写道,“因为卑劣的嫉妒心会给获奖者招致危险后果,使他们在以后几年中由于强派的捐税而烦恼无穷。”

    在这样的捐税制度中,每个纳税人都确实有直接的和长远的切身利益去窥伺邻人,向收税员告发邻舍财富的增加;人人被挑唆去嫉妒、告密、仇恨。人们不是说,这种事是发生在印度斯坦的贵族领地上的吗?

    但是同时在法国,也有轻徭薄赋的地区:某些三级会议省便是这样。这些三级会议省确实有权自行征税。例如在朗格多克,军役税只按地产抽取,不因所有者的富裕而变化;为此编制了固定的供查阅的土地清册,清册编订精细,每30年重修一次,土地在清册上依肥瘠分为三等。每个纳税人事先就精确地知道他该缴纳多少捐税。如果他不缴纳,惟有他本人,或不如说,惟有他的土地,对此负责。倘若他认为他在捐税摊派中受了损害,他永远有权要求将他的捐税份额与他自己选定的教区的另一居民的份额相比较。这就是今天我们所谓的比例平等上诉(l’appelàl’égalitèpro-porationelle)。

    所有这些显然恰恰都是我们现在遵循的那套规章制度;从那时以来我们没有加以改进,只是推而广之;因为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我们从旧制度的政府中接过来我们的国家管理形式,我们并没有去模仿旧制度政府的其他东西。我们是从省议会而不是从旧制度的政府那里,借来了我们最好的管理方法。我们采用了机器,抛弃了产品。

    农村人民经常贫困的现象,还产生了各种不利于消除贫困的格言。黎世留在他的政治遗嘱中写道:“人民一旦富裕,就很难遵章守纪。”在18世纪,人们看法不至如此绝对,但仍认为农民若不常为生活所迫,决不会干活:穷苦是防止懒惰的唯一保障。这正是我有时听到人们谈论殖民地黑奴时宣布的那套理论。这一见解在执政者中流传甚广,因此所有经济学派不得不摆出姿态,加以批驳。

    谁都知道,军役税最初是用来供国王购买士兵以免除贵族及其附庸军役的;但到17世纪,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军役的义务重又纳入自卫队名下,而这一次完全落在人民头上,而且差不多全部落在农民头上了。

    考察一下总督官邸中充箱盈柜的有关追捕抗命自卫队士兵或逃亡者的骑警队办案笔录,就足以断定,征募自卫队障碍重重。对农民来说,实在没有比自卫队这种公差更无法忍受的了;为了逃避这种差役,他们常常遁入林莽,政府必须动用武装追捕。这种情况不免使人惊异,因为今天实行的强迫征兵制是何等轻而易举。

    旧制度的农民对自卫队的这种极端厌恶应该归因于执行法律所用的方法,而不在于法律原则本身;特别应归咎于这种作法使有被征危险的人长期心神不定(只要未结婚成家,直到四十岁都可能被征);他们担心朝令夕改,即使抽着免征签也无济于事;禁止找人替换;还由于农民不愿去干艰苦危险又毫无提升希望的营生;但是尤其令农民厌恶的还在于,如此庞大的重担唯独落在农民身上,落在农民中最穷苦无告者身上,他们地位卑下,使苛政更难忍受。

    我手中有很多1769年在大量教区中举行抽签的记录;每个教区免征者的情况都列在上面:这一个是贵族家的仆人;那一个是修道院的守卫;第三个实际上只是资产者的奴仆,不过这个资产者过着贵族式的生活。唯有富裕者可以免征;当一个种田人年年被列入最高纳税者行列时,他的子弟便享有特权,免征入自卫队:此即所谓鼓励农业。经济学派在其他方面最好鼓吹平等,对此却无动于衷;他们只是要求将这种作法推而广之,就是说,加重最贫困、最无人庇护的农民身上的负担。其中一位经济学派说道:“士兵的微薄军饷,士兵吃穿住的方式,士兵彻底的依附性,除了下层百姓外,对其他人来说,都过于严酷,无法承受。”

    直到路易十四统治末期,交通要道无人保养,或者由交通要道的所有使用者保养,即国家或沿途全部的所有主;但就在这个时期前后,交通要道的维修便开始单纯依靠劳役,就是说由农民单独负担了。不掏一分钱就能使道路通畅,这种方便之计真是独出心裁,无怪乎1737年,总监奥里在通报里要将它推广到整个法国。总督有权任意关押顽抗者,或派兵到他们家中搜捕。

    从那时开始,每当商业增长、对良好道路的需要和兴趣更为普遍时,徭役便应用于新辟道路上,徭役负担也增加了。

    1779年贝里省议会所作的报告说,这个穷省每年通过劳役进行的工程价值估计为70万里佛。1787年下诺曼底的估计与这一数额相差不多。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清楚说明农村人民悲惨的命运:社会的进步使所有其他阶级富裕,却使农村人民灰心丧气;文明唯独与他们作对。

    约在同一时期,总督们在通信中说,鉴于徭役应单独用于交通要道,或照当时人所说,用于王家道路,因此,不能在村间特别道路上使用徭役。最穷苦、最少出门游历的人反倒要偿付路费,这真是奇思异想,不过这种思想尽管新奇,却十分自然地在那些从中渔利者的头脑中扎了根,他们很快就不再觉得事情还有其他方法解决。1776年,人们试图将徭役改为地方税,于是不平等马上改头换面,徭役化为新税,不平等继续存在。

    徭役从原来的领主徭役改为王家徭役,并且逐渐扩及所有公共工程。我看到在1719年,徭役竟然用来修建兵营!法令说道,各教区须派遣最佳工人,所有其他工程均为它让路。

    押送苦役犯进监狱,押送乞丐进慈善收容所,这都属于徭役;每当军队换防时,军队用具的搬迁也属于徭役:当时每支军队都拖着沉重的辎重,因此这种徭役十分繁重;必须从很远的地方调集大量车辆和牛,才能拉走这些东西。这类徭役起初不多,但当常规军越来越多时,这就成为一种最沉重的徭役。我读到一些国家承包人大声疾呼,要求给他们调派劳役,将建筑木材从森林送往沿海的军舰修造厂。这些服徭役者通常领取工资,不过工资总是随意规定,数额很低。赋税负担如此不合理,有时如此沉重,以至军役税收税人忧心忡忡。

    1751年,一位收税人写道:“为修路向农民征收的各项费用不久就要使他们无力缴纳军役税了。”

    如果在农民身旁有一些既有钱又有教养的人,他们即使无意保护农民,至少有兴致、有权力在掌握穷人和富人命运的那个共同主宰面前,替农民求情,那么所有这些新的压迫能制定吗?

    我读过1774年一个大所有者写给他所在省总督的信,恳请他开辟一条道路。照他的说法,这条道路必将使全村富裕兴旺,他摆出种种理由,随后他提到设立一个市集,他断定,食品价格将因市集增加一倍。这位好心的公民还说,只要略加资助,人们便可创办一所学校,为国王培养更加勤奋的臣民。在此以前,他从未考虑到这些必要的改良;两年前国王密札将他软禁于自己的城堡中,从那时起他才察觉这些问题。他坦率地写道:“两年来在故土上的流放,使我确信所有这些事情是极端有用的。”

    但是,尤其在饥馑的年代,人们发现昔日维系农村大所有者和农民的那些庇护与依附关系已经松弛或破裂。在那些危机时刻,中央政府因孤立和软弱而深感恐惧;它想一时恢复被它摧毁了的那些个人影响或政治团体,呼吁他们前来帮助,但无人响应,它通常惊异地发现,原来那些人已经死去,而且是被政府一手剥夺生命的。

    临此危境,在最穷的那些省份,有一些总督,如像蒂尔戈,贸然抵触法律,下令富庶的所有者必须养活他们的佃农,直到翌年收获。我找到许多本堂神甫1770年写的信件,他们向总督建议向本教区内的大所有主抽税,不管他们是在教的还是在俗的,他们写道:“这些人拥有大宗田产,但并不在那里居住,这些人从中攫取大笔收入,却带到别处去挥霍。”

    即使在正常年代,村子里也遭乞丐侵扰;因为,正像勒特罗纳所说,穷人在城里得到救济;但在农村里,一到冬季,行乞便成为绝对必要。

    人们不时以最残暴的手段对付那些不幸的人。1767年,舒瓦瑟尔公爵想一举扫除法国的行乞现象。在总督们的信函中,可以看到所用手段是何等残酷。骑警队受命同时逮捕王国内的所有乞丐;据说这样被捕的乞丐达5万多人。身强力壮的流浪汉被押解去服苦役;其他的人则由40多家乞丐收容所接纳:让有钱人再发发善心岂不更好。

    旧制度的这个政府,如同我说过的那样,在那些高居人民之上的人面前是那样温良恭俭让,当它对下层阶级尤其是对农民下手时,却常常是冷酷无情,并且总是猝不及防。我看过的文件当中,没有一份通报总督下令逮捕资产者;但是农民不断遭到逮捕,无论是在服徭役,服军役,行乞,治安,还是在这样那样的其他各种场合。对于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使用的是独立的法庭,长时间的辩论,监护性的公开审理;对于下层阶级尤其农民,法官却即席判决,不准上诉。

    1785年内克写道:“在人民和所有其他阶级之间存在的巨大距离,容易转移人们的眼光,使之不注意政府怎样被操纵来对付所有小民百姓。仁慈与人道已成为法国人的特征和世纪精神,舍此这个问题便会使那些对此屈辱抱有同情的人们感到无穷忧愁,尽管他们自己免受贫苦。”

    但是,压迫不仅表现在这些不幸者处境恶化,而更多表现在不让他们改善自己的处境。他们是自由的所有者,他们差不多仍和他们的农奴祖先一样愚昧,而且往往更加穷苦。身处工艺奇迹倍出的时代,他们却毫无技艺;置身光辉灿烂的知识世界,他们却尚未开化。他们身上保留着他们种族特有的智慧和敏锐,但并没学会如何使用;种地本是他们的唯一营生,他们甚至连地也种不好。“在我眼前看到的是10世纪的农业”,一位有名的英国农学家说道。他们擅长的惟有当兵打仗;至少在这个行当,他们和其他阶级还有着天生的必要联系。

    农民就是生活在这道孤立穷苦的深渊中;他们被禁锢在这里,完全隔绝。在天主教崇拜未经反抗就被废除,教堂遭受亵渎之前不到20年,政府为弄清一区的人口,有时便采取这样的方法:本堂神甫在圣桌上点出参加复活节的人数;再加上小孩和病人的估计数:得出来的总和就是居民总数。当我发现这种情况时,我感到吃惊,几乎也感到害怕。然而时代思潮已经从四面八方深入到这些粗野人心中;它们通过条条隐蔽的地下渠道进入,在这些狭隘晦暗的处所,采用着各种奇异的形式。但从外表上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农民的风尚、习俗、信仰,仿佛始终如一;他们已被压服,他们照样喜悦。

    绝不能轻信法国人在他们最大的痛苦中经常表现出来的轻松愉快;轻松愉快只不过说明法国人相信他们的恶运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自寻开心,不去想它,而绝不是完全忘怀。给这些人打开一条出路吧,让他们摆脱他们似乎不介意的苦难,他们立即会朝那个方面飞快地跑去,势头暴烈,要是你挡住他们的道,他们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就从你的身上踏将过去。

    对这些事情我们今天看得很清楚,那时的人们却看不到。

    上层阶级的人们很难清楚辩别老百姓灵魂中,尤其农民灵魂中所发生的一切。教育与生活方式使农民对人类事务有他们自己特有的理解,这个理解对其他一切人一直是封闭的。但是,当穷人和富人几乎不再有共同利益、共同哀怨、共同事务时,那遮蔽双方精神的黑暗就变得深不可测,穷人富人之间就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大革命开始之际,一切身居社会大厦高层和中层的人们生活在何等古怪的安全感之中,当1793年已在眼前,他们还在巧言谈论什么人民的美德、温顺、忠诚、快乐无邪,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怎能不觉得奇怪:这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怖的景象啊!

    让我们在这里稍事停留,透过我刚刚论述的所有这些小事,思考一下上帝治理社会的一条最伟大的法则吧。

    法国贵族阶级坚持要同其他阶级割离;贵族终于免缴大部分公共捐税,让其他阶级去承担;他们以为免于这些负担,他们就保住了他们的威严,开始时看来确实如此。但为时不久,一种看不见的内脏疾病就缠住了他们,他们日益虚弱,却无人过问;他们的豁免权越多,家境却越贫困。相反,他们如此惧怕与之为伍的资产阶级,却富裕起来,有了教养;资产阶级就生活在贵族身边,他们不需要贵族,反对贵族;贵族既不愿把资产阶级当作合伙人,也不愿把他们当同胞;贵族不久就发现资产阶级乃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过后就成其敌人,而且最终成为他们的主人。一个奇怪的政权解除了他们领导、保护、救济其附庸的责任;但与此同时,给他们保留了种种金钱权利和荣誉特权,他们估计并无损失;他们继续走在最前列,他们自己认为还在起领导作用,而且事实上,他们四周还簇拥着公证书中称作的臣民;其他的人则名为附庸、自由租地保有者、佃农。实际上,谁也不听从他们;他们是孤家寡人,当他们最终遭到攻击时,只能逃之夭夭。

    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命运尽管有极大差别,有一点却彼此相同:资产者同贵族一样,最终也和人民割离。资产者根本不接近农民,避免接触农民的贫困;资产者没有与农民紧密联合,共同对普遍的不平等进行斗争,反倒试图为一己的利益创立新的不公正:贵族拼命维持特权,资产者也同样拼命谋取特殊权利。资产者本来出身农民,这些农民在他眼里不仅形同路人,而且,简直可以说宿昧平生,只有当资产者把武器交给农民时,才意识到他在无意之中已唤起了民众的激情,对此他既无力控制也无力领导;他曾经是个鼓动者,不久即将变为牺牲品。

    法兰西这座大厦一度有雄踞全欧之势,当已成为废墟时,将使世世代代感到惊讶;但是注意阅读它的历史的人,并不难理解它的衰亡。我刚刚描述的几乎一切罪恶,几乎一切错误,几乎一切致命的偏见,其产生、持续、发展,实际上均当归咎于我们大多数国王一贯采取的分而治之的手法。

    但是当资产者与贵族彼此完全孤立,农民与贵族、与资产者也彼此隔离,当与此类似的现象在各阶级内部继续发生,各阶级内部就会出现特殊的小集团,它们彼此孤立,就像各阶级之间的情况一样,这时可能构成一个同质的整体,但其各部分之间再也没有联系。再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约束政府;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援助政府。最后,作为其基础的社会一旦动摇,这座君主的宏伟大厦倾刻之间就会全部毁灭。

    最后,只有人民仿佛从他们所有的主子的过错和失误中得到了好处,其实即使他们真正挣脱了主子的统治,他们也无法摆脱主子灌输给他们的或听其他们吸取的种种错误思想、罪恶习俗、不良倾向的束缚。人们有时看到,人民在行使自由权时,竟然把奴隶的好恶也搬了过去,对自己的行为不能控制,以致蛮横地对待自己的教师。

    第三编

    第一章:到18世纪中叶,文人何以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其后果如何

    我暂且把要描述的为这场伟大革命作准备的那些古老的一般事件放在一边。现在论述的是一些最近的特殊事件,它们最终确定这场革命的地位、发端和性质。

    长期以来,法兰西在欧洲所有民族中,就是一个最有文学天赋的民族;文人在法国从来没有展现像他们在18世纪中叶前后所展现的精神,从来没有占据他们在那时所取得的地位。这种情况在法国前所未有,我想,在其他国家也没有发生过。

    与英国不同,这些文人从不卷入日常政治,相反,他们的生活从未比这个时期更超脱;他们没有丝毫权力,在一个充斥官吏的社会里,他们不担任任何公职。

    然而,他们不像大多数德国同行那样,完全不问政治,埋头研究纯哲学或美文学。他们不断关心同政府有关的各种问题;说真的,他们真正关心的正是这些。他们终日谈论社会的起源和社会的原始形式问题,谈论公民的原始权利和政府的原始权利,人与人之间自然的和人为的相互关系,习俗的错误或习俗的合法性,谈论到法律的诸原则本身。这样,他们每天都在深入探索,直至他们那时代政治体制的基础,他们严格考察其结构,批判其总设计。的确,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把这些重大问题作为进行特殊而深入研究的对象;大部分人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聊以自娱;但是,所有作家都遇到了这些问题。这种抽象的文学政治程度不等地散布在那个时代的所有著作中,从大部头的论著到诗歌,没有哪一个不包含一点这种因素。

    至于这些作家的政治体系,他们彼此分譬如此之大,以至有人想从中调和,形成一个统一的政府理论,却从未完成这项工作。

    尽管如此,如果撇开枝节,溯本求源,便不难发现,这些不同体系的作家们至少在一个最普遍的观念上是一致的,这个观念仿佛是他们每人都设想到的,似乎先于他们头脑中一切特殊思想而存在,并且是这些思想的共同来源。不管他们在进程中如何分歧,这个起跑点却是一致的:他们都认为,应该用简单而基本的、从理性与自然法中汲取的法则来取代统治当代社会的复杂的传统习惯。

    只要仔细察看,人们就能发现,所谓18世纪政治哲学,严格说来,就包含在上述的那个唯一观念之中。

    这样的思想并不新鲜:3000年来,它不断地在人类的想象中闪现,但从未固定下来。那么,这回它是怎么占据所有作家的头脑的呢?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只停留在几个哲学家头脑里,却一直深入到大众中,使他们政治热情经久不衰,以致关于社会性质的普遍而抽象的理论竟成了有闲者日常聊天的话题,连妇女与农民的想象力都被激发起来了呢?这些作家一无地位、荣誉、财富,二无职务、权力,怎么一变而为当时事实上的首要政治家,而且确实是独一无二的政治家,因为其他人在行使政权,惟有他们在执掌权威?我想用几句话指出这个问题,让大家看看这些似乎仅仅属于我们的文学史的事件,对于大革命,以及对于我们今天,产生了何种非同小可的影响。

    18世纪的哲学家们普遍形成的那些观念与他们时代作为社会基础的观念格格不入,这种现象并非偶然;他们这些思想是眼前的那个社会自身的景象向他们自然地提供的。荒谬可笑的特权泛滥,使人们越来越感到沉重,越来越认为特权没有存在的理由,这种景象把每个哲学家的头脑同时推向,或不如说抛向人的社会地位天生平等这种思想。他们看到那些从往昔的时代沿袭下来的凌乱古怪的制度,从来无人希图加以整饬,使之适应新的需要,这些制度虽已丧失效力,却仿佛还要垂诸万世,因此他们很容易就对旧事物和传统感到厌恶,自然而然地趋向于各自以理性为唯一依据,勾画出崭新的蓝图去重建当代社会。

    这些作家的处境本身也为他们对于政府问题的普遍抽象理论的兴趣作了准备,并且使他们盲目地相信这些理论。他们的生活远远脱离实际,没有任何经历使他们天性中的热忱有所节制;没有任何事物预先警告他们,现存事实会给哪怕最急需的改革带来何种障碍;对于必然伴随着最必要的革命而来的那些危险,他们连想都没想过。他们对此毫无预感;由于根本没有政治自由,他们不仅对政界知之甚少,而且视而不见。他们在政界无所作为,甚至也看不到他人的所作所为。

    只要见过自由社会、听过其中的争论的人,即使不问国事,也能受到教育,而他们连这种肤浅的教育也没有。这样,作家们就敢于更大胆创新,更热爱那些普遍的思想和体系,更蔑视古代的哲理,更相信他们个人的理性,这在那些著书立说研究政治学的作家中一般是看不到的。

    同样因为愚昧,民众对他们言听计从,衷心拥戴。假如法国人像以前一样在三级会议中参政,每天在省议会中继续致力地方行政,那么可以断定,法国人绝不会像此时此刻那样,被作家的思想所煽动;他们会维持事务的一定规章,以防止纯理论。

    假如同英国人一样,法国人也能够不废除旧的体制,而是通过实践来逐渐改变体制的精神,他们也许就不至于心甘情愿地臆想出所有新花样。但是每个法国人每天都在他的财产、人身、福利或自尊方面受到某种旧法律、某种旧政治惯例、某些旧权力残余的妨碍,而他看不到任何他本人能采用的医治这种特殊疾病的药方。似乎要么全盘忍受,要么全盘摧毁国家政体。

    然而在其他种种自由的废墟里,我们还保留了一种自由:我们还能够差不多毫无限制地进行哲学思辩,论述社会的起源、政府的本质和人类的原始权利。

    所有身受日常立法妨碍的人不久便爱上了这种文学政治。对文学政治的爱好一直深入到那些由于天性或社会地位而远离抽象思辩的人心中。凡是受到不平等的军役税摊派损害的纳税人,无一不为人人均应平等的思想感到振奋;遭贵族邻居的兔子祸害的小所有者,听说一切特权概应受理性的谴责,无不为之雀跃。这样,每种公众激情都乔装成哲学;政治生活被强烈地推入文学之中,作家控制了舆论的领导,一时间占据了在自由国家里通常由政党领袖占有的位置。

    再没人能够与作家争夺这个地位。

    贵族阶级在其盛期不仅领导事务,他们还领导舆论,给作家定调子,赋予思想以权威。18世纪法国贵族完全丧失了这一部分统治权;贵族的信誉随其权力的命运消失:贵族在精神领域一向占有的统治地位已成真空,因此作家在那里能尽情扩张,独自占有这个位置。

    不仅如此,作家们夺走了贵族的位置,贵族却支持作家的事业;贵族完全忘掉了,一旦普遍理论受到承认,就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政治激情和行动,因此贵族居然把与他们的特殊权利,甚至生存水火不相容的种种学说视为巧妙的精神娱乐;他们情愿埋身其间,消磨时光,一边稳稳当当地坐享豁免权与特权,一边平心静气地论述所有根深蒂固的习俗如何荒谬。

    看到旧制度的上层阶级竟这样盲目地促进自己的灭亡,常常令人惊异;但是他们从哪里可以得到光明呢?要使主要公民们了解自己面临的危险,正如要使小民百姓保卫自己的权利一样,自由的体制都是必要的。公共生活的最后痕迹在我们当中消失了一个多世纪,从那时以来,最直接关心维持旧政体的人们对于这座古老建筑的腐朽丝毫未加注意,从未听见这座朽屋的任何撞击和噪音。由于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变化,他们以为一切都原封未动。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他们先辈的观点上面。1789年贵族在陈情书里对王权的侵越行为表示担心,如同他们在15世纪陈情书里表示的一样。在国王方面,伯克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幸的路易十六在行将葬身于民主洪流前片刻,仍将贵族视为王权的首要敌手;他不信任贵族,仿佛人们还生活在投石党运动的时代。相反,资产阶级和人民在他眼中,一如在他先王眼中一样,是王室最可靠的支持者。

    但是,我们已亲眼见到那么多场革命的残迹,就更觉奇怪:在我们先辈的头脑中竟没有暴力革命这一概念。人们既没有讨论过也没有设想过暴力革命。公共自由不断给稳如泰山的社会一次次轻微震动,每天提醒社会可能覆灭,必须保持警惕;但是,在就要落入深渊的这个18世纪法国社会,却毫无即将倾覆的警告。

    我细心阅读过1789年三级会议召开前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我讲三个等级,即贵族等级、教士等级和第三等级。

    我在这儿看到,人们要求改革法律,在那儿看到,要求改革惯例,我一一做下笔记。这样我继续把这项浩繁的工作做完,当我把所有这些个别要求汇集在一起时,我惊恐地发现,人们所要求的乃是同时而系统地废除所有现行的法律和惯例;我立即看到,这是有史以来一场规模最大最为危险的革命。那些明天就将成为牺牲品的人对此全然不知,他们以为,借助理性,光靠理性的效力,就可以毫无震撼地对如此复杂、如此陈旧的社会进行一场全面而突然的改革。这些可怜虫!他们竟然忘掉了他们先辈四百年前用当时朴实有力的法语所表达的那句格言: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谁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

    长期以来,贵族和资产阶级被排除在一切公共生活之外,他们表现出这种独特的缺乏经验并不使人惊异;但是更加使人惊异的是,正是那些领导国家事务的人,大臣、行政官、总督,毫无先见之明。他们中间许多人对于本职工作的确都精明强干;他们洞悉当时政府的一切细微末节;但是,一涉及治国这门科学,这门教授如何理解社会普遍运动,如何判断群众精神动向并预见其后果的科学时,他们就和民众一样一窍不通。事实上,只有自由政治制度才能把治国安邦的要术完完全全教给政治家。

    这点在1775年蒂尔戈致国王呈文中看得十分清楚,他向国王进谏,要进行自由的全民选举,每年在国王周围召开为期六周的代议制议会,但不给议会任何实权。议会只谈行政,绝不涉及政府,只提供咨询,不表达意志,说实话,只有权讨论法律,无权制定法律。蒂尔戈道:“这样,王权就会得到启发但不受阻碍,公众舆论将会满意,而无任何危险。因为这些议会无权反对国王的必要行动,万一——尽管不可能——它们不听话,国王陛下永远是国家主宰。”谁也不会低估一项措施的意义和蒂尔戈所在时代的精神。的确,常常在各次革命临近尾声时,人们才能不受指责地实行蒂尔戈提出的政策,那就是,并不给予真正的自由,只给点自由的影子。奥古斯都的尝试曾获得成功。一国国民倦于冗长的辩论时,只要能获得安定,心甘情愿地任人欺骗;历史告诉我们,要使国民满意,只消在全国纠集若干无名的或无独立性的人,发给薪金,让他们在国民面前扮演一下政治议会的角色就够了。

    这样的例子多得很。但是,在一场革命的开端,这种做法无不失败,不仅不能使人民满意,反倒使人民愤激。自由国家最微末的公民尚且知道这一点;堂堂的行政官蒂尔戈却一无所知。

    法兰西民族对自身事务极为生疏,没有经验,对国家制度感觉头痛却又无力加以改善,与此同时,它在当时又是世界上最有文学修养、最钟爱聪明才智的民族,想到这些,人们就不难理解,作家如何成了法国的一种政治力量,而且最终成为首要力量。

    在英国,研究治国之道的作家与统治国家的人是混合在一起的,一些人将新思想引进实践,另一些人借助事实来纠正和限定理论;然而在法国呢,政界仿佛始终划分为两个互不往来、彼此分割的区域。在前一个区域,人们治国理民;在后一个区域,人们制定抽象原则,任何政府均应以此为基础。

    在这边,人们采取日常事务所要求的具体措施,在那边,人们宣扬普遍法则,从不考虑用何手段加以实施:有些人负责领导事务;另一些人负责指导思想。

    现实社会的结构还是传统的、混乱的、非正规的结构,法律仍旧是五花八门,互相矛盾,等级森严,社会地位一成不变,负担不平等,在这个现实社会之上,逐渐建造起一个虚构的社会,在这里,一切显得简单、协调、一致、合理,一切都合乎理性。

    逐渐地,民众的想象抛弃了现实社会,沉湎于虚构社会。

    人们对现实状况毫无兴趣,他们想的是将来可能如何,他们终于在精神上生活在作家建造起来的那个理想国里了。

    人们常将我们的革命归因于美国革命:的确,美国革命对法国革命有很多影响,但是,当时在美国的作为对于法国革命的影响并不及当时法国的思想对法国革命的影响。当美国革命在欧洲其他国家还只是一个新鲜奇特的事件时,对法国人来说它并不陌生,只不过更有血有肉,更震撼人心罢了。

    在欧洲,它令人震惊;在法国,它使人信服。美国人仿佛只是贯彻实行我们作家的设想:他们赋予我们头脑中的梦想以现实的内容。这就好比费内隆突然出现在萨朗特。

    历史上,伟大人民的政治教育完全由作家来进行,这真是一件新鲜事,这种情况也许最有力地决定了法国革命本身的特性,并使法国在革命后呈现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容貌。

    作家们不仅向进行这场革命的人民提供了思想,还把自己的情绪气质赋予人民。全体国民接受了他们的长期教育,没有任何别的启蒙老师,对实践茫然无知,因此,在阅读时,就染上了作家们的本能、性情、好恶乃至癖性,以至当国民终于行动起来时,全部文学习惯都被搬到政治中去。

    人们研究法国革命史就会看到,大革命正是本着卷帙浩繁的评论治国的抽象著作的同一精神进行的:即本着对普遍理论,对完整的立法体系和精确对称的法律的同一爱好;对现存事物的同样蔑视;对理论的同样信任;对于政治机构中独特、精巧、新颖的东西的同一兴致;遵照逻辑法则,依据统一方案,一举彻底改革结构,而不在枝节上修修补补的同一愿望而进行的。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因为在作家身上引为美德的东西,在政治家身上有时却是罪恶,那些常使人写出优美著作的事物,却能导致庞大的革命。

    那时连政治语言也从作家所讲的语言中吸取某些成分;政治语言中充满了一般性的词组、抽象的术语、浮夸之词以及文学句式。这种文风为政治热潮所利用,渗入所有阶级,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便深入到最下层阶级。早在大革命前,路易十六的敕令便经常提到自然法和人权。我发现农民在诉状中称邻舍为同胞,称总督为可敬的行政官,称教区本堂神甫为圣坛使者,称上帝为最高主宰,这些农民只是不懂拼写法,否则他们就能成为相当厉害的作家。

    这些新品格与法兰西性格的旧底子完全混为一体,以至有人常将仅仅由这种独特教育产生的东西归因于天性。我听到有人说,60年来我们在政治方面崇尚普遍思想,崇尚体系,崇尚夸大其词,这种喜好或者酷爱是与我们种族的某一种属性,即略加夸大的所谓法兰西精神相关联的,仿佛这个所谓的属性一直隐藏在我们的历史中,到临近上世纪末才骤然间显露出来。

    奇怪的是,我们保持了取自文学的习气,却几乎完全丧失了对文学的年深日久的热爱。在我参与公共生活期间,我看到人们不大读18世纪的书,更不必说其他任何世纪的书了,对作家也极端蔑视,然而对于他们出生以前由文学精神显示出的某些主要缺陷,他们却忠实保留,对此我常感惊异。

    第二章:非宗教倾向在18世纪的法国人身上如何成为普遍占上风的激情,对大革命的特点有何影响

    16世纪时,对问题进行考察的精神曾企图在各种各样的基督教传统中辩别真伪,自16世纪那场伟大革命以来,更好奇、更大胆的人才不断产生,他们怀疑或抛弃一切基督教传统。这种精神在路德时代使数百万天主教徒同时脱离天主教,每年都将若干基督徒推出基督教:继异端之后,出现了不信宗教的思潮。

    一般说来,18世纪基督教在整个欧洲大陆已经失掉了一大部分势力:但是,在大部分国家,基督教虽被抛弃,却未遭受猛烈攻击;那些抛弃基督教的人似乎抱憾而去。非宗教潮流在君王和才学之士中传播,在中产阶级和人民当中尚不流行;它还只是某些人的一时爱好,不是共同意见。1787年米拉波说道:“在德国普遍流行这样的偏见,即:普鲁士各邦到处都是无神论者。事实真相是,即使存在几个自由思想家,那里的人民还是像那些最虔诚的地区一样皈依宗教,其中甚至还有大量狂热分子。”他还说,颇感遗憾的是,弗里德里希二世不准天主教教士结婚,尤其是禁止结婚的教士领取其圣职收入。米拉波又说道:“(允许教士结婚)这项措施,我们认为是无愧于这位伟人的。”除法国外,任何地方的非宗教意识均尚未成为一种普遍而强烈的、不宽容也不压制人的激情。

    法国正在发生一件迄今未见的事情。在其他各个时代,人们曾猛烈攻击现存宗教;但是人们攻击宗教时显示出的热忱总是产生于新宗教唤起的虔诚。古代那些虚假而令人厌恶的宗教只有当基督教要取而代之时,才遇到大量狂热的敌手;而在那时以前,它们在怀疑与冷漠中无声无息地缓慢消失:这就是宗教的衰老死亡。在法国,人们怀着一股怒火攻击基督教,而未试图以另一种宗教取而代之。人们热情而不懈地力图把曾充斥灵魂的信仰扫除掉,却使灵魂空空荡荡。很多人满怀激情投入这件徒劳无功的事业。宗教问题上的绝对无信仰是违反人类天性的,它使灵魂陷入痛苦的状态中,但对群众似乎有吸引力。它一向只产生某种病态的萎靡不振,这次却造成狂热和布道精神。

    几个想要否定基督教真理的大作家汇合在一起了,但这似乎并不足以说明这一奇特的事件;因为所有这些作家的思想为什么都倾向于这一方面而不倾向于另一方面?为何在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自觉选择相反的论点?最后,为什么他们能胜过他们所有先辈,使群众乐于听从他们,思想上愿意相信他们?只有这些作家所处的时代和国家的极其特殊的原因,才能解释作家们的事业,以及这项事业的成功。伏尔泰精神久已问世;但伏尔泰本人只有在18世纪在法国才能真正居支配地位。

    首先必须承认,在法国,教会并没有什么比在其他国家更应受到攻击的理由;相反,教会中混进的罪恶与流弊比大部分天主教国家较少;与过去相比,与其他民族相比,法国的教会要宽容得多。因此必须在社会状况而不是在宗教状况中去寻求这一现象的特殊原因。

    要明白这点,必须牢记前一章我阐述的观点,即:政府的种种罪恶所造成的所有政治反对精神,既然不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就只能潜藏在文学之中,而作家已成为旨在推翻国家全部社会政治制度的强大政党的真正首领。

    抓住这一点,问题的对象就变了。关键不再在于了解当时教会作为宗教机构能在哪些方面犯罪,而是要知道,教会在哪些方面阻碍着这场正在酝酿中的政治革命,并且成为革命的主要发动者——作家们的特殊障碍。

    教会用治理教会的各项原则来阻挡作家们欲在世俗政府中树立的原则。教会主要依靠传统,作家则对建立在尊重传统之上的所有制度表示极度的轻蔑;教会承认一种高于个人理性的权威,作家则只信赖个人理性;教会建立在等级制基础之上,作家欲混合各等级。要想和睦相处,双方就必须承认,由于基本性质不同,政治社会与宗教社会不能用相同的原则来治理;但是当时远远办不到这点,看来为要攻击国家制度,必须摧毁教会制度,教会制度乃是国家制度的基础和楷模。

    此外,教会本身当时还是首要政治权力,而且是所有政治权力中最令人厌恶的,尽管它并非压迫人最甚的;因为教会卷入政治权力,尽管这与教会的使命和本性格格不入;教会在别处谴责罪恶,却使政治权力中的罪恶神圣化,并利用它的神圣不可侵犯性来掩护罪恶,似乎要使政治权力像教会自身一样万古长存。攻击教会,肯定会立即使民情激奋。

    但是除了这些普遍原因外,作家首先从教会开刀还有更特殊也可以说是个人的原因。教会恰恰代表政府中离他们最近、最直接与他们对立的这一部分。他们对其他权力只是时有感觉,而这一部分权力专门负责监视思想动态,查禁作品,每天同他们为难。作家们在反对教会、捍卫人类精神的普遍自由中,为他们自己的事业而斗争,这场斗争是从打碎束缚他们最紧的羁绊开始的。

    此外,在他们看来,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教会是他们进攻的整个庞大建筑物中最为暴露、最缺乏防御的部分。尘世君王的权力加强,教会势力随之削弱。教会一度凌驾于王权之上,继而与它平起平坐,最后则沦落为君王庇护的对象;在君主与教会之间,达成一宗交易:君主向教会提供物质力量,教会向君主提供道义权力;君主令臣民信守教规,教会使信徒服从君主意志。当革命时代临近时,这是危险的交易,对于一个建立在信仰而不是建立在强制之上的势力,这样做永远是不利的。

    尽管法国国王依旧自命为教会的长子,但他们履行对教会的义务时非常漫不经心;他们保护教会时表现的热情远不如他们保卫自己政府时的热情。当然,他们不准人对教会动手,但却容忍人们在远处用无数投枪扎刺它。

    当时对教会敌人的那种不完全的约束,不仅没有减少他们的力量,反而使之增长起来。有些时候,压制作家可以阻止思想运动,另一些时候则反而加速这个运动;但是,当时对出版界实行的那种警察制度,不可能不使它的力量增长百倍。

    作家受迫害只引起他们抱怨而不使他们战栗;他们能忍受激发斗志的折磨,而不能忍受把人摧垮的沉重桎梏。对作家的起诉几乎总是拖沓、杂乱、不了了之,仿佛不是为了勒令他们停笔,而是激发他们继续写作。让出版完全自由可能对教会损害反而小些。

    1768年狄德罗致函大卫·休谟道:“你认为我们的不宽容比你们的无限自由更有利于思想的进步;霍尔巴赫、爱尔维修、莫尔莱和絮亚尔不同意你的看法。”然而还是这位苏格兰人言之成理。作为自由国家的居民,他对此有经验;狄德罗以文人身份判断事物,休谟从政治角度判断事物。

    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别国,我拦住遇到的第一个美国人,问他是否认为宗教对法律稳定和社会良好秩序有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宗教,文明社会,特别是自由社会,便无法生存。在他看来,尊重宗教是国家稳定与个人安全的最重要的保障。连最不通治国科学的人也起码懂得这点。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比美国更多地运用18世纪哲学家在政治问题上的种种最大胆的学说;唯独那些反宗教的学说,尽管有无限制出版自由的保障,却从未能在美国问世。

    英国人的情况也是这样。甚至在大多数法国哲学家出世以前,我们这种非宗教哲学就已经在他们那里传授:正是博林布鲁克培养了伏尔泰。在整个18世纪期间,英国都有不信教的著名代表人物。才思敏捷的作家、深刻的思想家担负起这一事业;他们从未能使它像在法国那样取得胜利,因为所有对革命心怀疑惧的人都急忙来拯救根深蒂固的信仰。就连他们当中卷入当时法国社会最深、认为法国哲学家的学说并非谬误的那些人,也因其危险而加以拒绝。像自由民族中历来发生的情况一样,强大政党发现把它们的事业与教会的事业连结在一起是有利的;博林布鲁克本人变成了主教们的盟友。教士被这些榜样所打动,从不感到孤立,为其自身事业拼死战斗。尽管英国教会的组织有毛病,内部流弊麇集,但它胜利地经受住了冲击;教会阶层中出现了作家和演说家,他们竭尽全力捍卫基督教。反对基督教的理论经过讨论和驳斥,最后被社会自己抛弃了,政府并未介入。

    但是为何不在法国而到别国去找例证呢?今天有哪个法国人会写狄德罗或爱尔维修那样的书呢?谁愿去读这些书?我几乎要说,有谁知道这些书名?60年来我们在公共生活中获得的尚不全面的经验,足以使我们厌恶这种危险文学。请看一看,在国民的不同阶级中,随着各阶级在革命这所严峻学校中获得的经验,尊重宗教已逐步重新获得威望。1789年以前最反宗教的阶级——旧贵族阶级,1793年以后变成了最虔诚的阶级;他们第一个被冲击,也是第一个皈依宗教。当资产阶级在胜利中感到自己也受到打击时,他们也向宗教信仰靠拢。逐渐地,对宗教的尊奉深入到了那些在民众混乱中会有所失的人们中,随着对革命恐惧的出现,非宗教消失了,或至少掩藏起来。

    旧制度结束时的情景并非如此。我们完全忘掉了人类重大事务的实践,我们对宗教在各帝国治理中所起的作用一无所知,因此非宗教首先在那些最有切身利益、最有迫切要求去维持国家秩序和使人民顺从的人们的思想中确立。他们不仅欢迎非宗教,而且盲目地向下传播;他们将不虔诚作为他们百无聊赖的生活的一种消遣。

    法国教会以前曾产生过许多大演讲家,此时却感到被所有与教会有共同利益因而应来维护教会事业的人所背弃,于是变得沉默无语。人们一度相信,只要给教会保留财富和地位,它就准备对它的信仰发表谴责。

    那些否定基督教的人声嘶力竭,而仍然信仰基督教的人则鸦雀无声,从那时以来这种情况在我们中间经常见到,不仅涉及宗教,而且涉及其他所有问题。保留旧信仰的人唯恐成为唯一对宗教忠诚的人,他们惧怕孤立甚于错误,便加入到群众中来,尽管与群众思想不同。在当时只不过是一部分国民的情感,就这样似乎成了全体国民的意见,从那以后,在那些造成这种假象的人眼里,这种感情便像是不可抗拒的。

    上世纪末,所有的宗教信仰普遍威信扫地,这对于整个法国无疑起了最大的影响;它构成了法国革命的特点。人们把法国革命看成面目可憎,主要是从这里得来的印象。

    当我力图辩别非宗教运动当时在法国产生的不同结果时,我发现与其说非宗教使人心堕落或风尚败坏,不如说使人精神失常,以致那时的人们采取如此奇特的极端行为。

    当宗教离弃灵魂时,它并不像经常发生的那样,让灵魂空虚软弱,灵魂一时间充满了感情和思想,它们一度占据了宗教的位置,暂时使灵魂不至消沉。

    如果说进行大革命的法国人在宗教上比我们更不虔信,他们至少还保持着一种我们所缺乏的令人赞美的信仰:他们相信他们自己。他们不怀疑人类的可能完美性和力量,一心热衷于人类的光荣,相信人类的美德。他们把这种骄傲自信心化为他们自己的力量。诚然,骄傲自信心常常导致错误,但没有它,人民只能受奴役;他们从不怀疑他们的使命是要改造社会,使人类新生。对于他们,这些情感和热情已变成一种新宗教,它产生了宗教所产生的某些巨大效果,使人们摆脱个人利己主义,崇尚英雄主义和忠诚,使人们经常胸襟开阔,不斤斤于一般人计较的秋毫得失。

    我深入地研究过历史,我敢肯定我从未遇见这样的革命,它从一开始就揭示在如此众多的人身上具有无与伦比赤诚的爱国主义、无私胸怀、真正的伟大。法兰西民族在大革命中显出了主要缺点,但同样显出了青春的首要品质,即缺乏经验和宽宏大量。然而非宗教当时却造成了巨大的公害。

    在此以前,在世界上出现过的大多数伟大政治革命中,攻击现存法律的革命者尊重信仰,而在大多数宗教革命中,攻击宗教的革命者从未试图一举变革所有政权的性质和秩序,彻底废除旧的政府体制。故而在最大的社会动荡中,始终有一个基点是牢固不动的。

    但是在法国大革命中,在宗教法规被废除的同时,民事法律也被推翻,人类精神完全失去了常态;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攀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栖息,革命家们仿佛属于一个陌生的人种,他们的勇敢简直发展到了疯狂;任何新鲜事物他们都习以为常,任何谨小慎微他们都不屑一顾,在执行某项计划时他们从不犹豫迁延。决不能认为这些新人是一时的、孤立的、昙花一现的创造,注定转瞬即逝;他们从此已形成一个种族,散布在地球上所有文明地区,世世代代沿续不绝,到处都保持那同一面貌,同一激情,同一特点。我们来到世上时便看到了这个种族;如今它仍在我们眼前。

    第三章:法国人何以先要改革,后要自由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那就是,在为大革命作准备的所有思想感情中,严格意义上的公共自由的思想与爱好是最后一个出现,也是第一个消失的。

    很久以前,人们便开始摇动政府的古老大厦;它已经摇摇欲坠,但是自由的问题尚未提及。伏尔泰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在英国逗留的三年使他看到了自由,但并未使他热爱自由。英国人随意传布的怀疑论哲学使他倾倒;他们的政治法律却对他触动很小,他注意其缺陷甚于其优点。在他的杰作之一——有关英国的书信中,议会是他谈得最少的;实际上,他最羡慕的是英国人的学术自由,却不大留心他们的政治自由,仿佛没有政治自由,学术自由仍能长期存在。

    临近18世纪中叶,出现了若干专门论述公共行政问题的作家,由于他们提出的许多原则彼此相似,人们便给他们一个共同的名称——经济学派或重农学派。经济学派在历史上不如哲学家有名;他们对大革命发生的贡献大概少于哲学家;然而我认为,正是在他们的著作中,才能最好地研究大革命的真正本性。在治理国家问题上,哲学家几乎没有走出那些非常普遍、非常抽象的思想;经济学派没有脱离理论,但理论更接近事实。一些人讲述能够想象的事,另一些人则指出应该做的事。大革命后来废除的一切制度都是他们攻击的特定目标;在他们眼中没有哪种制度可以得到宽容。相反,可以作为大革命本月创造的所有制度,都是他们预先宣布并热心鼓吹的;人们很难从中举出哪怕一种制度,其萌芽未曾在他们的某些著作中孕育;在他们身上可以找到大革命所有最基本的内容。

    此外,在他们的著作中已经能够看出我们如此熟悉的那种革命民主气质;他们不仅憎恨某些特权,分等级也令他们厌恶:他们热爱平等,哪怕是奴役中的平等。妨碍他们计划的东西应该打碎。他们不大尊重契约;毫不尊重私人权利;或者,准确地说,在他们眼中,私人权利根本不存在,只存在公益。然而总的说来,这是一些德行温厚、和气善良的人,正直的法官和练达的行政官;但是忠于他们事业的特殊才华指引着他们。

    经济学派对往事抱着极大蔑视。“多少世纪以来,国家一直被错误原则统治着:好像一切都是偶然造成的,”勒特罗纳说道。从这一思想出发,他们投入了工作;任何古老的、在法国历史上似乎牢牢扎根的制度,只要它稍微妨碍他们,不利于他们计划的匀称,他们便要求一律废除。其中一人建议一举取消所有旧的领土划分,改变所有省名,40年后制宪议会付诸实施。

    在自由制度的思想在他们头脑中出现之前,经济学派就已经具有后来由大革命执行的社会行政改革思想。他们确实非常赞成食品自由交易,赞成工商业中自由放任政策;但是严格意义上的政治自由,他们却丝毫未加考虑,甚至当政治自由在他们的想象中偶而出现时,他们第一个反应是予以排斥。大多数人一开始就极力反对设立起议会,反对地方附属政权,总之,反对不同时期在所有自由民族中建立的旨在维持中央权力平衡的平衡力量。魁奈说道:“在政府中设平衡力量制度是个有害的思想。”魁奈的一位友人说:“人们据以设想出平衡力量制度的议论纯属虚构。”

    他们发明的对付政府滥施权力的唯一保证就是公共教育;因为按照魁奈的说法,“如果国民有教养,**制度不可能存在”。他的另一位弟子说道:“人们对政府滥施权力招致的灾难感到震惊,便想出了无数全然无用的手段,却忽视了唯一真正有效的手段,即有关基本司法和自然秩序的普遍、持续不断的公共教育。”他们就是想借助于这些文学性的胡言碎语,来代替所有政治保障。

    勒特罗纳对国家抛弃农村、使得农村一无道路、二无工业,三无知识深表痛惜,但他丝毫未想到如果将农村事务交给农民负责,事情便会办得更好。

    蒂尔戈本人呢,他心灵伟大,天赋超群,使他成为与所有其他人有别的人物,但他对政治自由并不比别人更感兴趣,至少他到了很晚,在公众感情启迪下,才喜爱政治自由。对于他,就像对大多数经济学派一样,首要的政治保障便是国家本着某种精神,按照某种步骤施行的某种公共教育。据他同时代的一个人在《一种符合原则的教育机制》中所说,蒂尔戈对这套知识疗法的信心是无限的。他在一份奏折中向国王提出这类计划,他说道:“我敢担保,陛下,十年以后,您的民族将会变得无法辩认,由于知识、良好风尚和报效国王陛下和祖国的满腔热忱,您的民族将远远超过其他一切民族。现在才十岁的孩子到那时,将成为国家栋梁,他们热爱国家,服从权威不是由于畏惧而是出于理性,对同胞热情相助,养成了承认并尊重司法的习惯。”

    政治自由在法国久已废除,政治自由的条件与效果是什么,人们差不多已忘得一干二净。况且,那些遗留下来的不成形的残迹,以及似乎用来代替政治自由的种种制度,都使政治自由遭到怀疑,并常常产生对它的种种偏见。那时尚存的大部分三级会议形式陈旧,思想仍停留在中世纪,因而远远不能有助于社会进步,只能起阻碍作用;最高法院是唯一负责取代各种政治团体的机构,也不能防止政府作恶,却常常阻止政府去行善。

    在经济学派看来,想依靠所有这些旧工具来完成他们想象的革命,是行不通的;委托已经成为革命主宰的国民来实现他们的计划,这个想法同样不能使他们满意;因为怎样才能使如此庞大、各部分之间联系如此紧密的改革体系为全体人民所采纳和履行呢?让王室政府为他们的计划服务,这在他们看来更容易,更适当。

    这个新政权不是脱胎于中世纪制度;它丝毫不带有中世纪的痕迹;在新政权的错误当中,经济学派发现了它身上的某些良好倾向。和经济学派一样,新政权天性偏爱地位平等,法规统一;同样,它从心底里痛恨所有产生于封建制度或倾向贵族制度的旧政权。在欧洲其他地方,找不到一个同样组织良好、同样强大有力的政府机器;在法国遇到这样的政府对他们简直是天赐良机:倘若那时像今天一样,时兴让上帝随时出来干预,他们定会称之为天意。勒特罗纳说道:“法国的形势比英国好得多;因为在法国,人们在一瞬间就能完成改变国家整个状况的改革,而在英国,这样的改革总得受党派的阻碍。”

    因此,问题不在于摧毁这个**政权,而在于使它转变。

    梅西埃·德·拉·里维埃说道:“国家必须遵照基本秩序的准则进行统治,而当国家这样做时,它必须有无限权力。”另一个人说道:“让国家确切明了它的职责,然后给它行动自由。”从魁奈到博多修院院长,你会发现他们都怀有同一心情。

    他们不仅指望王室政府改革当代社会,而且向它部分地借鉴有关他们要建立的未来政府的想法。由此及彼:看到这一个,就使他们产生另一个的形象。

    按照经济学派的观点,国家不仅要号令国民,而且要以某种方式培育国民:国家应依照某种预先树立的楷模来培养公民精神;国家的义务是用某些它认为必要的思想充实公民的头脑,向公民心中灌输某些它认为必需的情感。实际上,对它的权利没有限制,对它的所作所为也没有界限;它不仅使人们改邪归正,而且使他们彻底转变;也许只有国家才能将人培养成另一种人!“国家随心所欲造就人们,”博多说道。这话概括了他们的全部理论。

    经济学派设想的那个庞大的社会权力不仅比他们眼前的任何政权更大,而且在起源和性质上也不相同。它不是直接出自上帝;它同传统丝毫无关;它是非个人的:它不再叫国王,而叫国家;它不是家族遗产,而是一切人的产物和代表,必须使每个人的权利服从于全体意志。

    中世纪闻所未闻的这种名为民主**制度的特殊**形式,经济学派已经熟悉。社会中不再有等级,不再有阶级划分,不再有固定地位;人民由彼此几乎相同、完全平等的个人组成;这个混杂的群体被公认为唯一合法主宰,但却被完全剥夺了亲自领导甚至监督其政府的一切权力。在它头上有个独一无二的代理人,他有权以他们的名义处理一切事务,而不必征求他们的意见。控制他的是不带机构的公共理性;阻止他的,则是革命而不是法规:在法律上,他是听命于人的执行者;在事实上,他是主人。

    他们在四周找不到任何与这种理想相符的东西,便到亚洲的深处去寻找。我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个人在他们著作的某一部分中,不对中国倍加赞扬。只要读他们的书,就一定会看到对中国的赞美;由于对中国还很不了解,他们对我们讲的尽是些无稽之谈。被一小撮欧洲人任意摆布的那个虚弱野蛮的政府,在他们看来是可供世界各国仿效的最完美的典范。他们心目中的中国政府好比是后来全体法国人心目中的英国和美国。在中国,**君主不持偏见,一年一度举行亲耕礼,以奖掖有用之术;一切官职均经科举获得;只把哲学作为宗教,把文人奉为贵族。看到这样的国家,他们叹为观止,心驰神往。

    人们以为我们今天称之为社会主义的那些破坏性理论是最近才产生的;这是一个错误:这些理论与最早期的经济学派属同一时代。当经济学派利用无比强大的政府,幻想靠它改变社会形式时,另一些人则一心想利用同一政权,毁灭社会基础。

    请读摩莱里的《自然法典》,你就会在书里找到经济学派有关国家的无限权力、国家权利不受限制的全部学说,就会找到最近这些年代使法兰西最为害怕的许多政治理论,我们似乎正看着它们诞生:财产公有制、劳动权利、绝对平等、一切事物的划一、一切个人活动的刻板安排、一切由上级规定的**制度和公民个性完全并入社会整体。

    “社会上没有什么东西单独属于个人,也不作为财产属于个人,”法典第一条说道。“财产是可憎的,企图恢复财产的人将被视为疯子和人类之敌,终身监禁。每个公民均将由公众出资维持、供养和照料,”法典第二条说道。“一切产品将积聚在公共商店内,分配给所有公民,用于他们的生活需要。城市按同一规划建设;所有供个人使用的建筑物均应彼此一样。所有孩子到了五岁均将从家带走,由国家出钱,按统一方法,共同抚养。”

    你大概以为这本书是昨天才写的:其实已有100年了;它出版于1755年,正值魁奈创建其学派之际:

    中央集权制与社会主义的确是同一土壤的产物;他们二者之间的相对关系是栽培的果实与野生幼树的关系。

    在他们时代的所有人当中,我们时代最不陌生的是经济学派;他们对平等的热爱是那样明确,对自由的爱好是那样不明朗,他们简直就像是我们同时代的人。当我读到那些发动大革命的人们的演说和著作时,我立即觉得我被带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带进一个我不认识的社会里;但是,当我浏览经济学派的书籍时,我仿佛曾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刚刚和他们促膝交谈。

    临近1750年,全体国民对政治自由的要求还表现得不如经济学派那样迫切;由于国民们已经不再运用政治自由,他们对政治自由的兴趣以至观念也已消失。他们盼望改革,甚于盼望权利,假如当时有个见识和度量皆如腓特烈大帝的君主在位,我毫不怀疑他会在社会和政府中完成许多大革命所实现的重大变革,不仅不会丧失王位,而且会大大增加他的权威。有人说路易十五最能干的大臣之一德·马肖尔先生曾模糊地预感到这一思想,并向他的主上建议;但是这类事业是不能根据建议决定的:只有当人们能构想出这类事业时,才能去完成它们。

    20年后,形势改观:政治自由的形象已呈现在法国人的精神中,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吸引人。这方面迹象很多。外省开始产生恢复自治的要求。全体人民均有权参加治理的思想深入人心,占了上风。对昔日的三级会议的回忆又复苏了。

    法兰西民族厌恶自己的历史,却高兴地回想起这段时期。新潮流也席卷了经济学派,他们不得不在中央集权体制中加进某些自由机构。

    1771年,高等法院被废除,这同一公众,以往经常为高等法院的判例所苦,这时看到它的死亡却深感激动。仿佛高等法院一倒,这最后一道能够约制国王专权的障碍就倒塌了。

    民众的反对使伏尔泰吃惊而且气愤。他致函友人道:“差不多整个王国都陷入沸腾惊愕之中,外省同巴黎一样民情鼎沸。可是我觉得国王敕令充满了有益的改革。废除卖官鬻爵,司法免费,阻止申诉者自王国边陲来到巴黎而倾家荡产,由国王负责偿付领主法庭费用,难道这些措施于国家不是大有裨益吗?况且,这些高等法院难道不常常是些迫害狂、野蛮人吗?确实,我佩服那些野蛮人和这些桀傲不驯的资产者搞到一起。至于我呢,我相信国王是对的,既然必须伺候人,不如在出身名门的雄狮下面卖命,因为它生来就比我强壮有力,也不去投奔200只和我同类的鼠辈。”他还自我辩白地说道:“想想看,我应当无限赞赏国王施予各地所有领主的恩典,因为国王替他们偿付司法费用。”

    伏尔泰久已不住巴黎,他以为公众精神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形势已面目皆非了。法国人不再局限于要求政府进行改良;他们开始要亲自来改革,而且人们看到一场全面酝酿的伟大革命即将爆发,它不仅获得了人民的赞同,而且由人民亲自动手。

    我想,从这个时刻起,这场彻底的革命就不可避免了,它必然使旧制度所包含的坏东西和好东西同归于尽。没有充分准备的人民自行动手从事全面改革,不可能不毁掉一切。**君主本来可以成为危险较小的改革家。对我来说,当我考虑到这场革命摧毁了那样多与自由背道而驰的制度、思想、习惯,另一方面它也废除了那样多自由所赖以存在的其他东西,这时,我便倾向于认为,如果当初由**君主来完成革命,革命可能使我们有朝一日发展成一个自由民族,而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并由人民进行的革命,不可能使我们成为自由民族。

    要理解我们这场革命的历史,千万不要忘记上述观点。

    当法国人重新激起对政治自由的热爱时,他们在政府问题上已经具有相当多的概念,它们不仅与自由制度的存在完全不符,而且几乎与之对立。

    在他们的理想社会中,只承认人民,没有其他贵族,除了公务员贵族;只有一个唯一的、拥有无限权力的政府,由它领导国家,保护个人。他们既想自由,又丝毫不愿抛开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他们仅仅试图将它与自由的概念调和起来。

    于是他们着手将无限制的政府中央集权制和占绝对优势的立法团混合在一起:官僚行政和选民政府。国民作为整体拥有一切主权权利,每个公民作为个人却被禁锢在最狭隘的依附地位中:对前者,要求具有自由人民的阅历和品德,对后者,则要求具有忠顺仆役的品质。

    将政治自由引入与之格格不入或截然对立的制度和思想(人们对这些制度和思想已经习惯或早已培养爱好),这个意图60年来产生了多少次自由政府的徒然尝试,随后导致了危害极大的革命,直至最后许多法国人对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感到心灰意懒,终于抛开他们的第二个目的,回到第一个目的,于是他们归结到这样的思想:不管怎么说,在一个主子下面平等地生活毕竟还能尝到一点甜头。因此,我们今天的处境十分像1750年的经济学派,而不像1789年我们的祖先。

    我常自问:在各个时代曾使人类完成最伟大事业的这种政治自由激情,其根源何在,它在哪些情感中生根滋长。

    我清楚地看到,当人民被引入歧路时,他们一心向往自治;但是这种对独立的热爱根源于**制度发生的某些特殊的暂时性的弊病,它绝不会持久;它与产生了它的偶然事件一起消失;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为自由而生的民族,它们所憎恨的是依附性的恶果本身。

    我也不相信真正的对自由的热爱是由于人们只见到自由带来的物质利益;因为这种看法常常使人模糊。的的确确,对于那些善于保持自由的人,自由久而久之总会带来富裕、福利,而且常常带来财富;但有些时候,它暂时使人不能享受这类福利;在另些时候,只有**制度能使人得到短暂的满足。在自由中只欣赏这些好处的人,从未长久保持自由。

    多少世代中,有些人的心一直紧紧依恋着自由,使他们依恋的是自由的诱惑力、自由本身的魅力,与自由的物质利益无关;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

    某些民族越过千难万险顽强地追求自由。他们热爱自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若尝到自由,他们就会宠辱皆忘。另一些民族在繁荣昌盛中对自由感到厌倦,他们任凭别人从他们手中夺走自由,唯恐稍一反抗,就会损害自由赐与他们的那些福利。这些人要保持自由还缺少什么呢?什么?就是对自由的爱好。不要叫我去分析这种崇高的志趣,必须亲身体味。它自动进入上帝准备好接受这种爱好的伟大心灵中,它填满这些心灵,使它们燃烧发光。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好的平庸的灵魂,就不必试图让他们理解了。

    第四章: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

    当路易十四这位君主在全欧洲称霸之际,他统治下的王国已开始衰竭,这一点确实无疑。在路易十四朝代最光荣的年月,衰微的最初迹象已经显露。法兰西早在停止征服之前,便已千疮百孔。谁没读过沃邦给我们留下的那篇关于政府统计表的令人惊骇的短论?17世纪末,甚至在那场不幸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开始以前,总督们在致勃艮第公爵的奏折中,都暗示了国家日益加剧的衰落景象,而且并不作为新近的现象来谈论。“若干年来本财政区人口锐减,”一位总督说道。“这座昔日富庶繁荣的城市今天已没有工业,”另一位总督说道。这一位说:“省里原有制造业,但今天已被抛弃。”

    那一位说:“过去居民的土地收获大大超过今天;20年前这里的农业不知繁荣多少倍。”“近30年来,人口和出产减少了五分之一,”同时代的一位奥尔良总督说道。应该建议赞赏**政府的个人和喜欢战争的国君们读一读这些奏折。

    由于这些贫困主要源于政体的流弊,路易十四的死亡与战争的结束都不能使公共繁荣再现。18世纪上半叶,论述政府或社会经济的所有作家均持共同见解,即外省并未恢复;很多人甚至认为,外省在继续崩溃。他们说道,唯有巴黎日益富庶和扩大。总督、前大臣、实业家在这一点上与文人们看法一致。

    在我看来,我得承认我决不相信18世纪上半叶法国在继续衰落;但是被消息灵通人士所支持的这一普遍的见解至少证明,当时没有明显的进步。我所能看到的有关这一时期历史的所有政府文献确实表明,社会陷于一种麻木状态。政府因循守旧,毫无创新;城市未作任何努力使居民环境更舒适健康;个人也不去发起任何重大事业。

    大革命爆发前三四十年左右,情况开始变化;在当时社会的各个部分似乎都可看到一种迄未注意到的内在震动。起初只有非常耐心考察的人才能窥见出;但是逐渐地,它变得更突出,更加明确。这个运动逐年扩大加快;整个民族终于动了起来,仿佛复活了。请注意!这不是旧生命复活;推动这巨大躯体的精神是新精神;它使躯体复苏片刻,无非是为了使之解体。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环境中焦虑兴奋,努力改变处境:追求更好的东西是普遍现象;但这是一种使人焦急忧伤的追求,引人去诅咒过去,梦想一种与眼前现实完全相反的情况。

    这种精神很快渗进政府内部,将它从内部改造,外部毫无更动:法律没有改变,执行法律却是另一样。

    我在别处说过,1740年的总监和总督与1780年的截然不同。这一实情在政府通信中得到详细证明。虽则1780年的总督与前任有同样的权力,同样的代理人,同样的专横性,但他们的目的却不相同:前者只负责使所辖省份保持顺从,征募兵员,尤其是征收军役税;后者则有很多其他事要关心:他的头脑里装满无数旨在增加公共财富的计划。道路、运河、制造业、商业是他思考的主要对象;农业尤其引起他注意。絮里成为行政官员中名噪一时的人物。

    正是在这个时代,他们开始组成我已提到的农业协会,创立赛会,颁发奖金。有些总监的通报并不像公务信函,倒像有关农艺的论文。

    主要通过各种捐税的征收,人们能最清楚地看出统治者精神的变化。同过去相比,立法同样不平等,同样专横,也同样严酷,但是在执法时,所有的毛病都减轻了。

    莫里安先生在回忆录中说道:“当我开始研究税收法时,我对自己的发现大吃一惊:单是漏税,特别法庭便有权处以罚金、监禁、体罚;包税官完全凭籍他们的誓词,控制几乎所有财产和人身,等等。幸好我没有局限于单纯阅读法典,我很快就有理由确认,在法律文本和它的施行之间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与旧金融家和新金融家习俗上的差异相同。法学家总是倾向于减罪缓刑。”

    1787年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征收捐税会招致多少弊端烦恼!不过我们应当正确评价几年来征税中的温和与分寸。”

    文献考证充分证实了这种论点。对自由和人的生命的尊重经常可见。尤其可以见到对穷人的苦难的真正关心:这种现象以前是找不到的。对穷苦人,税务部门极少施行强暴,蠲免捐税更频繁,赈济更多。国王增加所有基金,专门用于在农村创办慈善工场或救济贫民,他还经常设立新基金。我发现1779年在上基耶内一个财政区,国家用这种方式发放8  多里佛;1784年在图尔财政区发放4里佛;1787年在诺曼底财政区发放48000里佛。路易十六不愿将政府的这个部门只交给大臣去管;他有时亲自负责。1776年,当御前会议判决确定,国王猎物在王室狩猎总管管区周围毁坏农田,应付农民赔款,并指出进行赔款的简便可靠的方法时,国王亲自撰写了各项理由。蒂尔戈对我们讲述了这位善良而不幸的君王把亲手写好的东西交给他,国王同时说道:“你看我也在我这方做工作。”假如人们按照旧制度存在末年的样子去描绘旧制度,那么绘出的将是一幅比真容更美但却不太像的肖像。

    随着被统治者与统治者精神上发生的这些变化,公共繁荣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起来。所有迹象都表明了这点:人口在增加;财富增长得更快。北美战争并未减慢这一飞跃发展;国家因战争负债累累。但是个人继续发财致富;他们变得更勤奋,更富于事业心,更有创造性。

    当时一位行政官员说道:“1774年以来,各类工业发展起来,从而扩大了所有消费税的内容。”实际上,将路易十六统治的不同时期里国家与负责征税的金融公司签订的不同协定作一比较,就能看出协定每次延期时,地租价格都在迅速不断地上升。1786年租约比1780年多出1400万里佛。“可以算出,所有消费税所得每年递增200万,”内克在1781年结算书中说道。

    阿瑟·扬断言,1788年波尔多的贸易额比利物浦多;他还说:“近几年里,海上贸易在法国比在英国发展更快;这种贸易近20年增长了一倍。”

    人们若注意各时期的差异,就一定会确信,公共繁荣在大革命后任何一个时期都没有大革命以前20年中那样发展迅速。立宪君主制的37年是我们和平和迅速发展的时期,唯有这个时期在这方面能与路易十六朝代媲美。

    如果人们想到政府还含有许多弊病,想到工业还遇到许多难处,那么已经展现的这派如此巨大、如此兴旺的繁荣景象,就会让人惊奇;很多政治家可能否认这个事实,因为他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他们就像莫里哀剧中的医生那样断言,病人不按规则,就不能痊愈。赋税不平等,习惯法五花八门,国内关税,封建权利,行会管事会,官职等等,有了这些东西,法兰西居然能繁荣富裕,确实,这怎能叫人相信?然而不管怎样,法兰西开始富裕和全面发展起来,因为在所有那些制造低劣、啮合不好、似乎注定要减速而不能推动社会机器的齿轮之外,掩藏着两种极简单、极强大的动力,足以使整部机器结成一体,并推动全部朝着公共繁荣的目标运转:一个依旧非常强大有力但却不再实行**、到处维持秩序的政府;一个从上层阶级看已成为欧洲大陆最开明、最自由的民族,在它内部,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发财致富,可保住已取得的财富。

    国王继续以主子身份讲话,但他自己实际上服从公众舆论,每日每时都受公众舆论的启发带动,不断向它咨询,对它敬畏恭维;根据法律条文国王是**的,但在法律实施中受到限制。自1784年起,内克在一份公开文件中举出一个公认的事实:“大多数外国人很难设想公众舆论当今在法国发挥的权威:他们很难理解这股甚至对国王宫廷发号施令的无形力量到底是什么。然而事实毕竟如此。”

    把人民的伟大强盛一概归因于法律机制,这种观点是再肤浅不过的了;因为在这方面,不是工具的完善而是发动机的力量在制造产品。请看英国:那里的行政法和我们的相比,至今仍显得更复杂,更五花八门,更不规则!但是在欧洲哪一个国家比英国有更多的公共财产,范围更广,更可靠,更多样化的私人财产,社会更牢固,更富庶?原因不在于这套法律的优良,而在于推动整个英国立法的精神。某些器官不完善无关宏旨,因为生命是强大有力的。

    在法国,随着我刚刚描述的繁荣的发展,精神却显得更不稳定,更惶惑不安;公众不满在加剧;对一切旧规章制度的仇恨在增长。民族明显地正走向革命。

    况且,后来成为这场革命主要发源地的法国那些部分,恰恰正是进步最明显的地方。人们如果研究法兰西岛旧财政区留下的档案,定会很容易断定,正是在邻近巴黎的地区,旧制度最早最深刻地进行了改革。在那里,农民的自由和财产,已比任何其他财政区受到更好的保护。早在1789年以前很久,个人徭役便已消失。征收军役税变得比法国其他地方更正规、更轻、更平等。假如要理解当时一个总督能为全省的福利和减轻穷困做些什么,就必须阅读1772年改进征收军役税的条例。从这条例看,捐税已完全改观。政府专员每年下到各个教区;村社在他面前集会;财产价值当众确定,每个人的财产用对审方式确认;军役税最后经所有应纳税者的协作而制定。再没有行会理事的专横,再没有无益的暴力。不管征收制度怎样,军役税无疑仍保持其固有的毛病;它只压在一个纳税者阶级身上,对于工业和地产一视同仁;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军役税和邻近财政区仍冠以同样名称的捐税大不相同。

    相反,没有什么地方的旧制度像卢瓦河流域及河口处、普瓦图沼泽和布列塔尼荒原那些地方保存得更完整了。恰恰是在那里点燃并滋养了内战战火,那里对大革命反抗最激烈,时间最长久;以至于有人会说,法国人的处境越好就越觉得无法忍受。

    这种观点使人惊奇;但历史充满着类似的景象。

    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被革命摧毁的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更好,而且经验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只有伟大天才才能拯救一位着手救济长期受压迫的臣民的君主。人们耐心忍受着苦难,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时,它就变得无法忍受了。当时被消除的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于是人们的情绪便更激烈:痛苦的确已经减轻,但是感觉却更加敏锐。封建制度在盛期并不比行将灭亡时更激起法国人心中的仇恨。路易十六最轻微的专横举动似乎都比路易十四的整个**制度更难以忍受。博马舍的短期监禁比路易十四时期龙骑兵对新教徒的迫害在巴黎引起更大的民情激动。

    再无人认为1780年法国在衰落;相反,人们会说,此时此刻再无阻碍法国进步的限制了。正是在那时,人能不断地无限完善的理论产生了。20年以前,人们对未来无所期望;现在人们对未来无所畏惧。人们的想象力预先就沉浸在即将来临的闻所未闻的幸福中,使人对既得利益无动于衷,一心朝着新事物奔去。

    除了这些普遍原因之外,这一现象还有其他更为特殊但同样强有力的原因。尽管财政管理已经像其他部门一样完善,它还保留着**政府固有的毛病。由于财政管理是秘密的、无保障的,人们在这里仍遵循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统治下的某些不良作法。政府努力促进公共繁荣,发放救济金和奖励,实施公共工程,这些每天都在增加开支,而收入却并未按同一比例递增;这就使国王每天都陷入比他的前人更严重的财政拮据中。和前任一样,他不断使他的债权人收不回债;像先王一样,他向四面八方举债,既不公开,也无竞争,债权人不一定能拿到定期利息;甚至他们的资本也永远取决于国王的诚意。

    有一位值得信任的证人,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而且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对此说道:“那时法国人与自己政府的关系中充满了偶然性。他们用自己的资本去买政府的公债:他们绝不能指望在固定时期获得利息;他们为政府建造军舰,维修道路,为政府的士兵提供衣物,他们垫出的钱没有偿还的担保,也没有偿还期限,他们不得不算计与大臣签订的合同运譬如何,就像搞冒险贷款一样。”他还意味深长地说道:“当此之时,工业振兴,在更加广大的人们心中萌发起对财产的热爱、对富裕的爱好与需求,那些将部分财产委托给国家的人对合同法遭到破坏更难以容忍,而破坏者正是所有债务人中本应最尊重合同法的债务人。”

    这里受到指责的法国行政当局的种种流弊实在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它们所产生的印象。从前财政制度的缺陷要严重得多;但是从那时以来,政府和社会发生了变化,使人们对这些问题比以前敏感得多。

    20年来,政府变得更加活跃,发起过去连想都不曾想的各种事业,终于成为工业产品的最大消费者,成为王国内各项工程的最大承包人。与政府有金钱关系、对政府借款颇感兴趣、靠政府薪金维生、在政府市场投机的人数惊人地增长。

    国家财产和私人财产从未如此紧密混合。财政管理不善在很长时间里仅仅是公共劣迹之一,这时却成了千家万户的私人灾难。1789年,国家欠债将近六亿里佛,那些债权人本身又是债务人,正像当时一位财政家所说,他们和同受政府财政管理不善之苦的一切人联合起来,将他们的怨恨一起向政府发泄。请注意,随着这种不满者人数的增多,他们更加激怒;因为投机的**,发财的热忱,对福利的爱好已和生意经自动传播增长,30年前对同样的痛苦逆来顺受的人,现在对此却忍无可忍了。

    食利者、商人、工业家与其他批发商或贪财者由此产生,他们通常构成一个最敌视新政策、最热爱任何现存政府、最顺从他们所蔑视或厌恶的那些法律的阶级,而这个阶级这一次表现得最急于改革,并且最坚决。它尤其大声疾呼号召在整个财政系统进行彻底革命,而未想到人们如深深震撼了政府的这个部门,其余部门即将全部垮台。

    一场浩劫怎能避免呢?一方面是一个民族,其中发财**每日每时都在膨胀;另一方面是一个政府,它不断刺激这种新热情,又不断从中作梗,点燃了它又把它扑灭,就这样从两方面推促自己的毁灭。

    第五章: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激怒了人民

    140年来,在公共事务的舞台上,人民连片刻也未曾出现,因而人们根本不再相信人民还会走上舞台;看到人民麻木不仁,人们便认为他们是聋子;以至当人们开始关心人民的命运时,就当着他们的面大谈特谈,仿佛他们不在场。人们似乎是专讲给高踞人民头上的那些人听的,他们担心的唯一危险是怕那些人不能完全听懂。

    那些最应害怕人民发怒的人当着人民的面高声议论那些经常折磨人民的残酷的、不公正行为;他们相互揭发政府机构骇人听闻的种种罪恶,而政府机构是人民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他们用动听的辞令描绘人民的苦难和报酬低劣的劳动:他们试图这样来解救人民,结果使他们怒气冲天。我说的不是作家,而是政府,是政府的主要官员,是特权者本身。

    大革命前13年,国王试图废除劳役制,他在敕令的序言中说道:“除少数几个省(三级会议省)外,几乎所有王国的道路都是由我们臣民中最贫穷的那一部分无偿修建的。一切负担便全都落在那些除了双手一无所有并且与道路只有极其次要利害关系的人们头上;真正有切身利益的是所有者,差不多全部是特权者,他们的财富由于修路而增长。人们强迫穷人单独维修道路,迫使他们无偿提供时间和劳动,这样一来便剥夺了他们抵御贫苦饥饿的唯一手段,让他们为有钱人的利益劳动。”

    与此同时,人们着手消除工业行会制度加给工人的种种痛苦,以国王名义宣布:“劳动权是一切财产中最神圣的财产;一切有损劳动权的法律均违背自然权利,均当被视为无效的法律;现存社会是古怪暴虐的制度,是利己、贪婪、强暴的产物。”类似的言论很危险。更危险的是这些话等于白说。几个月以后,行会和劳役制重新恢复。

    据说使国王说出这种话的是蒂尔戈。蒂尔戈的继任者也大都照此办理。1780年,国王向臣民宣布今后增派军役税必须公开登记,他在旁注中还特地说道:“纳军役税者已为征收军役税的烦恼所折磨,他们至今仍承受那些意外的增派,以至我们臣民中最穷苦的这部分人的税额增长比例远远高于所有其他臣民。”国王还不敢使捐税负担一律平等,不过他至少着手确立征税平等,在已确定共同负担的捐税中推行。他说道:“朕希望有钱人不会觉得受损害,他们如今被纳入共同水准,他们要完纳的捐税只不过是长期以来他们本当更加平等地承担的那份。”

    尤其在饥荒年月,人们似乎是有意刺激群情,而不是满足他们的需求。一位总督为激发有钱人发善心,谈到“这些所有者极不公正、为富不仁,他们所占有的一切应归功于穷人的劳动,但是他们却在穷人为开发他们的财产而筋疲力竭之际,任其饿死。”国王在类似情况下也说过:“朕欲保卫人民免遭无衣无食之苦,有钱人强迫他们劳动,高兴给多少报酬就给多少。朕不能容忍一部分人听任另一部分贪婪的人摆布。”

    直至君主制末期,不同行政权力之间存在的斗争引起形形色色的类似现象:争论双方一心把人民的苦难推诿给对方。

    1772年在粮食流通问题上,图卢兹高等法院与国王之间引起的那场争论尤其清楚地表明了这点。“由于其错误措施,政府可能使穷人饿死,”图卢兹高等法院说。——“高等法院的野心和有钱人的贪婪造成了公众的穷困,”国王反驳道。双方就这样向人民头脑中灌输这样的思想:他们的痛苦永远只应责怪上面。

    这些事情在秘密函件中找不到,在公开文件中却提到,政府和高等法院特意将这些文件大量印刷,四处张贴。这样做的时候,国王便向他的先辈和他自己道出了非常严峻的事态真相。一天他说道:“国库已因历代挥霍而负担过重。我们的许多不得转让的领地已经以廉价转让了。”另一次据说国王出于理性而不是出于谨慎说道:“工业行会尤其是列王的国库贪财的产物。”国王在下面补充说:“假如形势常常造成无用的开支,军役税过分增长,其原因便在于财政管理部门认为增加军役税是秘密进行的,所以是最简易的对策,尽管还有许多其他对我们的人民负担较轻的办法。”

    所有这些都是对国民中有教养的那一部分人讲的,为的是使他们相信某些遭到个别利益集团指责的措施反倒是有用的。至于人民呢,当然他们即使听见了也不懂得。

    必须承认,甚至在这种善心里也含有对人们真心想拯救出苦海的那些受苦人的极端蔑视,这不禁使人想起夏特莱夫人的看法;伏尔泰的秘书告诉我们,夏特莱夫人毫不在乎地当着仆从的面更衣,因为她并不确信仆人也是人。

    不要以为刚才我转述的危险性语言仅仅出自路易十六及其大臣之口;那些即将成为人民众矢之的的特权者在人民面前讲话时也是如此。应当承认,在法国,社会上层阶级开始关心穷人命运时,穷人尚未使他们感到畏惧;他们关心穷人时,尚不相信穷人的疾苦会导致他们自己的毁灭。这一点在1789年以前十年当中尤为明显:那时人们经常同情农民,不断谈论农民,研究用什么方法能救济农民,揭露使农民受苦的主要流弊,谴责特别危害农民的财政法规;但是在这种新的同情表示中,人们照旧缺乏远见,和过去长期麻木无远见一样。

    1779年在法国部分地区,后来又在整个王国,召集了省议会,请读一读这些会议纪录;研究一下会议留给我们的其他公开文件,你定会为文件的善良情意所感动,对文件中格外不慎重的语言感到惊讶。

    1787年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人们经常看到,国王用于修路的钱被用在富人身上,而对人民毫无用处。人们常常花费金钱使通向城堡的道路更舒适,却不用来使市镇或村庄的入口更方便。”在这同一会议上,贵族等级和教士等级描述了劳役的罪恶后,自发地同意捐赠5  里佛改善乡间道路,说这样一来,本省道路即可畅通,却不须耗费人民一文钱。对这些特权者来说,用普遍捐税代替劳役制并缴付应纳捐税,也许更少费钱些;但是,在自愿出让捐税不平等的利润时,他们却还想保留其外表。在抛弃他们权利的有益部分的同时,他们细心保留着令人憎恨的部分。

    另一些省的议会完全由免纳军役税的地产主组成,他们一心打算继续免纳人头税,但却同样用最暗淡的色彩描绘这种军役税使人民蒙受的苦难。他们将军役税的一切流弊编织成一幅可怕的图画,还特意大量印制。但是很奇特的是,就在他们关心人民的明显表示中,他们却不时加进公开蔑视人民的话语。人民已经唤起他们同情,但仍旧是他们轻视的对象。

    上基耶内省议会热烈地为农民的事业申辩,但称这些农民为无知粗野的人,好闹事、性格粗鲁、不顺从的家伙。蒂尔戈曾为人民做了不少事,但他讲起话来也是如此。

    这类恶言冷语在那些准备公布于众让农民亲自阅读的法令上可以见到。仿佛人们生活在欧洲那些像加里西亚的地方,在那儿,上层阶级讲一套与下层阶级不同的语言,下层阶级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18世纪封建法学家对于交纳年贡者和其他封建税的债务人,常常表现出温和、节制、公正这种不大为前人所知的精神,但在某些地方,他们仍旧说卑贱的农民。看来这类骂人话正如那些公证人所说,是自古已然。

    随着1789年的临近,这种对人民贫苦的同情变得更强烈、更轻率。我手中有一些1788年初许多省议会致不同教区居民的通告,为的是要从他们那里详细了解他们可能提出的一切申诉。

    这些通告中有一份是由一位神甫、一位大领主、三个贵族和一位资产者签署的,他们都是议会成员,以议会名义行事。该委员会命令各教区的行会理事召集全体农民,向他们征询对所纳不同捐税的制订和征收方式的意见。通告称:“我们大致知道,大部分捐税,特别是盐税和军役税,对种田人来说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但是我们还要具体了解每一种流弊。”省议会的好奇心不止于此;它要知道教区内享有某种特权的人——贵族、教士或俗人的人数,要确切知道这些特权是什么;免税人的财产价值多少;他们是否居住在他们的土地上;是否有很多教会财产——或像当时所说,永久管业基金——不参与商业,它们价值多少。所有这一切尚不能使议会满意;还要告诉它,假使存在捐税平等,特权者应承担的那部分捐税,军役税、附加税、人口税、劳役,估计数额是多少。

    这等于是通过叙述各人所受的苦难使他们激愤起来,向他们指出罪魁祸首,点明他们为数很小,不足为惧,从而在他们内心深处燃起贪欲、嫉妒和仇恨。人们似乎完全忘掉了扎克雷起义、铅锤党人和十六人委员会,似乎不懂得这些法国人的性格:在天性保持平静时,他们是世界上最温和、最仁慈的民族,一旦迸发出猛烈激情,就会变成最野蛮的民族。

    可惜我未能获得农民答复这些致命问题的所有报告;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足以了解支配这些报告的一般精神。

    在这些报告中,每一个特权者的名字,贵族也好,资产者也好,都一一指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有时也被描述一番,而且总是加以批判。人们仔细地研究他的财产的价值;而且还涉及这些特权的数量和性质,尤其是特权给村里所有其他居民造成的损害。人们列举必须作为租金交纳的小麦斗数;羡慕地估算特权者的收入,据说这笔收入谁也不能分享。本堂神甫的额外收入——人们已经称之为他的薪水——过多;人们辛酸地注意到,教堂里所有的事都得付钱,穷人连安葬也得交钱。捐税全都制订得很糟糕,而且欺压人;没有一项捐税不受到抨击,他们谈论一切人,语言暴躁,怒不可遏。

    他们说道:“间接税可恨,没有哪一家,包税员没有来搜查过;没有任何东西在他的手下和眼中是不可侵犯的。注册税繁重,军役税收税员是个暴君,他贪婪,欺压穷人,无所不用其极。执达员也不比他强;没有一个老实的庄稼人能躲过他们的暴行。征税员为使自己免遭这些恶霸的吞噬,不得不伤害其邻人。”

    在这次调查中大革命不仅宣告了它的临近,而且它就在这里,它已经在使用它的语言,展现出它的整个面目。

    16世纪宗教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所有差别之中,有一种差别令人瞩目:在16世纪,大部分显要人物投身于宗教变革都出于野心或贪婪;相反,人民却出于信仰,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处。在18世纪,情况就不同了;正是无私的信仰和慷慨的同情感动了当时有教养的阶级,使他们投身革命,而使人民行动起来的是满腔的痛苦怨恨和要改变地位的强烈**。前者的热情终于点燃并武装了后者的怒火和贪欲。

    第六章:政府完成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

    政府自己早已努力向人民的头脑中灌输和树立若干后来称为革命的思想,这些思想敌视个人,与个人权利对立,并且爱好暴力。

    国王是第一个向人民表明人们可以用何等轻蔑态度对待最古老而且外表上最根深蒂固的制度的。路易十五既通过他的革新,也通过他的作恶,既通过他的精力,也通过他的怠惰,动摇了君主制,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当人民看到与王权几乎同时代,而且迄今看上去与王权同样不可动摇的高等法院土崩瓦解时,他们模模糊糊地领悟到,暴力和冒险的时代临近了,那时,一切都变得可能,没有什么老事物应受尊重,没有什么新事物不能尝试。

    路易十六在他的整个统治期,都在谈论准备着手的改革。

    大革命后来果然推翻了一切规章制度,而在此以前,路易十六曾预见大多数制度已临近毁灭。他从立法机构中除去几个最坏的制度,不久又予以恢复:仿佛他想的只是把这些坏制度连根拔起,由别人来把它们打倒。

    在他亲自主持的改革中,有一些未经充分准备,就突然改变了古老而受人尊重的习惯,有时还破坏了既得权利。这样,改革不只是推倒了阻碍大革命的重重障碍,更重要的是向人民表明怎样才能动手进行革命,因而,改革为大革命作了准备。恰恰是国王及大臣们行动中单纯无私的意图,为害更甚;因为,最危险的榜样莫过于出于好意,由好心人施行的暴力了。

    很久以前,路易十四在敕令中便公开宣布这种理论,即王国所有土地原本均依国家的条件被特许出让的,国家才是唯一真正的所有者,而所有其他人只不过是身份尚有争议、权利并不完全的占有者而已。这个学说来源于封建立法;但是只是到了封建制度灭亡之际它才在法国被传授,法院从未予以承认。这是现代社会主义的主导思想。看上去奇怪,社会主义首先植根于国王**制度。

    路易十四以后的朝代中,政府每年都现身说法,告诉人民对私有财产应持轻视态度。18世纪下半叶,当公共工程尤其是筑路蔚然成风时,政府毫不犹豫地占有了筑路所需的所有土地,夷平了妨碍筑路的房屋。桥梁公路工程指挥从那时起,就像我们后来看到的那样,爱上了直线的几何美;他们非常仔细地避免沿着现存线路,现存线路若有一点弯曲,他们宁肯穿过无数不动产,也不愿绕一个小弯。在这种情况下被破坏或毁掉的财产总是迟迟得不到赔偿,赔偿费由政府随意规定,而且经常是分文不赔。

    下诺曼底省议会从总督手中接管政府时,发现20年来政府为修路而没收的所有土地的价钱尚未偿还。国家这样欠而未还的债务,在法国的这个小小角落,竟达25万里佛。受侵害的大所有者为数有限;但是由于土地已经非常分散,受损害的小所有者人数众多。每个所有者都从切身经历中学会,当公共利益要求人们破坏个人权利时,个人权利是微不足道的。

    他们牢记这一理论,并把它应用于他人,为自己谋利。

    从前在许许多多教区设有慈善基金会,按创立者的意图,基金会的目的是按遗嘱指定的场合及方式救济居民。在君主制末期,由于御前会议的一纸判决,即由于政府的纯粹专断,这些基金会大部分或是被破坏,或是改变了最初宗旨。通常,发给村子的这种基金被用来资助邻近的济贫院。而济贫院呢,在这同一时期,它们的财产也被改造得与创始者的目的相违迕,他们无疑是不会采纳的。1780年的一道敕令授权所有这些机构变卖不同时期人们遗赠——条件是他们可以终身享用——的财产,准许他们将价值上交国家,国家应当支付年金。

    据说,这是更好地利用祖先没有充分利用的施舍。人们忘记了,教唆人们破坏活人的个人权利的最好方法,就是丝毫不顾死人的意志。旧制度政府对这些死人表现出的蔑视是后继的任何一个政府望尘莫及的。尤其是它对此一向掉以轻心,英国人却为此给每个公民以全社会的力量,帮助他维持死前最后意愿的效力,这就使英国人对死人比对活人更为尊重。

    征集制、食品强制出售、最高限价,这些是旧制度下有过先例的政府措施。我看到,在饥荒时期,政府官员预先对农民供应市场的食品确定价格;由于农民怕受约束,不到市场来,政府官员便下达命令,强迫他们前往,否则处以罚金。

    但是最有害的教育莫过于刑事法庭在涉及人民时所依据的某些形式。穷人在抵御比他更有钱有势的公民的侵害方面,远比人们想象的更有保障,但是当穷人和国家打交道时,正如我在别处已指出的那样,他们就只能找到特别法庭、有偏见的法官、仓促而虚假的诉讼程序和不得上诉的假执行判决。

    “委派骑警队队长及其副官了解缺粮时节可能爆发的骚乱和聚众闹事;命令他们妥善处理诉讼案件,审判为既无上诉权又无特赦权的终审;国王陛下禁止所有法庭过问此案。”这项御前会议判决在整个18世纪期间都有效力。从骑警队笔录中可以看到,在这种形势下,人们连夜包围可疑的村庄,乘天亮前闯入民宅,不需任何凭证,便逮捕了被指定的农民。遭这样逮捕的人常常长期被监禁而不送审;但是敕令却命令所有被告须在24小时内受审。和我们今天一样,这项规定既不正规,也不被遵循。

    一个温和稳固的政府就是这样每天教给人民那种最适应于革命时代、最适合于**暴政的刑事诉讼法。它一直开办这类学校。旧制度始终给予下层阶级这种冒险的教育。蒂尔戈在这一点上也忠实效法他的前任。1775年,当他的关于谷物的新立法激起高等法院的反抗和农村的骚乱时,他在国王的许可下发布法令,剥夺法院审理权,并将叛乱者移交重罪法庭。法令道:“重罪法庭主要用来镇压民间动乱,迅速处理,以儆效尤。”况且,凡远离本教区的农民,未持有本堂神甫和行会理事签署的证明者,均当受到追缉和逮捕,像流浪汉一样受审判,无上诉权,也无特赦权。

    诚然,18世纪的君主制统治下,刑罚虽然形式骇人,几乎总是温和的。人们宁愿使人畏惧,不愿使人受罪;或不如说,人们由于习惯和冷漠而专横强暴,由于气质而温和。但是对这种速决司法的爱好只会增长。刑罚越轻,越容易忘记宣布刑罚的方式。温和的判决掩盖着诉讼程序的恐怖。

    我掌握事实,所以敢说,革命政府使用的大量诉讼程序,在君主制最后两个世纪中所采取的针对下层人民的措施里,均可找到先例和榜样。旧制度给大革命提供了它的许多形式,大革命只不过又加进了它的独特的残忍而已。

    第七章:何以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政治革命的先导,其结果如何

    政府形式尚未改变,规定个人地位和政府事务的那些附属法律却已经废除或修改。

    行会理事会的破坏和部分的、不完全的恢复深刻地改变了工人和雇主的旧关系。这些关系不仅不同以往,而且不确定、不自然。主日警察遭到毁灭;国家监护尚不稳定,手工业者在政府与老板之间,处于一种为难的不明确地位,不知道二者当中谁能保护自己或谁应该容纳自己。整个城市下层阶级骤然间落入这种茫然的无政府状态,一旦人民在政治舞台上开始重新出现,这种形势就产生了严重后果。

    大革命前一年,国王敕令在司法秩序的所有各部门造成了混乱;若干新的法庭设立了,其他法庭大批被废除,管辖权的一切规定均被更改。然而在法国,恰如我在别处已经谈到的,负责审判、执行法官判决的人数量庞大。说真的,整个资产阶级都或近或远地与法庭有关系。法律的效果因此便突然间打乱了千家万户的处境和财产,给予他们新的不可靠的地位。敕令也给申诉人带来不便,在这场司法革命中,他们很难重新找到他们可以应用的法律和应该审判他们的法庭。

    但是,严格意义上的政府在1787年所经受的彻底改革在公共事务中尤其引起了混乱,后来又触及每个公民,直到他们的私生活。

    我说过,在各财政区,即在法国四分之三左右地区,整个财政区政府都交托给一个人,即总督,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不受控制,而且独断专行。

    1787年,人们在这位总督身边设置了省议会,总督成为真正的地方行政官员。每个村子里,经选举产生的镇政府同样取代了旧教区议会,在大多数情况下,还取代了行会理事。

    与原先立法截然对立的立法不仅彻底改变了事物的秩序,而且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相对地位,它必须在各地同时实施,而且在各地以近乎同一方式推行,丝毫不考虑以前的惯例和各省的特殊情况;这个行将被大革命推翻的旧政府,当时已经具备大革命的中央集权的很多特性。

    可以清楚看到,习俗在政治机构中所起的作用:人们应用长期以来沿用的模糊复杂的法律,比利用新鲜的更简化的法律要顺手得多。

    旧制度下,法国存在着依各省情况而变化无穷的各种权力,没有哪一种权力具有确定的众所周知的界限,各权力的工作范围总是与许多其他权力相混。然而人们终归在事务中确立了正规的相当方便的秩序;而为数更少的新权力,虽经仔细限定,彼此间仍然相似,在更大的混乱中互相抵触混杂,常常相互抵销,软弱无力。

    此外,新法律包含一个严重的缺陷,仅仅这一缺陷,尤其在开始时,就足以使法律难以执行:它创设的所有权力都是集体权力。

    在旧君主制下,人们从来只知道两种治理方式:如果行政被委托给一个人,那么,他的一举一动无需任何议会协助;如果存在着议会,例如在三级会议省或在城市里,那么,执行权力不委托给任何个人;议会不仅统治和监督行政部门,而且亲自治理或通过它任命的各临时委员会治理。

    由于人们只知道这两种理事方法,所以当他们抛弃这一种,就得采纳另一种。奇怪的是,在一个如此开明、长期以来政府已经发挥如此巨大作用的社会内,人们竟从未想到将两种制度结合为一,从未想到区分而不是拆开执行权与监督和解除权。这种思想看上去简单,却从未有人想到过;只有在本世纪它才被人发现。可以说,这是在政府问题上我们自己的唯一大发现。我们将看到反其道而行之的后果,当人们把行政习俗搬进政治、在憎恨旧制度传统的同时却遵奉这一传统时,人们在国民公会里竟实行三级会议省和城市小市政府曾遵循的制度;我们还将看到,从那以前仅仅使事务陷入窘境的局势里,如何突然间出现了恐怖统治。

    这样,在大多数总督一直自行其是的情况下,1787年的省议会取得了自治权;它在中央政府的权力之下,负责制订军役税和监督征收军役税,决定哪些公共工程应当兴办并加以实施。省议会直接统辖公路与桥梁工程局全体官员,从监察直到工程监工。议会要给他们规定它认为可行的事项,向大臣汇报部下的成绩,并提议大臣向他们颁发应得奖赏。村社的监护几乎完全交与省议会;绝大多数诉讼案件的初审必须由议会来审判,而在这以前是由总督审理,等等:上述职权中,有许多不适宜于一个集体的、不负责任的政权,况且即将行使职权的又是一些首次执政的人。

    人们把总督贬低到无权无势地位的同时,却让他继续存在,终于使一切陷入混乱。人们在剥夺了总督统揽一切的**权利后,强加给他帮助和监督议会工作的权利;仿佛一个被免职的官员有朝一日竟能理解剥夺他官职的立法精神,并且协助它的实施!

    人们对付总督的做法,也用来对付总督代理。在他的旁边,在他原来占据的位置上,安放了一个区议会,区议会须在省议会领导下根据同样原则行事。

    从1787年创立的省议会的法令和会议记录中所了解到的一切,说明议会刚一诞生,就陷入了同总督的暗中的而且常常是公开的战争,总督老谋深算,使继任者手足无措。在一处,议会抱怨它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总督手中夺回那些最必需的文件。在另一处,总督指控议会成员要篡夺据他说是诏书授予他的职权。他向大臣申诉,大臣则常常不置可否或表示怀疑;因为对他和对所有人一样,这都是新鲜而模糊的问题。有时,议会经讨论认为总督治理不善,他经手修建的道路线路不好或维修很糟;他任凭那些受他监护的村社毁灭而不闻不问。这些议会常常在一项不熟悉的立法中摸黑,犹豫不决;它们四下互相征询意见,不断地收集各种见解。欧什省总督声称他能阻止省议会的意志,省议会曾经批准公社自行征税;省议会则断言,在这个问题上,总督今后只能提供意见,不能下达命令,同时它征求法兰西岛省议会的意见。

    处在这些尖刻的批评和会商当中,政府的进程常常缓慢,有时还停滞下来:公共生活这时候似乎中断了。洛林省议会的话是其他许多省议会的回响:“事务全面停滞。所有善良公民均为此感到悲伤。”

    在另一些情况下,这些新政府由于过分活跃和自信而犯错误;它们全都充满一股不安及骚乱的热情,希图一举变革旧的方法,一下子匡正积年沉疴。借口今后将由它们实行城市监护,它们着手亲自经营公共事务;总之,它们本想改善一切,到头来却弄得一团糟。

    假如人们今天愿意冷静思考长期以来政府在法国占据的重要位置,政府每天接触的众多的利益,依赖政府或需要政府协助的一切事情;假如人们想到正是靠政府而不是靠自己,个人才能期望在自己的事务中取得成功,才能指望他们的行业得到赞助,衣食得到保证,才能开辟和维修道路,才能维持安定,才能保障福利,若考虑到这些,人们一定会明白,政府受到损害会使无数人自身受到损伤。

    但是这个新组织的弊病在村庄里尤其明显;在那里,它不仅打乱了权力秩序,还突然间改变了人们的相对地位,使各个阶级都对立冲突起来。

    1775年,蒂尔戈向国王提议改革农村行政制度,当时他亲自告诉我们,他碰到的最棘手的问题,乃是捐税摊派不平等;因为,教区事务中首要的就是捐税的制订、征收和使用,怎么能使那些完全不按同一方式纳税、有些甚至完全免纳的人,在教区事务上共同行动、同堂议事呢?每个教区均包括根本不缴纳军役税的贵族和教士、部分或全部免纳的农民以及其他纳全部军役税的人。这就好比三个截然不同的教区,每一个都要求有单独的政府。困难无法解决。

    实际上,农村中捐税差异之明显,是任何地方也比不上的;居民划分为不同集团,而且常常是相互敌对的集团,尤以农村为甚。要给村庄一个集体的行政和一个自由的小政府,首先必须使大家缴纳同一捐税,必须缩小各个阶级之间的距离。

    1787年终于开始改革,但人们当时做的却非如此。教区内部,旧的等级分离及其主要标志捐税不平等,依然故我,可是人们却把全部行政移交给选举团。这一做法当即导致极为奇特的后果。

    如果这是挑选市政官员的选举议会,本堂神甫和领主不能出席;据说他们属于贵族和教士等级;而在这里,主要是第三等级有权选举他们的代表。

    市议会一旦选出,本堂神甫和领主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成员;因为使如此显要的两类居民与堂区政府完全无关,这是不大恰当的。领主甚至主持那些他未曾参与选举的市参议员的会议;但是他不能插手他们的大部分法案。例如,当人们着手制订和摊派军役税时,本堂神甫和领主便无权投票表决。他们二者不是都免缴此税吗?从市议会来说,它与他们的人头税毫无关系;人头税继续由总督按特殊方式厘定。

    市议会这位主席同他本应领导的议会彼此隔绝,人们担心他在议会中将间接发挥影响,违背他不从属的那个等级的利益,遂要求不计他的佃农的票数;在征求省议会的意见时,省议会认为这样的要求非常公正,完全符合原则。教区的其他贵族,不能进入这个平民的市议会,除非经由农民选举,而后按规章特意注明,但他们在议会中只有权代表第三等级。

    领主在议会中出现只是为了完全服从他旧日的臣属,这些人突然间成了他的主人,与其说他是他们的首领,还不如说他成了他们的阶下囚。人们用这方法把这些人召集在一起,目的似乎不是要使他们彼此接近,而是使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他们彼此有何差别,他们的利益何等对立。

    行会理事是否仍是毫无威信、非靠强迫不能履行其职能的政府官员,抑或他的地位和他任主要代理人的社区已经一起提高了呢?对此无人确知。我找到一封1788年某个村庄执达员的信,他对人们选他履行行会理事的职责感到气愤。他说道:“这是违反行会理事职务享有的所有特权的。”总监答复必须纠正此人的思想,“叫他明白他应把同胞们选举他视为光荣,此外还要叫他明白,新的行会理事丝毫不同于此前冠以同一名称的政府官员,他们应当从政府方面得到更多的尊重”。

    另一方面,人们看到,当农民成为一种势力时,教区里重要的居民,甚至贵族,突然间与农民接近起来。巴黎附近一个村庄的有高级裁判权的领主抱怨说,国王敕令阻止他哪怕作为普通居民参加教区议会的工作。另一些人则同意让他“出于对公共利益的忠诚,履行行会理事职责”。

    这已为时太晚了。随着有钱阶级的人们向着农村人民靠近,试图和他们打成一起,农村人民却退回到他们一向的孤立状态,据守不出。有些教区的市议会拒绝接纳领主参加;另一些市议会则十分挑剔,不愿接受已致富的平民。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我们获悉,许多市议会拒绝接纳未在本地居住的教区的平民地产主,尽管这些人毫无疑问有参加议会的权利。另一些议会甚至拒绝接纳那些在当地没有财产的佃农。”

    因此,甚至还在人们改动那些规定国家政府的主要法律之前,次要法律中已经充满新奇、模糊和冲突。原来存在的东西动摇了,可以说,再没有一项规章制度不被中央政府宣布废除或即将修改。

    这场在法国先于政治革命而进行的对一切行政规则和一切行政习惯的突然的大规模革新,人们今天已不大提及,然而在当时,它已经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历史上亘古未有的最大的动荡之一。这第一次革命对第二次革命起着异常巨大的影响,使得第二次革命不同于到那时为止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同类事件,或从那时以来发生的同类事件。

    英国爆发的第一次革命震撼了这个国家的整个政治结构,直至废除了君主制,但它只是非常表面地触动次要法律,几乎丝毫未改变习俗和惯例。司法和行政保留原来的形式,照旧沿袭着昔日的习惯做法。据说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候,英国的12位法官仍在继续进行一年两次的巡回刑事法庭。因此,一切并未同时激荡。革命的效果受到局限,英国社会尽管在顶层动摇,基础却岿然不动。

    自1789年以来,我们在法国亲眼看到了许多彻底改革整个政府结构的革命。大部分是依靠暴力完成的非常突然的革命,它公开破坏现存法律。然而,革命所产生的混乱从来既不长久也不普遍;民族的绝大部分几乎感觉不到,有时几乎没有察觉。

    自1789年以来,行政结构在政治结构的废墟中始终存在。人们改变了君主的人身或中央政权的形式;但是事务的日常进程既未中断也未被打乱;每个人继续在与个人相关的细小事务中,遵循他熟悉的准则和惯例;他依赖他一直习惯与之交往的次级政府,而且往往与同一些官员打交道;因为,如果说在每次革命中,政府被砍掉了脑袋,它的躯体依旧完好无损地活着;同样的职能由同样的行政官员执行;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政治法规转达他们的精神和他们的经验。他们以国王的名义,随后以共和国的名义,最后以皇帝的名义审判和执政。然后,命运推动同一轮回,他们重又开始为国王、为共和国以及为皇帝审判和执政,永远是同一些人,永远用同一方式;因为,主子叫什么名字与他们何干?他们的工作不在于做公民,而在于做优秀行政官和优秀法官。一旦初次震动平息,国内似乎也就再无什么变动。

    大革命爆发之际,政府的这个尽管是从属的、但每日每时为每个公民所感到并以最持久最有效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的福利的部分刚刚被彻底推翻:国家政府突然间更换了所有官员,更新了所有准则。国家起初好像并未从这场大规模改革中受到大震动,但是所有法国人感受到了一种微小的特殊波动。每个人的地位都动摇了,每个人的习惯都被打乱,每个人的职业都受到妨害。某种正规秩序继续支配着那些最重要最普遍的事务,但已经无人知道该听命于谁,办事该找谁,无人知道在那些构成每日社会生活的更细小的私人事务中该如何行动。

    既然国家的各个部分没有一处保持平衡,最后一击便使它整个动摇起来,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动荡和最可怕的混乱。

    第八章:大革命如何从已往事物中自动产生

    在结束本书时,我想将我分别描绘的若干特征加以归纳,再来看看大革命是如何从我刚为之画像的那个旧制度中仿佛自动产生的。

    如果人们考虑到,正是在法国,封建制度虽然没有改去自身中那些会伤害或刺痛人的东西,却最完全地丢掉了能对封建制度起保护作用或为它服务的一切,人们就不会惊讶这场后来猛烈摧毁欧洲古老政体的革命是在法国而不在别国爆发的。

    如果人们注意到,贵族在丧失其古老的政治权利后,已不再治理和领导居民——这种现象为任何欧洲封建国家所未见,然而他们却不仅保留而且还大大增加贵族成员个人所享有的金钱上的豁免权和利益;他们已经变成一个从属阶级,但同时仍旧是个享有特权的封闭阶级:正如我在别处说过的,他们越来越不像贵族,越来越像种姓:他们的特权显得如此不可理解,如此令法国人厌恶,无怪乎法国人一看见他们心中便燃起民主的愿望,并且至今不衰。

    最后,如果人们想到,这个贵族阶级从内部排除中产阶级并与之分离,对人民漠不关心,因而脱离人民,在民族中完全陷于孤立,表面上是一军统帅,其实是光杆司令,人们就会明白,贵族存在千年之后,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被推翻。

    我已阐明国王政府如何在废除各省的自由之后,在法国四分之三的地区取代了所有地方权利,从而将一切事务无论巨细,都系于一身;另一方面我已说明,由于必然结果,巴黎以前只不过是首都,这时已成为国家主宰,简直可以说就是整个国家。法国这两个特殊事实足以解释为什么一次骚乱就能彻底摧毁君主制,而君主制在几个世纪中曾经受住那样猛烈的冲击,在倾覆前夕,它在那些行将推翻它的人眼中似乎还是坚不可摧的呢。

    法国是很久很久以来政治生活完全消失的欧洲国家之一,在法国,个人完全丧失了处理事务的能力、审时度势的习惯和人民运动的经验,而且几乎丧失了人民这一概念,因此,很容易想象全体法国人怎么会一下子就落入一场他们根本看不见的可怕的革命,而那些受到革命最大威胁的人却走在最前列,开辟和扩展通向革命的道路。

    由于不再存在自由制度,因而不再存在政治阶级,不再存在活跃的政治团体,不再存在有组织、有领导的政党,由于没有所有这些正规的力量,当公众舆论复活时,它的领导便单独落在哲学家手中,所以人们应当预见到大革命不是由某些具体事件引导,而是由抽象原则和非常普遍的理论引导的;人们能够预测,不是坏法律分别受到攻击,而是一切法律都受到攻击,作家设想的崭新政府体系将取代法国的古老政体。

    教会自然与所有要废除的古老制度结为一体,毫无疑问,这场革命必当在推翻世俗政权的同时动摇宗教;从那时起,无法说出革新者一旦摆脱了宗教、习俗和法律对人们想象力所加的一切束缚,他们的精神会被哪些闻所未闻的鲁莽轻率所左右。

    但是,认真研究过国家状况的人本不难预见到,在法国,没有哪种闻所未闻的鲁莽行为不会被尝试,没有哪种暴力不会被容忍。

    “什么!”伯克在一本雄辩的小册子里叫道,“人们竟找不到一个人能替最小的区抗辩;而且,看不到一个人能替他人担保。每个人都在家里束手就擒,无论是由于倾向王权主义、温和主义,还是所有别的什么东西。”伯克不了解他为之惋惜的那个君主制,曾在哪些条件下把我们抛给我们的新主人。旧制度政府事先就剥夺了法国人互相援助的可能性和愿望。当大革命突然来临时,要想在法国最广大地区找到十个惯于以正规方式共同行动、进行自卫的人,都是徒然;中央政权独当此任,以至这个中央政权从国王政府之手落入不负责任但有主权的议会之手,从温厚而变为可怕,中央政府在它面前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片刻阻止或延缓它。曾使君主制如此轻易垮台的同一原因,使一切在君主制倾覆之后都变得可能。

    宗教宽容,领导温和,人道甚至仁慈,从来没比18世纪更受到鼓吹,看来也更被人接受;作为暴力最后栖息之所的战争权,本身已被缩小,变得缓和。然而,从如此温和的风尚中,即将产生最不人道的革命!不过,风尚的日趋温和,并不都是假象;因为,自大革命的怒火减弱以来,人们看到,这同一种温和立即普及到所有法律,并渗透到所有政治习惯当中。

    理论的和善与行为的强暴形成对比,这是法国革命最奇怪的特征之一,如果人们注意到这场革命是由民族中最有教养的阶级准备,由最没有教养、最粗野的阶级进行的,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第一种阶级的人相互之间没有丝毫先存的联系,没有互相理解的习惯,从未控制人民,因此,当旧政权一旦被摧毁,人民几乎立即变成了领导权力。人民不能亲自统治的地方,至少把他们的精神赋予政府;另一方面,假如我们考虑到人民在旧制度下的生活方式,就不难想象人民即将成为什么样子。

    处境的独特赋予人民许多罕见的品德。人民很早就获得自由,很久以来就拥有部分土地,彼此孤立而不依赖,因而他们显得有节制和自负:他们熟悉劳动,对种种生活享受漠然处之,忍受最大的痛苦,临危难而坚定:这个单纯刚毅的种族,即将构成强大的军队,威慑欧洲。但是同一原因也使人民变为危险的主人。由于几个世纪以来,人民几乎独自承受种种流弊的全部重负,过着隔离的生活,默默地沉溺于偏见、嫉妒和仇恨中,因而他们被命运的严峻弄得冷酷无情,变得既能忍受一切,又能使一切人受苦。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攫取了政府,试图自己来完成大革命的业绩。书籍已经提供了理论,人民负责实践,使作家们的思想适应于自己的狂暴行动。

    那些仔细研究过18世纪法国的人,从书本中,已能看出人民内部产生和发展了两种主要的激情,它们不是同时代的产物,而且从未指向同一目标。

    有一种激情渊源更远更深,这就是对不平等的猛烈而无法遏制的仇恨。这种仇恨的产生和滋长的原因是存在不平等,很久以来,它就以一种持续而无法抵御的力量促使法国人去彻底摧毁中世纪遗留的一切制度,扫清场地后,去建立一个人道所允许的人人彼此相像、地位平等的社会。

    另一种激情出现较晚,根基较浅,它促使法国人不仅要生活平等,而且要自由。

    临近旧制度末期,这两种激情都同样真诚强烈。大革命开始了,两种激情碰到一起;它们混合起来,暂时融为一体,在接触中互相砥砺,而且最终点燃了整个法兰西的心。这就是1789年,无疑它是个无经验的时代,但它却襟怀开阔,热情洋溢,充满雄劲和宏伟:一个永世难忘的时代,当目睹这个时代的那些人和我们自己消失以后,人类一定会长久地以赞美崇敬的目光仰望这个时代。那时,法国人对他们的事业和他们自身感到自豪,相信他们能在自由中平等地生活。在民主制度中,他们便处处设立了自由制度。他们不仅粉碎了将人们分割为种姓、行会、阶级、使他们的权利比他们的地位更加不平等的那种陈腐立法,而且一举打碎了那些由王权制定的其他较新的法律,因为它们剥夺了民族自身享受的自由,并在每个法国人身旁设立政府,充当他们的导师、监护人,必要时还充当压迫者。中央集权制和**政府一起垮台了。

    但是,当发动大革命的精力旺盛的一代人被摧毁或丧失锐气时——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进行类似事业的整代人身上,当对自由的热爱按照这类事件的自然规律,在无政府状态和人民专政中被挫伤而软弱无力时,当慌乱的民族摸索着寻找他的主人时,**政府便有了重新建立的极好机会,而这些机会是那位天才轻而易举地发现的,他后来既是大革命的继续者,又是大革命的摧毁者。

    实际上,旧制度已拥有晚近时代的整套规章制度,它们丝毫不敌视平等,在新社会中很容易就能确立,然而却为**制度提供特殊方便。人们在所有其他制度的废墟中寻找它们,并且找到了它们。这些制度以前曾造成那些使人们分化屈服的习惯、**和思想;人们将它们复苏,并求助于它们。

    人们在废墟中抓回中央集权制并将它恢复;在它重新建立的同时,过去限制它的一切障碍并未复苏,因此,从刚刚推翻王权的民族的腹部深处,突然产生出一个比我们列王所执掌的政权更庞大、更完备、更**的政权。这番事业显得出奇地鲁莽,它的成功世所未闻,因为人们只想正在眼前的事物,而忘了曾经看到的事物。统治者垮台了,但是他的事业中最本质的东西仍然未倒;他的政府死亡了,他的行政机构却继续活着,从那以后人们多少次想打倒**政府,但都仅仅限于将自由的头颅安放在一个受奴役的躯体上。

    从大革命开始直至今日,人们多次看到对自由的酷爱时隐时现,再隐再现;这样它将反复多次,永远缺乏经验,处理不当,轻易便会沮丧,被吓倒,被打败,肤浅而易逝。在这同一时期中,对平等的酷爱始终占据着人们的内心深处,它是最先征服人心的;它与我们最珍贵的感情联在一起;前一种激情随着事件的变化,不断改变面貌,缩小、增大、加强、衰弱,而后一种激情却始终如一,永远以执著的、往往盲目的热忱专注于同一个目标,乐于为使它能得到满足的人牺牲一切,乐于为支持和讨好它的政府提供**制度统治所需要的习惯、思想和法律。

    法国革命对于那些只愿观察革命本身的人将是一片黑暗,只有在大革命以前的各个时代才能找到照亮大革命的灯火。对旧社会,对它的法律、它的弊病、它的偏见、它的苦难、它的伟大,若无清晰的透视,就绝对不能理解旧社会衰亡以来60年间法国人的所作所为;但是人们若不深入到我们民族的性格中去,这种透视还不足以解决问题。

    当我考虑这个民族本身时,我发现这次革命比它历史上的任何事件更加惊人。它在行动中如此充满对立,如此爱走极端,不是由原则指导,而是任感情摆布;它总是比人们预料的更坏或更好,时而在人类的一般水准之下,时而又大大超过一般水准;这个民族的主要本性经久不变,以至在两三千年前人们为它勾划的肖像中,就可辩出它现在的模样;同时,它的日常思想和好恶又是那样多变,以至最后变成连自己也料想不到的样子,而且,对它刚做过的事情,它常常像陌生人一样吃惊;当人们放手任其独处时,它最喜欢深居简出,最爱因循守旧,一旦有人硬把它从家中和习惯中拉出来,它就准备走到地角天涯,无所畏惧;它的性情桀骜不驯,有时却适应君主的专横甚至强暴的统治权,而不适应主要公民的正规自由的政府;今天它坚决反对逆来顺受,明天它又俯首贴耳,使那些最长于受人奴役的民族都望尘莫及;只要无人反抗,一根纱线就能牵着它走,一旦什么地方出现反抗的榜样,它就再也无法控制;总是使它的主人上当,主人不是过于怕它,就是怕它不够;它从未自由到决不会被奴役,也从未奴化到再无力量砸碎桎梏;它适宜于做一切事物,但最出色的是战争;它崇尚机遇、力量、成功、光彩和喧闹,胜过真正的光荣;它长于英雄行为,而非德行,长于天才,而非常识,它适于设想庞大的规划,而不适于圆满完成伟大的事业;它是欧洲各民族中最光辉、最危险的民族,天生就最适于变化,时而令人赞美,时而令人仇恨,时而使人怜悯,时而令人恐怖,但绝不会令人无动于衷,请问世界上有过这样一个民族吗?

    只有它才能造就一场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如此迅猛,然而又如此充满反复、矛盾和对立的革命。没有我所陈述的那些原因,法国人绝不会进行大革命;但是必须承认,所有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解释法国以外类似的革命。

    至此,我已抵达这场值得纪念的革命的门槛;这次我并不想走进去:也许不久我能这样做。那时,我将不再研究这场革命的原因,我将考察革命本身,最后,我将大胆评判大革命所产生的社会。

    注释

    第54页,第9行。罗马法在德国的威力。——它取代日耳曼法的方式。

    中世纪末期,罗马法成为德意志法学家主要的而且几乎是唯一的研究对象;在那个时期,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甚至不在德国而在意大利各大学受教育。这些法学家虽然不是政治社会的领导者,却担负着解释和运用法律的责任,即使他们无法废除日耳曼法,至少也要改变其形态,尽力使之纳入罗马法的范围。他们将罗马法运用到日耳曼制度中一切看起来与查士丁尼立法略微相似的地方;他们由此而在民族立法中引进了新精神、新惯例;民族立法逐渐改造,变得无法辩认,以至到17世纪,人们简直再也认不出来了。它被一种我也无以名之的名为日耳曼的实为罗马的立法所取代。

    我有理由认为,在法学家的这一工作中,日耳曼旧社会许多阶层的处境大为恶化,尤其是农民的处境;他们当中许多人在此之前,一直保有全部或部分自由,全部或部分财产,这时,却都失去了,这是由于学者们把他们的地位比作史载的罗马奴隶或罗马长期租赁契约中的承租人。

    民族法逐渐改造,人们百般反对也无济于事,这种现象在符腾堡的历史上十分明显。

    自1250年符腾堡伯爵领地问世,到1495年符腾堡公国创立,立法完全是土生土长的;它由习惯法、城市或领主法庭所制订的地方法、三级会议所颁的法规构成;唯有教会事务是由一种外来法——教会法解决。

    自1495年起,立法性质发生变化:罗马法开始渗入:那些在外国学校里研究法学、人们称之为博士的人进入政府,占据了高等法院的领导职务。在整个15世纪初期直到15世纪中期,政治社会都在支持这场反对法学家的斗争,与英国同其发生的斗争相同,但斗争的成果却完全另一样,在1514年蒂宾根议会中,以及在随后历届议会中,封建制度的代表和城市议员提出各种各样的抗议,反对所发生的变化;他们攻击法学家,因为法学家闯入了所有法院,改变了所有习惯法和所有法律的精神或文字。优势最初似乎在他们一方;他们得到政府的许诺,今后在高等法院定要安插从贵族和公爵领地中挑选的有名望有教养的人,而不要安插博士,由政府官员和三级会议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将起草一个通行全国的规章式法典。白费气力!罗马法不久终于从大部分立法中彻底清除民族法,甚至在允许民族法存在的土地上扎根。

    外来法战胜了土生法,许多德国历史学家把这种胜利归之于两个原因:1.将人们的精神引向古代语言与文学的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民族天才的知识产物的蔑视;2.在整个中世纪一直流行于德意志、表现在这个时代的立法中的思想,即神圣罗马帝国是罗马帝国的继续,罗马帝国的立法是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立法。

    但是这些原因并不足以说明为什么这同一罗马法,在同一时期,同时传遍整个欧洲大陆。我认为,这是由于在同一时期,君主**政权在各地稳固确立,欧洲的古老自由化为灰烬,而罗马法这种奴役法,最切合君主们的心意。

    罗马法曾处处使公民社会臻于完善,又到处力求毁坏政治社会,因为罗马法主要是一个非常文明然而非常奴化的民族的作品。国王们热衷于采用它,在他们取得统治权的地方处处确立它。罗马法的解说者们在整个欧洲成为国王的大臣或主要官员。在必要时,法学家们为他们提供法律的支持,以对抗法律。此后他们常常如此办理,当君主破坏了法律,必有一位法学家出来断言这是最合法不过的了,并且引经据典地证明,这种破坏行为是正当的,过错在被压迫者一方。

    第55页,第24行。从封建君主制向民主君主制过渡。

    既然所有的君主制在同一时期都变成了**君主制,那么,政体的这一变化不大可能与在各国在同一时刻的偶然的特殊情况有关。应当认为,这些彼此相似的同期事件,势必来自同时在各地起作用的一种普遍原因。

    这普遍原因就是一种社会状态向另一种社会状态的转变,从封建不平等向民主平等的转变。贵族已被打垮,人民尚未受到教育,一方太低,另一方不够高,无法约束权力的运动。君主的黄金时代有150年,在此期间,他们的统治既稳定又强盛,而这二者通常是互相排斥的:他们像封建君主制那些世袭首领一样神圣,像民主社会的主宰一样**。

    第56页,第16行。德意志自由城市的衰落。——帝国城市(reichs-stabdte)。

    根据德国历史家的说法,这些城市最光辉的时期,是14世纪和15世纪。那时,它们是财富、艺术、知识之乡,控制着欧洲商业,成为最强盛的文明中心。尤其在德国北方和南方,它们终于与相邻的贵族形成独立同盟,正如在瑞士,城市曾与农民结成同盟。

    到16世纪,它们还保持繁荣;但是衰落时期已经到来。

    三十年战争终于加速了它们的灭亡;几乎没有一座城市在这个时期免于破坏或毁灭。

    然而威斯特伐里亚条约却积极地提到它们,保持它们的直接国家资格,就是说它们直属皇帝;但是一方面是与之相邻的君主,另一方面是皇帝本人——自三十年战争以来,皇帝的权力只能施行于帝国的那些小诸侯——君主与皇帝每天都把城市主权限制在极其狭窄的范围之内。到18世纪,总共还有51座城市;它们在议会中占有两席,并拥有一个独特的呼声;但实际上,它们再也不能左右普通事务。

    在内部,它们负债累累:这些债务一部分是由于人们继续按旧时城市鼎盛期的状况征收帝国税,一部分是由于城市治理不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治理不善似乎源于一种所有城市共有的神秘疾病,不论它们政体形式如何;贵族政体也好,民主政体也好,都生民怨,怨艾即使各不相同,至少都同样激烈:人们说道,在贵族政体下,政府变成了少数家族的小集团:恩惠、私利左右一切;在民主政体下,阴谋诡计、卖官鬻爵比比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抱怨政府不够刚直无私。皇帝不得不经常干预城市事务,试图重新确立秩序。城市居民减少,处境悲惨。它们不再是日耳曼文明的中心,艺术离开了这里而在新兴城市中焕发光辉,这些新兴城市是诸侯们的创造,代表着新世界。商业离开了帝国城市;它们昔日的精力和强烈的爱国热忱消失了;大致说来,唯有汉堡依旧是财富和知识的一大中心,但这是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

    第65页,第11行。弗里德里希二世法典。

    在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各项业绩中,甚至在他的国家内,最不为人知、最不显赫的就是依照他的命令起草并由他的继位者颁布的法典。然而我却不知道还有哪部法典更能说明弗里德里希二世本人以及他的时代,更能充分显示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

    就人们赋予宪法一词的含义而言,这部法典堪称真正的宪法;它不仅旨在规定公民之间的相互关系,而且还规定了公民与国家间的关系:它既是一部民法典,又是一部刑法典,还是一部宪章。

    它是基于——或不如说仿佛是基于——若干以极富哲理、极其抽象的形式表述的普遍原则,这些普遍原则在很多方面与1791年宪法中的《人权宣言》所包含的原则相似。

    法典宣布,国家和居民的幸福是社会的目的所在,是法律的限界;法律不能限制公民自由和权利,除非出于共同一致的目的;国家的每个成员均应根据其地位和财产为公益而工作,个人权利应当服从公益。

    法典只字未提君王、王室的继承权问题,甚至连有别于国家权利的个人权利也未提及。国家这个名词已成为人们用来特指王权的唯一名词。

    相反,法典讲到普遍人权:普遍人权建立在谋求自身利益而不损害他人权利的天赋自由之上。一切未被自然法或国家的人为法所禁止的行为都是允许的。每个国家居民有权要求国家保卫其人身和财产,假如国家不进行援助,他有权以武力自卫。

    在陈述了这些重大原则之后,立法者没有像1791年宪法中那样,从中引出人民主权的信条,引出自由社会中人民政府的组织,而是突然一转,得出另一同样民主、但却没有自由的结果;他认为国王乃国家的唯一代表,并赋予国王以刚刚承认的社会拥有的一切权利。在这部法典中,君王不再是上帝的代表,他只不过是社会的代表、社会的代理人、社会的公平,弗里德里希在其著作中清清楚楚地这样写着;但是唯有君主代表社会,他独自行使一切权力。法典序言中写道,为整个社会谋利——社会的唯一目的——的义务属于国家元首,他被授权为此目标指挥和调整一切单个人的行动。

    在这位全能的社会代理人的主要义务中,我发现下述几种义务:在国内,维护公共和平与安全,保障每一个人不受暴力侵犯。在国外,他有权缔结和约和战争;唯有他才有权颁布法律,制定普遍的警察规章制度;唯有他拥有权利赦免和撤销刑事诉讼。

    国内现存的一切联合体、一切公共设施均服务于全民的和平与安全,受君主监督领导。为使国家元首能够履行这些职责,必须使他拥有一定收入和实权,因而国家元首有权根据私人财产,根据他们的人身、职业、商业、产品或消费,制订捐税。公职官员在他们的职权范围内,以国家元首名义发布的命令,应该被遵从执行,同元首本人的命令一样。

    在这颗完全现代的头颅下,我们现在即将看到一具完全哥特式的躯体;弗里德里希只不过从他身上去掉了可能妨碍他自己的权力运转的东西,而这整个身体即将形成一庞然大物,仿佛是一种创造物向另一种创造物过渡。在这奇怪的造物中,腓特烈表现出对逻辑的轻蔑,同样也表现出对权力的关切,他不愿攻击尚有自卫能力的东西,以免给自己造成无谓的困难。

    农村居民除了某些地区和某些地方外,尚处于世袭奴役之下,世袭奴役不仅限于与占有一定土地俱来的劳役和服役,而且还扩展到占有者的人身。

    法典重新认可土地所有者的大部分特权;人们甚至可以说,这些特权是违背法典的:因为法典明文规定,在地方惯例与新立法有分歧的情况下,应以新立法为准。法典庄严宣告,国家不得废除任何这类特权,除非通过赎购和履行司法手续。

    的确,法典保证废除真正意义上的奴役(leibeigenschaet),因为它确立人身奴役;但是代之而起的世袭隶属(erbunterthabnigkeit),正如人们读法典本文时所断定的那样,仍旧是一种奴役。

    在这同一法典中,资产者与农民被精心地划分开;在资产阶级和贵族阶级之间,可以辩认出一种中间阶级,它是由非贵族高级官员、教士、专门学校、中学和大学教师组成。

    这些资产者与其他资产阶级有区别,也不与贵族相混同:相反,和贵族相比,他们处在低下地位。一般来说,他们不能购买骑士地产,也不能在民政部门中获得最高职位。他们也无陛见资格,这就是说,极少数情况外,他们不能去宫廷,家庭成员绝不能随同前往。像在法国一样,随着这个阶级一天天更有教养、影响更大,这种低下的地位便更伤害人心,资产阶级出身的国家官员即使不占据最显赫职位,也已占据了那些最繁重最有作为的职位。对贵族特权的怒火在法国曾大大促进大革命,在德国则酿成了最初对法国大革命的赞赏。法典的首要编纂者固然是个资产者,不过他无疑在遵循其主公的命令。

    在德国的这部分,欧洲古老政体尚未充分毁灭,所以弗里德里希认为,尽管这个政体激起他的蔑视,要使那些残余消失,尚需时日。一般来说,他只限于剥夺贵族作为团体而集会和治理的权利,而让贵族个人保留其特权;他只对某些权利加以限制,规定其使用。结果呢,这部在法国哲学家的弟子的命令下拟订、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付诸实施的法典,成为最真实、最新的立法文件,为行将被法国革命从全欧洲废除的封建不平等奠定了法律的基础。

    法典宣布贵族阶级是国家的主要团体,并明文规定,贵族中有能力者应被优先提名担任所有荣誉职位。唯有贵族才能拥有贵族财产,才能创立代理继承,才能享有贵族财产固有的狩猎和司法权,以及赞助教堂权;唯有贵族才能以所占土地为自己命名。因特别例外而被批准占有贵族财产的资产者,只能在许可的严格范围内,享受占有相同财产所赋予的权利和荣誉。资产者即使成为贵族财产占有者,也不能将贵族财产留给资产者继承人,除非继承人属第一亲等。在没有这类继承人或其他贵族继承人的情况下,死后财产必须拍卖。

    弗里德里希法典最有特色的部分,是其中附加的有关政治方面的刑法。

    弗里德里希的继位者弗里德里希-纪尧姆二世不管立法中包括我刚概述的封建**部分,仍旧认为他叔父的这件作品有革命倾向,因此直到1794年才予以发表,据说他之所以放心是由于他想那些出色的刑法条文可以纠正这部法典所包含的有害原则。确实,人们从来没有,从那以来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全面的类似刑法。不仅起义与密谋遭到最严厉处罚,就连对政府法令不尊敬的批评也在严厉镇压之列。严禁购买、散发危险读物:印刷、出版、发行者要对作者的行为负责。舞会、化装舞会和其他娱乐活动被宣布为公开集会,必须得到警方批准,在公共场合聚餐亦然。出版言论自由受严密专横的监督。禁止携带火器。

    最后,这部一半取自中世纪的法典还包括一些规定,其中央集权制的极端精神与社会主义相接近。例如法典宣布,凡无力维持生活、无权取得领主赈济和公社赈济者,其衣食、雇佣、工资均由国家负责解决:必须保证这些人有力所能及的工作。国家必须成立拯救公民贫困的设施。此外,国家有权取消那些鼓励好吃懒做的基金,亲手把这些设施所拥有的钱散发给穷人。

    理论上大胆创新,实践上谨小慎微,是弗里德里希二世法典处处可见的特点。它一方面宣布,现代社会一大原则就是人人必须平等纳税;另一方面却允许那些提倡免除捐税的各省法律继续存在。法典规定,臣民与君主之间的争讼须按处理所有其他诉讼的形式和规定进行裁决;而实际上,当此规定违忤国王的利益或感情时,它从未被执行。人们大张旗鼓地炫耀桑苏西堡的风车,却在其他许多场合,不声不响地破坏法律。

    普鲁士民族似乎对法典的公布毫无察觉,这证明法典虽然外表上革新很多,实际上很少革新,因而要想了解18世纪末德国这部分地区的社会真实状况,研究这部法典才是怪事。

    当时只有法学家才研究它,今天,不少开明人士也没有读过它。

    第86页,第19行。

    18世纪市政方面的一个最突出特征,不是废除一切代议制和一切公众干预,而是市政所遵循的规章制度的极端不稳定,法律朝令夕改,不断变化,时而重新使用,时而弃之不用,时而增,时而减。法律的这种不断变动最能说明地方自由被贬低到何种程度,对这点似乎无人注意。光是这种变动性就足以预先摧毁对政治机构的所有特殊观念,所有思古幽情,所有地方爱国心,而政治机构是最宜于保持这些思想感情的。这样,人们为大革命行将进行的对历史的大破坏做了准备。

    第88页,第9行。

    路易十四破坏城市市政自由的借口是城市财政管理不善。但是自路易十四改革以来,财政管理不善继续存在,并且更加恶化,蒂尔戈以充分理由指出这一点。他还补充说:大部分城市今天负债累累,部分是由于它们曾借钱给政府,部分是由于市政官员糜费铺张,他们花着别人的钱,却不向居民报告帐目,也不用听取居民的忠告,他们变本加厉,以示显赫,有时还从中渔利。

    第97页,第9行。正是在加拿大,人们才能最好地评价旧制度的行政中央集权制。

    正是在殖民地,人们才能够最好地评价宗主国政府的面貌,因为正是在那些地方,通常政府的所有特征被放大,并且更明显。当我想评价路易十四政府的精神和弊病时,我应当去加拿大。于是我就像用显微镜一样,发现物体的变态。

    在加拿大,不存在那些由旧现象或旧的社会状况构成的大量障碍与自治精神的自由发展作公开或暗中的对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贵族阶级,或者至少他们在这里已失去了根基;教会不再占统治地位;封建传统已经丧失或已经模糊不清;司法权力不再扎根于古老制度和古老习俗。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中央权力尽量发展,按它内在的精神制定一切法律。因而在加拿大,根本不存在城市或省级政治制度,不存在经授权的集体权力和被允许的个人立法创议权。总督的地位比在法国优越得多;管辖事务比在宗主国多得多,尽管与巴黎相隔1800法里,竟欲从巴黎统辖一切;政府从未采取重大方针使殖民地民丰物阜,相反却千方百计强行增加和散布人口:强制种植,所有源于转让土地的诉讼不交法庭而由政府独自审理;必须用某种方式种植,强制人们在某些地点定居而不得在其他地点定居,等等,这些事情发生在路易十四时代;敕令由科尔贝尔副署。人们已经感到处于现代中央集权制下,就像在阿尔及利亚。实际上,加拿大就是阿尔及利亚一向存在状况的忠实写照。在这两个地方人们都能看到同人口几乎同样众多的政府,它压倒一切,积极活跃,制定规章,强制人民执行,它要预见一切,负责一切,总是比被治理者本人更了解被治理者的利益,它不停地活动,却毫无收获。

    相反在美国,英国人的地方分权制度发扬光大:市镇变成几乎独立的市政府,成为某种民主共和国。构成英国政体和风尚的基础的共和成分畅行无阻并在发展。真正意义上的政府在英国管事不多,个人却大有作为;在美国,政府可以说不再介入任何事务,个人联合起来,一切都干。由于没有上层阶级,加拿大居民比同时期的法国居民更加服从政府,而英属各州的居民却变得越来越独立于政权之外。

    这两个殖民地最终建立了完全民主的社会;但是在这里,起码在加拿大尚属法国这个时期,平等与**政府混合在一起;在英属各州,平等与自由结为一体。至于两种殖民方式的物质后果如何,人们知道,1763年,即征服时期,加拿大人口为6万人,英属各州则为300万人。

    第125页,第9行。共同讨论事务所起的反种姓作用。

    从18世纪农业协会为数不多的文件中可以看出,共同讨论共同利益起了反种姓作用。这些会议是在大革命之前30年,在旧制度的盛期召开的,并且只涉及理论问题,只有通过理论问题,人们才辩论不同阶级感兴趣并能一起讨论的各种问题。虽然如此,人们立即从中感到人与人互相接近,互相融合,看到合乎理性的改革思想占领了非特权者的心,也占领了特权者的心,然而讨论涉及的不过是管理和农业而已。

    我相信,没有一个政府像旧制度的政府那样,从来只在它自身寻求力量,总是使人们分化。大革命之际,法国存在的荒谬可笑的不平等现象只有在这种政府下方能维持;最轻微地接触一下自治,这个政府就得发生深刻变化,迅速改造,否则就被摧毁。

    第125页,第10行。

    各省自由是古老的,同人们的习惯、风俗、回忆融合为一,而**制度是新出现的,这时,没有全民族自由,各省自由也能存在若干时日;但是若认为取消了普遍自由,仍能任意创造甚至长期维持地方自由,这种观点是荒谬的。

    第126页,第11行。

    在一封呈递国王的奏折中,蒂尔戈以那种我觉得极为精确的方式,概括了贵族捐税特权的真正范围:

    “1.特权者如拥有一块面积四犁地的农场,能免纳人头税。这样的农场在巴黎附近通常应纳税2000法郎。

    “2.这些特权者绝对不必为树林、牧场、葡萄园、池塘以及城堡周围的或大或小的土地交付费用。有些地区的主要出产是在牧场或葡萄园,那么支配这些土地的贵族便免缴全部捐税,这些捐税都落在交军役税者头上;这第二种好处可谓大矣。”

    第136页,第7行。

    在《阿瑟·扬1789年游记》中,可以找到一帧绘制精美、框架纤巧的关于两种社会状况的小幅图画,在这里我禁不住要将它摆出来。

    阿瑟·扬游历法国时,恰值导致攻占巴士底狱的第一次动乱之际,他由于头上没戴帽徽,在一个村子里被一群老百姓抓住,要将他扭送监狱。为摆脱困境,他设法跟他们谈了如下这一小段话:

    “先生们,”他说道,“有人刚才说,捐税必须像从前一样缴纳。捐税肯定必须缴纳,但并不是像从前那样。必须像在英国那样缴纳捐税。我们有许多你们所没有的捐税;但是第三等级——人民不纳捐税;捐税只由富人承担。在英国,每个窗户都要纳税;但是房子只有六个窗户的人家不用纳税。领主缴纳二十分之一税和军役税;但是一个花园的小所有者不纳分文。富人要为他的车马、仆人纳税,甚至为他有打山鹑的自由而纳税;小所有者与所有这些捐税一概无关。不仅如此!在英国,我们有一项捐税由富人缴纳,用来救济穷人。因此,如果必须继续缴纳捐税,那就应该用另一种方式缴纳。英国的方法是再好不过的了。

    “由于我的蹩脚法语和他们的方言无甚出入,他们完全听懂了我的意思;我讲话中的每个字都博得他们的欢呼,他们想我一定是位好人,而我也证实了这一点,我高呼:第三等级万岁!他们当即用一起欢呼声放我通行。”

    第148页,第12行。1789年贵族阶级陈情书分析。

    我认为,法国革命是唯一这样的一场革命,在它开始时,不同阶级能分别真实地表达他们的思想,表白他们的感情,而这是在他们的思想感情还未被革命歪曲或改变之前。众所周知,这一真实的表达记录在1789年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中。这些陈情书或奏折是与之相关的每一个等级在充分自由、面向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条件下拟定的;它经过有关方面长时间的讨论和起草人的反复思考;因此那个时代的政府,当它对国民讲话时,并不同时既负责提问又负责回答。在起草陈情书的时期,有人将陈情书的主要部分汇编并印成三卷,现在所有图书馆均可看到。陈情书原件现存国家档案馆,起草陈情书会议记录也存放在一起,同一时期内克先生和他的代理人就这些会议而互通的信函有一部分也在那里。文献汇集起来能印成一部对开本的多卷本丛书。这是旧法兰西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文献,凡想知道我们先辈在大革命爆发之际的精神状态的人,必须不断查阅这些文献。

    我原先想,上文所提的印作三卷的摘要也许只是一部分作品,不能精确地再现这次大规模调查的特点;但是作过一番比较以后,我发现在大幅绘画与缩小了的复制品之间,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我这里列出贵族阶级陈情书摘要,以便使人们了解贵族阶级绝大多数的真实感情。人们从中可以清楚看到贵族阶级的绝大多数人顽固地要保持哪些旧特权,情愿让出哪些特权,并主动提出牺牲哪些特权。人们从中尤其可以发现当时在有关政治自由问题上激励整个贵族阶级的全部精神。一幅何等怪异凄惨的图画!

    个人权利。贵族首先要求起草一份有关一切人的权利的明确宣言,该宣言要确认人们的自由,确保人们的安全。

    人身自由。贵族希望在尚存封建领地奴役制的地方,废除奴役制,并设法取消黑奴贸易;每个人均可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自由旅行或定居,不论是在王国内外,而不被横加逮捕;

    改革警察规章的流弊,今后警察即使在骚乱时期,也由法官控制;个人只能由本来的法官逮捕和审判;因此,国家监狱和其他非法拘押所均应拆除。有些贵族要求拆毁巴士底狱。巴黎贵族尤其坚持这一点。

    必须禁止所有密札或国王密札。——如果国家危急,必须逮捕公民而不将其立即送交普通法庭,那就必须采取措施防止滥施刑罚,或是将拘留一事通知国务会议,或是用其他方法。

    贵族阶级要求废除所有特别委员会,所有权利分配或特别法庭,所有辩护、延期判决等等特权,应对那些下达或推行专横命令者施行最重刑罚;在普通法庭这唯一应保留的法庭中,要采取必要措施保障个人自由,尤其在刑事犯的问题上;必须免费受理裁判,无益的法庭必须撤销。“行政官员乃为人民而设,而不是广大人民为行政官而设,”一份陈情书中说道。人们甚至要求在**官辖区为穷人设立一委员会和免费的辩护人,预审必须公开,必须给诉讼人进行辩护的自由;

    在刑事犯罪问题上,必须为被告提供一名顾问,在诉讼程序的一切行为中,法官必须由与被告人属同一等级的一定数量的公民辅助,他们负责根据犯人的犯罪事实或不法行为宣布判决;在这方面,人们援引英国宪法;刑罚轻重须依不法行为大小而定,刑罚对一切人平等;死刑判处更加稀少,所有体罚肉刑、刑讯拷问等等,均须取消;最后,囚犯的处境必须改善,刑事被告的处境尤其必须改善。

    依照陈情书,人们必须设法使个人自由在陆海军征兵中受到尊重。必须允许将服兵役义务转换为金钱给付,唯有三个等级都派出代表列席,才能进行征兵抽签,从而使纪律和军事服从的义务与公民和自由人的权利相结合。用刀面抽打必须取消。

    财产自由与不可侵犯。陈情书要求财产不可侵犯,除了必不可少的公益原因外,财产不受任何损害。在因公益而侵犯财产的情况下,政府必须给与高价补偿,不得拖延。必须取消没收充公。

    商业、劳动和工业自由。必须保障工业和商业自由。因此,必须取消授予某些公司的控制和其他特权;必须将关税线移至边境。

    宗教自由。天主教在法国是唯一占统治地位的宗教;但是必须给与每一个人信仰自由,恢复非天主教徒的公民地位和财产。

    出版自由、邮政保密不受侵犯。必须保障出版自由,法律须预先规定出于普遍利益的各项限制。除涉及教义的书籍外,任何人不受教会审查;其他书籍只须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以便知道作者和印刷者。许多人要求出版罪只能交由陪审员审判。

    所有的陈情书都坚持,必须尊重邮政保密,它不受侵犯,从而使信件不至成为控告的理由和手段。陈情书直截了当地说道,拆读他人信件是最可恶的间谍行为,因为它侵犯了公众信仰。

    教学,教育。贵族阶级的陈情书只谈到要求积极关心赞助教育,把教育扩大到城市和农村,依照符合孩子们的预期目的的各项原则领导教育;特别要给孩子们进行国民教育,教会他们公民的权利与义务。陈情书甚至要人们为孩子们撰写教义问答,将宪法的要点用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浅显形式编写。

    尽管如此,陈情书并没有指明为了便利推广教育,应使用哪些方法;只限于呼吁为贫困贵族子弟建造教育设施。

    必须关心人民。大量陈情书坚持要求对人民给与更多关心。许多陈情书申明反对警察规章中的滥用职权,它们说道,大量手工业者和有用公民往往不经正式审判就被任意投入监狱、国家监狱等处,其原因往往是由于犯了错误,甚至单单是受怀疑,这种作法损害了天赋自由。所有陈情书均要求彻底废除劳役制。多数**官辖区要求允许赎买使用领主磨坊、面包烘炉等税,允许赎买通行税。大量陈情书要求减轻许多封建捐税,废除世袭领地税。一份陈情书说道,方便土地买卖对政府有利。这理由恰恰是人们为一举废除一切领主权利和出售不可转让的法人财产而即将提出的理由。许多陈情书要求减轻鸽舍权对农业的损害。至于专供保存国王猎物的设施,即当时名为王室狩猎总管管区,陈情书要求立即予以废除,因为它们侵犯了财产权。陈情书要求以人民负担较轻的捐税取代现行捐税。

    贵族阶级要求在农村设法普及富裕和福利;在农村建立粗布纺织厂,以便农闲季节雇用农村的人:每个**官辖区均应在省政府监督下,创设公共粮仓,以防备饥荒,将食品价格维持在一定比率上;设法使农业完善,改善农村的境遇;

    增加公共工程,尤其是要致力排干沼泽,防备洪涝,等等;最后,要在所有各省鼓励商业和农业。

    陈情书要求将济贫院分为设在各区的小型收容所,取消那些乞丐拘留所,代之以慈善工场;在省三级会议领导下,设立救济金库,为了免费为穷人治病,由各省出资,将外科医生、医师、助产士分散到各区去;法庭对人民应永远免费;最后应为盲人、聋哑人、弃婴等等创建各种设施。

    尽管如此,在所有这些问题上,贵族阶级一般来说,只限于表述他们的改革愿望,不涉及如何执行的重大细节问题。

    贵族阶级不像下层教士那样长期生活在下层阶级当中,不像下层教士那样接触民间疾苦,故而他们很少考虑如何医治这些苦难。

    关于录用贵族担任公职、贵族地位的等级制和荣誉特权问题。尤其是,或者说仅仅是在贵族等级制和社会地位的差异问题上,贵族阶级背离了要求改革的普遍精神,他们作出了若干重要让步,但却固执于旧制度的种种原则。他们感觉到他们在这里正在为自身的生存而战斗。贵族阶级陈情书坚决地要求维持教士和贵族特殊等级的地位。陈情书甚至要求多方设法保持贵族等级的完全纯粹;因而禁止以金钱为代价获取贵族头衔,在某些场合不许再授予,唯有长期为国家立功效力,方可荣膺。陈情书希望对假贵族进行追查和起诉。所有陈情书最后都坚持要求维护贵族的全部荣誉。有一些陈情书要求给贵族颁发一种从外表即可认出的特殊标记。

    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样的要求更典型、更能证明已经存在于贵族与平民间的完全相似了,虽说社会地位还有差异。总的说来,在这些陈情书里,贵族虽然对许多权益表现极其随和,却拚死固执于他们的荣誉特权。他们要保持他们所享有的一切特权,他们还想发明那些他们没有的特权,他们已经感到自己被卷入了民主浪涛,他们惧怕葬身其中。多么稀奇古怪的事!他们凭本能感到这种危险,却对此没有认识。

    至于职务的分派,贵族要求取消捐纳法官职位;当事关这类职务时,所有公民都能由国民推荐给国王,国王依其年龄能力一视同仁地加以任命。至于军阶问题,多数陈情书认为不应排斥第三等级,所有军人只要有功于国,均有权晋升,直至最高官位。“贵族等级不赞成任何将第三等级关在军职大门外的法律”,几份陈情书这样写道。贵族要求保留直接担任军官无须经由低级军阶的贵族特权。而且几乎所有陈情书都要求确立固定的适用于一切人的军阶分配规章,不得将军衔全部留作恩典,除高级军官外,其他各军阶可凭年资取得。

    至于教士职务问题,陈情书要求恢复有俸圣职选举制,或者至少由国王创设一委员会,在有俸圣职分派问题上向国王提出意见。

    陈情书最后说道,从今以后,分发年金时必须更有识别力,不再集中在某些家庭,任何公民不得同时有一份以上年金,不得同时领取超过一个职位的官俸;必须废除职位承继人的指定权。

    教会与教士。当问题不再涉及贵族阶级的权利和特殊结构而涉及教会的特权和组织时,贵族阶级就不再那样仔细斟酌;他们圆睁双目,盯住弊端。

    贵族阶级要求教士不得享有免税特权,必须偿付债务,不得转嫁给国民,修道会必须深入改革。多数陈情书宣布,这些修会背离教会精神。

    多数**官辖区要求减轻什一税对农业的危害;甚至有大量陈情书要求废除什一税。一份陈情书说道:“什一税的最大部分是由那些本堂神甫征收来的,这些人却最少用它来为人民谋得精神上的佑护。”可见第二等级在其话语中,不大宽容第一等级,对于教会也不再彬彬有礼。许多**官辖区正式承认三级会议有权取消某些宗教等级,将教会财产另作他用。17个**官辖区宣布,三级会议有权制订教规。许多**官辖区说道,宗教庆典节日太多,损害农业,助长游手好闲,必须大量废除,将它们推迟到礼拜天。

    政治权利。关于政治权利,陈情书承认,所有法国人均有权直接或间接参与政府,这就是说有选举和被选举权,但须保持地位等级制;因而个人只能在本等级内进行提名和被提名。这一原则确定以后,代议制度的建立就必须确保国家的所有等级皆可认真参加国家事务的领导。

    关于三级会议议会内的表决方式意见不一:大多数人要求按等级分开投票;一些人认为捐税表决应属例外;另一些人最后要求这样的表决方式应成为定例。他们说道:“必须依人头不依等级计算选票,这乃是唯一合理的形式,唯一能够摆脱和消灭团体利己主义这一万恶之源的形式;它能使人们和衷共济,将人们引向国民有权希望议会达到的结果,即它是一个既爱国,又具有伟大品德,并由知识武装起来的议会。”

    不过,由于这项革新如操之过急,在目前的精神状况下可能有危险,所以许多人认为,采用时必须谨慎,必须由议会来判断是否最好将实行依人头表决这件事推迟至下几届三级会议。在一切情况下,贵族阶级要求每一等级都有权保持一切法国人所应有的尊严;因此,必须废除在旧制度下第三等级被迫服从的那些侮辱形式,例如下跪:“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下跪有损人的尊严,这种景象在天生平等的人与人之间,显出一种与人的基本权利不相容的卑下感”,一份陈情书写道。

    关于政府形式应采取的制度和宪法原则。关于政府形式,贵族阶级要求维持君主政体,保护国王本人的立法、司法、行政权,但同时要确立根本法,以保障国民执行权力的各项权利。

    因此,陈情书全都宣布,国民有权召集三级会议,三级会议成员的人数要足以保证议会独立性。陈情书要求,三级会议今后要定期召开,每次新国王继位时也应召开,不必发放召开会议通知书。许多**官辖区甚至希望这种议会为常设议会。如果三级会议不能按法律指定期限如期召开,人们有权拒纳捐税。少数陈情书要求在两届三级会议间隔期间,必须建立一个中间委员会,负责监督王国政府,但是大多数陈情书明确反对建立中间委员会,宣称这样的委员会完全违反宪法。理由很奇怪:他们担心与政府并存的这个小议会会被政府的挑唆所诱惑。

    贵族阶级要求取消大臣解散议会的权力,大臣们若用阴谋诡计破坏议会秩序,将依法受到制裁;任何政府官员,任何与政府有某种依附关系的个人,均不得成为议员;议员人身不受侵犯,陈情书说道,不得因发表政见而对议员起诉;最后,议会会议应公开,为了逐步邀请国民参与议会讨论,将通过印刷渠道传播讨论情况。

    贵族阶级一致要求各项制约国家政府的原则均应实施于不同部分的领土的治理上;因此,各省、区、教区,必须建立由自由选出、定期任职的成员组成的议会。

    许多陈情书认为,总督与总收税员的职位必须取消;所有陈情书都认为,今后唯有省议会负责摊派捐税,监督省里的特殊利益。陈情书认为区议会和教区议会也同样如此,它们今后只依附于省三级会议。

    权力区分。立法权。关于国王和聚集在一起议事的国民之间的权力区分,贵族阶级要求,法律只有经三级会议和国王同意,并在负责维持其执行的法院注册,才能生效;唯有三级会议有权设立和确定捐税数额;只有在一次三级会议召开到下次三级会议召开这段时间,才能同意给予津贴;所有未经三级会议同意而征收或设立的捐税均被宣布为非法,凡下令征收这种捐税的大臣和征税员将作为贪污犯被提起诉讼;

    没有三级会议同意,同样不准任何借款;唯有三级会议决定的贷款可以开放,政府要在战争和重大灾害情况下使用这笔贷款,除非在最短期限内召开三级会议;

    所有国库均置于三级会议监督之下;三级会议确定各部门的支出,必须采取最可靠措施确保经过表决的收入不被超支。

    大部分陈情书要求取消那些使人恼火的捐税:以登记税、百分之一得尼埃税、批准税等名目,汇总在国王领地税务局名下。“单是税务局这个名义就足以伤害国民,因为它宣布本属公民财产的真实部分的那些物品归国王所有,”一份陈情书说道;所有未经让与的领地均由省三级会议管理,任何有关财政问题的法令、敕令,未经国民的三个等级同意,不得颁布。

    贵族阶级的思想显然是要将全部财政管理权通过三级会议和省议会授予人民,不论是借款和捐税的规章制度,或是捐税的征收。

    司法权。同样,在司法组织上,贵族阶级倾向于使法官的权力至少在很大部分上从属于聚会议事的国民。许多陈情书就是这样宣布的。

    “法官必须以其职守对聚会议事的国民负责”;法官未经三级会议同意不得被免职;未经三级会议同意,不得以任何借口扰乱法庭执行其职能;最高法庭的渎职以及高等法院的渎职须由三级会议审判。依照多数陈情书的意见,只有根据人民的推荐,国王才能任命法官。

    行政权。至于行政权,则概归国王所有;但也规定必要的限制,以防专权。

    例如,关于行政管理,陈情书要求,不同部门的帐目须印刷出来予以公布,大臣须对聚会议事的国民负责;同样,国王在使用部队对外防御之前,必须将其意图准确告知三级会议。在国内,这些军队只有经三级会议征调才能用来对付公民。部队的人数必须加以限制,平时仅留三分之二于第二兵员。至于政府雇佣的外**队,必须离开王国中心,派往边境。

    读贵族阶级陈情书时,最使人感到惊奇、而任何摘录都无法再现的事实,是这些贵族浸透他们时代的程度:他们具有时代精神,他们极其流畅地使用时代语言。他们谈论不可剥夺的人权、社会公约固有原则。当涉及个人时,他们通常关心个人权利,当涉及到社会时,他们通常关心社会义务。政治原则在他们看来,同道德原则一样绝对,二者均以理性为共同基础。当他们提到废除农奴制残余时,他们认为:问题在于消除人类堕落的最后痕迹。他们有时称路易十六为公民国王,并多次谈到危害国民罪,而这条罪状后来被经常认为是他们发明的。他们同其他人一样认为,应不遗余力地发展公共教育,领导公共教育的是国家。一份陈情书说道,三级会议关心通过儿童教育中的变革,灌输一种国民性格。和同时代其他的人一样,他们对立法的统一表现强烈持久的爱好,然而触及到等级存在问题时看法就不同了。他们和第三等级一样,要求行政统一,度量衡统一,等等;他们提到各种改革,并希望改革彻底。按照他们的想法,所有捐税,一无例外,均须废除或改造;所有司法制度均须变革,领主司法除外,领主司法只需完善。对于他们像对所有其他法国人一样,法兰西是一块政治试验田,有一种政治模范农场,在这里,一切均当翻转过来,一切均当加以尝试,除了生长着他们个人特权的小天地;还必须替他们说句公道话,就连这块小场地,他们也没有放过。总之,读贵族阶级陈情书时,人们能够肯定,如果这些贵族是平民的话,他们就能发动这场大革命。

    第176页,第15行。

    有人说,18世纪哲学的特点是对人类理性的崇拜,是无限信赖理性的威力,凭此就可以随意改造法律、规章制度和风尚。应该确切地解释一下:真正说来,这些哲学家中有一些人并不崇拜人类理性,而是崇拜他们自己的理性。从未有人像他们那样对共同智慧缺乏信心。我可以举出许多人,他们几乎像蔑视仁慈的上帝一样蔑视民众。他们对上帝表现出一种竞争对手的傲慢,对民众则表现出一种暴发户的骄傲。真正恭敬地服从多数人的意志同服从神的意志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格格不入的。几乎所有革命家后来都显示出这一双重性格。这与英国人和美国人对其公民多数人的感情所表现的那种尊重相去万里。在他们国家,理性对自身充满自豪和信心,但从不蛮横无礼;因此理性导致了自由,而我们的理性,只不过发明了一些新的奴役形式。

    第188页,第18行。

    弗里德里希二世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丰特内尔和伏尔泰、霍布斯、科林斯、沙夫茨伯里、博林布鲁克之辈,这些伟人给宗教以致命打击。这些人开始检查他们一向愚蠢地崇拜的东西;理性打垮迷信;人们对自己一向相信的神话嗤之以鼻。自然神论造就了大量宗派信徒。假如说伊壁鸠鲁主义严重地损害了异教徒的偶像崇拜,那么自然神论今天也同样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祖先所接受的犹太教观念。思想自由盛行英国,对哲学的进步贡献很大。”

    从上面这段话可看出,弗里德里希二世在写这几行字之际,亦即在18世纪中期,还是把当时的英国当作非宗教信条的发源地。在这里,还可看到一件更惊人的事:一位最精通人文科学和国务科学的君主,看起来并不怀疑宗教的政治效用;他的老师们的精神错误,改变了他的精神的固有品质。

    第208页,第9行。

    18世纪末期法国出现的这种进步精神,在同一时期也出现在整个德意志,而且到处都同样伴随着改革政治制度的愿望,请看一看一位德国历史学家对当时德国正在发生的事件所作的描述:

    “18世纪下半叶,”他说道,“新的时代精神逐渐引入教会领地本身。人们在那里开始改革。技艺和宽容到处深入传播;在一些大国已经居统治地位的开明**,在德意志已见端倪。

    应该说,在18世纪任何一个时期,在这些教会领地上,从没见过像法国革命前最后几十年中那样杰出、那样值得敬重的一些君王。”

    必须注意人们描绘的这幅图画多么像法国当时呈现的图景:改良与进步的运动在同一时期兴起,最有资格进行统治的人物在大革命行将吞噬一切的时刻出现。

    还应该承认,德意志的整个这一部分多么明显地被卷入法兰西的文明与政治运动。

    第209页,第14行。英国人的司法立法证明,政治制度尽管有许多附带的毛病,但不妨碍人们达到建立这些制度时既定的首要目标。

    有些国家尽管政治体制的附属部分不完善,但如果这些体制所遵循的总原则即精神富有生命力时,这些国家便具有繁荣昌盛的能力。这种现象再没有比研究上世纪英国司法体制时更加清楚可见了。布莱克斯通向我们证明了这点。

    首先,人们在英国发现两大引人注目的多样性:

    1.法律的多样性;

    2.执行法律的法庭的多样性。

    一、法律的多样性。1.英格兰本土、苏格兰、爱尔兰、大不列颠的各欧洲附属地,诸如马恩岛、诺曼底群岛等等,以及各殖民地,法律都彼此不同。

    2.在英格兰本土有四种法律:习惯法、成文法、罗马法、衡平法。习惯法本身分为通行全王国的普通习惯法;行于某些领地、某些城市,有时仅仅行于某些阶级的特殊习惯法,例如商人习惯法。这些习惯法有时彼此大相径庭,例如那些与英国法律的普遍倾向相对立的习惯法,规定所有的子女平均分享遗产(gavelkind),而更奇特的是,给与最年幼的子女以长子继承权。

    二、法庭的多样性。布莱克斯通说道,法律设置了不同的法庭,呈现出惊人的多样化;请看以下的大略分析。

    1.首先有英格兰以外建立的法庭,如苏格兰和爱尔兰法庭,它们并非总是从属于英国最高法庭,尽管它们最后都须通往英国贵族法庭,我想。

    2.至于英格兰本土,假如我没忘记的话,那么布莱克斯通的分类中计有:

    (1)11种根据普通法而存在的法庭,其中4种真正说来,似乎已经废弃不用;

    (2)三种裁判管辖区扩及全国,但只用于某些方面的法庭;

    (3)10种带有特殊性的法庭。其中之一由地方法庭组成,地方法庭由最高法院的不同法令创设,或根据传统而存在,或是在伦敦,或是在各郡的市镇。这类法庭为数众多,其结构和规则五花八门,作者也无法细述。

    因此,若参照布莱克斯通之说,仅仅在英格兰本土,在他进行写作的那个时代,即18世纪下半叶,便存在24种法庭,其中有许多又细分为大量各具特色的法庭。假如撇开自那时期几近消失的几种法庭,剩下的还有18种或20种。

    现在,如考察一下这个司法制度,便不难看到它含有各种不完善性。

    尽管法庭繁多,却常常缺少离诉讼人很近、花费很少、能就地审判小案件的第一审小法庭,这就使司法阻塞,并且昂贵。同样的案件隶属许多法庭管辖,因此第一审开始就不明不白。几乎所有上诉法庭在某些情况下都进行初审审判,有些时候普通法法庭,另一些时候衡平法法庭,进行初审审判。

    上诉法庭花样繁多。唯一中心点为英国贵族上院。行政诉讼与普通诉讼并不分开;这在大多数法国法学家看来是一大畸形。最后,所有这些法庭都要在四部不同的立法中汲取裁决理由,其中一部只是由先例确立,另一部衡平法的确立根据不明,因为其目的最经常的是抵御习惯法或成文法,通过法官强行修正成文法或习惯法中过时或过于苛刻的东西。

    英国司法的缺陷确实不少;将英国司法的这架庞大古老的机器同法国司法制度之现代化工厂相比,将英国司法中明显的复杂、不一致与法国司法制度的简单、一致、连贯相比,英国司法的缺陷一定会显得更为突出。然而,自布莱克斯通那个时代以来,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像英国那样彻底达到司法的伟大目的,这就是说,在英国,不管一个人的地位如何,不管他控诉个人或是国王,他都更有把握使世人听到他的控诉,而且在英国所有的法庭都可找到维护他的财产、自由与生命的最好保障。

    这并不是说,英国司法制度的缺陷有助于实现我这里所说的司法的伟大目的;这只是证明,在一切司法组织中,都有次要的缺陷,它们对司法的这一目的仅有轻微的危害;在一切司法组织中,还有其他一些主要的缺陷,不仅危害司法的这一目的,而且会将它毁坏,尽管它们带有许多次要的完美性。第一种缺陷最容易被发觉,通常最先惊动民众精神的就是这些。正像人们所说,它们一目了然。另一种缺陷常常更为隐蔽,发现或指出这些缺陷的并不总是法学家或其他操此职业者。

    此外请注意,同样的品质可以是次要的或是主要的,依时间和社会政治组织而定。在贵族制时代,在不平等时代,试图在法庭面前减少某些个人特权,为归法院管辖的弱者提供保障,以对付归法院管辖的强者,试图使国家行为居统治地位,这一切,当只涉及两个臣民之间的诉讼时,自然是公允的,并且变为主要的品质,但是,随着社会状况和政治体制转向民主制时,它的重要性便减少了。

    如果根据这些原则研究英国司法制度,就会发现,尽管存在所有那些使我们邻邦的司法变得模糊、阻塞、迟缓、昂贵和不便的缺点,但是人们采取了无数预防措施,使强者绝不能以牺牲弱者而得益,使国家绝不能以牺牲个人而得利;人们越是深入这种立法的细节,就越会看到,英国司法制度为每个公民提供了一切自卫武器,这里的各种安排,都是为了给每个人提供最大的保障,以对付不公正、对付法官的卖官鬻爵,在民主时代,这类卖官鬻爵更为平常,尤其危险,它是从法庭对国家力量的屈从中产生的。

    基于所有这些观点,英国司法制度尽管现在仍存在大量次要的缺点,我却觉得它胜过法国的司法制度。当然,法国司法制度几乎没沾染英国司法制度的缺陷,但也无法提供同样程度的英国司法制度的主要品质;它为每个公民进行私人间的争辩提供出色的保障,但在个人对付国家的保障上软弱无力;而在法国这样的民主社会中,这是必须永远加强的一个方面。

    第228页,第2行。

    大革命并不是因为这种繁荣而发生的;但是那种必然产生大革命的精神,那种积极活跃、不安现状、机智灵敏、锐意革新、雄心勃勃的精神,那种新社会的民主精神,正在开始推动一切事物,在瞬息间颠覆社会之前,它已足以促进社会动摇和发展。

    附录一:论三级会议各省,尤其朗格多克

    我并不是想在这里详细研究大革命时期尚存在的各个三级会议省的情况。

    我只想指出三级会议省的数量,使人们了解在哪些三级会议省地方生活依然活跃,说明它们与国王政府处于何种关系,它们在哪个方面脱离我前面陈述的共同规章,又从何处回到这些规章,最后,通过它们当中的一个例证,使人们管中窥豹,举一反三。

    法国大多数省份一直存在三级会议,就是说,每个省均在国王政府之下,如当时人们所说的,由三个等级的人治理,这就是说是由教士、贵族和资产阶级的代表组成的议会治理。

    同中世纪其他政治制度一样,这种省政体几乎在欧洲所有文明国家都可以找到,且具有同样的特征,至少在渗透了日耳曼风尚和思想的地方是如此。在德意志的很多邦里,三级会议一直存在到法国大革命时期;有些地方三级会议被废除,那也只是到了17和18世纪期间才消失。两个世纪以来,君主们处处对它们发动战争,时而是暗中的,时而是公开的,但从未间断。他们从来不设法按照时代的发展来改善这体制,只是一有机会,别无他策时,便试图摧毁它或使它变形。

    1789年,在法国只有五个幅员较大的省份和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区还有三级会议。真正说来,只有两个省——布列塔尼和朗格多克还存在省内自由;其它各省,三级会议机构已完全丧失活力,徒有虚名而已。

    我要单独论述朗格多克,把它作为特殊考察的对象。

    在所有三级会议省中朗格多克面积最大,人口最多;它拥有2000个村社,或像当时人所说,2000个共同体,居民近200万。此外,正如它最大,它也是所有三级会议省中治理得最好、最繁荣的省份。因而我挑选朗格多克是很合适的,它可以说明旧制度下省内自由的情况,以及在省内自由最发达的那些地方,这种自由在何种程度上从属于国王政权。

    在朗格多克,三级会议只有经国王特别命令,由国王每年将召开会议通知书个别发给所有三级会议成员,才能举行;

    一位讥评时政的人因而说道:“构成三级会议的三个团体,其中之一——教士,系由国王指定,因为国王提名主教职位和有俸圣职,其他两个团体亦然,因为王室有权下令禁止三级会议任何一位成员参加会议,而并不需要将他流放或提交诉讼。只要不通知他开会便足够了。”

    三级会议不仅必须按国王指定的日期召开,也须按他的指定日期散会。会议的时间,按御前会议的规定通常为40天。

    国王派代表出席会议,他们随时可以参加会议,并负责在会议上陈述政府的意愿。此外,三级会议处于严密监督之下。它们无权做出重大决策,无权决定任何财政措施,除非它们的决议得到御前会议的判决批准;哪怕是一项捐税、一笔贷款、一桩讼案,都得经国王特别批准。三级会议的所有普通规章,甚至有关会议召开事宜,均须得到批准才能生效。它们的收支,用今天的说法叫预算,每年也要受同样的控制。

    此外,在朗格多克,中央政权还执行它在其他所有地方得到承认的同样的政治权利;中央政权颁布的法律,它不断制定的普通规章,它采取的一般措施,在朗格多克亦如在各财政区一样适用。同样,中央政权在这里执行政府的一切天然职能;它在这里有同样的警察和同样的官员;它在这里如在各地一样,不时创设大量新官员,朗格多克省必须高价购买这些官职。

    像其他省一样,朗格多克也由总督统辖。这位总督在各区都有总督代理,总督代理与共同体首领通信往来,并领导他们。总督像在财政区完全一样,执行政府监护制。远在塞文山脉峡谷的最小的村庄,除非得到来自巴黎的御前会议的判决,无权花费哪怕一文钱。今天被称作行政诉讼的这一部分司法权,在朗格多克亦如在法国各地一样广泛推行,甚至还更甚。总督初审决定所有路政问题;他判决有关道路问题的所有诉讼案件;一般来说,所有涉及政府或被认为与之有关的案件,均由总督宣判。和别处一样,政府也袒护所有官员,免受被其欺压的公民的贸然起诉。

    那么,朗格多克区别于其他省份并受人羡慕的特殊之处是什么?有三件事足以使朗格多克完全不同于法国其他地方:

    1.它有一个由重要人物组成的议会,受到居民的信任和王权的尊重,任何中央政府官员,或按当时话说,任何国王官员,均不得参加会议,人们每年在议会中自由而严肃地讨论本省的特殊问题。只要把王国政府置于这个光明之源的左右,它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行使其特权,尽管其官员和本能并无变化,它却会处处与过去情况迥异。

    2.朗格多克有很多由国王或其代理人出资兴办的公共工程;还有其他一些工程,中央政府提供部分资金,并领导大部分施工;但是,为数最大的工程却是朗格多克省单独出资施工的。一旦国王批准这些工程的规划和费用,便由三级会议选定的官员负责施工,由三级会议内部聘用的专员负责督察。

    3.最后,朗格多克省有权按照自己选择的方法,自行征收部分王家捐税以及获准设立的供自己需要的全部捐税。

    现在我们来考察一下朗格多克从这些特权中能得到的好处。为此值得下功夫仔细观察。

    在各财政区,最令人惊奇的是几乎完全没有地方捐税;普通捐税常带压迫性,但省里却几乎未为自己花分文。相反,在朗格多克,每年用于省内公共工程的金颔巨大:1780年,每年超出200万里佛。

    中央政府有时对如此庞大的开支感到吃惊;它担心朗格多克省因耗费过大,财力枯竭,无法完纳应缴中央政府的那部分捐税;它指责三级会议毫无节制。我读过一份三级会议答复这类批评的报告。我打算逐字逐句摘录它的内容,这比我的全部口舌都将更好地描绘出这个小小政府所依据的精神。

    在报告中可以看出,朗格多克省确实已兴办并继续兴办着巨大工程;但是,人们并未为此请求谅解,而是宣布,如果国王不反对,朗格多克省将日益走这条道路。它已经改善或修复穿越全省的主要河道,并致力于延长路易十四时开凿但现已不够用的朗格多克运河,它穿越下朗格多克,经由塞特和阿热,直抵罗讷河。它已使塞特港变为商用,并以重金加以维修。人们特别指明,所有这些开支不仅具有全省意义,而且更具有全国意义,然而朗格多克由于获益比其他省多,所以负担这些开支。它同样正在排干埃格—莫尔特沼泽,使之成为可耕地。但是它主要一心致力于道路:它已开通穿越全省以达王国各地的所有道路,且维护良好;甚至那些只沟通省内城市和乡镇的道路也已修好。即使是冬季,所有这些道路也极为出色,与邻近大多数省份,如多菲内、凯尔西、波尔多财政区(点明财政区)那些坚硬崎岖、保养恶劣的道路,形成鲜明对照。在这点上自有商业和旅行家的公论;它没有错,因为十年后游历此地的阿瑟·扬在游记中写道:“朗格多克,三级会议省!优等道路,修筑不用劳役。”

    报告继续写道,如果国王恩准,三个等级的计划还不止于此;它们将着手改善共同体的道路(乡间小道),这种道路和其他道路同样有益。人们指出:“因为,如果粮食不能走出所有者的粮仓而来到市场,它们怎么可能运往远方?”报告进一步说道,“在公共工程问题上,三级会议的信条一贯是,应该注重的不是工程的宏伟,而是工程的用途。”河流、运河、道路给与土地和工业产品以价值,随时可以将这些产品廉价运往所需要的各个地方,藉此,商业才能深入全省,尽管工程少不了开销,但朗格多克却因此富裕起来。此外,由于全省各地同时有节制地、几乎平衡地兴办此类工程,各处的工资价格稳定,贫民得到救济。朗格多克省在结束报告时,有几分骄傲地说道:“国王无须花钱在朗格多克创建慈善工场,像他在法国其他地方所做的那样,我们不要求这份恩典;我们每年自己举办的有用工程可以取而代之,并给大家以生产性工作。”

    我越研究这些由国王批准,但不由他倡议,而是由朗格多克省三级会议在它这部分公共行政职权范围内制订的普通规章制度,我越赞赏其中体现的睿智、公允和温厚;我越觉得地方政府的做法胜过我刚刚在国王独自管理的地方看到的一切。

    朗格多克省划分为若干共同体(城市或村庄),若干称作主教区的行政区;最后,还划分为称为三个司法总管辖区。这些部分中,每一个都有独自的代表权,都有单独的小型政府,它们或是由三级会议领导,或是由国王领导。若事关公共工程,而工程和一个小政治团体利害攸关,那么只要这个小团体提出要求,就可以动工兴办。若共同体的工程对主教区也有益处,主教区便应采取某种措施予以资助。假如司法总管辖区也受益,它也应提供赞助。最后,主教区、司法总管辖区、朗格多克省,均应援助共同体,即使事情只涉及该共同体的特殊利益,只要这项工程为它所必需,而又超出它的力量;因为,三级会议不断地说道:“我们的体制的根本原则,就是朗格多克的所有各部分都是完全团结一致的,都应该不断地互相帮助”。

    由省施工的工程必须长期准备,首先交与应援助工程的所有从属团体进行审查;施工必须付钱:劳役是没有的。我曾说过,在财政区内,因公征收的业主土地补偿费低廉或迟迟不予补偿,而且常常根本没有补偿费。1787年召集的省议会里怨声载道的事项中便有此项。我甚至看到这样的事:有人在估价以前,就毁坏或歪曲要占获之物,从而剥夺了业主讨还用这种方式欠下的债务的能力。在朗格多克,每一小块从业主手中征集的土地都必须在工程开始以前详加估价,并在施工第一年内偿清。

    我详细摘录的三级会议有关不同公共工程的规章制度,中央政府认为十分恰当,虽然它没有模仿,但表示赞许。御前会议在批准施行此规章制度之后,将它交给王家印刷厂印刷并下令作为文件,在所有总督中传阅。

    我前面就公共工程所说的完全适用于省行政的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部门是税收。尤其在税收问题上,王国和省内,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我在别处已有机会说明,朗格多克制订军役税和征收军役税所遵循的程序,有一部分就是我们今天征收捐税所遵循的程序。这里我不想再重复;我只加一句话,朗格多克省在征税问题上十分赞赏这种方法的优越性,以至每次国王设立新税,三级会议都毫不犹豫地以重金买下征税权,通过自己的方式,完全由自己的官员征收。

    尽管上面列举的各种开支,朗格多克的情况却井然有序,它的信用十分稳固,连中央政府也向它求助,并以省的名义向它借款,朗格多克向国王贷款条件之优越,胜过省内自我贷款。我发现在最后若干年里朗格多克以本省为担保借给国王7320万里佛。

    但是政府和大臣们对这些特殊的自由大不以为然。黎世留首先损坏这些自由,然后将其废除,懦弱而不问政事的路易十三什么也不欣赏,对这些自由深恶痛绝;布兰维利埃说,路易十三对外省的所有特权感到恐惧,只要听到有人提起它们的名字便怒火冲天。脆弱的灵魂对迫使他们花费精力的事物非常憎恨,其强度是无法想象的。他们所剩余的男子汉气概全部都用在那里,这些灵魂在别的场合都虚弱不堪,而在这里却差不多总是显得强壮有力。幸好朗格多克的旧政体在路易十四童年时期得以恢复。路易十四把它视为自己的业绩,十分珍重。路易十五将它吊销了两年,之后,又让它复活。

    设立市政官员使它冒一定的风险,虽说不是直接的,但仍不小;这项讨厌的制度不光摧毁了城市政体,而且还改变了省体制的性质。我不清楚省议会里第三等级的议员是否从来都是经过选举的,但是很久以来,他们已不再如此;城市市政官员在三级会议里是资产阶级和人民的唯一法定代表。

    只要城市本身通过普选,自由地选出行政官——并且经常任期极短,那么那种没有受特殊委托仅凭一时利益而授予的权利,就不大引人注意。在三级会议内,市长、行政官或行会理事忠实地代表全体居民的意志,并以全体居民的名义讲话,仿佛他们是由全体居民特意选定的。人们懂得,这同那种花钱买来治理同胞权利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种人代表的只是他自己,或者至多只代表他的小集团的微小利益或细微情感。然而,这位通过竞争获得权力的行政官却保持民选行政官所具有的权利。这就立刻改变了整个制度的特征。在各省议会中,坐在贵族和教士的身旁和对面的,不是人民的代表,只是几个孤立、拘谨、毫无能力的资产者,第三等级在政府中日益处于附属地位,尽管这时第三等级在社会上日益富有强大。朗格多克的情况却不同,随着国王设置官职,朗格多克省总是特意向国王购买官职,它为此目的结下的债务,1773年一年即高达400万里佛以上。

    其他一些更带关键性的原因促使新的精神渗透到这些古老制度中,使得朗格多克三级会议具有超出所有其他省三级会议的无可争论的优越性。

    朗格多克省和南方大部分地区一样,军役税是真实的而非因人而异的,这就是说,军役税的制订是根据财产的价值而不是根据所有主的地位的。确实,省内有些土地享有免交军役税的特权。这类土地过去曾为贵族土地;但是,由于时代和技艺的进步,这些财产中有一部分已落入平民手中;另一方面,贵族已变成许多缴纳军役税的财产的所有主。这样从人身转移到物的特权无疑更加荒谬,但是它却极少为人们所感觉,因为它不再带侮辱性,尽管它依旧使人不快。由于它不再牢牢地与阶级这一思想联结,不为其中任何一个阶级创造与其他阶级格格不入或对立的利益,它便不再反对所有阶级共同关心政府事务。在朗格多克,各阶级实际上都加入了政府,在政府中,他们的地位完全平等,这是其他任何地方望尘莫及的。

    在布列塔尼,贵族有权以个人身份全部出席三级会议,这就使三级会议类似波兰议会。在朗格多克,贵族只有通过代表参加三级会议,23名贵族在三级会议中便代表了其他所有贵族。朗格多克省23名主教代表教士出席会议,而尤应指出的是城市在三级会议中的选票与头两个等级相等。

    议会是单一性的,故而议事不依等级,而依人头,第三等级在议会中也就必然举足轻重;逐渐地,第三等级把自己的精神渗透到整个团体当中。况且,名为总理事的三位行政官员以三级会议的名义,负责领导日常事务,他们总是法律界人士,就是说,都是平民。贵族尽管有力量维持自己的地位,却再也无力量独自统治。而教士呢,尽管大部分是由贵族组成,却与第三等级十分融洽,热情参与第三等级的计划,共同携手工作,以促进所有公民的物质繁荣,发展他们的工商业,并经常以自己广博的人事知识和处理事务的罕有干练为第三等级服务。前往凡尔赛宫与大臣们就那些使王权与三级会议冲突的有争执的问题进行辩论的,几乎总是一位由人们选定的教士。可以说,整个18世纪期间,朗格多克是由资产者治理的;他们受贵族的控制,得到教士的帮助。

    由于有了朗格多克这种特殊政体,新的时代精神才得以平稳地渗透到这古老的制度中,它什么也不破坏,就改变了一切。

    其他各处本来也是可以这样办的。倘若当初那些君主不是仅仅考虑坐稳江山,他们只要把用于取消或歪曲省三级会议的一部分的顽固劲头和气力拿出来,就足以使省三级会议依照朗格多克方式臻于完善,并使之全部适合现代文明的需要。

    附录二:1789年前后法国社会政治状况

    第一部分

    法兰西对今日人类命运的影响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这只有未来才能知道。然而没有人能怀疑这种影响确实存在过,而且至今仍很大。

    如果探究法国人何以能通过武力、文字、或榜样引起这些重大变化,那么人们会发现在诸多原因中,下面这个应被认为是最主要的:数百年来,所有欧洲古老国家都在默默地从事摧毁国内的不平等现象。法兰西在自己国家中激发了革命,而革命在欧洲其他地区则步履艰难。法兰西第一个清晰地看准了它的意图,而其他国家只在犹豫不决的探索中感到这种要求。它随手摘取500年来流行于世的思想精粹,在欧洲大陆上一举首创这门新科学,而其邻国历尽千辛万苦,只汇集了这门科学的枝叶。法国人敢于说出别人还只敢想的东西;别人尚在模糊的远景中梦幻的事物,法国人却不怕今天就付诸实施。

    封建欧洲长期被分割为几千个各类主权国。每国,以至每个城市,当时互相隔绝,各行其事,所采取的办法和观点各不相同,人们并非因其合理或公正而偏爱它们,只是因为对他们合适而已。

    到中世纪末期,呈现一片混乱:各国互相观望,互相渗通,互相了解,互相模仿。每个民族都对自己多年形成的一套特殊制度失去信心,而在邻国又未见到更完美的东西。于是很自然地就出现一套共同制度的设想,这种制度正因为它既非本国的,也非外国的,所以能适用于无论何时何人。

    正当人们思想尚在犹疑,并开始想从旧轨道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之时,法兰西人民一举而割断与往昔的联系,践踏旧习俗,摒弃古风尚,挣脱家庭传统,阶级偏见,乡愿精神,民族成见,信仰统治,宣布真理只有一个,不随时空而改变,真理是绝对的而决非相对的,必须在事物深处去寻找真理,不拘形式,并宣称每个人都能发现真理,而且应该实行真理。

    人们往往谈论法国思想产生的影响,这是不对的。作为法国的思想,它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人们是从普遍的角度,我敢说从人的角度去掌握这些思想的。法国人之所以取得更大力量是由于他们的哲学方法,而不是由于他们的哲学,他们是第一个敢于大力使用这种方法;是由于他们努力的方式而不是努力的结果。他们的哲学只适用于他们自己,但他们的方法可以作为一种工具,所有从事于破坏的双手都可以使用。

    因此,法兰西只是居于两大革命,即政治革命与哲学革命,民族革命与思想革命的领先地位,它并未制造这些革命。

    从这里可以看出它的鼓动力。法兰西的力量主要并不在于它在自身中发现了什么,而是在它所推动的那些人中间所发现的东西。它的行为像罗马一样:带着异邦人去征服异邦。法兰西并未在它周围散布革命种子,它只是培养存在的种子;它决非创世的上帝,而是破晓的曙光。

    50年来,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或多或少受到法国人的革命影响,其中大多数虽然受到影响却不知其所以然。它们听其一种共同力量的推动而不知动力为何。走遍法兰西邻国的观察家不难发现,在那里,许多事件、习俗、思想都是法国革命的直接或间接产物,但他们同时也觉察到就在这些地方,人们对这次革命产生的原因以及它在法国本国所引起的结果一无所知。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对其邻国发生更大的影响,而又如此不为其邻国所理解。我们认为这种情况在英国尤其明显。

    这两个西方大国20年来和平相处,进行了重大的交流。

    许多习惯已成为两国人民所共有,许多观点互相渗透。法国人从英国法律中吸取了宪政自由的原则和法律秩序的思想。

    在英国见到的若干民主风尚以及在那里宣扬的公民平等的大部分理论,看来都来自法国。然而这两个民族在天然秉赋上存在如此深刻的差异,以致即使他们不再相互仇视,仍不能相互理解;即使相互模仿,仍互不了解。英国人周游法国,每日东西南北无处不到,一般都不知道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在伦敦可以读到关于东西印度发生事件的详细记载的出版物,人们大体上了解生活在我们对角地带人民的社会政治状况。

    但是英国人对法国各种制度只有一个肤浅的概念,他们对法国内部流行的思想、存在的偏见、发生的变化、流传的习俗一知半解。他们不知道其近邻的党派划分、居民类别和利益分歧,即使略知一二,也是道听途说。每人抱住一种比完全无知更有害的半科学,丝毫不想完全弄懂。

    正因如此,这两大民族好似在阴暗处摸索,在微光下相觑,仿佛是无意中的巧遇。

    这些书信的目的决不是详细介绍法国的现状,要是抱着这个目的,恐怕一辈子也达不到。作者向自己提出的唯一目的是阐明若干重要问题,考察了这些问题一定能顺利地引导善于思考的人们了解所有其他问题。

    一些看不见的而又是几乎万能的锁链把一个世纪的思想与前一个世纪的思想,把儿辈的志趣与父辈的爱好连结在一片。不论一代人如何彻底地向前一代人宣战,但是和前一代人作战容易,要与他们截然不同很难。因此,要谈论某一时期的民族而不讲清它在半个世纪以前的情况,这是不行的。特别是涉及一个过去50年中一直处于几乎不断革命的状态中的人民时,这一点尤其必要。那些凭道听途说却未曾仔细注视法国人民所经受的连续变革的外国人,只知道在法国人民内部发生了重大变化,却根本不知道在如此漫长的变迁中,旧的状况有哪些部分已被抛弃,有哪些部分被保留下来。

    这第一部分的意图是对1789年那场伟大革命以前的法国状况作一些解释,否则很难理解法国的现状。

    旧君主制末期,法兰西教会呈现出在某些点上类似今天英国国教的景象。

    路易十四摧毁了所有巨大的个体组织,解散或压低了所有团体,只给教士留下一种独立生活的外表。教士保留了举行年会的制度,在会上,自行制订税则;教士占有王国巨大的不动产,并千方百计渗透到政府机关中去。尽管教会依旧服从天主教的主要信条,但对罗马教廷则持坚决而且近乎敌对的态度。

    路易十四所遵循的无非是在他治下全部行为中所表现的同一**倾向,他使法国教士脱离他们的精神导师,同时让他们保留财富和势力。他觉得他将永远充当教士的主宰,由他亲自选定教会首脑,并认为教士的强大对自己有利,因为教士强大,才能够帮助他统治人民的精神,并和他一起抗拒教皇的侵犯。

    路易十四统治下的法兰西教会既是一个宗教机构,又是一个政治机构。在这位君主逝世至法国大革命这段时期,信仰逐渐削弱,教士和人民逐渐彼此疏远。这个变化源于种种原因,在此不一一列举。18世纪末,法国教士仍拥有财产;他们仍介入所有国家事务;但是全体居民的思想正从各个方面摆脱教士,教会作为政治机构的作用,已远远超过宗教机构作用。

    要想使当今的英国人明白法国贵族当时状况,并非易事。

    英国人的语言中没有一个词语可将noblesse(贵族阶级)这一法国旧概念精确表达出来。nobility(贵族)一词比noblesse含义略多,而gentry(绅士)一词则不足。aristocratie(贵族)也不是一个不加注释就能使用的词。aristocratie一词的通俗含义一般是指各上层阶级的整体。法国贵族阶级是一个贵族团体;但是如果说仅仅它便构成了国家的aristocratie(贵族),那就错了;因为在它左右还有同它一样有教养,同样富裕,而且几乎同样有影响的一些阶级。因而当时法国贵族之于今天的英国贵族,乃是种对于属的关系;它形成一个caste(种姓),而非一个aristocratie(贵族)。在这点上,它和大陆上所有贵族阶级相似。这并非说在法国人们不能通过捐官或国王恩准而被封为贵族;但敕封贵族虽然使一个人脱离了第三等级的地位,却不能真正将他引入noblesse(贵族阶级)的地位。新封的gentilhomme(贵族)可以说正停留在两个等级的界线上;比一个等级略高,比另一个等级略低。他从远处望见那唯有他的子孙才能进入的福地。事实上,出身才是贵族阶级吸取成员的唯一源泉;人们生而为贵族,却不能变为贵族。

    散布在王国地域上的近2个家族构成这个巨大的团体,这些家族自称在他们之间拥有某种理论上的平等,这种平等是建立在出身的共同特权之上的。亨利四世说过:“我只不过是我的王国的第一贵族。”这句话绘出了18世纪末法国贵族中仍盛行的精神。不过,在贵族之间仍存在种种巨大差异;有一些人还拥有大宗地产,另一些人在父亲的庄园周围几乎找不到维生之计。一些人在宫廷度过他们一生中绝大部分光阴;另一些人则在外省的深处,自豪地保持着世代相传的隐身匿迹生活。对一些人,习俗打开了国家的显职高位的道路,而对于另一些人,当他们达到了不高的军阶以后,便心满意足,安静地回到他们的家中,再也不出来。

    若要忠实地描绘贵族等级,就不得不采用繁多的分类方法;必须区分佩剑贵族与穿袍贵族,宫廷贵族与外省贵族,旧贵族与新贵族。在这个小小社会中,可以找到同全社会(小社会只是它的一部分)中几乎同样多的差异和阶级。不过,人们在这巨大团体内仍可看到有某种一致精神。它使整个团体都遵守某些固定的规则,按照某些一成不变的惯例治理,并维持某些全体成员共有的思想。

    和中世纪所有其他贵族阶级一样,法国贵族从征服中诞生,昔日享受过和它们同样多而且可能比它们还多的巨大的特权。法国贵族内部包含了几乎全部知识和全部社会财富:

    它拥有土地并统治居民。

    但是,18世纪末期,法国贵族只不过徒有其名而已;它既丧失了对君主的影响,也丧失了对人民的影响。国王依然从贵族中遴选政府主要官员,但是他这样作是本能地遵守旧惯例,并非承认一种既得权利。很久以来就不再存在那种能使君主为之震慑、能向君主要回一部分治理权的贵族了。

    贵族对人民的影响则更小。在国王与贵族团体之间存在天然的姻亲关系,因此,他们本能地,甚至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彼此接近。但是贵族与人民的联合却非自然而然之事,只有极大的灵活性和不懈的努力才能使之生效并维持下去。

    真正说来,贵族要想保持对人民的影响,唯有两种方法:

    统治人民,或与人民联合起来,以便节制那些统治人民者,换言之,贵族必须继续当人民的主人,或变成人民的首领。

    法国贵族远非其他阶级的首领,无法和其他阶级一起反抗王权的专横,相反,正是王权过去与人民联合,展开反对贵族**的斗争,随后,正是王权与贵族阶级联合,迫使人民服从。

    另一方面,贵族很久以来就不再参与政府的具体事务,经常是由贵族领导国家的一般事务:他们指挥军队,担任大臣,充斥宫廷;但是他们并未参与真正的行政管理,即参与同人民直接发生联系的事务。法兰西贵族在自己的城堡里闭门不出,不为君主所知,与四周的居民格格不入,社会每天都在运动,而法兰西贵族纹丝不动。在他周围,是国王的官吏,他们进行审判,制订捐税,维持秩序,为居民谋福利,并领导居民。贵族对黯淡闲散的生活感到厌倦,他们仍然有大宗财产,遂来到巴黎,在宫廷生活,这里乃是显示他们伟大之处的唯一舞台。小贵族迫不得已定居外省,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他们一无所为,令人厌烦。这样,在贵族中,一些人虽无权力,但凭籍财富,本来能够取得对人民的某种影响,却甘愿远离人民;另一些人被迫与人民为邻,在人民眼里,他们却暴露出贵族制度——他们仿佛是唯一代表——的无用和累赘。

    法国贵族将公共行政管理的细务交给别人,一心追求国家的显要官职,这就表明,法国贵族热衷于权力的表象甚于权力本身。中央政府是天高皇帝远。对外政策、一般法律对于每个公民的处境和福利的影响,只是间接的,常常是看不到的。地方政府却与他们天天见面,不断地在那些最敏感的地方触及他们;它影响所有细小利益,而这些正是人们对生活的深切关心的组成部分;它是人们敬畏的主要对象;它把人们的主要期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它通过无数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缚住,在不知不觉中带领他们。正是在治理村庄中,贵族奠定了后来用以领导整个国家的权力基础。

    对于那些尚存的贵族来说,可庆幸的是,力图摧毁贵族的那股势力,并不比贵族本身更了解贵族权力的这一奥秘。对我来说,假如我想在我这里摧毁强大的贵族,我绝不费力去清除国王身边的贵族代表;我绝不急于进攻贵族最显赫的特权;绝不首先对贵族的立法大权提出异议;而是使贵族远离穷人的住宅,防止贵族对公民的日常利益发挥影响,宁可容许贵族参与制定国家的普遍法规,也不让贵族控制一座城市的警察;宁可把社会重大事务交给贵族处理;我让贵族保持飞黄腾达的外表,却从贵族手中夺走人民的心——权力的真正源泉。

    然而法国贵族还保持一定数量的专有权利,使他们高高在上,有别于其他公民;但是人们很容易发现,在他们先辈的特权中,法国贵族只保留了那些使贵族令人憎恨的特权,并未保留那些使贵族受人爱戴或敬畏的特权。

    贵族享有向军队输送军官的专有权利。无疑,贵族要是保持某种个人能力或强有力的团体精神,输送军官本是一种重要特权。

    但是法国贵族既不具备前者,也不具备后者,他们在军队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只不过是国王手中的被动工具。他们只想从国王那里得到晋升和恩宠,在战场上,像在宫廷里一样,取悦国王。我所讲的那种权利,对贵族家族有利,而对作为政治团体的贵族阶级则毫无用处。在一个基本上崇尚武功、军事荣誉历来被视为最高俸禄的国家,这一特权激起了对享有特权者猛烈的仇恨和无法平息的嫉妒。它没有使士兵听命于贵族,却使士兵成为贵族的天敌。

    出身贵族的人免缴一部分捐税。而且,他们对领地居民每年还征收大量名目繁多的杂税。这些权利并没使贵族的财富增长多少,却使他们成为仇恨与嫉妒的众矢之的。

    对享有特权者来说,最危险的特权是金钱特权。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特权的范围有多大,等看清楚时,便十分不快。金钱特权所产生的金额有多少,它所产生的仇恨就有多少。追求荣誉、渴望领导国家的人,为数不是太多,但是不想发财致富的人却少而又少。许多人对谁在统治他们可以不闻不问;但是对其私人财产的变化漠不关心的,却寥寥无几。

    因此,金钱特权比起权力特权来,所给无几,却危害更大。法国贵族宁取金钱特权而舍弃其他,结果从不平等中保留下的是些有害无益的东西。他们折磨人民,使人民贫困,而没有统治人民。他们在人民中出现,好似受君主宠幸的外国人,而非领路人和首领;他既无可赐与,便无法靠期望来维系众心;他们只能取得事先确定的、在一定程度上一成不变的数额,因而只招人憎恶,而毫不使人畏惧。

    除了带来收益的权利外,法国贵族还保持有大量纯荣誉性的标志;这就是爵位、公共场所中某些确定座位、穿戴某种服装、佩带某些武器。这些特权有一部分昔日曾为贵族势力的天然附属物;另一部分则是在这种势力衰弱后作为其损失的补偿产生的;这两部分特权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当权力的实在内容已被抛弃,还想保住权力的外表便是玩弄危险的把戏;生气蓬勃的外表有时能支持衰弱的躯体,但最常见的是,躯体最终被压垮。表面强大的人,只足以引人憎恨,却不足以抵抗仇恨的侵犯。正在崛起的力量和正在衰落的力量都必须谢绝荣誉权利,而不要去追求它们。只有基础稳固、力量雄厚的权威,才可以使用荣誉权利。

    我对法律和惯例的论述同样适用于舆论。

    现代贵族已经抛弃了他们祖先的大部分思想,但是其中有许多极其有害的思想,他们却顽固地坚持着;这些有害思想中为首的,就是禁止从事工商业的偏见。

    这种偏见产生于中世纪,当时,占有土地和统治人民是同一件事务。在那些世纪里,不动产财富的概念与有权有势的概念紧密地连结在一起;相反,纯动产财富的概念意味着地位低下和软弱。尽管从那个时代以来,占有土地与进行统治再也不是一回事,其他种类的财富激增,具有崭新的重要性,然而舆论依然如故,产生偏见的那些原因已经没有了,偏见却还存在。

    结果呢,贵族家庭和其他所有家庭一样,面临破产的危险,却失去了发财致富的共同手段。从整体看,贵族阶级不断贫困化;他们抛弃了通向权力的直接道路后,也离开了能通向权力的间接道路。

    不仅贵族不能依靠工商业发财致富,而且习俗禁止他们通过联姻将如此得到的财富占为己有。娶富家平民之女,贵族认为降低身份。可是结成这类性质的婚姻在他们并非罕见;因为他们的财产比他们的愿望下降得更快。这种庸俗的联姻使贵族阶级某些成员富裕起来,最后却使贵族阶级本身失去了仅存的名声威力。

    在赞扬这些人超越了偏见以前,必须注意他们的动机。要对之下判断,必须立足于采取行动者自己的观点,而非立足于真理的普遍绝对的观点。如果人们认为公众舆论错误,所以反其道而行之,这肯定是件有德行的好事。但是,对于人类道德来说,因某种偏见妨碍自己而鄙弃它,这与因某种正确思想危及自己便抛弃它同样危险。贵族阶级起初认为娶平民女儿会降低身份,这是错误;继而持此信念而与平民联姻,这可能是更大的错误。

    18世纪,有关替代继承财产的封建法律依然有效,但是这些法律只能给贵族财产提供微弱的保护。

    我倾向于认为,这些法律的影响经常被夸大了。我想,要产生巨大效果,这些法律便需要有特殊环境,而法律无法产生这些特殊环境,这不取决于法律。

    当贵族并不因热衷于发财致富日夜操心,而国民中的其他阶级也差不多满足于上帝安排给他们的命运时,替代继承权在思想风尚方面所起的作用,终于造成整个社会的麻木和停滞。平民丝毫没有比贵族更多的机会去获得财富,而贵族也没有机会失去他们的财富,因此,所有的好处都落在贵族手中;每一代人轻易地占着上一代人的位置。

    但是如果除贵族外,所有的人都在设法发财致富,那么在这样的国家中,贵族阶级的财产很快就成了其他阶级力图攫取的共同猎物。每个人都会利用贵族的无知、冲动与弱点,争先恐后地拼命将贵族拥有的大量非生产性财产纳入普遍的商业活动中。不久,贵族阶级自己也会迫不及待地参与这种活动。

    既然平民只有拿财富这一共同特权来反对他们的敌手所享受的五花八门的特权,他们当然会在贵族眼前炫耀所有的豪华富足。他们变成贵族模仿的对象,既要学他们的阔气,又不知钱从何来,于是很快就产生经济拮据,其收入赶不上需求。他们终于将保护他们的法律视同敌人,竭尽全力逃避法律。我决不是说,甚至在当时,替代继承法没有延缓贵族的破产;但是我认为,替代继承无法阻止贵族的破产。法律按某一方向起经常作用,但还有一种比法律更活跃的东西,按相反方向起经常作用,这就是人类的冲动。

    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的法律仍规定几乎全部家产归贵族的长子,贵族长子有义务将家产原封不动地传给后代。可是大量来源于封建的领地已经脱离了贵族阶级之手,其他许多领地已被瓜分。在贵族内部,不仅可以看到极富与极穷的人,这种现象与贵族的存在并不矛盾,而且还可以看到一群既不贫也不富、拥有中等财产的个人:这种形势已经与民主制相似,而不与贵族制相似。若仔细考察贵族阶级的结构,就会发现,真正说起来,贵族构成一个与其他阶级对立的具有贵族权利的民主团体。

    但是,在法国威胁着贵族生存的危险更多来自贵族周围及贵族外部发生的变化,而非来自于其内部发生的变化。

    随着法兰西贵族财富日蹙、权力丧失,国内另一个阶级迅速占有财产并靠近政府。贵族阶级因而在两方面都失败,他们变得绝对地和相对地虚弱。似乎要在其废墟上崛起的那个咄咄逼人的新阶级,已取名第三等级。

    要让英国人懂得法国贵族是怎么回事是十分困难的,同样要向英国人说明第三等级指的是什么,也绝非易事。

    人们一开始可能认为,在法国,中等阶级构成第三等级,它介于贵族和人民之间,实际并非如此。的确,第三等级包括中等阶级,但是它也包括本来与中等阶级格格不入的各种成分。最有钱的商人、最富足的银行家、最干练的工业家、作家、学者同小农场主、城市小店主以及耕种土地的农民一样,均成为第三等级的一部分。实际上,非教士、非贵族的一切人都属于第三等级:在第三等级中有富人和穷人,有目不识丁的人,也有有教养的人。就其本身而言,第三等级有自己的贵族,它已包括一个民族的所有成分,或毋宁说,它自己形成一个完整的民族;它与特权等级共同存在,但是没有特权等级它照样能独立存在;它有自己的观点、偏见、信仰、国民精神。1789年第三等级下令起草的用以指示其代表的陈情书中,非常清楚地表明这点。第三等级几乎与贵族阶级一样担心与对方混在一起;它宣布反对以金钱为代价敕封贵族,因为这会使第三等级的某些成员混进贵族行列。在三级会议召开前夕举行的选举中,原来要在第三等级中投票的著名化学家拉瓦锡,被从选举团中除名,理由是,他已购得有资格受封贵族的职位,因而丧失了与平民一起投票的权利。

    这样,第三等级和贵族杂处在同一块土地上;但是它们形成两个彼此迥异的民族,尽管生活在同一法律下,彼此却形同路人。在这两个民族中,一个在不断恢复自己的力量,并获得新的力量;另一个则每日有失无得。

    法兰西国民中这个新民族的产生,威胁着贵族阶级的生存;贵族生活在完全孤立中,这对于贵族来说是更大的危险源泉。

    第三等级和贵族之间存在的这种彻底分裂状态不仅加速了贵族阶级的衰亡,它还会摧毁法国的整个贵族制度。

    贵族制度的产生和维持并非偶然;和所有其他事物一样,贵族制度也服从于某些也许并非不可能发现的固定规律。

    无论在什么社会里,人们中间存在着一定数量独立于人们制定的法律之外的真实的或约定的财富,这种财富在其性质上,只能属于少数人所有。在这些财富中,我把出身、产业和知识置于首位;所有公民都高贵、有教养和富足的那种社会状况是不可设想的。我所说的财富彼此间是非常不同的,但有一共同特点,即只能在少数人中分配,并由于同一原因,使所有拥有财富的人具有与众不同的爱好和排他思想;这些财富因而形成同样多的贵族成分,这些成分无论是分散的或集中在同一些人手中,却始终存在于各个历史时期的所有民族内。当所有具有这类特殊优越条件的人,都同心协力从事治理工作时,就会有一个强有力而持久的贵族制度。

    18世纪,法国贵族内部只拥有这些贵族制天然成分中的某些成分;若干成分存在于他们之外。

    贵族自我孤立于富足和有见识的平民之外,认为自己始终忠实于他们先辈的榜样。他们没注意到,当他们模仿其先辈的作法时,他们正背离了先辈曾达到的目标。在中世纪,出身确实是全部社会权利的主要来源;但在中世纪,贵族是富有的,他还把有学问的教士召到他身边;整个社会都交给这两种人,而当时人们认为社会应当如此。

    但是到了18世纪,许多有钱人不是贵族,许多贵族不再富有;在知识方面,同样可以这样说。第三等级因此组成了作为贵族阶级的一个天然部分,却与主体相分离;由于它不支持主体,不可能不使之削弱;而且对主体作战,必然把主体摧毁。

    贵族的排他性不仅使第三等级的首领们脱离贵族阶级的总的事业,而且还将使所有期望有朝一日变成第三等级的人脱离。

    大部分贵族阶级已经死亡,这并非因为贵族阶级在世上建立不平等,而是因为贵族阶级要永久维持不平等,使一些个人得利,使另一些个人受害。人们憎恨的是某种不平等,而非一般的不平等。

    也不能认为,贵族阶级灭亡最经常是由于贵族特权的泛滥;相反,倒是这些巨大的特权,支持了贵族阶级。假如每个人都相信有一天能进入杰出人物团体,那么,这团体权利之大,一定会使它在尚未跻身其间者眼中变得无比珍贵。这样,连这个制度的弊病本身也成了它的力量;且别说,进入贵族的机会是微小的:只要目标树高,这也无关紧要。最吸引人心的,不是小小成功的可靠性,而是飞黄腾达的可能性。

    如果增大追求的目标,你就不怕减少得标的机会。

    一个穷人并非不可能最终掌权的国家,比起那些穷人没有希望掌权的国家来,更易于将穷人永远排除在政府之外;以为有朝一日能被召掌权,这种臆想中的高升的念头,不断地使穷人看不见他的真实苦难。这是一种完全凭运气的赌博,可能的赢头之大吸引着他的灵魂,全然不顾输的可能。他爱贵族就像爱买彩票一样。

    法国存在的不同贵族成分间的这种分裂,在贵族内部布置下某种内战局面,从中获利者唯有民主力量。第三等级主要成员受到贵族阶级的排挤,因此,为了对贵族阶级作战,不得不依靠一些用得着的时候有用、其效力本身却很危险的原则。第三等级本是贵族阶级的一部分,它反抗贵族阶级的另一部分,被迫宣扬平等的普遍思想,以便同与之敌对的不平等的特殊思想斗争。

    甚至在贵族阶级内部,不平等也每天遭受攻击,即使不是在原则上,至少也是在它的某些不同运用上。佩剑贵族傲慢地斥责穿袍贵族,穿袍贵族则抱怨佩剑贵族享受的优势地位。宫廷贵族喜欢嘲笑乡村贵族的微小领主权利,而乡村贵族则对廷臣享受的恩宠感到愤怒。出身古老贵族世家的贵族看不起敕封贵族,敕封贵族则嫉羡前者的尊荣。不同种类特权者之间的所有这些非难指责,都损害着特权的总利益。人民对其头领们的辩论冷眼旁观,只从他们的言词中取出对己有用的东西。在国民中逐渐传播唯有平等才符合事物的自然秩序的思想;组织一个治理良好的社会应根据包含于平等之中的简单普遍的思想。这些理论一直深入到贵族的头脑中,他们虽然还享受着特权,却也开始把拥有特权视为一种福份,而不视为体面的权利。

    一般来说,习俗比法律跟随思想更紧。贵族制的原则在政治社会中还占上风,风尚却已经变成民主的,在被立法分割开的人们之间,建立起无数各种各样的联系。

    对促进公民社会的这种混合格外有利的是作家每日每时所争得的地位。

    在财富是贵族制的唯一基础或仅仅主要基础的国家里,金钱除了能给所有社会都带来享乐之外,还能带来权力。有了这两种好处,金钱便将人的全部想象力都吸引过来,而且可以说,金钱最终变为人们追求的唯一荣耀。在这类国家里,文学一般不大发展,因之文艺才能并不吸引公众的注意。

    在血统贵族统治的民族中,人们看不到为获取财富而迸发的这种普遍冲动。人类心灵不会受同一**单方面的推动,而是欢迎人类爱好的天然多样性。假如这些民族文明开化,其中必有大量公民珍惜精神享受,并推崇制造精神产品的人们。

    许多雄心勃勃的人蔑视金钱,由于出身平民不爱经商,遂避而研究文学,文学研究成了他们的归宿,他们追求文艺荣誉,这是他们可以得到的唯一荣誉。这样,他们在政界之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显赫地位。

    在有钱就有权的那些国家里,人的重要性或多或少与他拥有的财富有关,而财富每时每刻都会丧失和取得,因此贵族成员终日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丧失自己占有的社会地位,生怕其他公民瓜分贵族特权。政界盛行的这种经常变动性,使贵族成员的灵魂处于永久不安的状态。他们只能忐忑不安地享受其财富,急急忙忙地抓住财产带来的福利。他们不断用不安的眼光打量自己,看看到底丢失了什么。他们向所有其他的人投射充满疑惧与嫉妒的视线,以便发现他们周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某个地方发生的一切,都会引起他们不安。

    唯独建立于出身之上的贵族阶级,看到在它之外闪光的东西不太经心,因为贵族阶级拥有一种优势,依其性质,既不能被瓜分,也不会丧失。人可变富,但必须生来就贵。

    法国贵族历来向作家伸手,乐于与作家接近。18世纪尤其是这样:这是个闲散的时代,贵族阶级几乎和平民一样,被免去了治国职责,而知识正在传播,给大家带来了文学娱乐的高尚情趣。

    路易十四统治下,贵族尊重和保护作家;但真正说起来,贵族并未与作家搀合在一起。他们分别形成两个阶级,彼此间经常接触,但却从不混同。到18世纪末,形势改观。并不是说作家已被允许分享贵族的特权,也不是说作家在政界已获得公认的地位。贵族阶级并没有召唤作家加入贵族行列,而许多贵族却置身于作家的行列。文学因此变成一个中立地带,平等便栖身于此。文人和大领主在这儿相会,并不互相寻衅,也不互相害怕,在这世外桃源,盛行着一种想象的民主,在这里每个人都回复其天然优势。

    这种形势虽对科学和文学的飞速发展十分有利,却远不能满足致力于科学和文学的人们。确实,他们占有显赫的地位,但这种地位并未明确,总是引起争议。他们分享大领主的喜悦,但大领主的权利始终没有他们的份。贵族和他们相当靠近,使他们能具体看到出身所赋予的所有好处,但贵族还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以致他们无法分享或品尝这些好处。在作家的眼前仿佛放着一个平等的幻影,当他们靠近想抓住它,平等即行消失。这样,贵族阶级如此宠爱的作家们组成第三等级中最焦急不安的那一部分,他们竟然在特权者的宫殿里诽谤种种特权。

    这一民主倾向不仅出现在经常与贵族交往的作家身上,而且出现在已变成作家的贵族身上。大多数成为作家的贵族高谈阔论那些在作家中间被普遍接受的政治学说;他们丝毫未将贵族精神引进文学,反而将可以称为文学精神的东西输入贵族阶级。

    当上层阶级逐渐衰落,中间阶级逐步上升,一种无形的运动一天天使他们接近的时候,地产分配发生了变化,其性质格外有利于民主制的建立和统治。

    几乎所有外国人都想象,在法国,地产划分只是从有关继承的法律发生变化的年代,从大多数隶属贵族的领地被没收的时期才开始的,但是,这种看法是错误的。革命爆发之际,大多数省份内,土地已被大量瓜分。法国革命只不过使个别地区的现象扩大到整个法国领土而已。

    将地产聚集在某些人手中的倾向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第一个是物质力量。征服者夺取被征服者的土地,并在少数同伙中瓜分。通过这种方式,原所有者的权利被剥夺了。但是还有其他方式,假如有人自愿出让权利。

    我设想这样一个民族,其中工商品业众多,出产极其丰富,这个民族很有知识,每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发现工商业提供的所有发财机会。我假定,通过法律、风尚、旧思想的结合,地产在这一民族之中仍是尊重与权力的主要源泉。发财致富的捷径是出卖土地,以便投资商业。相反,享受既得财产的最好方式是把钱从商业中抽回去购置土地;土地遂变为奢侈与雄心追求的目标而非贪财的对象。获取土地时,人们渴望得到的乃是荣誉与权力,绝不是收获。这样一来,小片领地依旧出售,但人们只买大片领地。因为卖主和买主的目的和地位不同。前者相形之下,是一个追求富裕的穷人;后者是有钱人,要将大量多余钱财用于享乐。

    假如在这些普遍原因之上,再加上立法的特殊作用,——因为立法在有利于动产转移的同时,却使获得土地变得既费钱又困难,以致唯独嗜好拥有土地的富人,才有办法获得土地,——你便很容易明白,在这样的民族中,小片地产必将不断趋于消失,溶入数量不多的大片地产中。

    随着工业手段的完善和增多,知识的传播又使穷人发现了这些新工具,我刚才描述的运动必将变得更加迅速。工商业的繁荣将更有力地促使小所有者出卖土地,这同一原因将不断创造庞大的动产,而庞大动产拥有者随后将获得大片领地。这样,地产的过度聚集现象将存在于文明的两端:当人们尚处在半野蛮状态,只珍惜,而且可以说,只认识地产时;当人类已经变得非常文明开化,并发现了无数其他方式发财致富时。

    我上面绘制的图画丝毫未曾适用于法国。在法国,野蛮人征服时代,土地从未普遍、系统地在征服者之间划分,与诺曼底人侵入英国后发生的情况不同。法兰克人不如诺曼底人那样开化文明,控制暴力的技术不如诺曼底人高明。况且,法兰克人征服的年代更加久远,其影响衰退得更早。因此在法国,许多领地似乎从来就没有受封建法律支配,服从封建法律的领地似乎比其他许多欧洲国家面积要小。故而土地从未被聚集,或者至少很久以来便已停止聚集。

    我们已看到,大革命以前很久,地产便不再是敬重和权力的主要源泉。同一时期,工商业的发展不太迅速,人民虽已有足够的教养来设想和追求比目前更好的处境,但他们远未获得能使他们发现成功捷径的知识。土地对于有钱人来说不再是奢侈品,与此同时,它对穷人来说反倒成为谋生之道,可以说是唯一谋生之道。有钱人出卖土地是为了方便和增加自己的享乐,穷人购买土地是为增加其富庶。地产就这样悄悄地脱离贵族之手,开始在人民手中瓜分。

    随着旧的土地所有者财产的丧失,大量平民逐渐获得了财产。但是,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达到目的,而且凭借极不完善的手段。大地产因此逐日减少,却没有积聚起大宗流动财富;在大领地的原址,通过节衣缩食,惨淡经营,兴起了许多小领地。

    土地分割方面的这些变化大大促进了不久即将爆发的政治大革命。

    有些人认为无需在公民社会中引入某种平等,就能在政治领域中永久确立彻底平等,我看这些人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我想,谁也不能不受惩罚地使人们时而极强,时而极弱,让人们在一点上达到极端的平等,在其他点上却忍受极端不平等,这样一来,不用很久人们肯定会渴望全面强大或者变得全面软弱。但是一切不平等中最危险的,是由于不分地而产生的不平等。

    拥有土地赋予人们以某些特殊的思想和习惯,认识这些极为重要,而拥有动产是不会或很少产生这些思想和习惯的。

    大地产以某种方式使财富的影响限于某个地方,使它在某些地点,对某些人发挥特殊作用,影响更大、更持久。动产的不均使一些个人富有;不动产的不均使一些家族富足,它使有钱人彼此联系,把几代人之间也联合起来,并在国家中建立一个单独的小民族,他们在自己所在的大民族中,总能获得某种凌驾于大民族之上的权力。对民主制政府最为有害的恰恰是这些东西。

    相反,对民主制统治最为有利的,莫过于将土地划分为小块产业。

    拥有少量动产的人几乎永远或多或少地仰赖于他人的情绪。他必须或者屈从于某一联合会的规章,或者屈从于某个人的意愿。他要服从于国家工商业命运的最细微变迁。他的生活不断被富裕与穷困的无常变化所打乱,这些支配他命运的动荡,很少不引起他思想的混乱,不经常改变他的爱好。小土地所有者则相反,只听命于自身的动力;他的范围狭窄,但他在其间活动自由。他的财富增长缓慢,但却丝毫不受意外风险的影响。他的精神与他的命运一样平稳,他的爱好与他的劳作一样有条不紊;正因为不依靠任何人,所以他将独立精神置于贫穷之中。

    人们不会怀疑,大量公民心中的这种精神安定、这种安静和这种单纯的**,这种习惯和这种对独立的爱好,大大有利于民主制度的建立和维持。对我来说,当我看到,在社会地位存在极端不平等的人民中建立起民主制度时,我将这些制度看作是暂时事件。我相信,有产者与无产者处在危险之中。有产者冒着猛然丧失财产的危险,无产者则面临猛然丧失其独立的危险。

    欲达到民主制政府的民族所期望的是,不仅他们内部不存在财富的极大的不平等,而且尤其重要的是,不动产在这种财富中并不居支配地位。

    18世纪末,在法国,权利与地位的不平等原则仍**地支配着政治社会。法国人不仅有一个贵族制,而且有一个贵族阶级,这就是说,在以不平等为基础的所有政府制度中,法国保留了最**的,而且我敢说,最顽固的政府制度。要为国家服务,必须是贵族。没有贵族身分,人们便很难接近国王,繁文缛节禁止平民接触国王。

    各种制度的具体规定与这种原则是一致的。替代继承、长子继承权、佃租、行会师傅身分,所有旧封建社会的残余依然存在。法国有国教,国教的神父不仅像某些贵族制国家一样是特权者,而且是排他性的统治者。像在中世纪一样,教会是一部分领土的所有者,干预政府。

    然而在法国,很久以来,一切都已朝着民主迈进。不愿停留于表面现象的人,一定愿意回想一下教士在道义上的无能状态,贵族的贫困和衰落,第三等级的财富和知识,地产独特划分的既成事实,大量的中等财产,少量的大产业;回想起那个时代那些公开宣扬的理论,那些心照不宣但几乎公认的原则;我认为,如果有人把所有这些多种多样的事实归纳概括,必定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时这个有着贵族、国教、贵族制法律和惯例的法国,总的来看,已经是欧洲真正最民主的国家;而18世纪末的法国人,由于他们的社会状况、公民组织、思想风尚,已远远超过了当今最明显地趋向民主的那些民族。

    第二部分

    18世纪的法国和当今的法国相去不远,并不仅仅是由于不平等状态。其他许多我们认为是崭新的民族面貌特征,当时已经隐约可见。

    可以一般地说,没有比贵族制更有利于地方行政制度的建立和维持久远了。

    在贵族阶级占有的领土的各个地点上,每一处总可以找到一个或若干个贵族,他们由于出身与财富,天然地高人一等,取得或接受治理权。在一个地位平等的社会里,公民间大致平等,他们自然要将行政细务即政府本身,委托给高出于群众之上、引人注意的那个人。即使他们不准备把这项责任委托给他,他们也常常由于个人的软弱和难于和睦相处,而不得不容忍他掌权。

    的确,当一个民族一旦接受了人民主权原则,当知识在那里已经普及,当治国科学已臻完善,在人们已经尝到过集权的政府的苦头时,就会经常看到居住外省和城市的公民们如何在他们中间努力创建某种集体政权,来处理他们的自身事务。有时,最高权力在特权的重压下,试图使公共行政地方化,采取多少有点奥妙的手段,企图在领土的不同地点人为地建立某种选举贵族制。实行民主制的国家,人民凭本能就被推向中央集权制。他们只有凭深思熟虑才能走到地方自治制度。但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地方自治总要冒极大风险。在贵族制的国家,不管中央政权如何,地方政府却经常存在,无需中央政府介入便能生存。在民主制的国家,地方政府常常是中央政权创造的,中央政权允许人们夺去它的某些特权,或者它自愿放弃某些特权。

    民主的民族中这种中央集权的自然倾向,主要出现并明显增长在斗争与过渡时期,在这时期中,两种原则争夺事务领导权。

    当人民开始成为一种力量,并且发现贵族领导着所有地方事务时,便攻击地方政府,不仅作为地方政府,而且特别作为贵族政府加以攻击。地方权力一旦从贵族阶级手中夺过来,应该交给谁便成了问题。

    在法国,独揽地方权力的不仅有中央政府,而且有国王。

    其原因值得探讨一下。

    我认为,社会的民主部分有一种中央集权的自然愿望;但我绝不认为人民的志趣会把行政权自然而然地集中于国王一人之手。这要依形势而定。当人民有选择自由时,它永远宁愿将行政权力委托给一个集体或民选的行政官,而不愿将它委托给一个人民无法控制的国王。但是,人民却经常缺乏这种自由。

    当社会的民主部分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并要崛起之际,它仅仅由众多的个人组成,他们同样软弱、同样无力,孤立地与贵族阶级的强大个体进行斗争。它具有那种不要任何治理工具而进行统治的本能**。这批为数众多的个人,由于极其分散,又极不善于联合,本能地感到需要在他们自身和贵族阶级之外的某个地方,找到一种已经组成的力量,他们无须共同协商,就能在这个力量周围齐心合力,依靠全体联合,便能获得他们每一个人所缺乏的那种力量。

    不过,民主制远未在法律上组织起来,在贵族阶级之外,人民能够利用的已经组成的唯一权力就是国王。国王与贵族之间无疑存在着天然的类似之处,但并非完全一致。如果他们的爱好相似,他们的利益却经常对立。因此转向民主制的民族通常从增加王权的权限开始。国王激起的嫉妒和惧怕比贵族要小;何况,在革命时代,使权力易手已算是了不起的事了,哪怕只不过是剥夺一个敌人的权力,为把它转交给另一个敌人。

    英国贵族的杰作是使社会各民主阶级长期地相信共同敌人是国王,因而使贵族终于变成了各民主阶级的代表,而不再是他们的主要对手。

    一般来说,只有在依靠国王、彻底摧毁贵族阶级之后,民主的人民才向国王讨还他们让国王占用的权力,并努力使国王依附自己,或将授与国王的权力转为依附权力。

    但是即使当社会的民主阶级终于将行政权置于他们真正的代表手中之后,要划分行政权的行使时,他们也往往非常难于办到:或是因为难于从当权者手中夺取权力,或是因为难以知晓委托谁来使用权力。

    民主阶级在自己内部,总能找到大量有教养和精明强干的人材,足以组成一个政治议会或中央政府,但是却可能找不到足够的人才组织省政府;外省人民可能并不愿听任贵族阶级统治,而人民尚无能力实行自治。在等待这一时机到来时,人们不能不将行政权的行使委托给中央政权。

    况且,刚刚摆脱贵族控制的人民要花很长时间,才感到有必要习惯于中央集权。

    在长期屈从于贵族制的国家里,每个属于下层阶级的个人,自幼便养成一种习惯,要在周围寻找一个最引起他羡慕或畏惧的人。同时,他将中央政府看作他与当地压迫者之间的当然仲裁者,并且往往赋予中央政权以超凡的神明与智慧。

    产生这两种现象的那些原因已经消失后,现象本身继续存在。

    贵族制被摧毁后很久,公民们仍怀着某种本能的畏惧,注视着在他们身旁发生的一切;他们很难相信身旁就有明智与公允的司法,以及备受尊重的法律。过去他们嫉妒高踞于他们之上的人,现在则嫉妒他们的左邻右舍与他们平起平坐。最后他们仿佛彼此害怕起来,他们不再认为中央政府能保护他们免受贵族的暴虐,于是又把贵族视为防止他们自己越轨行动的保护人。

    由此可见,实行民主制社会的民族,开始几乎总是集中权力于国王一人;后来当他们具有必要的力量和毅力时,他们便打碎这个工具,并把这些权力转到一个依附于他们自己的当局之手。

    由于他们更加强大,更有组织,更有教养,他们便更进一步从他们的一般代表那里收回部分行政权,委托给次一级代理人。看来这就是那些按其社会状况、思想风尚,而被推向民主制的社会所走的道路,这是出于本能的,也可以说是必由之路。

    在法国,王权扩及公共行政的一切对象,是与民主阶级的诞生和逐渐发展相关联的。随着社会地位更趋平等,国王也就更加深入更加经常地插手地方政府;城市和各省失去了它们的特权,或逐渐忘掉使用特权。

    人民和第三等级竭尽全力促进这些变革,他们往往自动让出自己偶然拥有的权利,目的是与贵族的权利同归于尽。这样,省级政府和贵族权力以同一方式同一时间被削弱。

    法国历代国王在这种趋势中,大大得力于法学家在几个世纪内给与他们的支持。在法国这样的国家,存在着特权等级——贵族与教士,他们集中了部分知识和几乎所有国家财富,民主制的天然首领便是法学家。在法国法学家要求以人民的名义亲自统治以前,他们一直积极地从事毁灭贵族以利王权的工作;他们表现出出奇的灵巧和无穷的技艺,屈从于国王的**愿望。而且,这种现象并非法国所独有;可以相信,法国法学家在为王权服务时,既遵循着他们固有的本领,同时也照顾到他们偶然成为其首领的那个阶级的利益。

    居维叶说道,有机体的所有各部分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以致人们只要接触到从其中之一分解出来的一个部分,便能恢复整体。同样的分析可以用来了解支配所有事物的大部分普遍规律。

    如果人们仔细研究人类有史以来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就不难发现,在所有文明国家发号施令的**君主旁边,几乎总有一位法学家,他使君主那些专横而前后矛盾的意志合法化并加以协调。法学家们把国王对权力的普遍和无限热衷,与法学家天赋的讲究治理的条理与知识结合起来。国王能迫使人们暂时服从;法学家则有本领使人们几乎心甘情愿地长期俯首听从。前者提供强力;后者提供法律。前者靠专横跋扈掌握统治权;后者则靠法制掌握统治权。在他们会合的焦点上,建立起使人们透不过气来的**制度;只知有君主而不知有法学家的人,只了解**暴政的一个部分。必须同时考虑到这两部分,才能设想出整体。

    除我刚讲过的一般原因外,还存在其他若干偶然性的次要原因,它们加速所有权力向国王手里集中。

    巴黎很早便取得了王国内压倒一切的独特地位。法国有一些重要的城市;但人们只看到一座大城市,即巴黎。自中世纪以来,巴黎就开始变为知识、财富和王国政权的中心。权力集中于巴黎,使这个城市的重要性不断增加,而巴黎与日俱增的强盛又反过来有利于权力的集中。国王将国家事务吸引到巴黎,而巴黎把国家事务引向国王。

    法国从前是由通过条约获得或通过武力征服的一些省份组成的,长期以来这些省份彼此仍处于民族与民族间的关系。

    随着中央政权终于使国土的不同部分服从于同一行政制度,它们之间的明显差异逐渐消失;而随着这些差异的消失,中央政权发现更便于将它的活动范围扩展到整个国家。因而国家统一有利于政府统一,而政府统一有助于国家统一。

    18世纪末,法国仍划分为32个省。13个最高法院在各省自作主张,以不同的方式解释法律。各省的政治体制五花八门。有些省保持着某种国民代议制,另一些省则始终没有实行国民代议制。有些省采用封建法;有些省采用罗马法。所有这些差异都是表面的,也可以说是外在的。真正说来,整个法国已达到只有一个灵魂的水平。从王国的这一端到另一端,流行着同样思想。同样的习俗在各地生效,同样的意见在发表;人类精神处处受到同样的培养,走向同一方向。一句话,法国人虽然有这许多省、这许多最高法院、五花八门的民法、千奇百怪的习俗,他们无疑在当时的欧洲已成为内部联系最密、必要时最能团结一致共同活动的民族。

    这个由各种协调一致的成分组成的伟大国家的中心是王权,它在掌握了重大事务的领导权之后,已向最细小事务的管理权伸手。

    所有强大政权都试图实行中央集权;但是,它们的成功程度取决于其固有性质。

    当议会拥有压倒一切的权力时,中央集权制成为有名无实。因为只有靠法律才能实行集权。而法律无法预料一切;即使预料到一切,实行起来只有靠官员和不断的监督,而立法权对此是无能为力的。议会集中政府,却不集中行政。

    在英国,议会有权插手几乎社会上所有大小事务,却没有听说行政权的集中,国家权力终究给个人意志留下很大的独立性。我想,这并非因为这个大团体天性好节制。它爱惜地方自由并非因为它尊重地方自由,而是因为身为立法权,它找不到得心应手的制服地方自由的有效手段。

    反之,当行政权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居统治地位的人也有能力使其全部意志顺利贯彻执行时,这个中央政权便能逐渐将其影响扩及一切事物,或者至少在它自己的政体中不受任何限制。假如这个政权被置于一个一切都自然趋向中央的民族中,在这里每个公民都无法单个进行反抗,而几个人又不知如何合法地联合反抗,同时所有的人几乎都有着同一习惯和同一风尚,安然屈从于同一法规,那么人们便无从知道**暴政的界限在哪里,无法明白**政府在处理了国家重大事务以后,为什么不能进一步支配家庭事务。

    1789年以前,法兰西呈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画。王权已直接或间接地夺得一切事务的领导权,真正可以为所欲为了。

    在大多数城市和省份,王权已干净利落地取消了地方政府;在其他地方,王权也未留下更多东西。法国人则形成了欧洲民族中最统一的民族,行政程序也最为完善,后来称为中央集权的制度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刚才已阐明,在法国,政体正继续趋向**,然而出现一个奇怪的对照:习惯和思想日益变得更加自由。自由从政治制度中消失了,但在风尚中依然保存。自由的保障愈少,它对于个人就愈珍贵,仿佛他们每个人都继承了从国家各大团体那里夺得的种种特权。

    推翻主要敌手之后,王权便自动止步;王权的胜利使它变得温和,似乎进行争斗是为了夺取特权,不是为了使用特权。

    如果认为在法国自由精神是与1789年大革命一起诞生的,这是人们常犯的严重错误。自由精神在任何时代一直是法兰西民族的突出特征;但是这种精神每隔一段时间显示出来,可以说是断断续续出现的。与其说经深思熟虑,不如说出于本能,来去无常,既猛烈又软弱。

    从来没有任何贵族比封建时代的法国贵族在见解和行动上更高傲,更有独立性。民主自由精神从没有比在中世纪法国公社中和直至17世纪初(1614年)不同时期召开的历届三级会议中,表现出更有劲,我几乎要说更粗野了。

    即使当王权继承了所有其他权力时,人们服从它,但不卑躬屈节。

    必须将服从这一事实与其原因区别开来。有些民族屈从于国王的专横,因为他们相信国王有进行统治的绝对权力。另一些民族则将国王看作祖国的唯一代表,或上帝在世间的形象。还有些民族崇拜继贵族**寡头政治而出现的王权,怀着某种夹杂着欢乐与感激的宁静心理去服从王权。在这些不同种类的服从中,无疑可以遇到一些偏见;它们表明知识不足,精神谬误,却并不表明心灵卑下。

    17世纪法国人与其说是服从国王,不如说是服从王权;他们服从国王不仅因为他们认为国王强大,而且因为他们相信国王仁慈合法。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们对服从有一种自由的爱好。因此他们在服从中搀入了某种独立、坚定、微妙、任性和易怒的成分,这些成分足以说明,他们在接受一个主人时,仍保持自由精神。尽管这位国王能任意支配国家的财富,但他在约束人们最细微的行动或压迫最微不足道的舆论上,却常常会显得无能为力;一旦出现反抗,臣民得到风尚的庇护,比自由国家的公民常常得到的法律保障更有效。

    但是,过去一贯自由的民族,或后来变成自由的民族,是不能理解这些感情和思想的。前者从未体味;后者久已遗忘:二者在服从专横权力中,只看到可耻的卑躬屈节。在那些尝到过自由而后又丧失自由的民族中,服从确实永远具有这一特征。但是,在从未获得自由的民族的服从中,常常贯穿着一种必须承认的道德观念。

    18世纪末,法国人始终引为特点的独立精神格外发扬光大,其性质完全改变。法国人的自由概念在18世纪经历了一番改造。

    自由实际上能够以两种形式在人类精神中产生。它可以是共同权利的使用或特权的享受。人们想在行动中或某些行动中自由,并非是因为所有的人均有独立的普遍权利,而是因为每个人本身拥有保持独立的特殊权利,这便是中世纪人们所指的自由,在贵族制社会,人们也几乎总是这样理解自由。在贵族社会,社会地位极不平等,人类精神一旦习惯于特权,便将尘世所有财富的使用权列入特权范围。

    既然这种自由概念只与设想出这一概念的人,或至多与他所属的阶级有关,它便能在缺乏普遍自由的国家里存在。有时甚至发生这样的情况,众人所得到的对自由的必要保障越少,某些人对自由的珍爱反而更强烈。物以稀为贵。

    在接受这种贵族式的自由概念的人口中,产生了对个人价值的狂热感情和对独立的强烈爱好。它赋予利己主义以某种能量,某种出奇的力量。这种概念虽由个别人设想出来的,但它常使人们作出最卓越的行动;当它被全民所采纳时,便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民族。

    罗马人认为,在人类中间,只有他们才应享有独立;他们相信这个自由权绝非来自天性,而是来自罗马。

    按照现代概念,即民主概念,而且我敢说按对自由的准确概念,每个人既然从自然得到了处世为人的必备知识,那他生来便有平等而不可剥夺的权利,在只涉及他本人的一切事务上,独立于他人之外,并有权任意支配自己的命运。

    自从这种自由概念深入人心并牢牢扎根时期,独裁专横政权只不过是一种物质现象或暂时偶然现象罢了。因为每个人既然对自己拥有绝对权利,那么,最高意志只能来自全体意志的联合。从此,服从也失去了它的道义性,在公民那雄壮自豪的美德与奴隶那卑下自得之间,再也没有中间道路。

    随着人民中地位平等化,这种自由概念必然要占上风。

    然而,法国久已脱离中世纪,思想风尚久已朝民主方向转变,但封建贵族的自由概念仍被普遍接受。每个人在保护个人独立不受政权约束时,着眼于保卫个人的特殊权利而非承认普遍权利;在斗争中,他们依靠的不是原则,而是事实。

    15世纪某些思想冒进的人曾窥见自由的民主概念,但它几乎立刻消失了。只有在18世纪,才能说发生了变化。

    每个个人,推而广之,每个民族,均有支配自身行为的权利;这个仍很模糊、定义不全面、表达欠妥的观念,逐渐被引入所有人的思想。它以一种理论的形式凝固在有教养的阶级中;它仿佛像一种本能流传到民间。其结果是出现了奔向自由的更强大的新冲动:法国人对独立的一贯喜爱遂变为有根有据的系统主张,这种主张逐步推广,终于把王权也拉向自己一方。王权在理论上永远倾向**,但它开始在行动上心照不宣地承认,权力莫大于公众感情。路易十五说道:“任命大臣的是我,但将他们免职的是国民。”路易十六在狱中追述他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思想,在谈起他的臣民时,仍称他们为我的同胞们。

    人们在18世纪才第一次听到谈论普遍的人类权利,人人能把它们作为合法的、不可改变的遗产要求平等享受;听人谈到普遍的自然权利,每个公民都应加以利用。

    大革命前20年,1770年,当马尔泽尔布代表王国主要法庭之一讲话时,他对国王说道:

    “陛下,您的王冠只得自上帝;但是,您没有理由不欣然相信,您的权力也来自于臣民的自愿服从。在法国存在着某些属于国民的不可侵犯的权利;您的大臣们焉敢对您否认这一事实;倘若必须证明这一点,我们只有提出陛下本人提供的证据。不,陛下,人们尽管费尽气力,也未能使您信服法兰西国民与被奴役人民之间,无任何差别。”

    他后来又说道:“既然所有中间团体均软弱无力或已被摧毁,那就请询问国民自己吧,因为唯有国民才能聆听尊旨。”

    此外,这种热爱自由的感情是通过著作,不是通过法令,是通过个人努力,不是通过集体业绩,往往是通过幼稚的、无理性的反对,而不是通过严肃系统的反抗表现出来的。

    舆论的力量就连那些常常压制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但这种力量强弱无常,大起大落:头一天强大无比,第二天几乎难以捉摸;它永远毫无节制,变化多端,难以确定:它是没有器官的躯体;它是人民主权的影子,而非人民主权本身。

    我想,在所有爱好和向往自由但还未能建立自由制度的民族中,情况都将是这样。

    我并不是认为在不存在这类政治制度的国家,人们无法享受某种独立。习惯与舆论便足以办到。但是人们绝不能保证永远自由,因为他们绝不能保证永远要求自由。有些时候,即使最热爱独立的民族也甘愿将独立视为他们努力的次要目标。自由制度的最大用途在于,当人类精神不关心自由时,继续当自由的后盾,并给与自由它固有的某种植物性生命,以便人类精神到时候能回到它那里来。这些制度的形式保证人们即使一时厌恶自由,也不会丧失自由。我认为这是自由制度的主要优点。当人民执意要当奴隶时,谁也无法阻止他们成为奴隶;但我认为,自由制度能使他们在独立中支持一段时间,而无须他们自助。

    18世纪末法兰西的面貌呈现下列最主要的特征:这个民族比起世界上当时存在的任何民族来,包含更少的穷人,更少的富人,更少的强者,更少的弱者;不管政治状况如何,平等这一理论已在人民的思想中扎根,对平等的爱好已掌握人心;比起任何国家来,这个国家所有各个部分联合得更为紧密,它服从一个更加集中、更加精明,更加强大的政权;在这里,自由精神永远生机勃勃,近期以来,它具有更普遍、更系统、更民主、更不安现状的特点。

    假如现在我们合上历史书,让时光流逝50年,再来考察这段时间产生的一切,我们便会注意到已经发生了巨大变革。

    但是,在所有这些新的陌生事物中,我们很容易认出半个世纪前给我们强烈印象的那些同样特征。人们通常夸**国革命产生的后果。

    毫无疑问,从未有过比法国革命更强劲、更迅猛、更具破坏性、更有创造性的革命。尽管如此,若认为从这场革命中产生出一个全新的法国民族,若认为法国革命建起一座大厦,而它的基础在革命前并不存在,那就大错特错了。法国革命创造了大量派生的、次要的事物,但它只不过使主要事物的萌芽进一步发展;这些萌芽在革命以前便已存在。革命对一个重大动机产生的结果加以整理、协调和法制化,但它不是这个动机本身。

    在法国,社会地位已比任何国家更加平等;大革命加强了平等,并把平等的学说载入法律。法兰西民族早于所有其他民族并比它们更加彻底地抛弃了中世纪的分裂与封建个性;革命终于将国家的不同部分统一起来,形成一个单一整体。

    在法国,中央政权已比世界上任何国家更严密地控制地方行政。大革命使中央政权更加灵活,更加强大,更有所作为。

    法国人比其他人更早、更清晰地构想出自由的民主思想;

    革命给与国民本身即使还不是主权的全部实际,至少也是主权的全部外表。

    假使这些是新事物,那只是就形式,就发展而言,而不是就原则,就本质而言。

    即使没有这场革命,革命所作的一切也会产生,对此,我深信不疑;革命只不过是一个暴烈迅猛的过程,藉此人们使政治状况适应社会状况,使事实适应思想,使法律适应风尚。法国人从旧国家中保留了哪一部分?构成教士、第三等级、贵族的那些成分,后来变成了什么?哪些新的划分取代了旧君主制的那些划分?贵族的和民主的利益采用了哪些新的形式?土地财产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的原因产生了哪些后果?国民的整个思想、习惯、风俗、精神,发生了何种变革?

    这些问题乃是以下书信将论及的主要题目。

  • 李泽厚《美的历程》

    目录

    一 龙飞凤舞 (一)远古图腾 (二)原始歌舞 (三)“有意味的形式”

    二 青铜饕餮 (一)狞厉的美 (二)线的艺术 (三)解体和解放

     三 先秦理性精神 (一)儒道互补 (二)赋比兴原则 (三)建筑艺术

     四 楚汉浪漫主义 (一)屈骚传统 (二)琳琅满目的世界 (三)气势和古拙

    五 魏晋风度 (一)人的主题 (二)文的自觉 (三)阮籍和陶潜

    六 佛陀世容 (一)悲惨世界 (二)虚幻颂歌 (三)走向世俗

     七 盛唐之音 (一)青春、李白 (二)音乐性的美 (三)杜诗颜字韩文

     八 韵外之致 (一)中唐文艺 (二)内在矛盾 (三)苏轼的意义

    九 宋元山水意境 (一)缘起 (二)“无我之境” (三)细节忠实和诗意追求 (四)“有我之境”

    十 明清文艺思潮 (一)市民文艺 (二)浪漫洪流 (三)从感伤文学到《红楼梦》 (四)绘画与工艺

    结语

    中国还很少专门的艺术博物馆。你去过天安门前的中国历史博物馆吗? 如果你对那些史实并不十分熟悉,那么,作一次美的巡礼又如何呢?那 人面含鱼的彩陶盆,那古色斑斓的青铜器,那琳琅满目的汉代工艺 品,那秀骨清像的北朝雕塑,那笔走龙蛇的晋唐书法,那道不尽说不 完的宋元山水画,还有那些著名的诗人作家们屈原、陶潜、李白、杜 甫、曹雪芹……的想象画像,它们展示的不正是可以使你直接感触到 的这个文明古国的心灵历史么?时代精神的火花在这里凝冻、积淀下 来,传留和感染着人们的思想、情感、观念、意绪,经常使人一唱三 叹,流连不已。我们在这里所要匆匆迈步走过的,便是这样一个美的 历程。

    那么,从哪里起头呢?

    得从遥远得记不清岁月的时代开始。

    一 龙飞凤舞

    (一)远古图腾

    中国史前文化比过去所知有远为长久和灿烂的历史。七十年代浙江河 姆渡、河北磁山、河南新郑、密县等新石器时代遗址的陆续发现,不 断证实这一点。将近八千年前,中国文明已初露曙光。

    上溯到旧石器时代,从南方的元谋人到北方的蓝田人、北京人、山顶 洞人,虽然像欧洲洞穴壁画那样的艺术尚待发现,但从石器工具的进 步上可以看出对形体性状的初步感受。北京人的石器似尚无定形…… 丁村人则略有规范,如尖状、球状、橄榄形等等。到山顶洞人,不但 石器已很均匀、规整,而且还有磨制光滑、钻孔、刻纹的骨器和许多 所谓“装饰品”:“装饰品中有钻孔的小砾石、钻孔的石珠,穿孔的狐 或獾或鹿的犬齿、刻沟的骨管、穿孔的海蚶壳和钻孔的青鱼眼上骨 等,所有的装饰品都相当精致,小砾石的装饰品是用微绿色的火成岩 从两面对钻成的,选择的砾石很周正,颇像现代妇女胸前配带的鸡 心。小石珠是用白色的小石灰岩块磨成的,中间钻有小孔。穿孔的牙 齿是由齿根的两侧对挖穿通齿腔而成的。所有装饰品的穿孔,几乎都 是红色,好像是它们的穿带都用赤铁矿染过”。这表明对形体的光滑 规整、对色彩的鲜明突出、对事物的同一性(同样大小或同类物件串在 一起)……有了最早的朦胧理解、爱好和运用。[图版1] [1] 但要注意 的是,对工具的合规律性的形体感受和在所谓“装饰品”上的自觉加 工,两者不但有着漫长的时间距离(数十万年),而且在性质上也是根 本不同的。虽然二者都有其实用功利的内容,但前者的内容是现实 的,后者则是幻想(想象)的,劳动工具和劳动过程中的合规律性的形 式要求(节律、均匀、光滑…)和主体感受,是物质生产的产物;“装 饰”则是精神生产、意识形态的产物。尽管两者似乎都是“自然的人 化”和“人的对象化”,但前者是将人作为族类存在的社会生活外化 和凝冻在物质生产工具上,是真正的物化活动;后者则是将人的观念 和幻想外化和凝冻在这些所谓“装饰品”的物质对象上,它们只是物 态化的活动。前者是现实的“人的对象化”和“自然的人化”,后者 是想象中的这种“人化”和“对象化”。前者与种族的繁殖(人身的扩 大再生产)一道构成原始人类的基础,后者是包括宗教、艺术、哲学等 胚胎在内的上层建筑。当山顶洞人在尸体旁撒上矿物质的红粉,当他 们作出上述种种“装饰品”,这种原始的物态化的活动便正是人类社 会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的开始。它的成熟形态便是原始社会的巫术礼 仪,亦即远古图腾活动。

    “在野蛮期的低级阶段,人类的高级属性开始发展起来。……想象, 这一作用于人类发展如此之大的功能,开始于此时产生神话、传奇和 传说等未记载的文学,而业已给予人类以强有力的影响。”(马克思: 《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第54页,人民出版社,1965年)。追溯 到山顶洞人“穿带都用赤铁矿染过”、尸体旁撒红粉,“红”色对于 他们就已不只是生理感受的刺激作用(这是动物也可以有的),而是包 含着或提供着某种观念含义(这是动物所不能有的)。原始人群之所以 染红穿带、描抹红粉,已不是对鲜明夺目的红颜色的动物性的生理反 应,而开始有其社会性的巫术礼仪的符号意义在。也就是说,红色本 身在想象中被赋予了人类(社会)所独有的符号象征的观念含义,从 而,它(红色)诉诸于当时原始人群的便已不只是感官愉快,而且其中 参与了、储存了特定的观念意义了。在对象一方,自然形式(红的色 彩)里已经积淀了社会内容;在主体一方,官能感受(对红色的感觉愉 快)中已经积淀了观念性的想象、理解。这样,区别于工具制造和劳动 过程,原始人类的意识形态活动,亦即包含着宗教、艺术、审美等等 在内的原始巫术礼仪就算真正开始了。所以,如同欧洲洞穴壁画作为 原始的审美—艺术,本只是巫术礼仪的表现形态而不可能单独存在一 样,山顶洞人的所谓“装饰”和运用红色,也并非为审美而制作。审 美或艺术这时并未独立或分化,它们只是潜藏在这种种原始巫术礼仪 等图腾活动之中。

    遥远的图腾活动和巫术礼仪,早已沉埋在不可复现的年代之中。它们 具体的形态、内容和形式究竟如何,已很难确定。“此情可待成追 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许只有流传下来却屡经后世歪曲增删的远 古“神话、传奇和传说”,这种部分反映或代表原始人们的想象和符 号观念的“不经之谈”,能帮助我们去约略推想远古巫术礼仪和图腾 活动的依稀面目。

    在中国的神话传说序列中,继承燧人氏钻木取火(也许能代表用火的 北京人时代吧?)之后的,便是流传最广、材料最多也最出名的女蜗伏 羲的“传奇”了:

    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说文》)。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岛裂,天不兼子,地不周载,…女 蜗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淮南鸿烈·览 冥训》)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蜗抟黄土作人。(《太平御览》 卷78引《风俗通》)

    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禖,因置婚姻。(《绎史》引《风俗 通》)

    宓羲氏之世,天下多兽,故教民以猎。(《尸子·君治》)

    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近取诸身,远取于物,于是始作 八卦以通神明之德,比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 以渔。(《易系辞》)

    伏者,别也,变也。戏者,献也,法也。伏羲始别八卦,以 变化天下,天下法,则咸伏贡献,故日伏羲也。(《风俗通义 ·三皇》) ……

    从“黄土作人”到“正婚姻”(开始氏族外婚制?),从“以佃以渔” 到“作八卦”(巫术礼仪的抽象符号化?),这个有着近百万年时间差距 的人类原始历史,都集中地凝聚和停留在女娲伏羲两位身上(他们在古 文献中经常同时而重迭)。这也许意味着,他们两位可以代表最早期的 中国远古文化?

    那末,“女娲”“伏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呢?他们作为远古中华文 化的代表,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剥去后世层层人间化了的面纱,在 真正远古人们的观念中,它们却是巨大的龙蛇。即使在后世流传的文 献中也仍可看到这种遗迹: 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山海经 ·大荒西经·郭璞传》) 燧人之世,…生伏羲…人首蛇身。(《帝王世记》) 女娲氏…承庖羲制度,…亦蛇身人首。(同上)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远古传说中的“神”、“神人”或“英雄”,大 抵都是“人首蛇身”。女娲伏羲是这样,《山海经》和其他典籍中的 好些神人(如“共工”、“共工之臣”等等)也这样。包括出现很晚的 所谓“开天辟地”的“盘古”,也依然沿袭这种“人首蛇身”说《山 海经》中虽然还有好些“人首马身”、“豕身人面”、“鸟身人面” …,但更突出的仍是这个“人首蛇身”。例如: 凡北山经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堤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 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北山经》) 凡北次二经之首,自管浮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 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同上)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 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中山经》) 这里所谓“其神皆人面蛇身”,实即指这些众多的远古氏族的图腾、 符号和标志。《竹书纪年》也说,属于伏羲氏系统的有所谓长龙氏、 潜龙氏、居龙氏、降龙氏、上龙氏、水龙氏、青龙氏、赤龙氏、白龙 氏…等等。总之,与上述《山海经》相当符合,都是一大群龙蛇。 此外,《山海经》里还有“烛龙”“烛阴”的怪异形象: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 …是谓烛龙。(《山海经·大荒北经》) 钟山之神,名日烛阴,视为昼,唤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 色。(《山海经·海外北经》) 这里保留着更完整的关于龙蛇的原始状态的观念和想象。章学诚说 《易》时,曾提出“人心营构之象”这条巨大龙蛇也许就是我们的原 始祖先们最早的“人心营构之象”吧。从“烛龙”到“女娲”,这条 “人面蛇身”的巨大爬虫,也许就是经时久远悠长、笼罩在中国大地 上许多氏族、部落和部族联盟一个共同的意识形态或观念体系的代表 标志吧? 闻一多曾指出 [2] ,作为中国民族象征的“龙”的形象,是蛇加上各 种动物而形成的。它以蛇身为主体,“接受了兽类的四脚,马的毛, 鬣的尾,鹿的脚,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伏羲考》)。这可能意味 着以蛇图腾为主的远古华夏氏族、部落不断战胜、溶合其他氏族部 落,即蛇图腾不断合并其他图腾逐渐演变而为“龙”。从烛阴、女娲 的神怪传说,到甲骨金文中的有角的龙蛇字样,从青铜器上的各式夔 龙再到《周易》中的“飞龙在天”(天上)、“或饮于渊”(水中)、 “见龙在田”(地面),一直到汉代艺术(如马王堆帛画和画像石)中的 人首蛇身诸形象,这个可能产生在远古渔猎时期却居然延续保存到文 明年代,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量而长久吸引人们去崇拜去幻想的神 怪形象和神奇传说,它始终是那样变化莫测,气象万千,不正好可以 作为我们远古祖先的艺术代表? 神话传说毕竟根据的是后世文献资料。那末,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中 发现的那个人首蛇身的陶器器盖,[图版1] [3] 也许就是这条已经历时 长久的神异龙蛇最早的造型表现? 你看,它还是粗陋的,爬行的,贴在地面的原始形态。它还飞不起 来,既没有角,也没有脚。也许,只有它的“人首”能预示着它终将 有着腾空而起翩然飞舞的不平凡的一天?预示着它终将作为西部、北 部、南部等中国许多氏族、部落和部落联盟一个主要的图腾旗帜而高 高举起迎风飘扬? …… 与龙蛇同时或稍后,凤鸟则成为中国东方集团的另一图腾符号。从帝 俊(帝喾)到舜,从少昊、后羿、蚩尤到商契,尽管后世的说法有许多 歧意,凤的具体形象也传说不一,但这个鸟图腾是东方集团所顶礼崇 拜的对象却仍可肯定。关于鸟图腾的文献材料,更为丰富而确定。如: 凤,神鸟也。天老日,凤之象也:鸿前息后,蛇须鱼尾,龙文 龟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说 文》)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经·商烦》) 大荒之中,…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日九凤(《山海经·大 荒北经》) 有五彩之鸟,…惟帝俊下支,帝下雨坛,彩鸟是司(《山海 经·大荒东经》) 与“蛇身人面”一样,“人面鸟身”、“五彩之鸟”“鸾鸟自歌,凤 鸟自舞”…,在《山海经》中亦多见。郭沫若指出:“…玄鸟就是凤 凰”,“‘五彩之鸟’,大约就是卜辞中的凤”(《青铜时代·先秦天 道观的发展》)正如“龙”是蛇的夸张、增补和神化一样,“凤”也是 这种鸟的神化形态。它们不是现实的对象,而是幻想的对象、观念的 产物和巫术礼仪的图腾。与前述各种龙氏族一样,也有各种鸟氏族(所 谓“鸟名官”):“…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 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 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雎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 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均鸟名)司事也…”(《左传·韶公17 年》)。以“龙”、“凤”,为主要图腾标记的东西两大部族联盟经历 了长时期的残酷的战争、掠夺和屠杀,而逐渐溶合统一。所谓“人面 鸟身,践两赤蛇”(《山海经》中多见)、所谓“庖羲氏,凤姓也” …,可能即反映着这种斗争和溶合?从各种历史文献、地下器物和后人 研究成果来看,这种斗争溶合大概是以西(炎黄集团)胜东(夷人集团) 而告结束。也许,“蛇”被添上了翅膀飞了起来,成为“龙”, “凤”则大体无所改变,就是这个原故?也许,由于“凤”所包含代表 的氏族部落大而多得为“龙”所吃不掉,所以它虽从属于“龙”,却 仍保持自己相对独立的性质和地位,从而它的图腾也就被独立地保存 和延续下来,直到殷商及以后,直到战国楚帛画中[图版2] [4] 仍有在 “凤”的神圣图像下祈祷着的生灵。 龙飞凤舞——也许这就是文明时代来临之前,从旧石器渔猎阶段通过 新石器时代的农耕阶段,从母系社会通过父系家长制,直到夏商早期 奴隶制门槛前,在中国大地上高高飞扬着的史前期的两面光辉的、具 有悠久历史传统的图腾旗帜? 它们是原始艺术——审美吗?是,又不是。它们只是山顶洞人撤红粉活 动(原始巫术礼仪)的延续、发展和进一步符号图像化。它们只是观念 意识物态化活动的符号和标记。但是凝冻在、聚集在这种种图像符号 形式里的社会意识、亦即原始人们那如醉如狂的情感、观念和心理, 恰恰使这种图像形式获有了超模拟的内涵和意义,使原始人们对它的 感受取得了超感觉的性能和价值,也就是自然形式里积淀了社会的价 值和内容,感性自然中积淀了人的理性性质,并且在客观形象和主观 感受两个方面,都如此。这不是别的,又正是审美意识和艺术创作的 萌芽。

    (二)原始歌舞

    这种原始的审美意识和艺术创作并不是观照或静观,不像后世美学家 论美之本性所认为的那样。相反,它们是一种狂烈的活动过程。之所 以说“龙飞凤舞”,正因为它们作为图腾所标记、所代表的,是一种 狂热的巫术礼仪活动。后世的歌、舞、剧、画、神话、咒语……,在 远古是完全揉合在这个未分化的巫术礼仪活动的混沌统一体之中的, 如火如汤,如醉如狂,虔诚而蛮野,热烈而谨严…。你不能藐视那已 成陈迹的、僵硬了的图像轮廓,你不要以为那荒诞不经的神话传奇, 你不要小看那似乎非常冷静的阴阳八卦……,想当年,它们都是火一 般炽热虔信的巫术礼仪的组成部分或符号标记。它们是具有神力魔法 的舞蹈、歌唱、咒语的凝冻化了的代表它们浓缩着、积淀着原始人们 强烈的情感、思想、信仰和期望。 古代文献中也保存了有关这种原始歌舞的一些史料,如: 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尚书·尧典》) 若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周官·司巫》)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山海经·海内经》)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吕氏春秋· 古乐篇》) 伏羲作琴,伏羲作瑟,神农作琴,神农作瑟,女娲作笙 簧…。(《世本》) 后世叙述古代的史料也认为 乐之在耳曰声,在目曰容,声应乎耳,可以听知;容藏于 心,难以貌观。故圣人假干戚羽旄以表其容,发扬蹈厉以见 其意,声容选灵,则大乐备矣,此舞之所由起也。(杜佑: 《通典》卷145) 《乐记》中,“乐”和舞也是联在一起的,所谓“舞行缀短”“舞行 缀远”,所谓“不知手之足之舞之蹈之”,等等。这些和所谓“干戚 羽旄”“发扬蹈厉”,不就正是图腾舞蹈吗?不正是插着羽毛戴着假面 的原始歌舞吗? 王国维说,“楚辞之灵殆以巫而兼尸之用者也。其词谓巫曰灵。盖群 巫之中必有像神之衣服形貌动作者。而视为神之冯依,故谓之曰灵” “灵之为职……盖后世戏曲之萌芽,已有存焉者矣”(《宋元戏曲 史》)。远古图腾歌舞作为巫术礼仪,是有观念内容和情节意义的,而 这情节意义就是戏剧和文学的先驱。古代所以把礼乐同列并举,而且 把它们直接和政治兴衰联结起来,也反映原始歌舞(乐)和巫术礼仪 (礼)在远古是二而一的东西,它们与其氏族、部落的兴衰命运直接相 关而不可分割。上述那些材料把歌、舞和所谓乐器制作追溯和归诸远 古神异的“圣王”祖先,也证明这些东西确乎来源久远,是同一个原 始图腾活动:身体的跳动(舞)、口中念念有词或狂呼高喊(歌、诗、咒 语)、各种敲打齐鸣共奏(乐),本来就在一起。“诗,言其志也,歌, 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乐记·乐 象篇》),这虽是后代的记述,却仍不掩其混沌一体的原始面目。它们 是原始人们特有的区别于物质生产的精神生产即物态化活动,它们既 是巫术礼仪,又是原始歌舞。到后世,两者才逐渐分化,前者成为 “礼”——政刑典章,后者便是“乐”——文学艺术。 图腾歌舞分化为诗、歌、舞、乐和神话传说,各自取得了独立的性格 和不同的发展道路。继神人同一的龙凤图腾之后的,便是以父家长制 为社会基础的英雄崇拜和祖先崇拜。例如,著名的商、周祖先——契 与稷的怀孕、养育诸故事,都是要说明作为本氏族祖先的英雄人物具 有不平凡的神异诞生和巨大历史使命。驯象的舜、射日的羿、治水的 鲧和禹,则直接显示这些巨人英雄们的赫赫战功或业绩。从烛龙、女 娲到黄帝、蚩尤到后羿、尧舜,图腾神话由混沌世界进人了英雄时代 作为巫术礼仪的意义内核的原始神话不断人间化和理性化,那种种含 混多义不可能作合理解释的原始因素日渐削弱或减少,巫术礼仪、原 始图腾逐渐让位于政治和历史。这个过程的彻底完成,要到春秋战国 之际。在这之前,原始歌舞的图腾活动仍然是笼罩着整个社会意识形 态的巨大身影。 也许,1973年发现的新石器时代彩陶盆纹饰中的舞蹈图案便是这种原 始歌舞最早的造型写照?[图版3] [5] “五人一组,手拉手,面向一 致,头侧各有一斜道,似为发弁。每组外侧两人,一臂画为两道,似 反映空着的两臂舞蹈动作较大而频繁之意,人下体三道,接地面的两 竖道,为两腿无疑。而下腹体侧的一道,似为饰物”(《青海大通县上 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文物》,1978年第3期)。你看他们 那活跃、鲜明的舞蹈姿态,那么轻盈齐整,协调一致,生意盎然,稚 气可掬,…它们大概属于比较和平安定的神农氏传说时代,即母系牡 会繁荣期的产品吧?但把这图像说成上是“先民们劳动之暇,在大树下 小湖边或草地上正在欢乐地手拉手集体跳舞和唱歌”(同上引文),便 似乎太单纯了。它们仍然是图腾活动的表现,具有严重的巫术作用或 祈祷功能。所谓头带发辫似的饰物,下体带有尾巴似的饰物,不就是 “操牛尾”和“干戚羽旄”之类“手拉着手”地跳舞不也就是“发扬 蹈厉”么?因之,这陶器上的图像恰好以生动的写实,印证了上述文献 资料讲到的原始歌舞。这图像是写实的,又是寓意的。你看那规范齐 整如图案般的形象,却和欧洲晚期洞穴壁画那种写实造型有某些近似 之处,都是粗轮廓性的准确描述,都是活生生的某种动态写照。然 而,它们又毕竟是新石器时代的产儿,必须与同时期占统治地位的几 何纹样观念相一致,从而它便具有比欧洲洞穴壁画远为抽象的造型和 更为神秘的含义。它并不像今天表面看来那么随意自在。它以人体舞 蹈的规范化了的写实方式,直接表现了当日严肃而重要的巫术礼仪, 而决不是“大树下”“草地上”随便翩跹起舞而已。 翩跹起舞只是巫术礼仪的活动状态,原始歌舞正乃龙凤图腾的演习形 式。

    (三)“有意味的形式”

    原始社会是一个缓慢而漫长的发展过程。它经历了许多不同阶段,其 中有相对和平和激烈战争的不同时代。新石器时代的前期的母系氏族 社会大概相对说来比较和平安定,其巫术礼仪、原始图腾及其图像化 的符号形象也如此。文献资料中的神农略可相当这一时期: 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 是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神而化之, 使民宜之,故谓之神农也。(《白虎通义·号》) 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 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庄子·盗 拓》) 所谓“和麋鹿共处”,其实乃是驯鹿。仰韶彩陶中就多有鹿的形象。 仰韶型(半坡和庙底沟)和马家窑型的彩陶纹样,其特征恰好是这相对 和平稳定的社会氛围的反照。你看那各种形态的鱼,那奔驰的狗,那 爬行的蜥蜴,那拙钝的鸟和蛙,特别是那陶盆里的人面含鱼[图版3] [6] 的形象,它们虽明显具有巫术礼仪的图腾性质,其具体含义已不可 知,但从这些形象本身所直接传达出来的艺术风貌和审美意识,却可 以清晰地使人感到:这里还没有沉重、恐怖、神秘和紧张,而是生动、 活泼、纯朴和天真,是一派生气勃勃、健康成长的童年气派。 仰韶半坡彩陶的特点是动物形象和动物纹样多,其中尤以鱼纹最普遍 [图版3] [7] ,有十余种。据闻一多《说鱼》,鱼在中国语言中具有生 殖繁盛的祝福含义。但闻一多最早也只说到《诗经》《周易》。那 么,我们是否可以把它进一步追溯到这些仰韶彩陶呢?像仰韶期半坡彩 陶屡见的多种鱼纹和含鱼人面,它们的巫术礼仪含义是否就在对氏族 子孙“瓜瓞绵绵”长久不绝的祝福?人类自身的生产和扩大再生产即种 的繁殖,是远古原始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血族关系是当时最为重 要的社会基础和结构,中国终于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汉民族 终于成为世界第一大民族。能否可以追溯到这几千年前具有祝福意义 的巫术符号?此外,《山海经》说,“蛇乃化为鱼”,汉代墓葬壁画 中保留有蛇鱼混合形的怪物…,那末,仰韶的这些鱼、人面含鱼,与 前述的龙蛇、人首蛇身是否有某种关系了是些什么关系?此外,这些彩 陶中的鸟的形象与前述文献中的“凤”是否也有关系?…凡此种种,都 有待进一步的研究探索,这里只是提出一些猜测罢了。 社会在发展,陶器造型和纹样也在继续变化。和全世界各民族完全一 致,占居新时器时代陶器纹饰的形象走廊的,并非动物纹样,而是抽 象的几何纹,即各式各样的曲线、直线、水纹、漩涡纹、三角形、锯 齿纹种种[图版4] [8] 。关于这些几何纹的起因和来源,至今仍是世界 艺术史之谜,意见和争论很多。例如不久前我国江南地区印纹陶问题 的学术讨论会上,好些同志认为“早期几何印纹陶的纹样源于生产和 生活,…叶脉纹是树叶脉纹的模拟,水波纹是水波的形象化,云雷纹 导源于流水的漩涡,认为这是由于“人们对于器物,在实用之外还要 求美观,于是印纹逐渐规整化为图案化,装饰的需要便逐渐成为第一 位的了”(《文物》1978,第1期,55页)。这种看法本书是不能同意 的,因为,不但把原始社会中“美观”、“装饰”说成已分化了的需 要,缺乏证明和论据;而且把几何纹样说成是模拟“树叶”、“水 波”,更是简单化了,它没有也不能说明为何恰恰要去模拟树叶、水 波。所以,本书以为,下面一种看法似更深刻和正确: “也有同志认 为,……更多的几何形图案是同古越族蛇图腾的崇拜有关,如漩涡纹 似蛇的盘曲状,水彼纹似蛇的爬行状,等等”(同上引文)。 其实,仰韶、马家窑的某些几何纹样已比较清晰地表明,它们是由动 物形象的写实而逐渐变为抽象化、符号化的。由再现(模拟)到表现(抽 象化),由写实到符号化,这正是一个由内容到形式的积淀过程,也正 是美作为“有意味的形式”的原始形成过程。即是说,在后世看来似 乎只是“美观”、“装饰”而并无具体含义和内容的抽象几何纹样, 其实在当年却是有着非常重要的内容和含义,即具有严重的原始巫术 礼仪的图腾含义的。似乎是“纯”形式的几何纹样,对原始人们的感 受却远不只是均衡对称的形式快感,而具有复杂的观念、想象的意义 在内。巫术礼仪的图腾形象逐渐简化和抽象化成为纯形式的几何图案 (符号),它的原始图腾含义不但没有消失,并且由于几何纹饰经常比 动物形象更多地布满器身,这种含义反而更加强了。可见,抽象几何 纹饰并非某种形式美,而是:抽象形式中有内容,感官感受中有观念, 如前所说,这正是美和审美在对象和主体两方面的共同特点。这个共 同特点便是积淀:内容积淀为形式,想象、观念积淀为感受这个由动物 形象而符号化演变为抽象几何纹的积淀过程,对艺术史和审美意识史 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下面是一些考古学家对这个过程的某些事实 描述: 有很多线索可以说明这种几何图案花纹是由鱼形的图案演变 来的,…一个简单的规律,即头部形状越简单,鱼体越趋向 图案化。相反方向的鱼纹溶合而成的图案花纹,体部变化较 复杂,相同方向压叠溶合的鱼纹,则较简单。(中国科学院考 古研究所:《西安半坡》第185页,文物出版社,1963年。)有 如下图: [9] 鸟纹图案是从写实到写意(表现鸟的几种不同动态)到象征(苏 乘琦:《关于仰韶文化的若干问题》,《考古学报》1965,第I 期)。有如下图: [10] 主要的几何形图案花纹可能是由动物图案演化而来的。有代 表性的几何纹饰可分成两类:螺旋形纹饰是由鸟纹变化而来 的,波浪形的曲线纹和垂幢纹是由蛙纹演变而来的一这两类 几何纹饰划分得这样清楚,大概是当时不同氏族部落的图腾 标志(石兴邦,《有关马家窑文化的一些问题》,《考 古》,1962,第6期), 有如上页 [11] ,下二图 [12] : 在原始社会时期,陶器纹饰不单是装饰艺术,而且也是族的 共同体在物质文化上的一种表现。…彩陶纹饰是一定的人们 共同体的标志,它在绝大多数场合下是作为氏族图腾或其他 崇拜的标志而存在的。 根据我们的分析,半坡彩陶的几何形花纹是由鱼纹变化而来 的,庙底沟彩陶的几何形花纹是由鸟纹演变而来的,所以前 者是单纯的直线,后者是起伏的曲线…… 如果彩陶花纹确是族的图腾标志,或者是具有特殊意义的符 号……,仰韶文化的半坡类型与庙底沟类型分别属于以鱼和 鸟为图腾的不同部落氏族,马家窑文化属于分别以鸟和蛙为 图腾的两个氏族部落。…(同上) 把半坡期到庙底沟期再到马家窑期的蛙纹和鸟纹联系起来 看,很清楚地存在着因袭相承、依次演化的脉络。开始是写 实的,生动的,形象多样化的,后来都逐步走向图案化、格 律化、规范化,而蛙、鸟两种母题并出这一点则是始终如一 的。 鸟纹经过一个时期的发展,到马家窑期即已开始旋涡纹化。 而半山期旋涡纹和马厂期的大圆圈纹,形象模拟太阳,可称 之为拟日纹,当是马家窑类型的旋涡纹的继续发展。可见鸟 纹同拟日纹本来是有联系的。 在我国古代的神话传说中,有许多关于鸟和蛙的故事,其中 许多可能和图腾崇拜有关。后来,鸟的形象逐渐演变为代表 太阳的金乌,蛙的形象则逐渐演变为代表月亮的蟾蜍……。 这就是说,从半坡期、庙底沟期到马家窑期的鸟纹和蛙纹, 以及从半山期、马厂期到齐家文化和四坝文化的拟蛙纹,半 山期和马厂期的拟日纹,可能都是太阳神和月亮神的崇拜在 彩陶花纹上的体现。这一对彩陶纹饰的母题之所以能够延续 如此之久,本身就说明它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与一个民族 的信仰和传统观念相联系的。(严文明:《甘肃彩陶的源 流》,《文物》,1978,第10期) 有如后图 [13] 。 陶器纹饰的演化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困难的科学问题,尚需深入探索。 但尽管上述具体演变过程、顺序、意义不一定都准确可靠,尽管仍带 有很大的推测猜想的成份和甚至错误的具体结论,但是,由写实的、 生动的、多样化的动物形象演化而成抽象的、符号的、规范化的几何 纹饰这一总的趋向和规律,作为科学假说。似有成立的足够根据。同 时,这些从动物形象到几何图案的陶器纹饰并不是纯形式的“装 饰”、“审美”,而具有氏族图腾的神圣含义,似也可成立。 如前所说,人的审美感受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性的感官愉快,正在于其 中包含有观念、想象的成份在内。美之所以不是一般的形式,而是所 谓“有意味的形式”,正在于它是积淀了社会内容的自然形式。所 以,美在形式而不即是形式。离开形式(自然形体)固然没有美,而只 有形式(自然形体)也不成其为美。 克 乃 夫 · 贝 尔 (Clive Bell) 提 出 “ 美 ” 是 “ 有 意 味 的 形 式 ” (Significant Form)的著名观点,强调纯形式(如线条)的审美性质, 给后期印象派绘画提供了理论基础。但他这个理论由于陷在循环论证 中而不能自拔。即认为“有意味的形式”决定于能否引起不同于一般 感受的“审美感情”(Aesthetic emotion),而“审美感情”又来源于 “有意味的形式”。我以为,这一不失为有卓见的形式理论如果加以 上述审美积淀论的界说和解释,就可脱出这个论证的恶性循环。正因 为似乎是纯形式的几何线条,实际是从写实的形象演化而来,其内容 (意义)已积淀(溶化)在其中,于是,才不同于一般的形式、线条,而 成为“有意味的形式”。也正由于对它的感受有特定的观念、想象的 积淀(溶化),才不同于一般的感情、感性、感受,而成为特定的“审 美感情”。原始巫术礼仪中的社会情感是强烈炽热而含混多义的,它 包含有大量的观念、想象,却又不是用理知,逻辑、概念所能诠释清 楚,当它演化和积淀为感官感受中时,便自然变成了一种不可用概念 言说和穷尽表达的深层情绪反应。某些心理分析学家(如Jung)企图用 人类集体的下意识“原型”来神秘地解说它。实际上,它并不神秘, 它正是这种积淀、溶化在形式,感受中的特定的社会内容和社会感 情。但要注意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时代的变迁,这种原来是“有 意味的形式”却因其重复的仿制而日益沦为失去这种意味的形式,变 成规范化的一般形式美。从而这种特定的审美感情也逐渐变而为一般 的形式感。于是,这些几何纹饰又确乎成了各种装饰美、形式美的最 早的样板和标本了。 陶器几何纹饰是以线条的构成、流转为主要旋律。线条和色彩是造型 艺术中两大因素。比起来,色彩是更原始的审美形式,这是由于对色 彩的感受有动物性的自然反应作为直接基础(例如对红、绿色彩的不同 生理感受),线条则不然,对它的感受、领会、掌握要间接和困难得 多,它需要更多的观念、想象和理解的成份和能力。如果说,对色的 审美感受在旧石器的山顶洞人便已开始,那么,对线的审美感受则要 到新石器制陶时期中。这是与日益发展、种类众多的陶器实体的造型 (各种比例的圆、方、长、短、高、矮的钵、盘、盆、豆、鬲……)的 熟练把握和精心制造分不开的,只有在这个物质生产的基础之上,它 们才日益成为这一时期审美—艺术中的一个核心。内容向形式的积 淀,又仍然是通过在生产劳动和生活活动中所掌握和熟练了的合规律 性的自然法则本身而实现的。物态化生产的外形式或外部造型,也仍 然与物化生产的形式和规律相关,只是它比物化生产更为自由和更为 集中,合规律性的自然形式在这里呈现得更为突出和纯粹。总之,在 这个从再现到表现,从写实到象征,从形到线的历史过程中,人们不 自觉地创造了和培育了比较纯粹(线比色要纯粹)的美的形式和审美的 形式感。劳动、生活和自然对象和广大世界中的节奏、韵律、对称、 均衡、连续、间隔、重叠、单独、粗细、疏密、反复、交叉、错综、 一致、变化、统一等种种形式规律,逐渐被自觉掌握和集中表现在这 里。在新石器时代的农耕社会,劳动、生活和有关的自然对象(农作 物)这种种合规律性的形式比旧石器时代的狩猎社会呈现得要远为突 出、确定和清晰,它们通过巫术礼仪,终于凝冻在、积淀在、浓缩在 这似乎僵化了的陶器抽象纹饰符号上了,使这种线的形式中充满了大 量的社会历史的原始内容和丰富含义。同时,线条不只是诉诸感觉, 不只是对比较固定的客观事物的直观再现,而且常常可以象征着代表 着主观情感的运动形式。正如音乐的旋律一样,对线的感受不只是一 串空间对象,而且更是一个时间过程。那么,是否又可以说,原始巫 术礼仪中的炽烈情感,已经以独特形态凝冻在积淀在这些今天看来如 此平常的线的纹饰上呢?那些波浪起伏、反复周旋的韵律、形式,岂不 正是原始歌舞升华了的抽象代表吗?本来,如前所述,我们已经看到这 种活动的“手拉着手”的摸拟再现,整个陶器艺术包括几何纹饰是否 也应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领会它的社会意义和审美意义呢?例如,当年 席地而坐面对陶器纹饰的静的观照,是否即从“手拉着手”的原始歌 舞的动的“过程,衍化演变而来的呢?动的巫术魔法化而为静的的祈祷 默告?…… 与纹饰平行,陶器造型是另一个饶有趣味的课题。例如,大汶口文 化,龙山文化中的陶倪鬶的造型似鸟状,是否与东方群体的鸟图腾有 关呢?如此等等。这里只提与中国民族似有特殊关系的两点。一是大汶 口的陶猪,一是三足器。前者写实,从河姆渡到大汶口,猪的驯化饲 养是中国远古民族一大特征,它标志定居早和精耕细作早。七千五百 年前河南裴李岗遗址即有猪骨和陶塑的猪,仰韶晚期已用猪头随葬。 猪不是生产资料而是生活资料。迄至今日,和世界上好些民族不同, 猪肉远远超过牛羊肉,仍为我国人口绝大多数的汉族的主要肉食,它 确乎源远流长。大汶口陶猪形象是这个民族的远古重要标记。然而, 对审美—艺术更为重要的是三足器问题,这也是中国民族的珍爱。它 的形象并非模拟或写实(动物多四足,鸟类则两足),而是来源于生活 实用(如便于烧火)基础上的形式创造,其由三足造型带来的稳定、坚 实(比两足)、简洁、刚键(比四足)等形式感和独特形象[图版5] [14] ,具有高度的审美功能和意义。它终于发展为后世主要礼器(宗教用 具)的“鼎”。 因为形式一经摆脱模拟、写实,便使自己取得了独立的性格和前进的 道路,它自身的规律和要求便日益起着重要作用,而影响人们的感受 和观念。后者又反过来促进前者的发展,使形式的规律更自由地展 现,使线的特性更充分地发挥。三足器的造型和陶器纹饰的变化都如 此。然而尽管如此,陶器纹饰的演变发展又仍然在根本上制约于社会 结构和原始意识形态的发展变化。从半坡、庙底沟、马家窑到半山、 马厂、齐家(西面)和大汶口晚期、山东龙山(东面),陶器纹饰尽管变 化繁多,花样不一,非常复杂,难以概括,但又有一个总的趋势和特 征却似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虽同属抽象的几何纹,新石器时代晚期比早 期要远为神秘、恐怖。前期比较更生动、活泼、自由、舒畅、开放、 流动,后期则更为僵硬、严峻、静止、封闭、惊畏、威吓。具体表现 在形式上,后期更明显是直线压倒曲线,封闭重于联续,弧形、波纹 减少,直线、三角凸出,圆点弧角让位于直角方块……即使是同样的 锯齿、三角纹,半坡,庙底沟不同于龙山,马家窑也不同于半山、马 厂……像大汶口晚期或山东龙山那大而尖的空心直线三角形[图版4] [15] ,或倒或立,机械地、静止状态地占据了陶器外表大量面积和主要 位置,更显示出一种神秘怪异的意味。红黑相间的锯齿纹常常是半山 —马厂彩陶的基本纹饰之一,马家窑彩陶也尚未见。神农世的相对和 平稳定时期已成过去,社会发展进入了以残酷的战争、掠夺、杀戮为 基本特征的黄帝、尧舜时代。母系氏族社会让位于父家长制,并日益 向早期奴隶制的方向行进。剥削压迫在激剧增长,在陶器纹饰中,前 期那种种生态盎然、稚气可掬、婉转曲折、流畅自如的写实的和几何 的纹饰逐渐消失。在后期的几何纹饰中,使人清晰地感受到威权统治 力量的分外加重。至于著名的山东龙山文化晚期的日照石锛纹样(如 下图 [16] ),以及东北出土的陶器纹饰,则更是极为明显地与殷商青 铜器靠近,性质在开始起根本变化了。它们作了青铜纹饰的前导。

    二 青铜饕餮

     (一)狞厉的美

    传说中的夏铸九鼎,大概是打开青铜时代第一页的标记。夏文化虽仍 在探索中,但河南龙山和二里头大概即是。如果采用商文化来自北方 说,则这一点则似更能确立。如上章结尾所述,从南(江南、山东) 和北(东北),好几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的陶器纹饰都有向铜器纹 饰过渡的明显特征。当然,关于它们是先于铜器还是与青铜同期或更 后,仍有许多争议。不过从总的趋向看,陶器纹饰的美学风格活泼愉 快走向沉重神秘,确是走向青铜时代的无可置疑的实证。由黄帝以 来,经过尧舜禹的二头军长制(军事民主)到夏代“传子不传贤”, 中国古史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虽然仍在氏族共同体的社会结构基础之 上,但早期宗法制统治秩序(等级制度)在逐渐形成和确立。公社成 员逐渐成为各级氏族贵族的变相奴隶,贵族与平民(国人)开始了阶 级分野。在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领域,以“礼”为旗号,以祖先祭祀 为核心,具有浓厚宗教性质的巫史文化开始了。它的特征是,原始的 全民性的巫术礼仪变为部分统治者所垄断的社会统治的等级法规,原 始社会末期的专职巫师变为统治者阶级的宗教政治宰辅。 殷墟甲骨卜辞,当时每天都要进行占卜,其中大量的是关于农业方面 如“卜禾”、“卜年”、“卜雨”以及战争、治病、祭祀等等,这与 原始社会巫师的活动基本相同,但这种宗教活动越来越成为维护氏族 贵族统治集团、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以至推而广之,各种大大小小 的事情都得请示上帝鬼神,来决定行动的吉凶可否。殷墟出土的甲骨 记载着关于各种大小活动的占卜。周代也如此,钟鼎铭文有明证。 《易经》实际上也是卜筮之书。《尚书·洪范》的下述记载可看作是 殷周社会这种活动的典型写照: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 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 卿士逆,吉。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 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这说明,在所有条件中,“龟从”、“筮从”是最重要的,超过了其 他任何方面和因素,包括“帝”、“王”自己的意志和要求。如果 “龟筮共违于人”,就根本不能进行任何活动。掌握龟筮以进行占卜 的僧侣们的地位和权势,可想而知。他们一部分人实际成了掌管国事 的政权操纵者: 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 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 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尚书·君奭》) 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 成……帝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史记·殷本 纪》) 除了“巫”、“伊”(卜辞所谓“令多尹”),还有“史”(卜辞所 谓“其令卿史”)。“史”与“巫”、“尹”一样,也是“知天道” 的宗教性政治性的大人物。章太炎认为“士、事、史、吏”等本都是 一回事。王国维说,史与事相同,殷墟卜辞作“卿事”,经传作“卿 士”,其实是相同的。“是卿士本名史也。”“尹”与“史”也是一 回事,“尹氏之号本于内史”。“史手执简形”,又是最早垄断文字 的人物。此外,如卜、宗、祝等等,都是当时异名而同实的僧侣贵 族。 这就是说,与物质劳动同精神劳动的分离与适应,出现了最初的一批 思想家,他们就是巫师,是原始社会的精神领袖。也正如马克思说 的,“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真实地这样想象;它是某种和现存实践 意识不同的东西,它不用想象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能够真实地想象某种 东西”。“在这个阶级内部,一部分人是作为该阶级的思想家而出现 的(他们是这一阶级的积极的、有概括能力的思想家,他们把编造这 一阶级关于自身的幻想当作谋生的主要泉源)……”中国古代的 “巫”、“尹”、“史”正是这样。他们是殷周统治者阶级中一批积 极的、有概括能力的“思想家”,他们“格于皇天”,“格于上 帝”,是僧侣的最初形式。他们在宗教衣装下,为其本阶级的利益考 虑未来,出谋划策,从而好像他们的这种脑力活动是某种与现存实践 意识不同的东西,它不是去想象现存的各种事物,而是能够真实地想 象某种东西,这即是通过神秘诡异的巫术—宗教形式来提出“理 想”、预卜未来,编造关于自身的幻想,把阶级的统治说成是上天的 旨意。“自古帝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 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这也恰好表明,“唐 虞以上”的原始社会还不好说,夏、商、周的“建国受命”的建立统 治,则总是要依赖这些“巫”、“史”、“尹”来编造、宣传本阶级 的幻想和“祯祥”。 这种“幻想”和“祯祥”,这种“真实地想象”即意识形态的独立的 专门生产,以写实图像的形态,表现在青铜器上。如果说,陶器纹饰 的制定、规范和演变,大抵还是尚未脱离物质生产的氏族领导成员, 体现的是氏族部落的全民性的观念、想象,那么,青铜器纹饰的制定 规范者,则应该已是这批宗教性政治性的大人物。这些“能真实地想 象某种东西”的巫、尹、史,尽管青铜器的铸造者是体力劳动者甚至 奴隶,尽管某些青铜器纹饰也可溯源于原始图腾和陶器图案,但它们 毕竟主要是体现了早期宗法制社会的统治者的威严、力量和意志。它 们与陶器上神秘怪异的几何纹样,在性质上已有了区别。以饕餮为突 出代表的青铜器纹饰,已不同于神异的几何抽象纹饰,它们是远为具 体的动物形象,但又确乎已不是去“想象某种真实的东西”,传说中 的夏铸九鼎,大概是打开青铜时代第一页的标记。夏文化虽仍在探索 中,但河南龙山和二里头大概即是。如果采用商文化来自北方说,则 这一点则似更能确立。如上章结尾所述,从南(江南、山东)和北 (东北),好几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的陶器纹饰都有向,铜器纹饰 过渡的明显特征。当然,关于它们是先于铜器还是与青铜同期或更 后,仍有许多争议。不过从总的趋向看,陶器纹饰的美学风格活泼愉 快走向沉重神秘,确是走向青铜时代的无可置疑的实证。由在现实世 界并没有对应的这种动物;它们属于“真实地想象”出来的“某种东 西”,这种东西是为其统治的利益、需要而想象编造出来的“祯祥” 或标记。它们以超世间的神秘威吓的动物形象,表示出这个初生阶级 对自身统治地位的肯定和幻想。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 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 魉,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左转·宣公3 年》) 以饕餮为代表的青铜器纹饰具有肯定自身、保护社会,“协上下”、 “承天休”的祯祥意义。那么,饕餮究竟是什么呢?这迄今尚无定 论。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兽面纹,是什么兽?则各种说法都有: 牛、羊、虎、鹿、山魈……本书基本同意它是牛头纹。但此牛非凡 牛,而是当时巫术宗教仪典中的圣牛。现代民俗学对中国西南少数民 族的调查表明,牛头作为巫术宗教仪典的主要标志,被高高挂在树 梢,对该氏族部落具有极为重要的神圣意义和保护功能。它实际是原 始祭祀礼仪的符号标记,这符号在幻想中含有巨大的原始力量,从而 是神秘、恐怖、威吓的象征,它可能就是上述巫、尹、史们的幻想杰 作。所以,各式各样的饕餮纹样及以它为主体的整个青铜器其他纹饰 和造型、特征都在突出这种指向一种无限深渊的原始力量,突出在这 种神秘威吓面前的畏怖、恐惧、残酷和凶狠。你看那些著名的商鼎和 周初鼎,你看那个兽(人?)面大钺[图版6] [17] ,你看那满身布满了 雷纹,你看那与饕餮纠缠在一起的夔龙夔凤,你看那各种变异了的、 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各种动物形象,例如那神秘的夜的使者——鸱 枭,你看那可怖的人面鼎[图版6、7] [18] [19] ……它们远不再是仰韶彩 陶纹饰中的那些生动活泼愉快写实的形象了,也不同于尽管神秘毕竟 抽象的陶器的几何纹样了。它们完全是变形了的、风格化了的、幻想 的、可怖的动物形象。它们呈现给你的感受是一种神秘的威力和狞厉 的美。它们这所以具有威吓神秘的力量,不在于这些怪异动物形象本 身有如何的威力,而在于以这些怪异形象为象征符号,指向了某种似 乎是超世间的权威神力的观念;它们之所以美,不在于这些形象如何 具有装饰风味等等(如时下某些美术史所认为),而在于以这些怪异 形象有雄健线条,深沉凸出的铸造刻饰,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一种无限 的、原始的,还不能用概念语言来表达的原始宗教的情感、观念和理 想,配上那沉着、坚实、稳定的器物造型,极为成功地反映了“有虔 秉钺,如火烈烈”那进入文明时代所必经的血与火的野蛮年代。 人类从动物开始。为了摆脱动物状态,人类最初使用了野蛮的、几乎 是动物般的手段,这就是历史真相。历史从来不是在温情脉脉的人道 牧歌声中进展,相反,它经常要无情地践踏着千万具尸体而前行。战 争就是这种最野蛮的手段之一。原始社会晚期以来,随着氏族部落的 吞并,战争越来越频繁、规模越来越巨大。中国兵书成熟如此之早, 正是长期战争经验的概括反映。“自剥林木(剥林木而战)而来,何 日而无战?大昊之难,七十战而后济;黄帝之难,五十二战而后济; 少昊之难,四十八战而后济;昆吾之战,五十战而后济;牧野之战, 血流漂杵。”大概从炎黄时代直到殷周,大规模的氏族部落之间的合 并战争,以及承受之而来的大规模的、经常的屠杀、俘获、掠夺、奴 役、压迫和剥削,便是社会的基本动向和历史的常规课题。暴力是文 明社会的产婆。炫耀暴力和武功是氏族、部落大合并的早期宗法制这 一整个历史时期的光辉和骄傲。所以继原始的神话、英雄之后的,便 是这种对自己氏族、祖先和当代的这种种野蛮吞并战争的歌颂和夸 扬。殷周青铜器也大多为此而制作,它们作为祭祀的“礼器”,多半 供献给祖先或铭记自己武力征伐的胜利。与当时大批杀俘以行祭礼吻 合同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掉甚或吃掉非氏族、部落的敌 人是原始战争以来的史实,杀俘以祭本氏族的图腾和祖先,更是当时 的常礼。因之,吃人的饕餮倒恰好可作为这个时代的标准符号。《吕 氏春秋·先识览》说: “周鼎着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 身。”神话失传,意已难解。但“吃人”这一基本含义,却是完全符 合凶怪恐怖的饕餮形象的。它一方面是恐怖的化身,另方面又是保护 的神祇。它对异氏族、部落是威惧恐吓的符号;对本氏族、部落则又 具有保护的神力。这种双重性的宗教观念、情感和想象便凝聚在此怪 异狞厉的形象之中。在今天是如此之野蛮,在当时则有其历史的合理 性。也正因如此,古代诸氏族的野蛮的神话传说,残暴的战争故事和 艺术品,包括荷马的史诗、非洲的面具……尽管非常粗野,甚至狞厉 可怖,却仍然保持着巨大的美学魅力。中国的青铜饕餮也是这样。在 那看来狞厉可畏的威吓神秘中,积淀着一股沉没的历史力量。它的神 秘恐怖正是与这种无可阻挡的巨大历史力量相结合,才成为美——崇 高的。人在这里确乎毫无地位和力量,有地位的是这种神秘化的动物 变形,它威吓、吞食、压制、践踏着人的身心。但当时社会必须通过 这种种血与火的凶残、野蛮、恐怖、威力来开辟自己的道路而向前跨 进。用感伤态度便无法理解青铜时代的艺术。这个动辄杀戮千百俘 虏、奴隶的历史年代早成过去,但代表、体现这个时代精神的青铜艺 术之所以至今为我们所欣赏、赞叹不绝,不正在于它们体现了这种超 人的历史力量才构成了青铜艺术的狞厉的美的本质。这如同给人以恐 怖效果的希腊悲剧所渲染的命运感,由于体现着某种历史必然性和力 量而成为美的艺术一样。超人的历史力量与原始宗教神秘观念的结 合,也使青铜艺术散发着一种严重的命运气氛,加重了它的神秘狞厉 风格。 同时,由于早期宗法制与原始社会毕竟不可分割,这种种凶狠残暴的 形象中,又仍然保持着某种真实的稚气。从而使这种毫不掩饰的神秘 狞厉,反而荡漾出一种不可复现和不可企及的童年气派的美丽。特别 是今天看来,这一特色更为明白。你看那个兽(人)面大钺,尽管在 有意识地极力夸张狰狞可怖,但其中不仅仍然存留着某种稚气甚至妩 媚的东西么?好些饕餮纹饰也是如此[图版7] [20] 。它们仍有某种原始 的、天真的、拙朴的美。 所以,远不是任何狰狞神秘都能成为美。恰好相反,后世那些张牙舞 爪的各类人、神造型或动物形象,尽管如何夸耀威吓恐惧,却徒然只 显其空虚可笑而已。它们没有青铜艺术这种历史必然的命运力量和人 类早期的童年气质。 社会愈发展、文明愈进步,也才愈能欣赏和评价这种崇高狞厉的美。 在宗法制时期,它们并非审美观赏对象,而是诚惶诚恐顶礼供献的宗 教礼器;在封建时代,也有因为害怕这种狞厉形象而销毁它们的史 实。“旧时有谓钟鼎为祟而毁器之事,盖即缘于此等形象之可骇怪而 致。”恰恰只有在物质文明高度发展,宗教观念已经淡薄,残酷凶狠 已成陈迹的文明社会里,体现出远古历史前进的力量和命运的艺术, 才能成为人们所理解、欣赏和喜爱,才成为真正的审美对象。

    (二)线的艺术

    与青铜时代一并发达成熟的,是汉字。汉字作为书法,终于在后世成 为中国独有的艺术部类和审美对象。追根溯源,也应回顾到它的这个 定形确立时期。 甲骨文已是相当成熟的汉字了。它的形体结构和造字方式为后世汉字 和书法的发展奠定了原则和基础。汉字是以“象形”为本源的符号。 “象形”有如绘画,来自对对象概括性极大的模拟写实。然而如同传 闻中的结绳记事一样,从一开始,象形字就已包含有超越被模拟对象 的符号意义,一个字表现的不只是一个或一种对象,而且也经常是一 类事实或过程,也包括主观的意味、要求和期望。这即是说,“象 形”中即已蕴涵有“指事”“会意”的成份。正是这个方面使汉字的 象形在本质上有别于绘画,具有符号所特有的抽象意义、价值和功 能。但又由于它既源出于“象形”,并且在其发展行程中没有完全抛 弃这一原则,从而就使这种符号作用所寄居的字形本身,以形体模拟 的多样可能性,取得相对独立的性质和自己的发展道路,即是说,汉 字形体获得了独立于符号意义(字义)的发展径途。以后,它更以其净 化了的线条美——比彩陶纹饰的抽象几何纹还要更为自由和更为多样 的线的曲直运动和空间构造,表现出和表达出种种形体姿态、情感意 兴和气势力量…,终于形成中国特有的线的艺术:书法。 许慎在《说文解字·序》中说: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 以后许多书家也认为,作为书法的汉字确有模拟、造型这个方面: 或象龟文,或比龙麟,舒体放尾,长翅短身,颉若黍稷之垂 颖,蕴若虫蚊之棼缊(蔡琶:《篆势》)或栉比针列,或抵绳平 直,或蜿蜒缪戾,或长邪角趣。(《隶势》) 缅想圣达立卦造书之意,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 山川得玄远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 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须眉 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 齿牙得摆抵咀嚼之势,随手万变,任心所成,可谓通三才之 品,汇备万物之性状者矣。(李阳冰:《论篆》) 这表明,从篆书开始,书家和书法必须注意对客观世界各种对象,形 体、姿态的模拟、吸取,即使这种模拟吸取具有极大的灵活性、概括 性和抽象化的自由。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象形”作为“文”的 本意,是汉字的始源。后世“文”的概念便扩而充之相当于“美”。 汉字书法的美也确乎建立在从象形基础上演化出来的线条章法和形体 结构之上,即在它们的曲直适宜、纵横合度、结体自如,布局完满。 甲骨文开始了这个美的历程。“至其悬针垂韭之笔致,横直转析,安 排紧凑,又如三等角之配合,空间疏密之调和,诸如此类,竟能给一 段文字以全篇之美观。此美莫非来自意境而为当时书家精意结构可知 也。”(邓以蛰《书法之欣赏》,转引自宗白华:《中国书法中的美学 思想》,《析学研究》1962年第1期)应该说,这种净化了的线条美 ——书法艺术在当时远远不是自觉的。就是到钟鼎金文的数百年过程 中,由开始的图画形体发展到后来的线的着意舒展,由开始的单个图 腾符号发展到后来长篇的铭功记事,也一直要到东周春秋之际,才比 较明显地表现出对这种书法美的有意识地追录。它与当时铭文内容的 滋蔓和文章风格的追求是正相配合一致的。郭沫若说,“东周而后, 书史之性质变而为文饰,如钟镈之铭多韵语,以规整之款式镂刻于器 表,共字体亦多作波磔而有意求工。……凡此均于审美意识之下所施 之文饰也,其效用与花纹同。中国以文字为艺术品之习尚当自此始” (《青铜时代·周代彝铭进化观》)。这一如青铜饕餮这时也逐渐变成 了好看的文饰一样。在早期,青铜饕餮和这些汉字符号(经常铸刻在不 易为人所见的器物底部等处)都具严重的神圣含义,根本没考虑到审 美,但到春秋战国,它作为审美对象的艺术特性便凸出地独立地发展 开来了。与此并行,具有某种独立性质的艺术作品和审美意识也要到 这时才真正出现。 如果拿殷代的金文和周代比,前者更近于甲文,直线多而圆角少,首 尾常露尖锐锋芒。但布局、结构的美虽不自觉,却已有显露。到周金 中期的大篇铭文,则章法讲究,笔势圆润,风格分化,各派齐出,字 体或长或圆,刻划或轻或重。著名的《毛公鼎》、《散氏盘》等达到 了金文艺术的极致。它们或方或圆,或结体严正,章法严劲而刚健, 一派崇高肃毅之气,或结体沉圆,似疏而密,外柔而内刚,一派开阔 宽厚之容。而它们又都以圆浑沉雄的共同风格区别于殷商的尖利直 拙。“中国古代商周铜器铭文里所表现章法的美,令人相信仓颉四目 窥见了宇宙的神奇,获得自然界最深妙的形式的秘密”(宗白华《中国 书法中的美学思想》),“通过结构的疏密,点画的轻重,行笔的缓 急……就象音乐艺术从自然界的群声里抽出音乐来,发展这乐音间相 互结合的规律,用强弱、高低、节奏、旋律等有规律的变化来表现自 然界社会界的形象和内心的情感”(同上)。在这些颇带夸张的说法 里,倒可以看出作为线的艺术的中国书法的某些特征:它像音乐从声 音世界里提炼抽取出乐音来,依据自身的规律,独立地展开为旋律、 和声一样,净化了的线条—书法美,以其挣脱和超越形体模拟的笔划 (后代成为所谓永字八法)的自由开展,构造出一个个一篇篇错综交 织、丰富多样的纸上的音乐和舞蹈,用以抒情和表意。可见,甲骨、 金文之所以能开创中国书法艺术独立发展的道路,其秘密正在于它们 把象形的图画模拟逐渐变而为纯粹化了(即净化)的抽象的线条和结 构。这种净化了的线条—书法美,就不是一般的图案花纹的形式美、 装饰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有意味的形式”。一般形式美经常是静 止的、程序化、规格化和失去现实生命感、力量感的东西,(如美术 字),“有意味的形式”则恰恰相反,它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富有生 命暗示和表现力量的美。中国书法——线的艺术非前者而正是后者。 所以,它不是线条的整齐一律均衡对称的形式美,而是远为多样流动 的自由美。行云流水,骨力追风,有柔有刚,方圆适度。它的每一个 字、每一篇、每一幅都可以有创造、有变革甚至有个性,而不作机械 的重复和僵硬的规范。它既状物又抒情,兼备造型(概括性的模拟)和 表现(抒发情感)两种因素和成份,并在其长久的发展行程中,终以后 者占了主导和优势(参阅本书第七章)。书法由接近于绘画雕刻变而为 可等同于音乐和舞蹈。并且,不是书法从绘画而是绘画要从书法中吸 取经验、技巧和力量。运笔的轻重、疾涩,虚实、强弱、转折倾挫、 节奏韵律……,净化了的线条如同音乐旋律一般,它们竟成了中国各 类造型艺术和表现艺术的魂灵。 金文之后是小篆[图版8] [21] ,它是笔划均匀的曲线长形,结构的美异 常突出,再后是汉隶[图版9] [22] ,破圆而方,变联续而断绝,再变而 为行、草、真……,随着时代和社会发展变迁,就在这“上下左右之 位,方圆大小之形”的结体和“疏密起伏”“曲直波润”的笔势中, 创造出了各种各样多彩多姿的书法艺术。它们具有高度的审美价值。 与书法同类的印章[图版9] [23] 也如此。在一块极为有限的小小天地 中,却以其刀笔和结构,表现出种种意趣气势,形成各种风格流派, 这也是中国所独有的另一“有意味的形式”。而印章究其字体始源, 又仍得追溯到青铜时代的钟鼎金文。

    (三)解体和解放

    如前所述,金文、书法到春秋战国已开始了对美的有意识的追求,整 个青铜艺术亦然。审美、艺术日益从巫术与宗教的笼罩下解放出来, 正如整个社会生活日益从早期奴隶制保留的原始公社结构体制下解放 出来一样。但是这样一来,作为时代镜子的青铜艺术也就走上了它的 没落之途。“如火烈烈”的蛮野恐饰已成过去,理性的、分析的、细 纤的、人间的意兴趣味和时代风貌日渐蔓延。作为祭祀的青铜礼器也 日益失去其神圣光彩和威吓力量。无论造型或纹饰,青铜器都在变 化。 迄今国内关于这个问题可资遵循的材料,仍然是郭沫若三十年代的分 期。郭指出殷周青铜器可分为四期。 第一期是“滥觞期”,青铜初兴,粗制草创,纹饰简陋,乏美可赏。 第二期为“勃古期”(“殷商后期至周成康昭穆之世”)。这个时期的 器物“为向来嗜古者所宝重。其器多鼎,…形制率厚重,其有纹缋者, 刻镂率深沉,多于全身雷纹之中,施以饕餮纹,夔凤夔龙象纹等次 之,大抵以雷纹饕餮为纹缋之领导。…饕餮、夔龙、夔凤,均想象中 之奇异动物。…象纹率经幻想化而非写实”。这也就是我们上面讲过 的青铜艺术的成熟期,也是最具有审美价值的青铜艺术品。它以中国 特有的三足器——鼎为核心代表,器制沉雄厚实,纹饰狞厉神秘,刻 镂深重凸出。此外如殷器《古父己卣》[图版10] [24] ,“颈部及圈足各 饰夔纹,腹部饰以浮雕大牛头,双角翅起,突出器外,巨睛凝视,有 威严神秘的风格。铭文字体是典型的商代后期风格”(《殷周青铜器 选》文物出版社,1976年)。如周器《伯矩鬲》[图版10] [25] ,也同样 是突出牛头、尖角一派压力雄沉神秘之感。它们都是青铜艺术的美的 标本。 第三期是“开放期”。郭沫若说: “开放期的器物,…形制率较前期 简便。有纹缋者,刻镂渐浮浅,多粗花。前期盛极一时之雷纹,几至 绝迹。饕餮失其权威,多缩小而降低于附庸地位,(如鼎笠簋之足)。 夔龙夔凤等,化为变相夔纹,盘夔纹,…大抵本期之器已脱去神话传 统之束缚。”(《青铜时代·彝器形象的试探》)。与“铸器日趋简 陋,勒铭亦日趋于简陋”相并行,这正是青铜时代的解体期。社会在 发展,文明在跨进,生产力在提高,铁器和牛耕大量普及,保留有大 量原始社会体制结构的早期奴隶制走向衰亡。工商奴隶主和以政刑成 文法典为标志的新兴势力、体制和变法运动代之而兴。社会的解体和 观念的解放是联在一起的。怀疑论、无神论思潮在春秋已蔚为风气, 殷周以来的远古巫术宗教观念传统在迅速褪色,失去其神圣的地位和 纹饰的位置。再也无法用原始的、非理性的、不可言说的怖厉神秘来 威吓、管辖和统治人们的身心了。所以,作为那个时代精神的艺术符 号的青铜饕餮也“失其权威,多缩小而降低于附庸地位”了。中国古 代社会在意识形态领域进入第一个理性主义的新时期。 第四期是“新式期”。“新式期之器物…,形式可分为堕落式与精进 式两种。堕落式沿前期之路线而益趋简陋,多无纹缋。……精进式则 轻灵而多奇构,纹精刻镂更浅细。……器之纹缋多为同一印板之反 复,纹样繁多,不主故常。与前二期之每成定式大异其撰。其较习见 者,为蟠螭纹或蟠虺纹,乃前期蟠夔纹之精巧化也。有镶嵌错金之新 奇,有羽人飞兽之跃进,附丽于器体之功物,多用写实形…”。(郭沫 若《青铜时代·彝器形象的试探》) 这一时期已是战国年代。这两种式样恰好准确地折射出当时新旧两种 体系、力量和观念的消长兴衰,反映着旧的败亡和新的崛起。所谓无 纹缋的“堕落式”,是旧有巫术宗教观念已经衰颓的反映,而所谓 “轻灵多巧”的“精进式”,则代表一种新的趣味、观念、标准和理 想在勃兴。尽管它们还是在青铜器物、纹饰、形象上的变换花样,但 已具有全新的性质、内容和含义。它们已是另一种青铜艺术、另一种 美了。 这种美在于,宗教束缚的解除,使现实生活和人间趣味更自由地进入 作为礼器的青铜领域。于是,手法由象征而写实,器形由厚重而轻 灵,造型由严正而“奇巧”,刻镂由深沉而浮浅,纹饰由简体、定 式、神秘而繁杂、多变、理性化。到战国,世间的征战,车马、戈戟 等等,统统以接近生活的写实面貌和比较自由生动不受拘束的新形式上 了青铜器。 像近年出土的战国中山王墓的大量铜器就很标准。除了那不易变动的 “中”形礼器还保留着古老图腾的狞厉威吓的特色外,其他都已经理 性化、世间化了。玉器也逐渐失去远古时代的象征意义,而更多成为 玩赏,或赋予伦理的含意。你看那夔纹玉佩饰,你看那些浮雕石板, 你看那颀长秀丽的长篇铭文,尽管它们仍属祭祀礼器之类,但已毫不 令人俱畏、惶恐或崇拜,而只能使人惊讶、赞赏和抚爱。那四鹿四龙 四凤铜方案[图版11] [26] 、十五连盏铜灯,制作是何等精巧奇异,真 不愧为“奇构”,美得很。然而,却不能令人起任何崇高之感。尽管 也有龙有凤,但这种龙、凤以及饕餮已完全失去其主宰人们支配命运 的历史威力,最多只具有某种轻淡的神怪意味以供人玩赏装饰罢了。 战国青铜壶上许多著名的宴饮、水陆攻战纹饰[图版12] [27] ,纹饰是 那么肤浅,简直像浮在器面表层上的绘画,更表明一种全新的审美趣 味、理想和要求在广为传播。其基本特点是对世间现实生活肯定,对 传统宗教束缚的挣脱,是观念、情感、想象的解放。这些青铜器上充 满了各种活泼的人间图景:仅在一个铜壶表面上,“第一层右方是采 桑,左方是羽射及狩猎。第二层左方是射雁……右方是许多人宴饮于 楼上,楼下一个女子在歌舞,旁边有奏乐者相伴,有击罄的击钟 的……第三层左方是水战,右方是攻防战,一面坚壁防守,一面是用 云梯攻城”。你看那引满的弓、游动的鱼、飞行的鸟、荷戟的人…… 正如前述中山王墓中的十五连盏铜灯等青铜器已是汉代长信宫灯、 《马踏飞燕》等作品的直接前驱一样,这些青铜浅浮雕不也正是汉代 艺术——例如著名的汉画像石的直接先导么?它们更接近于汉代而不 接近殷周,尽管它们仍属于青铜艺术。这正像在社会性质上,战国更 接近秦汉而大不同于殷、周(前期)一样。 然而,当青铜艺术只能作为表现高度工艺技巧水平的艺术作品时,实 际便已到它的终结之处。战国青铜巧则巧矣,确乎可以炫人心目,但 如果与前述那种狞厉之美的殷周器物一相比较,则力量之厚薄、气魄 之大小,内容之深浅,审美价值之高下,就判然有别。十分清楚,人 们更愿欣赏那狞厉神秘的青铜饕餮的崇高美,它们毕竟是那个“如火 烈烈”的社会时代精神的美的体现。它们才是青铜艺术的真正典范。

     三 先秦理性精神

    (一)儒道互补

    所谓“先秦”,一般均指春秋战国而言。它以氏族公社基本结构解体 为基础,是中国古代社会最大的激剧变革时期。在意识形态领域,也 是最为活跃的开拓、创造时期,百家蜂起,诸子争鸣。其中所贯穿的 一个总思潮、总倾向,便是理性主义。正是它承先启后,一方面摆脱 原始巫术宗教的种种观念传统,另方面开始奠定汉民族的文化——心 理结构。就思想、文艺领域说,这主要表现为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 说,以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则作了它对立和补充。儒道互补是两千多 年来中国思想一条基本线索。 汉文化所以不同于其他民族的文化,中国人所以不同于外国人,中华 艺术所以不同于其他艺术,其思想来由仍应追溯到先秦孔学。不管是 好是坏,是批判还是继承,孔子在塑造中国民族性格和文化心理结构 上的历史地位,已是一种难以否认的客观事实(参看拙作《孔子再评 价》,《中国社会科学》一九八〇年第二期)。孔学在世界上成为中 国文化的代名词,并非偶然。 孔子所以取得这种历史地位是与他用理性主义精神来重新解释古代原 始文化——“礼乐”分不开的。他把原始文化纳入实践理性的统辖之 下。所谓“实践理性”,是说把理性引导和贯彻在日常现实世间生 活、伦常感情和政治观念中,而不作抽象的玄思。继孔子之后,孟、 荀完成了儒学的这条路线。 这条路线的基本特征是:怀疑论或无神论的世界观和对现实生活积极进 取的人生观。它以心理学和伦理学的结合统一为核心和基础。孔子答 宰我“三年之丧”,把这一点表现得非常明朗: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邃改火,期 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 “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 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 “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 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子其父母乎?”(《论语 阳货》) 且不管三年丧制是否儒家杜撰,这里重要的,是把传统礼制归结和建 立在亲子之爱这种普遍而又日常的心理基础和原则之上把一种本来没 有多少道理可讲的礼仪制度予以实践理性的心理学的解释,从而也就 把原来是外在的强制性的规范,改变而为主动性的内在欲求,把礼乐 服务和服从于神,变而为服务和服从于人。孔子不是把人的情感、观 念、仪式——宗教三要素(普列涅夫: “可以给宗教下一个这样的定 义:宗教是观念、情愫和活动的相当严整的体系。观念是宗教神话因 素,情愫属于宗教感情领域,而活动则属于宗教礼拜方面,换句话 说,属于宗教仪式方面。”《普列涅夫哲学选集》第三卷,第363页, 三联书店,1962)引向外在的崇拜对象或神秘境界,相反,而是把这 三者引导和消溶在以亲子血缘为基础的世间关系和现实生活之中,使 情感不导向异化了的神学大厦和偶像符号,而将其抒发和满足在日常 心理—伦理的社会人生中。这也正是中国艺术和审美的重要特征。 《乐论》(荀子)与《诗学》(亚里士多德)的中西差异(一个强调艺术对 于情感的构建和塑造作用,一个重视艺术的认识模拟功能和接近宗教 情绪的净化作用),也由此而来。中国重视的是情、理结合,以理节情 的平衡,是社会性、伦理性的心理感受和满足,而不是禁欲性的官能 压抑,也不是理智性的认识愉快,更不是具有神秘性的情感迷狂(柏拉 图)或心灵净化(亚里士多德)。 与“礼”被重新解释为“仁”(孔子)、为“仁政”、为“人皆有不忍 人之心”(孟子)一样,“乐”也被重新作了一系列实践理性的规定和 解释,使它从原始巫术歌舞中解放出来:“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 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 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孟子离娄上》),“口之 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 焉”(《孟子·告子上》)。在这里,艺术已不是外在的仪节形式,而 是(一)它必须诉之于感官愉快并具有普遍性;(二)与伦理性的社会感 情相联系,从而与现实政治有关。这种由孔子开始的对礼乐的理性主 义新解释,到荀子学派手里,便达到了最高峰。而《乐记》一书也就 成了中国古代最早也最重要的美学文献。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使 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 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 接焉(《荀子·乐论》)。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 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 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 记·乐本》) 郭沫若说,“中国旧时的所谓‘乐’,它的内容包含得很广。音乐、 诗歌、舞蹈,本是三位一体可不用说,绘画、服饰、建筑等造型美术 也被包含着,甚至于连仪仗、田猎、肴馔等都可以涵盖。所谓乐者, 乐也。凡是使人快乐,使人的感曾可以得到享受的东西,都可以广泛 地称之为乐,但它以音乐为其代表,是毫无问题的。”(《十批判书· 公孙尼子与其音乐理论》)可见《乐记》所总结提出的便不只是音乐理 论而已,而是以音乐为代表关于整个艺术领域的美学思想,把音乐以 及各种艺术与官能(“目欲綦色,耳綦恭声,口欲綦味……”)和情感 (“乐从中出”;“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紧相联 系,认为“乐近于仁,义近于理”,“乐统同,礼辨异”,清楚指明 了艺术——审美不同于理知制度等外在规范的内在情感特性,但这种 情感感染和陶冶又是与现实社会生活和政治状态紧相关联的,“其善 民心,其移风易俗易”。 正因为重视的不是认识模拟,而是情感感受,于是,与中国哲学思想 相一致,中国美学的着眼点更多不是对象、实体,而是功能、关系、 韵律。从“阴阳”(以及后代的有无、形神、虚实…)“和同”到气 势、韵味,中国古典美学的范畴、规律和原则大都是功能性的。它们 作为矛盾结构,强调得更多的是对立面之间的渗透与协调,而不是对 立面的排斥与冲突。作为反映,强调得更多是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而 不在模拟的忠实,再现的可信。作为效果,强调得更多的是情理结 合、情感中潜藏着智慧以得到现实人生的和谐和满足,而不是非理性 的迷狂或超世间的信念。作为形象,强调得更多的是情感性的优美 (“阴柔”)和壮美(“阳刚”),而不是宿命的恐俱或悲剧性的崇 高……。所有这些中国古典美学的“中和”原则和艺术特征,都无不 可以追溯到先秦理性精神。 理性精神是先秦各派的共同倾向。名家搞逻辑,法家倡刑名,都表现 出这一点。其中,与美学——艺术领域关系更大和影响深远的,除儒 学外,要推以庄子为代表的道家。老庄作为儒家的补充和对立面,相 反相成地在塑造中国人的世界观、人生观、文化心理结构和艺术理 想、审美兴趣上,与儒家一道,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还要从孔子开始。孔子世界观中的怀疑论因素(“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 矣”等等),一方面终于发展为荀子的乐观进取的无神论(“制天命而 用之”),另方面则演化为庄周的泛神论。孔子对氏族成员个体人格的 尊重(“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一方面发展为孟子的伟 大人格理想(“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另方面也 演化为庄子的遗世绝俗的独立人格理想(“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 为之业”)。表面看来,儒,道是离异而对立的,一个入世,一个出 世,一个乐观进取,一个消极退避;但实际上它们刚好相互补充而协 调。不但“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经常是后世士夫的互补人生路 途,而且悲歌慷慨与愤世嫉俗,“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阙”…,也 成为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常规心理以及其艺术意念。但是,儒、道离 异而对立的。如果说荀子强调的是“性无伪则不能自美”;那么庄子 强调的却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前者强调艺术的人工制作和外在 功利,后者突出的是自然,即美和艺术的独立。如果前者由于以其狭 隘实用的功利框架,经常造成对艺术和审美的束缚、损害和破坏;那 末,后者则恰恰给予这种框架和束缚以强有力的冲击,解脱和否定。 浪漫不羁的形象想象,热烈浪漫的情感抒发,独特个性的迫求表 达…,它们从内容到形式不断给中国艺术发展提供新鲜的动力。庄子 尽管避弃现世,却并不否定生命,而毋宁对自然生命抱着珍贵爱惜的 态度,这就根本不同佛家的涅盘,使他的泛神论的哲学思想和对待人 生的审美态度充满了感情的光挥,恰恰可以补充、加深儒家而与儒家 一致。所以说,老庄道家是孔学儒家的对立的补充者。 “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 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庄子·秋水》)“得之于手而 应之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庄子·天道》)“世之 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 随,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 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同上)在这些似乎神秘的说法中,却比 儒家以及其他任何派别都抓住了艺术、审美和创作的基本特征:形象大 于思想;想象重于概念;大巧若拙,言不尽意,用志不纷乃凝于 神…。儒家强调的是官能、情感的正常满足和抒发(审美与情感、官能 有关),是艺术为社会政治服务的实用功利,道家强调的是人与外界对 象的超功利的无为关系亦即审美关系,是内在的、精神的、实质的 美,是艺术创造的非认识性的规律。如果说,前者(儒家)对后世文艺 的影响主要在主题内容方面;那末,后者则更多在创作规律方面,亦即 审美方面。艺术作为独特的意识形态,重要性恰恰是其审美规律。

    (二)赋比兴原则

    如果说,诉诸感官知觉的审美形式的各艺术部类在旧、新石器时代便 有了开端。那末,以概念文字为材料,诉诸想象的艺术—文学的发生 发展却要晚得多。尽管甲骨(卜辞),金文(钟鼎铭文)以及《易经》的 某些经文、《诗经》的雅(大雅)颂都含有具有审美意义的片断文句, 但它们毕竟还难算上真正的文学作品。“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 尔,周书噩噩尔”(扬雄《法言》)。这些古老文字毕竟难以卒读,不 可能唤起人们对它们的审美感受。真正可以作为文学作品看待的,仍 然要首推《诗经》中的国风和先秦诸子的散文。原始文字由记事、祭 神变而为抒情说理,刚好是春秋战国或略早的产物。它们以艺术的形 式共同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理性精神。《诗经·国风》中的民间恋歌和 氏族贵族们的某些咏叹,奠定了中国诗的基础及其以抒情为主的基本 美学特征: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心匪 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 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 之,寤辟有摽…(《邶风·柏舟》)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 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王风· 黍离》)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 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 子,云胡不喜?(《郑风·风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 阻且长,溯流从之,宛在水中央。…(《秦风·蒹葭》)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 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小雅·采薇》) 虽然这些诗篇中所咏叹、感喟、哀伤的具体事件或内容已很难知晓, 但它们所传达出来的那种或喜悦或沉痛的真挚情感,和塑造出来的生 动真实的艺术形象,那种一唱三叹反复回环的语言形式和委婉而悠长 的深厚韵味,不是至今仍然感人的么?它们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古代长篇 叙事史诗,而是一开始就以这种虽短小却深沉的实践理性的抒情艺术 感染着、激励着人们。它们从具体艺术作品上体现了中国美学的民族 特色。 也正是从《诗经》的这许多具体作品中,后人归纳出了所谓“赋、 比、兴”的美学原则,影响达二千年之久。最著名、流行最广的是朱 熹对这一原则的解释:“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比者,以彼物比 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诗经集传》)。古人 和今人对此又有颇为繁多的说明。因为“赋”比较单纯和清楚,便大 都集中在比兴问题的讨论上。因为所谓“比兴”都与如何表现情感才 能成为艺术这一根本问题有关。 中国文学(包括诗与散文)以抒情胜。然而并非情感的任何抒发表现都 能成为艺术。主观情感必须客观化,必须与特定的想象,理解相结合 统一,才能构成具有一定普遍必然性的艺术作用,产生相应的感染效 果。所谓“比”、“兴”正是这种使情感与想象、理解相结合而得到 客观化的具体途径。 《文心雕龙》说:“比者,附也;兴者,起也,”“起情故兴体以立, 附理故比例以生”。钟嵘《诗品》说,“言有尽而意无穷,兴也;因 物喻志,比也。”实际上,“比”“兴”经常连在一起,很难绝对区 分。“比兴”都是通过外物、景象而抒发、寄托、表现、传达情感、 观念(“情”、“志”),这样才能使主观情感与想象、理解(无论对 比、正比、反比,其中就都包含一定的理解成份)结合联系在一起,而 得到客观化、对象化,构成既有理知不自觉地干预而又饱含情感的艺 术形象。使外物景象不再是自在的事物自身,而染上一层情感色彩; 情感也不再是个人主观的情绪自身,而成为溶合了一定理解、想象后 的客观形象。这样,也就使文学形象既不是外界事物的直接模拟,也 不是主观情感的任意发泄,更不是只诉诸概念的理性认识;相反,它 成为非概念所能穷尽,非认识所能囊括(“言有尽而意无穷”),具有 情感感染力量的艺术形象和文学语言。王夫之说,“小雅鹤鸣之诗, 全用比体,不道破一句”(《姜斋诗话》),所谓“不道破一句”,一 直是中国美学重要标准之一。司空图《诗品》所谓“不着一字,尽得 风流”,严羽《沧浪诗话》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等等,都是 指的这种非概念所能穷尽,非认识所能囊括的艺术审美特征。这种特 征正是通过“比兴”途径将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合而为一的产物。 《诗经》在这方而作出了最早的范例,从而成为百代不祧之祖。明代 李东阳说:“诗有三义,赋止居一,而比兴居其二。所谓比与兴者,皆 托物寓情而为之者也。盖正言直述则易于穷尽而难于感发,惟有所寓 托,形容模写,反复讽咏以俟人之自得,言有尽而意无穷,则神爽飞 动,手舞足蹈而不自觉,此诗之所以贵情思而轻事实也。”(《怀麓堂 诗话》) 这比较集中而清楚地说明了“比兴”之于诗(艺术)的重要性所在,正 在于它如上述是情感、想象、理解的综合统一体。“托物寓情”“神 爽飞动”胜于“正言直述”,因为后者易流于概念性认识而言尽意 尽。即便是对情感的“正言直述”,也常常可以成为一种概念认识而 并不起感染作用。“啊,我多么悲哀哟”,并不成其为诗,反而只是 概念。直接表达情感也必须在“比兴”中才能有审美效果。所以后代 有所谓“以景结情”,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 乐”(《姜斋诗话》)等等理论,就都是沿着这条线索(情感借景物而客 观化,情感又包含理解、想象于其中)而来的。 可见,所谓“比兴”应该从艺术创作和作品形象特征方面予以美学上 的原则阐明,而不能如古代注释家们那样去细分死抠。但是,在这种 细分死抠中,有一种历史意义而值得注意的,倒是汉代经师们把“比 兴”与各种社会政治和历史事件联系起来的穿凿附会。这种附会一直 流传,从两汉唐宋到明清不绝如缕。例如把《诗经》第一首《关雎》 说成是甚么“后妃之德”等等,就是文艺思想较开明的朱熹也曾欣然 同意。这种把艺术等同于政治谜语的搞法,当然是十足的主观猜想和 比附。但是这种搞法从总体上看,又有其一定的原因。这个原因是历 史性的。汉儒的这种穿凿附会实质上是不自觉地反映了原始诗歌由巫 史文化的宗教政治作品过渡为抒情性的文学作品这一重要的历史事 实。本来,所谓“诗言志”,实际上即是“载道”(参阅朱自清《诗言 志辨》)、“记事”(参阅蒙文通文,《学术月刊》1962年第8期),就 是说,“诗”本来是一种氏族、部落、国家的历史性、政治性、宗教 性的文献,而并非个人的抒情作品。很多材料说明,“诗”与“乐” 本来就不可分。原是用于祭神的,庆功的。《大雅》和《颂》就仍有 这种性质和痕迹。但到《国风》时期,却已是古代氏族社会彻底解 体、理性主义高涨、文学艺术相继从祭神礼制中解放出来和相对独立 的时代,它们也就不再是宗教政治的记事、祭神等文献,汉儒再用历 史事实等等去附会它,就不对了。然而,却只有从先秦总的时代思潮 来理解,才能真正看出这种附会的客观根源和历史来由,从对这种附 会的科学理解中恰好可以看出文学(诗)从宗教、历史、政治文献中解 放出来,而成为抒情艺术的真正面目。 关于“赋”,受到人们的注意和争论较少。它指的是白描式的记事、 状物、抒情、表意,特别是指前者。如果说,《诗经·国风》从远古 记事、表意的宗教性的混沌复合体中分化出来,成为抒情性的艺术, 以“比兴”为其创作方法和原则的话;那末先秦散文则在某种特定意 义上,也可以说作为体现“赋”的原则,使自己从这个复合体中分化 解放出来,而成为说理的工具。但是,这些说理文字之中却居然有一 部分能构成为文学作品,又仍然是上述情感规律在起作用的原故。正 是后者,使虽然缺乏足够的形象性的中国古代散文,由于具有所谓 “气势”、“飘逸”等等审美素质,而成为后人长久欣赏、诵读和模 仿的范本。当然,有些片断是有形象性的,例如《论语》、《孟 子》、《庄子》中的某些场景、故事和寓言,《左传》中的某些战争 记述。但是,像孟、庄以至荀、韩以及《左传》,它们之所以成为文 学范本,却大抵并不在其形象性。相反,是他们说理论证的风格气 势,如孟文的浩荡,庄文的奇诡,荀文的谨严,韩文的峻峭……,才 更是使其成为审美对象的原因。而所谓“浩荡”、“奇诡”、“谨 严”、“峻峭”云云者,不都是在造词遣句的文字安排中,或包含或 传达出某种特定的情感、风貌或品格吗?在这里,仍然是情感性比形 象性更使它们具有审美—艺术性能之所在。这也是中国艺术和文学(包 括诗与散文)作品显示得相当突出的民族特征之一。这与上节所说中国 《乐记》不同于欧洲《诗学》在美学理论上的差异是完全合拍一致 的。总之,在散文文学中,也仍然需要情感与理解、想象多种因素和 心理功能的统一交溶。只是与诗比起来,其理解因素更为突出罢了。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 异乎?曰,无以异也。曰,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 也。曰,胞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 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人且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 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孟子·梁惠王上》)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 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 垂天之云。…(《庄子·逍遥游》) 这里都是在说理,说的或是政治之理(孟),或是哲学之理(庄)。但 是,孟文以相当整齐的排比句法为形式,极力增强它的逻辑推理中的 情感色彩和情感力量,从而使其说理具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庄文以奇特夸张的想象为主线,以散而整的句法为形式,使逻辑议论 溶解在具体形象中而使其说理具有一种高举远慕式的“飘逸”。它们 不都正是情感、理解、想象诸因素的不同比例的配合或结合么,不正 是由于充满了丰富饱满的情感和想象;而使其说理、辩论的文字终于成 为散文文学的吗?它们与前述中国诗歌的民族美学特征不又仍是一脉相 通的吗?

    (三)建筑艺术

    如同诗文中的情感因素一样,前面几章已说,在造型艺术部类,线的 因素体现着中国民族的审美特征。线的艺术又恰好是与情感有关的。 正如音乐一样,它的重点也是在时间过程中展开。又如本章前节所 说,这种情感抒发大都在理性的渗透、制约和控制下,表现出一种情 感中的理性的美。所有这些特征也在一定程度和意义上出现在以抽象 的线条、体积为审美对象的建筑艺术中,同样展现出中国民族在审美 上的某些基本特色。 从新石器时代的半坡遗址等处来看,方形或长方形的土木建筑体制便 已开始,它终于成为中国后世主要建筑形式。在《诗经》等古代文献 中,有“如翚斯飞”、“作庙翼翼”之类的描写,可见当时建筑已颇 具规模,并且具有审美功能。从“翼翼”、“斯飞”来看,大概已有 舒展如翼,四宇飞张的艺术效果。但是,对建筑的审美要求达到真正 高峰,则要到春秋战国时期。这时随着社会进入新阶段,一股所谓 “美轮美奂”的建筑热潮盛极一时地漫延开来。不只是为避风雨而且 追求使人赞叹的华美,日益成为新兴奴隶主贵族们的一种重要需要和 兴趣所在。《左传》《国语》中便有好些记载,例如“美哉室,其谁 有此乎”,(《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台美乎”。(《国语·晋 语》)《墨子·非乐》说吴王夫差筑姑苏之台十年不成,《左传·庄公 三十一年》有春夏秋三季筑台的记述,《国语·齐语》有齐襄公筑台 的记述,如此等等。这股建筑热潮大概到秦始皇并吞六国后大修阿房 宫而达到最髙点。据文献记载,二千余年前的秦代宫殿建筑是相当惊 人的: 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 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 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 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 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之巅以为阙。…(《史记·秦始皇本纪》) 从这种文字材料可以看出,中国建筑一开始就不是以单一的独立个别 建筑物为目标,而是以空间规模巨大、平面铺开、相互连接和配合的 群体建筑为特征的。它重视的是各个建筑物之间的平面整体的有机安 排。当年的地面建筑已不可见,但地下始皇陵的规模格局也相当清楚 地表明了这一点。从现在发掘的极为片断的陵的前沿兵马坑情况看, 那整个场面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雄伟壮观。从这些泥俑的身材状貌直到 建筑材料(秦砖)的厚大坚实,也无不显示出那难以想象的宏大气 魄。这完全可以与埃及金字塔相比美。不同的是,它是平面展开的整 体复杂结构,而不是一座座独立自足的向上堆起的比较单纯的尖顶。 “百代皆沿秦制度”。建筑亦然。它的体制、风貌大概始终没有脱离 先秦奠定下来的这个基础规范。秦汉、唐宋、明清建筑艺术基本保持 了和延续着相当一致的美学风格[图版12] [28] 。 这个艺术风格是什么呢?简单说来,仍是本章所讲的作为中国民族特 点的实践理性精神。 首先,各民族主要建筑多半是供养神的庙堂,如希腊神殿、伊斯兰建 筑、峨特式教堂等等。中国主要却都是宫殿建筑,即供世上活着的君 主们所居住的场所,大概从新石器时代的所谓“大房子”开始,中国 的祭拜神灵即在与现实生活紧相联系的世间居住的中心,而不在脱离 世俗生活的特别场所。而自儒家替代宗教之后,在观念、情感和仪式 中,更进一步发展贯彻了这种神人同在的倾向。于是,不是孤立的、 摆脱世俗生活、象征超越人间的出世的宗教建筑,而是入世的、与世 间生活环境联在一起的宫殿宗庙建筑,成了中国建筑的代表。从而, 不是髙耸入云、指向神秘的上苍观念,而是平面铺开、引向现实的人 间联想;不是可以使人产生某种恐惧感的异常空旷的内部空间,而是 平易的、非常接近日常生活的内部空间组合,构成中国建筑的艺术特 征。在中国建筑的空间意识中,不是去获得某种神秘、紧张的灵感、 悔悟或激情,而是提供某种明确、实用的观念情调。正和中国绘画理 论所说,山水画有“可望”、“可行”、“可游”、“可居”种种, 但“可游”、“可居”胜过“可望”、“可行”(详本书第九章)。 中国建筑也同样体现了这一精神。即是说,它不重在强烈的刺激或认 识,而重在生活情调的感染熏陶,它不是一礼拜才去一次的灵魂洗涤 之处,而是能够经常瞻仰或居住的生活场所。在这里,建筑的平面铺 开的有机群体,实际已把空间意识转化为时间进程,就是说,不是像 峨特式教堂那样,人们突然一下被扔进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中感到渺 小恐惧而祈求上帝的保护。相反,中国建筑的平面纵深空间使人慢慢 游历在一个复杂多样楼台亭阁的不断进程中,感受到生活的安适和对 环境的主宰。瞬间直观把握的巨大空间感受在这里变成长久漫游的时 间历程。[图版13] [29] 实用的、入世的、理智的、历史的因素在这里 占着明显的优势,从而排斥了反理性的迷狂意识。正是这种意识构成 许多宗教建筑的审美基本特征。 中国的这种理性精神还表现在建筑物严格对称结构上,以展现严肃、 方正、井井有条(理性)。所以,就单个建筑来说,比起基督教、伊斯 兰教和佛教建筑来,它确乎相对低矮,比较平淡,应该承认逊色一 筹。但就整体建筑群说,它却结构方正,逶迤交错,气势雄浑。它不 是以单个建筑物的体状形貌,而是以整体建筑群的结构布局、制约配 合而取胜。非常简单的基本单位却组成了复杂的群体结构,形成在严 格对称中仍有变化,在多样变化中又保持统一的风貌。万里长城[图版 14] [30] ,虽无何严格对称可言,但它的每段体制是完全雷同的。它盘 缠万里,虽不算髙大却连绵于群山峻岭之巅,像一条无尽的龙蛇在作 永恒的飞舞。它在空间上的连续本身即展示了时间中的绵延,成了我 们民族的伟大活力的象征。 这种本质上是时间进程的流动美,在个体建筑物的空间形式上,也同 样表现出来,这方面又显出线的艺术特征,因为它是通过线来做到这 一点的。中国木结构建筑的屋顶形状和装饰,占有重要地位,屋顶的 曲线,向上微翘的飞檐(汉以后),使这个本应是异常沉重的往下压 的大帽[图版13] [31] ,反而随着线的曲折,显出向上挺举的飞动轻 快,配以宽厚的正身和阔大的台基,使整个建筑安定踏实而毫无头重 脚轻之感,体现出一种情理协调、舒适实用、有鲜明节奏感的效果, 而不同于欧洲或伊斯兰以及印度建筑。就是由印度传来的宗教性质的 宝塔,正如同传来的雕塑壁画一样(见第六章),也终于中国化了。 它不再是体积的任意堆积而繁复重累,也不是垂直一线上下同大,而 表现为一级一级的异常明朗单纯的数学整数式的节奏美。这使它便大 不同于例如吴哥寺[图版16] [32] 那种繁复堆积的美。如果拿相距不远 的西安大小雁塔来比,就可以发现,大雁塔[图版17] [33] 更典型地表 现出中国式的宝塔的美。那节奏异常单纯而分明的层次,那每个层次 之间的疏朗的、明显的差异比例,与小雁塔[图版17] [34] 各层次之间 的差距小而近,上下浑如一体,大不相同。后者也许更接近于异域的 原本情调吧。同样,如果拿1968年在北京发现的元代城门和人们熟悉 的明代城门来比,这种民族建筑的艺术特征也很明显。元代城门以其 厚度薄而倾斜度略大的形象,便自然具有某种异国风味,例如它似乎 有点近于伊斯兰的城门。明代城门和城墙(特别像南京城的城墙)则 相反,它厚实直立而更显雄浑。尽管这些都已是后代的发展,但基本 线索却仍要追溯到先秦理性精神。 也由于是世间生活的宫殿建筑,供享受游乐而不只供崇拜顶礼之用, 从先秦起,中国建筑便充满了各种供人自由玩赏的精细的美术作品 (绘画,雕塑)。《论语》中有“山节藻棁”“朽木不可雕也”,从 汉赋中也可以看出当时建筑中绘画雕刻的繁富。斗拱、飞檐的讲究, 门、窗形式的自由和多样,鲜艳色彩的极力追求,“金铺玉户”、 “重轩镂槛”、“雕梁画栋”,是对它们的形容描述。延续到近代, 也仍然如此。 “庭院深深深几许”。大概随着后期封建社会中资本主义因素的萌 芽,园林艺术[图版18] [35] 日益发展。显示威严庄重的宫殿建筑的严 格的对称性被打破,迂回曲折、趣味盎然、以模拟和接近自然山林为 目标的建筑美出现了。空间有畅通,有阻隔,变化无常,出人意料, 可以引动更多的想象和情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 村。”这种仍然是以整体有机布局为特点的园林建筑,却表现着封建 后期文人士大夫们更为自由的艺术观念和审美理想。与山水画的兴起 (详第九章)大有关系,它希求人间的环境与自然界更进一步的联 系,它追求人为的场所自然化,尽可能与自然合为一体。它通过各种 巧妙的“借景”、“虚实”种种方式、技巧,使建筑群与自然山水的 美沟通会合起来,而形成一个更为自由也更为开阔的有机整体的美。 连远方的山水也似乎被收进在这人为的布局中,山光、云树、帆影、 江波都可以收入建筑之中,更不用说其中真实的小桥、流水、“稻香 村”了。然而,它们又仍是没有离开平面铺展的理性精神的基本线 索,仍然是把空间意识转化为时间过程,渲染表达的仍然是现实世间 的生活意绪,而不是超越现实的宗教神秘。

     四 楚汉浪漫主义

     (一)屈骚传统

    当理性精神在北中国节节胜利,从孔子到荀卿,从名家到法家,从铜 器到建筑,从诗歌到散文…,都逐渐摆脱巫术宗教的束缚,突破礼仪 旧制的时候,南中国由于原始氏族社会结构有更多的保留和残存,便 依旧强有力地保持和发展着绚烂鲜丽的远古传统。从《楚辞》到《山 海经》,从庄周到“宽柔以教不报无道”的“南方之强”,在意识形 态各领域,仍然弥漫在一片奇异想象和炽烈情感的图腾——神话世界 之中。表现在文艺审美领域,这就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 屈原是中国最早、最伟大的诗人。他“衣被词人,非一代也”。一个 人对后世文艺起了这么深远的影响,确乎罕见。所以如此,正由于屈 原的作品(包括归于他名下的作品)集中代表了一种根柢深沉的文化 体系。这就是上面讲的充满浪漫激情、保留着远古传统的南方神话— 巫术的文化体系。儒家在北中国把远古传统和神话、巫术逐一理性 化,把神人化,把奇异传说化为君臣父子的世间秩序。例如“黄帝四 面”(四面脸)被解释为派四个大臣去“治四方”,黄帝活三百年说 成是三百年的影响……,如此等等。在被孔子删定的《诗经》中再也 看不见这种“怪力乱神”的踪迹。然而,这种踪迹却非常活泼地保存 在以屈原为代表的南国文化中。 在基本可以肯定是屈原的主要作品《离骚》中,你看,那是多么既鲜 艳又深沉的想象和情感的缤纷世界啊。美人香草,百亩芝兰,芰荷芙 蓉,芳泽衣裳,望舒飞廉,巫咸夕降,流沙毒水,八龙婉婉,…而且: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霏霏 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 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 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 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充满了神话想象的自然环境里,主人翁却是这样一位执着、顽强、 忧伤、怨艾、愤世嫉俗、不容于时的真理的追求者。《离骚》把最为 生动鲜艳、只有在原始神话中才能出现的那种无羁而多义的浪漫想 象,与最为炽热深沉、只有在理性觉醒时刻才能有个体人格和情操, 最完满地溶化成了有机整体。由是,它开创了中国抒情诗的真正光辉 的起点和无可比拟的典范。几千年来,能够在艺术水平上与之相比配 的,可能只有散文文学《红楼梦》。 传说为屈原作品的《天问》,则大槪是保留远古神话传统最多而又系 统的文学篇章。它表现了当时时代意识因理性的觉醒正在由神话向历 史过渡。神话和历史作为联续的疑问系列在《天问》中被提了出来, 并包裹在丰富的情感和想象的层层交织中。“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鯈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 守?…”(《天问》)。《离骚》、《天问》与整个《楚辞》的《九 歌》、《九章》以及《九辩》、《招魂》、《大招》……,构成了一 个相当突出的南方文化的浪漫体系。实质上,它们是原始楚地的祭神 歌舞的延续。汉代王逸《楚辞章句》解释《九歌》时说,“昔楚国南 郢之邑,况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 …因为作九歌之曲,”清楚说明了这一事实。王夫之解释《九辩》时 说: “辩,犹遍也。一阕谓之一遍。亦效夏启九辩之名,绍古体为新 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词激宕淋滴,异于风雅,盖楚声也。后世赋体 之兴,皆祖于此。”这段话也很重要,它点明了好几个关键问题。第 一,它指出楚辞是“绍古体”,并且“古”到夏初去了,足见源远流 长,其来有自,确乎是远古社会的遗风延续和模拟。第二,它可以 “被之管弦”,本是可歌可舞的。近人考证也都认为,像《九歌》 等,很明显是一种有关巫术礼仪的祭神歌舞和音乐。所以它是集体的 活动而非个人的创作。第三,“其词激宕淋漓,异于风雅”,亦即感 情的抒发爽快淋漓,形象想象丰富奇异,还没受到严格束缚,尚未承 受儒家实践理性的洗礼,从而不像所谓“诗教”之类有那么多的道德 规范和理知约束。相反,原始的活力、狂放的意绪、无羁的想象在这 里表现得更为自由和充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它是汉代赋体文学 的祖宗。 其实,汉文化就是楚文化,楚汉不可分。尽管在政治、经济、法律等 制度方面,“汉承秦制”,刘汉王朝基本上是承袭了秦代体制。但 是,在意识形态的某些方面,又特别是在文学艺术领域,汉却依然保 持了它的南楚故地的乡土本色。汉起于楚地,刘邦、项羽的基本队伍 和核心成员大都来自楚国地区。项羽被围,“四面皆楚歌”;刘邦衣 锦还乡唱《大风》;西汉宫廷中始终是楚声作主导……,都说明这一 点。楚汉文化(至少在文艺方面)一脉相承,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其 明显的继承性和连续性,而不同于先秦北国。楚汉浪漫主义是继先秦 理性精神之后,并与它相辅相成的中国古代又一伟大艺术传统。它是 主宰两汉艺术的美学思潮。不抓住这一关键,很难真正阐明两汉艺术 的根本特征。 如果与《诗经》或先秦散文(庄子当然除外,庄子属南方文化体系, 屈原有《远游》,庄则有《逍遥游》,屈庄近似之处早被公认)一相 比较,两汉(又特别是西汉)艺术的这种不同风貌便很明显。在汉代 艺术和人们观念中弥漫的,恰恰是从远古传留下来的种种神话和故 事,它们几乎成了当时不可缺少的主题或题材,而具有极大的吸引 力。伏羲女娲的蛇身人首,西王母、东王公的传说和形象,双臂化为 两翼的不死仙人王子乔,以及各种奇禽怪兽、赤兔金乌、狮虎猛龙、 大象巨龟、猪头鱼尾……,各各有其深层的喻意和神秘的象征。它们 并不是以表面的动物世界的形象,相反,而是以动物为符号或象征的 神话—巫术世界来作为艺术内容和审美对象的。从世上庙堂到地下宫 殿,从南方的马王堆帛画到北国的卜千秋墓室,西汉艺术展示给我们 的,恰恰就是《楚辞》、《山海经》里的种种。天上、人间和地下在 这里连成一气,混而不分。你看那马王堆帛画,龙蛇九日,鸱鸟飞 鸣,巨人托顶,主仆虔诚,…;你看那卜千秋墓室壁画[图版19] [36] : 女蜗蛇身,面容姣好,猪头赶鬼,神魔吃魃,怪人怪兽,充满廊 壁……。它们明显地与《楚辞》中《远游》、《招魂》等篇章中的形 象和气氛相关。这是一个人神杂处、寥廓荒忽、怪诞奇异、猛兽众多 的世界。请看《楚辞》中的《招魂》: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 代出,流金链石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 止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 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 血拇,逐人駓駓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这里着意描绘的是一个恶兽伤人不可停留的恐怖世界。在马王堆帛 画、卜千秋墓室壁画中所着意描绘的,可能更是一个登仙祝福、祈求 保护的肯定世界。但是它们却共同地属于那充满了幻想、神话、巫术 观念,充满了奇禽异兽和神秘的符号、象征的浪漫世界。它们把远古 传统的原始活力和野性充分地保存和延续下来了。 从西汉到东汉,经历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崇儒术”的意识形态的 严重变革。以儒学为标志、以历史经验为内容的先秦理性精神也日渐 濡染侵入文艺领域和人们观念中,逐渐溶成一种独特的南北文化的混 同合作。楚地的神话幻想与北国的历史故事,儒学宣扬的道德节操与 道家传播的荒忽之谈,交织陈列,并行不悖地浮动、混合和出现在人 们观念和艺术世界中。生者、死者、仙人、鬼魅、历史人物、现世图 景和神话幻想同时并陈,原始图腾、儒家教义和谶纬迷信共置一 处……。从而,这里仍然是一个想象混沌而丰富、情感热烈而粗豪的 浪漫世界。 下面是几块(东)汉画像石的图景; 第一层刻的是:伏羲、女娲、祝融、神农、颛顼、高辛、帝 尧、帝舜、夏禹、夏桀 第二层刻的是:孝子曾参、闵子骞、老莱子和丁兰的故事。 … 第三层刻的是剌客曹沫、专诸的故事。… 第四层刻的是车马人物。(《汉代绘画选集》第2页)画分四 层;第一层是诸神骑着有翼的龙在云中飞行。第二层自左而 右,口中嘘气的是风伯,坐在车上击鼓的是雷公,抱着瓮瓶 的是雨师,四个龙头下垂的环形是虹霓,虹上面拿着鞭子的 是电女,虹下面拿着锤凿的是雷神击人。……第三层有七个 人拿着兵器和农具在对几个怪兽作斗争。第四层是许多人在 捕捉虎、熊、野牛等,…(同上书第四页。对雷公等解释疑 有误,此处不辩)。 比起马王堆帛画来,原始神话毕竟在相对地褪色。人世、历史和现实 愈益占据重要的画面位置。这是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的必然结果。但 是,蕴藏着原始活力的传统浪漫幻想,却始终没有离开汉代艺术。相 反,它们乃是楚汉艺术的灵魂。这一点不但表现在上述满目琳琅的世 界等主题内容上,而且也表现在运动、气势和古拙的艺术风格上。

     (二)琳琅满目的世界

    尽管儒家和经学在汉代盛行,“成人伦,助教化”“惩恶扬善”被规 定为从文学到绘画的广大艺术领域的现实功利职责,但汉代艺术的特 点却恰恰是,它并没有受这种儒家狭隘的功利信条的束缚。刚好相 反,它通过神话跟历史、现实和神、人与兽同台演出的丰满的形象画 面,极有气魄地展示了一个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世界。这个世界是 有意或无意地作为人的本质的对象化,作为人的有机或非有机的躯体 而表现着的。它是人对客观世界的征服,这才是汉代艺术的真正主 题。 首先,你看那神仙世界。它很不同于后代六朝时期的佛教迷狂(详本 书第六章)。这里没有苦难的呻吟,而是愉快的渴望,是对生前死后 都有永恒幸福的祈求。它所企慕的是长生不死,羽化登仙。从秦皇汉 武多次派人寻仙和求不死之药以来,这个历史时期的人们并没有舍弃 或否定现实人生的观念(如后代佛教)。相反,而是希求这个人生能 够永恒延续,是对它的全面肯定和爱恋。所以,这里的神仙世界就不 是与现实苦难相对峙的难及的彼岸,而是好像就存在于与现实人间相 距不远的此岸之中。也由于此,人神杂处,人首蛇身(伏羲、女 娲),豹尾虎齿(《山海经》中的西王母形象)的原始神话与真实的 历史故事、现实人物之纷然一堂,同时并在,就并不奇怪。这是一个 古代风味的浪漫王国。 但是,汉代艺术中的神仙观念又毕竟不同于远古图腾,也区别于青铜 饕餮,它们不再具有在现实中的威吓权势,而毋宁带着更浓厚的主观 愿望的色彩。即是说,这个神仙世界已不是原始艺术中那种具有现实 作用的力量,而毋宁只具有想象意愿的力量。人的世界与神的世界不 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想象中,不是在理论思维中而是在艺术幻想中,保 持着直接的交往和复杂的联系。原始艺术中的梦境与现实不可分割的 人神同变而为情感、意愿在这个想象的世界里得到同一。它不是如原 始艺术请神灵来主宰、统治、支配人间,而毋宁是人们要到天上去参 预和分享神的快乐。汉代艺术的题材、图景尽管有些是如此荒诞不 经,迷信至极,但其艺术风格和美学基调都既不恐怖威吓,也不消沉 颓废,而毋宁是愉快、乐观、积极和开朗的。人间生活的兴趣不但没 有因向往神仙世界而零落凋谢,相反,是更为生意盎然生机蓬勃,使 天上也充满人间的乐趣,使这个神的世界也那么稚气天真。它不是神 对人的征服,而毋宁是人对神的征服。神在这里还没有作为异己的对 象和力量,而毋宁是人的直接伸延。 其次,与向往神仙相交织并列,是对现实世间的津津玩味和充分肯 定。它一方面通过宣扬儒家教义和历史故事——表彰孝子、义士、圣 君、贤相表现出来,另一方面更通过对世俗生活和自然环境的多种描 绘表现出来。如果说,神仙幻想是主体,那末它们便构成了汉代艺术 的双翼。汉石刻中,历史故非常之多。例如,“周公辅成王”、“荆 轲刺秦王”、“聂政刺韩相”、“管仲射桓公”、“狗咬赵盾”、 “蔺相如完璧归赵”、“侯赢朱亥劫魏帅”、“高祖斩蛇”、“鸿门 宴”…,各种历史人物,从孔子到老莱子,从义士到烈女,从远古历 史到近代人物,……无不品类齐全,应有尽有。其中,激情性、戏剧 性的行为、人物和场景(例如行刺),更是兴趣和意念所在。所以, 尽管道德说教、儒学信条已浸入画廊,却仍然难以掩盖那股根柢深厚 异常充沛的浪漫激情。 与这种历史故事在时间上的回顾相对映,是世俗生活在空间上的展 开。那更是一幅幅极为繁多具体的现实图景。以最为著名的山东(武 梁祠)、河南(南阳)、四川三处出土的汉画像石、画像砖为例: 山东:关于现实生活的有宴乐、百戏、起居、庖厨、出行、 狩猎以及战事之类,于是弄蛇角抵之戏,仪仗车马之盛,物 会大典,生活琐事,一切文物制度都一一摆在我们眼前了。 (李浴:《中国美术史纲》) 图中描写了步战、骑战、车战和水战的各种情况。战斗中使 用了弓矢、弩机、矛盾、干戈、剑戟等兵器(常任侠编: 《汉代绘画选集》第4页,朝花美术出版社,1956年) 后半部下两层描写的是车骑和庖厨。上层描写的是舞乐生 活。图中有男有女、有人弹琴、有人吹埙、有人吹篪,还有 人在表演着杂技。 表现冶铁的劳动过程。自左而右,首先是熔冶,接着是锤 凿,工人们紧张地集体工作着(同上书第5页,按:实即奴隶 劳动)。 在丛林中野兽很多,农父们都在辛勤地垦荒。……一个人引 牛、一个人扶犁,还有一个人正在执鞭呼喝着(同上书)。 河南:一、投壶图像…。二、男女带侏儒舞…。三、剑 舞…,四、象人或角抵…,五、乐舞交作图像。(滕固;《南 阳汉墓画像石刻之历史及风袼之考察》,转引自李浴书) 四川:……又一方砖,上下分为两图,上图二人坐水塘岸 上,弯腰张弓衬着水中惊飞起来的水鸟,有些鸟在水中作张 翅欲飞之状……水中的鱼和莲花以及岸上的枯树等,整个画 面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统一的整体。方砖的下图是一个农事的 场面……(李浴:《中国美术史纲》) 又如新近发现的山东嘉祥画像石[图版20] [37] : 第一石:纵73、横68厘米。画分四层。 第一层,分上下两部分,正中坐者为东王公,他的两侧各有 一组肩有双翅的羽人。左侧一人面鸟身像,从下右石西王母 之左有蟾余、玉兔之像的对应关系来看,似为日中之鸟。 第二层,分左、右两侧。左侧一组三人,中间一人抚琴。右 侧一组亦三人,中间一人踏鼓而击,余其二人在舞蹈。 第三层,左边是一个两火眼灶,斜烟突,灶上放甑、釜,一 男子跪坐在灶前烧火。灶旁悬挂猪腿、猪头、鱼、剥好的 鸡、兔等。二男子持刀操作,下方有一妇女在洗刷。右方有 一井,井旁一具桔槔,一女子正在汲水。桔槔立杆上悬挂一 只狗(?),一男子持刀剥皮。全幅为庖厨供膳图。 第四层,前边是二骑者。后面有一辆曲辕轺车,上坐二人, 车前一题榜,无字。 第四石:纵69、横67厘米。画面只有三层。 上层,西王母头戴华胜,凭几而坐,神座下象征昆仑山峰。 右方一裸体羽人,手举曲柄伞盖,西王母左右又有五个手持 朱草的羽人,下方还有玉兔拿杵捣臼、蟾蜍捧盒、鸡首羽人 持杯进玉泉等图像。 中层,似为众臣上朝之图。左方刻一个单层殿堂,王也面门 而坐,柱外一人跪谒。殿堂前有一个斜梯,梯前一人荷物赤 足登梯,身后相随一童;其后又有三人,一人亦有一儿童跟 随。 下层右方一辆单马轺车,曲輈,上面是二人立乘。车前一人 荷戟(?)持管而吹,再前面是一骑吏。 第五石:纵74、横68厘米。画分四层。 第一层,类似第一石的同层画面,但东王公左侧羽人手持三 珠树。右侧一人面鸟身者,手持一针状物,似为一长发人作 针灸状,或似扁鹊针治一事。 第二层,是孔子见老子的画像。老子在左边,手中拄一根弯 头手杖,身后一随从。其前为一儿重,一手推一小车轮,举 左手,面向孔子,应是项橐。孔子站在项橐和老子对面躬身 问礼,抬起的双袖上,饰两个鸟头。孔子身后所随四人,应 是颜回、子路等。 第三层,亦如第一石同层,为庖厨汲水图像。但井上不设桔 槔,而装一辘轳,与第六石第三层井台汲水情况不同。 第四层,右方一轺车已停,车上只留御者一人。车前方一骑 者抱锦囊,骑者前一人头戴进贤冠,躬身持板,疑即轺车主 人。在他前面又有一坐在地上的女子。(《山东嘉祥宋山发 现汉画像石》,《文物》1979年第9期。) 这不正是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么?从幻想的神话的仙人们的世界,到 现实人间的贵族们的享乐观赏的世界,到社会下层的奴隶们艰苦劳动 的世界。从天上到地下,从历史到现实,各种对象、各种事物、各种 场景、各种生活,都被汉代艺术所注意,所描绘,所欣赏。上层的求 仙、祭祀、宴乐、起居、出行、狩猎、仪仗、车马、建筑以及辟鬼、 禳灾、庖厨等等。下层的收割、冶炼、屠宰、打柴、舂米、扛鼎、舞 刀、走索、百戏等等。各种动物对象——从经人们驯服饲养的猪、 牛、狗、马,到人所猎取捕获的雁、鱼、虎、鹿等等,各种人兽战 斗、兽兽格斗,如“持矛刺虎”“虎熊相斗”“虎吃大牛”等等。如 果再联系上面讲的神话——历史故事、幻想的龙凤图腾……,这不正 是一个马驰牛走、鸟飞鱼跃、狮奔虎啸、凤舞龙潜、人神杂陈、百物 交错,一个极为丰富、饱满、充满着非凡活力和旺盛生命而异常热闹 的世界么? 黑格尔《美学》曾说十七世纪荷兰小画派对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场景和 细节——例如一些很普通的房间、器皿、人物等等作那样津津玩味的 精心描述,表现了荷兰人民对自己日常生活的热情和爱恋,对自己征 服自然(海洋)的斗争的肯定和歌颂,因之在平凡中有伟大。汉代艺 术对现实生活中多种多样的场合、情景、人物、对象甚至许多异常一 般的东西,诸如谷仓、火灶、猪圈、鸡舍等等,也都如此大量地、严 肃认真地塑造刻画,尽管有的是作明器之用以服务于死者,但也仍然 反射出一种积极的对世间生活的全面关注和肯定。只有对世间生活怀 有热情和肯定,并希望这种生活继续延续和保存,才可能使其艺术对 现实的一切怀有极大兴趣去描绘、去欣赏、去表现,使它们一无遗漏 地、全面地、丰满地展示出来。汉代艺术中如此丰富众多的题材和对 象,在后世就难以再看到。正如荷兰小画派对日常世俗生活的回顾玩 味意味着对自己征服大海的现实存在的肯定一样,汉代艺术的这种丰 富生活场景也同样意味着对自己征服世界的社会生存的歌颂。比起荷 兰小画派来,它们的力量、气魄、价值和主题要远为宏伟巨大。这是 一个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第一次得到高度集中统一的奴隶帝国的繁 荣时期的艺术。辽阔的现实图景、悠久的历史传统、邈远的神话幻想 的结合,在一个琳琅满目五色斑斓的形象系列中,强有力地表现了人 对物质世界和自然对象的征服主题。这就是汉代艺术的特征本色。 画像石(或砖)已经没有颜色,但在当时的建筑、雕塑、壁画上,却 都是五彩斑斓的。今天不断发现的汉墓壁画和泥俑证实了这一点。后 汉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描述当时地面建筑的雕塑绘画说: “奔虎 攫拏”、“虬龙腾骧”、“朱鸟舒翼”、“白鹿孑蜺”、“神仙岳 岳”、“玉女窥窗”,“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 灵”。“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黄帝唐 虞,轩冕以庸”、“忠臣孝子,烈士贞女,贤愚成败,靡不载叙”。 这不仍是上面所说的神话—历史—现实的三混合的五彩缤纷的浪漫艺 术世界么? 与这种艺术相平行的文学,便是汉赋。它虽从楚辞脱胎而来,然而 “不歌而诵谓之赋”,却已是脱离原始歌舞的纯文学作品了。被后代 视为类书、字典、味同嚼蜡的这些皇皇大赋,其特征也恰好是上述那 同一时代精神的体现。“赋体物而浏亮”,从《子虚》《上林》(西 汉)到《两都》《两京》(东汉),都是状貌写景,铺陈百事,“苞 括宇宙,总览人物”的。尽管有所谓“讽喻劝戒”,其实作品的主要 内容和目的仍在极力夸扬、尽量铺陈天上人间的各类事物,其中又特 别是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环境事物和物质对象;山如何,水如何,树木 如何,鸟兽如何,城市如何,宫殿如何,美女如何,衣饰如何,百业 如何,……充满了汉赋的不都是这种铺张描述么: 建金城而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 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 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 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于五方,游 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 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万,疆场绮分,沟塍刻 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插成云。五谷垂颖,桑麻铺 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 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 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 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支之 鸟。踰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万里。(班固:《两 都赋》) 文学没有画面限制,可以描述更大更多的东西。壮丽山川、巍峨宫 殿,辽阔土地、万千生民,都可置于笔下,汉赋正是这样。尽管是那 样堆砌、烦琐、拙笨、呆板,但是江山的宏伟、城市的繁盛、商业的 发达、物产的丰饶、宫殿的巍峨、服饰的奢侈、鸟兽的奇异、人物的 气派、狩猎的惊险、歌舞的欢快,…在赋中不无刻意描写,着意夸 扬。这与上述画像石、壁画等等的艺术精神不正是完全一致的么?它 们所力图展示的,不仍然是这样一个繁荣富强、充满活力、自信和对 现实具有浓厚兴趣、关注和爱好的世界图景么?尽管呆板堆砌,它在 描述领域、范围、对象的广度上,却确乎为后代文艺所再未达到。它 表明中华民族进入文明社会后,对世界的直接征服和胜利,这种胜利 使文学和艺术也不断要求全面地肯定、歌颂和玩味自己存在的自然环 境、山岳江川、宫殿房屋、百土百物以至各种动物对象。所有这些对 象都是作为人的生活的直接或间接的对象化而存在于艺术中。人这时 不是在其自身的精神世界中,而完全溶化在外在生活和环境世界中, 在这种琳琅满目的对象化的世界中。汉代文艺尽管粗重拙笨,然而却 如此之心胸开阔,气派雄沉,其根本道理就在这里。汉代造型艺术应 从这个角度去欣赏。汉赋也应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才能正确估计它作 为一代文学正宗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与汉赋、画像石、壁画同样体现了这一时代精神而保存下来的,是汉 代极端精美并且可说空前绝后的各种工艺品。包括漆器、铜镜、织锦 等等。所以说它们空前绝后,是因为它们在造型、纹样、技巧和意境 上,都在中国历史上无与伦比,包括后来唐、宋、明、清的工艺也无 法与之抗衡(瓷器、木家具除外)。所以能如此,乃由于它们是战国 以来到西汉已完全成熟、处于顶峰状态中的奴隶集体手工业(世代相 袭,不计时间、工力,故技艺极高)的成果所致。像马王堆出土的织 锦和几两重的纱衫,像河北出土的企图保持尸体不朽的金缕玉衣[图版 21] [38] ,像举世闻名的汉镜和光泽如新的漆器[图版22] [39] ,其工艺 水平都不是后代中世纪的官营或家庭手工业所能达到或仿效,这正如 后世不再可能建造埃及金字塔那样的工程一样。作为以巨大长期的世 代奴隶的集体劳动的产物,它们留下来的只能是使人瞠目结舌的惊 叹。汉代工艺品正是那个琳琅满目的世界的具体而微的显现,是在众 多、繁杂的对象上展现出来的人们力量和对物质世界的直接的巨大征 服和胜利。

     (三)气势和古拙

    人对世界的征服和琳琅满目的对象,表现在具体形象、图景和意境 上,则是力量、运动和速度,它们构成汉代艺术的气势与古拙的基本 美学风貌。 你看那弯弓射鸟的画像石[图版23] [40] ,你看那长袖善舞的泥俑,你 看那奔驰的马,你看那说书的人[图版23] [41] ,你看那刺秦王的图 景,你看那车马战斗的情节,你看那卜千秋墓壁画中的人神动物的行 进行列,…这里统统没有细节、没有修饰,没有个性表达,也没有主 观抒情。相反,突出的是高度夸张的形体姿态,是手舞足蹈的大动 作,是异常单纯简洁的整体形象。这是一种耝线条粗轮廓的图景形 象,然而整个汉代艺术生命也就在这里。就在这不事细节修饰的夸张 姿态和大型动作中,就在这以粗轮廓的整体形象的飞扬流动中,表现 出力量、运动、速度以及由之而形成的“气势”的美。在汉代艺术 中,运动、力量、“气势”就是它的本质。这种“气势”甚至经常表 现为速度感。而所谓速度感,不正是以动荡而流逝的瞬间状态集中表 现着运动加力量吗?你看那著名的“马踏飞燕”,不就是速度吗?你 看那“荆轲刺秦王”,匕首插入柱中的一瞬间,那不也是速度吗?激 烈紧张的各种战斗,戏剧性的场面、故事…,都是在一种快速运动和 力量中以展现出滂礴的“气势”。所以,在这里,动物具有更多的野 性。它们狂奔乱跑,活泼跳跃,远不是那么安静驯良。它们根本不象 唐代那样尽管威武雄壮却静态伫立。同样,在这里,不管是神话幻 想、历史故事或人物形象,虽然有时表面上也是静止形态,却仍然包 含着内在的运动、力量的气势感。在这里,人物不是以其精神、心 灵、个性或内在状态,而是以其事迹、行动,亦即其对世界的直接的 外在关系(不管是历史情节或现实活动),来表现他的存在阶值的。 这不也是一种运动吗?正因为如此,行为、事迹、动态和戏剧性的情 节才成为这里的主要题材和形象图景。一往无前不可阻挡的气势、运 动和力量构成了汉代艺术的美学风格。它与六朝以后的安祥凝炼的静 态姿式和内在精神(详下两章)是何等鲜明的对照 也正因为是靠行动、动作、情节而不是靠细微的精神面容、声音笑貌 来表现对世界的征服,于是粗轮廓的写实、缺乏也不需要任何细部的 忠实描绘,便构成汉代艺术的“古拙”外貌。汉代艺术形象看来是那 样笨拙古老,姿态不符常情,长短不合比例,直线、棱角、方形又是 那样突出、缺乏柔和…,但这一切都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上述运 动、力量、气势的美,“古拙”反而构成这种气势美的不可分割的必 要因素。就是说,如果没有这种种“拙笨”,也就很难展示出那种种 外在动作姿态的运动、力量、气势感了。过分弯的腰,过分长的袖, 过分显示的动作姿态……,“笨拙”得不合现实比例,却非常合乎展 示出运动、力量的夸张需要。包括直线直角也是如此,它一点也不柔 和,却恰恰增添了力量。“气势”与“古拙”在这里是浑然一体的。 如果拿汉代画像石与唐宋画像石相比较,如果拿汉俑与唐俑相比较,如 果拿汉代雕刻与唐代雕刻相比较,汉代艺术尽管由于处在草创阶段, 显得幼稚、粗糙、简单和拙笨,但是上述那种运动、速度的韵律感, 那种生动活跃的气势力量,就反而由之而愈显其优越和高明。尽管唐 俑[图版24] [42] 也有动作姿态,却总缺少那种狂放的运动、速度和气 势;尽管汉俑也有静立静坐形象,却仍然充满了雄浑厚重的运动力量。 同样,唐的三彩马俑尽管何等鲜艳夺目,比起汉代古拙的马,那造型 的气势、力量和运动感就相差很远。天龙山的唐雕尽管如何肌肉凸出 相貌吓人,比起汉代笨拙的石雕,也仍然逊色。唐宋画像砖尽管如何 细微工整,面容姣好,秀色纤纤[图版24] [43] ,比起汉代来,那生命 感和艺术价值也距离很大。汉代艺术那种蓬勃旺盛的生命,那种整体 性的力量和气势,是后代艺术所难以企及的。 形象如此,构图亦然。汉代艺术还不懂后代讲求的以虚当实、计白当 黑之类的规律,它铺天盖地,满幅而来,画面塞得满满的,几乎不留 空白。这也似乎“笨拙”。然而,它却给予人们以后代空灵精致的艺 术所不能替代的丰满朴实的意境。它比后代空灵的美更使人感到饱满 和实在。与后代的巧、细、轻相比,它确乎显得分外的拙、粗、重。 然而,它不华丽却单纯,它无细部而洗炼。它由于不以自身形象为自 足目的,就反而显得开放而不封闭。它由于以简化的轮廓为形象,就 使粗犷的气势不受束缚而更带有非写实的浪漫风味。但它又根本不同 于后世文人浪漫艺术的“写意”。它是因为气势与古拙的结合,充满 了整体性的运动、力量感而具有浪漫风貌的,并不同于后世艺术中个 人情感的浪漫抒发(如盛唐草书的气势美)。当时民间艺术与文人艺 术尚未分化,从画像石到汉乐府,从壁画到工艺,从泥俑到隶书,汉 代艺术呈现出来的毋宁更多是整体性的民族精神。如果说,唐代艺术 更多表现了中外艺术的交溶,从而颇有“胡气”的话[图版24] [44] ;那 末,汉代艺术却更突出地呈现着中华本土的音调传统:那由楚文化而 来的天真狂放的浪漫主义,那在满目琳琅的人对世界的行动征服之中 的古拙气势的美。

    五 魏晋风度

     (一)人的主题

    魏晋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重大变化时期。无论经济、政治、军事、文 化和整个意识形态,包括哲学、宗教、文艺等等,都经历转折。这是 继先秦之后第二次社会形态的变异所带来的。战国秦汉的繁盛城市和 商品经济相对萎缩,东汉以来的庄园经济日益巩固和推广,大量个体 小农和大规模的工商奴隶经由不同渠道,变而为束缚在领主土地上、 人身依附极强的农奴或准农奴。与这种标准的自然经济相适应,分裂 割据、各自为政、世代相沿、等级森严的门阀士族阶级占住了历史舞 台的中心,中国前期封建社会正式揭幕。 社会变迁在意识形态和文化心理上的表现,是占据统治地位的两汉经 学的崩溃。烦琐、迂腐、荒唐、既无学术效用又无理论价值的谶纬和 经术,在时代动乱和农民革命的冲击下,终于垮台。代之而兴的门阀 士族地主阶级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这是一种新的观念体系。 本文不同意时下中国哲学史研究中广泛流行的论调,把这种新的世界 观人生观以及作为它们理论形态的魏晋玄学,一概说成是腐朽反动的 东西。实际上,魏晋恰好是一个哲学重新解放,思想非常活跃,问题 提出很多,收获甚为丰硕的时期。虽然在时间、广度、规模、流派上 比不上先秦,但思辨哲学所达到的纯粹性和深度上,却是空前的。以 天才少年王弼为代表的魏晋玄学,不但远超烦琐和迷信的汉儒,而且 也胜过清醒和机械的王充。时代毕竟是前进的,这个时代是一个突破 数百年的统治意识重新寻找和建立理论思维的解放历程。 确乎有一个历程。它开始于东汉末年。被埋没了近两百年的王充《论 衡》经蔡琰赞赏而流行,标志着理性的一次重新发现。与此同时和稍 后,仲长统、王符、徐干的现实政论,曹操、诸葛亮的法治观念,刘 劭的《人物志》,众多的佛经翻译……,从各个方面都一反两汉,是 一股新颖先进的思潮。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压抑了数百年的先 秦的名、法、道诸家,重新为人们所着重探究。在没有过多的统制束 缚、没有皇家钦定的标准下,当时文化思想领域比较自由而开放,议 论争辩的风气相当盛行。正是在这种基础上,与颂功德、讲实用的两 汉经学、文艺相区别,一种真正思辨的、理性的“纯”哲学产生了; 一种真正抒情的、感性的“纯”文艺产生了。这二者构成中国思想史 上的一个飞跃。哲学上的何晏、王弼,文艺上的三曹、潘阮,书法上 的钟、卫、二王,等等,便是体现这个飞跃,在意识形态各部门内开 创真善美新时期的显赫代表。 那末,从东汉末年到魏晋,这种意识形态领域内的新思潮即所谓新的 世界观人生观,和反映在文艺——美学上的同一思潮的基本特征,是 甚么呢? 简单说来,这就是人的觉醒。它恰好成为从奴隶社会逐渐脱身出来的 一种历史前进的音响。在人的活动和观念完全屈从于神学目的论和谶 纬宿命论支配控制下的两汉时代,是不可能有这种觉醒的。但这种觉 醒,却是通由种种迂回曲折错综复杂的途径而出发、前进和实现。文 艺和审美心理比起其他领域,反映得更为敏感、直接和清晰一些。 《古诗十九首》以及风格与之极为接近的苏李诗,无论从形式到内 容,都开一代先声。它们在对日常时世、人事、节候、名利、享乐等 等咏叹中,直抒胸臆,深发感喟。在这种感叹抒发中,突出的是一种 性命短促、人生无常的悲伤。它们构成《十九首》一个基本音调: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人 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所遇无 故物,焉得不速老”;“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出郭门直 视,但见丘与坟”…,被钟嵘推为“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 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的这些“古诗”中,却有多少个字用于这种 人生无常的慨叹!如果说一字千斤,那么这里就有几万斤的沉重吧。 它们与友情、离别、相思、怀乡、行役、命运、劝慰、愿望、勉 励……结合揉杂在一起,使这种生命短促、人生坎坷、欢乐少有,悲 伤长多的感喟,愈显其沉郁和悲凉: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 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 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 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 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 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这种对生死存亡的重视、哀伤,对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叹,从建安直 到晋宋,从中下层直到皇家贵族,在相当一段时间中和空间内弥漫开 来,成为整个时代的典型音调。曹氏父子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 发,生亦何早”(曹丕);“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自顾非 金石,咄唶令人悲”(曹植);阮籍有“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 悠……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陆机有“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 长,慷慨惟平生,俯仰独悲伤”;刘琨有“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 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王羲之有“死生亦大矣,岂不痛 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 夫!”陶潜有“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 寡而愁殷”……。他们唱出的都是这同一哀伤,同一感叹,同一种思 绪,同一种音调。可见这个问题在当时社会心理和意识形态上具有重 要的位置,是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的一个核心部分。 这个核心便是在怀疑论哲学思潮下对人生的执着。表面看来似乎是如 此颓废、悲观、消极的感叹中,深藏着的恰恰是它的反面,是对人 生、生命、命运、生活的强烈的欲求和留恋。而它们正是在对原来占 据统治地位的奴隶制意识形态——从经术到宿命、从鬼神迷信到道德 节操的怀疑和否定基础上产生出来的。正是对外在权威的怀疑和否 定,才有内在人格的觉醒和追求。也就是说,以前所宣传和相信的那 套伦理道德、鬼神迷信、谶纬宿命、烦琐经术等等规范、标准、价 值,都是虚假的或值得怀疑,它们并不可信或并无价值。只有人必然 要死才是真的,只有短促的人生中总充满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哀伤不幸 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抓紧生活,尽情享受呢?为什么 不珍重自己珍重生命呢?所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 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说得干 脆、坦率、直接和不加掩饰。表面看来似乎是无耻地在贪图享乐、腐 败、堕落。其实,恰恰相反,它是在当时特定历史条件下深刻地表现 了对人生、生活的极力追求。生命无常、人生易老本是古往今来一个 普遍命题,魏晋诗篇中这一永恒命题的咏叹之所以具有如此感人的审 美魅力而千古传诵,正是与这种思绪感情中所包含的具体时代内容不 可分的。从黄巾起义前后起,整个社会日渐动荡,接着便是战祸不 已,疾疫流行,死亡枕藉,连大批的上层贵族也在所不免。“徐陈应 刘,一时俱逝”,荣华富贵,顷刻丧落,曹植曹丕也都只活了四十 岁……。既然如此,而上述既定的传统、事物、功业、学问、信仰又 并不怎么可信可靠,大都是从外面强加给人们的,那末个人存在的意 义和价值就突出出来了,如何有意义地自觉地充分把握住这短促而多 苦难的人生,使之更为丰富满足便突出出来了。它实质上标志着一种 人的觉醒,即在怀疑和否定旧有传统标准和信仰价值的条件下,人对 自己生命、意义、命运的重新发现、思索、把握和追求。这是一种新 的态度和观点。正因为如此,才使那些公开宣扬“人生行乐”的诗 篇,内容也仍不同于后世腐败之作。而流传下来的大部分优秀诗篇, 却正是在这种人生感叹中抒发着蕴藏着一种向上的、激励人心的意绪 情感,它们随着不同具体时期而各有不同的具体内容。在“对酒当 歌,人生几何”底下的,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老骥长嘶,建 安风骨的人生哀伤是与其建功立业“慷慨多气”结合交融在一起的。 在“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后面的,是“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 新”,企图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去找寻人生的慰藉和哲理的安息。其间 如正始名士的不拘礼法,太康、永嘉的“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陆机),“何期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刘琨)的政治悲愤……, 都有一定的具体积极内容。正由于有这种内容,便使所谓“人的觉 醒”没有流于颓废消沉;正由于有人的觉醒,才使这种内容具备美学 深度。十九首、建安风骨、正始之音直到陶渊明的自挽歌,对人生、 生死的悲伤并不使人心衰气丧,相反,获得的恰好是一种具有一定深 度的积极感情,原因就在这里。 如前所说,内的追求是与外的否定联在一起,人的觉醒是在对旧传统 旧信仰旧价值旧风习的破坏、对抗和怀疑中取得的。“何不饮美酒, 被服纨与素”,与儒家教义显然不相容,是对抗着的。曹氏父子破坏 了东汉重节操伦常的价值标准,正始名士进一步否定了传统观念和礼 俗。“非汤、武而薄周、孔”,嵇康终于被杀头。阮籍也差一点,维 护“名教”的何曾就劝司马氏杀阮,理由是“纵情背礼败俗”。这有 如刘伶《酒德颂》所说,当时是“贵介公子,缙绅处士……奋袂攘 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可见思想对立和争斗之 激烈。但陈旧的礼法毕竟抵挡不住新颖的思想,政治的迫害也未能阻 挡风气的改变。从哲学到文艺,从观念到风习,看来是如此狂诞不经 的新东西,毕竟战胜和取代了一板正经而更虚伪的旧事物。才性胜过 节操,薄葬取替厚葬,王弼超越汉儒,“竹林七贤”成了六朝的理想 人物,甚至在墓室的砖画[图版25] [45] 上,也取代或挤进了两汉的神 仙迷信、忠臣义士的行列。非圣无法、大遭物议并被杀头的人物竟然 嵌进了地下庙堂的画壁,而这些人物既无显赫的功勋,又不具无边的 法力,更无可称道的节操,却以其个体人格本身,居然可以成为人们 的理想和榜样,这不能不是这种新世界观人生观的胜利表现。人们并 不一定要学那种种放浪形骸、饮酒享乐,而是被那种内在的才情、性 貌、品格、风神吸引着、感召着。人在这里不再如两汉那样以外在的 功业、节操、学问,而主要以其内在的思辨态度和精神状态,受到了 尊敬和顶礼,是人和人格本身而不是外在事物,日益成为这一历史时 期哲学和文艺的中心。 当然,这里讲的“人”仍是有具体阶级性的,他们即是门阀士族。由 对人生的感喟咏叹到对人物的讲究品评,由人的觉醒意识的出现到人 的存在风貌的追求,其间是以门阀士族的政治制度和取才标准为中 介。后者在造成这一将着眼点转向人的内在精神的社会氛围和心理状 况上有直接的关系。自曹丕确定九品中正制度以来,对人的评议正式 成为社会、政治、文化谈论的中心。又由于它不再停留在东汉时代的 道德、操守、儒学、气节的品评,于是人的才情、气质、格调、风 貌、性分、能力便成了重点所在。总之,不是人的外在的行为节操, 而是人的内在的精神性(亦即被看作是潜在的无限可能性)成了最高 的标准和原则。完全适应着门阀士族们的贵族气派,讲求脱俗的风度 神貌成了一代美的理想。不是一般的、世俗的、表面的、外在的,而 是必须能表达出某种内在的、本质的、特殊的、超脱的风貌姿容,才 成为人们所欣赏、所评价、所议论、所鼓吹的对象。从《人物志》到 《世说新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特点愈来愈明显和确定。《世说 新语》津津有味地论述着那么多的神情笑貌,传闻逸事,其中并不都 是功臣名将们的赫赫战功或忠臣义士的烈烈操守,相反,更多倒是手 执尘拂,口吐玄言,扪虱而谈,辩才无碍……。重点展示的是内在的 智慧,高超的精神,脱俗的言行,漂亮的风貌;而所谓漂亮,就是以 美如自然景物的外观体现出人的内在智慧和品格。例如: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 之将崩。(《世说新语》)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双眸闪闪若岩下电”,“濯濯如春月 柳”,“谡谡如劲松下风”,“若登山临下,幽然深远”,“岩岩清 峙,壁立千仞”……;这种种夸张地对人物风貌的形容品评,要求以 漂亮的外在风貌表达出高超的内在人格,正是当时这个阶级的审美理 想和趣味。 本来,有自给自足不必求人的庄园经济,有世代沿袭不会变更的社会 地位、政治特权,门阀士族们的心思、眼界、兴趣由环境转向内心, 由社会转向自然,由经学转向艺术,由客观外物转向主体存在,也并 不奇怪。所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 康)。他们畏惧早死,追求长生,服药炼丹,饮酒任气,高谈老庄, 双修玄礼,既纵情享乐,又满怀哲意……,这就构成似乎是那么潇洒 不群、那么超然自得、无为而无不为的所谓魏晋风度;药、酒、姿 容,论道谈玄,山水景色……,成了衬托这种风度的必要的衣袖和光 环。 这当然反映在哲学——美学领域内。不是外在的纷繁现象,而是内在 的虚无本体,不是自然观(元气论),而是本体论,成了哲学的首要 课题。只有具备一切潜在的可能性,才可发为无限多样的现实性。所 以,“以无为本”,“崇本息末”,“本在无为,母在无名,弃本舍 母而适其子,功虽大焉,必有不济”(王弼:《老子》三十八章 注),“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无形 无名者,事物之宗也”(王弼:《老子略例》)。外在的任何功业事物 都是有限和能穷尽的,只是内在的精神本体,才是原始、根本,无限 和不可穷尽,有了后者(母)才可能有前者。而这也就是“圣人”: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人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 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何邵《王弼传》引王 语)。这不正是上面讲的那种魏晋风度的哲理思辨化吗?无为而无不 为,茂于神明而同有哀乐,不是外在的有限的表面的功业、活动,而 是具有无限可能潜在性的精神、格调、风貌,成了这一时期哲学中的 无的主题和艺术中的美的典范。于是,两汉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动的 行为)让位于魏晋的五彩缤纷的人格(静的玄想)。抒情诗、人物画 在这时开始成熟,取代那冗长、铺陈和拙笨的汉赋和汉画像石。正如 在哲学中,玄学替代经学,本体论(内在实体的追求)取代了自然观 (外在世界的探索)一样。 这也很清楚,“以形写神”和“气韵生动”,作为美学理论和艺术原 则之所以会在这一时期被提出,是毫不偶然了。所谓“气韵生动”就 是要求绘画生动地表现出人的内在精神气质、格调风度,而不在外在 环境、事件、形状、姿态的如何铺张描述(两汉艺术恰恰是这样,见 上章)。谢赫《古画品录》评为第一品第一人的陆探微便正是“穷理 尽性,事绝言象”的。“以形写神”当然也是这个意思。顾恺之说, “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即是说,“传 神”要靠人的眼睛,而并不靠人的形体或在干什么。眼睛才是灵魂的 窗子,至于外在活动只是从属的和次要的。这种追求人的“气韵”和 “风神”的美学趣味和标准,不正与前述《世说新语》中的人物品评 完全一致么?不正与魏晋玄学对思辨智慧的要求完全一致么?它们共 同体现了这个时代的精神——魏晋风度。 与造型艺术的“气韵生动”“以形写神”相当,语言艺术中的“言不 尽意”具有同样意义。这个哲学中的唯心论命题,在文学的审美规律 的把握上,却具有正确和深刻的内涵。所谓“言不尽意”,就是说必 须表达出不是概念性的言词所能穷尽传达的东西。它本来是讲哲学玄 理的,所谓“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者所以明象,得象忘 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忘象”(王弼《周易略例》)。言词和形象 都是可穷尽的传达工具,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工具去把握领悟那不可穷 尽的无限本体、玄理、深意,这也就是上述的“穷理尽性,事绝言 象”。可见,正如“以形写神”“气韵生动”一样,这里的美学含义 仍在于,要求通过有限的可穷尽的外在的言语形象传达出、表现出某 种无限的、不可穷尽的、常人不可得不能至的“圣人”的内在神情, 亦即通过同于常人的五情哀乐去表达出那超乎常人的神明茂如。反过 来,也可说是,要求树立一种表现为静(性、本体)的具有无限可能性 的人格理想,其中蕴涵着动的(情、现象、功能)多样现实性。后来这 种理想就以佛像雕塑为最合适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了(见下章)。 “言不尽意”“气韵生动”“以形写神”是当时确立而影响久远的中 国艺术—美学原则。它们的出现离不开人的觉醒的这个主题,是这个 “人的主题”的具体审美表现。

    (二)文的自觉

    鲁迅说:“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 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而已集·魏晋风度及药与酒的关系》)。 “为艺术而艺术”是相对于西汉文艺“助人伦成教化”的功利艺术而 言。如果说,人的主题是封建前期的文艺新内容,那么,文的自觉则 是它的新形式。两者的密切适应和结合,形成这一历史时期各种艺术 形式的准则。以曹丕为最早标志,它们确乎是魏晋新风。 鲁迅又说:“汉文慢慢壮大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氏父子之功的,但 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同上)曹丕地位甚高,后来又 做了皇帝,极人世之崇荣,应该是实现了人生的最髙理想了吧。然而 并不。他依然感到“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 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帝王将相、富贵功名很快便是白骨荒丘,真 正不朽能够世代流传的却是精神生产的东西。“不假良史之词,不托 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显赫一时的皇帝可以湮没无闻,而华 丽优美的词章却并不依赖什么而被人们长久传诵。可见曹丕所以讲求 和提倡文章华美,是与他这种对人生“不朽”的追求(世界观人生 观)相联系的。文章不朽当然也就是人的不朽,它又正是前述人的主 题的具体体现。 这样,文学及其形式本身,其值价和地位便大不同于两汉。在汉代, 文学实际只是宫廷玩物。司马相如、东方朔这些专门的语言大师乃是 皇帝弄臣,处于“倡优犬马之间”。那些堂哉皇也的煌煌大赋,不过 是歌功颂德、点缀升平,再加上一点所谓“讽喻”之类的尾巴以娱乐 皇帝而已。至于绘画、书法等等,更不必说,这些艺术部类在奴隶制 时代更没有任何独立的地位。在两汉,文学与经术没有分家。《盐铁 论》里的“文学”指的是儒生,而贾谊、司马迁、班固、张衡等人并 不是作为文学家而是作为政治家、大臣、史官等等身份而有其地位和 名声的。文的自觉(形式)和人的主题(内容)同是魏晋的产物。 在两汉,门阀大族累世经学,家法师传,已是奴隶制下的文化保存 者、垄断者,到他们取得社会政治上的不受皇杈管辖支配的独立地 位,即建立起封建前期的门阀统治后,这些世代沿袭着富贵荣华、什 么也不缺少的贵族们,认为真正有价值有意义能传之久远以至不朽 的,只有由文学表达出来的他们个人的思想、情感、精神、品格,从 而刻意作文,“为艺术而艺术”,确认诗文具有自身的价值意义,不 只是功利附庸和政治工具……,等等,便也是很自然的了。 所以,由曹丕提倡的这一新观念极为迅速地得到了广泛的响应和长久 的发展。自魏晋到南朝,讲求文词的华美,文体的划分,文笔的区 别,文思的过程,文作的评议,文理的探求,以及文集的汇纂…,都 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它们成为这一历史时期意识形态的突出特征。其 中有人所熟知的陆机《文赋》对文体的区划和对文思的描述: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 怆…… 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嘉柔条于芳 春。心懔懔以怀霜,志渺渺而临云。……其始也,皆收视反 听,耽思旁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 鲜,物昭晰而互进,……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对创作类别特别是对创作心理如此专门描述和探讨,这大概是中国美 学史上的头一回。它鲜明地表示了文的自觉。自曹丕、陆机而后,南 朝在这方面继续发展。钟嵘的《诗品》对近代诗人作了艺术品评,并 提出,“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 事?”再次把吟咏情性(内容)的诗(形式)和经世致用的经术儒学从 创作特征上强调区别开。刘勰的《文心雕龙》则不但专题研究了像风 骨、神思、隐秀、情采、时序等等创作规律和审美特征,而且一开头 便说,“日月垒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 道之文也”,而“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把诗文的源起联系到周 孔六经,抬到自然之“道”的哲学高度,可以代表这一历史时期对文 的自觉的美学概括。 从玄言诗到山水诗,则是在创作题材上反映这种自觉。这些创作本 身,从郭璞到谢灵运,当时声名显赫而实际并不成功。他们在内容上 与哲学本体论的追求一致,人的主题展现为要求与“道”和自然相同 一;在形式上与绘画一致,文的自觉展现为要求用形象来谈玄论道和 描绘景物。但由于自然在这里或者只是这些门阀贵族们外在游玩的对 象,或者只是他们追求玄远即所谓“神超理得”的手段,并不与他们 的生活、心境、意绪发生亲密的关系(这作为时代思潮要到宋元以 后),自然界实际就并没能真正构成他们生活和抒发心情的一部分, 自然在他们的艺术中大都只是徒供描画、错彩镂金的僵化死物。汉陚 是以自然作为人们功业、活动的外化或表现,六朝山水诗则是以自然 作为人的思辨或观赏的外化或表现。主客体在这里仍然对峙着,前者 是与功业、行动对峙,后者是与观赏、思辨对峙,而不像宋元以后与 生活、情感溶为一体。所以,谢灵运尽管刻画得如何繁复细腻,自然 景物却并未能活起来。他的山水诗如同顾恺之的画(《女史箴图》) 一样,都只是一种概念性的描述,缺乏个性和情感。然而通过这种描 述,文学形式自身却积累了、创造了格律、语汇、修词、音韵上的种 种财富,给后世提供了资料和借鉴。 例如五言诗体,便是从建安、正始通由玄言诗、山水诗而完全确立和 成熟的。从诗经的“四言”到魏晋的“五言”,虽是一字之差,表达 的容量和能力却很不一样。这一点钟嵘总结过:“夫四言文约意广, 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 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四言”要用两句表达的,“五言”用 一句即可。这使它比四言诗前进一大步,另方面,它又使汉代的杂言 (一首中三字、四字、五字、六字、七字均有)规范化、正统化、格 律化而成为诗的标准格式。直到唐末,五言诗始终是居统治地位的主 要正统形式,而后才被七言、七言律所超越。此外,如六朝骈体,如 沈约的四声八病说,都相当自觉地把汉字修辞的审美特性研究发挥到 了极致。它们对汉语字义和音韵的对称、匀衡、协调、和谐、错综、 统一种种形式美的规律,作了空前的发掘和运用,它们从外在形式方 面表现了文的自觉。灵活而工整的对仗从当时起迄至今日仍是汉文学 的重要审美因素。 在具体创作、批评上也如此。曹植当时之所以具有那么高的地位,钟 嵘比之为“譬人伦之有周孔”,重要原因之一也就是,从他开始,讲 究诗的造词炼句。所谓“起调多任务”(如“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 林”等等)精心炼字(如“惊风飘白日”“朱华冒绿池”等等)、对 句工整(如“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等等)、音调谐协(如“孤 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等等)、结语深远(如“去去莫复道,沈忧令 人老”等等)……,(参阅肖涤非:《读诗三札记》)都表明他是在有 意识地讲究做诗,而不大同于以前了。正是这一点,使他能作为创始 代表,将后世诗词与难以句摘的汉魏古诗划了一条界线。所以锺嵘要 说他是“譬人伦之有周孔”了。这一点的确具有美学上的巨大意义。 其实,如果从作品的艺术成就说,曹植的众多诗作也许还抵不上曹丕 的一首《燕歌行》,王船山便曾称誉《燕歌行》是“倾情倾度,倾色 倾声,古今无两”。但由于《燕歌行》毕竟像冲口而出的民歌式的作 品,在当时的审美观念中,“率皆鄙质如偶语”,就远不及曹植讲究 字句“词采华茂”。这也就不奇怪锺嵘《诗品》为何把曹丕放在中 品,而把好些并无多少内容只是雕饰文词的诗家列为上乘了。当时正 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的时代,它从一个极端把追求 “华丽好看”的“文的自觉”这一特征表现出来了。可见,药、酒、 姿容、神韵,还必须加上“华丽好看”的文采词章,才构成魏晋风 度。 所谓“文的自觉”,是一个美学概念,非单指文学而已。其他艺术, 特别是绘画与书法,同样从魏晋起表现着这个自觉。它们同样展现为 讲究、研讨、注意自身创作规律和审美形式的过程。谢赫总结的“六 法”,“气韵生动”之后便是“骨法用笔”,这可说是自觉地总结了 中国造型艺术的线的功能和传统,第一次把中国特有的线的艺术在理 论上明确建立起来,“骨法用笔”(线条表现)比“应物象形”(再 现对象)、“随类赋彩”(赋予色彩)、“经营位置”(空间构 图)、“传移模写”(模拟仿制)居于远为重要的地位。康德曾说,线 条比色彩更具审美性质,应该说,中国古代相当懂得这一点,线的艺 术(画)正如抒情文学(诗)一样,是中国文艺最为发达和最富民族特 征的,它们同是中国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的表现。 书法是把这种“线的艺术”高度集中化纯粹化的艺术,为中国所独 有。这也是由魏晋开始自觉的。正是魏晋时期,严正整肃、气势雄浑 的汉隶变而为真、行、草、楷,中下层不知名没地位的行当,变而为 门阀名士们的高妙意兴和专业所在。笔意、体势、结构、章法更为多 样、丰富、错综而变化。陆机的平复帖、二王的姨母、丧乱、奉橘、 鸭头丸[图版25 [46] 、26 [47] ]诸帖,是今天还可看到的珍品遗迹。他 们以极为优美的线条形式表现出人的种种情绪意态、风神状貌,“情 驰神纵,超逸优游”“力屈万夫,韵髙千古”“淋漓挥洒,百态横 生”,从书法上表现出来的仍然主要是那种飘逸飞扬、逸伦超群的魏 晋风度。甚至在随后的石碑石雕上,也有这种不同于两汉的神清气朗 的风貌反映[图版27] [48] 。

     (三)阮籍和陶潜

    艺术与经济、政治经常不平衡。如此潇洒不群飘逸自得的魏晋风度却 产生在充满动荡、混乱、灾难、血污的社会和时代。因此,有相当多 的情况是,表面看来潇洒风流,骨子里却潜藏深埋着巨大的苦恼、恐 惧和烦忧。这一点鲁迅也早提示过。 如本文开头所说,这个历史时期的特征之一是频仍的改朝换代。从魏 晋到南北朝,皇室王朝不断更迭,社会上层争夺砍杀,政治斗争异常 残酷。他们作为门阀士族的头面人物总要被卷进上层政治漩涡,门阀 士族的名士们一批又一批地被送上刑场。何晏、嵇康、二陆、张华、 潘岳、郭象、刘琨、谢灵运、范晔、裴頠……,这些当时第一流的著 名诗人、作家、哲学家,都是被杀戮害死的。应该说,这是一张相当 惊人的名单(这些人不过代表而已,远不完备)。“广陵散于今绝 矣”,“华亭鹤唳不可复闻”……,留下来的不过是这种痛苦悲哀的 传闻故事。这些门阀贵族们就经常生活在这种既富贵安乐而又满怀忧 祸的境地中,处在身不由己的政治争夺之中。“常畏大网罗,忧祸一 旦并”(何晏),“心之忧矣,永啸长吟”(嵇康),是他们作品中 经常流露的情绪。正是由于残酷的政治清洗和身家毁灭,使他们的人 生慨叹夹杂无边的忧惧和深重的哀伤,从而大大加重了分量。他们的 “忧生之嗟”由于这种现实政治内容而更为严肃。从而,无论是顺应 环境、保全性命,或者是寻求山水、安息精神,其中由于总藏存这种 人生的忧恐、惊惧,情感实际是处在一种异常矛盾复杂的状态中。外 表尽管装饰得如何轻视世事,洒脱不凡,内心却更强烈地执着人生, 非常痛苦。这构成了魏晋风度内在的深刻的一面。 阮籍便是这类的典型。“阮旨遥深”(刘勰),“虽然慷慨激昂,但 许多意思是隐而不显的”(鲁迅)。阮籍八十二首咏怀诗确乎隐晦之 至,但也很明白,从诗的意境情绪中反映出来的,正是这种与当时残 酷政治斗争和政治迫害相密切联系的人生慨叹和人生哀伤: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 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但恐 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感伤、悲痛、恐惧、爱恋、焦急、忧虑,欲求解脱而不可能,逆来颇 受又不适应。一方面很想长寿延年,“独有延年术,可以慰吾心”, 同时又感到“人言愿延年,延年欲焉之”,延年又有什么用处?一方 面,“一飞冲青天,旷世不再鸣,岂与鹑鷃游,连翩戏中庭”;“抗 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岂与乡曲士,携手共言誓”;痛恶环境,要 求解脱;同时,却又是“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游四海,中 路将安归”,现实逼他仍得低下头来,以保全性命。所以,一方面被 迫为人写劝进笺,似颇无聊;同时又“口不臧否人物”,极端慎重, 并且大醉六十日拒不联姻……。所有这些,都说明阮籍的诗所以那么 隐而不显,实际包含了欲写又不能写的巨大矛盾和苦痛。鲁迅说向秀 的《思旧赋》是刚开头就煞了尾,指的也是这同一问题。对阮籍的评 价、阐解向来做得不够。总之,别看他作为竹林名士传说是那么放浪 潇洒,其内心的冲突痛苦是异常深沉的,“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 禁”;“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便是一再出现在他笔下的诗 句。把受残酷政治迫害的疼楚哀伤曲折而强烈地抒发出来,大概从来 没有人像阮籍写得这样深沉美丽。正是这一点,使所谓魏晋风度和人 的主题具有了真正深刻的内容,也只有从这一角度去了解,才能更多 地发现魏晋风度的积极意义和美学力量之所在。 魏晋风度原似指一较短时期,本文则将它扩至晋宋。从而陶潜便可算 作它的另一人格化的理想代表。也正如鲁迅所一再点出,“陶集里有 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由此可知,陶潜是不能超脱尘世,而 且于朝政还是关心的,也不要忘怀死”。陶潜的超脱尘世与阮籍的沉 缅酒中一样,只是一种外在现象。超脱尘世的陶潜是宋代苏轼塑造出 来的形象。实际的陶潜,与阮籍一样,是政治斗争的回避者。他虽然 没有阮籍那么髙的阀阅地位,也没有那样身不由己地卷进最高层的斗 争漩涡,但陶潜的家世和少年抱负都使他对政治有过兴趣和关系,他 的特点是十分自觉地从这里退了出来。为什么这样?在他的诗文中, 响着与阮籍等人颇为相似的音调,可以作为答案。“密网栽而鱼骇, 宏罗制而鸟惊;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古时功名士,慷 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 伤”;“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等等,这些都是具有政治内容的。由于身 份、地位、境况、遭遇的不同,陶潜的这种感叹不可能有阮籍那么尖 锐沉重,但它显然仍是使陶潜逃避“诚足贵”的“荣华”,而宁肯回 到田园去的根本原因。陶潜坚决从上层社会的政治中退了出来,把精 神的慰安寄托在农村生活的饮酒、读书、作诗上,他没有那种后期封 建社会士大夫对整个人生社会的空漠之感,相反,他对人生、生活、 社会仍有很髙的兴致。他也没有像后期封建士大夫信仰禅宗、希图某 种透彻了悟,相反,他对生死问题和人生无常仍极为执着、关心,他 仍然有着如《十九首》那样的人生慨叹:“人生似幻化,终当归虚 无”“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否”。尽管他信天师道,实际采取的仍 是一种无神论和怀疑论的立场,他提出了许多疑问,“夷投老以长 饥,回早夭而又贫……虽好学与行义,何死生之苦辛,疑报德之若 兹,惧斯言之虚陈”,而总结则是,“苍昊遐缅,人 事无己 ,有感 有昧,畴测其理。”这种怀疑派的世界观人生观也正是阮籍所具有 的:“荣名非己宝,声色焉足娱,采药无旋返,神仙志不符,逼此良 可惑,令我久踌躇”。这些魏晋名士们尽管高谈老庄,实际仍是知道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老庄(无神论)并不能构成他们 真正的信仰,人生之谜在他们精神上仍无法排遣或予以解答。所以前 述人生无常生命短促的慨叹,从十九首到陶渊明,从东汉末到晋宋之 后,仍然一直流行,直到齐梁以后佛教鼎盛,大多数人去皈依佛宗, 才似乎解决了这个疑问。 与阮籍一样,陶潜采取的是一种政治性的退避。但只有他才真正做到 了这种退避。在怀疑论和无神论的世界观基础上,宁愿归耕田园,蔑 视功名利禄:“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既轩冕之非荣,岂温 饱之为耻,诚谬会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不是外在的轩冕荣华, 功名学问,而是内在的人格和不委曲以累己的生活,才是正确的人生 道路。所以只有他,算是在田园生活中找到了人生的快乐和心灵的慰 安。从而,田园景色在他笔下,不再是作为哲理思辨或徒供观赏的对 峙物,而成为诗人生活(参加了一定田园劳动)兴趣的一部分。这 样,就与谢灵运等人大不相同,山水草木在陶诗中不再是一堆死物, 而是情深意真,既平淡无华又盎然生意: 时复墟里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 日已长,我土日益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 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 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 这是真实、平凡而不可企及的美。看来是如此客观地描绘自然,其实 却只有通过具有高度自觉的人的主观品格和情感才可能达到。 陶潜和阮籍在魏晋时代分别创造了两种迥然不同的艺术境界,一超然 事外,平淡冲和;一忧愤无端,慷慨任气。它们以深刻的形态表现了 魏晋风度。应该说,不是建安七子,不是何晏、王弼,不是刘琨、郭 璞,不是二王、颜、谢,而是他们两个人,才真正是魏晋风度的最髙 优秀代表。

     六 佛陀世容

    (一)悲惨世界

    宗教是异常复杂的现象。它作为鸦片烟,蒙蔽麻痹人们于虚幻幸福之 中;但广大人民在一定历史时期中如醉如狂吸食它,又经常是对现实 苦难的抗议或逃避。宗教艺术也是这样。一般说来,宗教艺术首先是 特定时代阶级的宗教宣传品,它们是信仰、崇拜,而不是单纯观赏的 对象。它们的美的理想和审美形式是为其宗教内容服务的。中国古代 留传下来的主要是佛教石窟艺术。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流行,并成为 门阀地主阶级的意识形态,在整个社会占据统治地位,是在频繁战乱 的南北朝。北魏与南梁先后正式宣布或恢复或定为国教,是这种统治 的法律标志。它历经隋唐,达到极盛时期,产生出中国化的禅宗教派 而走向衰亡。它几乎与门阀士族地主阶级同命运,共始终。它的石窟 艺术也随着这种时代的变迁、阶级的升降和现实生活的发展而变化发 展,以自己的形象方式反映了中国民族由接受佛教而改造消化它,而 最终摆脱它。清醒的理性主义、历史主义的华夏传统终于战胜了反理 性的神秘迷狂,这是一个重要而深刻的思想意识的行程。所以,尽管 同样是硕大无朋的佛象身躯,同样是五彩缤纷的壁画图景,它的人世 内容却并不相同。如以敦煌壁画为主要例证,可以明显看出,北魏、 隋、唐(初、盛、中、晚)、五代、宋这些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神的 世界。不但题材、主题不同,而且面貌、风度也异。宗教毕竟只是现 实的麻药,天上到底仍是人间的折射。下面粗分为(甲)魏、(乙) 唐前期和(丙)唐后期、五代及宋三个时期和类型来谈。 无论是云岗、敦煌、麦积山,中国石窟艺术最早要推北魏洞窟,印度 传来的佛传、佛本生等印度题材占据了这些洞窟的壁画画面。其中, 以割肉贸鸽、舍身饲虎、须达拏好善乐施和五百强盗剜目故事等最为 普遍。 割肉贸鸽故事即所谓“尸毗王本生”。“尸毗王者,今佛身是也”, 即释迦牟尼成佛前经历过许多生世中的一个。这故事是说,一只小鸽 为饿鹰追逐,逃匿到尸毗王怀中求救,尸毗王对鹰说,你不要吃这小 鸽。鹰说,我不吃鲜肉就要饿死。你为何不怜惜我呢?尸毗王于是用 一杆秤一端是鸽,一端放同等重量的从自己腿上割下来的鲜肉,用自 己的血肉来换下鸽子的生命。但是很奇怪,把整个股肉、臂肉都割尽 了,也仍没小鸽重。尸毗王竭尽全部气力把整个自己投在秤盘上,即 以自己的生命和一切来作抵偿。结果大地震动,鹰、鸽不见,原来这 是神来试探他的,如是云云。一般壁画中贸鸽故事所选择的场面,大 多是割肉的景象[图版28] [49] :所谓佛前生的尸毗王盘腿端坐,身躯髙 大,头微侧,目下视,安详镇定,无所畏惧,决心用自己的血肉来换 下鸽子的生命。他一手抬举胸前,另手手心站着被饿鹰追逐而向他求 救的小鸽。下面则是矮小而满脸凶狠的刽子手在割腿肉,鲜血淋漓。 周围配以各色表情人物,或恐惧、或哀伤、或感叹。飘逸流动的菩萨 飞舞在旁,像音乐和声般地以流畅而强烈的音响衬托出这庄严的主 题。整个画面企图在肉体的极端痛苦中突出心灵的平静和崇高。 “舍身饲虎”是佛的另一本生故事,说的是摩诃国有三位王子同行出 游,在一座山岩下看见七只初生的小虎,围绕着奄奄欲毙的、饿瘦了 的母虎。最小的王子发愿牺牲自己以救饿虎。他把两位哥哥催回去 后,就投身虎口。但这虎竟没气力去吃他。他于是从自己身上刺出血 来,又从高岩跳下,坠身虎旁。饿虎舐食王子流出的血后,恢复了气 力,便把王子吃了,只剩下一堆骨头和毛发。当两位哥哥回来找他 时,只看到这堆残骸与血渍,于是悲哭告知国王父母,在该处建立了 一座宝塔。如此等等。 壁画以单幅或长幅连环场景[图版29] [50] ,表现它的各个环节:山岩 下七只初生小虎环绕着奄奄欲毙、饿极了的母虎,小王子从高岩跳下 坠身虎旁,饿虎舐食王子,父母悲泣,建立宝塔,等等。其中最突出 的是饲虎的画面。故事和场景比割肉贸鸽更为阴森凄厉,意图正是要 在这愈发悲惨的苦难中来托出灵魂的善良与美丽。 其实,老虎又有甚么可怜惜的呢?也硬要自愿付出生命和一切,那就 不必说人世间的一般牺牲了。连所谓王子、国王都如此“自我牺 牲”,那就不必说一般的老百姓了。这是统治者的自我慰安和欺骗, 又是他们撒向人间的鸦片和麻药。它是一种地道的反理性的宗教迷 狂,其艺术音调是激昂、狂热、紧张、粗犷的。我们今天在这早已褪 掉颜色、失去本来面目的壁画图像中,从这依稀可辨的大体轮廓中, 仍可以感受到那种带有刺激性的热烈迷狂的气氛和情调:山村野外的 荒凉环境,活跃飘动的人兽形象,奔驰放肆的线条旋律,运动型的形 体姿态……,成功地渲染和烘托出了这些迷狂的艺术主题和题材,它 构成了北魏壁画的基本美学特征。黑格尔论欧洲中世纪宗教艺术时曾 说,这是把苦痛和对于苦痛的意识和感觉当作真正的目的,在苦痛中 愈意识到所舍弃的东西的价值和自己对它们的喜爱,愈长久不息地观 看自己的这种舍弃,便愈发感受到把这种考验强加给自己身上的心灵 的丰富。(见黑格尔:《美学》第2卷)。黑格尔的论述完全适合这 里。 须达拏好善乐施的故事是说,太子须达拏性好施舍,凡向他乞求,无 不答应。他把国宝白象施舍给了敌国,国王大怒,驱逐他出国。他带 着妻儿四口坐马车入山。走不多远,有二人乞马,太子给了他们。又 走不远,有人乞车,又给了。他和妻子各抱一子继续前进。又有人乞 衣,他把衣服施舍了。车马衣物钱财全施舍光,来到山中住下。不久 又有人求乞,两个孩子怕自己被父亲施舍掉,便躲藏起来。但太子终 于把这两个战栗着的小孩找出来,用绳子捆缚起来送给了乞求者。孩 子们依恋父母不肯走,乞求者用鞭子抽得他们出血,太子虽然难过下 泪,但仍让孩子被牵走以实现他的施舍。 五百强盗的故事是说,五百强盗造反,与官兵交战,被擒获后受剜眼 重刑,在山村中哭嚎震野,痛苦万分。佛以药使眼复明,便都皈依了 佛法。 这些故事比割肉、饲虎之类,更是现实人间的直接写照,但是严重歪 曲了的写照。财产衣物被剥夺干净,亲生儿女被捆缚牵走,造反、受 刑,……所有这些不都是当时广大人民所常见所亲历的真实景象和生 活么?却都被用来宣扬忍受痛苦、自我牺牲,悲苦冤屈也不要忿怒反 抗,以换取屡世苦修成佛。可是具体形象毕竟髙于抽象教义,活生生 的、血淋淋的割肉、饲虎、“施舍”儿女、造反剜眼等等艺术场景本 身,是如此悲惨残酷得不合常情,给人感受到的不又正是对当时压迫 剥削的无声抗议么?如马克思所说,“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 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 是无情世界的情感,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一样。”(《马克 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页)当时的现实是:从东汉帝国的瓦解到李 唐王朝的统一,四百年间尽管有短暂的和平和局部安定(如西晋、苻 秦、北魏等,当时长安、洛阳也曾繁盛一时),整个社会总的说来是 长时期处在无休止的战祸、饥荒、疾疫、动乱之中,阶级和民族的压 迫剥削采取了极为残酷野蛮的原始形态,大规模的屠杀成了家常便 饭,阶级之间的、民族之间的、统治集团之间的、皇室宗族之间的反 复的、经常的杀戮和毁灭,弥漫于这一历史时期。曹魏建安时便曾经 是“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诗)。西晋八王之乱揭开了社 会更大动乱的序幕,从此之后,便经常是:“白骨蔽野,百无一存” (《晋书·贾疋传》)、“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晋书·苻坚载 纪》)、“身祸家破,阖门比屋”(《宋书·谢灵运传》)、“饿死衢 路,无人收识”(《魏书·髙祖纪》)…。这种记载,史不绝书。中原 十六国是此起彼伏,战乱不已,杀戮残酷。偏安江左的东晋南朝也是 军阀更替,皇族残杀,朝代屡换。南北朝显赫一时的皇家贵族,经常 是刹那间灰飞烟灭,变成死尸或沦为奴隶。下层百姓的无穷苦难更不 待言,他们为了逃避兵役和剥夺,便只好抛家弃子,披上袈裟,“假 慕沙门,实避调役”(《魏书·释老志》)。总之,现实生活是如此 的悲苦,生命宛如朝露,身家毫无保证,命运不可捉摸,生活无可眷 恋,人生充满着悲伤、惨痛、恐怖、牺牲,事物似乎根本没有什么 “公平”与“合理”,也毫不遵循什么正常的因果和规律。好人遭恶 报,坏蛋占上风,身家不相保,一生尽苦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要这样?这似乎非理性所能解答,也不是传统的儒家孔孟或道家老庄所 能说明。于是佛教便走进了人们的心灵。既然现实世界毫无公平和合 理可言,于是把因果寄托于轮回,把合理委之于“来生”和“天 国”。“经曰,业有三报,一者现报,二者生报,三者后报。现报 者,善恶始于此身,苦乐即此身受。生报者,次身便受。后报者,或 二生或三生,百千万生,然后乃受”(《广弘明集卷八·道安二教 论》)。可以想象,在当时极端残醅野蛮的战争动乱和阶级压迫下, 跪倒或端坐在这些宗教图像故事面前的渺小的生灵们,将以何等狂热 激动而又异常复杂的感受和情绪,来进行自己灵魂的洗礼。众多僧侣 佛徒的所谓坐禅入定实际将是多么痛苦和勉强。礼佛的僧俗只得把宗 教石窟当作现实生活的花朵、人间苦难的圣地,把一切美妙的想望、 无数悲伤的叹息、慰安的纸花、轻柔的梦境,统统在这里放下,努力 忘却现实中的一切不公平、不合理。从而也就变得更加卑屈顺从,逆 来顺受,更加作出“自我牺牲”以获取神的恩宠。在这个时代早已过 去了的今天,我们将如同诵读一首悲怆的古诗或翻阅一本苦难的小 说,在这些艺术图景中,仍可感受到那通过美学形式积淀着的历史的 现实和人生。沉重阴郁的故事表现在如此强烈动荡的形式中,正可以 体会到它们当时吸引、煽动和麻醉人们去皈依天国的那种美学情感的 力量。 洞窟的主人并非壁画,而是雕塑。前者不过是后者的陪衬和烘托。四 周壁画的图景故事,是为了托出中间的佛身。信仰需要对象,膜拜需 要形体。人的现实地位愈渺小,膜拜的佛的身躯便愈髙大。然而这又 是何等强烈的艺术对比:热烈激昂的壁画故事陪衬烘托出的,恰恰是 异常宁静的主人。北魏的雕塑,从云岗早期的威严庄重到龙门、敦 煌,特别是麦积山成熟期的秀骨清相、长脸细颈、衣褶繁复而飘动, 那种神情奕奕,飘逸自得,似乎去尽人间烟火气的风度,形成了中国 雕塑艺术的理想美的高峰。人们把希望、美好、理想都集中地寄托在 它身上。它是包含各种潜在的精神可能性的神,内容宽泛而不定。它 并没有显示出仁爱、慈祥、关怀世间等神情,它所表现的恰好是对世 间一切的完全超脱。尽管身体前倾,目光下视,但对人世似乎并不关 心或动心。相反,它以对人世现实的轻视,以洞察一切的睿智的微笑 为特征,并且就在那惊恐、阴冷、血肉淋漓的四周壁画的悲惨世界 中,显示出他的宁静、高超、飘逸和睿智[图版30] [51] 。似乎肉体愈 摧残,心灵愈丰满;身体愈瘦削,精神愈髙妙;现实愈悲惨,神象愈 美丽;人世愈愚蠢、低劣,神的微笑便愈睿智、高超……。在巨大 的、智慧的、超然的神象面前匐伏着蝼蚁般的生命,而蝼蚁们的渺小 生命居然建立起如此巨大而不朽的“公平”主宰,也正好折射着对深 重现实苦难的无可奈何的强烈抗议。 但他们又仍然是当时人间的形体、神情、面相和风度的理想凝聚。尽 管同样向神像祈祷,不同阶级的苦难毕竟不同,对佛的恳求和憧憬也 并不一样。梁武帝赎回舍身的巨款和下层人民的“卖儿贴妇钱”尽管 投进了那同一的巨大佛像中,但它们对象化的要求却仍有本质的区 别。被压迫者跪倒在佛像前,是为了解除苦难,祈求来生幸福。统治 者匍伏在佛像前,是要求人民像他匐伏在神的脚下一样,他要作为神 的化身来永远统治人间,正像他想象神作为他的化身来统治天上一 样。并非偶然,云岗佛像的面貌恰好是地上君主的忠实写照,连脸上 脚上的黑疮也相吻合。“是年诏有司为石像,令如帝身,既成,颜上 足下各有黑石,冥同帝体上下黑子”(《魏书·释老志》)。当时大量 的佛像雕塑更完全是门阀士族贵族的审美理想的体现:某种病态的痩 削身躯,不可言说的深意微笑,洞悉哲理的智慧神情,摆脱世俗的潇 洒风度…,都正是魏晋以来这个阶级所追求向往的美的最髙标准。如 上一章所已说明,《世说新语》记载描述了那么多的声音笑貌,传闻 逸事,目的都在表彰和树立这个阶级这种理想的人格:智慧的内心和 脱俗的风度是其中最重要的两点。佛教传播并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意识 形态之后,统治阶级便借雕塑把他们这种理想人格表现出来了。信仰 与思辨的结合本是南朝佛教的特征,可思辨的信仰与可信仰的思辨成 为南朝门阀贵族士大夫安息心灵解脱苦恼的最佳选择,给了这批饱学 深思的士大夫以精神的满足。这也表现到整个艺术领域和佛像雕塑 (例如禅观决疑的弥勒)上。被谢赫《古画品录》列为第一的陆探微, 以“秀骨清相,似觉生动,令人懔懔若对神明”为特征,顾悟之也是 “刻削为容仪”,以描绘“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出名的。 北方的实力和军威虽胜过南朝,却一直认南朝文化为华夏正统。从习 凿齿(东晋)王肃(宋、齐)到王褒,庾信(陈),数百年南士入北, 均倍受敬重,记载颇多。北齐高欢便说:“江东……专事衣冠礼乐, 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北齐书·杜弼传》),仍是以南 朝为文化正统学习榜样。所以,江南的画家与塞北的塑匠,艺术风格 和作品面貌,如此吻合,便不奇怪了。今天留下来的佛教艺术尽管都 在北方石窟,但他们所代表的,却是当时作为整体的中国一代的精神 风貌。印度佛教艺术那种种接吻、扭腰、乳部突出、性的刺激、过大 的动作姿态等等,被完全排除。连雕塑、壁画的外形式(结构、色、 线、装饰、图案等)也都中国化了。其中,雕塑——作为智能的思辨 决疑的神,更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美的理想的集中表现。

    (二)虚幻颂歌

    跟长期分裂和连绵战祸的南北朝相映对的,是隋唐的统一和较长时间 的和平与稳定。与此相适应,在艺术领域内,从北周、隋开始,雕塑 的面容和形体、壁画的题材和风格都开始明显地变化,经初唐继续发 展,到盛唐确立而成熟,形成与北魏的悲惨世界对映的另一种美的典 型。 先说雕塑。秀骨清相、婉雅俊逸明显消退,隋塑的方面大耳、短颈粗 体、朴达拙重是过渡特征,到唐代,便以健康丰满的形态出现了。与 那种超凡绝尘、充满不可言说的智慧和精神性不同,唐代雕塑代之以 更多的人情味和亲切感。佛像变得更慈祥和蔼,关怀现世,似乎极愿 接近人间,帮助人们。他不复是超然自得、高不可攀的思辨神灵,而 是作为管辖世事可向之请求的权威主宰。 唐窟不再有草庐、洞穴的残迹,而是舒适的房间。菩萨不再向前倾 斜,而是安安稳稳地坐着或站着。更重要的是,不再是概括性极大、 含义不可捉摸、分化不明显的三佛或一佛二菩萨;而是分工更为确 定,各有不同职能,地位也非常明确的一铺佛像或一组菩萨。这里以 比前远为确定的形态展示出与各统治功能、职责相适应的神情面相和 体貌姿式。本尊的严肃祥和[图版31] [52] ,阿难的朴实温顺,伽叶的 沉重认真,菩萨的文静矜持,天王的威武强壮[图版32] [53] ,力士的 凶猛暴烈,或展示力量,或表现仁慈,或显映天真作为虔诚的范本, 或露出饱历洽桑以作为可信赖的引导。这样,形象更具体化、世俗 化;精神性减低,理想更分化,不只是那含义甚多而捉摸不定的神秘 微笑了。 这当然是进一步的中国化,儒家的教义深入地渗进了佛堂。与欧洲不 同,在中国,宗教是从属于、服从于政治的,佛教愈来愈被封建帝王 和官府所支配管辖,作为维护封建政治体系的自觉工具。从“助王政 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魏书·释老志》),到“常乘舆赴讲, 观者号为秃头官家”(《高僧传·慧能》),从教义到官阶,都日益与 儒家合流靠拢。沙门毕竟“拜王者,报父母”,“法果每言,太 祖……即是当今如来,沙门宜应尽礼”(《魏书·释老志》),连佛教 内部的头目也领官俸有官阶,“自姚秦命僧剨为僧正,秩同侍中,此 则公给食俸之始也”,(《大宋僧史略》卷中)“言僧正者何?正,政 也,自正正人,克敷政令,故云也”。(同上)《报父母恩重经》则 成为唐代异常流行的经文。自南北朝以来,儒佛道互相攻讦辩论之 后,在唐代便逐渐协调共存,而宗教服务于政治、伦常的儒家思想终 于渗入佛宗。佛教各宗首领出入宫庭,它的外地上层也被赞为“利根 事佛,余力通儒,举君臣父子之义,教尔青襟。……遂使悍戾者好空 恶杀,义勇者徇国忘家,稗助至多…”(《杜樊川集·卷廿:敦煌郡 僧正慧宛除临坛大德制》),已非常符合儒家的要求了。在艺术上, 唐代佛教雕塑中,温柔敦厚关心世事的神情笑貌和君君臣臣各有职守 的统治秩序,充分表现了宗教与儒家的彻底的同化合流。于是,既有 执行镇压职能、凶猛吓人连筋肉也凸出的天王、力士,也有执行欺骗 职能、异常和蔼可亲的菩萨、观音,最后是那端居中央雍容大度无为 而无不为的本尊佛相。过去、现在、未来诸佛的巨大无边,也不再表 现为以前北魏时期那种千篇一律而同语反复的无数小千佛,它聪明地 表现为由少数几个形象有机组合的整体。这当然是思想(包括佛教宗 派)和艺术的进一步的变化和发展。这里的佛堂是具体而微的天上的 李唐王朝、封建的中华佛国。它的整个艺术从属和服务于这一点。它 的雕塑具有这样一种不离人间而又高出于人间,髙出人间而又接近人 间的典型特征。它既不同于只高出人间的魏,也不同于只不离人间的 宋。龙门、敦煌、天龙山的许多唐代雕塑都如此,而龙门奉先寺那一 组佛像,特别是本尊大佛——以十余米髙大的形象,表现如此亲切动 人的美丽神情——是中国古代雕塑作品中的最高代表。 壁画的转变遵循了同样的方向。不但同一题材的人物形象有了变化, 例如维摩诘由六朝“清羸示病之容”,变而为健壮的老头,而且题材 和主题本身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与中国传统思想“以德报德、 以直报怨”本不相投的那些印度传来的饲虎、贸鸽、施舍儿女等故 事,那些残酷悲惨的场景图画,终于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各种“净土 变”,即各种幻想出来的“极乐世界”的佛国景象:“彼佛土……琉 璃为地,金绳界道,城阙宫阁,轩窗罗网,皆七宝成”。于是在壁画 [图版34] [54] 中举目便是金楼宝宇,仙山琼阁,满堂丝竹,尽日笙 箫;佛坐莲花中央,环绕着圣众;座前乐队,钟鼓齐鸣;座后彩云缭 绕,飞天散花;地下是异草奇花,花团锦簇。这里没有流血牺牲,没 有山林荒野,没有老虎野鹿。有的是华贵绚烂的色调,圆润流利的线 条,丰满柔和的构图,闹热欢乐的氛围。衣襟飘动的舞蹈美替代了动 作强烈的运动美,丰满圆润的女使替代了瘦削超脱的士夫,绚烂华丽 代替了粗犷狂放。马也由痩劲而丰肥,飞天也由男而女,……整个场 景、气氛、旋律、情调,连服饰衣装也完全不同于上一时期了。如果 说,北魏的壁画是用对悲惨现实和苦痛牺牲的描述来求得心灵的喘息 和神的恩宠,那么,在隋唐则刚好相反,是以对欢乐和幸福的幻想来 取得心灵的满足和精神的慰安。 如果用故事来比故事就更明显。围绕着唐代的“经变”,也有各种 “未生怨”“十六观”之类的佛经故事。其中,“恶友品”是最常见 的一种。故事是说,善友与恶友两太子率同行五百人出外求宝珠。路 途艰苦,恶友折回。太子善友历尽艰险求得宝珠,归途中为恶友抢 去,并被恶友刺盲双目。善友盲后作弹筝手,流落异国作看园人,国 王公主闻他弹筝[图版33] [55] 而相慕恋,不顾国王反对,终于许身给 他。婚后善友双目复明,回到祖国,使思念他的父母双目盲而复明, 且宽赦恶友,一家团聚,举国欢腾。 这个故事与北魏那些悲惨故事相比,趣味和理想相距何等惊人。正是 这种中国味的人情世态大团圆,在雕塑、壁画中共同体现了新时期的 精神。 艺术趣味和审美理想的转变并非艺术本身所能决定;决定它们的归根 到底仍然是现实生活。朝不保夕、人命如草的历史时期终成过去,相 对稳定的和平年代、繁荣昌盛的统一王朝,曾使边疆各地在向佛菩萨 祈求的发愿文中,也向往来生“转生中国”。社会向前发展,门阀士 族已走向下坡,非身份性的世俗官僚地主日益得势,在经济、政治、 军事和社会氛围、心理情绪方面都出现了新的因素和景象。这也渗入 了佛教及其艺术之中。 由于下层不像南北朝那样悲惨,上层也能比较安心地沉浸在歌舞升平 的世间享受中。阶级斗争的具体形势有变化,于是对佛国的想望和宗 教的要求便有变化。精神统治不再需要用吓人的残酷苦难,而以表面 诱人的天堂幸福生活更为适宜于进行麻痹。于是,在石窟中,雕塑与 壁画不是以强烈对比的矛盾(崇髙)而是以相互补充的和谐(优美)为 特征了。唐代壁画“经变”描绘的并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以皇室宫 廷和上层贵族为蓝本的理想画图[图版34] [56] ;雕塑的佛相也不是现实 的普通的人为模特儿,而是以生活得很好、体态丰满的上层贵族为标 本。跪倒在经变和佛相面前,是钦羡、追求,与北魏本生故事和佛像 叫人畏惧而自我舍弃,其心理状态和审美感受是大不一样了。天上与 人间不是以彼此对立而是以相互接近为特征。这里奏出的,是一曲幸 福存梦想、企图引人入胜的虚幻的颂歌。

    (三)走向世俗

    除却先秦不论,中国古代社会有三大转折。这转折的起点分别为魏 晋、中唐、明中叶。社会转折的变化,也鲜明地表现在整个意识形态 上,包括文艺领域和美的理想。开始于中唐社会的主要变化是均田制 不再实行,租庸调废止,代之缴纳货币;南北经济交流、贸易发达; 科举制度确立;非身份性的世俗地主势力大增并逐步掌握或参预各级 政权。在社会上,中上层广泛追求豪华、欢乐、奢侈、享受。中国封 建社会开始走向它的后期。到北宋,这一历史变化完成了。就敦煌壁 画说,由中唐开始的这一转折也是很明白的。 盛唐壁画中那些身躯高大的菩萨行列在中唐消失,更多是渲染“经 变”:人物成为次要,着意描绘的是热闹繁复的场景,它们几乎占据 了整个墙壁。到晚唐五代,这一点更为突出:“经变”种类增多,而 神像(人物)却愈发变小。色彩俗艳,由华贵而趋富丽,装饰风味日 益浓厚。初盛唐圆润中带遒劲的线条、旋律,到这时变得纤纤秀柔, 有时甚至有点草率了。 菩萨(神)小了,供养人(人)的形象却愈来愈大,有的身材和盛唐 的菩萨差不多,个别的甚至超过。他们一如当时的上层贵族,盛装华 服,并各按现实的尊卑长幼顺序排列。如果说,以前还是人间的神 化,那么现在凸出来的已是现实的人间——不过只是人间的上层罢 了。很明白,人的现实生活这时显然比那些千篇一律、尽管华贵毕竟 单调的“净土变”、“说法图”和幻想的西方极乐世界,对人们更富 有吸引力,更感到有兴味。壁画开始真正走向现实,欢歌在今日,人 世即天堂。 试看晚唐五代敦煌壁画中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图版35] [57] 、 《宋国夫人出行图》,它们本是现实生活的写真,却涂绘在供养佛的 庙堂石窟里,并且占有那么显赫的位置和面积。 张议潮是晚唐收复河西的民族英雄,画面上战马成行,旌旗飘扬,号 角与鼓乐齐鸣,武士和文官并列,雄壮威武,完全是对当时史实的形 象歌颂。《宋国夫人出行图》中的马车、杂技、舞乐9也完全是世间生 活的描写。在中原,吴道子让位于周昉、张萱,专门的人物画家、山 水花鸟画家在陆续出现。在敦煌,世俗场景大规模地侵入了佛国圣 地,它实际标志着宗教艺术将彻底让位于世俗的现实艺术。 正是对现实生活的审美兴味的加浓,使壁画中的所谓“生活小景”在 这一时期也愈发增多;上层的得医、宴会、阅兵…,中下层的行旅、 耕作、挤奶、拉纤…,虽然其中有些是为了配合佛教经文,许多却纯 是与宗教无关的独立场景,它们表现了对真正的现实世俗生活的同一 意兴。它的重要历史意义在于:人世的生活毕竟战胜了天国的信仰, 而艺术形象远远大过了宗教教义。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对山水、楼台的描画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北魏壁 画“人大于山,水不容泛”,即山林纯粹作为宗教题材象征(符号) 式的环境背景,山水画开始写实,具有了可独立观赏的意义,宋代洞 窟的《五台山图》便是例子。 连壁画故事本身也展现了这一变化。五代“经变”壁画中最流行的 《劳度叉斗圣变》,说的是一个斗法故事:劳度叉变作花果盛开的大 树,舍利佛唤起旋风吹拔树根;劳度叉化为宝池,舍利佛变作白象把 池水吸干;劳度叉先后化作山、龙、牛,舍利佛便化为力士、金翅 鸟、狮子王,把前者一一吃掉……如此等等。这与其说是用宗教教义 来劝导人,不如说是用世俗的戏剧性来吸引人;这与其说是用说法来 令人崇拜,不如说用说书来令人娱悦。宗教及其虔诚就这样从艺术领 域里被逐渐挤了出去。 其他领域也是这样,例如,当时寺院的所谓“俗讲”极为盛行,但内 容已不是什么佛经教义,也不是六朝名士的“空”“有”思辨,而是 地道的世俗生活、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它们甚至与宗教几乎没有多 少牵连,纯系为寺院的财政收入而招徕听众,像《汉将王陵变》、 《季布骂阵文》以及关于伍子胥的小说等等。“聚众谈说,假托经 论,所言无非淫秽鄙亵之事……愚夫冶妇乐闻其说,听者填咽。寺舍 瞻礼崇奉,呼为和尚。教坊效其声调,以为歌曲”([唐]赵璘:《因 话录》,参阅向达《唐代俗讲考》)寺院“俗讲”,实际已是宋人平 话和市民文艺的先声了。 禅宗在中唐以来盛行不已,压倒所有其它佛教宗派,则是这种情况在 理论上的表现。哲学与艺术恰好并行。本来,从魏晋玄学的有无之辨 到南朝佛学的形神之争,佛教是以其细致思辨来俘虏门阀贵族这个当 时中国文化的代表阶级的,使他们愈钻愈深,乐而忘返。哲理的思辨 竟在宗教的信仰中找到了丰富的课题,魏晋以来人生悲歌逐渐减少, 代之以陶醉在这思辨与信仰相结合的独特鸦片之中。“释迦如来功济 大千,惠流尘境。等生死者叹其达观,览文义者贵其妙明”(《魏书 ·释老志》)。也因为这样,在信仰中仍然保持了一定的理性思辨,中 国永远没有产生像印度教的梵天、湿婆之类极端神秘恐怖的观念和信 仰,印度传来的反理性的迷狂故事,在现实生活稍有改变后很快也就 退出历史和艺术舞台。更进一步,在理论上终于出现了要求信仰与生 活完全统一起来的禅宗。不要那一切繁琐宗教教义和仪式;不必出 家,也可成佛;不必那样自我牺牲、苦修苦练,也可成佛。并且,成 佛也就是不成佛,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或具有一种超脱的心灵境界也就 是成佛。从“顿悟成佛”到“呵佛骂祖”,从“人皆有佛性”到“山 还是山,水还是水”,重要的不只是“从凡入圣”,而更是“从圣入 凡”,同平常人、日常生活表面完全一样,只是精神境界不同而已。 “担水砍柴,莫非妙道”,“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 (《古尊宿语录》卷三)。这样,结论自然就是,并不需要一”种什么 特殊对象的宗教信仰和特殊形体的偶像崇拜。正如宗教艺术将为世俗 艺术所完全替代,宗教哲学包括禅宗也将为世俗哲学的宋儒所完全替 代。宗教迷狂在中国逐渐走向衰落。“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 雨中”。这一切,当然又是以中国社会由中古进入近古(封建后期) 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关系的重要变动为现实基础的。 所以,走进完成了这一社会转折的敦煌宋代石窟,便感到那已是失去 一切的宗教艺术:尽管洞窟极大,但精神全无。壁画上的菩萨行列尽 管多而且大,但毫无生气,简直像影子或剪纸般地贴在墙上,图式化 概念化极为明显。甚至连似乎是纯粹形式美的图案也如此:北魏图案 的活跃跳动,唐代图案的自由舒展全没有了,有的只是规范化了的呆 板回文,整个洞窟给人以一派清凉、贫乏、无力、呆滞的感受。只有 近于写实的山水楼台(如《天台山图》)还略有可看,但那已不是宗 教艺术了。在这种洞窟里,令人想起的是宋代的理学:既没有宗教的 热情,又缺乏深刻的思辨。艺术与哲学竟是这样的近似。 《酉阳杂俎》记唐代韩干的宗教画已经是贵族家中的“妓小小写 真”,神的形象已完全人间化、世俗化。宋代雕塑则充分体现了这一 特征。无论是大足石刻、晋祠宋塑以及麦积山的著名宋塑[图版36 [58] 、37 [59] ],都创造了迥然有异于魏、唐的另一种雕塑美的典范。它不 是思辨的神(魏)或主宰的神(唐),而完全是世俗的神,即人的形象。 它比唐代更为写实,更为逼真,更为具体,更为可亲甚至可昵。大足 北山那些观音、文殊、普贤等神像,面容柔嫩,眼角微斜,秀丽妩 媚,文弱动人。麦积山、敦煌等处的宋塑也都如此,更不用说晋祠的 那些有名的侍女像了,大足、麦积山那些最为成功的作品——优美俊 丽的形象正是真实的人间妇女,它们实际已不属于宗教艺术的范围, 也没有多少宗教的作用和意味了。 可见,把历时数百年之久的中国佛教艺术当作一个混沌的整体对待是 不行的,重要的是历史的分析和具体的探索。从天上人间的强烈对照 到它们之间的接近和谐,到完全合为一体;由接受和发展宗教艺术到 它的逐渐消亡,这是一个漫长而曲折复杂的过程,但艺术思潮和美的 理想这种发展变化却完全是合乎规律性的。在宗教雕塑里,随着时代 和社会的变异,有各种不同的审美标准和美的理想。概括说来,大体 (也只是大体)可划为三种:即魏、唐、宋。一以理想胜(魏),一 以现实胜(宋),一以二者结合胜(唐)。它们的美不同。在这三种类 型中,都各有其成功与失败、优秀与拙劣的作品(并且三种有时也不 能截然划分)。随着今天人们爱好的不同,也可以各有选择和偏好。 作为类型(不是个别作品),本文作者比较推崇第一种,因为它比较 充分地运用了雕塑这门艺术的种类特性:以静态人体的大致轮廓,表 达出高度概括性的令人景仰的对象和理想。

    七 盛唐之音

    (一)青春、李白

    唐代历史揭开了中国古代最为灿烂夺目的篇章。结束了数百年的分裂 和内战,在从中原到塞北普遍施行均田制的基础上,李唐帝国在政 治、财政、军事上都非常强盛。并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南北朝那种 农奴式的人身依附逐渐松弛,经由中唐走向消失。与此相应,出现了 一系列新的情况和因素。“山东之人质故尚婚娅”,“江左之人文故 尚人物”,“关中之人雄故尚冠冕”,“代北之人武故尚贵戚”。 (《新唐书·柳冲传》)以杨隋和李唐为首的关中门阀取得了全国政 权,使得“重冠冕”(官阶爵禄)压倒了“重婚娅”(强调婚姻关系的 汉魏北朝旧门阀)、“重人物”(东晋南朝门阀以风格品评标榜相 尚)、“重贵戚”(入主中原的原少数民族重血缘关系)等更典型的 传统势力和观念。“仕”与“婚”同成为有唐一代士人的两大重要课 题(陈寅恪说),某种“告身”实即官阶爵禄在日益替代阀阅身份, 成为唐代社会视为最尚荣誉所在。社会风尚在逐渐变化。 这与社会政治上实际力量的消长联在一起。名气极大的南朝大门阀势 力如王、谢,在齐梁即已腐朽没落;顽固的北朝大门阀势力如崔、 卢,一开始在初唐就被皇室压制。而以皇室为中心的关中门阀,又接 着被武则天所着意打击摧残。与此相映对的是,非门阀士族即世俗地 主阶级的势力在上升和扩大。如果说,李世民昭陵陪葬墓的大墓群 中,被赐姓李的功臣占居了比真正皇族还要显赫的位置规模,预告了 活人世界将有重大变化的话;那末,紧接着高宗、武后大搞“南 选”,确立科举,大批不用赐姓的进士们,由考试而做官,参预和掌 握各级政权,就在现实秩序中突破了门阀世冑的垄断。不必再像数百 年前左思无可奈何地慨叹,“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 茎,荫此百尺条。”一条充满希望前景的新道路在向更广大的地主阶 级知识分子开放,等待着他们去开拓。 这条道路首先似乎是边塞军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骆 宾王)从高门到寒士,从上层到市井,在初唐东征西讨、大破突厥、 战败吐蕃、招安回纥的“天可汗”(太宗)时代里,一种为国立功的 荣誉感和英雄主义弥漫在社会氛围中。文人也出入边塞,习武知兵。 初、盛唐的著名诗人们很少没有亲历过大漠苦寒、兵刀弓马的生涯。 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文武全才、生活浪漫的巨人们相似,直到玄宗 时的李白,犹然是“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 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上韩荆州书》)一副强横乱闯甚至 可以带点无赖气的豪迈风度,仍跃然纸上,这决不是宋代以后那种文 弱书生或谦谦君子。 对外是开疆拓土军威四震,国内则是相对的安定和统一。一方面,南 北文化交流溶合,使汉魏旧学(北朝)与齐梁新声(南朝)相互取长补 短,推陈出新;另方面,中外贸易交通发达,“丝绸之路”引进来的 不只是“胡商”会集,而且也带来了异国的礼俗、服装、音乐、美术 以至各种宗教。“胡酒”“胡姬”“胡帽”“胡乐”……,是盛极一 时的长安风尚。这是空前的古今中外的大交流大溶合。无所畏惧无所 顾忌地引进和吸取,无所束缚无所留恋地创造和革新,打破框框,突 破传统,这就是产生文艺上所谓“盛唐之音”的社会氛围和思想基 础。如果说,西汉是宫廷皇室的艺术,以铺张陈述人的外在活动和对 环境的征服为特征(见第四章),魏晋六朝是门阀贵族的艺术,以转 向人的内心、性格和思辨为特征(第五章),那么唐代也许恰似这两 者统一的向上一环:既不纯是外在事物、人物活动的夸张描绘,也不 只是内在心灵、思辨、哲理的追求,而是对有血有肉的人间现实的肯 定和感受,憧憬和执着。一种丰满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和想象, 渗透在盛唐文艺之中。即使是享乐、颓丧、忧郁、悲伤,也仍然闪烁 着青春、自由和欢乐。这就是盛唐艺术,它的典型代表,就是唐诗。 昔人论唐宋诗区别者,夥矣。自《沧浪诗话》提出“本朝人尚理,唐 人尚意兴”,诗分唐宋,唐又分初盛中晚以来,赞成反对者争辩不 休。今人钱锺书教授《谈艺录》曾概述各种论断,而认为,“诗分唐 宋乃风格性分之殊,非朝代之别”,指出“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 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非曰唐诗必出唐人,宋诗必出宋人也”; “夫人禀性,各有偏至,发为声诗,高明者近唐,沈潜者近宋”、 “一生之中,少年才气发扬,遂为唐体,晚节思虑深沉,乃染宋 调”。这说法是有道理的,唐宋诗确乎是两种风貌与不同性格。包括 唐宋在内的历代诗人都可以各有所偏各有所好,不仅唐人可以有宋 调,宋人可发唐音,而且有时也很难严格区划。但是,这两种风格、 性貌所以分称唐宋两体,不又正由于它们各是自己时代的产儿吗? “风格性分之殊”,其基础仍在于社会时代之别。少喜唐音,老趋宋 调,这种个人心绪爱好随时间迁移的变异,倒恰好象征式地复现着中 国后期封建社会和它的主角世俗地主阶级及其知识分子由少壮而衰 老,由朝气蓬勃、纵恣生活到满足颓唐、退避现实的历史行程。唐诗 之初盛中晚又恰好具体形象地展现了这一行程中的若干重要环节和情 景。 闻一多关于唐诗的论文久未为文学史著作所重视或采用。其实这位诗 人兼学者相当敏锐而漂亮地述说了由六朝宫体到初唐的过渡。其中提 出卢照邻的“生龙活虎般腾踔的节奏”(《唐诗杂论·宫体诗的自 赎》),骆宾王“那一气到底而又缠绵往复的旋律之中,有着欣欣向 荣的情绪”,(同上)指出“宫体诗在卢、骆手里是由宫廷走向市 井,五律到王杨的时代是从台阁移至江山与塞漠”(《唐诗杂论·四 杰》)。诗歌随时代的变迁由宫廷走向生活,六朝宫女的靡靡之音变而 为青春少年的清新歌唱。代表这种清新歌唱成为初唐最高典型的,正 是闻一多强调的刘希夷和张若虚: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 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 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 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代悲白头 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 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 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 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 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 明月楼……(《春江花月夜》) 多么漂亮、流畅、优美、轻快哟!特别是后者,闻一多再三赞不绝 口:“更复绝的宇宙意识!一个更深沉更寥廓更宁静的境界!在神奇 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他得到的仿佛 是一个更神秘的更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这 里一番神秘而又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 识……”“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唐诗杂论·宫体诗的 自赎》)。 其实,这诗是有憧憬和悲伤的,但它是一种少年时代的憧憬和悲伤, 一种“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憧憬和悲伤。所以,尽管悲伤,仍 然轻快,虽然叹息,总是轻盈。它上与魏晋时代人命如草的沉重哀 歌,下与杜甫式的饱经苦难的现实悲痛都决然不同。它显示的是,少 年时代在初次人生展望中所感到的那种轻烟般的莫名惆怅和哀愁。春 花春月,流水悠悠,面对无穷宇宙,深切感受到的是自己青春的短促 和生命的有限。它是走向成熟期的青少年时代对人生、宇宙的初醒觉 的“自我意识”:对广大世界、自然美景和自身存在的深切感受和珍 视,对自身存在的有限性的无可奈何的感伤、惆怅和留恋。人在十六 七或十七八岁,在将成熟而未成熟,将跨进独立的生活程途的时刻, 不也常常经历过这种对宇宙无垠、人生有限的觉醒式的淡淡哀伤么? 它实际并没有真正沉重和具体的人事现实内容,它的美学风格和给人 以审美感受,是尽管口说感伤却“少年不识愁滋味”,依然是一语百 媚,轻快甜蜜的。永恒的江山、无垠的风月给这些诗人们的,是一种 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和夹着感伤、怅惘的激励和欢愉。闻一多形容为 “神秘”“迷惘”“宇宙意识”等等,其实就是说这种审美心理和艺 术意境。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是初唐的顶峰,经由以王勃为典型代表的“四 杰”,就要向更高的盛唐峰巅攀登了。于是,尚未涉世的这种少年空 灵的感伤,化而为壮志满怀要求建功立业的具体歌唱: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王 勃)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莫见长安行乐处, 空令岁月易蹉陀。(李颀) 这不正是在上述那种少年感伤之后的奋发勉励么?它更实在,更成 熟,开始真正走向社会生活和现实世间。个人在度过了十六七岁的人 生感伤期之后,也经常是成熟地具体地行动起来:及时努力,莫负年 华,立业建功,此其时也。这样,“四杰”之后,便迎来了现实生活 的五彩缤纷,展现了盛唐之音的鲜花怒放。它首先是由陈子昂著名的 四句诗喊出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满腹牢骚、一腔愤慨的,但它所表达的却是 开创者的高蹈胸怀,一种积极进取、得风气先的伟大孤独感。它豪壮 而并不悲痛。同样,像孟浩然的《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尽管伤春惜花,但所展现的,却仍然是一幅愉快美丽的春晨图画,它 清新活泼而并不低沉哀婉。这就是盛唐之音。此外如: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 何人不识君。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 征战几人回。 豪迈,勇敢,一往无前!即使是艰苦战争,也壮丽无比。即使是出 征、远戍,也爽朗明快: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 胡马度阴山。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 不度玉门关。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 万树梨花开。…… 个人、民族、阶级、国家在欣欣向荣的上升阶段的社会氛围中,盛极 一时的边塞诗是构成盛唐之音一个基本的内容和方面,它在中国诗史 上确乎是前无古人的。 江山如此多娇!壮丽动荡的一面为边塞诗派占有,优美宁静的一面则 由所谓田园诗派写出。像上面孟浩然的《春晓》是如此,特别是王维 的辋川名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木末 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忠实、客观、简洁,如此天衣无缝而有哲理深意,如此幽静之极却又 生趣盎然,写自然如此之美,在古今中外所有诗作中,恐怕也数一数 二。它优美、明朗、健康,同样是典型的盛唐之音。如果拿晚唐杜牧 的名句来比,例如“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 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一 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也极其空灵美丽,非常接近盛 唐,然而毕竟更柔婉清秀,没有那种充分的直朴爽朗气质了。 盛唐之音在诗歌上的顶峰当然应推李白,无论从内容或形式,都如 此。因为这里不只是一般的青春、边塞、江山、美景,而是笑傲王 侯,蔑视世俗,不满现实,指斥人生,饮酒赋诗,纵情欢乐。“天子 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以及贵妃磨墨,力士脱靴的传说故 事,都更深刻反映着前述那整个一代初露头角的知识分子的情感、要 求和想望:他们要求突破各种传统约束羁勒,他们渴望建功立业,猎 取功名富贵,进入社会上层……,他们抱负满怀,纵情欢乐,傲岸不 驯,恣意反抗……。而所有这些,又恰恰只有当他们这个阶级在走上 坡路,整个社会处于欣欣向荣并无束缚的历史时期中才可能存在。 ……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孔圣犹闻伤凤麟, 黄龙更是何鸡狗!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严陵 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 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日散 发弄扁舟。 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尝称人意,不能鸣笳按鼓戏沧流, 呼取江南女儿歌棹讴。我且为君搥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 鹦鹉洲,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 何处是他乡。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 已过万重山。 盛唐艺术在这里奏出了最强音。痛快淋漓,天才极致,似乎没有任何 约束,似乎毫无规范可循,一切都是冲口而出,随意创造,却都是这 样的美妙奇异、层出不穷和不可思议。这是不可预计的情感抒发,不 可模仿的节奏音调……。龚自珍说:“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 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尽管时代的原因使李白缺乏庄周 的思辨力量和屈原的深沉感情,但庄的飘逸和屈的瑰丽,在李白的天 才作品中确已合而为一,达到了中国古代浪漫文学交响音诗的极峰。 然而,这个极峰,与文艺上许多浪漫主义峰巅一样,它只是一个相当 短促的时期,很快就转入另一个比较持续的现实主义阶段。那就是以 杜甫为“诗圣”的另一种盛唐,其实那已不是盛唐之音了。

    (二)音乐性的美

    在中国所有艺术门类中,诗歌和书法最为源远流长,历时悠邈。而书 法和诗歌却同在唐代达到了无可再现的髙峰,既是这个时期最普及的 艺术,又是这个时期最成熟的艺术。正如工艺和赋之于汉,雕塑、骈 体之于六朝,绘画、词曲之于宋元,戏曲、小说之于明清一样。它们 都分别是一代艺术精神的集中点。唐代书法与诗歌相辅而行,具有同 一审美气质。其中与盛唐之音若合符契、共同体现出盛唐时代风貌的 是草书,又特别是狂草。 与唐诗一样,唐代书法的发展也经历了一个过程。初唐的书法,就极 漂亮。由于皇室(如太宗)宫廷的大力提倡,其风度体貌如同上述从齐 梁宫体摆脱出来的诗歌一样,以一种欣欣向荣的新姿态展现出来。冯 (承素)虞(世南)[图版38] [60] 、褚(遂良)、陆(柬之)和多种 兰亭摹本,是这一时期书法美的典型。那么轻盈华美、婀娜多姿、风 流敏丽,到今天仍然不失为优美的范本。它们与刘、张、四杰的诗歌 气质风神恰好一致,鲜明地共同具有着那个时代的审美理想、趣味标 准和艺术要求。王羲之的真实面目究竟如何,兰亭真伪应是怎样,仍 然可以作进一步的探索研究。但兰亭在唐初如此名高和风行,像冯、 虞、褚的众多摹本,像陆柬之的文赋效颦,似有更多理由把传世兰亭 作为初唐美学风貌的造型代表,正如把刘(希夷)张(若虚)作为初 唐诗的代表一样。像虞、欧、褚、陆诸人,或娟婵春媚,云雾轻笼, 或高谢风尘,精神洒落,这不正是《春江花月夜》那种“当时年少春 衫薄”式的风流、潇洒和亭亭玉立么? 走向盛唐就不同了。孙过庭《书谱》中虽仍遵初唐传统扬右军而抑大 令,但他提出“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骛沿革,物理常然”, 以历史变化观点,强调“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随其性欲,便以 为姿”,明确把书法作为抒情达性的艺术手段,自觉强调书法作为表 情艺术的特性,并将这一点提到与诗歌并行,与自然同美的理论高 度:“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这就 与诗中的陈子昂一样,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它就像陈子昂“念天 地之悠悠”,以巨大的历史责任感,召唤着盛唐诗歌的到来一样,孙 过庭这一抒情哲理的提出,也预示盛唐书法中浪漫主义高峰的到来。 以张旭、怀素[图版39] [61] 为代表的草书和狂草,如同李白诗的无所 拘束而皆中绳墨一样,它们流走快速,连字连笔,一派飞动、“迅疾 骇人”,把悲欢情感极为痛快淋漓地倾注在笔墨之间。并非偶然, “诗仙”李白与“草圣”张旭齐名。韩愈说,“往时张旭善草书,不 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 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岩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 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万物之变,可 喜可愕,一表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送高 闲上人序》)不只是张旭狂草,这是当时整个书法的时代风貌。《宣和 书谱》便说贺知章“草隶佳处,机会与造化争衡,非人工可到”。一 切都是浪漫的,创造的,天才的,一切再现都化为表现,一切模拟都 变为抒情,一切自然、世事的物质存在都变而为动荡情感的发展行 程……。然而,这不正是音乐么?是的,盛唐诗歌和书法其审美实质 和艺术核心是一种音乐性的美。 盛唐本来就是一个音乐高潮。当时传入的各种异国曲调和乐器,如龟 兹乐、天竺乐、西凉乐、高昌乐等等,溶合传统的“雅乐”“古 乐”,出现了许多新创造。从宫廷到市井,从中原到边疆,从太宗的 “秦王破阵”到玄宗的“霓裳羽衣”,从急骤强烈的跳动到徐歌慢舞 的轻盈……,正是那个时代的社会氛围和文化心理的写照。“自破阵 舞以下,皆擂大鼓,杂以龟兹之乐,声震百里,动荡山岳”,“惟庆 善乐独用西凉乐,最为闲雅”,或武或文,或豪壮或优雅,正如当时 的边塞诗派和田园诗派一样。这些音乐歌舞都不再是礼仪性的典重主 调,而是世俗性的欢快心音。 正是这种音乐性的表现力量渗透了盛唐各艺术部类,成为它的美的魂 灵,故统称之曰盛唐之音,宜矣。内容前面已说,就是形式,也由这 个灵魂支配和决定。绝句和七古乐府所以在盛唐最称横唱,道理也在 这里。它们是能入乐谱,为大家所传唱的形式。“琵琶起舞换新声, 总是关山离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髙髙秋月照长城。”诗与歌、琵 琶、乐器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新声、音乐是它的形式,绝句、七 古是它的内容;或者反过来说也行,绝句、七言是形式,音乐、抒情 是它的内容。总之,它们是紧相联系在一起的。当时人说,“宫掖所 传,梨园子弟所歌,旗亭所唱,边将所进,率当时名士所为绝句。” 王江陵三人旗亭唱诗的传说等等,无不清楚地证实了这一点。后人 说,“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而后有古乐府,古 乐府不入俗,而后以唐绝句为乐府。”(王世贞:《曲藻》)五古从汉 魏起,到唐代实已基本做完;五律则自初唐燕、许搞定形化以来,成 为终唐之世的考试体裁、正统格式;七律要到杜甫才真正成熟,到宋 以后才大流行,所有这些形式都基本是文学的,而不是音乐的。只有 “入俗”的绝句和尚未定形的七言(即其中夹有三言、四言、五言、 六言等等)才是当时在整个社会中最为流行而可歌可唱的主要艺术形 式,它也是盛唐之音的主要文学形式。 如同音乐与诗的关系,舞蹈之于书亦然。观舞姿而进书法,也是一再 流传的著名故事:“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从而笔势益振”(《林泉 高致》)。当时舞蹈特征是什么呢?与音乐一样,它主要也是来自异 域少数民族的急烈跳动的胡旋舞(“胡腾”),即所谓“纵横跳动” “旋转如风”。从而,那如走龙蛇、刚圆遒劲具有弹性活力的笔墨线 条,那奇险万状、绎智遗形、连绵不断、忽轻忽重的结体、布局,那 倏忽之间变化无常、急风骤雨不可遏制的情态气势,盛唐的草书不正 是这纸上的强烈舞蹈么?绝句、草书、音乐、舞蹈,这些表现艺术合 为一体,构成当时诗书王国的美的冠冕。它把中国传统重旋律重感情 的“线的艺术”,推上又一个崭新的阶段,反映了世俗地主阶级知识 分子上升阶段的时代精神。而所谓盛唐之音,非他,即此之谓也。

     (三)杜诗颜字韩文

    盛唐之音本是一个相当含糊的概念。拿诗来说,李白与杜甫都称盛 唐,但两种美完全不同。拿书来说,张旭和颜真卿俱称盛唐,但也是 两种不同的美。实际上,从时间说,杜甫、颜真卿的艺术成熟期和著 名代表作品都在安史之乱后,从风貌说,他们也不同前人,另开新路。 这两种盛唐在美学上具有大不相同的意义和价值。如果说,以李白、 张旭等人为代表的“盛唐”,是对旧的社会规范和美学标准的冲决和 突破,其艺术特征是内容溢出形式,不受形式的任何束缚拘限,是一 种还没有确定形式、无可仿效的天才抒发。那末,以杜甫、颜真卿等 人为代表的“盛唐”,则恰恰是对新的艺术规范、美学标准的确定和 建立,其特征是讲求形式,要求形式与内容的严格结合和统一,以树 立可供学习和仿效的格式和范本。如果说,前者更突出反映新兴世俗 地主知识分子的“破旧”、“冲决形式”,那么,后者突出的则是他 们的“立新”、“建立形式”。“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 年”,杜诗、颜字,加上韩愈的文章,却不止领了数百年的风骚,它 们几乎为千年的后期封建社会奠定了标准,树立了楷模,形成为正 统。他们对后代社会和艺术的密切关系和影响,比前者(李白、张 旭)远为巨大。杜诗、颜字、韩文是至今影响仍然广泛深远的艺术规 范。这如同魏晋时期曹植的诗、二王的字以及由汉赋变来的骈文,成 为前期封建社会的楷模典范,作为正统,一直影响到晚唐北宋一样。 曹、王、骈体、人物画与杜诗、颜字、散文、山水画是中国后期封建 社会在文艺领域内的两种显然有异的审美风尚、艺术趣味和正统规 范。 苏轼认为杜诗颜字韩文是“集大成者”。又说,“故诗至于杜子美、 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 事毕矣。”(《东坡题跋》)这数人中,以韩时代为晚,与盛唐在时 间上几乎不大沾边(如按高棅的划法,也仍可属盛唐),但具体的历 史充满各种偶然,包括个人才能的偶然,从来不可能像逻辑那样整 齐,盛唐也已出现有韩文的先行者,只是不够出色罢了。这就足以证 明韩文作为一种时代要求将必然出现的性质。所以,如果抛开个性不 论,就历史总体和精神实质看,韩文不但可以而且应该与杜诗颜字并 列,看作是共同体现了那同一种时代精神和美的理想。至于吴画,真 迹不传,但从“吴带当风”的著名概括,和《送子天王图》之类的传 世摹本以及东坡称吴画“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来 看,理法革新具体表现为线条超越,可能是影响后世甚大的基本要 素。像体现这个特色的元代永乐宫壁画和《八十七神仙卷》,都是以 极为回旋曲折驰骋飞扬的墨线,表达出异常流畅庄严的行走动态和承 贯连接生机旺盛的气势。它们突出的正是一种规范化了的音乐性的美 (不同于盛唐书法的未经规范),而一直影响整个后代绘画艺术—— 特别是山水花鸟的笔墨趣味千年之久。然而吴道子的原作毕竟是看不 见了,只好存而不论。于是,也就只剩下杜诗颜字和韩文了。“曾闻 碧海掣鲸鱼,神力苍茫运太虚,间气古今三鼎足,杜诗韩笔与颜 书。”(马宗霍《书林藻鉴》引王文治论书绝句) 那末,这些产生于盛(唐)中(唐)之交的封建后期的艺术典范又有 些什么共同特征呢? 它们一个共同特征是,把盛唐那种雄豪壮伟的气势情绪纳入规范,即 严格地收纳凝炼在一定形式、规格、律令中。从而,不再是可能而不 可习,可至而不可学的天才美,而成为人人可学而至,可习而能的人 工美了。但又保留了前者那种磅礴的气概和情势,只是加上了一种形 式上的严密约束和严格规范。这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少陵诗法如孙 吴,李白诗法如李广”(严羽:《沧浪诗话》)。“李、杜二家,其才 本无优劣,但工部体裁明密,有法可寻;青莲兴会标举,非学可至。” (胡应麟:《诗薮》)“文字之规矩绳墨,自唐宋而下所谓抑扬开阖起 伏呼照之法,晋汉以上绝无所闻,而韩柳欧苏诸大家设之,……故自 上古之文至此而别为一界。”(罗万藻:《此观堂集·代人作韩临之 制艺序》)等等。李广是用兵如神,却无兵法;孙、吴则是有兵法可遵 循的。李白、张旭等人属于无法可循的一类,杜诗、韩文、颜字属于 有法可依的一类。后者提供了后世人们长久学习、遵循、模拟、仿效 的美的范本。 从而,美的整个风貌就大不一样了。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可捉 摸,那种超群轶伦、高华雅逸的贵族气派,让位于更为平易近人、更 为通俗易懂、更为工整规矩的世俗风度。它确乎更大众化,更易普遍 接受,更受广泛欢迎。人人都可以在他们所开创建立的规矩方圆之中 去寻求美、开拓美和创造美。拿颜字说吧,颜以楷书最为标准,它 “稳实而利民用”,(包世臣:《艺舟双楫·历下笔谈》)本就吸取了 当时民间抄写书法,日后终于成为宋代印刷体的张本,这是人人可学 着写的,它与盛唐狂草当然很不一样,对照传统之崇二王,更是另一 种风度境界了。左右基本对称,出之以正面形象,浑厚刚健,方正庄 严,齐整大度,“元气浑然,不复以姿媚为念”(阮元)的颜书[图版 40] [62] ,不更胜过字形微侧、左肩倾斜、灵巧潇洒、优雅柔媚、婀娜 多姿的二王书以及它的初唐摹本吗?正是在这种新的审美标准和观念 下,“羲之俗书逞姿媚”(韩愈)“一洗二王恶体,照耀皇宋万古” (米芾),“欧虞褚陆,真奴书耳”,“逸少草有女郎材,无丈夫 气”等等说法、观点的不断涌现,便不足为奇了。范文澜说得好: “宋人之师真卿,如同初唐人之师王羲之。杜甫诗‘书贵瘦硬方通 神’,这是颜书行世之前的旧标准;苏轼诗‘杜陵评书贵痩硬,此论 未公吾不凭’,这是颜书风行之后的新标准”(《中国通史简 编》),这里不正是两种审美趣味和艺术标准吗?像颜的《颜氏家庙 碑》[图版40] [63] ,刚中含柔,方中有圆,直中有曲,确乎达到美的 某种极致,却仍通俗可学。韩文,情况是类似的。“文从字顺”,对 比从六朝到五代作为文坛正统的骈体四六,其口语通俗性的进步特征 极为突出。所谓“文起八代之衰”、“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其真 实含义也在这里。韩文终于成为宋代以来散文的最大先驱。“唐自贞 观以后,文士皆沿六朝之体,经开元天宝诗格大变,而文格犹袭旧 规,元结与(独孤)及始奋起湔除,肖颖士、李华左右之,其后韩柳继 起,唐之古文遂蔚然极盛……”(《四库全书总目·毘陵集》),说明 以韩愈为代表的古文是与六朝“旧规”相对立的一种新的文体规范。 杜诗就更不用说了。早如人们所指出,李白是“放浪纵恣,摆去拘 束”,而杜甫则“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元稹),“独唐杜工部如周 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敖器之语,引自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 大纲》)“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后山诗 话》)“盛唐句法浑涵,如两汉之诗,不可以一字求;至老杜而后, 句中有奇字为眼,才有此句法。”(胡应麟:《诗薮》)…,这些从 各种角度说明了杜诗作为规范、楷模的地位。并且,从此之后,学杜 几乎成为诗人们必经之途,炼字锻句,刻意求工,在每一句每一字上 反复推敲,下足功夫,以寻觅和创造美的意境。所谓“二句三年得, 一吟双泪流”,“一联如称意,万事总忘忧”等等。这些,当然就是 李白等人所不知道也不愿知道的了。直到今天,由杜甫应用、表现得 最为得心应手、最为成功的七律形式,不仍然是人们所最爱运用、最 常运用的诗体么?就在这七言八句五十六字等颇为有限的音韵、对仗 等严整规范中,人人不都可以创作出变化无穷、花样不尽的新词丽句 么?“近体之难,莫难于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贯珠,言如合 璧。其贯珠也,如夜光走盘,而不失回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 匣有盖,而绝无参差扭捏之痕。綦组锦绣相鲜以为色,宫商角征互合 以成声,思欲深厚有余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缠绵不迫而不可失之 流……。庄严则清庙明堂,沉着则万钧九鼎,高华则朗月繁星,雄大 则泰山乔岳,圆畅则流水行云,变幻则凄风急雨。一篇之中,必数者 兼备,乃称全美。故名流哲士,自古难之。”(胡震亨:《唐音癸 签》)这当然有点说得太玄太高了。但七律这种形式所以为人们所爱 用,也正在于它有规范而又自由,重法度却仍灵活,严整的对仗增加 了审美因素,确定的句形可包含多种风格的发展变化。而杜甫把这种 形式运用得熟练自如十全十美。他的那许多著名七律和其他体裁的诗 句一直成为后人倾倒、仿效、学习的范本。如: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 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 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 星河影动摇。野哭几家闻战鼓,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 终黄土,人世音书漫寂寥。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 焉知饿死填沟壑…。 沉郁顿挫,深刻悲壮,磅礴气势却严格规范在工整的音律对仗之中。 它们与我们前面引的李白诗,不确是两种风度、两种意境、两种格 调、两种形式么?从审美性质说,如前所指出,前者是没有规范的天 才美,自然美,不事雕琢;后者是严格规范的人工美,世间美,字斟 句酌。但是要注意的是,这种规范斟酌并不是齐梁时代那种四声八韵 外形式的追求。纯形式的苛刻讲求是六朝门阀士族的文艺末流,这里 的规范是与内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规范。这种形式的规范要求恰好是 思想、政治要求的艺术表现,它基本是在继六朝隋唐佛道相对优势之 后,儒家又将重占上风再定一尊的预告。杜、颜、韩都是儒家思想的 崇奉者或提倡者。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忠君爱国的伦 理政治观点,韩愈的“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 谓道”的半哲理的儒家信念,颜真卿的“忠义之节,明若日月而坚若 金石”(《六一题跋》)的卓越人格,都表明这些艺术巨匠们所创建 树立的美学规范是兼内容和形式两方面在内的。跟魏晋六朝以来与神 仙佛学观念关系密切,并常以之作为哲理基础的前期封建艺术不同, 以杜、颜、韩为开路先锋的后期封建艺术是以儒家教义为其哲理基础 的。尽管这种教义很快就失去其实际支配力量(见下章),但终封建 后世,它总是与上述美学规范缠在一起,作为这种规范的道义伦理要 求而出现。这也是为什么后代文人总强调要用儒家的忠君爱国之类的 伦常道德来品赏、评论、解释杜、颜、韩的原故。 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是,所有杜、颜、韩的真正流行和奉为正宗,其 地位之确立不移,并不在唐,而是在宋。有唐一代直至五代,骈体始 终占居统治地位,其中也不乏名家如陆宣公的奏议、李义山的四六等 等,韩柳散文并不流行。同样,当时杜诗声名也不及元、白,甚至恐 不如温、李。韩、杜都是在北宋经欧阳修(尊韩)、王安石(奉杜) 等人的极力鼓吹下,才突出起来。颜书虽中唐已受重视,但其独一无 二地位之巩固确定,也仍在宋代苏、黄、米、蔡四大书派学颜之后。 这一切似乎如此巧合,却决非偶然。它从美学这一角度清晰地反映了 当时社会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变化。世俗地主的士大夫由初(唐)入盛 (唐)而崛起,经中(唐)到晚(唐)而巩固,到北宋,则在经济、政 治、法律、文化各方面取得了全面统治。杜诗颜字韩文取得统治地位 的时日,正好是与这一行程相吻合一致的。如开头所说,世俗地主 (即庶族、非身份性地主,相对于僧侣地主和门阀地主,下同)阶级 比六朝门阀士族,具有远为广泛的社会基础和众多人数。它不是少数 几个世袭的门第阀阅之家,而是四面八方散在各个地区的大小地主。 他们欢迎和接受这种更为通俗性的规范的美,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虽 然这一切并不一定是那么有意识和自觉,然而,历史的必然经常总是 通过个体的非自觉的活动中来展现。文化史并不例外。 新兴世俗地主阶级的这些文艺巨匠(以杜、韩、颜为代表)为后世立 下了美的规范,如同比他们时间略先的那一批巨匠(以李白为代表) 为后世突破了传统一样。这两派人共同具有那种元气淋漓的力量和势 概,“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 (《沧浪诗话》)所以,它们既大体同产于盛唐之时,而被共同视为 “盛唐之音”,就理所自然。虽然依我看来,真正的盛唐之音只是前 者,而非后者。如果都要说盛唐,那就应该是两种“盛唐”,各有风 貌特征,各有审美价值,各有社会意义。仔细分辨它们,揭出它们各 自的美学本质,说清历来纠缠不清混淆未别的问题,无论对欣赏、品 评和理解这些艺术,都应该说是有意义的。

     八 韵外之致

     (一)中唐文艺

    如前面两章所陆续点出,中唐是中国封建社会由前期到后期的转折。 它以两税法的国家财政改革为法律标志,世俗地主(即庶族非身份性的 地主)取代门阀地主,日益占居主要地位。这一社会变化由赵宋政权确 定了下来。“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 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终宋之 世,文臣无欧刀之辟。”(王夫之《宋论》)已不再是魏晋六朝时代 那种门阀争夺,皇帝不再只是某些对抗争夺的少数几个门阀贵族的意 志代表,而成为全国地主阶级各个阶层的政权中心,代表着整个地主 阶级的利益。不再是萧衍时代“我自应天从人,何予天下士大夫 事”,改朝换代、谁当皇帝对社会甚至士大夫们没有太大关系(北 朝、武唐同此);虽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名位尊号却仍看 得十分严重,从宋濮议之争到明移宫之案,士大夫可以为皇家事务坚 持争论得不亦乐乎。这里所谓“匹夫”,字面上似乎说是指全体人 民,其真实的阶级含义是指所有没做官的地主阶级的成员。有人做过 统计,唐代宰相绝大部分仍出自门阀士族。宋代则恰好相反,“白衣 卿相”日渐增多。唐代风习仍以炫耀门户、标榜阀阅为荣(穷愁如杜 甫,仍夸乃祖阀阅;开明如唐太宗,仍喜穷人门户);宋代则不大突 出了。有宋一代整个地主士大夫知识分子的境况有了很大的提高,文 臣学士、墨客骚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优越地位。宋代文官多,官俸 高,大臣傲,赏赐重。重文轻武,提倡文化。自宫廷(皇帝本人)到 市井,整个时代风尚社会氛围与前期封建制度大有变化。 而这一切,首先是从中唐开其始端的。 安史之乱后,唐代社会并未走下坡,就在藩镇割据、兵祸未断的情况 下,由于上述新的生产关系的扩展改进,生产力在进一步发展,整个 社会经济仍然处在繁荣昌盛的阶段。刘晏理财使江南富庶直抵关中, 杨炎改税使国库收入大有增益。中唐社会的上层风尚因之日趋奢华、 安闲和享乐,“长安风俗,自贞元(德宗年号)侈于游宴,其后或侈于 书法图画,或侈于博奕,或侈于卜祝,或侈于服食。”“京城贵游尚 牡丹三十余年矣,春暮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李肇:《国史 补》)浅斟低唱、车马宴游日益取代了兵车弓刀的边塞生涯,连衣服 时尚也来了个变化。“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势装,”(白居 易)宽袖长袍代替了天宝时的窄袖紧身……所有这些与众多知识分子 通由考试进入或造成一个新的社会上层有关。“唐代科举之盛,肇于 高宗之时,成于玄宗之代,而极于德宗之世。”(陈寅恪:《元白诗 笺证稿》第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自大中皇帝(唐宣宗)好 儒术,特重科第,故进士自此尤盛,旷古无俦。仆马豪华,宴游崇 侈。”(孙棨:《北里志》)这时,与高玄之间即初盛唐时那种冲破 传统的反叛氛围和开拓者们的高傲骨气大不一样,这些人数日多的书 生进士带着他们所擅长的华美文词、聪敏机对,已日益沉浸在繁华都 市的声色歌乐、舞文弄墨之中。这里已没有边塞军功的向往,而只有 仆马词章的较量;这里已没有“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纵声怒 吼,而只有“至于贞元末,风流恣绮靡”(杜牧)的华丽舒适。然 而,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出现了文坛艺苑的百花齐放。它不像盛唐之 音那么雄豪刚健、光芒耀眼,却更为五颜六色,多彩多姿。各种风 格、思想、情感、流派竞显神通,齐头并进。所以,真正展开文艺的 灿烂图景,普遍达到诗、书、画各艺术部门高度成就的,并不是盛 唐,而毋宁是中晚唐。 就诗说,这里有大历十才子,有韦应物,有柳宗元,有韩愈,有李 贺,有白居易、元稹,有贾岛、卢仝,紧接着有晚唐的李义山、杜 牧,有温庭筠、许浑。中国诗的个性特征到这时才充分发展起来。从 汉魏古诗直到盛唐,除少数大家外,艺术个性并不十分明显。经常可 以看出时代之分(例如“建安风骨”,“正始之音”、“玄言”、 “山水”),而较难见到个性之别(建安七子、二陆三张均大同小 异)。盛唐有诗派(高岑、王孟),但个性仍不够突出。直到中唐而 后,个性才真正成熟地表露出来,(正如绘画的个性直到明清才充分 表露一样,见本书第十章)。不再是千人一面,而是风格繁多,各有 个性。正因为这样,也才可能构成中唐之后异常丰富而多样的文艺图 景: 大历贞元中,则有韦苏州之雅淡,刘随州之闲旷,钱、郎之 清赡,皇甫之冲秀,秦公绪之山林,李从一之台阁,此中唐 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际,则有柳愚溪之超然复古,韩昌黎 之博大其词,张(籍)、王(建)乐府,得其故实,元、白 序事,务在分明。与夫李贺、卢仝之鬼怪,孟郊、贾岛之饥 寒,此晚唐之变也,降而开成以后,则有杜牧之之豪纵,温 飞卿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许用晦之偶对…。(高棅:《唐 诗品汇·总序》,按:高所谓“晚唐之变”实属中唐)。 至于大历之际,钱、郎远师沈、宋,而苗、崔、卢、耿、 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祖黄初,诗道于是为极盛。韩、 柳起于元和之间……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 (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元和而后,诗道浸晚,而 人才故自横绝一时。若昌黎之鸿伟,柳州之精工,梦得之雄 奇,乐天之浩博,皆大家材具也。……东野之古,浪仙之 律,长吉乐府,玉川歌行,其才具工力,故皆过人。……俊 爽若牧之,藻绮若庭筠,精深若义山,整密若丁卯,皆晚唐 铮铮者。(胡应麟:《诗薮》) 百花齐放,名家辈出。诗坛之盛确乎空前,散文也是如此。韩愈、柳 宗元固然是后代景仰不已的“宗师”,然而当时更为知名和流行的, 却是元白。与他们的通俗性的诗歌一样,白居易元稹的散文也曾万口 传诵。这与兴起于盛唐大盛于中唐的古文运动,当然是联系在一起的 (参看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但更有意思的是,与古文运动并行 不悖,传统的骈体四六这时同样大放异彩,更为美丽(如李商隐等 人),足见当日文坛也是百花齐放,各有风度的。 书法也是如此,这里既是颜真卿的成熟期,又有柳公权的楷体,李阳 冰的篆书…,都各有特征,影响久远。 画亦然。宗教画迅速解体,人物、牛马、花鸟、山水正是在中唐时期 取得自己的独立地位而迅速发展,出现了许多卓有成就的专门作品和 艺术家。从韩干到韩滉,从张萱到周昉,都说明盛(唐)中(唐)之 交的这种重大转折。像游春、烹茶、凭栏、横笛、揽镜、吹箫……之 类的绘画题材,像《簪花仕女图》[图版41] [64] 刻意描绘的那些丰硕 盛装、采色柔丽、轻纱薄罗、露肩裸臂的青年贵族妇女,那么富贵、 悠闲、安乐、奢侈…,形象地再现了中唐社会上层的审美风尚和艺术 趣味。如本书第六章所指出,现实世间生活以自己多样化的真实,展 现在、反映在文艺的面貌中,构成这个时代的艺术风神。 总起来说,除先秦外,中唐上与魏晋、下与明末是中国古代思想领域 中三个比较开放和自由的时期,这三个时期又各有特点。以封建门阀 贵族为基础,魏晋带着更多的哲理思辨色彩,理论创造和思想解放突 出。明中叶主要是以市民文学和浪漫主义思潮标志着资本主义意识形 态的出现。从中唐到北宋则是世俗地主阶级在整个文化思想领域内的 多样化地全面开拓和成熟,为后期封建社会打下巩固基础的时期。仅 从艺术形式上说,如七律的成熟,词的出现,散文文体的扩展,楷体 书法的普及等等。如果没有中唐的百花齐放的巩固成果和灿烂收获, 恐怕就连这些形式也难以保存和流行下来。人们常常只讲盛唐,或把 盛唐拖延到中唐,其实从文艺发展史看,更为重要倒是承前启后的中 唐。 就美学风格说,它们也确乎与盛唐不同。这里没有李白、张旭那种天 马行空式的飞逸飘动,甚至也缺乏杜甫、颜真卿那种忠挚刚健的骨力 气势,他们不乏潇洒风流,却总开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孤冷、伤感和 忧郁,这是初盛唐所没有的。韦应物的“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 独成眠”,柳宗元的“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刘禹锡 的“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白居易的《长恨歌》、 《琵琶行》,以及卢纶、钱起、贾岛……,与盛唐比,完全是两种风 貌、韵味。比较起来,他们当然更接近杜甫。不仅在思想内容上,而 且也在美学理想上,如规范的讲求,意义的重视,格律的严肃,等 等。杜甫在盛唐后期开创和树立起来的新的审美观念,即在特定形式 和严格规范中去寻找、创造、表达美这一基本要求,经由中唐而承 继、巩固和发展开来了。

    (二)内在矛盾

    也正是从中唐起,一个深刻的矛盾在酝酿。 如上篇所说,杜甫、颜真卿、韩愈这些为后期封建文艺定规立法的巨 匠们,其审美理想中渗透了儒家的教义。他们要求在比较通俗和具有 规范的形式里,表达出富有现实内容的社会理想和政治伦理主张。这 种以儒家教义作艺术基础的美学观念不只是韩、杜等人,而是一种时 代阶级的共同倾向。所以,尽管风格、趣味大不相同,却贯穿着这同 一的思潮脉络。与韩愈对立的元白,同样主张“文章合为时而发,歌 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对元白不满,风流潇洒,“十年一 觉扬州梦”的杜牧,也同样力赞楚骚“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 意”(《李长吉歌诗叙》)。他们与封建前期门阀士族对文艺的主张、 观念和理论是有差别的。钟嵘《诗品》讲的是“若乃春风春鸟、秋月 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 离群托诗以怨…”。《文心雕龙》讲的是,“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 地并生…”“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都着重文艺作为对客 观事物(包括自然和人事)感发触动的产品。韩愈“文起八代之 衰”,白居易要回到“诗的六义”,一个说“晋宋以还,得者盖寡” (白),一个说“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韩),都恰恰是要批判 和取代自魏晋六朝到初盛唐的门阀士族的上述意识形态和文艺观点, 以回到两汉的儒家经学时代去,把文艺与伦理政治的明确要求紧紧捆 绑在一起。白居易把这一点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总而言之,为君为 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其言质而径,欲见之者易喻 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戒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 其体肆而顺,可以播之乐章歌曲也”。这确乎是异常明确了,然而却 又是多么狭隘啊!文艺竟然被规定为伦理政治的直接的实用工具,艺 术自身的审美规律和形式规律被抛弃在一边,这对文艺的发展当然没 有好处,迟早必然要走向它的反面。白居易的那些讽喻诗中有很大一 部分作品就并不算写得成功,在当时和后代传诵得最为广远的,仍然 是他的《长恨歌》之类的作品。 并且,就在这批“文以载道”、“诗以采风”的倡导者们自己身上, 便已经潜藏和酝酿着一种深刻的矛盾。作为世俗地主阶级知识份子, 这些卫道者们提倡儒学,企望“天王圣明”,皇权巩固,同时自己也 做官得志,“兼济天下”。但是事实上,现实总不是那么理想,生活 经常是事与愿违。皇帝并不那么英明,仕途也并不那么顺利,天下也 并不那么太平。他们所热心追求的理想和信念,他们所生活和奔走的 前途,不过是官场、利禄、宦海浮沉、市朝倾轧。所以,就在他们强 调“文以载道”的同时,便自觉不自觉地形成和走向与此恰好相反的 另一种倾向,即所谓“独善其身”,退出或躲避这种种争夺倾轧。结 果就成了既关心政治、热中仕途而又不得不退出和躲避它这样一种矛 盾双重性。“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这是白居易对 “甘露之变”的沉痛的自慰:幸而没有遭到血的清洗。而他们的地位 毕竟不是封建前期的门阀士族,不必像阮籍嵇康那样不由自主地必需 卷入政治旋涡(详本书第五章),他们可以抽身逃避。所以,白居易 在做了讽喻诗之后,便作起“穷通谅在天,忧喜亦由己,是故达道 人,去彼而取此”,“素垣夹朱门,主人安在哉,……何如小园主, 柱杖闲即来,……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楼台”的“闲适诗”了。这里 不再是使权贵侧目的“为君为民而作”,而是“形神安且逸”“知足 常乐”了。所以,不难理解,同一个韩愈,与进攻性、煽动性、通俗 性的韩文相并行的,倒恰好是孤僻的、冷峭的、艰涩的韩诗;尽管 “以文为诗”,但韩诗与韩文在美学风貌上是相反的。也不难理解, 柳宗元诗文中那种愤激与超脱的结合,韦应物的闲适与萧瑟的关 联……。他们诗文的美,经常是这两个方面的复杂的统一体。这与李 白杜甫便大不相同了。像柳宗元著名的《永州八记》中的作品: 从小邱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 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 以出,为坻,为屿,为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 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 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参互,不可 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 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峭洁清远,遗世独立,绝非盛唐之音,而是标准的中唐产物。我们前 面已讲到儒道互补(第三章),在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传统中,本来就 有所谓“兼济”与“独善”的相互补充,然而这两个方面的充分展 开,使这种矛盾具有一种时代、阶级的特定深刻意义,却是在中唐以 来的后期封建社会。 朱熹批评韩愈“只是要作文章,令人观赏而已”,苏轼也说,“韩愈 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韩愈高喊周孔道 统,一本正经地强调仁义道德,但他自己的生活、爱好却并不如此。 贪名位,好资财,耽声色,佞权势……,完全是另外一套。这使当时 和后世各种真诚的卫道者们(从王安石到王船山)颇为不满。其实, 它倒是真实地表现了从中唐开始大批涌现的世俗地主知识分子们(以 进士集团为代表)很善于“生活”。他们虽然标榜儒家教义,实际却 沉浸在自己的各种生活爱好之中:或享乐,或消闲;或沉溺于声色, 或放纵于田园;更多地是相互交织配合在一起。随着这个阶级日益在 各方面占据社会统治地位,中唐的这种矛盾性格逐渐分化,经过晚 唐、五代到北宋,前一方面——打着孔孟旗号,口口声声文艺为封建 政治服务这一方面就发展为宋代理学和理学家的文艺观。后一方面 ——对现实世俗的沉浸和感叹日益成为文艺的真正主题和对象。如果 说,在魏晋,文艺和哲学是相辅而行交溶合作的,那么,唐宋而后, 除禅宗外二者则是彼此背离,分道扬镳。但是,并非宋明理学而是诗 文和宋元词曲把中国的审美趣味带进了一个新的阶段和新的境界。 这里指的是韩愈李贺的诗、柳宗元的山水小记,然而更指的是李商 隐、杜牧、温庭筠、韦庄的诗词。它不是《秦妇吟》(韦)或《韩碑》 《咏史》(李、杜),而是那些“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 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 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 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些千古传诵的新词 丽句。这里的审美趣味和艺术主题已完全不同于盛唐,而是沿着中唐 这一条线走进更为细腻的官能感受和情感彩色的捕捉追求中。爱情 诗、山水画成了最为心爱的主题和吟咏描绘的体裁。这些知识分子尽 管仍然大做煌煌政论,仍然满怀壮志要治国平天下,但他们审美上的 真正兴趣却实际已完全脱离这些了。拿这些共同体现了晚唐五代时尚 的作品与李白杜甫比,与盛唐的边塞诗比,这一点便十分清楚而突 出,时代精神已不在马上,而在闺房,不在世间,而在心境。所以, 从这一时期起,最为成功的艺术部门和艺术品是山水画、爱情诗、宋 词和宋瓷。而不是那些爱发议论的宋诗,不是鲜艳俗丽的唐三彩。这 时,不但教人膜拜的宗教画已经衰落,甚至峨冠髙髻的人物画也退居 次要,心灵的安适享受占据首位。不是对人世的征服进取,而是从人 世的逃遁退避;不是人物或人格,更不是人的活动、事业,而是人的 心情意绪成了艺术和美学的主题。如果再作一次比较,战国秦汉的艺 术,表现的是人对世界的铺陈和征服;魏晋六朝的艺术突出的是人的 风神和思辨;盛唐是人的意气和功业;那末,这里呈现的则是人的心 境和意绪。与大而化之的唐诗相对应的是纤细柔媚的花间体和北宋 词。而晚唐李商隐、温庭筠的诗则正是过渡的开始。胡应麟说,“盛 唐句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中唐句如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 流;晚唐句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皆形容景物,妙绝千古,而 盛、中、晚界限斩然。故知文章关气运,非人力。”(《诗薮》)区 别到底何在呢?实际上这乃是盛唐以其对事功的向往而有广阔的眼界 和博大的气势;中唐是退缩和萧瑟,晚唐则以其对日常狭小生活的兴 致,而向词过渡。这并非神秘的“气运”,而正是社会时代的变异发 展所使然。 在词里面,中、晚唐以来的这种时代心理终于找到了它的最合式的归 宿。内容决定形式。“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夜夜梦魂休漫 语,已知前事无寻处”;“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种种与“诗境”截然不同的“词境”的创造,正是这一时期典型的 审美音调。所谓“词境”,也就通过长短不齐的句型,更为具体、更 为细致、更为集中地刻画抒写出某种心情意绪。诗常一句一意或一 境,整首含义阔大,形象众多;词则常一首或一阕才一意,形象细 腻,含意微妙,它经常是通过对一般的,日常的,普通的自然景象 (不是盛唐那种气象万千的景色事物)的白描来表现,从而也就使所 描绘的对象、事物、情节更为具体、细致、新巧,并涂有更浓厚更细 腻的主观感情色调,而不同于较为笼统、浑厚、宽大的“诗境”。这 也就是一些人所说的(词)“其感人也尤捷,无有远近幽深,风之使 来,是故比兴之义,升降之故,视诗较著”,(谭献:《复堂词 话》)“诗有赋比兴,词则比兴多于赋”,(沈祥龙:《论词随 笔》)以表述细致复杂的心境意绪。它们也只有通过景物各种微妙细 致的比兴才能客观化地传达出来,词在这方面比诗确乎更为突出。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 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 竚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是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 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秦观) 这是诗中所没有也不能看到的另一种境界,花轻似梦,雨细如愁,尽 管境小而狭,却巧而新,与日常生活也更亲切更接近。这时就是像可 用“诗境”表达的家国愁征夫恨,也以另一种更易动情和感人形式表 现出来: 珍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 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 头倚,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通避。 (范仲淹)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 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辛弃疾) “词境”确乎尖新细窄,不及“诗境”阔大浑厚,然而这却有如人的 心情意绪与人的行动事功的差别一样,各有其所长和特点。为什么多 少年来,好些青年男女更喜爱词、接近词,不正是因为这种形式和作 品更亲切更细腻地表现、描写了人们的各种(又特别是爱情)的心情 意绪么? 那末词的时代内容的特征又是什么呢?李商隐诗曰,“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日落黄昏,云霞灿烂,五 彩缤纷,眩人心目,但已无旭日东升时的蓬勃朝气,也不是日中天时 候的耀眼光芒了,它正好与“向晚意不适”的心情相适应。以此来比 拟五代、北宋词倒是最合适不过的。不是么?“浮生长恨欢娱少,肯 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翠叶藏莺, 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既是那么幽闲静美,又总那么百无聊赖、淡淡哀愁,追求那样一 种“汲汲顾景唯恐不及”似的欢乐…,这不正是黄昏日落时的闲暇、 欢乐和哀愁么?不正是“凄凉日暮,无可如何”,尽管悠闲仍然伤感 么?当这些地主知识分子达到它顶峰时,便也开始了它的没落。中国 社会史的分期仍在争论,但在意识形态领域以及美学和艺术发展史 上,却似乎相当明显。 与从中唐经晚唐到北宋的这种艺术发展相吻合,在美学理论上突出来 的就是对艺术风格、韵味的追求。所以,不是白居易的诗论,而恰好 是司空图的《诗品》,倒成为后期封建社会真正优秀的艺术作品所体 现的美学观。它在《沧浪诗话》中获得更为完整的理论形态。如果 说,封建前期的美学代表作如锺嵘《诗品》和刘勰《文心雕龙》,主 要是讲文艺创作的一些基本特征,如“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 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 求,心以理应”。那末,封建后期的美学代表作如司空图《诗品》和 严羽《沧浪诗话》则进了一步,它讲求艺术作品所必须达到的审美风 貌和意境(如“寥寥长风”,“蓬蓬远春”,“落花无言,人淡如 菊”……)。后者比前者在强调文艺的特征和创作规律上深入了一 层。前者只讲到“神与物游”,后者却要求“思与境谐”,不只是要 注意文艺创作的心理特征,而且要求创造出特定的各种艺术境界和风 格。文艺中韵味、意境、情趣的追求,成了美学的中心。不再是前期 文笔之分、体裁之别,而是理趣之分、神韵之别成为关键。司空图说 “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他再三提出, “味外之旨”“味在酸咸之外”,“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可望 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都是要求文艺去捕捉、表达和创造出那种 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难以形容却动人心魂的情感、意趣、心绪和韵 味。这当然更不是模拟、复写、认识所能做到,它进一步突出了发展 了中国美学传统中的抒情、表现的民族特征。《沧浪诗话》完全承接 了这一美学趣味,极力反对“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文字 为诗”,强调追求“兴趣”“气象”,强调“一味妙悟”,实际是更 深入地接触到艺术创作的美学根本规律,如形象思维等问题。如果 说,锺嵘《诗品》和《文心雕龙》还是与文艺理论混合在一起的美 学;那么,司空图《诗品》和《沧浪诗话》,就是更为纯粹更为标准 的美学了。如果说,就文学理论的全面分析研究说,《文心》胜过 《沧浪》;那么,就审美特征的把握说,后者却超过前者。《沧浪诗 话》是可与《乐记》(奴隶社会的美学)、《文心雕龙》(封建前期美 学)并列的中国美学专著。 关于《沧浪诗话》,素来有所争论。例如它到底是崇李、杜呢,还是 崇王、孟?便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应该说,严羽的审美水平和感受 能力是相当高明的。所以屈、陶、李、杜这些中国诗史中的冠冕,当 然为他所极口称赞和推崇。认为这些作品是不可比拟的:“汉魏尚 矣,不假悟也”,严羽要求以汉魏盛唐为师,所以应该说,他主观上 是更推崇提倡李、杜的。但是,上述的晚唐北宋以来的历史潮流和时 代风会,却使他实际更着重去讲求韵味,更重视艺术作品中的空灵、 含蓄、平淡、自然的美。这样,也就使他在客观的倾向更接近和吻合 于王孟。正如司空图二十四品中虽首列“雄浑”,但其客观趋向却更 倾心于“冲淡”“含蓄”之类一样。这都是本文上述那个矛盾趋向的 发展和展现,是当时整个时代的文艺思潮的反映。司空图与严羽相隔 已数百年,居然有如一脉相传,若合符契,其中的历史必然消息,不 是很清楚吗?作品中的山水画、宋词,绘画批评中把“逸品”置于 “神品”之上,大捧陶潜,理论上的讲神、趣、韵、味代替道、气、 理,无不体现出这一点。就拿虽为陶匠所烧、却供士大夫所用的瓷器 说,宋代讲究的是细洁净润、色调单纯、趣味髙雅[图版42] [65] 。它 上与唐之鲜艳下与明清之世俗都迥然不同。所有这些,体现出一个规 律性的共同趋向,即追求韵味;而且彼此呼应协调,相互补充配合, 成为一代美学风神。

    (三)苏轼的意义

    苏轼正好是这一文艺思潮和美学趋向的典型代表。他作为诗、文、 书、画无所不能、异常聪明敏锐的文艺全才,是中国后期封建社会文 人们最亲切喜爱的对象。其实,苏的文艺成就本身并不算太高,比起 屈、陶、李、杜,要大逊一筹。画的真迹不可复见,就其他说,则字 不如诗文,诗文不如词,词的数量也并不多。然而他在中国文艺史上 却有巨大影响,是美学史中重要人物,道理在哪里呢?我认为,他的 典型意义正在于,他是上述地主阶级士大夫矛盾心情最早的鲜明人格 化身。他把上述中晚唐开其端的进取与退隐的矛盾双重心理发展到一 个新的质变点。 苏轼一方面是忠君爱国、学优而仕、抱负满怀、谨守儒家教义的人 物,无论是他的上皇帝书,熙宁变法的温和保守立场,以及其它许多 言行,都充分表现出这一点。这上与杜、白、韩,下与后代无数士大 夫知识分子,均无不同,甚至有时还带着似乎难以想象的正统迂腐气 (例如责备李白参加永王出兵事等等)。但要注意的是,苏东坡留给 后人的主要形象却并不是这一面,而恰好是他的另一面。这后一面才 是苏之所以为苏的要害所在。苏一生并未退隐,也从未真正“归 田”,但他通过诗文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人生空漠之感,却比前人任何 口头上或事实上的“退隐”、“归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 因为,苏轼诗文中所表达出来的这种“退隐”心绪,已不只是对政治 的退避,而是一种对社会的退避;它不是对政治杀戮的恐惧哀伤,已 不是“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阮籍)“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 伤”(陶潜)那种具体的政治哀伤(尽管苏也有这种哀伤),而是对 整个人生、世上的纷纷扰扰究竟有何目的和意义这个根本问题的怀 疑、厌倦和企求解脱与舍弃。这当然比前者又要深刻一层了。前者 (对政治的退避)是可能做到的,后者(对社会的退避)实际上是不 可能做到的,除了出家做和尚。然而做和尚也仍有苦恼,也仍然逃不 出社会。所以这便成了一种无法解脱而又要求解脱的对整个人生的厌 倦和感伤。它类似于叔本华,虽然时代和社会的原因不可能发展到那 样充分。但是,如果可以说,在上篇中谈到《春江花月夜》之类的对 人生的自我意识只是少年时代的喟叹,虽说感伤却并不感重压,那么 这里的情况就刚好相反,它并不多谈,却更加沉重。正是“而今识尽 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然而就在强颜欢 笑中,不更透出那无可如何、黄昏日暮的深沉感伤么?这种整个人生 空漠之感,这种对整个存在、宇宙、人生、社会的怀疑、厌倦、无所 希冀、无所寄托的深沉喟叹,尽管不是那么非常自觉,却是苏轼最早 在文艺领域中把它透露出来的。著名的前后《赤壁赋》是直接议论这 个问题的,文中那种人生感伤和强作慰籍以求超脱,都在一定程度和 意义上表现了这一点。无论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 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提问”,或者是“自其变者而观 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的“解答”;无论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 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的“排遣”,或者是“道士顾笑,予亦 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的飘渺禅意,实际都与这种人生空漠、 无所寄托之感深刻地联在一起的。 苏词则更为含蓄而深沉地表现了它:“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 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世事一场大梦,人 生几度凄凉,夜来风雨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惊起却回头,有 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料峭春寒吹酒醒,微 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 倚杖听江声;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 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宋人笔记中传说,苏作了上面所引的最后那首小词后,“挂冠服江 边,拏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 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石林避暑录话》),正睡大 觉哩,根本没去“江海寄余生”。本来,又何必那样呢,因为根本逃 不掉这个人世大罗网。也许,只有在佛学禅宗中,勉强寻得一些安慰 和解脱吧。正是这种对整体人生的空幻、悔悟、淡漠感,求超脱而未 能,欲排遣反戏谑,使苏轼奉儒家而出入佛老,谈世事而颇作玄思,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里没有屈原、阮籍的忧愤,没有李白、杜甫 的豪诚,不似白居易的明朗,不似柳宗元的孤峭,当然更不像韩愈那 样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苏轼在美学上追求的是一种朴质无华、平淡自 然的情趣韵味,一种退避社会、厌弃世间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态度,反 对矫揉造作和装饰雕琢,并把这一切提到某种透彻了悟的哲理高 度……。无怪乎在古今诗人中,就只有陶潜最合苏轼的标准了。只有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味,欲辨已忘言”的陶渊 明,才是苏轼所愿顶礼膜拜的对象。终唐之世,陶诗并不显赫,甚至 也未遭李、杜重视。直到苏轼这里,才被抬高到独一无二的地步。并 从此之后,地位便基本巩固下来了。苏轼发现了陶诗在极平淡朴质的 形象意境中,所表达出来的美,把它看作是人生的真谛,艺术的极 峰。千年以来,陶诗就一直以这种苏化的面目流传着。 苏轼有一篇散文《方山子传》,其中说: 方山子……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 往来,山中人莫识也。……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 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 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 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徉狂垢 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 这也许就是苏轼的理想化了的人格标本吧。总之,不要富贵,不合流 俗,在当时“太平盛世”,苏轼却憧憬这种任侠居山,弃冠服仕进的 “异人”,不也如同他的诗词一样,表达着一种独特的人生态度么?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印爪,鸿飞那复计 东西……”,苏轼传达的就是这种携带某种禅意玄思的人生偶然的感 喟。尽管苏轼不断地进行自我安慰,时时现出一付随遇而安的“乐 观”情绪,“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鬓微霜,又何 妨”……,但与陶渊明、白居易等人毕竟不同,其中总深深地埋藏着 某种要求彻底解脱的出世意念。无怪乎具有同样敏锐眼光的朱熹最不 满意苏轼了,他宁肯赞扬王安石,也决不喜欢苏东坡。王船山也是如 此。其实,他们都是清晰地感受到苏轼这一套对当时封建社会秩序是 具有潜在的破坏性的因素和作用的。苏东坡生得太早,他没法做封建 社会的否定者,但他的这种美学理想和审美趣味,却对从元画、元曲 到明中叶以来的浪漫主义思潮起了重要的先驱作用。直到曹雪芹的 “凄凉之雾遍布华林”,更是这一因素在新时代条件下的成果。(见 本书第十章)苏轼在后期封建美学上的深远的典型意义,其实就在这 里。

    九 宋元山水意境

    (一)缘起

    如果说,雕塑艺术在六朝和唐达到了它的高峰;那么,绘画艺术的髙 峰则在宋元。这里讲的绘画,主要指山水画。中国山水画的成就超过 了其他许多艺术部类,它与相隔数千年的青铜礼器交相辉映,同成为 世界艺术史上罕见的美的珍宝。 山水画由来久远。早在六朝,就有“峰岫嶤嶷,云林森渺”(宗炳: 《画山水序》)之说。但究竟如何,已难知晓。如从传为顾恺之的 《洛神赋图》《女史箴》等摹本中的山树背景和敦煌壁画中的情况来 看,当时所谓山水,无论是形象、技法、构图,大概比当时的山水诗 水平还要低。不但非常拙笨,山峦若土堆,树木如拳臂,而且主要仍 是作为人事环境的背景、符号,与人物、车马、神怪因素交杂在一起 的。《历代名画记》所说,“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 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映带其地,列植之状,则 若伸臂布指”云云,相当符合事实。这里还谈不上作为独立审美意义 的山水风景画。 隋、唐有所进展,但变化似乎不大。被题为《展子虔游春图》的山水 大概是伪品,并非隋作。根据文献记载,直到初唐也仍然是“状 石……如冰澌斧刃,绘树则刷脉镂叶,功倍愈出,不胜其色”(《历 代名画记》)的。情况开始重要变化,看来是在盛唐。所谓“山水之 变,始于吴,成于二李”;所谓“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 迹”;所谓“所画掩障,夜闻水声”等等论述、传说当有所依据。当时 主要作为宗教画家的吴道子在山水画上也有重大的独创,“吴带当 风”的线的艺术大概在山水领域里也开拓出一个新领域。后人说吴 “有笔而无墨”,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吴生每画,落笔便 去,多琰与张藏布色”,这种重线条而不重色彩的基本倾向扩展到山 水领域,对后世起了重要影响。 山水由附庸而真正独立,似应在中唐前后。随着社会生活的重要变化 和宗教意识的逐渐衰淡,人世景物从神的笼罩下慢慢解放出来,日渐 获有了自己的现实性格。正如人物(张萱、周昉)、牛马(韩滉、韩 干)从宗教艺术中分化出来而有了专门画家一样,山水、树石、花鸟 也当作独立的观赏审美对象而被抒写赞颂。“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 江山起烟雾”(杜甫)、“张璨画松石,往往得神骨”(元稹),表 明由盛唐而中唐,对自然景色、山水树石的趣味欣赏和美的观念已在 走向画面的独立复制,获有了自己的性格,不再只是作为人事的背 景、环境而已了。但比起人物(如仕女)、牛马来,山水景物作为艺 术的主要题材和所达到的成熟水平,则要更晚得多。这是因为,人 物、牛(农业社会的主要生产资料)马(战争工具,上层集团热爱的 对象)显然在社会生活中占有更明确的地位,与人事关系更为直接, 首先从宗教艺术中解脱出来的当然是它们。所以,如果说继宗教绘画 之后,仕女牛马是中唐以来的主题和髙峰,那末山水花鸟的成熟和高 峰应属宋代。诚如宋人自己所评论:“若论佛道人物,仕女牛马,则 近不及古;若论山水林石、花竹禽鸟,则古不及近”(郭若虚:《图 画见闻志》),“本朝画山水之学,为古今第一”(邵博:《闻见后 录》卷27)。 审美兴味和美的理想由具体人事、仕女牛马转到自然对象、山水花 鸟,当然不是一件偶然事情。它是历史行径、社会变异的间接而曲折 的反映。与中唐到北宋进入后期封建制度的社会变异相适应,地主士 大夫的心理状况和审美趣味也在变异。经过中晚唐的沉溺声色繁华之 后,士大夫们一方面仍然延续着这种沉溺(如花间、北宋词所反 映),而同时又日益发现和陶醉在另一个美的世界之中,这就是自然 风景山水花鸟的世界。自然对象特别是山水风景,作为这批人数众多 的世俗地主士大夫(不再只是少数门阀贵族)居住、休息、游玩、观赏 的环境,处在与他们现实生活亲切依存的社会关系之中。而他们的现 实生活既不再是在门阀势族压迫下要求奋发进取的初盛唐时代,也不 同于谢灵运伐山开路式的六朝贵族的掠夺开发,基本是一种满足于既 得利益,希望长久保持和固定,从而将整个封建农村理想化、牧歌化 的生活、心情、思绪和观念。门阀势族以其世袭的阶级地位为荣,世 俗地主则以官爵为荣。这两个阶级对自然、农村、下层人民(在画面 以所谓“渔樵”为代表)的关系、态度并不完全一样。二者的所谓 “隐逸”的含义和内容也不一样。六朝门阀时代的“隐逸”基本上是 一种政治性的退避,宋元时代的“隐逸”则是一种社会性的退避,它 们的内容和意义有广狭的不同(前者狭而后者广),从而与他们的 “隐逸”生活直接相关的山水诗画的艺术趣味和审美观念也有深浅的 区别(前者浅而后者深)。不同于少数门阀贵族,经由考试出身的大 批世俗地主士大夫常常由野而朝,由农(富农、地主)而仕,由地方 而京城,由乡村而城市。丘山溪壑、野店村居成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楼台亭阁的一种心理上必要的补充和替换,一种情感上的回忆和追 求,从而对这个阶级具有某种普遍的意义。“直以太平盛世,君亲之 心两隆…,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 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 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水之 本意也”(《林泉高致》)。除去技术因素不计外,这正是为何山水画 不成熟于庄园经济盛行的六朝,却反而成熟于城市生活相当发达的宋 代的原故。这正如欧洲风景画不成熟于中世纪反而成熟于资本主义阶 段一样。中国山水画不是门阀贵族的艺术,而是世俗地主的艺术。这 个阶级不象门阀地主与下层人民(即以所谓“渔樵”为代表的农民) 那样等级森严、隔绝严厉,宋元山水画所展现出来的题材、主题、思 想情感比六朝以至唐代的人物画(如阎立本的帝王图、张萱、周昉仕 女画等等),具有远为深厚的人民性和普遍性。但世俗地主阶级作为 剥削者与自然毕竟处在一种闲散、休息、消极静观的关系之中,他们 最多只能是农村生活的占有者和欣赏者。这种社会阶级的特征也相当 清晰地折射在中国山水画上:人与自然那种娱悦亲切和牧歌式的宁静 成为它的基本音调,即使点缀着负薪的樵夫、泛舟的渔父,也决不是 什么劳动的颂歌,而仍然是一幅掩盖了人间各种剥削和痛苦的懒洋 洋、慢悠悠的封建农村的理想画。“渡口只宜寂寂,人行须是疎 疎”;“野桥寂寞,遥通竹坞人家;古寺萧条,掩映松林佛塔”。萧 条寂寞而不颓唐,安宁平静却非死灭,“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这 才是“山居之意裕如也”,才符合世俗地主士大夫的生活、理想和审 美观念。 与阶级基础和现实生活相适应的哲学思潮,则可说是形成这种审美趣 味的主观因素。禅宗从中晚唐到北宋愈益流行,宗派众多,公案精 致,完全战胜了其他佛教派别。禅宗教义与中国传统的老庄哲学对自 然态度有相近之处,它们都采取了一种准泛神论的亲近立场,要求自 身与自然合为一体,希望从自然中吮吸灵感或了悟,来摆脱人事的羁 縻,获取心灵的解放。千秋永在的自然山水高于转瞬即逝的人世豪 华,顺应自然胜过人工造作,丘园泉石长久于院落笙歌……。禅宗喻 诗,当时已是风会时髦;以禅说画(山水画),也决不会待明末董其 昌的“画禅室”才存在。它们早就有内在联系了,它们构成了中国山 水画发展成熟的思想条件。

    (二)“无我之境”

    然而,延续千年的中国山水画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明清不论,宋元山 水便经历了北宋(主要是前期)、南宋、元这样三个里程,呈现出彼 此不同的三种面貌和意境。 根据当时文献,北宋山水以李成、关同、范宽三家为主要代表:“画 山水惟营丘李成、长安关同、华原范宽,……三家鼎峙百代,标程前 古”(《图画见闻志》)。三家各有特征:“夫气象萧疎、烟林清 旷,……营丘之制也;石体坚凝,杂木丰茂,……关氏之风也;峰峦 浑厚,势状雄强,……范氏之作也”(同上)。今人曾概括说,“关 同的峭拔,李成的旷远和范宽的雄杰,代表了宋初山水画的三种风 格”(童书业:《唐宋绘画谈丛》)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种不同风格主要来自对自己熟悉的自然地区环境 的真实描写,以至他们的追随者们也多以地区为特色:“齐鲁之士唯 摹营丘,关陕之士唯摹范宽”。李成徙居青州,虽学于关同,能写峰 峦重叠,但其特点仍在描写齐鲁的烟云平远景色,所谓“烟林平远之 妙始自营丘”(《图画见闻志》),“成之为画,……缩千里于咫尺, 写万趣于指下,……林木稠薄,泉流清浅,如就真景”(《圣朝名画 评》)。范宽则刚好相反:“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 笔,远望不离坐外”(同上),表现的是“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 生”的关陕风景,范宽这种风格特点也来自他的艰苦写生:“卜居于 终南太华岩隈林麓之间,而览其云烟惨淡风月阴雾难状之景,……则 千岩万壑,恍然如行山阴道中,虽盛暑中,凛凛然使人急欲挟纩也” (《宣和画谱》)。 据说关、范、李三家都学五代画家荆浩。荆作为北宋山水画的领路 人,正是以刻苦地熟悉所描绘的自然景色为重要特征的:“太行 山……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 真”(传荆浩:《笔法记》)。传说是荆浩继六朝谢赫关于人物画的 “六法”之后,提出山水画的“六要”(气、韵、思、景、笔、墨), 其核心是强调要在“形似”的基础上表达出自然对象的生命,提出了 “似”与“真”的关系问题:“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 苟似可也,图真不可及也”“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 (《笔法记》)。提出了外在的形似并不等于真实,真实就要表达出 内在的气质韵味。这样,“气韵生动”这一产生于六朝、本是人物画 的审美标准,便推广和转移到山水画领域来了。它获得了新的内容和 含义,终于成为整个中国画的美学特色:不满足于追求事物的外在模 拟和形似,而要尽力表达出某种内在风神,而这种风神又要求建立在 对自然景色、对象的真实而又概括的观察、把握和描绘的基础之上。 所以,一方面是强调“气韵”,以之作为首要的美学准则;另一方面 又要求对自然景象作大量详尽的观察、记录和对画面构图作细致严谨 的安排。山如何,水如何,远看如何,近看如何,春夏秋冬如何,阴 晴寒暑如何,“四时之景不同也”,“朝暮之变者不同也”,非常重 视自然景色随着季节、气候、时间、地区、位置、关系的不同而有不 同,要求画家精细准确地去观察、把握和描绘。但是,虽求精细准 确,又仍然具有较大的灵活性。时有朝暮,并不计时辰迟早;日有阴 晴,却不问光暗程度;地有江南北国山地水乡,但仍不是一山一水的 写实。无论是季候、时日、地区、对象,既要求真实又要求有很大的 概括性,这构成中国山水画一大特征。并且,“真山水如烟岚,四时 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 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林泉高致》)。可见,这 是一种移入情感“见其大意”式的形象想象的真实,而不是直观性的 形体感觉的真实。所以,它并不造成为西画那种感知幻觉中的真实 感,而有更多的想象自由,毋宁是一种想象中的幻觉感。“山水有可 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 游之为得”(同上)。正是在这种审美趣味的要求下,中国山水画采 取散点透视,不固定在一个视角,远看近看均可,它不重视诸如光线 明暗、阴影色彩的复杂多变之类,而重视具有一定稳定性的整体境界 给予的情绪感染效果。这种效果不在具体景物对象的感觉知觉的真 实,不在于“可望可行”,而在于“可游可居”,“可游可居”当然 就不应是短暂的一时、一物、一景。“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 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同上),即要求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 表达出整个生活、人生的环境、理想、情趣和氛围。从而,它所要求 的就是一种比较广阔长久的自然环境和生活境地的真实再现,而不是 一时一景的“可望可行”的片刻感受。“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 留醉与山翁”(王维诗),这种异常广阔的整体性的“可游可居”的 生活——人生——自然境界,正是中国山水画去追求表现的美的理 想。 这一特色完整地表现在客观地整体地描绘自然的北宋(特别是前期) 山水画中,构成了宋元山水的第一种基本形象和艺术意境。画面经常 或山峦重叠,树木繁复;或境地宽远,视野开阔;或铺天盖地,丰盛 错综;或一望无际,邈远辽阔;或“巨嶂高壁,多多益壮”,或“溪 桥渔浦,洲诸掩映”…。这种基本塞满画面的、客观的、全景整体性 地描绘自然,使北宋山水画富有深厚的内容感,给予人们的审美感受 宽泛、丰满而不确定。它并不表现出也并不使观赏者联想起某种特定 的或比较具体的诗意、思想或情感,却仍然表现出、也使人清晰地感 受到那整体自然与人生的牧歌式的亲切关系,好像真是“可游可居” 在其中似的。在这好像是纯客观的自然描绘中,的确表达了一种生活 的风神和人生的理想,又正因为它并不呈现更为确定、具体的“诗情 画意”或观念意绪,这就使观赏者审美感受中的想象、情感、理解诸 因素由于未引向固定方向,而更为自由和宽泛。随着全景性整体性的 画面可提供的众多的范围和对象,使人们在这种审美感受中去重新发 现、抒发的余地也就更大一些。它具有更为丰富的多义性,给予人们 留连观赏的时间和愉快也更持久。 这是绘画艺术中髙度发展了的“无我之境”。诗、画以及小说等各类 艺术中都有这种美的类型和艺术意境。所谓“无我”,不是说没有艺 术家个人情感思想在其中,而是说这种情感思想没有直接外露,甚至 有时艺术家在创作中也并不能自觉意识到。它主要通过纯客观地描写 对象(不论是人间事件还是自然景物),终于传达出作家的思想情感 和主题思想。从而这种思想情感和主题思想经常也就更为宽泛、广 阔、多义而丰富。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 中,鸡鸣桑树巅”“把酒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色日夕佳,飞鸟相 与还”等等,便是这种优美的“无我之境”。它并没有直接表露或抒 发某种情感思想,却通过自然景物的客观描写,极为清晰地表达了作 家的生活、环境、思想、情感。北宋画的“无我之境”由于不使用概 念、语词,就比上述陶诗还要宽泛。但其中又并非没有情感思想或观 念,它们仍然鲜明地传达出对农村景物或山水自然的上述牧歌式的封 建士大夫的美的理想和情感。面对它们,似乎是在想象的幻觉中面对 一大片真山水。但又不是,而是面对处在封建生产方式下的为地主士 大夫所理想化了的山水。五代和北宋的大量作品,无论是关同的《大 岭晴云》,范宽的《溪山行旅》《雪景寒林》[图版43] [66] ,董源的 《潇湘图》《龙袖骄民图》以及巨然、燕文贵、许道宁等等,都无不 如此。他们客观地整体地把握和描绘自然,表现出一种并无确定观 念、含义和情感的多义性的无我之境。 在前述北宋三大家中,当时似以李成最享盛名,但李成真迹早已失 传,宋代即有“无李论”之说,而所传荆浩、关同的作品均尚欠成 熟,燕、许等人又略逊一筹。因此,实际能作为北宋画这第一种意境 主要代表的,应是董源(他在后代也比李成更为著名)和范宽两大 家。一写江南平远真景,“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 之笔”,以浓厚的抒情性的优美胜(董源)。一写关陕峻岭,以具有 某种戏剧性的壮美胜(范宽)。它们是显然不同的两种美的风格,但这 种不同并不是南北两宗之分,也非青绿水墨之异,而是由于客观地整 体性地描绘,表现了地域性自然景色的差别。今天你游江南或去关 陕,所得到的自然美的欣赏、感受,也仍然是很不相同的,正如看董 源或范宽的画一样。但它们尽管有着风格上的重要差异,却又仍然同 属于上述“无我之境”的美学范畴。

    (三)细节忠实和诗意追求

    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诗、画中的美学趣味也在发展变化。从北宋前 期经后期过渡到南宋,“无我之境”便逐渐在向“有我之境”推移。 这种迁移变异的行程,应该说,与占画坛统治地位的院体画派的作风 有重要关系。以愉悦帝王为目的,甚至皇帝也亲自参加创作的北宋宫 廷画院,在享有极度闲暇和优越条件之下,把追求细节的忠实写实, 发展到了顶峰。所谓“孔雀升髙必举左”,论月季四时朝暮,花蕊叶 不同等故事,说明在皇帝本人倡导下,这种细节真实的追求成了皇家 画院的重要审美标准。于是,柔细纤纤的工笔花鸟[图版44] [67] 很自 然地成了这一标准的最好体现和独步一时的艺坛冠冕。这自然也影响 到山水画。尽管已开始有与此相对抗的所谓文人墨戏(以苏轼为代 表),但整个说来,上行下效,社会统治阶级的意识经常是统治社会 的意识,从院内到院外,这种追求细节真实日益成为画坛的重要趋向 和趣味。 与细节真实并行而更值得重视的另一院画的审美趣味,是对诗意的极 力提倡。虽然以诗情入画并非由此开始,传说王维就已是“画中有 诗”,但作为一种髙级审美理想和艺术趣味的自觉提倡,并日益成为 占据统治地位的美学标准,都要从这里算起。与上述的孔雀升高等故 事同时也同样著名的,是画院用诗句作题目进行考试的种种故事。如 “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蝴蝶梦中家万里”“踏花 归去马蹄香”等等(参见《扪虱新语》《画继》等书)。总之,是要 求画面表达诗意。中国诗素以含蓄为特征,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 外”,从而山水景物画面如何能既含蓄又准确即恰到好处地达到这一 点,便成了中心课题,成了画师们所追求揣摩的对象。画面的诗意追 求开始成了中国山水画的自觉的重要要求。“所试之题如野水无人 渡,孤舟尽日横,自第二人以下,多系空舟岸侧,或拳鹭于舷间,或 栖鸦于蓬背;独魁则不然,画一舟人卧于舟尾,横一孤笛,其意以为 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耳”(《画继》)。没有行人,画面可能产生某 种荒凉感,“非无舟人,只无行人”,才能准确而又含蓄地表达出一 幅闲散、缓慢、宁静、安逸、恰称诗题的抒情气氛和牧歌图画。又如 “尝试‘竹锁桥边卖酒家’,人皆可以形容无不向酒家上着工夫,惟 一善画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得酒家在竹内 也”(俞成《萤雪丛说》)。这当然是一幅恰符诗意、既含蓄又优美的 山水画。 宋代是以“郁郁乎文哉”著称的,它大概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文化最发 达的时期。上自皇帝本人、官僚巨室,下到各级官吏和地主士绅,构 成一个比唐代远为庞大也更有文化教养的阶级或阶层。绘画艺术上, 细节的真实和诗意的追求是基本符合这个阶级在“太平盛世”中发展 起来的审美趣味的。但这不是从现实生活中而主要是从书面诗词中去 寻求诗意,这是一种虽优雅却纤细的趣味。 这种审美趣味在北宋后期即已形成,到南宋院体中到达最髙水平和最 佳状态。从而创造了与北宋前期山水画很不相同的另一种类型的艺术 意境。 如果看一下马远、夏珪以及南宋那许许多多的小品:深堂琴趣、柳溪 归牧、寒江独钓、风雨归舟、秋江暝泊[图版44、45] [68] 、雪江卖 鱼、云关雪栈、春江帆饱……,等等,这一特色便极明显。它们大都 是在颇为工致精细的、极有选择的有限场景、对象、题材和布局中, 传达出抒情性非常浓厚的某一特定的诗情画意来。细节真实和诗意追 求正是它们的美学特色,而与北宋前期那种整体而多义,丰满而不细 致的情况很不一样了。这里不再是北宋那种气势雄浑邈远的客观山 水,不再是那种异常繁复杂多的整体面貌;相反,更经常出现的是颇 有选择取舍地从某个角度、某一局部、某些对象甚或某个对象的某一 部分出发的着意经营,安排位置,苦心孤诣,在对这些远为有限的对 象的细节忠实描绘里,表达出某种较为确定的诗趣、情调、思绪、感 受,它不再象前一时期那样宽泛多义,不再是一般的“春山烟云连绵 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而是要求得更具体和更分化 了。尽管标题可以基本相同,由画面展示出来的情调诗意却并不完全 一样。被称为“剩水残山”的马、夏,便是典型代表。应该说,比起 北宋那种意境来,题材、对象、场景、画面是小多了,一角山岩、半 截树枝都成了重要内容,占据了很大画面;但刻画却精巧细致多了, 自觉的抒情诗意也更为浓厚、鲜明了。像被称为“马一角”的马远的 山水小幅里,空间感非常突出,画面大部份是空白或远水平野,只一 角有一点点画,令人看来辽阔无垠而心旷神怡。谁能不在马、夏的 “剩水残山”和南宋那些小品前荡漾出各种轻柔优美的愉快感受呢? 南宋山水画把人们审美感受中的想象、情感、理解诸因素引向更为确 定的方向,导向更为明确的观念或主题,这就是宋元山水画发展历程 中的第二种艺术意境。 这是不是“有我之境”呢?是。又不是,相对于第一种意境,可以说 是。艺术家的主观情感、观念在这里有更多的直接表露。但相对于下 一阶段来说,它又不是。因为无论在对对象的忠实描写上,或抒发主 观情感观念上,它仍然保持了比较客观的态度。诗意的追求和情感的 抒发,尽管比北宋山水已远为自觉和突出,但基本仍从属于对自然景 色的真实再现的前提之下,所以,它处在“无我之境”到“有我之 境”的过渡行程之中,是典重的院体画而决非意气的文人画。它基本 仍应属“无我之境”。 宋画中这第二种艺术意境是一种重要的开拓。无论从内容到形式,都 大大丰富发展了中国民族的美学传统,作出了重要贡献。诗意追求和 细节真实的同时并举,使后者没有流于庸俗和呆板(“匠气”),使 前者没有流于空洞和抽象(“书卷气”)。相反,从形似中求神似, 由有限(画面)中出无限(诗情),与诗文发展趋势相同,日益成为整 个中国艺术的基本美学准则和特色。对称走向均衡,空间更具意义, 以少胜多,以虚代实,计白当黑,以一当十……,日益成为中国各门 艺术高度发展的形式、技巧和手法。讲究的是“虚实相生,无画处均 成妙境”(笪重光:《画筌》),这与“意在言外”、“此时无声胜 有声”完全一致。并且,由于这种山水是选择颇有局限的自然景色的 某个部分某些对象,北宋画那种地域性的不同特色便明显消退。哪里 没有一角山水、半截树枝呢?哪里没有小桥流水、孤舟独钓呢?哪里 没有春江秋月、风雨归舟呢?描绘的具体景物尽管小一些,普遍性反 而更大了。抒发的情感观念尽管更确定一些,却也更鲜明更浓烈了。 它们确乎做到了“状难言之景列于目前,含不尽之意溢出画面”,创 造了中国山水画另一极高成就。北宋浑厚的整体的全景的山水,变而 为南宋精巧的诗意的特写的山水,前者以雄浑、辽阔、崇髙胜,后者 以秀丽、工致、优美胜。两美并峙,各领千秋。

    (四)“有我之境”

    明代王世贞在总结宋元山水画时说,“山水画至大小李一变也,荆、 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松年)李(唐)又一变 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艺苑卮言》)。大小李属于唐代,情况 不明。荆关董巨和李成范宽实属同代,即本文所说的第一种意境的北 宋山水。刘、李是连接南北宋的,他们似可与马、夏列入一类,即本 文上述第二种意境的南宋山水。最后一变则是元四家。其实,如后世 所公认,大痴(黄公望)黄鹤(王蒙)不如倪云林更能作为元四家(元 画)的主要代表,亦即本文所谓宋元山水中第三种艺术意境——“有 我之境”的代表。 元画与宋画有极大不同。无论从哪一方面或角度,都可以指出一大堆 的差异。然而最重要的差异似应是由于社会急剧变化带来的审美趣味 的变异。蒙古族进据中原和江南,严重破坏了生产力,包括大量汉族 地主知识分子(特别是江南士人)蒙受极大的屈辱和压迫,其中一部 分人或被迫或自愿放弃“学优则仕”的传统道路,把时间、精力和情 感思想寄托在文学艺术上。山水画也成为这种寄托的领域之一。院体 画随着赵宋王朝的覆灭而衰落、消失,山水画的领导权和审美趣味由 宋代的宫廷画院终于在社会条件的变异下落到元代的在野士大夫知识 分子——亦即文人手中了。“文人画”正式确立。尽管后人总爱把它 的源头追溯到苏轼、米芾等人,南宋大概也确有一些已经失传的不同 于院体的文人画,但从历史整体情况和现存作品实际看,它作为一种 体现时代精神的必然潮流和趋向出现在绘画艺术上,似仍应从元—— 并且是元四家算起。 所谓“文人画”,当然有其基本特征。这首先是文学趣味的异常突 出。上述第二种意境可说是形似与神似、写实与诗意的溶合统一,矛 盾双方处在和谐状态之中。但形与神、对象(境)与主观(意)这对矛 盾的继续发展,在元代这种社会氛围和文人心理的条件下,便使后者 绝对压倒前者而直接表露,走到与北宋恰好相反的境地:形似与写实 迅速被放在次要地位,更强调和重视的是主观的意兴心绪。中国绘画 中一贯讲求的“气韵生动”的美学基本原则,到这里不再放在客体对 象上,而完全是放在主观意兴上。这个本是作为表达人的精神面貌的 人物画的标准,从此以后倒反而成了表达人的主观意兴情绪的山水画 的标准(而这些文人画家也大多不再画人物了)。《艺苑卮言》说, “人物以形模为先,气韵超乎其表;山水以气韵为主,形模寓乎其 中”,这就不但完全忘怀了历史的来由,而且也把“形模”在山水画 中的地位和意义放在非常次要以至附属的地位,与北宋初年那样讲究 写真、形似,成了鲜明对比。倪云林一再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 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余之竹聊以为写胸中之逸气 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吴仲奎也说:“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 翰之余,适一时之兴趣”(见《铁网珊瑚》,转引自陈衡恪:《文人 画之价值》)。这样一种美学指导思想,是宋画主流(无论北宋或南 宋)所没有的。 与文学趣味相平行,并具体体现这一趣味构成元画特色的是,对笔墨 的突出强调。这是中国绘画艺术又一次创造性的发展。元画也因此才 获得了它所独有的审美成就。就是说,在文人画家看来,绘画的美不 仅在于描绘自然,而且在于或更在于描画本身的线条、色彩亦即所谓 笔墨本身。笔墨可以具有不依存于表现对象(景物)的相对独立的 美。它不仅是种形式美、结构美,而且在这形式结构中传达出人的种 种主观精神境界、“气韵”、“兴味”。这样,就把中国的线的艺术 传统推上了它的最髙阶段。本来,自原始陶器纹饰青铜礼器和金文小 篆(大篆)以来,线始终是中国造型艺术的主要审美因素。在人物画 中有所谓“铁线描”、“莼菜描”、“曹衣出水”“吴带当风” ……,都是说的线条的美。中国独有的书法艺术,正是这种髙度发达 了的线条美(详本书第三、七章)。书法这时与绘画密切结合起来。从 元画开始,强调笔墨趣味,重视书法趣味,成为一大特色。这不能简 单斥之为形式主义,恰好相反,它表现了一种净化了的审美趣味和美 的理想。线条自身的流动转折,墨色自身的浓淡、位置,它们所传达 出来的情感、力量、意兴、气势、时空感,构成了重要的美的境界。 任何逼真的摄影所以不能替代绘画,其实正在于后者有笔墨本身的审 美意义在。它是自然界所不具有,而是经由人们长期提炼、概括、创 造出来的美。中国艺术这一民族特征非常鲜明而重要,值得我们深入 研究。元代名画名书法家赵孟頫说;“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 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画师、书家兼诗人,一 身三任焉,自兹成为对中国山水画的一种基本要求和理想。 与此相辅而行,从元画开始的另一中国画的独有现象,是画上题字作 诗,以诗文来直接配合画面,相互补充和结合。这是唐宋和外国都没 有和不可能有的。唐人题款常藏于石隙树根处(与外国同),宋人开 始写一线细楷,但决不使之过分侵占画面,影响对画面——自然风景 的欣赏。元人则大不同,画面上的题诗写字有时多达百字十数行,占 据了很大画面,有意识地使它成为整个构图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方 面既是使书、画两者以同样的线条美来彼此配合呼应,另一面又是通 过文字所明确表述的含义来加重画面的文学趣味和诗情画意。因之 “元人工书,虽侵画位,弥觉其隽雅”。这种同书法文字和朱红印章 来配合补充画面,成了中国艺术的独特传统,它们或平衡布局,或弥 补散漫,或增加气氛,或强化变化,方正的红色印章在一片水墨中更 增添了沉着、鲜明和力量。所有这些都极为深刻而灵活地加强了绘画 艺术的审美因素。 与此同时,水墨画也就从此压倒青绿山水,居于画坛统治地位。虽然 早有人说,“草木敷荣,不待丹绿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 山不待空青而翠,风不待五色而粹,是故运墨而五色俱,谓之得意” (《历代名画记》),但真正实现这一理想的,毕竟是讲求笔墨趣味 的元画。正因为通过线的飞沉涩放,墨的枯湿浓淡,点的稠稀纵横, 皴的披麻斧劈,就足以描绘对象,托出气氛,表述心意,传达兴味观 念,从而也就不需要也不必去如何真实于自然景物本身的色彩的涂绘 和线形的勾勒了。吴镇说,“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 九方皋相马正是求其神态而“不辨玄黄牝牡”的形象细节的。 既然重点已不在客观对象(无论是整体或细部)的忠实再现,而在精 炼深永的笔墨意趣,画面也就不必去追求自然景物的多样(北宋)或 精巧(南宋),而只在如何通过某些自然景物(实际上是借助于近似的 自然物象)以笔墨趣味来传达出艺术家主观的心绪观念就够了。因 之,元画使人的审美感受中的想象、情感、理解诸因素,便不再是宋 画那种导向,而是更为明确的“表现”了。画面景物可以非常平凡简 单,但意兴情趣却很浓厚。“宋人写树,千曲百折,……至元时大痴 仲圭一变为简率,愈简愈佳”(钱杜:《松壶画忆》),“层峦迭翠 如歌行长篇,远山疏麓如五七言绝,愈简愈入深永”(沈颢:《画 麈》),“山水之胜,得之目,寓诸心,而形于笔墨之间者,无非兴而 已矣”(沈周),“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董 其昌),自然对象山水景物完全成了发挥主观情绪意兴的手段。在这 方面,倪云林当然要算典型。你看他总是以几棵小树,一个茅亭,远 抹平坡,半枝风竹,这里没有人物,没有动态,然而在这些极其普遍 常见的简单景色中[图版46、47] [69] ,通过精炼的笔墨,却传达出闲 适无奈、淡淡哀愁和一种地老天荒式的寂寞和沉默。在这种“有意无 意,若淡若疏”极为简练的笔墨趣味中,构成一种颇有明确思想情感 的美。“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 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 也”(恽南田)。“至平至淡,至无意而实有所不能不尽者”(恽 向)。所谓“不能不尽者”、所谓“一种灵气”,当然不是指客体自 然景物,而是指主观的心绪情感和观念。如上所述,自然景物不过是 通过笔墨借以表达这种“不能不尽”的主观心意“灵气”罢了。 这当然是标准的“有我之境”。早在宋代,欧阳修便说过,“萧条淡 泊,此难画之意。……故飞走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 心难形”。王安石也说,“欲寄荒寒无善画”。所谓“萧条淡泊”、 “闲和严静趣远之心”以及“欲寄荒寒”等等,都主要是指一种主观 心境和意绪。自然界或山水本身并无所谓“萧条淡泊”、“闲和严 静”,因之要通过自然山水来传达出这种种主观心境意绪,本是一件 非常困难的事情,这一困难终于由元画创造性地解决了。它开拓了宋 元山水画中的第三种意境,与上述北宋、南宋三分鼎足,各擅胜场。 这里当然也就无所谓整体性还是细节性,地域性还是普遍性,繁复还 是精细等等问题。元四家中如黄公望[图版48] [70] 、王蒙,或以长轴 山水(《富春山居图》),或以山岩重叠(如《青卞隐居图》)著称,比 起倪云林,他们所描绘的自然是更为辽阔或广远的,但其美学特征和 艺术意境却与倪云林一样,同样是追求笔墨讲究意趣的元画,同样是 所谓萧疏淡雅,同样是“有我之境”。 这种“有我之境”发展到明清,便形成一般浪漫主义的巨大洪流。在 倪云林等元人那里,形似基本还存在,对自然景物的描绘基本仍是忠 实再现的,所谓“岂复较其似与不似”,乃属夸张之词。到明清的石 涛、朱聋以至扬州八怪,形似便被进一步抛弃,主观的意兴心绪压倒 了一切,并且艺术家的个性特征也空前地突出了。这种个性,元画只 有萌芽,宋人基本没有,要到明清和近代才有了充分的分化和发展。 从美学理论看,情况与艺术实践的历史行程大体一致。宋代绘画强调 的是“师造化”、“理”、“法”和“传神”,讲究画面的位置经 营。“有条则不紊”,“有绪则不杂”,“因性之自然,究物之微 妙”(《山水纯全集》)。元代强调的则是“法心源”、“趣”、 “兴”和“写意”。“画者当以意写之”,“高人胜士寄兴写意者, 慎不可以形似求之。”(汤重:《画鉴》)宋元画的这种区别,前人 也早已这样概括指出:“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作诗必此诗,定是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晁以道诗云,‘画写 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 (《董其昌:《画旨》)。宋画是“先观其气象,后尽其去就,次根其 意,终求其理”(《圣朝名画评》),元画则是“先观天真,次观笔 意,相对忘笔墨之迹,方为得趣”(《画鉴》)。从作品到理论,它 们的区别差异都是很明白的。本文认为,这些区别正是美学上“无我 之境”和“有我之境”的种种表现。 在讲雕塑时,我曾分出三种类型的美。(见本书第六章)上章讲词 时,也指出诗境、词境之别,其实还应加上“曲境”。如所指出,诗 境深厚宽大,词境精工细巧,但二者仍均重含而不露,神余言外,使 人一唱三叹,玩味无穷。曲境则不然,它以酣畅明达,直率痛快为能 事,诗多“无我之境”,词多“有我之境”,曲则大都是非常突出的 “有我之境”。它们约略相当于山水画的这三种境界,(当然这只在 某种极为限定的意义上来说)。“夜阑更秉独,相对如梦寐”是诗;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在梦中”是词;“小楼一夜听春雨,深 巷明朝卖杏花”是诗,“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是词,“觉来红 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是曲;“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是 诗,(但此诗已带词意)“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是词,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是曲。尽管构思形 象、构思主题十分接近或相似,但艺术意境却仍然不同。诗境厚重, 词境尖新,曲境畅达,各有其美,不可替代。雕塑的三类型、诗词曲 的三境界、山水画的三意境,确有某种近似而相通的普遍规律在。当 然,所有这些区分都只是相对的、大体的,不可以作为公式,刻板以 求。并不是任何作品或作家都一定能纳入某一类之中,有的可以是过 渡,有的可以是二者的综合或恰好介乎二类之间,如此等等…。世界 是复杂的,理论上的种种区划、分析是为了帮助而不是去束缚对艺术 品的观赏和研究。 如同雕塑、文学一样,宋元山水三种意境中也均各有其优秀和拙劣、 成功和失败的作品,各人也可随自己的兴趣、倾向而有偏爱偏好。

    十 明清文艺思潮

     (一)市民文艺

    纵观前面,如可说汉代文艺反映了事功、行动,魏晋风度、北朝雕塑 表现了精神、思辨,唐诗宋词、宋元山水展示了心境、意绪,那末, 以小说戏曲为代表的明清文艺所描绘的却是世俗人情。这是又一个广 阔的对象世界,但已不是汉代艺术中的自然征服,不是那古代蛮勇力 量的凯旋,而完全是近代市井的生活散文,是一幅幅平淡无奇却五花 八门、多彩多姿的社会风习图画。 从《清明上河图》,便可以看出宋代城市的繁盛。以汴京为中心,以 原五代十国京都为基础的地方城市,在当时已构成了一个相当发达的 国内商业、交通网。商人地主、市民阶级已在逐渐形成。虽然经元代 的逆转,但到明中叶,这一资本主义的因素(或萌芽)却更形确定。 表现在意识形态各领域,尤为明显。唐代寺院的“俗讲”,演变和普 及为宋代民间的“平话”。而从嘉靖到乾隆,则无论在哲学、文学、 艺术以及社会政治思想上,都是波澜起伏、流派众多,一环接一环地 在发展、变迁或萎缩。其中的规律颇值深探。这是一个异常复杂困难 而极有兴味的问题,本书暂只能因陋就简、挂一漏万地描述一点表面 现象。 哲学是时代的灵魂。反映时代这一重大的内在脉搏,从讲究事功的陈 亮、叶适到提出“工商皆本”的黄黎州和反对“以理杀人”的戴震, 其中包括从李贽到唐甄许多进步的思想家,这是一股作为儒学异端出 现、具有近代解放因素的民主思想。另一条线则是从张载到罗钦顺到 王夫之、颜元,这是以儒学正宗面目出现、具有更多哲理思辨性质的 进步学派。这两条线有某种差异甚至矛盾,但客观上却不谋而合地或 毁坏、或批判封建统治传统,它们在明清之际共同构成了巨大启蒙思 潮。后者(可以王夫之为代表)大抵以地主阶级反对派为背景,具有某 种总结历史的深刻意味;前者(可以李贽为代表)则更鲜明地具有市民 ——资本主义的性质(它在经济领域是否存在尚可研究,但在意识形态 似很明显)。它的破坏封建旧制度的作用和力量也更为巨大。在文艺 领域里,前者也具有更为直接更为重要的影响。它们与当时的文学艺 术是在同一块土壤基础上开出的花朵。 文艺毕竟走在前头,开时代风气之先。在宋代平话,就已有所谓“烟 粉”、“灵怪”、“传奇”、“公案”以及“讲史”等等类别,说明 这种以广大市民为对象的近代说唱文学已拥有广阔的题材园地。它与 六朝志怪或唐人小说已经很少相同了。它不是以单纯的猎奇或文笔的 华丽来供少数贵族们思辨或阅读,而是以描述生活的真实来供广大听 众消闲取悦。尽管从文词的文学水平和成就看,似乎并无可取,然 而,其实际的艺术效果却相当可观,应该说已经超过了以前任何贵族 文艺。例如,宋平话就已经是: 说国贼怀奸从佞,遗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寃,铁心 肠也须下泪。讲鬼怪,令羽士心寒胆战;论闺怨,遣佳人绿 惨红愁;说人头厮挺,令羽士快心,言两阵对圆,使雄夫壮 志…(《新编醉翁谈录卷之一》) 这种世俗文学的审美效果显然与传统的诗词歌赋,有了性质上重大差 异,艺术形式的美感逊色于生活内容的感受,高雅的趣味让路于世俗 的真实。这条文艺河谷发展到明中叶,便由涓涓细流汇为江湖河海, 由口头的说唱发展为正式的书面语言。以《喻世明言》、《警世通 言》、《醒世恒言》和初二刻《拍案惊奇》为代表,标志着这种市民 文学所达到的繁荣顶点,具有了自己的面貌、性格和特征,对近代影 响甚巨。它们的选本《今古奇观》便流传三百余年而历久不衰。正如 这个选本的序言所说,这些作品确乎是“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 欢离合之致”,把当时由商业繁荣所带给封建秩序的侵蚀中的社会各 阶级阶层的人物面貌作了多方面的广泛描绘。多种多样的人物、故 事、情节都被揭示展览出来,尽管它们像汉代浮雕似地那样薄而浅, 然而它所呈现给人们的,却已不是粗线条勾勒的神人同一,叫人膜拜 的古典世界,而是有现实人情味的世俗日常生活了。对人情世俗的津 津玩味,对荣华富贵的钦羡渴望,对性的解放的企望欲求,对“公 案”、神怪的广泛兴趣……,尽管这里充满了小市民种种庸俗、低 级、浅薄、无聊,尽管这远不及上层文人士大夫艺术趣味那么高级、 纯粹和优雅,但它们倒是有生命活力的新生意识,是对长期封建王国 和儒学正统的侵袭破坏。它们有如《十日谈》之类的作品出现于欧洲 文艺复兴时代一样。 其中一个流行而突出的题材或主题是普通男女之间的性爱。这种题材 在唐诗和以前文艺中并无重要地位,在宋词中则主要是作为与勾栏妓 女有关的咏叹(例如柳永的某些作品),但已开始表现出某种平等而 真挚的男女情爱,特别是青年女性对爱情的热情、留恋、执着和忠 诚,得到了一定肯定性的抒写描画,反映出社会已很不同于奴隶制或 前期封建制,妇女不只是作为贵族们的玩物,而有了人的地位。随着 资本主义因素的增长和城市生活的繁荣,具有自然生理普遍基础的性 爱题材便日益取得社会性的意义和内容,自愿的、平等的、互爱的男 女情热便具有冲破重重封建礼俗去争取自由的价值和意义。或者是一 见倾心而生死不渝,或者是历经曲折而终成眷属,或者是始乱终弃结 局悲惨,或者是肉欲横流追求淫荡…,从《买油郎独占花魁女》、 《杜十娘怒沉十宝箱》到《乔太守乱点鸾鸯谱》、《玉堂春落难寻 夫》到《任君用恣乐深闺》形形色色,五光十彩。其中,有对献身纯 真爱情的歌颂赞扬,有对封建婚姻的讽刺嘲笑,有对负心男子的鞭挞 谴责,也有对色情荒淫的欣赏玩味…。总之,这里的思想、意念、人 物、形象、题材、主题…,已大不同于封建正统文艺和文人士夫的贵 族气派。它既来源于说唱文学,满足的对象是一般“市井小民”,也 就使它成为世俗生活的风习画廊。在这个画廊中,男女性爱并非唯一 主题,市民文学展开了世俗生活的多方面,这里有公正的义士,善良 的武生,有贪婪残暴的县丞,奸邪阴险的权贵…。由于社会开始孕育 着从封建母胎里的解怀,个人的际遇、遭逢、前途和命运逐渐失去独 一无二的封建模式,也开始多样化和丰富化,各色人物都在为自己奋 斗,或经商致富,或投考中举,或白首穷经竟一无所获,或巧遇良机 而顿致富贵…。一方面是追求,另方面是机遇,封建秩序的削弱、阶 级关系的变迁使现实社会中个人道路的资本主义多样化的趋势在萌 芽,使现实生活的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关系更为丰富而复杂。虽然还谈 不上个性解放,但在这些世俗小说中已可窥见对个人命运的关注。从 思想意识说,这里有对邪恶的唾骂和对美德的赞扬,然而同时也有对 宿命的宣扬和对因果报应、逆来顺受的渲染。总之某种近代资本主义 的民主性与腐朽庸俗的封建落后意识的渗透、交错与混合,是这种初 兴市民文学的一个基本特征。这里没有远大的思想、深刻的内容,也 没有具有真正雄伟抱负的主角形象和突出的个性、激昂的热情…。它 们是一些平淡无奇然而却比较真实和丰富的世俗的或幻想的故事。 由于它们由说唱演化而来,为了满足听众的要求,重视情节的曲折和 细节的丰富,成为这一文学在艺术上的重要发展。具有曲折的情节吸 引力量,和具有如临其境如见其人的细节真实性,构成说唱者及其作 品成败的关键。从而如何构思、选择、安排情节,使之具有戏剧性, 在人意中又出人意外;如何概括地模拟描写事物,听来逼真而又不嫌 繁琐;不是去追求人物性格的典型性而是追求情节的合理,述说的逼 真,不是去刻画事物而是去重视故事,在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的场合 境遇中,显出故事的合理和真实来引人入胜,便成为目标所在。也正 是它们奠定了中国小说的民族风格和艺术特点。 与宋明话本、拟话本并行发展的是戏曲。元代少数民族入主中原造成 了经济、文化的倒退,却也创造了文人士大夫阶层与民间文学结合的 条件。它的成果就是著名的文词华美的元代杂剧。关汉卿、王实甫、 白朴、马致远四大家成为一代文学正宗,《窦娥冤》《西厢记》《墙 头马上》等等成为至今流传的传统剧目。到明中叶以后,传奇的大量 涌现,把戏曲更推上一个新的阶段。除了文学上的意义外,更重要的 是,它已发展和定形为一种由说唱、表演、音乐、舞蹈相结合的综合 艺术,创造了中国民族特色的戏曲形式的艺术美。直到昆曲和京剧, 在所谓唱、念、做、打中,把这种美推到了炉火纯青无与伦比的典范 高度。像昆曲,以风流潇洒、多情善感的小生、小旦为主角,以精工 细作的姿态唱腔来刻划心理、情意,配以优美文词,相当突出地表现 了一代风神。 这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炼的美的精华。千锤百炼的唱腔设计,一举手一 投足的舞蹈化的程序动作,雕塑性的亮相,象征性、示意性的环境布 置,异常简洁明了的情节交代,高度选择的戏剧冲突(经常是能激起 巨大心理反响的伦理冲突)…,使内容和形式交溶无间,而特别突出 了积淀了内容要求的形式美。这已不是简单的均衡对称、变化统一的 形式美,而是在其中与内容意义交织在一起。如京剧的吐字,就不光 是一个形式美问题,而且要求与内容含义的表达有所交溶。但其中形 式美又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中国戏曲尽管以再现的文学剧本为内容, 却通过音乐、舞蹈、唱腔、表演,把作为中国文艺的灵魂的抒情特性 和线的艺术的本质,发展到又一个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综合境界。 它实际上并不以文学内容而是以艺术形式取胜,也就是说以美取胜。 能不对昆曲、京剧中那种种优美的唱段唱腔心醉动怀?能不对那袅袅轻 烟般的出场入场、连行程也美化为S形的优雅动作姿态叹为观止?髙度 提炼、概括而又丰富具体,已经程序化而又仍有一定个性,它不是一 般形式美,而正是“有意味的形式”。尽管进入上层和宫廷之后,趣 味日见纤细,但它的基础仍是广泛的“市井小民”,它仍属于市民文 艺的一部分。 把这种市民文艺展现为单纯视觉艺术的,是明中叶以来沛然兴起的木 刻版画。它们正是作为上述戏曲、小说的插图而成商品广泛流传,市 场销路极好。它也是到明末达到顶峰。像著名的画家陈洪绶和徽刻[图 版49] [71] 便是重要代表。中国木刻有如中国戏曲一样,重视选择具有 戏剧性的情节,不受时空限制,在一幅不大的图版上可以表现不同空 间和不同时间的整个过程,但交代清楚,并不会使观者糊涂,仍然显 示了中国艺术的理性精神。它与小说戏曲一样,并不去逼真地创造幻 觉的真实,而更多诉之于理解、想象的真实。它从不拘束于“三一 律”之类的时空框套,而直接服从于整体生活和理性的逻辑。“版画 构图特点之一,……即在画面不受任何观点所束缚,也不受时间在画 面上的限制。……《火烧翠云楼》描写了大名府从东门到西门,以及 西门到南门;画出了时迁在翠云楼英勇的放火,也画出了留守司前, 以及大街小巷,执戈动刀,满布梁山好汉的奋勇战斗。王太守被刘 唐、杨雄两条水火棍打得脑浆迸流,敌将李成又如何拥着梁中书,在 走投无路,等等情节,有条不紊的处处交代明白,使人一目了然。在 刻画上,既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密屋填巷,就由于在构图上能创造 性的组织了不受空间局限的画面,才能收到既简洁而又丰富的表现效 果。…… 明代版画的辉煌,戏曲小说的插画所放射出来的光彩是史无前例的。 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版画家们那种大胆想象力,那种大胆揭露社会 的矛盾以及对人世悲苦的关怀,都是极具有意义的。”。足见,木刻 从题材、内容、表现形式到审美意识,与戏曲小说完全一脉相联,具 有相同或相通的艺术特征和审美趣味。 这样,小说、戏曲、版画,相当全面地构成了明代中叶以来的文艺的 真正基础,以此为基础,与思想解放相一致,在上层士大夫文艺里, 则出现与正统古典主义(“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前后七子)相对 抗的浪漫主义文艺洪流。这股时代之流也遍及了各个方面。

    (二)浪漫洪流

    明代中叶以来,社会酝酿着的重大变化,反射在传统文艺领域内,表 现为一种合规律性的反抗思潮。如果说,前述小说、木刻等市民文艺 表现的是日常世俗的现实主义,那么,在传统文艺这里,则主要表现 为反抗伪古典主义的浪漫主义。下层的现实主义与上层的浪漫主义恰 好彼此渗透,相辅相成。 李卓吾是这一浪漫思潮的中心人物。作为王阳明哲学的杰出继承人, 他自觉地、创造性地发展了王学。他不服孔孟,宣讲童心,大倡异 端,揭发道学…。由于符合了时代要求,故而轰动一时,“士翕然争 拜门墙”,“南都士靡然向之”,“由之大江南北及燕蓟人士无不倾 动”(《乾隆泉州府志·明文苑李贽传》。尽管他的著作被一焚再 毁,悬为禁书,但他的声名和影响在当时却极为巨大。 李贽提倡讲真心话,反对一切虚伪、矫饰,主张言私言利。“夫私 者,人之心也”(《藏书·德业儒臣后论》),“虽圣人不能无势利之 心”(《道古录》卷上)。他高度赞扬《西厢记》《水浒传》,把这 些作品与正统文学经典相提并论,认为文学随时势而变化,“诗何必 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 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 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 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焚书·童心 说》)他以此为准则,撇开当时盛行的伪古典摹习之风,评点、赞扬 了流传在市井之间的各种小说戏曲。李贽评点的剧本,据统计约有十 五种之多,著名的小说评点也有数种。所有这一切都恰恰是针对正统 思想的虚伪而言,他说:“…种种日用,皆为自己身家计虑,无一厘 为人谋者,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 欲利他,…翻思此时,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 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 听之忘厌倦矣。”(《答耿司寇》)正是这种反道学反虚伪的思想基 础,使他重视民间文艺,重视这种有真实性的人情世俗的现实文学, 并把这种文学提到理论的髙度予以肯定。这个高度也就是“童心”。 “夫童心者,真心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 也”。(《童心说》)这样,以“童心”——“真心”作为创作基础 和方法,也就为本来建筑在现实世俗生活写实基础上的市民文艺,转 化为建筑在个性心灵解放基础上的浪漫文艺铺平了道路。“童心说” 和李贽本人正是由下层市民文艺到上层浪漫文艺的重要的中介。李贽 以“童心”为标准,反对一切传统的观念束缚,甚至包括无上权威的 孔子在内。“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给于孔子而后足也。 若必待取足于孔子而后足,则千古之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 (《答耿中丞》)。每人均自有其价值,自有其可贵的真实,不必依 据圣人,更不应装模作样假道学,文艺之可贵就在于各人表达这种自 己的真实,而不在其他。不在“代圣人立言”,不在摹拟前人,等 等。这种以心灵觉醒为基础,真实的“提倡以自己的本心”为主,摒 斥一切外在教条、道德做作,应该说是相当标准的个性解放思想。这 对当时文艺无疑有发聩振聋的启蒙作用,李贽是这个领域解放之风的 吹起者。并非偶然,当时文艺各领域中的主要的革新家和先进者,如 袁中郎(文学)、汤显祖(戏曲)、冯梦龙(小说)等等,都恰好是 李贽的朋友、学生或倾慕者,都直接或间接与他有关。 先生(袁中郎)既见龙湖,始知一切掇拾陈言,株守俗见, 死于古人语下,一段精光不得披露,至是浩浩焉如鸿毛之遇 顺风,巨鱼之纵大壑。……能转古人,不为古转,发为语言 一一从胸襟流出……(《袁小修文集·妙高山法寺碑》)有李 百泉先生者,见其《焚书》,畸人也。肯为求其书,寄我骀 荡否?(汤显祖:《玉茗堂集·尺牍一》)听以李百泉之 杰,寻其吐属,如获美剑(同上)(冯梦龙)酷嗜李氏之 学,奉为蓍蔡(许自昌:《樗斋漫录》卷6)。 如此等等。 并且这些人物之间,相互倾倒、赞赏、推引、交往,如袁中郎之于徐 渭,汤显祖之于三袁,徐渭之于汤显祖…,都有意识地推动了这股浪 漫思潮。可以先从公安派说起。 “公安派”的三袁兄弟的思想理论和文学实践直接受李贽影响,他们 的作品描述日常,直抒胸臆,反对做作,平易近人,对抗前后七子, 而开一代新风。如他们自己所说:“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 胸臆流出,不肯下笔。……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 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 也。”(《袁中郎全集·序小修诗》)他们的创作,如传诵颇广的 《满井游记》: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 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廿二 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 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是冰波始解,波色乍明,鳞 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初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 也。山峦为晴云所洗,娟然如拭,鲜艳明媚,如倩女之靧面 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 许。…… 这是一幅清新白描的北京早春天气。没有故作铿锵音调,没有甚么深 厚象征,也没有壮阔场景、雄伟气势,然而,娓娓道来却动人意兴。 它们之所以直到五四新文学运动中仍有影响,原因就在它们毕竟开始 有了近代人文气息。从题材到表现,都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日常生 活、自然风景。如果用它来比较一下也写得很好的柳宗元的山水小品 (见第八章),这种近代的清新朴素、平易近人的特点便更清楚。 不仅三袁,应该说这在当时是一股强大思潮和共同的时代倾向,它甚 至可以或追溯或波及到先后数十年或百年左右。例如,比三袁早数十 年的唐寅、茅坤、唐顺之、归有光这样一大批完全不同的著名作家, 却同样体现了这种时代必然倾向。像唐顺之提出,“但信手写出,便 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 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极力装作,丑态尽露”。这与“公安派” 便显然合拍。像归有光的抒情散文,虽然内容和形式都是标准的正统 派,然而,它们却以对家庭日常细节的朴实无华的描写而打动人们, 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也可以说是开“公安派”主张的先声。例如著名 的《项脊轩记》: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 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 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阔四窗, 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 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 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 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 …后五年,余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 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 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 聊,乃使人修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 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 矣。 透过这种细微而有选择的客观描景述事,抒情性却极为浓厚。它实际 标志着正统古文也已走近末梢,一个要求在内容上、形式上和语言上 更接近日常生活的散文文学在出现,这与上述市民文学、小说戏曲和 “公安派”的时代倾向是相一致的。这种散文,无论是描写自然(如 袁)或抒情记事(如归),确已不同于唐宋八大家,不同于永州八记或 前后《赤壁赋》。它的感慨、抒写和景物明显带有更为近代的日常气 息,它们与世俗生活、与日常情感是更为接近了。正统文学在这时本 已不能代表文艺新声,之所以举出这两段正统散文,正是为了证明整 个时代心声的变异,这种变异也表现在传统文学中了。它当然也以种 种不同方式呈现在各个方面。例如比李贽约早五十年的唐伯虎便也是 这种变异的典型人物。他与归有光各方面都极不相同。一个是穷酸儒 生,一个是风流才子,一个正经八板作正统古文,一个浪荡江湖吟花 咏月。王士贞对归有光的文章相当折服,对唐伯虎的诗文却讥之为 “如乞儿唱莲花落”。然而,唐寅以其风流解元的文艺全才,更明显 地体现那个浪漫时代的心意,那种要求自由地表达愿望、抒发情感、 描写和肯定日常世俗生活的近代呼声。其中也包括文体的革新、题材 的解放。甚至后世编造出三笑姻缘之类的唐伯虎的故事和形象,也非 偶然。并且,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批人,不是一个短时期,而是 迁延百余年的一种潮流和倾向。如果要讲中国文艺思潮,这些就确乎 够得上是一种具有近代解放气息的浪漫主义的时代思潮。 这个思潮还应该包括像吴承恩的《西游记》、像汤显袓的《牡丹亭》 这样一些经典名作。《西游记》的基础也是长久流传的民间故事,在 吴承恩笔下加工后,却成了不朽的浪漫作品。七十二变的神通,永远 战斗的勇敢,机智灵活,翻江搅海,踢天打仙,幽默乐观和开朗的孙 猴子已经成为充满民族特性的独创形象,它是中国儿童文学的永恒典 范,将来很可能要在世界儿童文学里散发出重要影响。此外如愚笨而 善良、自私而可爱的猪八戒,也始终是人们所嘲笑而又喜欢的浪漫主 义的艺术形象。《西游记》的幽默滑稽中仍然充满了智慧的美。正如 今天中国人民喜爱的相声艺术,是以智慧(理解)而不是单纯以动作 形体的夸张(如外国丑角)来取悦一样,中国的浪漫主义仍然不脱古 典的理性色彩和传统。 《牡丹亭》与《西游记》截然不同,但精神相当一致,其作者是李贽 的敬佩者,徐渭的交往者,三袁的同路人。其作品与《西游记》共同 构成明代浪漫文学的典范代表。 《牡丹亭》直接提出“情”作为创作的根本,并有意地把“情”与 “理”对立了起来,他说:“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 邪。”(《牡丹亭记题词》)这个“情”没有局限于男女爱情,《牡丹 亭》所以比《西厢记》更进了一步,就在于它虽以还魂的爱情故事为 内容,却深刻地折射出当时整个社会在要求变易的时代心声。《牡丹 亭》主题并不单纯是爱情,杜丽娘不只是为柳生而还魂再世的,它所 不自觉的呈现出来的,是当时整个社会对一个春天新时代到来的自由 期望和憧憬。“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 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 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春归怎占先…。”整个剧本文词 华丽,充满喜剧氛围。这个爱情故事所以成为当时浪漫思潮的最强 音,正在于它呼唤一个个性解放的近代世界的到来。并且呼喊得那么 高昂,甚至逸出中国传统理性主义传统,真人荒唐地死而复活(其他情 节都又合常情)竟成了剧本主线。本文第一节中讲的世态人情、市民文 艺的粗俗根苗,在这里最终升华为典雅骀荡的浪漫之花。它们以不同 形式却同样反映了明中叶以来巨大变动着的社会动向、氛围和意绪。

    (三)从感伤文学到《红楼梦》

    作为资本主义新因素的下层市民文艺和上层浪漫思潮,在明末发展到 极致后,却遭受了本不应有的挫折。历史的必然远非直线,而略一弯 曲却可以是百十年。李自成的失败带来了满清帝国的建立,落后的少 数民族总是更易接受和强制推行保守、反动的经济、政治、文化政 策。资本主义因素,清初被全面打了下去,在那几位所谓“雄才大 略”的君主的漫长统治时期,巩固封建小农经济、压抑商品生产、全 面闭关自守的儒家正统理论,成了明确的国家指导思想。毫不奇怪, 从社会氛围、思想状貌、观念心理到文艺各个领域,都相当清楚地反 射出这种倒退性的严重变易。与明代那种突破传统的解放潮流相反, 清代盛极一时的是全面的复古主义、禁欲主义、伪古典主义。从文体 到内容,从题材到主题,都如此。作为明代新文艺思潮基础的市民文 艺不但没有任何发展,而且还突然萎缩,上层浪漫主义则一变而为感 伤文学。《桃花扇》《长生殿》和《聊斋志异》则是这一变易的重要 代表和典范杰作。 从文学角度看,《桃花扇》在构造剧情、安排场景、塑造人物、反映 生活的深广度方面,以及在文学语言上,都达到极高水平。它虽以男 女主人翁的爱情故事为线索,它的主要内容和意义却明显并不在此。 沉浸在整个剧本中的是一种极为浓厚的家国兴亡的悲痛感伤。所以在 当时演出时,就有“笑歌靡丽之中,或有掩袂独坐者,则故臣遗老 也。灯炧酒阑,唏嘘而散”(《桃花扇本末》)的记述。但它又并不 停留在家国悲痛中,而是通过一姓的兴衰、朝代的改易,透露出对整 个人生的空幻之感。这种人生空幻感,我们并不陌生,在第八章讲苏 轼时便已强调说明过。但后来或由于抵抗少数民族的入侵(如南宋的 陆游、辛弃疾),或由于处于展望春天到来的憧憬时代(如上述的明代 浪漫思潮),它们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只有当社会发展受到严重挫 折,或处于本已看到的希望倾刻破灭的时期,例如在元代和清初,这 种人生空幻感由于有了巨大而实在的社会内容(民族的失败、家国的 毁灭)而获得真正深刻的价值和沉重的意义。《桃花扇》便是这种文艺 的标本,作为全剧结尾的《哀江南》散曲是它的主题所在: 山村野草带花桃,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 空壕,城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 焦;山羊群饱,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 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破龙碑帽…。你记得跨青溪半里 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 树柳弯腰。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 非是枯井颓巢,不过是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 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 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 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 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楱枭 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 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这固然是家国大恨,也正是人生悲伤。沧海桑田,如同幻梦;朱楼玉 宇,瓦砾颓场。前景何在?人生的意义和目标是甚么?一切都是没有 答案的渺茫,也不可能找到答案。于是最后归结于隐逸渔樵,寄托于 山水花鸟…。 所以,很有意思的是,这种由于具有社会历史内容的人生空幻的时代 感伤,甚至也可以出现在纳兰词里。就纳兰词的作者本人说,皇室根 苗,贵冑公子,少年得志,世代荣华,身为满人,根本不应有任何家 国哀、人生恨,然而其作品却是极其哀怨沉痛的: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捣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 味。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睡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六曲屏山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 雨余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回首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 量。 北宋而后,大概还没有词家达到过这种艺术境界。这种对人生对生活 的厌倦和感伤,这种百无聊赖一切乏味的心情意绪,虽淡犹浓,似轻 却重。“不知何事萦怀抱”,应该说,本没有也不会有甚么痛苦忧 愁,然而却总感风雨凄凉,不如还睡,是那样的抑郁、烦闷和无 聊…。尽管富贵荣华,也难逃沉重的厌倦和空幻。这反映的不正是由 于处在一个没有斗争、没有激情、没有前景的时代和社会里,处在一 个表面繁荣平静实际开始颓唐没落的社会阶级命运中的哀伤么?“一 叶落而知秋”,在得风气之先的文艺领域,敏感的先驱者们在即使繁 华富足、醉生梦死的环境里,也仍然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人生空幻的悲 叹。在美学理论上,王渔洋的神韵说风靡一时,在某种意义上,也仍 是这个时代这种潮流的侧面曲折反映。 因此,更不说归庄《万古愁》等抒情散曲了,包括蒲松龄与《桃花 扇》基本同时的《长生殿》的秘密,也在这里。关于《长生殿》的主 题,一直有分歧和争议。例如杨、李爱情说,家国兴亡说,反清意识 说等等。其实,这些都不是《长》剧客观主题所在。《长生殿》的基 本情调,它给予人们的审美效果,仍然是上述那种人生空幻感。尽管 外表不一定有意识地要把它凸现出来,但它作为一种客观思潮和时代 情感却相当突出地呈现、渗透在剧本之中,成为它的基本音调。短篇 小说《聊斋志异》的美学风格,也可以放在这个感伤文学的总思潮中 去考察和研究。《聊斋》是用明代市民文艺截然相反的古雅文体写 成,它的特征也是与上述市民文艺的现实世俗生活相对立的幻想浪漫 故事。然而,其中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曲折离奇的狐鬼假想中具有 某种感伤意绪。有人说,《聊斋》一书,“观其寓意之言,十固八 九,何其悲以深也”(《聊斋志异》跋二),也如作者所自云:“浮 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聊斋自志》) 所悲的,主观上也许只是科场失意、功名未就、老死牖下,但客观上 其作品中的感伤却仍然充满了那个时代的回音。正因为人世空幻,于 是寄情于狐鬼;现实只堪厌倦,遐想便多奇葩。《聊斋》中荒唐的生 死狐鬼故事,已不复是《牡丹亭》的喜剧氛围,而毋宁带着更多悲剧 气氛。这种深刻的非自觉性的“悲以深”的感伤意识,构成了聊斋浪 漫故事的美丽。这不是用“愤世嫉俗”之类所能简单解释的。 此外,不同于《牡丹亭》《西游记》那么快乐和单纯,《桃花扇》 《长生殿》和《聊斋志异》这批作为戏曲、小说(不同于诗文)的感伤 文学的另一特征,是由于它们或痛定思痛或不满现实,对社会生活面 作了较广泛的接触、揭露和讽刺,从而具有远为苦痛的现实历史的批 判因素。这正是它们必将走向下一阶段批判现实主义的内在倾向。 浪漫主义、感伤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这就是明清文艺思潮三个不同 阶段,这是一条合规律性通道的全程。在第三阶段(乾隆),时代离开 解放浪潮相去已远,眼前是闹哄哄而又死沉沉的封建统治的回光返 照。复古主义已把一切弄得乌烟瘴气麻木不仁,明末清初的民主民族 的伟大思想早成陈迹,失去理论头脑的考据成了支配人间的学问。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梁谋”,那是多么黑暗的世界啊。像 戴震这样先进的思想家也只能以考据名世,得不到人们的任何了解。 他自己视为最重要的哲学著作——痛斥宋儒“以理杀人”的《孟子字 义疏证》,连他儿子在编集子时也把它排斥在外,视为无足轻重。那 是没有曙光、长夜漫漫、终于使中国落在欧洲后面的十八世纪的封建 末世。在文艺领域,真正作为这个封建末世的总结的,就要算中国文 学的无上珍宝《红楼梦》了。 关于《红楼梦》,人们已经说过了千言万语,大概也还有万语千言要 说。因此,本书倒不必给这个说不完道不尽的奇瑰留更多篇幅。总 之,无论是爱情主题说、政治小说说、色空观念说,都似乎没有很好 地把握上述具有深刻时代社会根基的感伤主义思潮在《红楼梦》里的 升华。其实,正是这种思潮使《红楼梦》带有异彩。笼罩在宝黛爱情 的欢乐、元妃省亲的豪华、暗示政治变故带来巨大惨痛之上的,不正 是那如轻烟如梦幻、时而又如急管繁弦似的沉重哀伤和喟叹么?因 之,千言万语,却仍然是鲁迅几句话比较精粹: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 与‘无常’觌面,……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 之者,独宝玉而已。(《中国小说史略》) 这不正是上述人生空幻么?尽管号称“康乾盛世”,这个封建行程的 回光返照毕竟经不住“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的内在腐朽,一切在富丽 堂皇中、在笑语歌声中、在钟鸣鼎食、金玉装璜中,无声无息而不可 救药地垮下来、烂下去,所能看到的正是这种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糜烂、卑劣和腐朽,它的不可避免的没落败亡……,严峻的批判现实 主义于是成熟了。“与前一阶段市民文艺的现实主义对富贵荣华、功 名利禄的渴望钦羡恰好对照,这里充满着的是对这一切来自本阶级的 饱经沧桑、洞悉幽隐的强有力的否定和判决。这样,创作方法在这里 达到了与外国十九世纪资产阶级批判现实主义相比美的辉煌高度,然 而也同样带着没有出路、没有革命理想、带着浓厚的挽歌色调…” (拙作《审美意识与创作方法》,《学术研究》1963年第6期)。《儒 林外史》把理想寄托在那几个儒生、隐士的苍白形象上,《红楼梦》 只能让贾宝玉去做和尚和解脱在所谓色空议论中,这些都是《桃花 扇》归结为渔樵的人生空幻感的延续和发展。它们充满了“梦醒了无 路可走”的苦痛、悲伤和求索。但是,它们的美学价值却已不在感 伤,而在对社会生活具体地描述、揭发和批判,《红楼梦》终于成了 百读不厌的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 合之致”,到这里达到了一个经历了正反合总体全程的最高度。与明 代描写现实世俗的市民文艺截然不同,它是上层士大夫的文学,然而 它所描写的世态人情悲欢离合,却又是前者的无上升华。

    (四)绘画与工艺

    上面只谈了文学、戏曲。其实,在基本为文人士大夫所垄断的绘画艺 术中,也经历了这种接近平行的思潮演变,只是其具体表现形式有所 不同。 与明中叶的时代潮流相吻合,以仇英为显赫代表的院体青绿山水以及 著名的吴派首领沈周和文征明、唐寅等人,他们共同体现了一种倾 向,这就是接近世俗生活,采用日常题材,笔法风流潇洒,秀润纤 细,可说相当于上述文学中的市民文艺和浪漫主义阶段。出身不高的 仇英[图版50] [72] “独步江南者二十年”(《清河书画舫·亥集》), 人物、山水都很出色,而以描写具有故事情节内容的历史题材为特 点,如《春夜宴桃李园图》、《汉高祖入关图》等等,工整清秀,不 避彩色,于富丽中显高雅,令人起开朗愉快之感。连诋毁所谓院体、 青绿的董其昌,对仇英也下心低首。他实际也可代表相当于市民文艺 的绘画。沈周、文征明、唐寅三人,活跃在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地 区,他们以在野士大夫、文人学士的角色,“赋性疏朗,狂逸不 羁”,有着不大受约束的生活、观念和情感。他们一方面与较多的社 会阶层相联系,一方面能更自由地抒写自己的主观世界,追求气韵神 采的笔墨效果,成了他们的艺术理想。尽管题材可能狭小单调(例如 比仇英),但他们却以一种浪漫方式与仇英同样反映社会时代新因素 带来的意识形态领域的重要变化。像文征明的《雨景山水》,秀丽温 润,给人以某种特殊亲切之感和春天似的愉快,是颇异于前人的。 仇、沈、文、唐并称四大家,一点也不奇怪。比他们晚数十年的徐 渭,更突出地表现了这种浪漫特色。徐渭可说是明中叶以来的浪漫思 潮在绘画领域的集中代表。正如哲学上的李贽,戏曲中的汤显祖,小 说中的吴承恩,文学中的袁中郎一样。他们基本同时而连成一气。 到明末清初,遭受国破家亡和社会苦难之后,以朱聋、石涛等为代表 的绘画则转入了另一个阶段。与前一阶段吴派的工整细丽刚好相反, 他们在风格上继承发展着徐渭,简练的构图,突兀的造形,奇特的画 面,刚健的笔法…,构成了他们作品的独特风貌,强烈感染着人们。 这是明显抒写着强烈悲痛愤恨的绘画,正好相当于感伤文学阶段。像 以著名的以亦哭亦笑的“八大山人”作署名[图版51] [73] 所代表的那 种种傲岸不驯、极度夸张的形象,那睁着大眼睛的翠鸟、孔雀,那活 跃奇特的芭蕉、怪石、芦雁、汀凫,那突破常格的书法趣味,尽管以 狂放怪诞的外在形象吸引着人们,尽管表现了一种强烈的内在激情和 激动,但是也仍然掩盖不住其中所深藏着的孤独、寂寞、伤感与悲 哀。花木鸟兽完全成了艺术家主观情感的幻化和象征,在总体上表现 出一种不屈不挠而深深感伤的人格价值。与“八大”同样体现这一精 神的是道济[图版52、53] [74] 。石涛《画语录》是这一时期的标准美 学著作,它强调的也正是:“夫画者,从于心者也”“山川使予代山 川而言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要求客观服从于主观,物我 同一于情感。他的作品与朱聋同样以简练深厚的笔墨,表现了那寂 寞、愤慨与哀伤。 与上述文学思潮第三阶段大体相当的,在绘画领域却并非批判现实主 义,而仍然是上述感伤主义的进一步发展,这就是以扬州八怪为代表 的花鸟绘画。出现在“乾嘉盛世”的这个江南画派,上承朱聋、道济 (以及可追溯到明代的徐渭)的传统。时代的感伤、愤慨是逐渐没有 或褪色了,但更突出了个性。他们各以其独特的笔墨、构图、色彩、 形象,或粗豪放浪,或精工柔美,把中国画推到了一个接近近代的新 阶段。与当时弃帖学、崇北碑的书法风气有关,讲求锋芒、遒劲、古 拙,通过异常简略的形象表达出异常强烈的个性感受,笔情墨趣成了 绘画的核心,它不完全脱离现实形象,却又大大超越于它,而使笔墨 本身及其配列组合具有独立的审美意义,它们成为唤起审美感情的 “有意味的形式”,而根本不在描绘的对象。这些花鸟作品在具象再 现中却充满现代抽象意味,所以在现代中外都受喜爱,并一直有着发 展。郑板桥、金冬心、李复堂、罗两峰等人直接为晚清和现代画家从 任伯年、吴昌硕到齐白石、潘天寿、刘海粟开辟了道路,正如同《儒 林外史》《红楼梦》等为晚清小说作先导一样。这种将题材、对象、 笔墨统统作为表现主观心情意绪的工具,却又正与文学中的批判现实 主义一样,是对那个黑暗反动统治的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对抗和揭 露,是那同一个时代的进步心音。象郑板桥及其作品墨竹[图版54] [75] 等等,便是相当典型的代表。它们既可说是上述明代浪漫主义、明清 之际感伤主义的在清代的余波,也可说是相当于文学思潮的第三阶段 批判现实主义的个性反抗即与黑暗现实社会的不协调。总之,这是一 种合规律性的文艺潮流的发展,不是一两个人或偶然现象,而有其深 刻的社会的和思想的内在逻辑。包括像当时正统文学中的袁枚倡性 灵,反束缚,嘲道学,背传统,也是这同一历史逻辑的表现一样。它 们共同地体现出、反射出封建末世的声响,映出了封建时代已经外强 中干,对自由、个性、平等、民主的近代憧憬必将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种憧憬到鸦片战争后,果然就逐渐明确出现了。把握和探求这些文 学艺术中的深层逻辑对欣赏理解它们,具有重要的意义。 除上述文学、戏曲、绘画外,建筑在明清除园林、内景外发展不大。 雕塑则高潮早过,已走下坡。(如果把同样题材例如石狮相比,便很 显然:汉之拙重,六朝之飘扬,唐之圆深,明清则如猫狗似的驯 媚。)音乐、舞蹈则已溶化在戏曲中。于是只有工艺可言了。明清工 艺由于与较大规模的商品生产(如出口外洋)和手工技艺直接相联,随 着社会中资本主义因素的出现和发展,它们有所发展。审美趣味受商 品生产、市场价值的制约,供宫廷、贵族、官僚、地主、商人、市民 享用的工艺产品,其趣味倾向与上述绘画和文学的进步思潮,则是恰 好相反的。但由于技术的革新,技巧的进步,五光十色的明清彩瓷、 铜质珐琅、明代家具[图版56] [76] 刺绣纺织等等,呈现出可类比于欧 洲罗可可式的纤细、繁缛、富丽、俗艳、矫揉做作等等风格。其中, 瓷器本历来是中国工艺的代表,它在明清也确乎发展到了顶点。明中 叶的“青花”到“斗彩、五彩”[图版55] [77] 和清代的“珐琅彩”、 “粉彩”等等,新瓷日益精细俗艳,它与唐瓷的华贵的异国风,宋瓷 的一色纯净,迥然不同。也可以说,它们是以另一种方式同样指向了 近代资本主义,它们在风格上与明代市民文艺非常接近。所以,从工 艺说,也就不存在上述三阶段思潮的区划了。

    结语

    对中国古典文艺的匆匆巡礼,到这里就告一段落。跑得如此之快速, 也就很难欣赏任何细部的丰富价值。但不知鸟瞰式的观花,能够获得一个虽笼统却并不模糊的印象否?艺术的各种突出的不平衡性,经常使人怀疑究竟能否或应否作这种美 的巡礼。艺术与经济、政治发展的不平衡,艺术各部类之间的不平 衡,使人猜疑艺术与社会条件究竟有无联系?能否或应否去寻找一种 共同性或普遍性的文艺发展的客观规律?民生凋敝、社会苦难之际,可以出现文艺高峰;政治强盛、经济繁荣之日,文艺却反而萎缩。同一社会、时代、阶级也可以有截然不同、彼此对立的艺术风格和美学 流派。……这都是常见的现象。客观规律在哪里呢?维列克(Renè Wellek)就反对作这种探究(见其《文学概论》)。但我们并不能同意这 种看法,因为所有这些,提示人们的只是不应作任何简单化的处理, 需要的是历史具体的细致研究;然而,只要相信人类是发展的,物质 文明是发展的,意识形态和精神文化最终(而不是直接)决定于经济 生活的前进,那么这其中总有一种不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在通过层层曲折渠道起作用,就应可肯定。例如,由于与物质生产直 接相连,在政治稳定经济繁荣的年代,某些艺术部类如建筑、工艺等 等,就要昌盛发达一些,正如科学在这种时候一般也更有发展一样。 相反,当社会动乱生活艰难的时期,某些艺术部类如文学、绘画(中 国画)却可以相对繁荣发展,因为它们较少依赖于物质条件,而正好 作为黑暗现实的杰出对抗而出现。正如这个时候,哲学思辨也可以更 发达一些,因为时代赋予它以前景探索的巨大课题,而不同于在太平 盛世沉浸在物质岁月中而毋须去追求精神的思辨、解脱和慰安一 样…。总之,只要相信事情是有因果的,历史地具体地去研究探索便 可以发现,文艺的存在及发展仍有其内在逻辑。从而,作为美的历程 的概括巡礼,也就是可以尝试的工作了。 一个更大的问题是,如此久远、早成陈迹的古典文艺,为什么仍能感 染着、激动着今天和后世呢?即将进入新世纪的人们为什么要一再去 回顾和欣赏这些古迹斑斑的印痕呢?如果说,前面是一个困难的艺术社 会学的问题,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有待于解决的、更为困难的审美心理 学问题。马克思就曾尖锐地提出这个问题。解决艺术的永恒性秘密的 钥匙究竟在哪里呢?一方面,每个时代都应该有自己时代的新作,诚 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说,尽管是莎士比亚,也不能代替今天的作品; 艺术只有这样才流成变异而多彩的巨川;从而另一方面,这里反而产 生继承性、统一性的问题。譬如说,凝冻在上述种种古典作品中的中 国民族的审美趣味、艺术风格,为什么仍然与今天人们的感受爱好相 吻合呢?为甚么会使我们有那么多的亲切感呢?是不是积淀在体现这些 作品中的情理结构,与今天中国人的心理结构有相呼应的同构关系和 影响?人类的心理结构是否正是一种历史积淀的产物呢?也许正是它 蕴藏了艺术作品的永恒性的秘密?也许,应该倒过来,艺术作品的永 恒性蕴藏了也提供着人类心理共同结构的秘密?生产创造消费,消费 也创造生产。心理结构创造艺术的永恒,永恒的艺术也创造、体现人 类传流下来的社会性的共同心理结构。然而,它们既不是永恒不变, 也不是倏忽即逝、不可捉摸,它不会是神秘的集体原型,也不应是 “超我”(Super-ego)或“本我”(id)。心理结构是浓缩了的人类历 史文明,艺术作品则是打开了的时代魂灵的心理学。而这,也就是所 谓“人性”吧? 重复一遍,人性不应是先验主宰的神性,也不能是官能满足的兽性, 它是感性中有理性,个体中有社会,知觉情感中有想象和理解,也可 以说,它是积淀了理性的感性,积淀了想象、理解的感情和知觉,也 就是积淀了内容的形式,它在审美心理上是某种待发现的数学结构方 程,它的对象化的成果是本书第一章讲原始艺术时就提到的“有意味 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这也就是积淀的自由形式,美的形 式。 美作为感性与理性,形式与内容,真与善,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统 一(参阅拙作《批判哲学的批判》第十章,人民出版社,1979年), 与人性一样,是人类历史的伟大成果,那末尽管如此匆忙的如此粗糙 的随笔礼记,历史巡礼,对于领会和把握这个巨大而重要的成果,该 不只是一件闲情逸致或毫无意义的事情吧? 俱往矣。然而,美的历程却是指向未来的。

  • 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

    第一章 “愚人船”

    在中世纪结束时,麻疯病从西方世界消失了。在社会群落的边缘,在各个城市的入口,展现着一片片废墟旷野。这些地方已不再流行疾病,但却荒无人烟。多少世纪以来,这些地方就属于“非人”世界。从14世纪到17世纪,它们将用一种奇异的魔法召唤出一种新的疾病、另一种狰狞的鬼脸,等待着社会清洗和排斥的习俗卷土重来。
    从中世纪盛期到十字军东征结束,麻疯病院成倍的增加,有麻疯病人的城市遍及整个欧洲。根据帕里斯的说法,整个基督教世界的麻疯病院多达一万九千个。在1226年路易八世颁布麻疯病院法前后,法国官方登记的麻疯病院超过9千个。仅在巴黎主教区就有43个,其中包括雷纳堡、科尔贝、圣瓦莱雷和罪恶的尚布利(champ-pourri,污浊之地);还包括沙朗通。两个最大的病院就在巴黎城边,它们是圣日耳曼和圣拉扎尔门。这两个名字我们在另一种病史中还会见到。这是因为自15世纪起,它们都空无病人了。在16世纪,圣日耳曼成为少年罪犯教养院。到圣文森(saint-vincent)21时期之前,圣拉扎尔只剩下一个麻疯病人,他是”朗格卢瓦先生,民事法庭的律师”。南锡麻疯病院是欧洲最大的麻疯病院之一,但是在麦笛锡(marie de medcis)摄政时期,仅仅收容过4个病人。根据卡泰尔(catel)的《回忆录》,中世纪末在图卢兹有29所医院,其中7所是麻疯病院。但是到17世纪初,只有3所还被人提到。它们是圣西普里安、阿尔诺一贝尔纳和圣米歇尔。人们对麻疯病的消失感到欢欣鼓舞。1635年,兰斯的居民举行隆重的游行,感激上帝使该城市免除了这种瘟疫。
    早在一个世纪以前,王权就开始控制和整顿捐赠给麻疯病院的巨大财产。1543年12月9日,弗朗索瓦一世下令进行人口调查和财产清查,”以纠正目前麻疯病院的严重混乱”。1606年,亨利四世颁布敕令,要求重新核查麻疯病院的财产,“将这次调查出来的多余财产用以赡养贫困贵族和伤残士兵”。1612年12月24日的敕令提出同样的要求,但这次多余的收入被用于救济穷人。
    实际上,直到17世纪末,法国麻疯病院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由于这个问题具有经济上的重要性,因此引起多次冲突。直到1677年,仅在多菲内省还有44个麻疯病院。1672年2月20日,路易十四把所有的军事和医护教团的动产都划归圣拉扎尔和蒙特一卡梅尔教团,它们被授权管理王国的全部麻疯病院。大约二十年后,1672年敕令被废止。自1693年3月至1695年7月,经过一系列左右摇摆的措施,麻疯病院的财产最后被划归给其他的医院和福利机构。分散在遗存的一千二百所麻疯病院的少数病人,被集中到奥尔良附近的圣梅曼病院。这些法令首先在巴黎实行,最高法院将有关收入转交给总医院的各机构。各省当局也效仿这一做法。图卢兹将麻疯病院的财产转交给绝症患者医院(1696年);诺曼底的博利俄麻疯病院的财产转交给康城的主官医院;沃里麻疯病院的财产划归给圣福瓦医院。只有圣梅曼病院和波尔多附近的加涅茨病室保留下来。
    在12世纪,仅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英格兰和苏格兰就开设了220个麻疯病院。但是,早在14世纪,这些病院就开始逐渐闲置了。1342年,爱德华三世下令调查里彭的麻疯病院(此时该医院已无麻疯病人),把该机构的财产分给穷人。12世纪末,大主教普依塞尔创建了一所医院,到1434年,该医院只有两个床位供麻疯病人用。1348年,圣奥尔本斯大麻疯病院仅收容着三个病人;二十四年后,肯特的罗默纳尔医院因无麻疯病人而被废弃。在查塔姆,建于1078年的圣巴托罗级麻疯病院曾经是英格兰最重要的病院之一;但是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它只收容了两个病人;到1627年,它终于关闭。
    在德国,麻疯病也同样在消退,或许只是稍微缓慢一些;然而,宗教改革运动加速了麻疯病院的改造。结果,由市政当局掌管了福利和医护设施。在莱比锡、慕尼黑和汉堡都是如此。1542年,石勒斯威希一霍尔斯坦的麻疯病院的财产转交给了医院。在斯图加特,1589年的一份地方行政长官的报告表明,五十年以来该地麻疯病院中一直没有这种病人。在利普林根,麻疯病院也很快被绝症患者和精神病人所充斥。
    麻疯病的奇异消失,无疑不是长期以来简陋的医疗实践的结果,而是实行隔离,以及在十字军东征结束后切断了东方病源的结果。麻疯病退隐了,但是它不仅留下这些下贱的场所,而且留下了一些习俗。这些习俗不是要扑灭这种病,而是要拒之于某种神圣的距离之外,把它固定在反面宣传之中。在麻疯病院被闲置多年之后,有些东西无疑比麻疯病存留得更长久,而且还将延续存在。这就是附着于麻疯病人形象上的价值观和意象,排斥麻疯病人的意义,即那种触目惊心的可怕形象的社会意义。这种形象必须首先划入一个神圣的圈子里,然后才能加以排斥。
    虽然麻疯病人被排斥在这个世界、这个有形教会的社会之外,但是他们的存在依然是对k帝的一个可靠证明,因为这是上帝愤怒和恩宠的一个表征。维也纳教会的仪式书上说:”我的朋友,主高兴让你染上这种疾病,你蒙受着主的极大恩宠,因为他愿意因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罪恶而惩罚你。”就在牧师及其助手将麻疯病人倒拖出教会时,还在让病人相信自己依然是对上帝的证明:“不论你是否会离开教会和健康人的陪伴,你依然没有离开上帝的恩宠。”在勃鲁盖尔(bruesnel)的画上,在卡尔瓦里,人群围在基督身边,而麻疯病人与他仍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永远是在爬向卡尔瓦里。他们是罪恶的神圣证明。他们在自己受到的排斥中并透过这种排斥实现自己的拯救。透过一种与善行和祈祷相反的、奇异的厄运的作用,麻疯病人被没有伸过来的手所拯救。将麻疯病人遗弃在门外的罪人却给他打开了通向天国之路。”因为他们对你的疾病保持了克制;因为主不会因此而恨你,而要使你不脱离他的陪伴;如果你能忍耐,你便会得救,正如麻疯病人死于富人门外但却被直接送入天堂。”遗弃就是对他的拯救,排斥给了他另一种圣餐。
    麻疯病消失了,麻疯病人也几乎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但是这些结构却保留下来。两三个世纪之后,往往在同样的地方,人们将会使用惊人相似的排斥方法。一贫苦流民、罪犯和“精神错乱者”将接替麻疯病人的角色。我们将会看到,他们和那些排斥他们的人期待着从这种排斥中得到什么样的拯救。这种方式将带着全新的意义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中延续下去。实际上,这种严格区分的重大方式既是一种社会排斥,又是一种精神上的重新统一。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想像图景上出现了一种新东西;这种东西很快就占据了一个特殊位置。这就是“愚人船”。这种奇异的“醉汉之舟”沿着平静的莱茵河和佛兰芒运河巡游。
    当然,愚人船(narrenschiff)是一个文学词语,可能出自古老的亚尔古英雄传奇。此时,这个重大的神话主题获得新的活力,在勃良第社会中广为流传。时尚欢迎这些舟船的故事:这些船载着理想中的英雄、道德的楷模、社会的典范,开始伟大的象征性航行。透过航行,船上的人即使没有获得财富,至少也会成为命运或其理的化身。例如,尚皮埃(symphorien champier)于1502年创作了《王公之舟和贵族之战》,于1503年创作了《淑女船》。另外还有《健康者之舟》、奥斯特沃伦(jacob van oestvoren)于1413年创作的《蓝舟》、布兰特(sebastian brant)(用于1494年创作的《愚人船》、巴德(josse bade)的著作《女愚人船》。当然,博斯的绘画也属于这个梦幻船队之列。
    然而,在所有这些具有浪漫色彩或讽刺意味的舟船中,只有愚人船是唯一真实的,因为它们确实存在过。这种船载着那些神经错乱的乘客从一个城镇航行到另一个城镇。疯人因此便过着一种轻松自在的流浪生活。城镇将他们驱逐出去;在没有把他们托付给商旅或香客队伍时,他们被准许在空旷的农村流浪。这种习俗在德国尤为常见。15世纪上半叶,纽伦堡有63个疯子登记在册,其中31人被驱逐。其后50年间,据记载至少有21人被迫出走。这些仅仅是被市政当局拘捕的病人。他们通常被交给船工。1399年,在法兰克福,海员受命带走一个赤身裸体在街巷中游走的病人。15世纪初,美因茨以同样方式驱逐了一个疯人罪犯。有时,水手们刚刚承诺,下来,转身便又把这些招惹麻烦的乘客打发上岸。法兰克福有一个铁匠两次被逐,但两次返回,直到最后被送到克罗兹纳赫。欧洲的许多城市肯定经常看到”愚人船”驰入它们的港口。
    揭示这种习俗的确切含义并非一件易事。有人会设想,这是一种很普通的引渡手段,市政当局以此把游荡的疯人遣送出自己的管界。这种假设没有考虑到下列事实:甚至在专门的疯人病院设立之前,有些疯人已经被送进医院或受到类似的看护;巴黎的主官医院当时已在病房里为他们设置了床位。在整个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大多数城市都有专门的疯人拘留所,如默伦的沙特莱堡,康城著名的疯人塔。在德国有数不胜数的疯人塔,如吕贝克的城关,汉堡的处女塔。因此,疯人不一定会被驱逐。有人会设想,只有外乡疯人才会被驱逐,各个城市都只照看自己市民中的病人。我们不是发现一些中世纪城市的账簿上有病人救济金或用以照料病人的捐款记录吗?但是。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在集中收容病人的地方,病人大多不是本地人。最先集中收容疯人的是一些圣地:圣马蒂兰·德·拉尔尚,圣希尔德维尔·德·古奈,贝桑松和吉尔。去这些地方朝圣是由城市或医院组织的。往往还得到城市或医院的资助。这些素扰着整个文艺复兴早期想像力的愚人船很可能是朝圣船。那些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疯人乘客是去寻找自己的理性。有些船是沿莱茵河顺流而下到比利时和吉尔。另一些船是沿莱茵河上行到汝拉和贝桑松。
    另外有一些城市,如纽伦堡,肯定不是圣地,但也聚集着大量的疯人。其数目之大,绝非该城市本身所能产生的。这些疯人的食宿都从城市财政中开支,但是他们未受到医治,而是被投入监狱。我们可以推测,在某些重要城市——旅游和贸易中心,有相当多的疯人是被商人和水手带来的,而在这里“丢失”了。这就使他们的家乡摆脱了他们。很可能的是,这些“非朝圣地”与那些将病人当作香客来接待的地方逐渐被人混同了。求医的愿望和排斥的愿望重合在一起,于是病人被禁闭在某个奇迹显灵的圣地。吉尔(gheel)村很可能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一个置放灵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收容所、一个疯人渴望被遣送去的圣地,但是在那里,人们按照旧传统,规定了一种仪式上的区分。

    然而,漂泊的疯人、驱逐他们的行动以及他们的背井离乡,都没有体现他们对于社会效用或社会安全的全部意义。其他与仪式联系更紧密的意义肯定会表现出来。我们总会发现它们的蛛丝马迹。例如,尽管教会法规没有禁止疯人出席圣餐,但是疯人不得接近教堂。尽管教会从未采取任何行动来对付发疯的牧师,但是,1421年,纽伦堡一个疯癫的神父被十分在重地驱逐出教堂,似乎他由于身为神职人员而更为不洁,该城市从财政开支中支付了他的旅费。有些地方,人们当众鞭答疯人或者在举行某种游戏活动时嘲弄他追赶疯人,用铁头木棒将他们逐出城市。大量迹象表明,驱逐疯人已成为许多种流放仪式中的一种。
    这样,我们对病人的出航及其引起的社会关注所具有的奇特含义就能更充分地理解了。一方面,我们不应缩小其无可否认的实际效果;将病人交给水手是为了确保他不再在城墙下徘徊,确信他将远走他方,使他成为甘愿背井离乡的囚犯。但是,水域给这种做法添加上它本身的隐秘价值。它不仅将人带走,而且还有另外的作用——净化。航行使人面对不确定的命运。在水上,任何人都只能听天由命。每一次出航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病人乘上愚人船是为了到另一个世界去。当他下船时,他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因此,病人远航既是一种严格的社会区分,又是一种绝对的过渡。在某种意义上,这不过是透过半真实半幻想的地理变迁而发展了病人在中世纪的边缘地位。因病人具有被囚禁在城关内的特许权,这种地位既具有象征意义,又变得非常现实:要排斥他就必须把他圈起来;因为除了门津之外没有其他适合他的监狱,所以他被扣留在那个渡口。他被置于里外之间,对于外边是里面,对于里面是外边。这是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地位。如果我们承认昔日维护秩序的有形堡垒现已变成我们良心的城堡,那么,病人的地位无疑至今仍是如此。
    水域和航行确实扮演了这种角色。病人被囚在船上,无处逃遁。他被送到干支百叉的江河上或茫茫无际的大海上,也就被送交给脱离尘世的、不可捉摸的命运;他成了最自由、最开放的地方的囚徒:被牢牢束缚在有无数去向的路口。他是最典型的人生旅客,是旅行的囚徒。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只有在两个都不属于他的世界当中的不毛之地里,才有他的真理和他的故乡。虽然这种习俗和这些价值观是那种将要长期存在的想像关系的滥殇,但是它们渊源于整个西方文化的历史之中。反过来说,这种源于无法追忆的时代的关系此时被召唤出来,并使病人出航成为习俗。难道不是这样吗?至少可以肯定一点:水域和疯癫长期以来就在欧洲人的梦幻中相互联系着。
    譬如,装成疯子的特里斯丹命令船夫把他送到康沃尔的丰边。当他来到国王马克的城堡时,这里的人们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他发表了许多奇谈怪论,人们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地洞悉一切平凡事物的秘密,因此他只能是来自另一个毗邻的世界。他不是来自有着坚固城市的坚实大地,而是来自水无宁静的大海,来自包藏着许多奇异知识的陌生大道,来自世界下面的那个神奇平原。伊瑟最先发现,这个疯子是大海的儿子,傲慢的水手把他遗弃在这里,是一个不祥的信号:“那些该死的水手带来了这个疯子!为什么他们不把他投入大海!”当时,同样的题材不止一次地出现。在15世纪的神秘主义者中间,它变成这样一个情节:灵魂如同一叶小舟,被遗弃在浩瀚无际的欲望之海上,忧虑和无知的不毛之地上,知识的海市蜃楼中或无理性的世界中。这叶小舟完全听凭疯癫的大海支配,除非它能抛下一只坚实的锚——信仰,或者扬起它的精神风帆,让上帝的呼吸把它吹到港口。16世纪末,德·朗克尔认为,有一批人的邪恶倾向来自大海;航海的冒险生活,听凭星象的指引,世代拥专的秘密,对女人的疏远。正是浩瀚、狂暴的大海的形象,使人丧失了对上帝的信仰和对家园的眷恋。人落入了恶魔之手——撒旦的诡计海洋门1。在这个古典时代,人们多半用寒冷潮湿的海洋性气候、变化无常的天气的影响,来解释英国人的两郁性格。弥漫的水气浸透了人体的脉络和纤维,使之变得松垮而易于发疯。最后让我们跳过自奥非莉妮到罗蕾莱的浩瀚文学作品,仅仅提一下海因洛特(heinroth)引们的半人类学半宇宙学的精彩分析。他认为,疯癫是人身上晦暗的水质的表征。水质是一种晦暗的无序状态、一种流动的混,是一切事物的发端和归宿,是与明快和成熟稳定的精神相对立的。
    然而,如果说病人的航行在西方的精神世界里与如此之多的古老动机有联系,那么为什么这一题材在历世纪的文学和绘画中形成得那么突然?为什么愚人船及其精神错乱的乘客一下子便侵入了人们最熟悉的画面?为什么水域和疯癫的古老结合在某一天而且恰恰在这一天生出了这种船?
    其原因就在于它是一种巨大不安的象征,这种不安是在中世纪末突然出现在欧洲文化的地平线上的。疯癫和病人变成了重大现象,其意义暧昧纷杂:既是威胁又是嘲弄对象,既是尘世无理性的晕狂,又是人们可怜的笑柄。
    首先是故事和道德寓言。它们无疑有着悠久的渊源。但是到中世纪末,这方面的作品大量涌现,产生了一系列的“傻故事”。这些作品一如既往地鞭挞罪恶和错误,但是不再把这些全部归咎于傲慢、冷酷或疏于基督徒的操守,而是归咎于某种严重的愚蠢。这种愚蠢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缘由,但却使所有的人都卷入某种密谋。对疯癫(愚蠢)的鞭挞变成了一种普遍的批判方式。在闹剧和傻剧中,病人、愚人或傻瓜的角色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不再是司空见惯的站在一边的可笑配角,而是作为真理的卫士站在舞台中央。。他此时的角色是对故事和讽刺作品中的疯癫角色的补充和颠倒。当所有的人都因愚蠢而忘乎所以、茫然不知时,病人则会提醒每一个人。在一部人人相互欺骗,到头来愚弄了自己的喜剧中,病人就是辅助的喜剧因素,是欺骗之欺骗。他用十足愚蠢的傻瓜语言说出理性的词句,从而以滑稽的方式造成喜剧效果:他向恋人们谈论爱情,向年轻人讲生活的真理,向高傲者和说谎者讲中庸之道。甚至佛兰德尔和北欧非常流行的传统的愚人节也成了戏剧性的活动,并变成社会和道德批判,尽管它们可能包含着某些自发的宗教滑稽剧的因素。
    在学术作品中,疯癫或愚蠢也在理性和真理的心脏活动着。愚蠢不加区别地把一切人送上它的疯癫舟船,迫使他们接受普遍的冒险(如奥斯特沃伦的《蓝舟》、布兰特的《愚人船》。愚蠢造成了灾难性的统治,穆尔纳(thomas mumer)在《愚蠢的请求》中对此描绘得淋漓尽致。愚蠢在科洛兹(corroz)的讽刺作品《驳疯狂的爱情》中战胜了爱情。在拉贝的对话体作品《愚蠢和爱情的辩论》中,愚蠢和爱情争论,谁首先出现,谁造就了谁,结果愚蠢获得胜利。愚蠢也有自己的学术消遣。它是论争的对象,它与自己争论;它被批驳,但又为自己辩护,声称自己比理性更接近于幸福和真理,比理性更接近于理性。温普斐灵编辑了《哲学的垄断》,加卢斯编辑了《垄断与社会.光印船上的愚人》。而在所有这些严肃的玩耍中,占据中心位置的是伟大的人文主义作品:弗雷德尔的《复活的风俗》和伊拉斯漠(erasmus)的《愚人颂》。与这些孜孜于论辩的讨论,这些被不断重复、不断加工的论述,相互呼应的是一个从博斯的《治疗疯癫》和《愚人船》到布鲁盖尔的《愚人的呼喊》的问像长廊。木刻和版面将戏剧、文学和艺术已经描述的东西,即尽人节和愚人舞的混合题材,刻画出来。无可置疑,自15世纪以来,疯癫的形象一直萦绕着西方人的想像。
    一个年代序列本身可以说明问题。圣婴公墓的《死神之舞》无疑是15世纪初的作品,安息圣墓的同名作品很可能是在1460年前后创作的。1485年,马尔尚(guyot marchant)发表《死神舞》(danse macabre)。这六十年肯定是被这种狞笑的死神形象支配着。但是,1494年,布兰特写出《愚人船》,1497年,该作品译成拉丁文。在该世纪最本几年中,博斯画出《愚人船》。《愚人颂》写于1509年。这种前后交替关系是十分清楚的。
    直到历世纪下半叶前,或稍晚些时候,死亡的主题独领风骚。人的终结、时代的终结部带着瘟疫和战争的面具。威胁着人类生存的是这种万物都无法逃避的结局和秩序。甚至在此岸世界都感受到的这种威胁是一种无形之物。但是在该世纪的最后岁月,这种巨大的不安转向了自身。对疯癫的嘲弄取代了死亡的肃穆。人们从发现人必然要化为乌有转向戏德地思考生存本身就是虚无这一思想。面对死亡的绝对界限所产生的恐惧,通过一种不断的嘲讽而转向内部。人们提前解除了这种恐惧,把死亡变成一个笑柄,使它变成了一种日常的平淡形式,使它经常再现于生活场景之中,把它分散在一切人的罪恶、苦难和荒唐之中。死亡的毁灭已不再算回事了,因为它已无处不在,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徒劳无益的口角、蝇营狗苟的争斗。头脑将变成骷髅,而现在已经空虚。疯癫就是已经到场的死亡问n。但这也是死亡被征服的状态。它躲在日常的症状之中。这些症状不仅宣告神已经君临,而且表示它的战利品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俘虏。死亡所揭去的不过是一个面具。要想发现骷髅的笑容,人们只需撤掉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既不是美,也不是真,而仅仅是石膏和金属丝做成的面具。无论带着面具还是变成僵尸,笑容始终不变。但是,当病人大笑时,他已经带着死神的笑容。因此,病人比死人更早地消除了死亡的威胁。文艺复兴全盛时期的”愚人的呼喊”战胜了中世纪末桑托广场墙上《死神胜利》的歌声。
    疯癫主题取代死亡主题并不标志着一种断裂,而是标志着忧虑的内在转向。受到质疑的依然是生存的虚无,但是这种虚无不再被认为是一种外在的终点,即威胁和结局。它是从内心体验到的持续不变的永恒的生存方式。过去,人们一度因疯癫而看不到死期将至,因此必须用死亡景象来恢复他的理智。现在,理智就表现为时时处处地谴责疯癫,教导人们懂得,他们不过是已死的人,如果说本日临近,那不过是程度问题,已经无所不在的疯癫和死亡本身别无二致。这就是德尚(eustache Deschamps)所预言的:
    一我们胆怯而软弱,
    贪婪、衰老、出言不逊。
    我环视左右,皆是愚人。
    末日即将来临,
    一切皆显病态。…

    现在,这些因素都颠倒过来。不再由时代和世界的终结来回溯性地显示,人们因疯癫而对这种结局毫无思想准备。而是由疯癫的潮流、它的秘密侵入来显示世界正在接近最后的灾难。正是人类的精神错乱导致了世界的末日。
    在造型艺术和文学中,这种疯癫体验显得极其一致。绘画和文字作品始终相互参照——这里说到了,那里就用形象表现出来。我们在大众节庆中、在戏剧表演中,在版画和木刻中,一再地发现同样的愚人舞题材。而《愚人颁》的最后一部分整个是根据一种冗长的病人舞的模式构思成的。在这种舞蹈中,各种职业和各种等级的人依次列队行进,组成了疯癫的圆舞。博斯在里斯本创作的绘画《圣安东尼的诱惑》中加上了一群荒诞古怪的人,其中许多形象借鉴了传统的面具,有些可能取材于《作恶的斧城人著名的《愚人船》不是直接取材于布兰特的《愚人船》吗?它不仅采用同样的标题,而且似乎完全是对布兰特的长诗第二十七章的图解,也是讽刺“酒鬼和线餐之徒”的。因此,甚至有人认为,博斯的这幅画是图解布兰特长诗主要篇章的系列绘画的一部分。
    毋庸置疑,我们不应被这些题材表面上的一脉相承所迷惑,也不应去想像超出历史本身所揭示的东西。再重复马尔对以往时代的分析,尤其是关于死亡题材的分析,是不太可能的了。因为言语和形象的统一、语言描述和艺术造型的统一开始瓦解了。它们不再直接共有统一的含义。如果说,形象确实还有表达功能,用语言传达某种现实事物的功能,那么我们必须承认,它已不再表达这同一事物。而且。因其本身的造型价值,绘画忙于一种实验。这种实验将使它愈益脱离语言,不管其题材表面上是否雷同。形象和语言依然在解说着同一个道德世界里的同一个愚人寓言,但二者的方向已大相径庭。在这种明显可感的分裂中,已经显示了西方疯癫经验未来的重大分界线。
    疯癫在文艺复兴地平线上的出现,首先可以从哥特象征主义的衰落中觉察到:这个世界所细密编织的精神意义之网仿佛开始瓦解,所展露的面孔除了疯态之外都令人难以捉摸。哥特形式继续存留了一段时间,但是它们渐渐沉寂,不再表达什么,不再提示什么,也不再教诲什么,只剩下它们本身的超越一切语言的荒谬存在(尽管人们对它们并不陌生)。环’象摆脱了沟道它们的理智和说教,开始专注于自身的疯癫。
    似乎矛盾的是,这种解放恰恰来自意义的自我繁衍。这种繁衍编织出数量繁多、错综复杂、丰富多彩的关系,以致除非用奥秘的知识便无法理解它们。事物本身背负起越来越多的属性、标志和隐喻,以致最终丧失了自身的形式。意义不再能被直觉所解读,形象不再表明自身。在赋予形象以生命的知识与形象所转而采用的形式之间,裂痕变宽了。这就为梦幻开辟了自由天地。有一部名为《人类得救宝鉴》的著作表明了哥特世界末期意义繁衍的情况。该书打破了早期教会传统所确立的各种对应关系,阐述了旧约和新约共有的一种象征体系,这种象征性不是基于预言的安排,而是源于某种意象的对应。基督受难并不仅仅有亚伯拉罕献身的预示,而且被对受难的赞美及无数有关梦幻所环绕。铁匠突巴门和伊赛亚的轮子都在十字架周围占据着位置,组成了超出各种关于牺牲的教诲之外的表现野蛮、肉体折磨和受难的古怪场面。这样,这种物象就被赋予附加的意义,并被迫来表达它们。而且,梦幻、疯癫、荒诞也能渗进这种扩展的意义中。这些象征性形象很容易变成恶梦般的幻影。可以看到,在德国版画中,古老的智慧形象常常用一只长颈鸟来表现,它的思想从心脏慢慢地升到头部,这样这些思想就有时间被掂量和斟酌。这是一个被人们谈腻了的象征,即用一个高雅学术的蒸馏器,一个提炼精华的工具的形象来表现思索的漫长过程。“老好人”的脖颈被无限拉长,这是为了更好地说明超出智慧之外的、反思知识的实际过程。这个象征性的人变成了一只怪鸟,其脖颈不合比例且干曲百折。这是一个荒诞的存在,既是动物又不是动物,与其说是表达某种严格的意义,不如说更近乎于某种有魔力的形象。这种象征的智慧是梦幻疯癫的俘获物。
    这个意象世界的一个基本变化是,一个多重意义所具有的张力使这个世界从形式的控制下解放出来。在意象表面背后确立了如此繁杂的意义,以致于意象完全呈现为一个令人迷惑不解的面孔。于是,这个形象不再有说教的力量,而是具有迷惑的力量。最典型的例子是中世纪人们早已熟知的《英语诗篇》中以及在沙特尔和布尔日教堂的雕刻中的著名半人半兽形象的演变。这种形象原来被用于告诫人们,被欲望驱使的人类是如何变成野兽的俘获物;这些放在怪兽肚子中的怪异面孔,属于柏拉图式的大隐喻世界,被用于谴责表现在荒唐罪恶中的精神堕落。但是,在15世纪,这种半人半鲁的疯癫形象,变成无数以”诱惑”为题的作品所偏爱的形象之一。冲击隐士安宁的不是欲望之物,而是这些神秘的、发狂的形状,它们出自于一种梦幻,而在某个世界的表面偷偷地留下,依然沉默而党秘。在里斯本教堂的壁画《诱惑》中,与圣安东尼相对而坐的就是这些出自疯癫及其引起的孤独、悔罪和困苦的形象中的一个。这个无形体的面孔上浮现着苍白的微笑,机灵的鬼脸表现的纯粹是焦灼。现在,正是这种梦魔幻影同时成为诱惑的主体和对象。正是这种形象吸引了苦行者的目光–他们都是某种对镜求索的俘虏。这种求索完全被这些包围着他们的怪物所造成的沉寂所吞没而得不到回答。这种半人半兽不再以其嘲讽形式唤醒人们恢复在荒唐的欲望中所遗忘的精神使命。正是疯癫变成了诱惑;它体现了不可能之事、不可思议之事、非人之事,以及一切暗示着大地表面上的某种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荒诞存在的东西。而所有这一切恰恰赋予半人半兽以奇异的力量。对于15世纪的人来说,自己的梦幻、自己的疯癫幻觉的自由,无论多么可怕,但却比肉体需求的实现更有吸引力。
    那么,此时通过疯癫意象起作用的这种扭力是什么呢?
    首先,人们在这些怪异形象中发现了关于人的本性的一个秘密、一种禀性。在中世纪人的思想中,被亚当命名的动物界象征性地体现着人性的价值。但是在文艺复兴初期,人与动物界的关系颠倒过来了。野兽获得自由。它们逃出传说和道德图解的世界,获得自身的某种怪异性质。由于令人惊愕的颠倒,现在动物反过来追踪人,抓住人,向人揭示人自身的真理。从夜癫的想访中产生的非现实的动物变成了人的秘密本质。当本日来临,罪孽深重的人类以丑陋的裸体出现时,我们会看到,人类具有某种发狂动物的可怕形象。在布茨的《地狱》中,它们是锐鸣果,其身体是赌蟀和赤裸的罪人的结合;在洛赫纳的作品中,他们是展翅的猫头昆虫,人面甲虫以及煽动着如同不安而贪婪的双手的翅膀的鸟。这种形象在格吕内瓦尔德的《诱惑》中则是一只有多节手指的大猛兽。动物界逃避了人类符号和价值的驯化,反过来揭示了隐藏在人心中的无名狂暴和徒劳的疯癫。
    在这种幻影性相次的另一极,疯癫之所以有魅力,其原因在于它就是知识。它之所以是知识,其原因首先在于所有这些荒诞形象实际上都是构成某种神秘玄奥的学术的因素。这些怪异形状从一开始就被件于“伟大奥秘”的空间里。受它们诱惑的圣安东尼并不单纯是欲望的粗暴牺牲品,而更多地是受到好奇心的暗中引诱。他受到遥远而又亲近的知识的诱惑,受到那些半人半兽的微笑的诱惑。那些知识既在他呈现又在躲闪。他在向后倒退,这一步之差就使他不能跨入知识的禁区。他早就知道——这也正是对他的诱惑所在——卡丹随后所说的:“智慧同其他珍贵的东西一样,应该从地壳内连根除掉。”而这种无法接近的、极其可怕的知识则早已被天真的愚人所学握。当有理性、有智黑的人仅仅感受到片断的、从而越发令人气馁的种种知识形象时,愚人则拥有完整无缺的知识领域。那个水晶球在所有其他人看来是透明无物的,而在他眼中则是充满了隐形的知识。动鲁盖尔曾嘲笑病人试图识破这个水晶世界,但是恰恰在“呼喊着的女疯子”扛着的木棍顶端悬吊着这个多彩的知识球。这是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珍贵的灯笼。而且,这个世界恰恰出现在忘忧乐园的反面。另一个知识象征是树(禁树、允诺永生和使人犯下原罪的树)。它曾种在人间乐园的中央,但后来被连根拔掉。而现在,正如在图解巴德的《女愚人船》的版画上可看到的,它成为愚人船上的桅杆。无疑,在博斯的《愚人船》上摇曳着的也正是这种树。
    这种愚人的智慧预示着什么呢?毫无疑问,因为它是被禁止的智慧,所以它既预示着撒旦的统治,又预示着世界的末日,既预示着终极的狂喜,又预示着最高的惩罚,既预示着它在人世间的无以武力,又预示着万却不复的堕落。愚人船穿行过一个快乐景区,这里能满足人的一切欲望。这是一个复苏的乐园,因为人在这里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需求,但是他还没有返朴归真。这种虚假的幸福是反基督者的邪恶胜利。这是末日,是已经来临的未回。诚然,在15世纪,启示录上的梦境并不新鲜,但是它们的性质已与过去大相径庭。在14世纪精致的幻想插图上,城堡如骰子般摇摇欲坠,巨兽总是被圣母镇在海湾的传统的龙。总之,上帝的意旨及其迫近的胜利都赫然在目。但是,(在15世纪)这种画面被派灭了一切智慧的世界图像所取代。后者是自然界妖魔鬼怪的大聚会:高山消退而变成平原,遍野横尸、荒系露骨、星辰坠落、大地流火,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凋萎、死亡。这个未日毫无作为过渡和希望的价值,而仅仅是一个吞没世界原有理性的夜晚的来临。丢勒的作品很能说明这一点。在他的画上,启示录中上帝派来的骑兵并不是胜利与和解天使,也不是和平正义的使者,而是进行疯狂报复的、披头散发的武士。世界陷入普遍的怒火之中。胜利既不属于上帝,也不属于撒旦,而是属于疯癫。
    疯癫在各个方面都使人们迷恋。它所产生的怪异图像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押物表面的现象。那种从最奇特的深安状态所产生的东西,就像一个秘密、一个无法接近的真理,早已隐藏在地表下面。这是一个奇特的体论。当人放纵其疯癫的专横时,他就与世界的隐秘的必然性面对面了;出没于他的恶梦之中的,困扰着他的孤独之夜的动物就是他自己的本质,它将揭示出地狱的无情真理;那些关于盲目愚意的虚浮意象就是这个世界的“伟大科学”;这种无序、这个疯癫的宇宙早已预示了残忍的结局。透过这种意象,文艺复兴时期的人表达了对世界的凶兆和秘密的领悟,而这无疑赋予了这些意象的价值,并且使它们的奇想具有极其紧密的联系。

    在同一时期,文学、哲学和道德方面的疯癫题材则蒙上另一层截然不同的面纱。
    在中世纪,疯癫或愚蠢在罪恶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自13世纪起,它通常被列入精神冲突的邪恶一方。在巴黎和亚眠(amiens),它出现在罪恶行列中,出现在争夺对人的灵魂的控制权的12对范畴中:信仰和偶像崇拜、希望和绝望、慈善和贪婪、贞洁和放荡、谨慎和愚蠢(即疯癫)、忍耐和狂暴、宽容和苛刻、和谐和纷争、服从和反叛、坚韧不拔和反复无常、刚毅与懦弱、谦卑与高傲。在文艺复兴时期,疯癫从这种平凡的位置跃居前茅。与于格的说法——亚当时代的罪恶谱系树植根于傲慢——不同,现在疯癫是一切人类弱点的领袖。作为无可争议的领唱者,它引导着它们,扫视着它们,点它们的名;”来认一认我的女伴吧。……周眼低垂的是自恋(philautia)。眼睛眯笑、挥手欢呼的是谄媚(colacia)。睡眼蒙眬的是健忘。支着下巴、抄着手的是慵倦(misoponia)。头戴花环、身洒香水的是享乐(hedonia)。目光游移茫然的是愚蠢(anoia)。肉体丰腴的是懒惰(tryphe)。在这些年轻女人中有两个女神,一个是欢悦女神,另一个是沉睡女神。”统治久的一切恶习是疯癫的绝对特权。但是,难道它不也间接地统治着人的一切美德吗?它不是统治着造就出明智的政治家的野心、造就出财富的贪婪、激励着哲人和学者的贸然好奇心吗?路易丝·拉贝仿效伊拉斯漠,让墨丘利(罗马传信和商业之神)恳求诸神:”不要让那个给你们带来如此之多欢乐的美貌女士遭到毁灭的厄运。”
    然而,这个新王权同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与这个世界的巨大悲剧性力量相通的黑暗统治,几乎毫无共同之处。
    疯癫确实具有吸引力,但它并不蛊惑人。它统治着世上一切轻松愉快乃至轻浮的书情。正是疯癫、愚蠢使人变得“好动而欢乐”,正如它曾使“保护神、美神、酒神、森林之神和文雅的花园护神”去寻欢作乐一样。它的一切都显露在外表,毫无高深莫测之处。
    毫无疑问,疯癫同获得知识的奇异途径有某种关系。布兰特的诗《愚人船》的第一章就是描写书籍和学者的。在1497年拉丁文版的该章插图上,坐在由书籍难成的宝座上的大学教师,头戴一项博士帽,而博士帽的背后却是一个缝着铃档的愚人帽。伊拉斯漠在描写愚人舞时,让学者们占据了很大位置:在法律学者前面有文法学者、诗人、修辞学者、作家,在他们之后是”留着胡须身披斗篷的可尊敬的哲学家”,最后是浩浩荡荡的神学家。然而,如果说知识在疯癫中占有重要位置,那么其原因不在于疯癫能够控制知识的奥秘;相反,疯癫是对某种杂乱无用的科学的惩罚。如果说疯癫是知识的真理,那么其原因在于知识是荒谬的,知识不去致力于经验这本大书,而是陷于旧纸堆和无益争论的迷津中。正是由于虚假的学问太多了,学问才变成了疯癫。
    博学之上显声名,
    仰顾先贤知天命,
    不重典籍轻教义,
    唯求自然之技能。

    从长期流行的讽刺主题可以看出,疯癫在这里是对知识及其盲目自大的一种喜剧式惩罚。
    因此,就一般情况而言,疯癫不是与现实世界及其各种隐秘形式相联系,而是与人、与人的弱点、梦幻和错觉相联系。博斯在疯癫中所看到的任何模糊的宇宙观象。在伊拉斯漠那里都被消除了。疯癫不再在大地的角落伏击人类,而是巧妙地潜入人类。或者说,它是一种人类与自身所维持的微妙关系。在伊拉斯漠的作品中,疯癫以神话形式人格化。但这仅仅是一神文学手法。实际上,只存在着各种“呈放”一人的各种疯态:“有多少人,我就能列举多少种形象”;人们只须扫一照各个国家,包括治理得最好嫁:“那里充斥着如此之多的疯态,每夭都有许多新的疯志产生,即便有一千个德漠克利特来嘲笑他们也忙不过来。”因此,不存在疯癫,而只存在着每个人身上都有的那种疯态。因为正是人在对自身的依恋中,通过自己的错觉而造成疯癫。自恋是愚蠢在其舞蹈中的第一个舞伴。其原因在于,它们具有一种特殊的关系:自恋是疯癫的第一个症状其原因还在于,人依恋自身,以致以谬误为真理,以谎言为真实,以暴力和丑陋为正义和美。“这个人比猴子还丑陋,却自以为如海神般英俊;那个人用圆规划出三条线便自以为是欧几里德;第三个人自以为有美妙的歌喉,其实他在七弦琴前像个傻瓜,他的声音就像公鸡在啄母鸡。”在这种虚妄的自恋中,人产中了自己的疯癫幻象。这种疯癫象征从此成为一面镜子,它不反映任何现实,而是秘密地向自我观照的人提供自以为是的梦幻。疯癫所涉及的与其说是真理和现实世界,不如说是人和人所能感觉的关于自身的所谓真理。
    疯癫由此而进入一个完全的道德领域。邪恶不是惩罚或毁灭了,而仅仅是错误或缺点。布兰特的诗中有116段是描述愚人船上的乘客的,其中有守财奴、诽谤者、酒鬼,还有放荡不羁者、曲解圣经者、通好者。该诗的拉丁文译者洛舍在前言中说明这部作品的宗旨和意义。他认为,这首诗想告诉人们”可能有何种邪恶、何种美德,何种恶习;美德或错误会导致什么结果”;它同时根据每个人的恶行分别加以谴责:”不虔敬者、傲慢者、贪财者、奢侈者、放荡者、淫欲者、暴躁者、餐餐者、贪得无厌者、妒忌者、下毒者、离经叛道者”,……简言之,它谴责人所能做的一切不端行为。
    在15世纪的文学和哲学领域里,疯癫经验一般都用道德讽喻来表现。亲绕着画家想像的、病态发作造成的那些重大威胁丝毫没有被提到。相反,强烈的痛苦被看作是对这种发作的阻遏;人们闭口不谈这类事情。伊拉斯漠让我们把视线避开这种精神错乱——”那是复仇女神使其从地狱中溜出来的,她们动辄便放出她们的毒蛇”;他要赞颂的不是这类精神错乱形态,而是使灵魂摆脱”痛苦的烦恼而重新耽于各种享乐”的”甜蜜幻觉”。这个安褴的世界很容易驾驭;它很乐于向聪明人展示自己的天真秘密,而后者却哈哈大笑,敬而远之。如果说博斯、勃鲁盖尔和杜勒都是极其世俗的观察者,因而被周围熙熙攘攘的疯癫所困惑,那么伊拉斯溪则是从一个远距离的安全之处来观察疯癫:他是站在自己的奥林帕斯山上观察它。他之所以赞颂疯癫,是因为他能用众神的无法抑制的笑声来嘲笑它。须知,人的疯癫是一种神奇的景观;”其实,如果有人能像迈尼普斯所设想的那样,从月亮上观察大地上的无穷骚动,那么他会认为自己看到一群蚊蝇在相互争斗、陷害、偷窃,在游戏、耍闹、跌落和死亡。他也就不会认真看待这些短命的蟀蜒所造成的麻烦和悲剧。”疯癫不再是人们所熟知的这个世界的异相;对于这个局外观察者来说,它完全是一个普通景观;它不再是一个宇宙的形象,而是一个时代的特征。
    然而,一种新的工作正在兴起,它将用批判意识来废止这种悲剧性的疯癫经验。我们暂且把这种现象搁在一旁,而来看看在《唐吉河德》、斯居代里的小说、《李尔王》以及罗特鲁或特里斯丹隐士的剧本中的那些形象。
    我们首先来看最重要的,也是最持久的——因为18世纪还在承认它那刚刚被抹掉的形态:浪漫化的疯癫。其特征是由塞万提斯(cervantes)确定的。但是,该题材被人们不厌其烦地反复使用:直接的改编(布斯卡尔的《唐吉河德》在1639年上演;两年后,他把《桑乔当政记》搬上舞台),片断的改写(皮绍《卡德尼奥愚人记》是关于这位莫雷纳山的”衣衫褴褛的骑士”题材的花样翻新),或者以更间接的方式对幻想小说的讽刺(如萨布里尼的《虚伪的克莱莉娜》,以及在唐吉河德的故事中关于阿尔维阿纳的荣丽叶的片断)。这些幻想是由作者传达给读者的,但是作者的奇想却变成了读者的幻觉。作者的花招被读者天真地当作现实图景而接受了。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对幻想小说的简单批评,但是在这背后隐藏着一种巨大的不安。这是对艺术作品中的现实与想像的关系的忧虑,或许也是对想像力的创造与诸妄的迷乱之间以假当真的交流的忧虑。”我们把艺术的创造归因于发狂的想像;所谓画家、诗人和音乐家的奇思怪想不过是意指他们的疯癫的婉转说法。”正是由于这种疯癫,另一种时代、另一种艺术、另一种道德的价值会引起质疑,但是,疯癫也反映出人类的各种想像,甚至最漫无边际的逻想。这些想像是模糊的、骚动的,却又在一种共同的妄想中奇怪地相互妥协。
    在第一种疯癫形式之后接履而来的是狂妄自大的疯癫。但是,这种病人没有一种文学典型。他通过一种虚妄的自恋而与自身认同。虚妄的自恋使他将各种自己所缺少的品质、美德或权力赋予自己。他继承了伊拉斯漠作品中那个远古时代的“自恋”。贫穷却自以为富有;丑陋却自我欣赏;带着脚镣却自比作上帝。奥苏马大学那位自以为是海神的文学士便是这种人。德马雷的《幻觉者》中的七个人物、西拉诺的《假学究》中的夏多福,圣埃弗勒蒙的《未来的政治家》中的里奇索斯等等的可笑命运都是如此。这个世界有多少种性格、野心和必然产生的幻觉,不可穷尽的疯癫就有多少种面孔。甚至在其序列的尽头,也有最轻微的疯癫症状。这就是每个人在自己心中所维护的与自己的想像关系。它造成了人最常见的错误。批判这种自恋关系是一切道德批判的起点和归宿。
    属于道德领域的还有正义惩罚的疯癫。它在惩罚头脑混乱的同时还惩罚心灵混乱。但是它还具有其他力量:它所施加的惩罚会自动增强,因为它通过惩罚本身而揭示出真理。这种疯癫的正当性就在于它是真实的。之所以说它是真实的,原因在于受苦者已经在虚妄的幻觉旋涡中体验到,自己受到的惩罚将是永恒存在的痛苦。在高乃依的《梅丽特》中,埃拉斯特认为自己早已受到复仇女神的追踪和米诺斯的有罪宣判。之所以说它是真实的,还因为避开一切耳目的罪行从这种奇异的惩罚中暴露出来,正如白天从黑夜中破晓而出;疯癫用粗野不羁的言辞宣告了自身的意义;它通过自己的幻想说出自身的隐秘真理;它的呼喊表达了它的良心。例如,麦克白夫人‘犯’的吃语向那些“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吐露了长期以来只对“不会说话的枕头”说的话。
    最后一种疯癫是绝望情欲的疯癫。因爱得过度而失望的爱情,尤其是被死亡愚弄的爱情,别无出路,只有诉诸疯癫。只要有一个对象,疯狂的爱情就是爱而不是疯癫;而一旦徒有此爱,疯狂的爱情便在腊妄的空隙中追逐自身。让一种情欲受到如此激烈的惩罚是否太悲惨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种惩罚也是一种慰藉;它用想像的存在覆盖住无可弥补的缺憾;它用反常的欣喜或无意义的勇敢追求弥补了已经消失的形态。如果它会导致死亡的话,那么正是在死亡中情侣将永不分离。奥菲莉妮的绝唱便是如此。《聪明误》中的阿里斯特的吃语也是如此。李尔王痛苦而甜蜜的疯癫更是如此。
    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疯癫总是与死亡和谋杀为伍。在塞万提斯的作品中,想像者的意象是被狂妄自负支配着。这俩人是最卓越的典范,后来的仿效者往往都是东施效塑。无疑,这俩人与其说是表现了自己时代已经发展了的对无理性的某种批判性的和道义上的体验,毋宁说是表现了15世纪刚刚出现的对疯癫的悲剧体验。他们超越了时空而与一种即将逝去的意义建立了联系,而那种联系将只会在黑暗中得到延存。但是,通过将他们的作品及其所表达的思想,与他们的同时代人和仿效者所展示的意义相比较,我们能够了解在17世纪初文学的疯癫经验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的作品中,疯癫依然占据着一种极端的、孤立无援的位置。没有任何东西能使它回归真理或理性。它只能导致痛苦乃至死亡。疯癫虽然表现为一派胡言乱语,但它并不是虚荣自负;填充着它的是空虚感,是麦克白夫人的医生所说的“超出我的医术的疾病”;它已经是完全的死亡;一个疯子不需要医生,而只需要上帝赐福。奥菲莉娜最后重新尝到了欣喜的甜蜜,这就使她忘却一切不幸;她在疯癫时唱的歌,在实质上近似于麦克白城堡的通道中传出的“妇人的呼喊”——宣告“王后死了”。诚然,唐吉河德是死在一片安滥之中。他临终时已回归理性和真理。这位骑士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癫,在他眼中,疯癫表现为愚蠢。但是,这种对自己愚蠢的突如其来的认识难道不是“一种刚刚进入他脑际的新疯癫”吗?这种双关状态无限地循环往复,最终只能由死亡来解决。疯癫的消散只能意味着最后结局的来临;“甚至人们借以发现这个病人垂死的症状之一,便是他那么轻易地恢复理智,不再疯癫。”但是,死亡本身并不能带来和平;生命的结束使生命摆脱了疯癫,但是疯癫仍将超越死亡而取得胜利。这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永恒真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唐吉河德一生疯癫,并因疯癫而流芳百世;而且疯癫还使死亡成为不朽:“在此安眠的是一位著名骑士,其英勇无畏,虽死犹生。”

    然而,疯癫很快就告别了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给它安排的这些终极地位。而且,在17世纪早期的文学中,它受到优遇而占据了一个中心位置。这样它便构成了情节纠葛而不是结局,构成了剧情的转折而不是最后的解脱。由于在叙事和戏剧结构中的位置发生变化,它便认可了真理的显示和理性的复归。
    于是,人们不再考虑疯癫的悲剧现实和使疯癫通向彼岸世界的绝对痛苦,而仅仅嘲弄其幻觉。这不是一种真正的惩罚,而只是一种惩罚的意象,因此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它只能与某种罪行表象或死亡错觉相联系。在特里斯丹隐士的《聪明误》中,阿里斯特得知女儿的死讯而变得疯癫,但他的女儿其实并没有死。在《梅丽特》中,埃拉斯特觉得自己因双重罪行而受到复仇女神的追踪并被拖到米诺斯面前,这种罪行是他可能犯下的或可能想犯下的,但实际上这种罪行并没有真正导致任何人的死亡。疯癫失去了令人瞩目的严重性;它只是因错误而受到的惩罚或引起的绝望。只有在我们关注一个虚构的戏剧时,疯癫才具有令人瞩目的功能。而在这种虚构的形式中,只有想像的错误、虚假的谋杀,短暂的失踪。
    然而,疯癫并不因丧失其严重性而改变其本质,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因为它使幻觉登峰造极,从而使幻觉不成其为幻觉。剧中人物在疯癫时被自己的错误包裹起来,此时他开始不自觉地解开这个错误之网。他谴责自己,并请不自禁地说出真理。譬如,在《梅丽特》中,男主人公使用各种手段欺骗别人,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成了第一个牺牲品,认为自己对对手和女儿的死亡负有罪责,在派安状态中责备自己编造了一系列情书。于是,由于疯癫而使真相大白。疯癫是因对某种结局的幻觉引起的,但在实际上解开了真正的情节纠葛。它既是这一纠葛的原因,又是其结果。换言之,疯癫是对某种虚假结果的虚假惩罚,但它揭示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从而使问题能真正得到解决。它用错误来掩护真理的秘密活动。《病人院》的作者正是利用了疯癫的这种既暧昧又关键的功能。他描述一对情侣的故事。这两个人为了逃避人们的追寻而装疯弄促,躲在病人中间。少女在假装痴呆之后装扮成男孩,但又假装相信自己是个女孩——其实她本来就是个女孩。通过这两种假装的相互抵消,她说出了最终会取得胜利的真理。
    疯癫是最纯粹、最完整的错觉(张冠李戴、指鹿为马)形式。它视谬误为真理,视死亡为生存,视男人为女人,视情人为复仇女神,视殉难者为米诺斯。但是,它也是戏剧安排中最必要的错觉形式。因为无需任何外部因素便可获得某种真正的解决,而只须将其错觉推至真理。因此,它处于戏剧结构的中心。它既是一个孕育着某种秘密“转折”的虚假结局,又是走向最终复归理性和真理的第一步。它既是表面上各种人物的悲剧命运的会聚点,又是实际上导致最终大团圆的起点。透过疯癫建立起一种平衡,但是疯癫用错觉的迷雾、虑假的混乱掩盖了这种平衡;这种构造的严整性被精心安排的杂乱无章的外表所隐匿。生活中的突发事件,偶然的姿态和语言,疾风骤雨般的疯癫(这种疯癫顿时使情节逆转,使人们震惊,使帷幕皱乱——只要将募绳拉紧一点)这就是典型的巴罗克式的把戏。疯癫是前古典文学的悲喜剧结构中的重要把戏。
    斯居代里懂得这种把戏。他使自己的《喜剧演员的喜剧》成为一出戏中戏。从一开始,他就用相互呼应的疯癫错觉来展开剧情。一组演员扮演观众,另一组演员扮演演员。前者必须假装认为舞台就是现实,表演就是生活,而实际上他们是在一个舞台上表演。后者必须装作在演戏,而实际上他们就是在演戏的演员。这是一种双重表演,其中每个因素都是双重的。这样就形成了现实与幻觉之间的再次交流,而幻觉本身就是疯癫的戏剧意义。在为斯居代里剧本写的前言中,蒙多利(mondory)说:”我不知道我的伙伴们为何会如此放纵,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有某种魔力使他们丧失了理智。糟糕的是,他们也在设法让我和你们都丧失理智。他们想让我相信我不是站在舞台上,让我相信,这里就是里昂,那边有一个小旅馆,那个旅馆院子里的演员与我们不同,他们是演员,在表演一出田园戏。”这出戏用这种大胆的形式展示了它的真理,即它是幻觉,严格地说,它是疯癫。

    古典的疯癫经验诞生了。15世纪出现的那种重大威胁消退了。博斯绘画中那些令人不安的力量失去了昔日的威风。那些形式依然保留着,但是现在变得明晰而温和,成为理性的随从和必不可免的仪仗队。疯癫不再是处于世界边缘,人和死亡边缘的末日审判时的形象;疯癫的目光所凝视的黑暗、产生出不可思议形状的黑暗已经消散。愚人船上心甘情愿的奴隶所航行的世界被人遗忘了。疯癫不再凭借奇异的航行从此岸世界的某一点驶向彼岸世界的另一点。它不再是那种捉摸不定的和绝对的界限。注意,它现在停泊下来,牢牢地停在人世间。它留驻了。没有船了,有的是医院。
    疯人船的时代刚刚过去一个世纪,“疯人院”的题材便出现了。在疯人院里,所有按照人类的真正理性标准属于头脑空空的人都说着智慧的观关语,发表自相矛盾的、具有反讽意味的言论:“……在收容不可救药的疯人的医院里,男男女女的疯傻痴呆应有尽有。记录这些疯态不仅有趣而且有意义,这是探索真正智慧的一项必要工作。”在这里,每一种疯态都找到自己适当的位置,自己的特殊标记和自己的保护神。狂躁症的象征是一个跨骑椅子的傻子,它在密涅瓦的注视下猛烈挣扎。抑郁症的象征是乡间孤独而饥渴的狼,其保护神是朱庇特–各种动物的保护神。接着排下来的是”酒癫”、”丧失记忆和理解力的疯人”、”昏迷不醒的疯人”、”轻佻呆傻的疯人”…。这个无序的世界条理清晰地宣读了一篇《理智颂》。在这种”医院”里,”禁闭”取代了”航行”。
    被驯化的疯癫依然保留了其统治的全部表象。现在它参与对理性的评估和对真理的探索。它在事物的表面,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过一切表象的运作,通过现实与幻觉的混淆,通过那整个模糊不清的网——总在编织又总被打破的、既将真理和表象统一起来又将它们分开的网——发生作用。它既遮遮掩掩又锋芒毕露,既说真话又讲谎言,既是光明又是阴影。它闪烁诱人。这个宽容的中心形象,在这个巴罗克时代早已是不稳定的了。
    如果我们经常会在小说和戏剧中见到它,那是不足为奇的。同样,如果我们发现它在大街小巷中游荡,也无须惊讶。科莱特(frangois colletet)无数次地在街上见到它:
    在这条大道上,我看见
    一群孩子尾随着一个白痴。
    ……想想看,这个可怜虫,
    这个疯癫的傻瓜,他带着那么多的破烂能有什么用?
    我常常见到这种疯人
    在大街小巷中高声叫骂……

    疯癫是社会画面上一个司空见惯的身影。从旧式的疯人团体中,从他们的节日、聚会和言谈中,人们领略到一种新鲜活泼的愉悦。儒贝尔(nicolas joubert),更为人知的名字是昂古莱万(angoulevent),自称”愚人王”。这是瓦伦梯”伯爵”(valenti le comte)和雷诺(jacques resneau)所争夺的头衔。儒贝尔的拥护者和反对者激烈交锋,于是出现了各种传单,一场论诉和唇枪舌剑的辩论。他的律师证明他是”一个无知的傻瓜、一个空葫芦、一根木棍、一个大脑不完整的人,他的脑子里既无发条也无齿轮。”阿尔贝尔的布伦埃(bluet d’arberes)自称”应允伯爵”。他受到克雷基(crequis)、莱迪基耶尔、布永及内穆尔(nemours)等贵族家族的保护。1602年,他发表了(或者说有人替他发表了)自己的著作。他在书中告诉读者:”他不识字,因为从未学习过”,但是”上帝和天使赐予他灵感”。雷尼耶的第6首讽刺涛提到的社普伊(pierre dupuis),按照布拉坎比尔(brascambille)的说法,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头号傻瓜”。他在《关于吉约姆先生苏醒的告诫》中宣称他有一个”能驰骋到月亮的头脑”。在雷尼耶的第14首讽刺诗中还出现了许多此类人物。
    从任何意义上看,这个世界在17世纪初对疯癫是特别友善的。疯癫在人世中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符号,它使现实和幻想之间的标志错位,使巨大的悲剧性威胁仅成为记忆。它是一种被骚扰多于骚扰的生活,是一种荒诞的社会骚动,是理性的流动。

    然而,新的要求正在产生:
    我千百次地举起灯笼,
    寻觅,在那正午时分
    ……

    第二章 大禁闭

    勉强他们进来。

    文艺复兴使疯癫得以自由地呼喊,但驯化了其暴烈性质。古典时代旋即用一种特殊的强制行动使疯癫归于沉寂。
    众所周知,在17世纪产生了大量的禁闭所。但鲜为人知的是,在巴黎城中每一百人中至少有一人被禁闭在那里。众所周知,绝对专制主义王权曾使用”密札”和专横的囚禁手段。但鲜为人知的是,人们的良心会鼓励这种做法。自皮内尔、图克、瓦格尼茨以来,我们已经知道,在一个半世纪中疯人受制于这种禁闭制度,他们早晚会被囚入总医院的病室或监狱的牢房,会被混杂在劳动院或教养院的人群中。但是很少有人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那里的处境如何?为穷人、失业者、囚犯和疯人指定同样的归宿,其含义何在?正是在禁闭所的围墙里,皮内尔和19世纪的精神病学将会光顾疯人;而且让我们记住,正是在这些地方,它(他)们又遗弃了疯人,同时却自吹”解救”了疯人。从17世纪中期开始,疯癫就同这个禁闭的国度联系起来,同那种指定禁闭为疯癫的自然归宿的行为联系起来。
    1656年这个日期可以作为一个历史标志。在这一年颁布了在巴黎建立总医院的敕令。乍一看,这仅仅是一项改革——不过是一项行政管理方面的整顿。若干早已存在的机构被置于统一管理之下,其中包括先王在世时被改建为武器库的萨尔佩特利耶尔,路易十三曾打算拨给圣路易骑士团作伤员疗养所的比塞特尔,”较大的皮梯耶医院和较小的位于圣维克托郊区的收容院,西皮昂医院、萨翁涅利医院,以及它们的全部土地、花园、房屋和建筑。”对所有这些地方都被用于收容巴黎的穷人,“不论其性别、年龄、籍贯……出身,不论其身体状况,即不论健壮或伤残、患病或正在康复、病情能否医治。”这些机构必须接纳自愿来的或被政府和司法机构送来的人,为他们提供食宿,还必须保证维持那些无处安排但符合收留标准的人的最低生活、整洁外表和基本健康。这种责任委托给终身监理。他们不仅在医院里,而且在巴黎全城对那些属于他们管辖的人行使权力:“他们对总医院内外的巴黎所有穷人行使全权,包括命令、管理、商业、警察、司法和惩治的权力。”监理们还任命一位年薪一干理的医生。他住在皮梯耶,但每星期巡视各分院两次。
    有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总医院不是一个医疗机构。可以说,它是一个半司法机构,一个独立的行政机构。它拥有合法的权力,能够在法院之外裁决,审判和执行。“在总医院及其附属机构里,监理们应掌握着许多必要的、足以达到目标的火刑柱、镣铐、监狱和地牢。在他们制定的医院条例中不允许上诉。而且因为这些条例是来自外界对医院的干预,因此在按照这些条例的形式和精神严格执行条例时不管是否遭到反对或是否有人上诉。为了维持这些条例,绝不允许破例,任何司法辩护和起诉都无济于事。”‘一个准绝对专制主义的权力,剥夺上诉权的司法权力,一个无法抗拒的行政命令,总之总医院是国王在警察和法院之间、在法律的边缘建立的一种奇特权力,是第三种压迫秩序。皮内尔将在比塞特尔和萨尔佩特利耶尔看到的精神病人就属于这个世界。
    就其功能或目标而言,总医院与医疗毫无关系。它是该时期法国正在形成的君主制和资产阶级联合的秩序的一个实例。它与王权有直接联系。正是王权将它完全置于市政权力之下。王国大赈济院在过去的救济活动中起了教会的和精神的调解作用。此时,它突然被取消了。国王宣布:“我们决定成为总医院的庇护者。该医院是王室机构。它在各方面均不依赖大赈济院,也不依赖任何高级官员。它完全不受总改革机构的官员和大赈济院官员的指挥、巡视和管辖。其他人也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它进行调查和管辖。”这个方案是由巴黎最高法院提出的。最初任命的两名行政长官是最高法院院长和首席检查官。但很快又增补了巴黎大主教、救助法院院长、警察总监和商人总监。从此,“大委员会”只起审议作用。实际的管理和责任则委托给选雇的代理人。他们是实际的统治者,是王权和资产阶级财富派到这个贫困世界的代表。法国大革命能够对此作证:“他们是从资产阶级最好的家庭中挑选出来的,……因此他们把公正的观念和纯洁的意图注入他们的管理。”
    这种结构专属于法国的君主制和资产阶级联合的秩序,与其各种绝对专制主义组织形式相吻合,因此很快便扩展到全国。1676年6月16目的国王敕令,要求”在王国的每个城市”都建立”一个总医院”。有些地方,地方当局早已这样做了。里昂的资产阶级早在1612年就建立了一个功能相似的慈善机构。图尔的大主教于1676年7月10日自豪地宣布,他的“城市有幸早已预见到国王的虔敬意图,甚至先于巴黎建立了一所名为慈善院的总医院,其制度已成为王国内外随后建立的一切慈善院的样板。”图尔的慈善院实际上是在1656年建立的,国王曾捐助了四千锂的收入。法国各地都开设了总医院。到法国大革命前夕,三分之二的外省城市建立了这种医院。
    虽然由于王权和资产阶级的合谋,教会被有意地排斥在总医院的组织之外,但是教会对这场运动并未袖手旁观。它改革了自己的医院机构,重新分配了自己的基金,甚至创建了其宗旨与总医院极其相似的组织。圣文森改造了原巴黎最重要的麻疯病院——圣拉扎尔病院。1632年1月7日,他以遣使会的名义与圣拉扎尔“修道院”签订合同,此时后者正要接收“根据国王命令拘留的人”。虔诚信徒会在法国北部开设了这种医院。1602年出现在法国的圣约翰兄弟会首先在圣日耳曼区建立了巴黎慈善院,后在1645年5月10日迁到沙朗通。他们还掌管着距巴黎不远的桑利慈善院。该院是于1670年10月27日开设的。几年前,布永公爵夫人把位于梯耶里堡的玛拉德列利领地的建筑和土地捐赠给他们——这块领地是14世纪由香槟的蒂鲍创建的。他们管理着圣水、彭托松、卡迪亚和罗曼等慈善院。1699年,遣使会会士在马赛建立了一个机构,后变为圣彼埃尔医院。18世纪,先后出现了阿门梯耶尔(171年)、马莱维尔(171年)、康城的真救主(735年)等慈善院。法国大革命前不久(1780年),在雷纳开设了圣梅因慈善院。
    这种现象在欧洲具有普遍性。绝对君主制的形成和反宗教改革时期天主教会的强烈复兴,在法国产生了一种十分独特的性质,即政府和教会既竞争又勾结。在其他地方,这种现象则具有迥然不同的形态,但在时间上是完全同步的。这种大医院,禁闭所,宗教的和公共团体的机构,救助和惩罚的机构,政府的慈善和福利机构是古典时期的一种现象:不仅这种机构是普遍的,而且其诞生也几乎是同时的。在德语国家,是以教养院(zuchthausern)的创建为其标志的。第一个教养院是于1620年前后在汉堡开设的,先于法国的禁闭所(除了里昂的慈善院)。其它的是在该世纪下半叶开设的:巴塞尔(1667年)、布雷斯劳(1668年)、法兰克福(1684年)、施潘道(1684年)、科尼斯堡(1691年)。在18世纪,这种教养院成倍增加。莱比锡的第一所教养院是在1701年开设的。哈雷和卡塞尔分别于1717年和1720年,布里格和奥斯纳布吕克于1756年,托尔高于1771年都先后开设教养院。
    在英国,禁闭的起源更早。1575年一项关于”惩治流浪汉和救济穷人”的法令就规定,每个郡至少建立一所教养院。为维持它们就需要增加一种税,但也鼓励公众自愿捐款。但是,看来这种措施很难付诸实践,因为几年后便决定认可私人兴办这种事业,无须官方批准便可开办医院或教养院,谁有兴趣谁就可以干。17世纪初,曾进行一次普遍的整顿:凡未在自己辖区建立教养院的治安官均课以5英镑罚款;教养院应组织劳动,设置工场、加工厂(磨面、纺织),以利于维持自身,并使被收容者从事劳动;由一名法官负责决定何人应该送入教养院。这些”感化院”没有得到很大的发展;它们往往被它们所依附的监狱合并。而且这种措施也从未扩展到苏格兰。另一方面,劳动院则获得更大的成功。它们产生于17世纪下半叶。1670年的一项法令规定了它们的地位,任命了司法官员监督用于维持它们的税收和财政开支,并将监督其管理的最高权力委托给一名治安官。1697年,布里斯托尔的几个教区联合建立了英国第一所劳动院,并指派了管理机构。第二所劳动院是1703年在伍斯特建立的。第三所是同年在都柏林建立的。其后,在普利茅斯、诺里奇、赫尔和埃克塞特也相继设立了劳动院。到18世纪末,共有126个劳动院。1792年的吉尔伯特法令使教区更容易建立新的劳动院;同时,治安官的管理权也得到加强;为防止劳动院变成医院,该法令建议将所有的传染病患者迁出劳动院。
    经过若干年的时间,一个完整的网络遍布了欧洲。18世纪末,霍华德进行了调查。他遍访英国、荷兰、德国、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各主要监禁中心——”医院、拘留所、监狱”。他的博爱之心受到极大冲击,因为他看到,违反习惯法者、家庭浪子、无业游民和精神病人都被囚禁在同一大墙之中。有证据表明,曾经导致我们称之为禁闭的古典秩序范畴急迅地、自发地在全欧变成现实的某种意义,甚至早在此时就已经不存在了。在150年间,禁闭已成为各种滥用权力因素的大杂烩。但是,在其起源之初,应该有使禁闭成为必要的某种统一因素;从古典时期到由古典时期所引出的多种禁闭方式,应该有某种一以贯之的原则,而对这种原则我们不能用”(法国)大革命前的丑恶感情”来敷衍塞责。那么,这一批人在一夜之间就被关押起来,受到比麻疯病人更严厉的排斥,这一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应忘记,巴黎总医院自建立之日起几年之内就收容了六千人,约为巴黎人口的百分之一。无疑,随着时光流转,肯定会悄悄地形成某种贯穿欧洲文化的社会情感,这种情感在17世纪下半叶突然开始表现出来,而且正是这种情感突然将这类注定要住进禁闭所的人分离出来。为了让早已被麻疯病人遗弃的领域有人居住,他们选定了一批在我们看来其构成奇特的人。但是,那种在今天看来完全是一种混淆不清的情感,对于古典时期的人来说则是一种清晰表达的感受。我们应该研究的正是这种感受,这样才能揭示在我们习惯上所说的理性支配的时代中人们对待疯癫的情感。通过划定禁闭场所,从而赋予其隔离权力,并为疯癫提供一个新的归宿——这样一种行动,虽然可能是一贯的和协调一致的,但并不简单。这种行动在权威主义的强制形式内把对待贫困和救助责任的新感情,对待失业和游手好闲等经济问题的新态度、新的工作伦理以及对一种将道德义务纳入民法的城市的憧憬组成一个复合体。这些情感观念都是在实行禁闭的城市及其结构形成时期出现的,虽然当时还比较模糊。正是它们赋予这种习俗以某种意义,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古典时期感受和体验疯癫的方式。

    禁闭这种大规模的、贯穿18世纪欧洲的现象,是一种”治安”手段。按照古典时期的严格定义,所谓治安就是使所有那些没有工作就无以生存的人能够和必须工作的手段的总和伏尔泰(voltaire)将要明确提出的问题,早已被科尔伯(colbert)的同时代人提出来了:”既然你们已经将自己确定为一个民族,难道你们还没有发现迫使所有的富人为所有的穷人安排工作的秘密吗?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这些首要的治安原则吗?”
    在人们赋予禁闭以医疗意义即,或者说,至少在人们以为它具有这种意义以前,之所以需要禁闭,不是出于治疗病人的考虑,而是出于完全不同的考虑。使禁闭成为必要的是一种绝对的劳动要求。在博爱主义想辨认出某种救死扶伤的慈善印记的地方,只存在对游手好闲的谴责。
    让我们回顾“禁闭”的最初时期。1656年4月27日国王敕令导致总医院的创立。从一开始,该机构为自己规定的任务就是制止”成为一切混乱根源的行乞和游手好闲”。实际上,这是自文艺复兴以来为消灭失业、至少消灭行乞而采取的各种重大措施中的最后一着门。1532年,巴黎最高法院决定搜捕乞丐,强迫他们在城市的下水道干活。干活时,俩俩铐在一起。形势很快就发展到极其严重的程度:1534年3月23日的一道命令要求”贫困的学者和其他贫民”必须离开该市,并禁止”在街上对着圣像唱赞美诗”。宗教战争使这种可疑的人群成倍增长,其中包括被逐出家园的农民、遣散的士兵或逃兵、失业工人、穷苦学生以及病人。当亨利四世(henri iv)开始围困巴黎时,该城居民不到十万人,其中三万多是乞丐。17世纪初开始出现经济复兴。当时决定用强制手段来重新安置社会上漂泊不定的失业者。在1606年最高法院的一项法令中,命令在广场上鞭打乞丐,在胳膊上打上烙印,剪短头发,然后将其逐出该城。为防止他们倒流,1607年的法令规定,在该城各城关设立弓箭手队,禁止贫民入城。由于发生了三十年战争(1618-1648),经济复兴的成效部丧失了,行乞和游手好闲问题重新出现。直至该世纪中期,由于捐税不断增加,生产受到阻滞,失业愈益严重。在这个时期,巴黎、里昂和鲁昂先后于1621年、1652年和1639年爆发起义。与此同时,由于出现新的经济结构,原有的劳工社会瓦解一7;随着大工场的发展,行会的权力和权利日益丧失,”总法规”禁止一切工人集会、同盟和”协会”。但是,在许多行业里,行会还是重新组建起来。它们受到起诉,但各地的最高法院似乎不以为然。诺曼底的最高法院就拒绝审判鲁昂的暴动者。无疑,这就是为什么教会出面干涉和指控工人的秘密巫术集会的缘故。索邦神学院于1655年颁布一项命令,宣布所有参加这类邪恶团体的人均犯有”渎圣罪和永罚罪”。
    在严厉的教会与宽容的最高法院之间的无声较量中,总医院的创立当然是最高法院的一个胜利,至少在开始时是这样。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新的解决办法。纯粹消极的排斥手段第一次被禁闭手段所取代;失业者不再被驱逐、被惩办;有人对他们负起责任了,国家承担了负担,但他们以付出个人自由为代价。在他们和社会之间建立起一种不言自明的义务体系:他们有被赡养的权利,但是他们必须接受禁闭对肉体和道德的束缚。
    1657年的敕令所针对的正是这样一批不加区别的人:一群没有生活来源、没有社会归宿的人、一个被新的经济发展所排斥而漂泊不定的阶层。该法令在签发后不到两个星期便在各街巷宣读。其中第九条规定:”我们明确禁止一切人(不论其性别、年龄、籍贯、出身,不论其身体状况,即不论健壮或伤残、患病或正在康复、病情能否医治)在巴黎市区或郊区行乞。无论在教堂内外或居民门前、在街上或其他任何地方,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行乞均受禁止。……初犯者处以鞭刑,再犯者男性处以划船苦役,女性予以驱逐。”一年后,在1657年5月13日(星期日),皮梯耶的圣路易教堂举行圣灵大弥撒。翌日上午,民兵开始搜捕乞丐,把他们赶进总医院各机构。在关于大恐怖的神话中,民兵被描绘成”总医院的弓箭手”。四年后,萨尔佩特利耶尔收容着1460名妇孺;皮梯耶收容着17岁的男孩98人、女孩897人以及95名妇女;比塞特尔收容着1615名成年男子;萨翁涅利收容着8-13岁的男孩305人;西比昂收容着530名孕妇、哺乳期妇女及婴儿。最初,有配偶者即使有困难也不准许被收容。管理部门受命向他们提供救济,让他们留在家中。但是,不久,根据马扎然(mazarin)的特许令,他们可以住进萨尔佩特利耶尔了。总计起来,共有五千到六千人被收容。
    在全欧洲,至少在最初,禁闭都有相同的意义。它是应付17世纪波及整个西方世界的经济危机所采取的措施中的一项。这场危机导致了工资锐减、失业、通货紧缺。这些现象的同时发生很可能是西班牙的一次经济危机造成的。甚至在西欧国家中最为疏远的英国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来避免失业和减薪,贫困依然在英国蔓延。1806年出现了一个题为《为穷人而悲鸣》的小册子。据认为,它出自德克(thomas dekker)之手。书中强调上述危险,指责公众的漠视态度:”尽管穷人的数量日渐增多,但各方面还在给他们雪上加霜;……许多教区开始关注自己教区的穷人,甚至包括那些强壮的劳力,因为他们将失去工作,……将为了生存而去行乞、偷窃。这个国家正不幸地受到他们的骚扰。”该文担心他们将充斥整个国家,因为他们不能像在欧洲大陆上那样穿越国境进入其他国家。因此该文建议将他们”驱逐和运往纽芬兰以及东、西印度群岛”。1630年,英国国王设立了一个委员会,负责严格执行”贫民法”。同年,该委员会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和指示”。它建议起诉乞丐、流浪汉以及一切以游手好闲为生而不为合理的工资工作的人、在小酒馆中胡乱度日的人,依法惩治他们,将他们投入教养院。它要求调查那些携妇挈幼者,查清他们是否举行过婚礼,其子女是否受过洗礼,”因为这些人像野蛮人那样生活,不履行婚礼、葬礼和洗礼。正是这种放肆的自由使许多人乐于流浪。”尽管在该世纪中期英国的经济已开始复苏,但是在克伦威尔门口时代问题仍没有解决。伦敦市长抱怨说:”这些寄生虫成群结伙地出现在这个城市中,骚扰公共秩序、袭击马车、在教堂和私人住宅门前大喊大叫,要求施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教养院或总医院都被用于收容失业者、懒汉和流民。每当危机发生、贫民数量激增时,这些禁闭所都至少暂时地重新具有最初的经济意义。在18世纪中期,又发生了一次大危机。当时鲁昂和图尔各有一万二千名工人靠行乞为生。里昂的制造业纷纷倒闭。“统领巴黎省和各地法院的”阿尔让松伯爵(count d‘argenson)下令”逮捕王国内的所有乞丐;在巴黎进行搜捕的同时,各地法院在农村执行这一任务,以使他们陷入天罗地网,绝无返回巴黎的可能。”。
    然而,在这些危机之外的时期,禁闭获得另外一种意义。它的压迫功能与一种新的用途结合起来。其功能不再仅仅是禁闭不工作的人,而且还包括给被禁闭者提供工作,使他们对民族繁荣做些贡献。这种周期性功能是很明显的:在就业充分和工资高涨时期,它提供了廉价劳动力;在失业严重时期,它收容了游手好闲者,发挥了防范骚扰和起义的社会保护作用。我们不应忘记,英国的第一批禁闭所出现在最工业化的地区:伍斯特、诺里奇和布里斯托尔;法国的第一个总医院是在里昂开设的,早于巴黎总医院40年;汉堡是德国第一个设立了自己的zuchthaus(监狱)的城市(1620年)。汉堡监狱于1622年颁布的规章是相当严格的。所有的囚徒都必须工作。对他们的工作价值有精确的记录,按其价值的四分之一给他们付酬。因为工作不仅仅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手段,所以它必须是一项生产活动。监狱的八名监理制定一个总计划。工头为每个人分派一项工作,并在周末检查完成情况。这种劳动规章直到18世纪末一直生效,因为霍华德依然看到他们”在编织和纺织,在织袜子、亚麻布、粗毛物和呢绒,在切洋苏木和鹿茸。每个壮汉每日切碎洋苏木的定额是45磅。一些人和马围着一架漂洗机干活。那里还有一个铁匠在不停地干活。”德国的各禁闭所都有各自的专业:不来梅、不伦瑞克、慕尼黑、布雷斯劳和柏林的禁闭所以纺纱为主,汉诺威的禁闭所以织布为主。在不来梅和汉堡,囚徒切碎洋苏木。在纽伦堡,囚徒打磨光学玻璃。在海因兹,主要工作是磨面。
    英国的第一批教养院是在一次全面经济衰退时期开设的。1610年的法令仅建议所有的教养院应附设磨坊和织布、梳毛工作间,以使这些吃救济的人有卡可做。但是在1651年以后,因航海条例的实行和商业贴现率的下降,经济形势恢复正常,原来的道德要求就变为经济策略。所有的强壮劳力都被用于实现最大的效益,即部被最便宜地加以利用。当凯里制定布里斯托尔劳动院的方案时,首先提出工作的必要性:”男女贫民……可以用于剥大麻纤维、流纺亚麻、梳理羊毛或棉花。”在历斯特劳动院,他们生产棉布和呢绒,另外还有一个童工工作司。这一切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人建议,劳动院可以加入当地的工业和市场,理由是其低廉的产品会对销售价格有制约的作用。但是制造商们提出抗议。笛福(daniel defoe)注意到,由于劳动院有强大的竞争力,结果是打着在一个领域里制止贫困的幌子在另一个领域里造成贫困:”这是在剥夺一部分人而给了另一部分人,是在诚实者的工作岗位上安排了一个懒汉,是在迫使勤奋者惶惶然地寻找其他工作来维持家庭。”面对这种竞争的危险,当局便让这种劳动逐渐消亡。靠救济金生活的人甚至再也不能挣到足以维生的报酬;而且常常有必要把他们投入监狱,这样他们至少有免费的口粮。至于感化院的情况,正如霍华德所目睹的,在那里几乎”不干活,或无活可干。囚犯既无工具又无原料,仅仅在懒散、粗野和放荡中打发时间。”
    当巴黎总医院创立时,其意图首先是制止行乞,而不是给被拘留者提供某种职业。但是,科尔伯似乎与当时某些英国人一样,把劳动自救视为一项消除失业的措施和一种对制造业发展的刺激。在外省,监理们都以为慈善院有某种经济意义。“凡是有劳动能力的穷人都必须在工作日干活。这样才能避免万恶之源——游手好闲,同时也使他们习惯于诚实的劳动,并能挣得维持生活的一部分衣食。”
    有时候,甚至做出某些安排,允许私人企业家使用收容院的人力来为他们牟利。譬如,根据1708年的一项协议,某企业家应向蒂勒的慈善院提供羊毛、肥皂和煤,而该院则以梳纺好的羊毛作为回报。其利润由该企业家和该院分享。在巴黎,人们甚至几次试图把总医院的建筑改造成工厂。如果1790年的一部匿名《回忆录》的内容属实的话,那么,在皮梯耶,曾经试着生产”各种能向首都提供的产品”;最后,”万般无奈,只得生产成本最低的一种花边绦带”。在其他地方,这种努力也同样很少收到成效。在比塞特尔曾做了各种尝试:生产细线和粗绳,磨光镜面等。尤其著名的是1781年尝试的”大井”,即用囚徒代替马来车水,几组囚徒从早晨五点轮流干到晚上八点。”人们出于什么理由决定安排这种不可思议的工作?是为了节约还是仅仅为了让囚徒忙碌?如果出于后一种考虑,让他们从事既有益于他们又有益于医院的工作不是更好吗?如果是为了节约,我们难以理解。”在整个18世纪,科尔伯想赋予总医院的那种经济意义愈益减弱了。这个强制劳动中心日益变为游手好闲的特权场所。大革命时期的人会一再质问:”是什么造成了比塞特尔的混乱?”他们也会提供17世纪已经给出的答案:”是游手好闲。消除它的手段是什么?是工作。”
    古典时期以一种含混的态度来使用禁闭,使其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它被用于吸收失业,至少消除其最明显的社会后果。另一方面,在成本可能变得太高时,它被用于控制成本。也就是说,它对劳动力市场和生产成本交替发生作用。但是,从结果上看,禁闭所似乎并不能有效地发挥人们所期待的双重作用。如果它们吸收了失业者,这主要是为了掩盖他们的贫困,以避免造成恶劣的社会或政治后果的骚动。但是当失业者被赶进强制劳动车间时,邻近地区或类似地区的失业就会激增。至于对生产成本的影响也只能是虚假的,因为按照禁闭本身的费用来计算,这种产品的市场价格与制造成本是不成比例的。

    如果单纯按照禁闭所的实用价值来衡量,那么禁闭所的创立应视为一种失败。在19世纪初,作为穷人收容中心和穷人监狱,它们在欧洲普遍消失了。这就证明了它们的彻底失败,表明它们是工业化初期很笨拙地提出的一种暂时性的、无效的救治措施和社会防范措施。然而,正是在这种失败中,古典时期进行了一项不可约减的实验。今天看来是某种生产与成本的拙劣的辩证关系,在当时则具有其现实意义,即包括着某种劳动伦理意识。在这种意识中,经济机制的困境变得无足轻重,反而有利于肯定某种价值。
    在工业世界的这个最初阶段,劳动似乎同它将引起的问题毫无关联;相反,它被视为一种消除各种贫困的通用办法,一剂万应灵药。劳动和贫困被置于一种简单的对立关系和反比例关系中。按照古典时期的解释,劳动所具有的消除贫困的力量和特点,与其说是源于其生产能力,不如说更多地源于某种道德魅力。劳动的效力之所以被承认,是因为它以某种道德升华为基础。自从人类堕落以后,人类就把劳动视为一种苦修,指望它具有赎罪的力量。不是某种自然法则,而是某种诅咒的效力迫使人们劳动。如果人类游手好闲,致使大地沉睡不醒、不结果实,那么大地是没有罪过的。“土地没有罪过。如果它受到咒骂,那是耕作它的堕落的人造成的。除非投入力量和持续不断地劳动,否则不可能从它那里获得果实,尤其是最必需的果实。
    劳动的义务与任何对自然的信念毫无关联;甚至与那种模糊地相信土地会报答人的劳动的信念也无关系。天主教思想家以及新教徒们经常重复的主题是,劳动并不产生自己的果实。加尔文(Calvin)告诫说:”我们绝不可认为,如果人们警觉而灵巧,如果人们忠实地履行了义务,那么人们就能使自己的土地物产丰富。统治万物的乃是上帝的恩惠。”如果上帝不以无限的仁慈插手其中的话,劳动会无所收获。对此,鲍须埃(bossuet)也予以承认:”我们对劳动后的丰收和独特果实的希望,每时每刻都可能落空。我们指靠着变化无常的上天发慈悲,普降甘露滋润禾苗。”如果没有上帝的特殊恩惠,大自然绝不必然给劳动以回报。尽管如此,不可靠的劳动依然是十分严格的义务:这种义务不是自然的综合体,而是道德综合体。穷人不想”折磨土地”,而是坐等上帝的帮助,因为上帝曾允诺供养天l的飞禽。这种穷人是在违抗圣经的戒律:”不可试探上帝”。不愿工作不就意味着加尔文所说的”妄图试探上帝的力量”吗?这是在强求出现奇迹川。其实,作为对人的劳动的奖赏,奇迹每日都在降临人间。如果劳动并非铭刻在自然法中,那么它就是在人世的秩序中发展起来的。这就是为什么说游手好闲就是造反的理由。在某种意义上,游手好闲是最恶劣的行为,因为它像在伊甸园里那样等待着自然的施舍,强求某种仁慈,而人类自亚当以来已无权提出这种要求。在堕落之前,傲慢是人类犯下的罪孽。自堕落之后,游手好闲是人类傲慢的最极端表现。这是荒唐地以贫困为自豪。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凡是野草丛生的土地,游手好闲乃最大的祸根。在中世纪,最大的罪孽是傲慢。按照赫伊津哈的说法,在文艺复兴初期,最大的罪孽是贪婪,即但丁(dame)所说的cicca cupidigia[无所不贪]。而17世纪的全部文献都宣告,懒散取得该死的胜利,懒散领导和压倒了一切恶习。我们不应忘记,按照创办总医院的敕令,总医院应该制止”成为一切混乱根源的行乞和游手好闲”。布尔达罗门支持那些对懒散–堕落的人类的可悲傲慢–的谴责。他说:”那么,混乱的游手好闲生活意味着什么呢?圣安布罗斯(saint-ambrose)回答道,它的真正含义是这个创造物对上帝的第二次反叛。”这样,禁闭所的劳动便获得了道德意义:因为懒散已成为一种最坏的反叛方式,所以必须强制游手好闲者工作,用一种无休止的、不带来任何利益或利润的劳动来打发时间。
    正是在某种劳动体验中,形成了这种经济和道德交融的禁闭要求。在古典世界里,劳动和游手好闲之间划出了一条分界线。这种划分取代了对麻疯病的排斥。不论是在地理分布图上还是在道德领域中,贫民收容院取代了麻疯病院。旧的社会排斥习俗复活了,但转到生产和商业领域里。正是在这些必然产生和蔑视游手好闲的地方,在从劳动法则中提取出道德升华的社会所发明的空间,疯癫将要出现,而且很快便会扩展开,将这些地方吞并。总有一天,它会凭借某种非常古老、非常模糊的继承权,占有这些不事生产的游手好闲领域。19世纪的人将会同意,甚至会坚决主张,把150年前人们力图用以关押贫民、流浪汉和失业者的地方转让给疯人,而且仅仅转让给他们。
    在取缔游手好闲时将疯人也包容在内,这一点并非无足轻重。从一开始,疯人就与贫民并列,与游手好闲者并列(不论游手好闲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同那些人一样,疯人也要服从强制劳动的规章。而实际上,在这种统一的强制中,他们一再地表现出他们的独特之处。在工作间里,他们明显地与众不同,因为他们没有工作能力,不能跟上集体生活的节奏。18世纪,人们发现必须为精神不健全者提供一种特殊制度。这种必要性和大革命前夕发生的禁闭大危机,是同在劳动的普遍要求中所获得的对疯癫的体验相联系的。人们并不是到了17世纪才”关押”疯人,但是,正是在这个时期人们才开始把他们和一大批被认定属于同类的人”禁闭”和”拘留”在一起。直至文艺复兴时期,对疯癫的情感还是与天马行空的想像联系在一起。到了古典时期,人们第一次通过对游手好闲的谴责和在一种由劳动社会所担保的社会内涵中来认识疯癫。劳动社会获得了一种实行隔离的道德权力,使它能够驱逐各种社会垃圾,就像是把它们驱逐到另一个世界。正是在劳动的神圣权力所圈定的”另一个世界”里,疯癫将取得我们现在认为属于它的地位。如果说,在古典时期的疯癫中有什么指涉着另外的地方,”另外的东西”,那么其原因已不在于疯人是来自那个非理性的世界,带有非理性的烙印,而在于他自愿地越出资产阶级秩序的雷池,置身于其神圣的伦理界限之外。
    实际上,禁闭的实践与必须工作的主张之间的关系不是由经济条件规定的。远非如此。是一种道德观念维系和推动着这种关系。当(英国)商业部发表关于贫民问题的报告、提出“使之变成对社会有用之人”的措施时,报告清楚地指出,贫困的根源既不是商品鹰之也不是失业,而是“纪律松懈和道德败坏”。(法国)1657年的敕令也充满了道德谴责和惊恐不安。”由于对各种犯罪的过分宽容,乞丐的自由放任已超过了限度。如果他们依然不受惩罚的话,上帝就会诅咒这个国家。”这种”自由放任”不是与那种与伟大的劳动法则相关的东西,而是一种道德上的自由放任:”从事慈善工作的人从经验中得知,他们之中许多人未婚而同居,他们的子女有许多未受过洗礼,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味于宗教,蔑视圣事,屡屡犯罪。”因此,总医院从外表上并不仅仅是老弱病残者的收容所。它后来也不仅仅是强制劳动集中营。它还是一个道德机构,负责惩治某种道德”阻滞”,这种”阻滞慨不能受到法庭审判,也不能单纯靠苦修来医治。总医院具有一种道德地位。它的监理们负有道德责任,同时被授权学有各种司法机构和压迫手段。”他们有命令、管理、商业、警察、司法和惩治的权力”;为了完成这一任务,他们可以使用”火刑柱、镣铐、监狱和地牢”。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工作义务就取得了既是伦理实践又是道德保障的意义。它将成为禁欲苦行(askesis)、成为惩罚,成为某种心态的表征。凡是能够和愿意工作的囚徒都将获释,其原因与其说是他已再度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不如说是他再次在人类生存的伟大道德公约上签了字。1684年4月的一项法令规定,在总医院内设立一个收容25岁以下少男少女的部门,在该部门里,每日大部分时间必须工作,还必须辅以”读讲宗教著作”。但是,按照规定,这种工作完全是约束性的,没有任何生产的考虑:”应该在他们的体力和状况所允许的限度内让他们尽可能长时间地、辛苦地工作。”根据他们在这最初活动中的积极态度”判断他们改过自新的愿望”。然后才能教他们学习一门”适合他们性别和禀赋”的职业。最后,凡有过失”都将受到总监认为适当的惩罚,如减少粥食、增加劳动、禁闭以及该医院通用的其他惩罚手段。”读了《萨尔佩特利耶尔圣路易医院日常生活条例》后,就完全能够懂得,劳动规定是作为道德改造和约束的一种练习而被制度化。如果说这种规定没有揭示出禁闭的根本意义的话,那么它至少揭示了禁闭的基本理由。
    发明一个强制场所,使用行政措施进行道德训诫,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现象。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批将道德义务和民法组合在一起的、令人瞠目的道德机构。各国的法律将不再容忍心灵的混乱。虽然,在欧洲文化中,道德错误,甚至完全私人性的错误,被视为对社会成文法或习惯法的冒犯,这并不是第一次。但是,在古典时期的大禁闭中,最基本的也是最新的特点在于,人们被禁闭在纯粹道德的城市中,在那里,毫不妥协、毫无保留地用严厉的肉体强制来实行统治心灵的法律。道德自愿地像商业或经济那样接受行政管理。
    于是我们便看到,在绝对君主制的机构中——在这些长期以来一直成为其专横权力的象征的机构中,铭刻着资产阶级和继之而来的共和主义的重要思想;美德也是一种国家大事,可以用法令来振兴美德,可以设立权力机构来确保美德受到尊重。禁闭的围墙实际上是把17世纪资产阶级的良心开始憧憬的道德城市中的消极因素圈封起来。这种道德城市是为那些从一开始便唯恐避之不及的人设立的,因为在那里正当的统治完全凭借着不许上诉的暴力来维持。这是一样美德的统治,在那里人人自危,对奉行美德的唯一回报(美德本身也就是报酬)就是避开了惩罚。在这个资产阶级城市的阴影笼罩之下诞生了这种奇怪的美德共和国。它是用暴力强加给所有被疑为有罪的人的。它是古典时期资产阶级的伟大梦想和严重偏见的底面:国家法律和心灵法律最终合二为一。”让我们的政治家们停止他们的计算吧,……让他们彻底懂得,金钱可以支配、切,但不能支配道德和公民。
    看上去,难道不正是这种梦想素绕在汉堡禁闭所的创建者们的心头吗?有一位监理希望看到“在这所教养院所教导的一切都完全符合宗教和道德义务。……教师应该用宗教来教诲儿童,在合适的时候鼓励他们学习和背诵圣经的段落。他还应教他们学习读写和计算,教他们学会用文雅举止对待参观者、他应该负责让他们井然有序地参加宗教仪式。”’在英国,劳动院的条例用很大篇搞规定道德监督和宗教教育。譬如,普利茅斯劳动院指定一名教师来贯彻“虔诚、庄重和谨慎”三项要求。在每日早晚的规定时间,由他主持祷告。每个星期六下午和节假日,他要向被收容者们发表讲话,“根据英国国教教义,用新教的基本内容”规劝和教诲他们。不论在汉堡还是在普利茅斯,不论是教养院还是劳动院,在整个欧洲的新教地区都建立起道德秩序的堡垒。在那些地方灌输着宗教和各种有利于国家安宁的东西。
    在天主教国家,目标是同样的,但是正如圣文森的工作所显示的,其宗教烙印较为明显一点。“将这些人迁移至此,避开世界风暴,与世隔绝,成为被救济考,其主要目的完全是为了使他们不受罪恶支配,不致成为遭受天罚的罪人,完全是为了使他们在这个世界和来世心满意足地享受欢乐,使他们在这个世界中尽其所能地礼拜上帝。……我们沉痛地从经验中得知,今日的青年人之所以迷乱,其原因在于缺乏宗教教育和宗教谦卑,他们宁愿顺从自己的邪恶意愿而不服从上帝的神圣启示和父母的谆谆教诲。”因此,必须将这些人从那个诱使其弱点发展为罪恶的世界中拯救出来,召回到一个与世隔绝、只有“护卫天使”陪伴的地方。护卫天使的化身就是每日出现的监护者。监护者“给了他们像护卫天使在冥冥中给予的那种帮助,即教诲他们,安慰他们,拯救他们。”在(法国)天主教会慈善院里,主要精力放在生活和良心的整顿上。在18世纪,这一点愈益明确地成为禁闭的理由。1765年,梯耶里堡的慈善院制定了新的规章,明确规定”副院长每星期至少逐个会见所有的被救济者一次,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并了解他们是否受到应有的待遇。下属官员则应每日这样做。”
    所有这些道德秩序监狱都会有霍华德在美因茨教养院还能看到的警言:“野兽尚且能被锁链制服,管教迷途的人更不必悲观失望。”正如在新教国家中那样,对于天主教会来说,禁闭以一种权威主义模式体现了社会幸福的神话:这是一个浸透宗教原则的治安秩序,也是一种用治安条例及其强制手段来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无限满足的宗教。在这些机构中,人们力图证明这种秩序足以实现美德。在这个意义上,禁闭既掩盖了政府的非世俗意图,又掩盖了宗教的现世政治活动。作为专制综合体的一个成果,它被置于一个广阔的空间中,这个空间将上帝的花园同被逐出天堂的人们自己建成的城市隔开。古典时期的禁闭所成为“治安”的一个浓缩的象征。“治安”认为自身就是建设完美城市的世俗宗教。

    禁闭是17世纪创造的一种制度。它从一开始便获得一种重要意义,从而使它与中世纪的囚禁毫无关联。作为一种经济措施和一种社会防范措施,它是一项发明。然而,在疯癫的历史上,它标志着一个决定性时刻:此时人们从贫困、没有工作能力、没有与群体融合的能力的社会角度来认识疯癫;此时,疯癫开始被列为城市的问题。贫困的新意义,工作义务的重要性以及所有与劳动相关的伦理价值,最终决定了人们对疯癫的体验,改变了其历程。
    有一种情感诞生了。它划出一道界限,安放下一块基石。它选择了唯一的方案:放逐。在古典社会的现实空间里保留了一个中立区,一个中止了现实城市生活的空白地。在这里,秩序不再会随便地遇到混乱,理性也不用试着在那些会躲避它或力图拒绝它的人中取得进展。在这里,理性通过一次预先为它安排好的对狂暴的疯癫的胜利,实行着绝对的统治。这样,疯癫就被从想像的自由王国中强行拖出。它曾凭借想像的自由在文艺复兴的地平线上显赫一时。不久前,它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李尔王》和《唐吉珂德》中——踉跄挣扎。但是,还不到半个世纪,它就被关押起来.在禁闭城堡中听命于理性、受制于道德戒律,在漫漫黑夜中度日。

    第三章 疯人

    从总医院创立,德国和英国的第一批教养院开设,直至18世纪末,这个理性的时代实行着禁闭政策。被禁闭的人包括道德败坏者、挥霍家产的父辈、放荡的不肖子孙、亵渎神明的人、”想放纵自己”的人和自由思想者。而通过这些相似的形象,这些奇特的同谋犯,这个时代勾画出自己对非理性的体验的轮廓。
    但是,我们在每一个城市中还发现了一大批疯人居民。在巴黎,被拘捕送交总医院的人中有十分之一是“疯子”、“痴呆者”、“精神错乱”者、“神志恍惚”者、“完全疯癫”者。对他们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分。从登记簿看,人们以同样的情感来收容他们,以同样的态度来隔离他们。那些因“道德败坏”或因“虐待妻子”和几次自杀未遂而被送入该院的人,究竟是病人,还是罪犯,还是疯子,这个问题我们留给医学考古学去研究。
    然而,不应忘记的是,这些“疯子”在禁闭世界中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他们的地位不仅仅是囚徒。在一般的对待非理性的情感中,对待疯癫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调子。这种情调被用于所谓的疯子、精神错乱者、神志不清者、痴呆者和不能自制者(这些称呼没有严格的语义差异)身上。
    这种特殊情感描绘出这个非理性世界中的疯癫的特征。它首先涉及到丑闻。在最一般的情况下,禁闭是出于避免丑闻的愿望,至少可以以此为理由。由此也表明了罪恶意识的某种重要变化。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允许各种无理智自由地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公众的义愤能使罪恶具有儆戒和赎罪的力量。在15世纪,雷斯被指控为”异端、叛教者、巫师、鸡好者、召唤魔鬼者、占卜者、谋杀无事者、偶像崇拜者、离经叛道者”。他本人在法庭外的忏悔中承认自己犯下”足以造成血流成河”的罪行。他在法庭上用拉丁文重复了自己的供词,然后主动要求:”该自白书应用世俗语言公之于众,因为大多数人不懂拉丁文。让公众知道他因上述过失而羞愧,以使他更容易获得宽恕、获得上帝的慈悲。”在公开审判时,他被要求当众做出同样的自白:”法庭庭长要求他详细陈述案情,他因此受到的羞辱将能减轻以后受到的惩罚。”直至17世纪,即使是最粗暴最残忍的罪恶,也不会不公之于众便加以处置和惩罚。光明正大的忏悔和惩罚完全可以抵消产生罪恶的黑暗。在做出消灭罪恶的结论之前,必须使罪恶受到公开的供认和展示。这样才能完成罪恶的全部历程。
    相反,禁闭显示了某种将非人的罪恶完全视为耻辱的良心。罪恶在某些方面具有传染力,具有制造丑闻的力量,公之于众反而使其无限繁衍。只有遗忘才能制止它们。譬如,在一个投毒案件中,庞查尔特兰不是命令进行一次公开的审讯,而是指示由一个收容所秘密处理:“由于该案涉及巴黎的许多人,国王认为不应该将如此之多的人送交审判,其中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在犯罪,另外有些人只是因为好玩才这样做。陛下如此决定是因为他相信有些罪行应完全被人遗忘。”除了防止带坏世风外,为了家族或宗教的名誉也足以将一个人送进禁闭所。譬如,有一名教士被送进圣拉扎尔:“人们如此热衷于维护宗教和僧侣的名誉,因此不把这样的教士藏匿起来是不行的。”印甚至到18世纪晚期,马尔塞布还认为,禁闭是家庭设法避免耻辱的一种权利。”人们所说的卑鄙行为属于公共秩序所不能容忍的那些行为之列。……看来,为了一个家庭的名誉,因其恶习而使亲属蒙受耻辱的人应该从社会中消失。”相反,当造成丑闻的危险消失、家族或教会的名誉不会受到玷污时,就可以将人释放。修道院长巴尔日德受到长期禁闭。他百般恳求,也不能获释。但到了年老体衰时,便不会有丑闻了。阿尔让松写道:”此外,他已多年瘫痪,不能写作,甚至不能签名。我认为,出于公正和仁慈,应该将他释放。”所有与非理性沾边的罪恶,都应密藏起来。古典时代因这种非人性存在而感到耻辱,而这种感情是文艺复兴时期所没有的。

    然而,在这种掩盖之中有一个例外,即对疯人例外。毫无疑问,展示疯子是中世纪的一个非常古老的风俗。德国的某些疯人塔装有栅窗,让人们可以看到锁在里面的疯人。这些疯人成为城关的一景。奇怪的是,当收容院的大门紧闭之后,这种风俗并没有消失。相反,它继续发展,几乎成为巴黎和伦敦的一种有特色的制度。迟至1815年,据一份提交(英国)国会下院的报告说,伯利恒医院在每个星期日展览精神病人,参观费为一便主。展览收入每年高达近四百镑。这就是说每年参观者多达九万六千人次。在法国,迄大革命为止,游览比塞特尔、参观疯子一直是巴黎波希米亚区资产阶级的周末娱乐项目之一。米拉波(mirabeau)在《一个英国人的游记》中报道,比塞特尔的疯人”像稀有动物一样”展示给”愿意付一个硬币的大傻瓜”看。管理员展览疯人就像圣日耳曼区市场上耍猴人让猴子做各种表演一样指。有些管理员因善于使疯人表演舞蹈和杂技而闻名,当然也稍稍挥舞鞭子。18世纪末,唯一的改善是:允许疯人展览疯人。似乎疯癫负有证实自己的责任。”我们不必责备人性。这位英国旅游者的看法是对的:展览疯人的作法超出了最冷酷的人性。我们也早就这样说过。但是,凡有困境必有出路。正是疯人自己在清醒的片刻受托展示自己的同伴。后者也表示赞同。于是这些不幸者的管理人便坐收表演的盈利,而自己却从未降低到冷酷无情的水准。”在这里,疯癫打破了收容所的沉寂而成为一种表演,从而变成一种娱乐公众的公开丑闻。非理性被隐匿在禁闭所的沉寂中,但疯癫继续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而且比以往更耸人听闻。在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它很快达到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从未达到的地步。过去蓝舰兄弟曾摹仿疯人进行表演,而现在有血有肉的疯癫自己登台表演。在19世纪初,沙朗通的监理库尔米埃(coumier)组织了引起轰动的演出,有时让疯人担当演员的角色,有时让他们担当观众的角色。”这些参加业余演出的疯子成为轻浮的、不负责任的乃至恶毒的公众的观赏对象。这些不幸者的古怪表现及其境遇引起观众的嘲笑和侮辱性怜悯。”疯癫变成这个世界的纯粹景观。这个世界正愈益受到萨德的影响,正成为某种信心十足的理性的良知的一种消遣,直至19世纪初,使鲁瓦耶?科拉尔大为愤慨的是,疯人依然是怪物–所谓怪物就词源意义而言,就是被展示的东西。

    禁闭将非理性隐匿起来,从而泄露了非理性的耻辱。但是它公开地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疯癫,集中于疯癫。如果说,在对待非理性时,其主旨是避免丑闻,那么在对待疯癫时,其目的则是将其组织起来。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矛盾:古典时期用一种全面的非理性经验把疯癫包围起来,重新接纳了它的各种特殊形态。(这些特殊形态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明确地加以区分的,并使之进入普遍意识,在这种意识中疯癫可以同任何一种非理性形态相结合。)与此同时,古典时期给疯癫打上了一个特殊的记号:这个记号不是疾病的记号而是受到赞美的丑闻的记号。然而,在18世纪有组织地展览疯癫与文艺复兴时期自由地显示疯癫之间毫无共同之处。在文艺复兴时期,疯癫无所不在,透过它的形象或它的威胁与各种经验混合在一起。在古典时期,疯癫被隔着栅栏展示。凡是在它出现的地方,它都被隔开一段距离,受到某种理性的监督。这种理性不再认为自己与之有任何联系,不允许自己与之有过于相似之处。疯癫变成某种供观看的东西,不再是人自身包含的怪物,而是具有奇特生理机制的动物,是人类长期受其压制的兽性。”我很容易想像一个无手、无脚、无头的人(说头比脚更不可或缺只是经验之谈)。但是我无法想像一个没有思想的人。那样的人应该是一块石头或一只野兽。”

    德波尔特(desportes)在《关于照看疯人问题的报告》中描述了18世纪末比塞特尔的单人囚室:”这些不幸者的全部家具就是这个草垫。他躺下时,头、脚和身子都贴着墙。石缝里滴出的水浸透他全身,使他不能安睡。”关于萨尔佩特利耶尔的单人囚室,他写道:”冬天一到,这个地方更可怕,更经常地造成死亡。当塞纳河水上涨时,这些与下水道处于同一水平的小囚室不仅更有损健康,而且更糟糕的是,它们变成大批老鼠的避难所。每到夜晚,它们就袭击在此禁闭的不幸者,咬能咬到的任何人。那些疯女人的手、脚、脸都被咬破。这种伤害很严重,已有几人因此而死亡。”不过,这些地牢和单人囚室长期以来都是为最危险、最狂暴的疯子准备的。如果他们安静下来,如果他们不使其他人感到恐惧,他们就被塞进大小不同的病室。图克最活跃的追随者之一希金斯(godfrev higgins)作为一个志愿检查员,花了二十镑获得参观约克收容所的权利。在参观时,他发现一个被精心遮蔽的门,在门后发现一个长宽均不足八英尺的房间。晚上这里挤着13个妇女。白天她们在另一间并不大多少的房间活动。

    特别危险的疯子会受到某种方法的约束。这种方法不具有惩罚性质,而仅仅旨在将狂暴的疯人固定在很小的活动范围里。这种人一般被锁在墙边或床上。在伯利恒医院,狂暴的疯女人被套上脚钦,固定在一个长廊的墙边。她们只穿一件上市长袍。在贝斯纳尔格林医院,一个乱打乱闹的女人被放在猪圈里,手脚都被捆住。发作平息后,她被捆在床上,身上只盖一条床单。当允许她稍微行动时,在她两腿间放了一根铁条,一头连着脚镣,一头连着手铐。图克在《关于穷苦疯人状况的报告》中详细描述了伯利恒医院发明的控制公认危险的疯人的复杂方法:疯人被锁在一根从墙的另一侧伸过来的长链上,这样管理员就可以从外面指挥他的活动。他的脖颈也套上一个铁环,这个铁环由一根短链与另一个铁环联在一起,后一个铁环套在一根垂直固定在地面和天花板的铁棍上。当伯利恒医院开始改革时,人们发现在这间囚室里有一个人被这样关了12年。

    当实践活动达到如此极端的程度时,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些做法既不是惩罚的欲望所激发的,也不是改造的职责所导致的。“悔过自新”的观念与这种制度毫不沾边。但是,有某种背性形像困扰着这个时期的医院。疯癫借用了野兽的面孔。那些被铁链挂在困室墙边的人不再是精神错乱的人,而是被某种狂暴本性捏住的野兽;似乎疯癫发展到了极点便超出了包容其最脆弱形态的道德失常范围,而借助于某种突发的力量与纳粹的兽性发作结合在一起。这种兽性模式在收容院很流行,从而使收容院具有一种囚笼的形象,一种动物园的外观。科盖尔在描述18世纪末的萨尔佩特利耶尔时写道:”狂暴发作的疯女人像狗一样拴各囚室门上。有一个铁栅长席将其与管理员和参观者隔开。通过铁栅给她们送进食品和睡觉用的稻草。用扒子把她们周围的污物清扫出来。”在南特的医院里,这种动物园是由一个个各笼组成的。埃斯基罗尔(es-quirol)以前从未见过”用这么多的锁、门栓、铁条来锁囚定的门。…阿旁的一个小窗口也装有铁条和窗板。小窗口分有一根固定在墙上的铁链。铁饭的一端有一个木椎形状的铁容器。这是用于通过铁窗递送食品的。”1814年,福德雷(franco。s-emmanuel fodere)在斯特拉堡医院发现了一种精心制造的囚笼;”为了对付惹事生*和污秽不湛的疯人,在大病室的角落设置了一种只能容下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的囚笼,或者说是小木屋。”这种囚笼以木栅为底,底部与地面间隔十五厘米,木搬上铺了一些革,”疯人赤裸着或几乎赤裸着躺在上面进食和大小便。”

    可以肯定,这是一种对付疯子狂乱发作的安全制度。这种发作主要被看作一种对社会的威胁。但是,十分重要的是,这是从兽性发作的角度来考虑的。“不把疯人当作人来对待”这一否定性事实却有着肯定性内容:这种非人道的冷漠实际上包含着某种萦绕于怀的价值,它植根于传统的恐惧。自古代以来,尤其自中世纪以来,这种恐惧就使动物界具有不可思议的日常特征、令人战栗的怪异形象和无法倾吐的焦躁。但是,这种在想像中与疯癫观念形影不离的对兽性的恐惧,其含义已与两三个世纪前大不相同。动物的变形形象不再是地狱权力的显性标志,也不再是某种旁门左道的炼丹术的产物。人身上的兽性不再具有作为另一个世界标志的价值。它已变成人的疯癫,人处于自然状态的疯癫,只与自己有关。这种以疯癫形式发泄出来的兽性使人失去其特有的人性。它并不把人转交给其他力量,而只是使人完全处于自己的自然状态(本性)。对于古典主义来说,最彻底的疯癫乃是人与自己的兽性的直接关系,毫不涉及其他,也无药可救。

    从进化的远景来看,表现为疯癫的兽性总有一天会被视为疾病的征状、甚至疾病的本质。但是在古典时期,它所表现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疯人不是病人。实际上,兽性使疯人免于人身上脆弱、不稳定、不健康因素的伤害。疯癫时的那种顽强的兽性,以及从鲁莽的野兽界借来的愚钝,使疯人能够忍受饥饿、高温、寒冷和疼痛。直至18世纪末,一般人都认为,疯子能够承受生活中不可想像的苦难。他们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保暖御寒。1811年,图克参观(英国)南部的一个劳动院时看到,单人囚室仅在门上有很小的栅窗让阳光投射进来。囚室中的妇女均赤身裸体。当时”气温很低。头天晚间温度计的读数是零下18度。其中有一名妇女躺在疏稀的麦草上,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疯人的这种野兽般的耐寒能力也是皮内尔所信奉的一个医学定论。他经常称赞”某些男女疯子能够持续地和泰然地承受长时间的严寒。共和三年雪月的若干天,温度计的读数是零下10度、11度,甚至零下16度。而比塞特尔医院的一个疯人竟然不愿盖毛毯,一直坐在结冰的囚室地面上。早上刚刚打开他的门,他就穿着衬衫跑到院子里,抓起一大把冰雪压在胸部,高兴地看着冰雪融化。”当疯癫发展到野兽般的狂暴时,它能使人免受疾病的伤害。它赋予人某种免疫力,就像大自然预先赋予野兽某种免疫力一样。奇怪的是,疯人的理智紊乱使之回归兽性,但因此而受到大自然的直接恩惠。

    这就是为什么极端的疯癫从来很少与医学相联系。它也不可能与改造教养领域有关联。摆脱束缚的兽性只能用纪律和残忍来驾驭。18世纪,兽性疯人的观念在个别人的尝试中得到实际体现。这些人试图对疯子进行某种强制教育。皮内尔提到了”法国南部一所非常著名的修道院”的例子。在那里,对狂躁的疯人下达”改邪归正的严格命令”。如果他拒不上床睡觉或花饭,他将”受到警告:他若坚持错误将在第二天受到鞭打十下的惩罚。”相反,如果他顺从的话,他就被允许”在餐厅用餐,坐在实施纪律者身边”,但是他老稍有不规矩之处,便会立刻受到警告,”会被用教鞭打手指”。这样,由于使用了某种奇怪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可以解释所有这些”不人道”的禁闭实践–疯癫的自由兽性只能被这样的纪律来驯服,即不是把兽性提高到人性,而是使人回到自己身上的纯粹兽性。疯癫泄露了兽性的秘密:兽性就是它的真相,在某种程度上,它只能再回到兽性中。将近18世纪中期,苏格兰北部的一个农夫曾名扬一时。据说他能医治精神错乱。皮内尔曾附带说到,这位教皇式人物具有海格立斯(hercules)的体魄?”他的方法是强迫疯人从事最艰难的农业劳动,像使用牲畜、使用仆人一样使用他们。他们稍有反抗便会遭到一顿毒打,从而迫使他们最终彻底屈服。”疯癫在还原为背性的过程中既发现了自己的真相,又获得了治疗。当疯人变成一只野兽时,人身上兽性的显现–这种显现构成疯癫的丑闻-一被消灭了。不是兽性被压制了,而是人本身被消灭了。在变成牲畜的人那里,非理性听从着理智及其命令,于是疯癫被治愈了,因为它在某种东西中被异化了,这种东西就是它的真相。

    将来总有一天会从这种疯癫的兽性中推导出一种机械心理学的思想以及这样一种观念,即认为疯癫的种种形态可以归因于动物生命的伟大结构。但是在厂和18世纪,将自己的面孔借给疯癫的兽性丝毫没有使自己的表现形态具有一种决定论性质。相反,它将疯癫置于一个可以无所限制地狂乱的不可预知的自由领域。如果说决定论能对它有所影响的话,那么这种影响是在限制、惩罚和纪律的形态里。疯癫通过兽性不是与伟大的自然法、生命法结合起来,而是与千姿百态的寓言动物结合起来。但是,与中世纪流行的那种禽畜动物不同。后者用很多象征形象来图解邪恶的各种形态,而前者是一群抽象的寓言动物。在这里,邪恶不再有奇异的身躯,我们能领悟到的只是它的最极端形式,即野兽的真相。这是一种没有内容的真理。邪恶摆脱了它的丰富肖像,目的在于只保存一种普遍的威慑力,这是一种兽性的隐秘威胁。它潜伏着,在某个时刻突然释放出狂暴的理由、疯癫狂乱的真相。尽管当时有人试图建构一种实证的动物学,但是这种认为兽性是疯癫的自然巢穴的顽固念头始终盘踞着古典时期的那个阴森角落。正是这种念头造成了一种意象,从而导致所有的禁闭实践及其种种最奇特的野蛮性。

    毫无疑问,将疯癫观念,同肖像式的人与兽的关系联系起来,对于西方文化一直是极其重要的。从一开始,西方文化就不认为动物参与了全部自然、参与了它的理智和秩序。那种观念是后来才有的,而且长佩以来只存留在西方文化的表面。或许它从未渗透进深层的想像领域。实际上,经过认真的研究就会发现,动物属于一种反自然,一种威胁着自然秩序、以其狂乱威胁着启然的积极理智的消极否定方面。劳特列阿蒙的著作就证明了这一点。按照西方人的定义,西方人两千多年来作为一种理性动物生活着。为什么这个事实就应该必然意味着他们承认理性和兽性可能有一个共同的秩序?为什么按照这个定义他们应该必然把自己放在自然的肯定方面?如果抛开亚里士多德的本意,难道我们不能认为,对于西方来说,这神“理性动物”长期以来一直是一种尺度,用以衡量理性的自由在非理性的巢穴运作的方式——那种非理性偏离理性直至构成理性的反题?从这时起哲学变成了人类学,人们力求在一种完整的自然中确认自己,动物也失去了其否定力量,从而成为自然的决定论和人的理性之间的一种积极的进化形式。“理性动物”的公式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其含义。它所暗示的作为全部理性根源的非理性完全消失了。从此,疯癫必须服从人的决定论,人则被视为其兽性的自然存在。在古典时期,如果说使科学和医学分析确如下文将谈到的那样力求使疯癫立足于这种自然机制中,那么,对待疯人的实际做法则足以证明,疯癫依然被包容在反自然的狂暴兽性中。

    总之,禁闭加以来大的正是这种疯癫的兽性,同时它又力求避免无理智者的非道德所必然带来的耻辱。这就揭示了古典时期在疯癫和其他非理性形态之间所规定的距离,虽然从某种观点看,它们以前是被视为同一的或相通的。如果整个非理性领域都被压制得沉默不语,唯有疯癫可以自由表达其丑闻,那么非理性的整体所不能表达的而它能告诉人们的是什么呢?疯人的各种狂乱的意义——不可能在其他被收容者的、或许更明智的言谈中找的意义——是什么呢?也就是说,在哪个方面疯癫具有更独特的意义呢?

    从17世纪起,最一般意义的非理性就不再具有更多的教训价值。文艺复兴时期仍很常见的理性的那种危险的可转换性正在被遗忘,它的丑闻正在消失。属于文艺复兴时期基督教经验的十字架的疯癫的重大主题,在17世纪开始消失,尽管还有詹森主义和帕斯卡的著作。更确切地说,它继续存在着,但是改变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颠倒了自己的含义。它不再要求人类理性放弃骄傲和自信以沉湎于牺牲的伟大非理性之中。当古典时期的基督教谈到十字架上的疯癫时,仅仅是为了羞辱虚假的理性,给永恒的真理之光增添光辉。肉身显灵的上帝的疯癫只不过是尘世间非理性的人所不能辨认的一种智慧。”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是这个世界的耻辱,在当时人们的眼中他是愚昧和疯癫的体现。”但是,这个世界后来被基督教征服了,上帝的意旨通过这种历史的曲折和人们的疯癫显示出来。现在完全可以说:”基督已成为我们智慧的顶峰。”基督教信仰和基督徒谦卑的这一耻辱–其启示的力量和价值仍为帕斯卡斯维护–很快将不再对基督教思想有更多的意义。它可能将只有一种意义,即在这些因这一耻辱而群情激愤的良。动中揭示出众多盲目的灵魂:”不要让你的十字架–它已为你征服了世界–依然成为傲慢者的疯癫和耻辱。”基督教的非理性被基督徒自己放逐到理性的边缘,因为理性已被等同于肉身显灵的上帝的智慧。自波尔罗亚尔女隐修院直至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的两个世纪里,人们将不得不等待着基督重新获得对其疯癫的赞美,等待着耻辱恢复其启示的力量,等待着非理性不再仅仅是理性的公开羞辱对象。

    但是,在这个时候,基督教的理性摆脱了长期以来作为自身组成部分的疯癫,病人则因摒弃理性,在其兽性发作中,获得了独一无二的证明力量。从与上帝相联系的、上帝肉身显灵的超人领域中被驱逐出来的耻辱似乎重新出现了。它以巨大的力量和新的教训出现在人与自然、与自身的兽性相联系的领域里。教训的适用范围转向较低的疯癫领域。十字架不再具有耻辱的意义;但是不应忘记,基督在尘世生活时始终赞美疯癫,使之变得圣洁,正如他治愈疾病,宽恕罪孽,用永恒的富有安慰贫困,从而使疾病、罪孽和贫困变得圣洁。圣文森提醒那些受命照看禁闭所中病人的人,说:“在这里主宰他们的是我们的主,他决定让精神错乱者、魔鬼附体老、疯人、受引诱者和迷狂者围在他身边。”这些受非人力量支配的人在那些代表了永恒智慧的人周围,在这个体现了永恒智慧的人周围,组成一个永恒的礼赞场面;他们用簇拥来赞美他们所拒绝的智慧,同时又给智慧一个羞辱自身的口实,承认智慧只能得自于上帝恩惠。进一步说,基督并不仅仅让精神错乱者聚在自己周围,而且他决定让自己在他们眼中成为一个疯人,通过自己的化身来体验人类所遭受的一切不幸。疯癫因此而成为在被钉上十字架和从十字架上抬下来之前上帝人形的最终形态:“噢,我的主,你喜欢成为犹太人眼中的一个耻辱,异教徒眼中的疯癫。你喜欢看上去像是失去了理智,正像圣经中所说的,人们以为我们的主精神错乱了。dicebantuuoniaminhroremversus est.(他们说他疯了)。他的使徒有时仰望着他,好像仰望着一个雷霆震怒的人,他让他们有这种印象,是为了让他们证明,他曾承受了我们的全部疾病和痛苦,是为了教诲他们和我们对那些陷于这些不幸的人应报以同情。”基督来到人世时应允要在自己身上打上人类状况的一切记号和堕落本性的各种污点。从贫困到死亡,他走完受难的漫长历程。这也是情欲的历程,被遗忘的理智的历程和疯癫的历程。因为疯癫是受难的一种形式,在某种意义上是临终前的最后形式,所以它现在对于那些正承受它的人来说,就将成为一个受尊敬和同情的对象。

    尊敬疯癫并不是要把它解释成不由自主的、不可避免的突发疾病,而是承认这个人类真相的最低界限。这个界限不是偶然的,而是根本性的。正如死亡是人类生命在时间领域的界限,疯癫是人类生命在兽性领域的界限。正如基督的死使死亡变得圣洁,最充分体现兽性的疯癫也同样因此而变得圣洁。1654年3月29日,圣文森通知一个教及巴罗(jeanbarreao),他的兄弟因精神错乱被收容进至拉扎尔:”我们应该荣耀我们的主。那些想捆绑他的人说他是疯子。这是主的荣耀,他想以此来使他给那些人安排的同样状况变得圣洁。”川疯癫是上帝在其肉身中所承受的最低人性,他借此表明在人身上没有任何非人性是不能得到救赎的;这个堕落的极点固基督的存在而受到赞美。这就是疯癫在17世纪依然传授的教训d。

    我们看到了当其他形式的非理性被精心掩盖起来时,疯腐的丑闻却能受到赞扬的原因。非理性的丑闻只能产生具有传染性的离经叛道的榜样,而疯癫的丑闻则向人们展示,人类的堕落如何使他们接近兽性,上帝拯救人类的仁慈能远及何处。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基督教来说,非理性及其耻辱的全部教益都体现在上帝化身的疯癫中。对于古典主义来说,这种化身不再是疯癫,而疯癫是人的野兽化身,是人类堕落的极点,是人的罪恶的最明显记号,是上帝仁慈的最远对象,是重新获得普遍宽恕和清白的象征。因此,疯癫的全部教益及其力量必须在这个模糊不清的领域,这个人性的低级范围中寻找。在这个领域中人听命于自然,既是彻底的堕落又是绝对的无辜。圣文森及其道使会、慈善兄弟会以及所有留意疯癫并将其向世界展示的教团,不正是突出体现了古典时期教会对疯人的关注吗?不正表明教会在疯癫中发现了一种难以理解却十分重要的启示——人的兽性是无辜的罪孽?这种启示需要在疯癫的公开展示中解读。在那种展示中疯人所体现的人的兽性发作受到颂扬。似乎很矛盾的是,基督教的兽性意识为后来把疯癫视为一种自然现象做了准备;而到了那个时候,这种“自然”在古典主义思想中的含义则会很快被遗忘。那种含义是,这种“自然”并不是一个随时能够接近的客观分析领域,而是一个对人来说时时可能出现某种疯癫的丑闻的领域——那种疯癫既是人的终极真相,又是废除人的形式。

    所有这些现象,这些围绕着疯癫进行的奇异活动,这些对疯癫既赞美又惩治、将其归结为兽性、使其成为赎罪的教训的做法,把疯癫置于一个有别于整个非理性的奇怪地位。在禁闭所里,疯癫与各种非理性共居一室。后者包围着它,确定它的最一般的真理。但是疯癫又遭到孤立,受到特殊对待,而显示其独特性,似乎它虽然属于非理性,但是它以一种特有的运动穿越了这个领域,不停地将自己与最乖谬的非理性极端联系起来。

    我们现在已习惯于认为,疯癫中有某种决定关系,在那种决定关系中,一切自由都逐渐受到压制;疯癫向我们展示的不过是某种决定论的自然常数,这种决定论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及有关其各种形式的推论(话语)运动;因为疯癫用于威胁现代人的仅仅是使其回到野兽和非生物的凄凉世界,回到自由受束缚的状态。在17和18世纪,人们不是从这种自然观而以非理性为背景来认识疯癫;疯癫不是暴露了某种生理机制,而是揭示了某种以兽性的可怕形态肆意横行的自由。今天我们已经不能理解什么是非理性,只能理解用形容词表示的形态:无理智的。这是一个修饰行为或言语的符号。它向一般人显示了疯癫的存在及其各种病理症状。对于我们来说,”无理智的”只是疯癫的表现形式中的一种。但是,对于古典主义来说,非理性具有一种名义价值;它构成某种实质性功能。疯癫只有相对于非理性才能被理解。非理性是它的支柱,或者说,非理性规定了疯癫的可能范围。对于古典时代的人来说,疯癫不是自然状态,不是”非理性”的人性和心理根源。它仅仅是”非理性”的经验形式。疯人复现了人堕落到兽性狂乱的极点的历程,暴露了潜在的非理性领域。这个领域威胁着人,在极大的范围内包围着人的各种自然生存形式。这不是一个是否倾向某种决定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关系到是否正在被某种黑暗所吞噬的问题。与其他类型的理性主义和今天的实证主义相比,古典理性主义能够更有效地防范非理性的隐秘危险,后者正威胁着绝对自由的空间。

    第四章 激情与谵妄

    疯癫的野性危害是与激情的危害、激情的一系列致命后果相联系的。

    索瓦热(sauvages)早就概述了激情的基本作用,认为它是导致疯癫的更恒在、更顽固、在某种程度上更起作用的原因:我们头脑的错乱是我们盲目屈从我们的欲望、我们不能控制和平息我们感情的结果。由此导致了迷狂、厌恶、不良嗜好、伤感引起的忧郁、遭拒绝后的暴怒,狂饮暴食、意志消沉以及引起最糟糕的疾病–疯癫的各种恶习。但是,这里所说的仅仅是激情在道德上的首要作用和责任,而且表述得很含混。而这种批评实际上是针对着疯癫现象与感情变化之间的根本联系。

    在笛卡地(descartes)之前和在他作为哲学家和生理学家的影响减弱之后,激情一直是肉体和灵魂的聚合点。在这里,主动的灵魂与被动的肉体发生接触,同时每一方都限制着对方并限制着相互交流的范围。

    体液医学理论认为,这种结合主要是一种相互作用:“激情必然引起体液的某种运动:愤怒刺激胆汁,悲伤刺激忧郁液(黑胆汁)。体液运动有时非常强烈,以致引起整个身体系统的紊乱,甚至导致死亡。另外,激情还使体液增多。愤怒使胆汁增多,悲伤使忧郁液增多。体液通常会受到某些感情的刺激。反过来,体液又使那些体液丰富者听命于这些感情,专注于通常会刺激他们的对象。胆汁质的人易于愤怒和专注于所痛恨者。忧郁质的人易于感伤和专注于令人讨厌的节物。多血质的人易于快乐。”

    元气医学理论用较严密的物理机械传递运动观念取代了上述含混的“气质”观念。如果说激情只能出现于有肉体的存在物中,而这一肉体并不完全听命于它的大脑的信号和它的意志的直接指挥,那么这是因为大脑的运动服从于某种机械结构,即元气运动结构。这是不依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并且通常会违背我们的意志的。“在看到激情的对象之前,动物元气散布在全身以维系身体的各部分;但是当新对象出现时,整个系统就被打乱了。大多数元气被送到手臂、腿、面部和身体各个外表部分的肌肉里,使身体产生这种主要感情,使身体具有趋善避恶所需要的沉稳和运动。”“激情就是这样调造着元气,而元气则听命于激情。也就是说,在激情的作用下,在激情的对象出现时,元气根据一种空间设计而循环,分散和集中。这种空间设计批准对象在大脑中的轨道和在灵魂中的图像,从而在身体中形成一种激情的几何图形。这种图形仅仅是激情的表达转换。但是它也构成激情的基本原因的基础。因为当全部元气围绕着这种激情对象至少是这种对象的意象而组合起来时,思想就再也不能无视它,并因此而服从激情。

    再向前发展一步,这整个系统变成一个统一体,肉体与灵魂直接以共同性质的象征价值相互交流。这就是支配着18世纪实践的固体和流体医学中所说的情况。紧张和放松,坚硬和柔软,僵硬和松弛,充盈和干瘪,这些性质状态既用于描述灵魂也用于描述自体,但主要是表示某种模糊的、复杂的激情状态。这种激情状态能够主动地影响观念的联想过程、情感过程、神经状态和液体循环。因果关系的观念在这里显得太生硬了,它所归纳的因素互不联结,无法应用到因果关系的图式中。”积极的感情,如愤怒、高兴和贪欲”是”精力过度、紧张过度、神经纤维过分灵活、神经液过分活跃”的原因还是结果?反过来说,难道不能认为”呆滞的感情,如恐惧、沮丧、怠倦。没有食欲、因思乡而冷漠,古怪的偏食、愚钝、健忘”是”脑筋和分布在各器官的神经纤维虚弱、神经液供应不足和阻滞”的原因或结果吗?(价我们确实不应再试图将激情置于某些因果关系中,或置于肉体和精神之间。激情在一种新的更深刻的层次上标志着灵与肉具有一种持久的隐喻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无须交流其性质,因为二者的性质是共同的。在这种关系中,表现的现象不是原因,因为灵与肉一直是彼此的直接表现。激情不再严格地处于肉体和灵魂复合体的几何中心,而是处于二者的对立尚未形成、但二者的统一和差别都已明确的区域中。

    但是,在这个层次上,激情不再简单地是疯癫的重大原因之一,而是成为疯癫发生的基础。如果说存在着一个领域,在这里在灵与肉的关系中原因和结果、决定性和表现仍然盘根错节,因而在实际上构成同一个不可分解的运动;如果说在肉体剧烈活动和灵魂急速活跃之前,在神经和大脑放松之前,存在某些灵魂和肉体尚未共有的先在性质,这些性质随后将把同样的价值赋予机体和精神,那么我们就会看到,诸如疯癫之类的疾病,从一开始就是肉体和灵魂的疾病,在这些疾病中,大脑的疾病具有同样的特点、同样的起因、同样的本质,总之同灵魂的疾病一样。

    因此,疯癫的可能性也就隐含在激情现象之中。

    诚然,在18世纪前的很长时间里,在现代人出现之前的许多世纪里,激情和疯癫之间就保持着密切联系。但是,我们还是将古典时期定为它的起始时期。希腊一拉丁传统的道德家们认为疯癫是对激情的惩罚。为了更进一步肯定这一点,他们宁愿把激情定义为暂时的、轻微的疯癫。但是,古典主义思想不是基于某种虔诚的希望、某种有教益的威胁、某种道德体系来规定激情和疯癫的关系。它甚至与传统决裂,颠倒了传统的逻辑关系。它把激情本性作为疯癫妄想的基础。它认为激情决定论仅仅是提供了使疯癫进入理性世界的机会。而且,如果说灵与肉的无可怀疑的结合显示了人的激情的限度,那么它也同时使人面临着摧毁他的无限运动。

    于是,疯癫就不仅仅是灵与肉的结合所提供的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它也不完全是激情的后果之一。灵与肉的统一造就了疯癫,但疯癫却转而反对这个统一体,并一再地使之受到怀疑。激情使疯癫成为可能,但疯癫却以一种特有的运动威胁着使激情本身成为可能的条件。疯癫属于这样一类统一体:在这种统一体中规律受到损害、歪曲和破坏,从而表明这种统一体既是明显的和确定的,又是脆弱的和已注定要毁灭的。

    在激情的历程中有这样一个时刻:规律似乎由于自己的缘故而暂时失效,激情运动要么在没有任何能动力量冲撞或吸引的情况下嘎然中止,要么被延长,停留在激情爆发的高潮点。怀特承认,正如冲击能引起运动,强烈的情绪也能引起疯癫,因为情绪既是灵魂中的冲击,又是神经纤维的震颤:“凄惨的或动人心弦的故事、可怕而意外的场面、极度悲痛、大发脾气、恐怖以及其他效果强烈的感情,常常会引起突然而强烈的神经症状。”严格地说,疯癫便由此开始;但是,这种运动有时也会因过于强烈而立即消失,突然引起某种停滞而导致死亡。在疯癫的机制中,平静似乎不一定就是没有症状,也可能是与平静相反的剧烈运动,这种运动因过于强烈而突然产生矛盾而无法继续下去。“人们有时会听到这种情况:十分强烈的激情产生一种强直性痉挛或强直性昏厥,使人变得像一座雕像,似乎不是一个活人。更有甚者,过度的恐惧、苦恼、欢乐和羞愧不止一次地导致死亡。”

    反过来看,有时候,从灵魂到肉体和从肉体到灵魂的运动会在某种焦虑的场所无限地扩散;这件场所更接近于马勒伯朗上(malebranche)所谓的安放灵魂的空间,而不是笛卡儿安放肉体的空间。这些往往由外界的轻微冲击所引起的细微运动不断积聚和强化,最后爆发为强烈的痉挛。兰奇西早已解释了罗马贵族经常患忧郁症的原因。他指出,他们经常歇斯底里地发作,自疑患病,其原因在于,在宫廷生活中”他们的头脑不断地受到恐惧和希望的交替刺激,从无片刻安宁。”许多医生都认为,都市生活、宫廷或沙龙生活,使人疯癫,因为大量的刺激不断地积累、拖长和反瓦、从不减弱。但是,在这种意象中,在其较强烈的形态中,在一系列构成其有机形式的事件中,有一种不断增强的、能够导致渡委的力量,似乎运动不仅没有在传达自身的力量时逐渐损耗,而且能把其他的力量卷进来,并从其他力量那里吸取新的活力。索瓦热正是这样解释疯癫的起源的:某种恐惧的印象与某种髓纤维的肿胀或受到的压迫有关。因为这种肿胀完全是局部的,所以这种恐惧只限于某个对象。这种恐惧持续得越久,灵魂就越发注意它,愈益使它孤立和偏离其他东西。但是,这种孤立更强化了恐惧。给予恐惧以特殊地位的灵魂渐渐倾向于将一些间接的观念附加在恐惧上:”它使这种简单的思想同所有可能使之强化的观念结合在一起。譬如,一个人在睡梦中以为自己受到犯罪指控,他就会把这种想法与其他有关的东西–法官、刽子手、绞刑架联系起来。”这种想法由于增添了新的因素,使这些因素加入自己的进程,因此便具有了附加的力量。这种新力量最终甚至使它能够压倒意志的最大努力。

    在激情现象中,在双重因果关系——从激情本身出发既向肉体扩散又向灵魂扩散——的展开过程中,疯癫找到了自己的首要条件。同时,疯癫又是激情的中止,因果关系的破裂,统一体的解体。疯癫既参与激情必然性的运动,又参与由这种激情所释放出来的,但又超越激情、最终向激情的全部含义挑战的东西的狂乱活动。疯癫最终成为一种神经和肌肉运动。其程度之强烈,在意象、思想和意志的活动中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与之相对应。躁狂症的情况便是如此。它要么突然加剧形成惊厥,要么变成持续的狂乱。反之,疯癫也能在身体处于平静和迟钝的情况下造成和维持心灵无休无止的、无法平复的骚动。忧郁症的情况便是如此。这种病人对外部对象的印象不同于健康人。“他的印象很淡薄。他对它们几乎视若罔闻。他的心智儿子完全沉迷于某些思想的活动。”

    诚然,肉体的外部运动和思想活动二者之间的脱节并不意味着灵与肉的统一体必然瓦解,也不意昧着它们各自在疯癫中独立地产生作用。无疑,这个统一体的活力和完整性会受到损害,但是,它最终表明,它的分裂并不是导致废除它,而是使它被武断地分割成不同部分。譬如,当忧郁症偏执于某个离轨的思想时,牵涉的不仅仅是灵魂,而是与大脑相连的灵魂,与神经、神经起端、神经纤维相连的灵魂。总之,灵与肉统一体的一个完整部分脱离了整体,尤其脱离了借以感受现实的器官。惊厥和激动不安时的情况也是如此:灵魂并未脱离肉体,而是受到肉体的急速冲击,以致于不能维持自己的全部思想功能;它脱离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意向、自己最根深蒂固的观念,从而脱离了自身,脱离了肉体中所有稳定的因素,而听命于变化无常的神经纤维;因此它的反应丝毫不顾及现实、真理,没有任何审慎的考虑;尽管神经的颤动可能是对知觉变化的模拟,但是病人不能分辨二者的差别。“急速混乱的脉冲或其他方面的失调使神经感受到(与知觉中)相同的运动;它们就像呈现客观对象(其实这些客观对象并非如此)一样把幻想当真地表现出来。”

    在疯癫中,灵与肉的整体被分割了:不是根据在形而上学上该整体的构成因素,而是根据各种心象来加以分割,这些心象支配着肉体的某些部分和灵魂的某些观念的荒诞的统一体。这种片断使人脱离自身,尤其脱离现实。这种片断因本身的游离状态而形成某种非现实的幻觉,并且凭借着这种幻觉的独立性而把幻觉强加给真理。“疯癫不过是想像的错乱。”换言之,疯癫虽然从激情出发,但依然是灵与肉的理性统一体中的一种剧烈运动。这是在非理性层次上的运动。但是这种剧烈运动很快就摆脱了该机制的理性,并因其粗暴、麻木和无意义的扩散而变成一种无理性的运动。正是在这个时候,虚幻摆脱了真实及其束缚而浮现出来。

    因此,我们发现我们现在必须加以追踪的第三种演变的线索:奇想、幻觉和谬误的演变一非存在的演变。

    我们来听一听在这些异想天开的片断中说了些什么。

    想像不是疯癫。即使说在天马行空的幻觉中精神错乱找到了第一个通向其虚妄的自由的道路,但是当头脑陷于这种任意性而成为这种表面自由的俘虏时,疯癫也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一个人从梦中醒来后可能会说:“我还以为自己死了。”他这样说就是在否定和纠正想像的任意性。他并没有发疯。但是当他认为这种中性的心象——“我已经死了”——具有某种真义时,他就是一个疯子了。此外,真理意识不会仅仅因这种心象的存在而迷失,而是在限制、比较、统一或分解这种心象的行为中迷失,因此,疯癫也只会在赋予这种想像以真义的行为开始。想像本身是无辜的:“想像本身没有犯错误,因为它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而只是极度地陷于对某种心象的冥思苦想之中。”只有心智才能将这种心象中产生的东西变成歪曲的真理,即谬误或被承认的谬误:“一个醉汉会把一根蜡烛看成两根蜡烛。而一个有斜眼病但头脑受过训练的人虽然也可能看到两根蜡烛,但会马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使自己习惯于只看到一根蜡烛。”因此,疯癫是在想像之外的地方发生的,但又深深植根于想像。因为疯癫完全表现为它允许这种心象具有一种自发的价值,即全面而绝对的真理。有理性的人无论对错总要对一个心象的真伪做出判断。这种行为超出了心象,是凭借着另外的东西来超越和衡量心象。而疯人的行为从未越出现有的心象,而是屈服于对它的直觉,只是在它的范围内来肯定它:“在陷于疯癫的人中,即使不是所有的人,也确实有许多人仅仅是由于过分关注一个对象。”引力然而,虽然疯癫存在于心象之中,专注于心象,无法摆脱心象,但是疯癫并不完全是想像,而是构成一种内涵模糊的行为。

    这种行为是什么呢?是一种信仰行为、一种肯定和否定行为,即一种论述话语。这种话语既维系着同时又侵蚀和破坏着心象,在一种推理过程中使心象扩张,围绕着一个语言片断来组织这个心象。一个人在睡梦中想像自己是用玻璃制成的。他没有发疯。因为任何熟睡者都可能在梦中产生这种心象。但是,如果他相信自己是用玻璃做的,并因此得出结论:自己轻脆易碎,不能接触任何坚硬的物体,应该静止不动等等,那么他就是发疯了。这种推理是疯人的推理。但是我们必须指出,这些推理既不荒谬也不违反逻辑。相反,它们完全符合严格的逻辑格式。扎奇亚(paul zacchias)很轻易地在疯人中发现了这些严格的推理形式。有一个人在让自己饿死的推理中就使用了三段论法:”死人是不吃东西的。我是一个死人,因此我不吃东西。”有一个患迫害妄想症的人使用从个别到一般的归纳法:”甲、乙和丙是我的敌人。他们都是人,因此凡是人就是我的敌人。”还有一个疯人使用省略三段论:”在这间房子里生活过的人大多已死了,我在这间房子里生活过,因此我是个死人。”疯人的这种不可思议的逻辑似乎是对逻辑学家的逻辑的嘲弄,因为二者十分相似,更确切地说,二者完全相同,还因为在疯癫的隐秘核心,在无数谬误与不合逻辑的言行的深处,我们最终发现了一种隐蔽的完整语言。扎奇亚得出的结论是:”从这些事情中你确实可以看到讨论智力的最佳方式。”疯癫的根本语言是理性语言,但是这种理性语言被显赫的心象笼罩着,因此只限于在心象所规定的现象范围内出现。它在心象整体和通用话语之外形成一种被滥用的独特结构,这种结构的引人注目的性质便是疯癫。因此,疯癫并不完全存在于心象,因为心象本身无所谓真伪、理智或疯狂。疯癫也不存在于推理中,因为推理只是形式,只能显示不容置疑的逻辑格式。但是,疯癫又存在于心象和推理之中,存在于它们的一种特殊关系之中。

    我们来考虑迪默布罗克(diemerbroek)举的一个例子。有一个人患严重的忧郁症。他的思想完全陷于一个固定想法。这个想法经常使他哀痛不已。他指控自己杀了儿子。他在极度内疚时宣称,上帝为了惩罚他曾派一个魔鬼来诱惑他,这个魔鬼就像曾经诱惑上主的那个魔鬼。他看到这个魔鬼,与魔鬼说话,回答魔鬼的问话。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不承认这种事情。这种内疚、自信、幻觉和言谈,就是疯癫的表现。简言之,这种信念和心象的组合就构成了一种谚妄。迪默布罗克试图找出这种疯癫的”原因”,搞清它是怎样发生的。他得出的结果是:这个人曾带着儿子洗澡,他的儿子溺水而死。从此,这位父亲便认为自己对儿子的死负有责任。于是,我们可以重构这个发疯过程了:这个人认为自己有罪,并且认为在上帝眼中这种杀人罪是不可饶恕的。由此他开始想像,他将被打入地狱。因为他知道被罚太地狱的主要痛苦是被交给撒旦,所以他告诉自己”有一个可怕的魔鬼被派来缠住他。”他并没有见到这个魔鬼,但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它”,”认为这个观念必然是真实的”,所以他硬往自己的脑袋里塞进这个魔鬼的心象。这个心象通过大脑和精神的持续作用而呈现给灵魂,使他相信自己不断地看到这个魔鬼本身。

    按照迪默布罗克的分析,疯癫有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显而易见的,即一个莫须有地指控自己杀死儿子的人的忧郁症;刻画出魔鬼的荒谬想像;与幻觉进行交流的不健全理性。但是在另一个更深的层次上,我们发现了一个严谨的结构。这个结构依存于一种无懈可击的话语。这种话语在逻辑上拥有一种坚定的自信。它在紧密相连的判断和推理中展开。它是一种活跃的理性。简言之,在混乱而明显的指委下面有一种秘密谚妄的秩序。第二种谚妄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纯粹理性。而这种理性偏偏产生出痴呆的外表。在这种谚妄中包含着疯癫的似是而非的真理。这里有双重含义。我们在这里似乎既发现了使疯癫变成真理的东西(无可辩驳的逻辑、结构完善的论述话语、一种实际语言的无懈可击的明晰表达),又发现了使之变成真正的疯癫的东西(疯癫的本性、疯癫表现的特殊风格以及格安的内在结构)。

    更深入一步看,这种谚妄语言是疯癫的结构方式,是肉体或灵魂的一切疯癫表现的决定性要素,因此也是疯癫的根本真理。譬如,迪默布罗克分析的忧郁症患者之所以与魔鬼交谈,其原因在于魔鬼心象已由精神运动深深地铭刻在可塑的大脑中。但是,这种有机的形象仅仅是纠缠着病人思想的某种成见的另一面。它所体现的是某种无限重复的话语——关于上帝必定对犯有杀人罪者予以惩罚的话语——在肉体的积淀。肉体及其所隐匿的痕迹,灵魂及其所感受的心象在这里都不过是谚妄语言句法中的层阶。

    为了避免让人们指责说我们的全部分析都是围绕着一个作者的一项观察(因为它涉及的是忧郁症谚妄,所以它是一个特例)展开的,我们将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作者关于另一种通然有别的疾病的论述,来确证请安话语在古典时期疯癫概念中的基本角色。这就是边维尔(bienville)所研究的”女子淫狂”的例子。有一名叫朱丽叶的少女,她的想像因过早读了些书而被激发起来,又因听到一个年轻女仆的议论而变得强烈。这个女仆”初知维纳斯的秘密,……在母亲眼中是一个本分的侍女”,但她“是一个给女儿带来欢乐的可亲而妖烧的女管家”。朱丽叶用自己在受教育过程中所获得的全部印象来同这些新奇的欲望进行斗争。她用宗教和道德知识来对抗小说中的挑逗语言。尽管她的想像十分活跃,但只要她拥有“一种推理能力,使自己相信,屈从这种可耻的情欲既不合法又不道德”,她就不会生病。但是,她听到的下流议论和读到的诱惑文字越来越多。这些东西每时每刻都在使日益脆弱的神经变得愈益激动不安。后来她用来作为抗拒武器的基本语言逐渐失效了:“本来只有天性在说话。但是不久,幻觉、怪念和狂想都产生作用了。最后她不幸获得一种力量,向自己证实这个可怕的格言:世上没有什么比顺从情欲更美妙、更甜蜜。”这种基本话语打开了疯癫之门:想像获得自由,欲望不断扩大,神经达到亢奋的程度。严格体现了某种道德原则的谚妄直接导致了惊厥,从而有可能危及生命本身。

    这最后一种演变是从幻觉的解放开始的,至此结束于严格的谚妄语言。在这种演变结束之时,我们可以做出以下结论:

    1.在古典时期,疯癫中存在着两种谚妄。一种是某些精神疾病,尤其是忧郁症所特有的症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有些病伴随有谚妄,有些疾病不带有谚妄。但无论如何,这种请安总是明显的,它构成疯癫表征的一个组成部分。它是疯癫的真相所固有的,构成其中一部分。但是,还存在着另一种谚妄,它并不总是明显的。它不是由病人自己在生病过程中明确表达出来的。但是,凡是从根源上追溯这种疾病并力图明确表述其秘密和真相的人,都不会看不到它的存在。

    2.这种隐蔽的谚妄存于心智的一切变动之中,甚至存在于我们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古典主义思想确信,在仅有默默的姿态、无言的狂暴、古怪的行为的病例中,背后都是疯癫在直接地和不断地起作用,从而将这些特殊的表征与疯癫的一般实质联系起来。詹姆斯(james)在《医学大辞典》中明确地主张,”凡是做出任何有悻理性和体统的、过分或错误的有意行为的病人”均应视为处于谚妄状态,”例如有些病人用手撕扯毛衣的毛线或用手抓苍蝇;某个病人的行为毫无原因地违反常态,或滔滔不绝地讲话或沉默不语;或者他在本该慎重的言谈中出言不逊、满嘴污言秽语、或者在有人接近他时,他呼吸异常困难或暴露自己的私处。我们还应认为那种因感官迷乱而头脑不清的人或违反常态使用感官的人处于谚妄状态,如病人丧失某种意识行为的能力或行动异常。”

    3.不难理解,话语涵盖了整个疯癫领域。在古典意义上,疯癫与其说是指精神或肉体的某种特殊变化,毋宁说是指在肉体的变化下面、在古怪的言谈举止下面,有一种谚妄话语存在。可以说,古典主义的疯癫的最简单最一般的定义就是谚妄(delire):”这个词是从lira (犁为)衍生出来的,因此deliro实际上意指偏离犁沟,偏离正确的理性轨道。”因此,毫不奇怪,18世纪的病理学家常常把头晕列为一种疯癫,而很少将歇斯底里性惊厥列为疯癫。这是因为在歇斯底里性惊厥中往往不能发现这种语言,而头晕则提供了谚妄证明:世界确实在”旋转”。对于一种能被称作疯癫的疾病来说,这种谚妄是一个充分必要条件。

    4.语言是疯癫的首要的和最终的结构,是疯癫的构成形式。疯癫借以明确表达自身性质的所有演变都基于语言。疯癫的实质最终可以用某种话语的简单结构来确定,这一点并没有把疯癫简化为某种纯粹的心理状态,而是使它涵盖了灵与肉的整体。这种话语既是精神用自己特有的真理自言自语的无声语言,又是肉体运动的有形表达。类比、补充以及我们明显看到的各种直接交流方式,在疯癫中都因这种语言及其作用而悬留在灵魂和肉体之间。激情的一直持续到中止并转而反对自身的运动,心象的突然出现,随之而来的肉体骚动,所有这一切早已被这种语言悄悄地推动着,甚至在我们试图对之加以重构时也是如此。如果说激情的决定作用在心象的幻觉中被超越和消除,如果心家反过来扫除了整个信仰和欲望世界,那么这是因为谚妄语言已经存在,这种话语使激情摆脱了一切限制,并用其全部强制性的肯定力量来维持自我放纵的心象。

    这种谚妄既是肉体的又是灵魂的,既是语言的又是心象的,既是语法上的又是生理学上的。疯癫的所有演变都是在这种谚妄中结束和开始。正是这种谚妄从一开始就以其严格的意义将这些演变组织起来。正是疯癫本身,及其对个别规象的默默超越,构成了疯癫的真相。

    最后余下的问题是;这种基本语言为什么被视作谚妄?即便说它是疯癫的真相,那么是什么使它成为真正的疯癫以及精神错乱的原生形式?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话语中——其形式就我们所见而言十分符合理性的法则——我们发现所有十分明显地宣告理性缺席的表征?

    这是一个核心问题,但是古典时期并没有明确给出一个直接的回答。我们只能通过研究在这个疯癫的基本语言的毗邻领域中发现的经验,即做梦和妄想,来间接地考察它。

    疯癫的似梦性是古典时期的常见说法之一。这个说法无疑源于十分古老的传统。16世纪末,洛朗的安德烈依然在论证这一说法。在他看来,忧郁症和做梦有相同的根源和相同的真实价值。”自然梦境”再现了头一天感受或认识的、但被主体的特殊气质无意中加工的东西。同样,有一种忧郁症纯粹起源于病人的生理气质,它在病人的头脑中改变了实际事件的意义、价值或色调。但是也有另一种忧郁症,它能使病人预言未来,说一种无人知晓的语言,看见一般人所看不见的事物。这种忧郁症起源于某种超自然的干预,而这种干预同样使睡眠者做梦预见未来,看见”不可思议的事物”。

    然而,到了17世纪,人们之所以还保留这种疯癫和做梦相比拟的传统,只是为了更彻底地打破它,为了造就二者之间更根本的关系。这些新关系不仅包括对疯癫和梦境的终极根源和作为符号的直接价值的理解,而且包括对二者作为现象的发展和性质的比较。

    此时,做梦和疯癫似乎具有相同的实质。它们的机制是相同的;因此,扎奇亚可以确认,在梦游中引起梦幻的运动也能在清醒时引起疯癫。

    在人刚刚入睡时,许多雾气从身体内产生,上升到头部。它们密密麻麻、汹涌骚动。它们十分模糊,因此不能在大脑中唤起任何心象。它们仅仅以其飘忽跳动刺激着神经和肌肉。躁狂症病人的情况也是如此。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幻觉,也没有任何错误的信念,而只是感受到他们无法控制的强烈刺激。我们再接着看睡眠的发展:在最初的骚动之后,升至大脑的雾气被澄清了,其运动变得有序了。正是在这个时候,奇异的梦境产生了。人们看到了无数不可思议的事物和奇迹。与这个阶段相对应的是痴呆。痴呆病人对许多“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事情信以为真。最后,雾气的刺激完全平复下来,睡眠者开始更清楚地看到一些事物。透过从此变得明晰的雾气,对头一天的种种回忆浮现出来,而且与现实完全吻合。这种心象至多是被错置的。忧郁症病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完全精神错乱的人”的情况也是如此,他们也承认事物的本来面目。睡眠的各个发展阶段都对想像的性质有所影响。在睡眠的渐进过程和疯癫的形态之间有一种固定的相似关系,这是因为二者的机制是相同的;有同样的雾气和精神运动,同样的心象释放过程,在现象的物理性质和情感的心理或道德价值之间有同样的对应关系。“从精神错乱恢复到正常无异于大梦初醒”

    在扎奇亚的分析中,一个重要之点在于,疯癫不是与做梦的种种肯定现象相联系,而是与睡眠和做梦组成的整体相联系,这个复合体不仅包括心象(幻觉、记忆和预感),而且还包括睡眠造成的大空虚,感觉的迟钝以及所有使人离开非睡眠状态及其明显的现实感的否定状态。过去的传统是将病癫的谚妄同活跃的梦境加以比较,而古典时期则认为谚妄完全是与心象和头脑作服的复合状态同一的,正是在这种复合状态下指委获得了自由。这种状态若被完全错置在非睡眠状态,便构成了疯癫。我们正是应该这样来理解在整个古典时期反复出现的疯癫定义。做梦这个心象和睡眠的复合状态几乎一直被纳入这种定义;在否定的形式中,非睡眠状态被当作是区分疯人和睡眠者的唯一标准,在肯定的形式中,谚妄被定义为一种梦幻方式,而非睡眠状态则被当作具体的特点:“谚妄是非睡眠者的梦幻”。把做梦视为一种暂时的疯癫的古代观念被颠倒过来了。现在,情况不再是做梦向精神错乱借用其困扰力量,以显示理智是多么脆弱有限,而是疯癫从睡梦获得自己的本性,并通过这种亲密关系揭示它是现实黑夜中的心象的一种解放。

    梦是骗人的。它导致混乱。它是虚幻的。但它不是错误。而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用醒时的梦幻方式来完全概括疯癫,为什么疯癫还包括谬误的原因。诚然,在睡梦中,想橡塑造了“不可思议约事物和奇迹”,或者说它“用一种非理性方式”聚合了栩栩如生的形象。但是,正如fla亚指出的,”在这些事物中不存在谬误,因此绝无精神错乱。”而疯癫是在与梦境十分相似的心象受到肯定或否定从而构成谬误时发生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百科全书》提出了著名的疯癫定义;偏离理性”却又坚定地相信自己在追随着理性–这在我看来就是所谓的发疯了。”在古典主义的精神失常的定义中,谬误是伴随着梦幻的另一个因素。在17和18世纪,疯人并不完全是某种错觉、幻觉或他的思想运转的牺牲品。他不是受到欺骗,而是欺骗自己。如果确实可以说,一方面病人的头脑受到心象的梦幻任意性的引导,另一方面他同时用错误意识的循环论证来束缚自己,那么索瓦热当然可以说:”我们把那些实际上丧失了理性或固执某种明显错误的人称为疯人。正是这种在想像、判断和欲望中表现出来的灵魂对错误的执迷不悟,构成了这类人的特征。”

    疯癫是从人与真理的关系被搅得模糊不清的地方开始的。正是在这种关系中,同时也正是在这种关系的破坏中,病癫获得了它的一般含义和各种特殊形态。扎奇亚说,痴呆——在此是在最一般的疯癫意义上来使用这个词——“就源出于此,即理智不能区分真伪”。但是,如果我们仅仅把这种破坏理解为否定的话,那么它也有肯定的结构,从而也具有各种独特的形态。接近真理的方式不同,因此也有各种不同的疯癫类型。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克里奇顿(chrichton)列出病癫(精神病)序列;谚妄、幻觉和痴呆。谚妄改变了在感知申形成的与真理的关系(”在精神器官的一般均安中,被歪曲的感知被当作现实来接受”)幻觉则改变了再现功能(”由于精神的谬误,想像的事物被当作了现实,或者现实事物被歪曲地再现出来”)。痴呆并不取消或改变接近真理的能力,而是削弱和缩小这些能力。

    但是,我们也可以从真理本身、从真理的形态来分析疯癫。《百科全书》正是用这种方式区分了“自然真理”和“道德真理”。“自然真理存在于我们的感觉与自然对象的准确联系之中。”因此,不能接近这种真理便会造成一种疯癫。这种关于物质世界的疯癫包括错觉、幻觉以及各种感知紊乱。“像某些狂信者听到天使的合唱,便是这种疯癫。”而“道德真理存在于我们能觉察到的道德对象之间或这些对象与我们自身之间的严格关系之中。”丧失这些关系,便会造成一种疯癫。这种疯癫是性格、行为和感情方面的疯癫。“因此,各种精神失常、各种自恋错觉、各种感情,发展到盲目的地步便是名副其实的疯癫。因为盲目是疯癫的突出特征。”

    盲目是最接近古典主义疯癫的实质的词之一。它意指的是笼罩着疯癫心象的那种犹如睡眠的昏蒙状态。这种状态赋予被隔绝的心象以无形的支配权。但是它也意抬不可靠的信念,错误的判断,与疯癫密不可分的、由谬误构成的整个背景。这样,谚妄的基本话语凭借着它的各种构成力量揭示了自己在多大程度上不是理性的话语。尽管在形式上十分相似,尽管这种话语的含义十分严格,但是它是在盲目昏蒙中说出来的。它不仅仅是某种梦境的松散而混乱的本文,因为它欺骗自己。但是它也不仅仅是某种错误的陈述,因为它陷入了睡眠时的那种浑然状态。谚妄作为疯癫的基本要素,是用梦的一般语法体系表达的一个假命题系统。

    疯癫恰恰处于梦幻和谬误的接触点上。它以各种变形在它们的接触面上纵横移动。这个接触面既将二者结合起来又将二者区分开。疯癫既分担了谬误的非真理性和肯定或否定的任意性,又从梦幻那里借来了源源不断的心象和五彩缤纷的幻觉。但是,因为谬误是纯粹的非真理,而且梦幻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判断,所以疯癫就用心象来填补谬误的空白,而且用对假象的肯定来把幻觉联结起来。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充实将白昼的力量与夜晚的影象结合起来,将清醒头脑的活动与各种幻想结合起来,换言之,把光明的形式和黑暗的内容结合起来。但是,这样一种充实不正是极度的空虚吗?心象的出场提供的不过是被黑夜笼罩的幻觉、铭刻在睡梦角落的影像,因而脱离任何现实感受。无论这些心象是如何栩栩如生,无论它们在肉体中有着如何严密的生理基础,它们不过是虚无,因为它们没有再现任何东西。至于错误的判断,那也仅仅是表面上的判断:当它确认毫不真实的东西时,就等于根本没有确认;它陷入了不存在的错误这一圈套。

    疯癫把视觉和盲目、心象和判断、幻觉和语言、睡眠和清醒、白昼和黑夜结合起来,最后成为一种虚无,因为它是将它们中的各种否定因素结合起来。但是这种虚无的悻论在于它要表现自己,透过符号、语言和姿态爆发出来。这真是一种有序和无序、事物的合理存在和疯癫的虚无状态难解难分的结合!因为对疯癫来说,如果它是虚无的话,那么它只能通过背离自身,采用某种理性秩序的外表,从而变成与自己相反的东西,才能表现自己。这就暴露了古典主义疯癫体验的矛盾:疯癫总是不露面,永远退缩到令人无法接近的地方,没有任何现象特征或实证特征;但是它又出现在疯人的独特证据中,而且是完全可见的。虽然疯癫是无意义的混乱,但是当我们考察它时,它所显示的是完全有序的分类,灵魂和肉体的严格机制,遵循某种明显逻辑而表达出来的语言。虽然疯癫本身是对理性的否定,但是它能自行表述出来的一切仅仅是一种理性。简言之,虽然疯癫是无理性,但是对疯癫的理性把握永远是可能的和必要的。

    只有一个词能够概括这种体验,即非理性:因为对于理性来说,它的一切既是最贴近的又是最疏远的,既是最空洞的又是最完全的;它的一切都是以熟悉的结构呈现给理性,从而批准了某种力求实证的知识并进而批准了某种力求实证的科学;但是它的一切又不断地避开理性,处于不可接近的领域。

    现在,如果我们试图考虑古典主义的非理性在与梦幻和谬误的关系之外就其本身而言有何价值的话,那么我们就不能把它理解为一种理性的扭曲、丧失或错乱,而应简单地将它理解为理性的眩惑。

    眩惑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夜晚,是笼罩着任何光照过于强烈的地方的核心部分的黑暗。眩惑的理性睁眼肴太阳,看到的是虚无,也就等于什么也没看。在眩惑对,对象退缩到黑夜之中,同时也伴随着对视觉本身的压制。当视觉着到对象消失在光亮的神秘黑夜时,也在自身消失的时刻迷失于自身之中。

    如果说疯癫是眩惑,也就是说疯人看到日光,看到有理性的人所同样看到的日光(二者都生活于同样的光明之中)。但是,虽然病人看到同样的日光,却仅仅看到目光,在日光中什么也没看见,因此他是看着虚空、看着黑夜、看着虚无。对他来说,阴影是感知日光的途径。这就意味着,由于他看到的是黑夜和黑夜的虚无,因此,他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他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就把自己想像中的幻觉和各种黑夜居民视为现实。这就是为什么暗妄和眩惑的关系构成了疯癫的本质,正像真理和光明的基本关系构成古典主义的理性。

    在这个意义上,奋卡地的怀疑原则当然是祛除疯癫的伟大符咒。奋卡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是为了更好地看到本质性日光的真正光亮。这样他就避免了疯人的眩惑。而疯人睁大着眼睛,看到的只是黑夜,虽然什么也没看见,却自以为看到了想像的东西。由于笛卡地的闭合的感觉具有不变的洞察力,他就打破了一切可能的迷惑。如果他在看什么,他就能确信他所看到的东西。而在被某种其实是黑暗的光亮所陶醉的疯人眼前,浮现和繁衍的是各种心象,这些心象没有自我批判能力(因为病人看见它们),却又无可补救地脱离现实存在(因为疯人什么也没看见)

    非理性与理性的关系正如眩惑与日光本身的关系一样。这并不是一个比喻。我们现在正接触到滋润着全部古典主义文化的大宇宙观的核心。文艺复兴时期的“宇宙”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在联系和象征意蕴,完全受星辰互动现象支配。这种“宇宙”现在消失了。但是“自然”还未取得普遍性的地位,也没有获得人类抒情式的承认,并迫使人服从它的季节的律。古典主义思想家在这个“世界”中所保留的和在“自然”中所预置的是一种极其抽象的法则,而这种法则却构成了十分生动具体的对立,即白昼与黑夜的对立。这种时间不再是星相的宿命时间,也还不是抒情式的季节时间。它是普遍的时间,但又是将光明与黑暗截然分开的时间。这种观念完全统治了一种数学科学——笛卡地的物理学其实是一种光的数学。但是,这种观念同时也勾画出人类生存中的重大悲剧性停顿:它以同样的专横支配着拉辛的戏剧时间和图尔的空间。白昼和黑夜的循环是古典主义世界的法则。它是这个世界最简约而最有强制力的要素,是自然中最必然的也是最简单的规律。

    这个法则排斥一切辩证关系和妥协,因此它既确立了知识的完壁无暇的统一,又肯定了人类悲剧生存中不可协调的分裂。它统治着一个没有晨爆暮毒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热烈的喷发,也没有似水的柔情。一切事物要么是清醒的,要么是梦幻的,不是真理就是蒙蔽,不是光明的存在就是黑暗的虚无。这种法则规定了一种必然的泾渭分明的秩序,从而使真理得以存在并一成不变。

    但是,在这个秩序的两个方面都有两种相反而对称的形象。它们表明,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这个秩序可能被侵犯,同时还表明,不使这个秩序受到侵犯是何等重要。一方面是悲剧。把戏剧情节限定在一天之内的规则具有一种肯定性内涵;它迫使悲剧的时段必须在这种独一无二的但又永恒普遍的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中保持平衡;整个悲剧必须在这种时间统一体中完成,因为说到底,悲剧完全是两个由时间联系起来的领域的不可调和的对抗。在拉辛的戏剧中,“每一个白昼都面临着一个黑夜,可以说白昼使黑夜得到揭示,如特洛伊的大屠杀之夜,尼禄(nero)的欲望之夜,提图斯(titus)的罗马之夜,亚他利雅(athalie)的黑夜。这些都是漫漫长夜,黑暗王国。它们毫不放松地骚扰着白昼,使之不得片刻安宁。它们只有在新的死亡之夜才会消失。反之,这些怪异之夜又被某种光亮所骚扰,这种光亮是一种可怕的白昼折映,如特洛伊的焚毁、罗马禁卫军的火炬,梦中昏暗不明的光亮。在古典主义悲剧中,白昼和黑夜犹如一对镜子,无始无终地相互映照,并为这种简单的结合提供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深速意蕴,后者用单了的运动笼罩了人的全部生死。在图尔的《镜子中的玛德莱娜》中,光亮和阴影以同样方式相互掩映,使面孔和它的镜像、骷髅和它的幻象、警醒和沉默既分立对峙又统一结合。在《圣阿列克西像》中,侍童举着火炬,映照出相倍的阴影所笼罩的主人。这是用一个肃穆而色调明亮的男孩来比照人类的全部苦难,用一个孩子来揭示死亡。

    在另一方面,面对悲剧及其神圣语言的是疯癫的混乱不清的喃喃低语。在这里,庄重的对立法则也受到冒犯。如同悲剧中的混乱一样,阴影和光亮混合在疯癫的狂暴之中。但这表现为另一种方式。在黑夜,悲剧人物发现了一种阴沉的白昼真理。特洛伊之夜成为安德洛玛克(andromache)的真理,正如亚他利雅的那一夜预示了即将来临的白昼的真理。黑夜反而具有了揭示作用。它成为现实存在的最深刻的白昼。反之,疯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现的仅仅是不协调的夜间形象;他听任光亮被各种梦幻所遮蔽;他的白昼不过是最浮浅的现象之夜。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悲剧人物比其他人更介入现实存在,更是真理的持有者,因为他就像菲德拉一样当着无情的太阳喊出黑夜的全部秘密。而疯人则完全脱离现实存在。既然他用白昼的幻觉反映出黑夜的非存在物,那么他怎么可能不被排斥在现实存在之外呢?

    我们知道,悲剧主人公与前一阶段的巴罗克人物不同,他绝不可能是疯子,反之,疯癫也不可能负载着我们自尼采和阿尔托以来所了解的那些悲剧价值。在古典时期,悲剧中的人和疯癫的人相互对峙,绝无对话的可能,绝无共同语言。因为前者只能说出有关存在的关键词语,在一刹那间把真理的光明和深沉的黑暗统一起来。而后者则无休止地发出中性的低语,既没有白昼的高谈阔论,也没有晦暗的谎言。

    疯癫标示出的黑夜幻觉的虚浮和白昼判断的不存在之间的分界。

    虽然我们已经能够从知识考古学中逐步了解这一点,但是,一个简单的悲剧闪电,郎《安德洛玛克》(拉辛的悲剧,于1667年首演。–译者注)中的最后一部分台词,就已经告诉了我们许多。

    当疯癫正从悲剧表演中消失之时,当悲剧人物正要在今后两个多世纪中与非理性的人分道扬镖之时,正是在这个时刻仿佛必须有一个疯癫的最后造型。《安德洛玛克》最后一场大幕降落也正落在疯癫的重要悲剧化身的最后一人身上。但是,在它即将消失之时的出场中,在这种将永久禁锢自身的疯癫中,表达了它此时及在整个古典时期的意义。即将消失之时不正是它能最充分地呈现自己的真理、自己缺席的真理、处于黑夜边缘的白昼的真理的时刻吗?这只能是第一部伟大古典主义悲剧的最后一幕,或者说,这是在最后一部前古典主义戏剧中第一次用悲剧情节表达出古典主义的疯癫真理。但是无论如何,这个真理是转瞬即逝的,因为它的出现只能是它的消失;这一闪电只能在已经临近的夜空中看到。

    奥瑞斯忒斯在疯狂中度过了三重黑夜,即经历了围绕一个中心的三次眩感。在此之前,白昼刚刚降!临到.皮洛斯(pyrrhus)的宫殿,黑夜尚未离去,给曙光激镶上阴影的黑边,明确地标出白昼的界限。就在这个喜庆的早晨,罪恶发生了,皮洛斯在黎明之时闭上了眼睛:一块阴影投射在祭坛的阶梯上、投射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疯癫的两大宇宙主题就是这样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成为奥瑞斯忒斯的疯狂的前兆、背景和衬托。疯癫在这个时候才开始了:在对皮洛斯的谋杀和赫耳弥饿汉(hermion。)的背叛真相大白之时,在一切最终突然暴露出一个既古老又新鲜的真理的那个黎明,出现了第一重阴影:奥瑞斯忒斯周围的世界开始退缩到这片阴夜之中;真理出现在这个若明若暗的晨爆中、这个黎明时分的夜色中,此时严酷的真理将变成脱级的幻觉:

    但是,多么浓重的夜色竟突然笼罩了我?这是谬误的虚空之夜;但是在这第一片朦胧的背景前将出现一片华彩,一种虚假的光亮。那是心象的虚假光亮。梦鹿产生了,但不是在曙光的照耀下,而是在一种昏暗的闪光中,即在风暴和谋杀的光亮下。

    嗅,神呀!有何等血河在我身边流淌!于是梦幻王国便出现了。在这种夜色中,幻觉获得了自由。复仇女神出现了并开始行使权力。她们虽飘曳不定却来势汹汹。她们在人的孤独心境中相继出现并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投有什么能够抗拒她们。心象和语言在呼语中交错,这些呼语就是符咒,就是既被确认又被拒斥、既是被召唤来的又让人恐惧的精灵。但是,所有这些心象都向第二个黑夜汇聚。这个黑夜是惩罚的黑夜,永恒复仇的黑夜,死亡中的死亡之夜。复仇女神被重新召回到属于她们自己的黑暗之中,那里是她们的诞生地,她们的真实情况,也就是她们e身的虚无状态。

    你是把我拉入那永恒的黑夜中吗?

    正是在这个时候才显示出疯癫时的心象只是梦幻和谬误。如果受折磨者被它们所蒙蔽而求助于它们,那么就会在它们的必然破灭中与它们同归于尽。

    此时,我们度过了第二重黑夜。但是我们并未因此而返回到世界的白昼现实。我们超越了疯癫的现象,接触到了指妄,即自始便暗中维系着疯癫的那种根本性的结构。这个指委有一个名字,耶赫耳弥俄涅。赫耳弥俄涅不再作为幻觉中的佳丽,而是作为疯癫的终极真相而重新出现。意味深长的是,赫耳弥俄涅正是在狂乱之时出面干预了:她既不是成为复仇女神中的一员,也不是在她们前面引导她们,而是在她们之后,与她们有一个黑夜之隔——她们把奥瑞斯忒斯拖入了那个黑夜,她们自己现在也消散在那个黑夜之中。赫耳弥俄涅是作为谚妄的形象、作为自始便暗中支配着一切的真理而出面干预的。复仇女神根本上只是她的仆人。在此,我们看到的恰与希腊悲剧相反。在希腊悲剧中,复仇女神就是在黑夜中一直等待着剧中人物的最终命运和真理,剧中人物的激情不过是她们的工具。而在这里,复仇女神仅仅是谚妄的侍女,谚妄则是最初的和最终的真理,它早已在激情中出现,而现在则赤膊上阵。这个真理把心象赶开,独自支配一切:

    但是,滚开吧,让赫耳弥俄涅自行其事吧。

    赫耳弥俄涅自始至终一直在场。她一直在折磨奥瑞斯忒斯,一点点地摧毁他的理智。为了赫耳弥俄涅,奥瑞斯忒斯变成“叛逆者、杀人犯和读神者”。赫耳弥俄涅最终表明自己是奥瑞斯忒斯疯癫的真理和顶峰。而谚妄达到僵直的程度时再也说不出别的,仅仅把一个早已陈腐可笑的真理当作紧迫的决断宣布出来:

    我最终把我的心送给她吃。

    很久以前奥瑞斯忒斯就已经奉献了这种野蛮的牺牲。但是现在他把他的疯癫的这种基本要素当作一种结局表达出来。因为疯癫不可能走得更远了。在通过其本质性的谚妄说出了自身的真理之后,它只能是在第三个黑夜中崩溃了。这是无人能从中返回的黑夜,是一个不断吞噬的黑夜。只有在语言归于沉寂、谚妄本身受到阻遏、人心最终被吞噬的那一瞬间,非理性才会出现。

    在17世纪初的悲剧中疯癫也产生戏剧效果,但它是通过揭示真理(真相)来产生戏剧效果;疯癫依然通向语言,通向一种更新后的阐释语言和关于被重新征服了的现实的语言。它至多只能是悲剧的倒数第二个时刻,而不能成为《安德洛玛克》中那样的最后时刻。而在后者那种最后时刻,没有揭示其它任何真理,只能通过谚妄揭示激情的真理,因为激情在与疯癫结合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古典主义学术所追循和探索的非理性运动已经用简洁的悲剧语言走完了自己的全部轨迹。以后,沉默便能成为主宰了,在总是退缩的非理性中,疯癫消失了。

    我们现在对非理性的认识使我们进一步理解了禁闭的意义。

    这种将疯癫放逐到一个中性的和划一的隔离世界的行为,既不标志着医学技术演变的停顿,也不标志着人道主义观念进步的停顿。它用下列事实来表明自己的准确意义:古典时期的疯癫不再是另一个世界的符号,它已成为非存在物的荒谬表现。说到底,禁闭的目的在于压制疯癫,从社会秩序中清除一种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形象。禁闭的实质不是拔除一种危险。禁闭仅仅表明了疯癫在实质上是什么:是一种非存在物的表现;禁闭通过提供这种表现来压制疯癫,因为它使疯癫恢复了座无真相。禁闭是对付被视为非理性即对理性的空洞否定的疯癫的最恰当的做法;通过禁闭,疯癫被公认为虚无。也就是说,一方面,疯癫在人们的直觉中是异常(差异):因此,不是医生而是神智正常的人们的自发的集体判断要求做出禁闭一个病人的决定;另一方面,禁闭只能有一个目的——矫正(即压制异常或用死亡来完成这种虚无状态);因此,在禁闭所的登记簿上常常可以看到护理员记录下的那些选择死亡的人,但这并不表明禁闭的野蛮、不人道或邪恶,而是严格地表达了其意义:它是一个消灭虚无状态的手术。禁闭虽然是一种表面现象而且被包上一套临时拼凑的道德,但却勾画出疯癫的秘密而别致的结构。

    那么,禁闭其的是出自于这种深切的直觉吗?疯癫最终被打上非存在的耻辱烙印,难道不是由于禁闭的作用而使疯癫实际上从古典主义视野中消失了吗?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一个连环套。毫无疑问,陷于这种无结果的循环质询将一无所获。因此,最好是让古典主义文化从一般结构上来概括自己对疯癫的体验。这种体验以同样的含义出现在古典主义文化内在逻辑的统一秩序中、思辨的秩序和制度的秩序中,出现在话语和法令中、言词和暗语中——实际上,无论在什么地方,凡是表意因素对于我们都能具有一种语言的价值。

    第五章 疯癫诸相

    在本章中,我们不想论述17和18世纪精神病学各种观念的演变史,而是要展示古典主义思想借以认识疯癫的具体形态。这些形态依然常常被附着上神话形象,但这些神话形象在我们实际知识的构成中往往是十分重要的。躁狂症和忧郁症

    在16世纪,忧郁症的观念是由两个方面确定的,一方面是某种症状定义,另一方面是这个词所包含的一种说明性原则。在那些症状中,我们发现了一个人所能产生的关于自己的各种指妄想法:”有些人自以为是野兽,便模仿野兽的声音和动作。有些人认为自己是玻璃器皿,因此避开过路人,以防自已被打碎;有些人畏惧死亡,然而他们却往往更容易致使自己夭亡。还有些人在想像中认为自己犯有某种罪行,每当有人走近他们,他们就惊恐战栗,以为来者要逮捕他们下默和判处他们死刑。”指委的想法始终是孤立隔裂的,并没有损害理智整体。西德纳姆(thomas sydenham)(为甚至注意到,忧郁症患者”是这样一些人;除了有所抱怨外,有些人小心谨慎、通情达理,有些人眼光敏锐、聪慧超群。因此,亚里士多德说得很对,忧郁症患者比其他人更聪敏。”

    这种清晰而一致的病症是用一个蕴含着一个完整的因果系统的词来表示的,即忧郁症:“我请你们仔细注意忧郁症患者的思想、言语、想像和行为,你们会发现,他们的全部感觉都被遍布他们大脑的忧郁计败坏了。”某种程度的诱妄和黑胆汁(即忧郁汁)的作用被并置在忧郁症的概念里,但是除了由一个意指名词把一组符号跳跃地放在一起外,二者之间暂时还没有联系起来。到了18世纪,某种结合关系被发现了,或者说某种交流产生了。这种胆汁的阴冷暗淡的性质成为诸妄的主要特点,成为其有别于躁狂症、痴呆和狂乱的实证价值,成为其一致性的基本要素。尽管布尔哈夫(her-mann boerhaave)仍仅仅把忧郁症定义为”一种不发烧的长期持续的指委,犯病时病人完全沉溺于一个想法”,但是几年后杜福尔(dufour)就把该病的定义重心转移到”恐惧和悲伤”上,认为能够以此解释请妄的部分特征:”因此,忧郁症患者喜欢独处,躲避人群;这就使他们更沉溺于他们谁妄的对象或屈从于支配他们的感情,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对其他一切都无动于衷。”这一观念被确定下来,不是出于更严密的观察,也不是由于在病因领域有了新发现,而是根据一种性质传递,即从该名称所蕴含的某种原因传递到对实际效果的明显感知。

    17世纪初以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忧郁症的讨论局限于四种体液及其性质的说法中。人们普遍认为,物质本身具有各种稳定的性质,物质本身就是这些性质的原因。在费纳尔(jeafernel)看来,忧郁汁与大地和秋天相关,是一种“粘稠、阴冷、干燥的”汁液。但是在17世纪上半叶,展开了一场关于忧郁症起因的争论:是否必须具有忧郁气质才会患忧郁症?忧郁件是否总是阴冷干燥的?难道它绝不会是温暖湿润的吗?是这种物质在起作用吗?或者说这些性质是被传递的吗?这场争论旷日持久,其结果大体如下:

    1.物质的原因作用逐渐被性质的一种运动所替代。这些性质无须任何媒介便直接从肉体传送到灵魂,从体液传送到思想,从器官传送到行为。例如,在邓肯的辩护士看来,忧郁对产生忧郁症的最好证据是,人们在忧郁汁中能够发现该病的性质:“忧郁汁所拥有的产生忧郁症的必要条件远远超过了使人震怒的条件;因为它的阴冷性抑制了元气的数量,它的干燥性使精神能长时间地保存强烈而持久的想像;它的晦暗性使精神失去天然的明快和敏锐。”

    2.除了这种性质力学外,还有一种动力学。后者分析练一种性质所隐含的力量。譬如,阴冷和干燥会与气质发生冲突,这种对立会产生忧郁症的症状,其强度与这种冲突成正比,其力量会战胜和扫荡任何抗拒力量。例如,妇女就其本性而言是不易忧郁的,而一旦陷于忧郁症反而更严重:“她们受其残酷的玩弄和强烈的骚扰,因为忧郁症与她们的气质更矛盾,因而使她们更偏离自己的天然素质。”

    3.但是,有时在性质本身内部也产生冲突。一种性质会在自身发展过程中发生变化,成为与自身相反的东西。例如,”当怒火中烧、热血沸腾…。??所有的体液都消耗殆尽之时”,这种沸腾状态就会转变为阴冷的忧郁症–产生”几乎与火炬倒置、燃蜡横流之后同样的情况。……这种肉体的冷却是无节制的怒火宣泄殆尽之后的通常后果。”这里有一种性质的辩证法。这些性质一旦摆脱了物质的各种束缚,摆脱了各种预定轨道,就会产生颠倒和矛盾。

    4.最后,性质会因偶然事件、环境和生活条件而改变。因此,一个体液干燥阴冷的人会因其生活方式而变成一个体液温暖湿润的人。再如妇女的情况,如果她们”总是无所用心,她们的身体排出的汗液会(比男人)少一些,热情、精力和体液也会得到保存”

    因此,在脱离了限制性的物质基础之后,性质将能在忧郁症观念中起一种组织和整合作用。一方面,它们能描绘出悲伤、阴部、迟钝和呆滞等症状与现象。另一方面,它们能提示一种因果原则。这种因果原则不再是体液生理学,而是关于某种观念,忧虑和恐惧的病理学。这种病理不是根据观察到的症状或设想的原因来确定的,而是在这二者之间和二者之外的某个地方所感知到的某种质的联系。它有自身的传导、发展和变化的规律。正是这种性质自身的神秘逻辑,而不是医学理论,支配着忧郁症观念的发展。这一点早已由威利斯(thomas willis)的著作证明了。

    乍看上去,他们的分析在逻辑推理上是严密的。威利斯的阐释完全借助于元气及其力学特征。忧郁症是“一种没有高烧和狂乱但伴有恐惧和悲伤的疯癫”。如果说它是循妄—一即一种与真理的根本决裂——的话,那么其根源在于元气的无序运动和大脑的缺陷。但是,致使忧郁症患者“悲伤和谨小慎微”的恐惧和焦虑仅仅用这种运动能解释得了吗?是否存在着某种恐惧机制和悲伤所特有的元气运转呢?这在笛卡地看来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威利斯则不再做如是观。不能像看待麻痹、中风、眩晕或痉挛那样看待忧郁症。甚至不能简单地把它看作一种痴呆,尽管吹郁佐塔妄可能是一种类似的元气运动紊乱;用机制失调很容易解释渡委——但是这件错乱是痴呆或忧郁症等一切疯癫所共有的——不能解释指委所特有的性质,也不能解释使忧郁症的外表独具一格的悲伤和恐惧的色调。我们必须探究先在结构的秘密。说到底,正是隐藏在这种微妙事物中的这些基本性质能够解释元气的貌似矛盾的运动。

    患忧郁症时,元气(精神)完全陷入某种躁动,但这是一种微弱的躁动,没有任何狂暴的力量,而是一种软弱无力的激动。这种激动不是沿着明显的途径或公开的途径(apert。percula)推进,而是通过不断创造新的细孔穿行于大脑。但是元气并没有在其途径上游荡得很远。一旦躁动减弱平息,元气也就萎靡不振,运动就停止了:“它们不会传得很远。”(93因此,各种指妄所共有的这种骚动在身体表面既不会产生暴烈的行动,也不会造成在紧狂症和狂乱中所能看到的那种哭喊。忧郁症从来不会达到狂暴的程度。它是软弱无力的疯癫。这种矛盾是元气秘密变化的结果。通常元气具有近乎立竿见影的快速反应和绝对的透光性。但是在忧郁症里,它们则被黑暗渗透,变得”模糊、浑浊和幽暗”。它们传递给大脑的物像被”阴影”遮蔽。它们变得沉重,近似于化学黑烟而非纯粹的光影。这是一种酸性烟雾,而不是流化气成酒精雾。因为酸性烟雾的分子是活动的,甚至不能静止下来,但是它们的活动很微弱,不会产生影响。当它们挥发时,在蒸馏器里除了一点无臭的粘波外什么也不会留下。如果说酒精雾随时都会爆炸变成火焰,使人联想到狂乱,硫化气剧烈不息的运动使人联想到躁狂症,那么酸性烟雾不也具有忧郁症的特征吗?如果有人想探寻忧郁症的”正式理由和原因”,那么他就应考虑这种从血液上升到大脑并逐渐衰变为酸性和腐蚀性的气体。从表面上看,威利斯的分析偏重于一种元气忧郁症、一种体液化学变化。但是,实际上,主要思路是由忧郁症痛苦症状的直接性质提供的:软弱无能的混乱、头脑的昏沉、侵蚀着思想和情感的酸苦。酸性化学不是对症状的解释,而是一种定性方法,一种忧郁体验的现象学。

    大约七十年后,元气说丧失了科学上的优势地位。人们转而在人的液体和固体成分中探寻疾病的秘密。詹姆斯于1743年在英国发表《医学辞典》。该书中的”躁狂症”条提出一种躁狂症和忧郁症的比较病因学:”显然,大脑是这类疾病的活动场所,……正是在大脑,造物主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安置了灵魂、精神、才气、想像、记忆和各种感觉。……如果血液和体液的品质和数量受到损害,不再能均匀而适度地输入大脑,而是在大脑里剧烈地循环或是艰难缓慢地扩散,那么所有的高贵功能都会变化、败坏、减弱乃至完全毁坏。”如果心脏向整个机体输送的是这种愈益减弱的、沉重而受到阻滞的血液,如果这种血液是很艰难地渗入大脑的细微动脉,而大脑则需要急速的血液循环才能维持思维活动,那么就会造成不幸的梗阻。由此便可以解释忧郁症。在此,迟滞、梗阻这些基本性质依然是进行分析的指导概念。这种解释开始转到从病人的状况、言行中所感知到的性质的机制上。我们从对性质的理解转到假设的解释了。但是这种理解依然居于主导地位,并总是胜过理论逻辑。洛里平列了两种主要的医学解释(从固体成分和从液体成分),并最终使二者并行不停,从而区分出两种忧郁症。起源于固体的是神经忧郁症。其过程是一个特别强烈的感觉刺激了接受它的神经纤维,结果,其他神经纤维紧张起来,变得僵直,同时还能颤动。但是,如果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那么其他神经纤维就会更加紧张,以致不能颤动。这种僵直状态使血液停止流动、元气停止运动。忧郁症便产生了。在另一种“液体型”忧郁症中,体液浸满了黑胆汁,变得粘稠。血液因充斥着这种体液也变得粘稠,并滞留在脑膜里,直至压迫了神经系统的主要器官。此时我们又会看到神经纤维的僵直,但这完全是体液现象的一个后果。洛里因此而区分了两种忧郁症。实际上,他在两个解释体系中成功地运用了同一组性质,这些性质使忧郁症具有实际的同一性。理论大厦扩大了一倍,但是经验方面的性质基础依然不变。

    液体的倦滞,动物元气的消沉及其散播在物象上的暗影,在血管中艰难流淌的血液的粘滞,变得暗淡、有毒和有腐蚀性的气体愈益浓密,内脏功能的减慢等等,构成了一个象征性统一体。这个统一体与其说是思想、理论的产物,不如说是感觉的产物。是它给忧郁症打上了特征烙印。

    正是这种研究,而不是忠实的观察,重新编排了忧郁症的症状和表象模式。将某种程度的诸妥当作忧郁症患者的一个主要症状(以便像悲伤、疼痛、孤僻、呆滞那样作为定性依据)的说法逐渐消失了。在18世纪末,凡是没有诸妄但有呆滞、绝望和某种恍惚特点的疯癫往往被归人忧郁症。另外,早在詹姆斯的《医学辞典》中就已论述了中风性忧郁症。这种病人”不愿起床,……即使站起来,除非受到亲友或看护的强迫,否则也不愿走动。他们绝不躲避人,但是当人们对他们说话时,他们似乎心不在焉,而且一言不答。”如果说在这种例子中呆滞和沉默十分突出,并能因此而诊断为忧郁?症,那么还有一些例子,人们只能观察到疼痛、倦怠和孤僻。但是观察者不会不注意到他们的躁动不安,也不会草率地诊断为躁狂症。这些病人肯定患了忧郁症,因为“他们回避亲友,宁愿独处,无目的地乱走。他们脸色焦昏、口干舌燥。他们的眼睛呆滞无神,毫无泪水。他们全身发干发热,面容阴沉,一副恐惧和悲伤的神情。”

    在古典时期,对躁狂症的分析及其演变也遵循着同样的一致性原则。

    威利斯将躁狂症与忧郁症相互对照。忧郁症患者的头脑完全沉溺于省思,因此他的想像力便处于无所事事的休息状态。反之,躁狂症患者的想像则被源源不断的、蜂拥而至的思想所充斥。忧郁症患者的头脑专注于一个对象,并仅仅不合理地夸大这一对象,而躁狂症患者则扭曲所有的概念和思想。二者都丧失了和谐能力,或者说,二者所表现的价值都是没有根据的。总之,思想完整性与真理之间的基本联系受到了干扰。最后,忧郁症总是伴有悲伤和恐惧,而躁狂症则表现出放肆和暴怒。无论是躁狂症还是忧郁症,病因总是出在动物元气的运动上。但是,在躁狂症中,这种运动是很特别的。它是持续不断的、暴烈的,总能在大脑刺出新的小孔。作为不连贯思想的物质基础,它产生出激烈的举止和滔滔不绝的言谈,从而表现为躁狂症。这种有害的运动也正是那种地狱之水、那种硫黄液、那种由硫黄液、玻璃液、锑液以及其他液体组成的冥河之水的运动:它的粒子处于永恒的运动之中;这些粒子能在任何物体上造成新的孔隙和新的管道。它们有足够的力量使自身得以扩散,正如躁狂情绪能够引起全身各部位的骚动。一股地狱之水在秘密的运动中汇集了躁狂症的各种具体的物像。它构建了自己的化学神话和动力学真理,使二者难解难分。

    在18世纪,具有力学和形而上学含义的神经系统中的动物元气意象经常被神经、脉管以及整个组织纤维系统的张力(紧张)意象所取代。张力意象具有更严格的物理含义,也更具有象征价值。躁狂症就是这样一种导致突然发作的神经紧张状态。躁狂症患者就像一件乐器,琴弦紧绷,受到很远很弱的刺激便开始振动。躁狂据妄就是情感的不停振动造成的。通过这种意象,躁狂症与忧郁症的差别变得明确了。这些差异组成了一种严格的对照:忧郁症患者绝不会与外部世界产生共鸣,因为他的神经纤维过于松弛,或者因为过于紧张而变得僵硬(我们看到,张力机制如何既解释了忧郁症的呆滞又解释了跟狂症的骚动):忧郁症患者只有少数神经纤维在振动,这些振动的神经纤维与患者谁妄的兴奋点是相吻合的。反之,躁狂症患者的神经受到任何刺激都会振动。他的指妄是无所不包的。在忧郁症患者那里,滞重的木然状态会吞没各种刺激。与之相反,当躁狂症患者的肌体对刺激做出反应时,刺激反而变多变强,仿佛他早已在神经紧张状态中积累了补充的能量。而且,正是这种情况反而使躁狂症患者变得麻木,不是忧郁症患者的那种嗜睡麻木,而是由于内在振动造成的紧张麻木。无疑,这就是为什么躁狂症患者”对冷热均无所畏惧,严寒时节却处烂衣衫、赤身裸体席地而眠,浑然不觉寒冷”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尽管现实世界仍在诱惑他们,他们却用自己请妄的虚幻世界取代现实世界:”躁狂症的基本症状出自这个原因,即病人所感受到的对象与其实际状况不同。”12躁狂症患者的檐安不是由某种异常的判断失误造成的,而是感觉印象传递给大脑的过程中的缺陷、传导方面的缺陷造成的。在这种疯癫心理学中,旧的真理观念,即”思想与事物相吻合”的观念,变成了关于某种共鸣的隐喻,郎神经纤维如乐器那样忠实干使其振动的感觉。

    这种躁狂紧张的观念陈了发展成一种固体医学外,还形成了更强烈的性质直觉。躁狂症患者的神经僵直总是让人感到干枯。踩狂症通常都伴有体液的耗尽,整个肥体的干热。操狂症的实质是沙质。博奈在其《墓地解剖》中宣布,就其所观察到的而言,躁托症患者的大脑总是显得很干硬松脆。稍后,哈勒也发现,踩狂症患者的大脑子夜脆弱。梅努莱(men。ret)重申了福雷斯梯埃(forestter)的一项研究结果。该研究表明,脉管和神经纤维变干以及某种体液丧失过多,会引起躁狂症。例如,一个年轻人”在夏季娶妻,因交合过度而患躁狂症”。

    有些人提出设想,有些人有所察觉,而杜福尔则加以证实、定量和命名。在一次尸体解剖中,他从一个死于躁狂状态的人的大脑中取出一块脑髓体,切下“边长二分之一英寸的立方块”,其重量为3j.g.,而取自一般人大脑的同样体积的重量为3ig.;”这种重量差别乍一看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常人的大脑总量一般为三法国古斤,疯人和常人大脑总量相差八分之七盎司,那么这种重量差别就不是那么做不足道的了。”踩狂症患者又干又轻,甚至表现在天平上。

    躁任症患者的耐寒能力也进一步证实了这种体内的干热。众所周知,他们在众目腹腔下赤条条地在雪中行走,他们在收容所里不需要取暖,他们甚至能被寒冷治愈。自海耳蒙特(jean -baptiste van helmont)起,将躁狂症患者浸入冰水的做法被广泛采用。梅努莱讲述过他所认识的一个躁狂症患者的例子:这个患者从监狱中逃出来,”没戴帽子,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在暴雨中走了几里格(leagues),却因此完全恢复了健康。”蒙乔(montchau)在医治一个躁狂症患者时,”从高处向病人泼浇冰水”,病人被治愈。蒙乔对取得良好疗效毫不惊奇。在对此进行解释时,他综合了自17世纪以来盛行的各种并行不悻的关于身体发热的观点;”当血液沸腾、肝火太盛、体液紊乱、致使全身躁动不安时,冰水能产生如此迅速而彻底的疗效,是不足为怪的”;由于寒冷的作用,”脉管收缩得更猛烈,排走了充盈的液体,固体部分因液体的高温而产生的紊乱也平息下来,而且,由于神经放松了,失调的元气也恢复了正常状态。”

    忧郁症的世界是阴湿、滞重的,而躁狂症的世界则是干热、躁动和松脆的。在后一个世界,高温——是人所感觉不出的,但却处处显现出来——造成干涸和松脆,但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在湿冷的作用下放松。在这些简单化的定性认识的发展中,人们确定了躁狂症的内涵和外延。无疑,17世纪初的说法依然保留下来,即”不发烧的狂暴”。但是除了这两个完全描述性的特征外,还产生了一种感性认识,这种认识是临床实践的真正主导。一旦阐释神话消失,体液、元气、固体、液体等说法不再流行,留下的就只会是相关性质的系统。而这些系统甚至不再被命名。由这种热量和运动动力学所逐渐构造的躁狂症特征体系此时将会被视为一种自然体系,被视为心理学研究的一个直接真理。过去所感受的热力、所想像的元气失调、所设想的神经紧张,从此将被失去透明性的心理学观念所取代,如内省印象的过分活跃,联想的急促,对外部世界的麻木。里夫已经清晰地做了描述;”外部对象对一个病人的头脑不能产生与健康人同样的印象。这些印象很微弱,病人几乎不会留意它们。他的头脑几乎完全专注于大脑失调所产生的想法。这些想法异常活跃,因此病人以为它们反映了真实对象,并据此做出判断。”但是,我们不应忘记,这种躁狂症心理学结构是在18世纪末出现和确立的,它仅仅是对一个完整而深奥的结构的肤浅勾画。它是根据关于一个性质世界的半感觉半图像的法则发展起来的,它终将坍塌。

    无疑,这整个有冷有热、有干有湿的宇宙提醒正要走向实证主义的医学思想不要忘记自身起源的环境、但是,这种由意象组成的标志不仅仅是表示怀旧,而且也表示一项工程。为了形成关于躁狂症或忧郁症的实际体验,在某种意象背景下,由一种感觉和感情亲和关系体系而造成的各种性质互相吸引的这种引力是极其重要的。如果说躁狂症或忧郁症从此具有了我们现有科学所认识的形态,那么这不是因为经过几个世纪我们已经学会了“正视”实际症状,不是因为我们已使我们的感觉净化得极其透彻,而是因为在疯癫体验中,这些概念围绕着某些关于性质的说法组织起来,因而得到统一,彼此有了重要联系,最终使人们能够感知。这样我们就从一个简单的纯理念的描述(不发烧的狂暴,据妄的固执想法)进入到一个性质领域。这个领域表面上不太严整、比较简单、没有太严格的界限,但是它完全能建构整个疯癫经验中实际出现的可认识和可感知的各种单元。这个研究领域被分隔为两个区域,模糊地使两种疾病具有各自的类型和结构。一方面是一个潮湿的、经历了大洪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对一切不是他独有的恐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麻木不仁,这个世界被极端地简单化了,并被不合理地夸大其中的一个细部。另一方面则是一个焦干的沙漠般的世界,一个惊恐万状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是过眼烟云、混乱不堪。在躁狂症和忧郁症的宇宙模式中的这两个主题恰恰涵盖了关于这两种病的体验(这种体验与我们现在的体验几乎相同)。

    威利斯因自己的钻研精神和医学感觉的敏锐完全有资格被誉为躁狂一忧郁交变现象的“发现者”。诚然,威利斯的研究方法很值得注意,尤其是在这一点上:从一种病到另一种病的转变并没有被当作是一种观察的现象——当时的问题是要寻找有关的解释——而是被看作一种深奥的自然关系的结果。那种自然关系是这两种疾病的隐秘本质的结构所决定的。威利斯并没有引用他偶尔观察到的交变例子。他首先发现的是造成奇异变形的一种内在联系:“在讨论了忧郁症之后,我们必须考虑躁狂症,这二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这两种疾病常常互相转化。”实际中有这种情况:忧郁倾向发展严重时变成了狂乱,反之,狂乱益渐减弱,最终平息下来,变成忧郁。严格的经验论者会在此看到两种病的联系,甚至会看到同一种病的两种相继出现的症状。但是,威利斯不是从症状的角度,也不是从疾病本身的角度提出问题,而仅仅是探寻在动物元气的运动中联结两种状态的纽带。我们知道,在忧郁症中元气是阴沉暗淡的;它们给物像罩上阴影,形成一种晦暗的涌流。反之,在躁狂症中,元气沸腾不息,其运动漫无规律且循环往复,甚至在毫不发烧的情况下消耗和散发热量。在躁狂症和忧郁症之间有一种明显的亲和关系。这不是经验所联结起来的症状的亲和关系,而是更强有力的在想像画面中更为明显的亲和关系,这种关系把烟和焰统一在同一种火中。“如果可以说在忧郁症中大脑和动物元气被浓烟所笼罩,那么躁狂症就像点燃了原先被浓烟所抑制的大火。”烈焰能够驱散浓烟,而烟尘降落下来能扑灭火焰、消除其光亮。对于减利斯来说,躁狂症和忧郁症的结合不是一种疾病,而是包含着相互冲突的烟和焰的秘密之火,是那种光亮和阴影的混合。

    实际上,18世纪所有的医生都承认躁狂症和忧郁症的毗邻关系。但是,有些人拒绝将二者称为同一种疾病的两种现象。许多人看到了一种交替现象,但没有觉察到症状上的统一性。西德纳姆宁愿将躁狂症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躁狂症,起因于”血液的过分沸腾和过快循环”,另一种是往往”恶化为痴呆”的躁狂症,”起因子血液因长时间的骚动耗尽了大部分精华而变得虚弱。”而更多的人承认,躁狂症和忧郁症的交替或者是一种变形现象或者是一种有更深的原因的现象。例如,利厄托(josephl-ieutaud)认为,当忧郁症持续很久、其诸实愈益加剧时,就会失去通常的症状而变得与躁狂症相似:”忧郁症在最后阶段与躁狂症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他没有展开论述这种相似性。在杜福尔看来,这种联系不那么紧密,而是一种间接的因果联系。忧郁症与”额窦中的或曲张的脉管中的蠕虫”一样能引起躁狂症。当时若不借助于一种意象,任何研究都无法把交替现象改造成既精细又必要的症状结构。

    当然,在威利斯的后继者那里烟和焰的意象已消声匿迹,但是为了形成有条理的成果依然在借助意象。这些意象愈益具有功能性质,愈益驻足于关于循环和升温的重大心理学观念中,愈益远离威利斯曾借用的宇宙图像。例如,布尔哈夫及其著作的注释者范?斯维腾(gerard van swieten)认为,踩狂症十分自然地成为最高程度的忧郁症,这不仅仅是经常性的变形所造成的,而且是必然的机能运转的结果;在忧郁症中滞积的脑液在一段时间后会活跃不安,因为内脏中的黑胆汁会因静止不动而变得”愈并苦涩”,其中会形成酸性更强的和毒性更强的成分,这些成分被血液输送到大脑,就引起了躁狂症患者的强烈不安。因此,躁狂症与忧郁症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异,躁狂症是忧郁症的自然后果,出于同样的原因,因而通常受到同样的治疗。在霍夫曼(frledrich hoffmann)看来,躁狂症和忧郁症的统一是运动和冲击规律的结果。但是,在他那里,纯粹的力学原则变成了生命和疾病发展的辩证法。忧郁症实际上以静止为其特征。换言之,或调的血液充满了大脑。血液在大脑里必须循环流动,但却因浓重而易于阻滞。如果说血液的浓重阻滞了运动,那么它有时也会造成更强烈的冲击。大脑、大脑血管、脑体受到的刺激越强烈,就越有抗拒性,因此越容易硬化。这种硬化使浓稠的血液更猛烈地倒流。这种运动越来越强烈,很快就卷入了那种躁狂症的骚动。这样,我们很自然地从一种静止的充血的意象过渡到干、硬、急速运动等意象,其结果是,为了忠实干这种功能统一体的真正组织者–图像式观念,古典力学的原则在每一阶段都受到修正和扭曲。

    因此,人们还将添加其他的意象,但它们不能起建构作用。它们仅仅是对于已获得的统一体做出许多不同的解释。例如,史宾格勒(snengler)提出的关于躁狂症和忧郁症交变的解释,就是借用了电池的原理。首先,神经能量和神经液在该系统的一个地方集中。只有这一段受到搅动,其他地方都处于休眠状态。这就是忧郁阶段。但是当这种局部负荷达到一定的强度时,就会突然扩展到整个体系,在一定的时间里强烈地刺激着整个系统,直到负荷排放完为止。这就是躁狂阶段。从这种层次的阐释着,这种意象太复杂、太完整,它所借用的模式大间接,因此在感知一种病理统一体时不能起到组织作用。相反,它是那种本身基于具有初步统一功能的意象的感性认识产生之后所引起的联想。

    这些具有统一功能的意象在詹姆斯的《医学辞典》中已悄悄地出现了。其中之一展示了一种客观精细的观察很容易觉察的现象;躁狂——压抑循环。“将躁狂症和忧郁症归结为一类疾病,用同一种眼光来看待它们,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们从实验和逐日的观察中发现,这二者有同样的起因……。十分严格的观察和我们的日常经验证实了这一点,因为我们看到,忧郁症患者,尤其是长期患者,很容易变得躁狂,而当躁狂平息后,忧郁症又重新开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这样一次反复。”因此,在河和18世纪,受意象影响而建构起来的是一种感性认识结构,而不是一种理念体系,甚至也不是一组症状。其证据在于,正如在感性认识中那样,性质的转移并不影响图像本身的完整性。因此,卡伦能够在躁狂症中像在忧郁症中那样发现”镭委的一个主要对象”,反之也能将忧郁症归因于”脑筋体的某部分组织的干硬”。重要的是,观察设有发展为对解释性意象的建构,相反,意象加强了综合的主导作用,它们的组织力造成了一种感性认识结构,在这种结构中,症状最终能获得其重要价值,并被组织成可见的真理。2.歇斯底里和疑病症

    就这两种病而言,首先有两个问题。

    1.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正当地将它们视为精神疾病或某种疯癫症?

    2.我们是否有根据把它们放在一起,把它们视为类似躁狂症和忧郁症那样的真正的对偶关系?

    要回答这些问题,只须简单地考察一下各种分类。人们对疑病症并不总是与痴呆症和躁狂症相提并论;歇斯底里更是很少与它们并列。布莱特(felix blater)根本没有把这二者列入感官病变之中。在古典时期末期,卡伦依然把它们列入非精神病的范畴:疑病症属于”体力衰竭,或因虚弱或因生命机能运转失灵而导致的疾病”;歇斯底里则属于”生理机能的控孪性疾病”。

    此外,在病情图表上,人们很难发现这两种疾病因一种逻辑关系而被列为一组,甚至很难发现它们被列为相反的一对。索瓦热将疑病症列入幻觉——“仅仅关注自身健康的幻觉”,将歇斯底里列入痉孪。林亲(i-innaeus)田地采用同样的划分。看来,这俩人都是威利斯的忠实信徒。威利斯是在《痉挛病》一书中研究歇斯底里,而在论述头部疾病的《禽兽之魂》中研究疑病症,给它起名为”绞痛感”。这里无疑是在谈两种调然不同的疾病。在歇斯底里中,亢奋的精神受到相应的压力,从而造成一种印象;它们正在爆炸,正在引起超常的不规律运动。这种运动在精神方面表现为歇斯底里惊厥。反之,在”绞痛感”中,由于有一种东西有害干和不适于精神,因此精神激动不安,然后引起敏感的神经的骚动、失调和皱授。因此,威利斯告诫我们不必因症状上的某些相似而大惊小怪;诚然,我们看到痉孪会产生疼痛,似乎是歇斯底里的剧烈活动会引起疑病症的痛苦。但是这些相似是虚假的。”实质并不相同,而是小有区别。”

    然而,在这些病情学家所做的固定分类的现象背后,有一种缓慢的努力正愈益频向于把歇斯底里和疑病症视为同一种疾病的两种形式。布莱克默(richard blackmore)于1725年发表《论疑病症和歇斯底里》。文中,这两种病被定义为同一种病的两种形式–“精神的病态”和”精神的外溢和消耗”。怀特(whytt)认为,在18世纪中期,鉴别工作已经完成,从此症状系统统一了,包括”对冷热和身体某些部位疼痛的特殊感觉;晕厥和歇斯底里惊厥;强直性昏厥和痉挛;胃气和肠气;贪食;呕吐;小便清白但又急又多;消瘦和精神萎靡;神经性咳嗽;小零脉搏不齐;间发性头疼;间发性晕眩;视力衰退;压抑、绝望、忧郁以至疯癫;梦魔。”

    另外,在古典时期,歇斯底里和疑病症逐渐被纳入精神疾病领域。米德(richard mead)在论述疑病症时还在说:”这是一种全身性疾病。”而且,我们必须恢复威利斯关于歇斯底里论述的真正价值:”在妇女疾病中,歇斯底里的名声很坏,就像是人已半入地狱一般(semi -damnati),它必须承担无数其他疾病的过失。如果一个妇女患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病,我们既查不出原因,又不能确定治疗方法,我们马上就会归罪于子宫,而其实子宫往往受到冤枉。当我们碰到一种少见的症状时,我们就宣布,其中必有歇斯底里的踪影。这往往是掩饰我们对医疗对象无知的遁词。”凡是研究歇斯底里的材料都会引用这段文字。对于所有循规蹈矩的注释者来说,这段话绝不意味着威利斯认为歇斯底里症状没有器官基础。他仅仅明确地说,歇斯底里概念成了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的容器。这些想法不是病人的,也不是自以为有病的人的,而是本来无知却装作高明的医生的。实际上,如果说威利斯把歇斯底里视为一种精神错乱,那并不是因为他把歇斯底里列入了头部疾病,而是因为他认为歇斯底里的根源在于动物元气的性质、起因和初始过程发生了一种变化。

    然而,到18世纪末,疑病症和歇斯底里已几乎毫无争议地成为精神病。一七五五年,阿尔贝蒂(alberti)在哈雷城(halle)发表论文《论疑病症病人的臆想症》(de morbis imagi -nariis hypoch。driacorum)。接着,利厄托在确定疑病症的痉孪特征时,承认”精神上受到的影响不亚于、甚至重于肉体上的疾病;因此,疑病症一词几乎成了一个会得罪人的名称,想讨好的医生尽量避而不用。”至于歇斯底里,劳兰(josephran!in)认为它没有任何器官上的原因,至少他在根本定义中从一开始就把它确定为一种臆想变态:”患这种病的妇女虚构、夸大和重复各种胡思乱想,这种病有时具有流行性和传染性。”

    因此,在古典时期,歇斯底里和疑病症有两个基本发展路线。一个是将二者统一为一个普通概念,即“神经病”,另一个是改变其含义和由其名称所充分显示的传统的病理基础,而倾向于将它们逐渐纳入精神疾病领域,与躁狂症和忧郁症相提并论。但是,后一种整合不是像在躁狂症和忧郁症中那样在图像价值中所感觉到的和所想像的原始性质的层面上实现的。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整合。

    诚然,古典时期的医生也试图发现歇斯底里和疑病症所特有的性质。但是,他们从未能感知到类似躁狂症和忧郁症中标示出特点的性质上的相关性或紧密联系。人们所发现的各种性质是相互矛盾、相互否定的,因而无法解决这两种病的根本性质是什么这一问题。

    歇斯底里常常被认为是遍及全身的内热的效果,一种兴奋状态,一种不断地表现为惊厥痉孪的迸发状态。例如,求仍的少女和年轻丧偶的寡妇,她们的歇斯底里常常与炽烈的情欲有关。而炽烈的情欲难道不是与这种内热有关吗?就本性而言,歇斯底里是狂热的;其症状更容易使人想起一种意象,而不是使人想到一种疾病。费朗17世纪初精细地描绘了这种意象。他在《相思病或爱欲忧郁症》中宣称,女人比男人更容易陷入爱情而不能自拔,而且她们很善于掩饰这一点。”此时她们的表情很像端放在圆筒上的蒸馏器,人们无法从外面看到火焰。但是如果人捆着蒸馏器的正下方,用手探摸一个女人的心,就会发现在这两个地方都有一个炽烈的火炉。”无论从象征意义还是从感情色彩或从比喻的手法来看,这是一个绝妙的意象。在费朗之后,过了很久,人们用湿热来描述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隐秘的蒸馏过程。但是这个意象从属于一个更抽象的主题。在谢诺那里,这种雌性蒸馏器的火焰早已变成无色的了:”我认为,歇斯底里并不是一种单一的病,在这个名称下包含着因一种有害雾气引起的几种疾病,这种雾气以不同的方式产生,受到污染,并经历了异常的沸腾状态。”而在其他人看来,从疑病区发出的这种高热完全是干燥的:疑病性忧郁是一种”干热”病,是由”类似性质的体液”引起的。但是也有些人在歇斯底里和疑病症中都没有发现高热现象,相反,这些病的性质是衰弱、迟钝和阴湿的,如同那些惰性体液的性质:”我认为,这些病(疑病症和歇斯底里)若能持续一段时间的话,那就是出自大脑和神经纤维。由于它们怠情而衰弱、失去活力和弹性,神经液也变得虚弱无力,引起这些病。”也许对歇斯底里的性质的不稳定性做出最明确论证的是切恩的著作《英吉利病》。在切恩看来,这种病只能以抽象方式来维系自己的统一性。其症状散布在不同的性质领域,起因于各领域的各自不同的机制。各种痉孪的症状都源出于由”有害的苦涩的有强烈刺激的气体”所象征的一种发烧病理。反之,各种心理或器官虚弱的症状–“压抑、晕厥、大脑迟钝、昏沉、忧郁和悲伤”–显示了变得潮湿或虚弱的神经纤维的状况,神经纤维无疑是受到了阴冷勤稠体液的影响,这种体液堵塞了浆液腺和血管。麻痹则意味着神经纤维的僵滞,即通常所说的因固体惰性的冻结而造成的”颤动中断”。

    确定躁狂症和忧郁症的性质特征是很容易的,而对于歇斯底里和疑病症则很难做到。

    运动医学在论述它们时是很不明确的,其分析也动摇不定。显然,至少对于任何不否定自己的印象的感觉来说,躁狂症与一种过度的运动有关,而忧郁症则与运动的减弱有关。但是,关于歇斯底里和疑病症,则很难做出选择。施塔尔选择了血液会愈益沉重的说法,认为血液会愈益增多变浓,以致无法正常地流过门静脉;血液有一种在门静脉滞留和汇集的趋势,由于“血液力图在较高或较低部位打开一个出口”而造成了危机。相反地,布尔哈夫和范?斯维腾则认为,歇斯底里运动起因于各种液体的一种过分的流动性。这些液体变得十分不稳定,很容易被搅动起来。范?斯维腾解释道:“由于结构层弱,血液很容易被分解;它勉强凝结在一起,因此血清的浓度和质量都很差;淋巴液类似于血清的状况,血清所提供的液体也是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所谓无实体性的歇斯底里和疑病症就可能从神经纤维的这种特殊状态的部署中产生。”我们应该把“面色苍白的少女、用脑过度的人”很容易有的不适、控孪和疼痛归因于这种敏感性和流动性。歇斯底里既是活动的又是静止的,既有流动性又有动滞性,既起因于不稳定的振动又受到惰性体液的阻滞。谁也没有发现其运动的真实性质。

    我们在化学类比领域看到同样的情况。在朗格看来,歇斯底里是发酵的结果,是由于“被送到身体不同部位的盐分”与“那里原有的体液”混合发酵的产物。另一些人则认为歇斯底里是碱性的。而埃特级勒(michaelettmtiler)则认为,这种病属于酸性反应,”直接原因是青的固有酸性;乳糜是酸性的,因此血液的性质受到腐蚀,不再能贻养元气;淋巴液是酸性的,胆汁也萎靡不振;神经系统备受刺激,而消化发酵成分因变质而不易挥发和酸性过强。”韦立德(viridet)着手重构了关于”我们所体验到的雾气”的一种酸和碱的辩证关系,认为这二者在大脑和神经中的运动和剧烈冲突引起了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症状。有些特别易挥发的动物元气是碱性盐,当它们十分稀薄时,流动极快,变成雾气。但是也有酸盐挥发成的雾气;乙醚使酸雾足以抵达大脑和神经,在那里”与碱遭遇,引起各种疾病”。

    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性质的不稳定性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它们的力学特性与其化学上的隐秘性质的混淆不清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如果说从性质上对躁狂症和忧郁症做出诊断显得轻而易举的话,那么对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辨别则显得犹豫不决。无疑,想像出来的性质图像对于构成忧郁症一躁狂症的对偶关系具有决定性作用,而在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历史上则只有第二位的作用,可能只是不断变幻的布景。与躁狂症不同,歇斯底里的研究进展并没有引导人们走出以医学意象反映出来的这个领域的模糊性质。它的活动空间属于另一种类型,是机体作用和道德价值相互粘合的身体。

    人们通常认为,是勒普瓦和威利斯将歇斯底里从所谓的子宫错位的古老神话中解放出来。李耶鲍(jeanl.iebault)翻译或者说改写了马里涅罗(marinello)的著作,以适应17世纪的标准。同时他有保留地接受了关于子宫的自发运动的观点,认为如果子宫改变了位置,“这是为了更自在一些;这不是出于某种慎思、吩咐或感官刺激,而是为了保障健康和体验某种享受”。无疑,子宫不可能像过去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在人体大翻转时在全身移动,因为它被子宫颈、韧带、脉管以及腹膜“严格固定住”。但是它仍能改变位置:“尽管子宫严格固定在我们所说的那些部件上,因而不能改变所处空间,但它还是常常改变位置,在女人体内造成古怪的、任性的运动。这些运动是各式各样的:上升、下降、痉孪、游移、脱垂。子宫会上升到肝、脾、隔、胃、乳房、心、肺、咽喉和头。”古典时期的医生几乎一致反对这种解释。

    在17世纪初,勒普瓦在谈到歇斯底里痉挛时写道:”在各种病源中,有一个是最根本的,它不是通过交感而是通过原发病发挥作用。”更准确地说,这种痉挛惊厥的根源在于后脑积水:”正如细流汇成大河,位于大脑表层和终止于后脑的空腔因处于头部的倾斜位置而大量积水。这些部位的热量使液体升温,影响了神经起端。”威利斯则对子宫说进行了细致的批判,认为,主要是大脑和神经系统疾病造成了”患这种病时血液运动的紊乱失调”。但是这些分析都没有彻底否定歇斯底里和子宫有一种基本联系的观点,而是改变了角度,不再认为这种联系是一种通过全身的实际错位,而是一种通过肌体的各种脉络,通过类似的功能脉络的秘密扩散。我们不能说病源已经变为大脑了,也不能说威利斯已为一种歇斯底里的心理分析创造了条件。但是,现在大脑对一种起源于内脏的疾病是起了一种中继站和配电器的作用。直至18世纪末,直至皮内尔之前,子宫一直出现在歇斯底里的病理分析之中,但不是因自身的性质而具有特殊重要性,而是作为体液和神经的特殊扩散的一个结果。

    施塔尔通过对月经和痔疮的奇特比较,证明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相似性。他在分析痉挛时解释道,歇斯底里是一种剧痛,“伴有紧张和压迫感,因此主要在疑病区以下被感受到”。当男人受到该病侵袭时,“会本能地通过呕吐或痔疮发作将过剩的血液排出”。这时就被称为疑病症。当女人受到该病侵袭时,“月经周期就会不正常”。这时就被称为歇斯底里。“这两种病没有实质上的区别。”霍夫曼的观点与之十分类似,但在理论上有许多不同之处。在他看来,歇斯底里的病因在于子宫的松弛和虚弱,但是与疑病症一样,其发病部位还需要在肠胃里寻找;血液和生命液在“肠胃的包膜和神经股”开始滞留;引起胃部紊乱,并由此蔓延到全身。处于机体中心的胃就像一个中继站,把出自腹腔下半部的各种疾病扩散到全身:“无疑,疑病症患者和歇斯底里患者所体验的痉挛,其位置在神经部分,尤其在肠胃的包膜上,病状由此通过肋间神经散布到头、胸、肾、肝以及全身各主要器官。”

    霍夫曼赋予肠胃和助间神经的作用典型地表现出古典时期处理该问题的方式。这种方式不仅避开在子宫内寻找病因的旧传统,而且更重要的是致力于发现一种散布全身的、令状复杂的疾病的本原和散发途径。这里所要考虑的这种病是既能侵袭头部又能侵袭腿脚、表现为麻痹或运动僵硬的病,是能够造成强直性昏厥或失眠的病,简言之,这种病能迅速而巧妙地穿越肉体空间,在全身都有实实在在的体现。

    那种坚持认为从马里涅罗到霍夫曼医学视野发生了变化的观点是徒劳无益的。在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传统中著名的子宫流动说三片平不存。或许只有某种主题还存在。这种主题现在变得更清晰了,即它不再局限于某一种医学理论,而是始终不变地贯穿于理论概念和解释性图式的速增过程之中。这个主题就是,肉体空间的运动起伏、下部力量的涌动。这些力量蓄之已久,过分充盈,便开始沸腾,最终不管是否经过大脑调节而把自身的无序扩散到全身。尽管生理学概念已经完全改组,但是这个主题却几乎一直不变地延续到18世纪初。十分奇怪的是,在18世纪,病理学中没有任何理论或实验上的革新,但是这个主题却突然受到修正,改变了方向,即肉体空间的动力学被情感道德取而代之。正是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关干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观念开始转向,明确地进入了疯癫领域。

    我们现在应该试着来描述这个主题在其三个阶段的演变:

    1.关于肌体和道德渗透的动力学;

    2.关于肉体连续性的生理学;

    3.关于神经敏感性的伦理学。

    如果肉体空间被想像成一个坚实的、紧密联系的整体,那么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无序运动只能出自于一种极其稀薄而且流动不止的成分,这种成分能够渗透进固体所占据的空间。正如海默尔(nathanel hishmore)指出的,动物元气”因自身火焰般的稀薄而能渗透密度最大的实体,……而且因自身的活跃而能在瞬间渗透整个微观宇宙。”如果这种元气流动性增强,而且以极其混乱的方式渗透到身体中各个不适当的部位,那么就会引起无数复杂的失调症状。不论对海默尔,还是对其反对者威利斯或对西德纳姆来说,歇斯底里是一种肉体疾病,因为肉体能被元气以各种方式渗透,因此有着内在秩序的器官变成了一堆消极地屈从于元气的混乱运动的物质所寄寓的松散空间。这些元气”猛烈地涌到某个部位,在那里造成痉挛甚至疼痛,……并使器官功能失调,无论是被元气遗弃的器官,还是元气所涌入的器官,都会因元气分布的不均衡而受到严重损害,因为这种不均衡完全违背了生理系统的法则。”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身体就是这样听命于无序的元气。元气完全不受任何肌体法则和任何功能要求的束缚,因此能连续地侵袭身体的各个空间。

    各个区域受到的影响各不相同,后果也不相同。这种疾病的运动根源是没有分殊的,但是因其穿越的空间和在身体表面显现的部位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形态。“它们在胃里积聚,然后突然涌到咽喉部的肌肉,在所穿越的整个区域造成痉挛,在胃里造成肿胀,如同一个大球。”歇斯底里在稍高的位置上,“侵袭结肠以及心脏下面的区域,引起难以忍受的疼痛,很像骼骨区的疾病。”如果该病升得更高一些,就会侵袭“中枢部位,引起剧烈的心悸。病人此时确信,护理人员应能听到他的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最后,如果疾病侵袭“头部的外围、头骨之间的部分,并固定在一个地方,就会引起刚烈的疼痛,并伴有剧烈的呕吐。”‘刀’身体的各个部位因本身的情况和特点而决定了症状的不同表现。因此,歇斯底里显得是最真实又最有欺骗性的疾病。它是真实的,因为它是以动物元气的运动为基础的;但它又是虚幻的,因为它所产生的症状似乎是由器官内在的无序造成的,而这些症状其实是一种中枢的或普遍的无序在器官层面上的形成物。正是一种内在流动的错乱在身体的表面表现为局部症状。器官实际上是被无序而过分的元气运动所侵扰,但却装作自己出了毛病;从内部空间运动的某一缺陷开始,器官完全模仿自身才会产生的错乱;歇斯底里用这种方式“模仿出人的肉体的几乎所有疾病,因为它在人体中无所不在,它能立刻造成符合该部位的症状。如果医生既不聪慧又无经验,就很容易被欺骗,会把歇斯底里的症状归因于该部位的某种常见病。”‘凹’这种病的策略就是,它以同一形式的运动穿越肉体空间,表现出不同的外观,但是这里的性状不是本质,而是身体耍的一个花招。

    体内空间越容易被渗透,歇斯底里就越频繁,其外观也越变化多端;如果身体健壮,抵抗力强,如果体内空间紧密,而且不同区域的质地参差不齐,那么歇斯底里的症状就很罕见,其效果也单一。不正是这一点使女性歇斯底里与男性歇斯底里,或者说;使歇斯底里与疑病症有所区分吗?实际上,不是症状,也不是病因,而是身体的空间坚实性或者说内部密度构成这些病的区分原则。“除了由可感觉的各种部件组成的所谓‘外在的人’,还有一个由动物元气系统构成的‘内在的人’,后者只能用精神的眼睛看到。后者与体质紧密相联,因人的状态不同而或多或少有些紊乱,其程度取决于构成这架机器的本原的自然坚固性。这就是为什么步入比男人更容易受到这种病的侵袭,因为女人的体质更纤细而不那么坚固,因为她们过着较温和的生活,因为她们习惯于舒适的生活,而不习惯于受苦。”就在上面这段文字中,已经包含着空间密度的一个涵义:它也是一种道德密度;器官对元气的无序渗透的抵抗力可能也是灵魂保持思想和欲望的井然状态的能力。这种变得疏松的空间,可能完全是心灵的松懈造成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习惯于艰苦劳作的女人很少患歇斯底里,而当她们生活舒适、闲散时,或当某种悲苦压倒她们的意志时,就非常容易患歇斯底里。“当一些妇女向我咨询某种我无法判断的疾病时,我便问她们,是否只是在心情悲痛时才引发这种病,…如果她们大体上承认这一点,那么我就能断定,她们急的是一种歇斯底里。”

    这样,我们就对古老的道德直觉有了一个新的概括。希波克拉底和柏拉图的时代起,这种直觉就把子宫当作一个有生命的、运动不止的动物,并且对其运动的空间加以规定;这种直觉在歇斯底里中感受到一种不能控制的欲望骚动,因为病人既不能满足它们又不能驾驭它们;女性器官意象上升到胸部和头部的说法反映了柏拉图主义的灵魂三元说中的一种剧变和力图确保自身静止不变的等级序列中的一种剧变。对于西德纳姆来说,对于衡卡儿的信徒来说,道德直党始终如一,但是借以表达道德在觉的空间画面发生了变化;柏拉图的垂直的等级秩序被一个立体空间所取代。这个空间被不停的运动来回横切。这种无序的运动不再是底层上升到高层的革命,而是在一个混乱空间中的无规律的旋风。西德纳姆试图用“精神的眼睛”洞察这个“内在的身体”,因为它不是客观视察的迟钝目光所能看到的客观身体,而是一个场所,在那里,一种想像这种身体和译解其内在运动的方式同一种赋予它道德价值的方式紧密结合。在这种伦理知觉层次上的发展到此完成。在这种知觉中,一贯柔顺的医学理论意象发生了曲折和变化;在这种知觉中,重大的道德主题也得到系统的表达,并逐渐更新了原初的面貌。

    然而,这种易渗透的身体应该是一个紧密结合的实体。疾病在各器官的弥散反过来说则是一种允许其扩散并连续影响各器官的传播运动的结果。如果说疑病症患者或歇斯底里患者的身体是一种疏松的、自我分离的、因疾病侵袭而膨胀的实体,那么这种侵袭则必须借助于某种连续空间才能实现。疾病借以循环流动的实体应该有不同于扩散的症状借以显现的身体的特性。

    这个问题困扰着18世纪的医学,导致人们将疑病症和歇斯底里视为”神经方面”的疾病,即一切交感作用的一般媒介的原发病。

    神经纤维被赋予某些引人注目的特性,从而能够将异质因素整合在一起。神经传送着各种迥然不同的印象,而它在任何地方、任何器官里都应该有同一性质。这样说能不令人惊异吗?“神经在眼珠后面的伸展使人能够接收微妙的光亮;听觉器官的神经对发声物体的振颤十分敏感;但是就性质而言,它们与触觉、味觉和嗅觉等较迟钝的感觉神经毫无区别。”这种功能各异而性质同一的特性,保障了相距最远的和生理上调然不同的器官之间进行交流的可能性。“人体神经的同质性以及各种相互维系的器官之间的无限交流……确立了器官之间的和谐,从而常常导致一处有病,多处受害。”但是,更令人赞叹的是,同一神经纤维能同时传送某种无意识运动的刺激和感觉给器官留下的印象。梯索(simon-andr6tiss。t)认为,这种同一神经的双重功能是两种运动的结合。一种是造成无意识刺激的波荡运动(”这是一种装在弹性容器中的液体运动,比如,液体装在皮囊中,挤压皮囊,液体就会通过一个管道喷出。”)另一种是造成感觉的粒子运动(”这是一连串象牙球的运动。”)因此,同一神经能够同时产生感觉和运动。正如我们在各种神经疾病中观察到的,神经的紧张和放松都会同时改变那些运动和感觉。

    然而,尽管神经系统有这些统一的性状,我们是否就一定能用神经纤维的实际网络来解释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如此纷繁的紊乱之间的内在联系呢?如何来设想披露了某种神经疾病的各个部位的症状之间的联系呢?如何通过探究这种联系解释某些“极其敏感”的女人会因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听到关于一个悲惨事件的生动描述或看到一个厮杀场面而“晕厥”?人们的探寻是徒劳无益的:没有发现任何明确的神经联系,也没有发现任何从这种根源延伸出来的途径,而只是发现了一种基于生理相关性秩序的、间接的作用。这是因为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具有“十分确定的官能,这些官能要么是普遍的,遍及整个人体,要么是特殊的,主要影响某些部位。”感觉和运动的双重官能使器官互相交流、同甘共苦,并能对来自远处的刺激做出反应。这种特性就是交感作用。实际上,怀特既未能将交感作用完全归因于整个神经系统,也未能从与感觉和与运动的关系上来界定它。交感作用在器官中的存在完全取决于它在那里是否能通过神经的中介而被接收到;神经越灵活,交感作用就表现得越明显,与此同时,交感也是感觉中的一种:“各种交感都以情绪为前提,因此只能透过神经的中介而存在,而神经完全是感觉借以运作的上具。”然而,神经系统在此不是被用于解释对运动或感觉的传送,而是被笼统地用于确认身体对自身现象的敏感性、确认身体在肌体空间的各个部分产生的共鸣。

    神经疾病本质上是交感的混乱;其前提是神经系统的普通警觉状态,这种状态使各个器官都可能与其他器官产生交感:“在神经系统的这种敏感状态下,刻骨铭心的激情、饮食习惯的破坏、气候冷热湿闷的突然变化,都很容易产生病状;在那种状态中,人们也不能保持身体健康,通常会有各种连续不断的疼痛感。”无疑,这种过度的敏感都会伴有迟钝、困倦;一般而言,歇斯底里患者的内向感觉是极度敏锐的,而疑病症患者的敏感程度要小些。当然,女人属于前一类,因为子宫以及大脑是与整个肌体发生交感的主要器官。“子宫发炎通常都伴有呕吐;怀孕会引起恶心、反胃;分娩时阴道隔膜和腹肌会阵缩;月经期间会出现头痛、轻微发烧、腰背疼痛和腹痛。”女性全身都遍布着不可思议的模糊而直接的交感通道。女性的身体总是处于自我交流之中,从而形成一种对于交感绝对有利的场所。女性的肌体空间永远包含着歇斯底里的可能性。女性肌体的交感感觉散射到其全身,使女性易于患上被称为忧郁症的神经疾病。“女人的身体系统通常比男人更灵活,因此更容易患神经疾病,而且女人的神经疾病也更严重些。”怀特言之凿凿地说,他曾目睹“一个神经脆弱的少女因牙疼而昏厥,持续几个小时不省人事,直至疼痛更剧烈时才醒过来。”

    神经疾病是相连肉体的疾病。自我感觉过于敏感的身体,各部位过于紧密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不可思议地紧缩的肌体空间,此时已成为歇斯底里和疑病症的共同母题。对于某些人来说,身体与自身的亲密关系表现了一种准确的意象,如庞默所描述的“神经系统的萎缩”。这重意象掩盖了问题,但是并未抹煞问题,也未妨碍有关努力的继续展开。

    这种交感究竟是各个器官中所蕴藏的一种性能——切恩所说的“情绪”,还是一种通过中介因素的传播?这些神经疾病的相似病状究竟是这种情绪的受激状态,还是这种间质性身体活动性增强的表现?

    18世纪,当生理学家力图尽可能准确地界定神经系统的功能和作用(敏感性和应激性;感觉和运动)时,医学思想中的一个饶有趣味而又十分典型的现象是,医生们按照一种与生理学提供的图式大相径庭的图式将上述观念组合起来,不加区分地应用于笼统的病情诊断。

    敏感和运动是不能分开的。梯索解释道,儿童比其他人更敏感,因为他身上的一切东西,都比较轻,也比较活跃;应激性(irritability)按哈勒的理解是神经纤维的一种性能,等同于激怒、烦躁状态(发炎)(irritation),被认为是一种持久的刺激引起的器官病状。因此人们公认,神经疾病是过敏与神经过分活跃的结合物。

    “人们有时会看到,一个极小的刺激会在某些人身上产生比健康人强烈得多的运动;这种人经受不住任何微小的反常印象。极其微弱的声音和光亮都会给他们造成异常的症状。”由于刻意保留了社ritation观念的多重含义,18世纪末的医学就能有力地证明气质(应激性)和病变(烦躁、发炎)之间的连续性,而且还能同时维系两个观念。一个观念是,各个器官在以自己的方式承受一般侵袭时会产生独特的紊乱(器官特有的敏感性决定了这种侵袭是一种不连续的传染)。另一个观念是,任何一种紊乱都能侵袭肌体的各个部分,从而在肌体内传播(神经纤维的活动性造成了这种不间断性,尽管各个器官的神经纤维有所不同)。

    然而,如果说“受激神经”的概念确实起了一种默契的混淆作用,那么它也造成了病理学中的一个关键性区分。一方面,神经疾病患者是非常易于激动的,即他们十分敏感,神经脆弱、肌体敏感;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有一个敏感的灵魂、一个躁动不安的心,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极易产生强烈的交感。这种全面的共鸣——感觉和身体活动兼而有之——构成了这种疾病的首要决定因素。女人“神经脆弱”,无所事事时很容易沉溺于想像,男人“因劳作而比较刚健’,因此女入比男人更易受到神经疾病的侵袭。但是,这种过度烦躁有其特点:它会减弱甚至温灭灵魂的感觉;仿佛神经器官的敏感性便灵魂的感受力不堪重负,并且自己留下了因自己的极度活跃而引起的大量感觉;神经系统“处于这样一种烦躁和反应状态,因此不能将自己的体验传送给灵魂;它的全部印象都是混乱的;它不能理喻它们。”‘川怄样就出现了非感觉的敏感性的观念,这种由灵魂和肉体衍生出来的敏感与阻止神经刺激抵达灵魂的感觉麻木成反比关系。歇斯底里患者的丧失知觉不过是过于敏感的反面。这种关系是交感慨念所无法界定的。它是由应激性概念派生出来的。当然,在病理学家的思想中,这种关系几乎未加阐明,依然混淆不清。

    然而,“神经疾病”的道德意义却因此而发生深刻变化。由于人们把神经疾病与辅体较低部位的器官运动联系起来(甚至是由各种模糊不清的交感渠道联系起来的),这些疾病也就被置于某种欲望的伦理体系中:它们代表了肉体的报复;人之所以生病乃是情绪过分炽烈的结果。从此,人会因感受过多而生病,会因与周围的一切过于密切而生病。人不再受自己的秘密性质所驱使,而成为世界表面的一切诱惑肉体和灵魂的事物的牺牲品。

    结果,人变得更无辜也更罪孽深重。更无辜,是因为人被神经系统的全面烦躁推入不省人事的状态,其程度与病情成正比。更罪孽深重,是因为他所依恋的万物、他的生活、他曾患过的疾病、他曾洋洋得意地酿造

    第六章 医生与病人

    治疗疯癫的方法在医院里并未推行,因为医院的主要宗旨是隔离或“教养”。然而,在医院之外,对疯癫的治疗在整个古典时期都在继续发展。长期疗法形成了,其目的与其说是医治心灵,不如说是医治整个人,医治其神经纤维及其幻想过程。疯人的身体被视为明显而确实的疾病显现部,由此产生了物理疗法,而其意义则借鉴自关于肉体的道德观念和道德疗法。

    1.强固法。疯癫即使表现为最骚动不安的形式,也会有一种虚弱因素。如果在疯癫对精神元气陷于无规律运动之中,那是因为精神元气没有足够的力量和重量来遵循自然轨迹的引力作用。如果在神经疾病中经常出现惊厥,那是因为神经纤维太脆弱,太容易激动,或者说对振动太敏感。总之,神经不够坚强。明显的疯癫狂乱有时似乎使躁狂症者力量倍增。但是,在这种狂乱之下,总是存在着一种隐秘的虚弱,即缺乏抵御能力。疯人的躁狂实际上只是一种消极的暴力行为。因此需要有一种能使精神或神经纤维获得活力的疗法。但这是一种沉稳的活力,任何混乱都不能奈何它,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服从自然规律的进程。这种活力不仅表现为生机勃勃,而且表现为一种坚强性。它战无不胜,以一种新的抵抗力、青春的灵活性包围住对象;同时它又受到控制和驯化。人们应该在自然中寻找一种力量来增强自然之物本身。

    理想的医治方法应该能“扶持”精神元气,“帮助它们克服使其骚动的发酵因素”。扶持精神元气就是抑制精神自身无法控制的无益的躁动,还应使它们能够避免出现引起亢奋和骚扰的化学鼎沸状态,最后应使它们坚实起来,足以抗拒企图窒息它们、使它们怠惰和陷入晕眩的烟气(忧郁气)。“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气味”可以增强精神元气,对付忧郁气。令人不快的感觉能够刺激精神,从而使精神产生反抗力并迅速地汇集到反击忧郁气侵袭之处;“阿魏”、唬柏油、烧焦的皮毛均可以用来(达到这一效果)。总之,凡是能使心灵产生强烈不快感觉的东西均可起作用。”对付发酵作用,必须使用解毒剂,如抗癫痛的查拉斯),最好是用众所周知的匈牙利工后水。消除腐蚀酸以后,精神就恢复了。最后,为恢复精神的正常运作,朗格建议,让精神受制于令人愉悦的,适度的和有规律的感觉和运动:“当人的精神涣散时,应给予必要的治疗,使其平静下来,恢复正常状态。惬意的气味,在景色宜人的地方散步,见到惯会给人开心的人,另外还有音乐,这些都能使人的心灵感到温馨愉悦。”这种稳定的温柔,适度的力量以及完全为了保健的活跃,都是使机体内连结肉体与灵魂的脆弱因素变得坚实的手段。

    但是,也许最有效的强身方法是使用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应该既十分坚实又十分柔软,既有极强的剧性,又能使懂得如何使用它以达到自己目的者任意摆布它。这就是铁。铁凭借其特有的性质,集上述相互矛盾的品质于一身。其他物质都没有铁的那种刚性,也没有铁的那种可塑性。铁是大自然的造化,但又可由人的技术摆布。除了用铁之外,人类还能有其它更可靠的方法——即更接近于自然而又更项从人类的方法——来加强自然之物,使其具有充足的力量吗?人们常引用迪奥斯科里斯的一个古老例子:当他把一块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后,就使静止的水具有了本身所不具有的活泼性。火的炽热,水的平缓流动,经过处理而变得柔顺的金属的活力,所有这些因素结合起来,就使水具有了强化力、激活力和加固力。水能把这些力量传递给人的机体。即使不经过任何加工,铁也能起作用。西德纳姆推荐最简单的办法,即直接服用铁锉屑。怀特举例说,有一个人因胃神经虚弱而长期患疑病症,为了治病,他每日服用二百三十二眼铁。这是因为,铁除了其他优点外,还能直接自我传递。它所传递的不是物质而是力量。似乎矛盾的是,虽然它有很强的刚性,但它能直接溶于有机体内。沉淀在有机体内的是铁质,而毫无铁锈或铁渣。很显然,铁能创造奇迹的观念支配着人们的各种奇想,并压倒了观察本身。如果人们进行实验,那么其目的不是发现一系列的实证效果,而是为了强调铁的品质的直接传递功能。赖特给一条狗喂铁盐。他发现,将乳康同五倍子(gall)颜料混合,一小时后乳糜并未显示出吸收铁局必然显示的紫色。可以肯定,铁没有进入消化过程,没有进入血液,实际上也没有渗入有机体,而是直接作用于腹壁和神经纤维。精神和神经纤维的加固,不是一种观察到的效果,而是一种有效的比喻。它意味着,无须任何扩散运动,便可以传递力量。接触便能提供力量,而无须任何交换或物质、任何运动交流。

    2.清洗法。针对疯癫的各种病症产生了一系列疗法。这些病症是:内脏堵塞、错误观念泛滥,忧郁气沸腾,暴力行为,体液和精神腐败。而这些疗法都是一种清洗手术。

    理想的疗法是彻底清洗。这种方法最简单,但又最不可能用于治疗。该方法是用一种明亮清洁的血液置换忧郁症患者过量的、粘滞的、被苦涩体液所渗入的血液,因为清洁血液能驱散话妄。1662年,霍夫曼建议用输血来治疗忧郁症。几年后,该想法已得到一定的承认,因而伦敦哲学协会制定了计划,对禁闭在贝德拉姆的病人进行一系列实验。受命从事这项工作的医生爱伦(alien)拒绝这样做。但是,丹尼斯对自己的一位病人–失恋忧郁症患者进行了试验。他从病人身上抽出十盎司的血,然后输入稍少一些的取自小牛大腿动脉的血;次日,他重做一次,但换血量仅几盎司。病人开始平静,过了一天便神智清醒了,不久便完全康复了。”外科医生学会的全体教授都确认这一试验”。尽管后来还有几次试验,但这种方法很快就被抛弃了。

    人们乐于采用的药物是防腐剂。这是因为“用没药和芦警保存尸体已有三千多年的经验了。”难道尸体的腐烂不是与体液疾病所导致的身体恶化具有同样的性质吗?那么,最值得推荐的抗忧郁药物就是没药和芦答了,尤其是帕拉切尔苏斯(paracelsus)的著名药方。但是,仅仅阻止腐烂是不够的,还应根除腐烂。因此产生了防止变质本身的疗法,或者旨在转移腐烂物质,或是旨在溶解腐烂物质。这就是偏转术和洗涤术。

    第一种包括各种严格意义上的物理方法。这些方法旨在身体表面制造创伤或疮疖。这些创伤或疮疖是缓解肌体疾病的感染中心,向体外排病的中心。法洛斯(fallowes)就是这样解释其”橄榄油”的有效机制:在疯癫中黑色忧郁气堵塞了元气必经的细小脉管,,因此血液流动失调,滞留于脑血管内。必须有一种”能使注意力分散”的迷惑运动,才能使血液活跃起来。”橄榄油”就具有促使”头上长小脓疮”的效用。在脓疤上涂上油,防止变干,这样”滞留在大脑的黑色忧郁气”就可以连续排放。当然,烧灼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有人甚至认为,像疥疮、湿疹、天花等皮肤病,也能终止疯癫的发作,因为这种病能使内脏和大脑的腐烂病变转移到身体表面,向外排放。到该世纪末,人们已经习惯于给最顽固的躁狂病人注射疥疮液。杜布莱在给医院总管写的”1785年训示”中建议,如果放血、药泻、浸泡和淋浴都对躁妄症无效的话,那么采用”烧灼术、切口排液、制造表皮脓疮和注射疥疮液”将能奏效。

    然而,最主要的任务是消解体内形成的、造成疯癫的发酵因素。为此,主要药物是苦药。苦药具有海水的全部涩厉特点。它能通过洗蚀来达到净化目的。它磨蚀疾病在肉体和心灵中所沉淀下的各种无用的、不健康的和不纯净的东西。咖啡有苦味和活性,因此可用于“体液粘滞的肥胖者”。咖啡有干燥作用,但不会燃烧,因为这种物质的特性是能驱散多余的湿度,却又不会产生危险的燥热。咖啡里就好像有火却无火焰。它是一种不靠焙烧的净化剂。咖啡能减少不净物:“喝咖啡的人根据长期体验,觉得它有助于恢复胃的功能,除湿祛风,消痰通便,尤其是防止浊气上升,从而减少病人通常感到的头痛。最后,它使元气变得强健有力和清纯,而对那些常饮用者也没有留下任何灼热感。”叮’同样具有苦味和滋补作用的是奎宁。怀特经常让那些“神经系统十分脆弱”的人服用奎宁。奎宁对医治“虚弱、沮丧和消沉”很有效。在为期两年的疗程中仅用一种奎宁药酒,“偶尔停用,但停用不得超过一个月”,用此方法便可治愈神经不适的妇女。对于神经脆弱的人,奎宁必须与一种“味觉舒适的苦药”配在一起服用。但是如果病人不怕强烈的刺激,那么最好服用奎宁硫酸。二十至三十滴奎宁硫酸的效果为佳。

    十分自然的是,肥皂及肥皂制品在清洗疗法方面必然具有得天独厚的效果。因为“肥皂几乎能溶解任何凝聚物”。梯索认为,直接服用肥皂可以镇抚许多神经性疼痛;最好是,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服用肥皂,或者与面包、“滑腻的水果”,如樱桃、草毒、无核小葡萄干、无花果、葡萄、梨子以及“同类水果”,一起服用。但是,也有些病例十分严重,其梗阻难以克服,服用任何肥皂都无能为力。对此,可用可溶性酒精。马泽尔(muzzell)是最先想到用酒石来医治”疯癫和忧郁症”的人。他发表了若干篇成功的实验报告。怀特对此加以肯定,同时还指出酒石具有清洗功能。他说,因为酒石对梗阻性疾病特别有效,”据我观察,可溶性酒石在医治因有害体液积聚于主要脉管而引起的躁狂症和忧郁症时,比医治因大脑缺陷引起的同种病症更为有效。”关于其他溶解物,劳兰还列举了蜂蜜、烟囱灰、东方藏红花、木虱、龙虾钳螫粉以及粪石。

    在体内溶解法和体外偏转术之间,我们发现还有一系列的实践方法。其中最常见的是醋的各种用法。醋是一种酸,因此能消解梗阻,摧毁正在发酵中的异体。但在外用时,醋则是一种诱导剂,能把有害体液引到外表上。这个时期的医疗思想有一个奇怪的特点,即不承认在这两种用法中有任何矛盾之处。尽管这两种用法中任何一种现在已无法用理性的推理来分析,但是由于设定了醋既有洗涤性又有诱导性,因此它便可以在任何情况下起作用。于是,它不需要任何媒介,仅仅通过两种自然因素的接触,便可起作用。因此,有人推荐用醋来擦洗剃光的头。《医学报》(gazette de nddecine)引述了一个庸医的例子,该医生”用最简单便当的方法医治了一批疯人。他的秘诀是,在把病人上上下下清洗一番后,把他们的头和手浸在醋中,直至他们入睡后或更确切地说直至他们醒来后才停止。多数病人醒来时病已治愈。他还在病人剃光的头上敷上切碎的川续断类(dipsacus)植物叶草。”

    3.浸泡沫。在这方面有两个观念起作用、一个是与涤罪新生的礼仪相联系的沐浴观念,另一个是更具有生理学意义的浸泡观念,即认为浸泡能改变液体和固体的基本性质。尽管这两种观念起源各异,其阐述的层次不同,但是在18世纪末,它们形成一个统一体。这个统一体结合紧密,以致人们感受不到它们之间的对立。有关自然本性的含混观念成为使它们结合起来的因素。由于水是最简单最原始的液体,因此就属于自然中最纯洁的事物。人类能够给自然界的本质上的仁慈附加上各种可疑的限制,但这些限制并不能改变水对人的恩惠。当文明、社会生活以及读小说和看戏引起的幻觉欲望造成了神经性病痛时,返回到清莹的水中就具有洗礼的意义;在清澈的冷水中,人就会恢复其最初的纯洁性。但是,与此同时,水天然存在于一切物体的构成之中,能够恢复各物体的自身平衡。因此水是一个万能的生理调节者。卢梭的信徒梯索表达了上述所有的观念。他的想像力既具有道德意义,又具有医学意义。他说:”大自然把水规定为适用于一切民族的独一无二的饮料。它使水具有溶解各种营养的能力。水很适合人的口味。因此选用一种清淡的新鲜凉水,就能强健和清洗内脏。希腊人和罗马人把水当作万应灵药。”

    浸泡的做法在疯癫史上源远流长。仅用埃皮达鲁斯(epi-daurus)的澡堂就可证实这一点。各种凉水疗法在整个古代肯定十分普遍。如果我们相信奥雷利安努斯(caelnis aure -lianus)的说法,那么以弗所的索拉努斯早已抗议对这种方法的滥用。在中世纪,传统医治躁狂病人的方法是将其数次浸入水中,”直至他精疲力尽,归于平静。”西尔维乌斯(franciscus sylvius)曾建议用浸泡来医治忧郁症或躁狂症。18世纪人们所接受的关于海耳蒙特(van helmont)突然发现了水疗效用的故事,其实是一种对水疗的再解释。根据梅努来(menuret)的说法,17世纪中期的这一发现纯属偶然事件所致。当时有一名戴着铁镣的疯人被一辆敞篷车押送到其它地方,但是他设法挣脱了铁镣,跳入湖中。他在拼命游泳时昏厥过去。当他被救上岸时,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却很快恢复了神志,并恢复了正常。以后,他”活了很长时间,再未疯癫过。”据说,此次启发了海耳蒙特,他开始将疯癫病人统统投入海水或淡水中,”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要在病人无防备时将其投入水中,让他们长时间地泡在水中。人们不必担心有什么生命危险。”

    这个故事是否真实,是无关紧要的。而以趣闻轶事的形式传达的一个信息则是确定的:从17世纪末起,水疗法成为或者说重新成为一种医治疯癫的主要方法。杜布莱于法国大革命前夕发市《训示》,对他所认定的四种主要病状(狂暴、躁狂、忧郁和痴呆)都规定使用定期浸洗的方法,对前两种病状还增加冷水淋浴的方法。在这一时期,切思早已建议:”凡是需要强神益智的人”都应在家中设置浴室,每隔两三天或四天就浴洗一次,”如果他们没有浴室,那么就因地就宜,以某种方式在湖中或其他活水处浴洗。”

    在十分关注液体和固体的平衡的医学理论中,水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如果水有浸透力,并因此而居于湿润剂之首的话,那么,就其能接受冷、热这些附加品性而言,它就具有收缩、冷却和加热的功用,它甚至能具有属于铁一类物质的强固效用。实际上,这些品性的相互作用在水这样的液体中是变化无常的;正如它很容易渗透到各种生理组织网络中一样,它也很容易被各种性质方面的影响所渗透。但是与人们的想像不同,水在18世纪的广泛应用并不是人们普遍承认其效能和作用模式的结果,而是由于极其矛盾的表现形式很容易归结为水的作用。水是各种可能的医疗观念的归宿,成为各种流行隐喻的永不枯竭的源泉。在这个液体元素中发生着普遍的品性交换。

    当然,冷水具有冷却作用。否则怎么会用它来医治狂乱和躁狂症呢?这些病是热病,使人的精神亢奋,固体膨胀、液体沸腾,大脑“变得干燥和松脆”。这是解剖学一再证实的。因此,布瓦修(bathelemy-camille boissieu)完全有理由将冷水作为冷却治疗的一个手段。冷水浴被列为第一种”消炎处方”,因为它能把体内多余的火分子排出去。作为一种饮料,它是一种”慢性稀释剂”,可以削弱液体对固体作用的阻抗力,从而间接地降低体内的总热量。

    但是,同样可以说,冷水有加温作用,而热水有冷却作用。达吕(darut)所捍卫的正是这一观点。冷水浴刺激了身体表层的血液,”更有力地将血液推向心脏”。而心脏是自然加热中心,因此血液在心脏变热,尤其是因为”孤军作战的心脏更要加紧将血液排走和克服毛细血管的阻抗。结果是,体内循环大大加强,血液和体液流动加速,各种梗阻被打破,自然热力、胃的消化力和身心的活动都得到加强。”与之对称的是热水浴的反作用。热水浴把血液、体液、汗液以及其他各种有益或有害的液体都引到身体表层。这样就减轻了主要器官的负担,心脏就必须缓慢工作,整个机体也就冷却下来。过于频繁地洗热水澡所引起的”晕厥、虚弱、无力”不正是证明了这一点吗?

    此外,水具有多价性,而且极容易顺从它所承受的各种品性,因此,它甚至会丧失作为液体的效能,而作为干燥剂起作用。水能驱除湿气。它使“同性相斥”这一古老原则再度生效,然而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而且是通过一种完全有形的机制实现的。在有些人看来,冷水有干燥作用,因为热区而保持了水的湿度。实际上,热使机体毛孔扩张,使隔膜膨胀,使湿气通过二次效应而浸透机体及其隔膜。热为液体开了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17世纪流行的并被滥用的各种热饮料才愈益变得有害了。因为机体松懈、湿气弥漫、全身柔弱,这一切给过多饮用这种浸液的人造成危害。而且,因为这些性状都是女性身体的特征,与男性的干燥和坚实正好相反,所以滥用热饮料就会有导致人类普遍女性化的危险:”多数男人退化,愈益具有女人的柔弱、习惯和倾向,唯一的区别仅仅是生理构造。人们对此提出指责是不无道理的。过奥饮用湿润剂会直接加速这种变态,使两性在身体和道德方面几乎变得一样。如果这种偏好支配了平民百姓,那么就不再有农夫、工匠和士兵了,因为他们被剥夺了从事他们的职业所需要的力气和精神。人类就大难临头了。”门又冷水能够消除湿气的全部力量,因为它能使肌体组织紧缩,从而不被浸透:”难道我们没有看到,当我们洗冷水澡时或被冻僵时我们身体的脉管和肌肉组织是如何紧缩的吗?”凡因此,冷水浴既能强固肌体,使之防范湿气的软化作用,”稳定各部位”,又能”增强心脏和血管的舒张力”(霍夫曼语)。

    但是,在另一些人对品性的感受中,这种关系颠倒过来了;热的烘烤使水的湿润性丧失,而冷则使水的湿润性得到维持和源源不断的补充。对于“神经系统于缩”和“隔膜干瘪”引起的神经疾病,庞默(pomme)不主张使用热水浴,因为热水浴会增加体内已经很高的热度。他建议洗温水浴或冷水浴,因为冷水会修人肌体组织恢复其柔韧性。这种方法不正是美国人自发使用的方法吗?在医治过程中,这种方法的效果和机制是一目了然的。在病重对,内热使病人体内的空气和液体变得稀少,因此病人浮在澡盆的水上。但是,如果病人在操盆内泡上很长时间,”每天三个、四个,甚至六个小时”,那么身体便开始松弛,水逐渐浸入隔膜和神经纤维,身体越来越重,也就自然沉到盆底了。

    到18世纪末,由于水过于万能,反而声誉日下。想想看,它能使冷变热,使热变冷;它不仅不带来潮气,反而能用冷气产生加固、僵化作用,或者用自身的热度来维系一团火。在水中,各种有益或有害的价值不分轩辕地结合在一起。因此水就有了各种可能的组合及作用。在医学思想中,水是一种可以无条件地使用和操纵的医疗手段,其疗效从任何生理学或病理学的角度都可以理解。水有如此多的价值、如此纷法的作用方式,因此它能够证明一切,而又能否定一切。毫无疑问,正是这种多价性及其引起的意见分歧,最终使水的威力黯然失色了。到了皮内尔时代,水依然被使用,但它重新变得清莹了,原来夸大的性质被消除了,其作用方式仅仅是力学上的了。

    在此之前,淋浴不如盆泪和饮水疗法那样盛行,而现在则成为受青睐的方法。然而,在抛弃了前一时期的各种生理学观点之后,水又重新获得其简单的净化功能。人们认为水产生作用的唯一性质是其强烈性。不可抵挡的水流可以冲刷掉造成疯癫的各种不洁之物。凭借自身的医疗效力,水使人回复到最简单的表现状态、最质朴的生存样式,从而使他获得再生。皮内尔解释说,这就是“把病人的越轨思想消灭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而这只有通过在几近死亡的状态下抹去这些思想才能做到。”因此,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在沙朗通等收容院里使用了这样一种著名的方法:适当的淋浴–“疯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被置于一个冷水容器下。用一个大管子直接将冷水冲到其头上”;突然的池浴–“病人治走廊来到底层,进入一间方顶房间,里面建有一个水池。病人被突然推入水平。”这种暴力行为据说是为了实现洗礼后的再生。

    4.运动调节法。如果疯癫确是精神的不正常躁动,神经纤维和思想的紊乱运动,那么疯癫也会使身心失调,体液阻滞,神经纤维僵直,思维和注意为固定在一个逐渐压倒一切的观念上。因此,需要恢复思想、精神、肉体和心灵的运动,从而使之具有生机。但是,这种运动必须受到节制,而不能成为对神经纤维的无益颤动,因为神经纤维已不再接受外部世界的刺激。该疗法的新观念在于恢复一种与外部世界的稳健运动相适应的运动。由于疯癫者既可能狂躁不安,又可能蔫傻痴呆,因此该疗法就旨在使病人恢复一种有规律而又现实的运动,即顺从现实世界运动规律的运动。

    这一时期的医生重新建立起古人的那种坚定信念。古人认为各种形式的散步和跑步有益于健康:单纯的散步可使身体灵活强健;逐渐加速的跑步可使体液在全身均匀分布,还可使器官的负担减轻;整装跑步能使肌体组织发热和放松,并使僵硬的神经纤维变得灵活。西德纳姆尤其建议用骑马来医治忧郁症和疑病症:“我发现,补血益气的最好方法是,每天骑着马在新鲜空气中长时间地漫游。在这种活动中,由于肺、尤其是下腹部的内脏受到颠簸,就能排除血液中淤积的废液,使神经纤维和各器官的功能得以康复,使自然热量得以补充,通过出汗或其他途径将腐败体液排出,或使这些体液恢复原健康状态,并且消除梗阻,廓清通道。最终通过使血液不断的运动来更新血液,使之具有特殊的活力。”海浪的翻滚是世界上最有规律、最自然的运动,也是最符合宇宙秩序的运动。朗克尔(del.aners)曾认为这种运动对于人的心脏极其有害,因为它产生了许多危险的诱惑、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因为这些梦想事实上是极其邪恶的幻象。而18世纪的人则把这种运动视为有机体运动的强大调节器,因为这种运动体现了大自然的韵律。吉尔克利斯特(gilchfift)写了一篇题为《论航海在医学中的用途》的论文。怀特则认为,这种疗法很难用于忧郁症患者,因为”很难说服这种病人进行漫长的航海旅行;但是有一个例子应该举出:”有一位年轻的疑病症患者在被迫乘船航行了四五个星期后,病状完全消失了。”

    旅行还能直接地至少是通过较直接的方式影响思想的变化,因为后者完全取决于情绪。五光十色的风景能排遣忧郁症患者的郁积。这种疗法古已有之,但是在18世纪则受到新的重视,其形式也多种多样,从实际旅行到文学和戏剧的想像旅游,应有尽有。卡级(antoine ie camus)为使各种忧郁症患者”放松大脑”而提出医治方法:”散步、旅行、骑马、做室外操、跳舞、看戏、读闲书、工作等,均能排遣苦苦纠缠的想法。”恬静多姿的乡间景色”能使忧郁症患者远离引起痛苦回忆的地方”,使他们摆脱偏执的困扰。

    与上述情况相反,躁狂症的躁动则可以用有规律的运动的良好效果来纠正。这里不需要恢复运动,而是要调节躁动,暂时停止其运动,使病人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旅行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途中不断地休息,而是因为旅行使病人耳目一新,从而产生好奇心。旅行能在病人的思想完全听命于内部运动的振动的情况下从外部来分散其注意力。“如果人们能发现某些物体或人能使病人的注意力从胡思乱想转移井多少能集中在其它东西上,那么就应该让躁狂症患者经常见到这些物体或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旅行常常会带来许多好处,因为它打断了原来的思路,提供了转移注意力的对象。”

    运动疗法能给忧郁症患者造成变化,能迫使躁狂症患者循规蹈矩。这种疗法隐含着这个世界力图控制精神错乱者的观念。它既是一种“齐步走”的口令,又是一种改造术。因为运动既规定了它的节奏,但又透过花样翻新而不断地要求病人的思想放弃自身而回到现世中。如果浸泡法确实一直隐含着关于沐浴和再生的伦理上的和几乎宗教上的记忆的话,那么我们在运动疗法中也会发现一个相对应的道德主题。与浸泡法中的主题相反,这个主题是,回到现世中,通过回到自己在普遍秩序中的原有位置和忘却疯癫,从而把自己托付给观世的理智。因为疯癫纯粹是一种主现状态。我们看到,即使是在经验论中这种治疗方法也与古典时期的疯癫体验的庞大组织结构发生着冲突。由于疯癫既是一种错误,又是一种罪过,因此它既不洁又孤立;它脱离了现世和真实,而它又因此而陷入邪恶。它的双重虚无性就在于一方面它是那种非存在物的可见形式,而非存在就是邪恶的,另一方面,它用空虚和谐妄的情感现象来表达谬误的非存在。它是绝对纯洁的,因为它什么都不是。如果说它是什么的话,那么它只是主体的消失点,在这个点上任何真理都被勾消。但它又是绝对不洁的,因为这种虚无是邪恶的非存在形式。因此,医治方法及其形象强烈的物理象征——一方面是加固和恢复运动,另一方面是净化和浸泡——是秘密地围绕着两个基本主题组织起来的:病人必须返朴还真,必须脱离其纯粹主观状态而回到现世中;必须消除使病人自我异化的非存在,但病人必须回到外部大千世界,回到存在的坚实真理上来。

    这些方法被沿用的时间比其意义存在的时间更长久。当疯癫在非理性体验之外获得了纯粹的生理学和道德意义时,当古典主义借以给疯癫下定义的谬误与过失的关系被单一的罪过观念所取代时,这些方法依然被使用着,只是其意义要狭窄得多。人们所寻求的仅仅是一种机械效果,或者说是一种道德惩罚。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运动调节法蜕变为著名的“旋转机”。考克斯(mason cox)在19世纪初曾描述其机制和效用:将一根柱子垂直固定在地板和天花板上;将一把椅子或一张床悬挂在围绕立柱水平运动的支架上,将病人绑在上面。借助一个”不很复杂的齿轮系统”,让机器按照”所需的速度”开始运转。考克斯引述了目睹的一例:这是一名因忧郁症而陷入僵痴的病人,”他的肤色黑青,眼睛发黄,目光盯着地面,四肢僵硬,舌头干涩,脉搏迟缓。”这位病人被放到旋转机上后,机器开始加速旋转。效果是出乎意料的。病人开始极度不安,从忧郁症的僵直变为躁狂症的亢奋。但是,在这种最初的反应过去之后,病人又回复到最初的状态。此时,机器的节奏变了,转得非常快,但也有规律地突然停顿几次。这样,忧郁症被驱除了,而旋转还未来得及造成躁狂症的亢奋。这种忧郁症”离心分离法”很典型地体现了对旧医疗方法的新用法。运动的目的不再是使病人回到外部世界的真理,而仅仅是产生一系列纯机械性和纯生理方面的内在效果。决定医疗方法的不再是真理的呈现,而是一种功能标准。在这种对旧方法的新阐释中,人的机体仅仅与自身及自身的性质有关系,而原先则是要恢复人的机体与世界的联系以及与存在和真理的根本联系。如果再考虑到旋转机很快被当作一种威胁和惩罚手段,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在整个古典时期从多方面维护这些医疗方法的各种意义大大丧失了。医学手段原来被用于祛除罪恶,消除谬误,使疯癫回复到世界不言自明的真理,现在医学则仅满足于调节和惩罚的功用。

    1771年,边维尔在《论女子淫狂》的文章中写道,有时”仅靠治疗幻想”就能治愈这种病,”但仅靠物理疗法则不可能或几乎不可能有明显的疗效”。不久,博歇恩(beauches-ne)写道:”仅用物理手段来医治疯癫是徒劳无效的。…话不借助于某种方法使虚弱的病人在精神上强健起来,单靠物质疗法绝不会获得完全的成功。”

    这些论述并没有揭示出心理治疗的必要性,但是它们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这个时代医学思想还没有明显地将物理疗法和道德治疗区分开。各种象征的统一体开始崩溃了,医疗方法开始丧失其无所不包的意义。它们只具有对肉体或对心灵的局部效用了。治疗的方向再次发生变化。治疗不再由有意义的疾病统一体来决定,不再围绕着疾病的主要特性来统筹安排,而是分门别类地针对着构成疾病的不同因素来进行。因此治疗将由一系列局部的医治方法构成,其中,心理治疗和物理治疗并行不悖,相互补充,但绝不相互渗透。

    实际上,当时已经出现了心理治疗的雏形,但是应用这种方法的古典时期的医生们却没有这种观念。自文艺复兴以来,音乐重新获得了古人论述过的各种医疗能力。音乐对疯癫的疗效尤其明显。申克(Johann Schenck)让一名”严重的忧郁症患者”去听”各种器乐演奏会,使他特别高兴”,结果患者痊愈了。阿尔布莱希特在医治一位指妄病人时,在各种疗法均告无效后,便让他在一次犯病时去看演出,结果,”有一首很平凡的歌曲竟使病人清醒过来,使他感到愉悦并开怀大笑,从此不再犯病。”此外,甚至还有用音乐治愈躁狂症的例子。但是,这些例子决不意味着当时会对此做出心理学解释。如果音乐治愈了疯癫,那么其原因在于音乐对整个人体起了作用,就像它能有效地渗透进人的心灵一样,它也直接渗透进人的肉体。迪默布罗克不是谈到过音乐治愈了鼠疫患者的情况吗?无疑,多数人已不再像波尔塔(gi-m5attistadellaporta)那样依然认为,音乐通过其声音这一物质现实将乐器本身的隐秘力量传递给肉体;也不再像他那样认为,用”冬青木笛吹奏的一首欢快乐曲”便可治愈淋巴病,或用”虽葵笛吹奏的一首轻柔乐曲”便可缓解忧郁症,或必须用”飞燕草或劳尾茎做的笛子来医治阳萎病人”。但是,如果说音乐不再传递隐含在物质中的力量,那么它对肉体的效力在于它将某些品质传递给了肉体。音乐甚至是最佳的品质传递机制,因为它从一开始仅仅是一种运动,而一旦传到耳朵里,它立刻变成品质效应。音乐的治疗价值在于,这种变化在体内便停止了,品质在体内重新分解为运动,感受的愉悦变成以往那种有规律的振动和张力的平衡。人作为灵肉统一体,从另一个方向跟随这种和谐运动,从感受的和谐转到波动的和谐。在人体内,音乐被分解了,而健康却恢复了。但是还有另外一条更直接,也更有效的途径。人若是走上这条途径,就不会再是一个消极的排斥乐器的角色;他就会像一个乐器那样做出反应:”如果人们仅仅把人体看作一组绷紧的纤维,而忽略它们的感觉、生命力和运动,那么就很容易认为音乐会在纤维上产生与在类似乐器的琴弦上相同的效果。”这是一种共振效果,无须通过漫长而复杂的听觉途径便可达到。神经系统随着弥漫于空气中的音乐振动,神经纤维就好像许多”聋哑舞蹈者”,随着它们听不见的音乐翩翩起舞。就在这个时候,在人体内,从神经纤维到心灵,音乐被重新编织,共振的和谐结构使感情恢复了和谐的功能。

    疯癫治疗术中对感情的利用,不应被理解为一种心理治疗。利用感情来医治痴呆,不过是想突破灵肉统一体的结合点,利用一个事件的双重效应,利用这些效应之间直接呼应的意义。用感情来医治疯癫意味着人们承认灵与肉的相互象征意义。在18世纪,恐惧被认为是一种最适宜让病人激发出来的感情。它被视为对躁狂症患者和精神错乱者加以约束的天然补充手段。人们甚至没想了一种纪律,即要让臊狂症患者的每一次狂怒发作都将立刻伴有一种恐惧作为修补:”只有用武力才能压制躁狂症患者的发作,只有用恐惧对付狂怒,才能制服狂怒。如果在狂怒发作时,将公开出丑与对惩罚的恐惧联系在一起,印在病人的脑子里,那么这二者就会难解难分,成为一对毒药和解药。”但是,恐惧不仅仅对疯癫的后果起作用,而且还能对付和压制疾病本身。实际上,它能使神经系统的运转便滞,抑制其过分活跃的纤维,控制全部紊乱的运动。”恐惧是一种能减弱大脑兴奋的感情,因此它能对抑制过度的兴奋,对躁狂症患者的暴怒尤其有效。”

    如果说恐惧一愤怒的相克关系能够有效地用来制止躁狂症患者的躁动,那么反过来也可以用于医治忧郁症患者、疑病症控者以及各种具有淋巴质气质的人的莫名恐惧。梯索重新提出发怒是胆汁的释放结果这一传统观念,认为发怒有助于化除淤积在胃和血液里的粘痰。发怒时神经纤维变得紧张,因此振作起来;这就能恢复原已丧失的弹性,使恐惧消散。感情疗法是基于一种由来已久的关于品质和运动的说法。这种说法认为品质和运动可以直接以各自的方式从肉体转移到灵魂,反之亦然。谢登曼特尔(scheidenmantel)在论述这种疗法的文章中说,”当医治需要在体内造成这种感情所产生的那种变化时”,就应使用这种疗法。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它可以普遍地取代其他各种物理疗法,因为它是唯一能够产生同样效果的不同方法。在感情疗法和药物治疗之间没有本质差别,它们只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来深入身心共有的那些机制。”如果用理性不能使病人去做恢复健康所必需的共,那就应该用感情。”

    物理疗法同心理或道德疗法之间的差别对于现代人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古典时期这种差别不可能被当作可信的,至少是有意义的区分。只有当恐惧不再被视为一种抑制运动的方法,而仅仅被视为一种惩罚时;当欢悦不意味着有机体的舒张,而意味着一种酬报时;当发怒仅仅是对有意羞辱的一种反应时;总之,当19世纪通过发明著名的”道德疗法”而将疯癫及其医治引入罪想领域时,上述区分及其各种蕴含才开始存在。只有当对疯癫的关注转向对责任者的审问时,物理性和道德性之间的区分才在人们思想中成为一个实际的医学概念。当时所规定的纯粹道德范围严格地规定了现代人在内心深处探索自身深度和自身真理的范围。在19世纪上半叶,物理疗法往往成为由某种天真的决定论所设计的疗法,而道德疗法则往往成为一种可疑的自由所创造的疗法。心理学作为一种治疗手段从此以惩罚为中心来建构。它首先不是解脱病人,而是按照严厉的道德要求制造痛苦。”不要去安慰,安慰是徒劳无益的;不要诉诸说理,说理是无济于非的;不要与忧郁症患者一起悲伤,你的悲伤只会加重他们的悲伤;不要对他们装出欢快的样子,那样会伤害他们。此时需要的是沉着冷静,在必要时还需要严厉。让你的理性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在他们身上有一根弦还在振动,那就是痛苦;要敢于找动它。”

    医学思想对物理性和道德性的区分并非出自笛卡地关于物质的定义。在苗卡地之后一个半世纪内,医学并没有在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的层次上吸收这种区分观念,也没有把这种物质区分理解为有机体与心理的对立。古典时期的医学理论,无论是拥护笛卡儿的还是反对笛卡儿的,都没有把笛卡地的形而上学二元论引进到对人的研究中。而且,当人们开始做出这种区分时,并不是由于重新肯定了《沉思录》,而是由于对越轨做了新的解释。在医治病人时,惩罚手段的使用才使肉体治疗同心灵治疗区分开来。只有当疯癫变成了罪意,才可能出现纯粹的心理治疗。

    然而,古典时期的整个医学实践可能会成为顽强反对上述看法的证据。纯粹的心理学因素似乎已经在医疗方法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否则如何解释这一事实,即在不用肉体治疗的情况下,古典时期的医生非常看重对病人的告诫、规劝和讲道理?如何解释索瓦然所表述的同时代人的一致看法,郎“只有身为哲学家才能医治心灵疾病。因为其病很不过是病人要得到他所喜爱的东西的强烈欲望。医生的部分职责就是,用坚实的道理向病人说明,他所欲求之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以此使病人改邪归正。”

    但是,这种治疗疯癫的方法同我们前面讨论的方法一样,都不是心理疗法。语言作为真理或道德的表述,与肉体有直接关系。达维尔在《论女子淫狂》的论文中说明,采用或拒绝一个伦理原则会如何直接改变人的机体运作过程。然而,有些方法是旨在改变灵肉共有的特性,而有些方法则是用话语来医治疯癫。这两类方法有本质差别。前一种方法是一种隐喻法,认为疾病是本性的败坏。后一种方法是语言法,认为疯癫是理性的自我冲突。在后一种方法起作用的领域里,是从真理和谬误的角度来“治疗”疯癫的。这里所说的“治疗”包括“对待”等含义。总之,在整个古典时期,有两类并行不掉的医治疯癫的技术系统。一类是基于某种关于品质特性的隐含机制,认为疯癫在本质上是激情,即某种属于灵肉二者的(运动——品质)混合物。另一类则基于理性自我争辩的话语论述运动,认为疯癫是谬误,是语言和意象的双重虚幻,是谚妄。构成古典时期疯癫体验的、感情的和谚妄的结构循环圈在这个技术世界里再次出现,只不过表现为更简略的方式。其统一性只是隐约表现出来。而明显可见的则是疯癫医学的二元性,抑制该病的方法的二元性,对待非理性的方式的二元性,这种二元性几乎是一种对立性。后一类医学方法可归纳为三种基本类型。

    1.唤醒法。因为谚妄是人的白日梦,所以必须使檐妄者摆脱这种似睡非睡的半昏迷状态,使之从白日梦及其意象中真正清醒过来,这时感知意象就会驱散梦幻。笛卡儿在《沉思录》中从一开始就寻找能逐一扫除各种幻觉的绝对清醒状态,最后他反而在梦幻的苏醒中、在对被欺骗的意识的意识中发现了这种状态。但是,在疯人那里,医学必须起唤醒作用,把笛卡儿式勇气的寂寞变成一种权威性干预,通过清醒的而且确信自己清醒的人来干预半睡半醒的人的幻觉。这是一条武断地缩短笛卡儿的漫长道路的捷径。笛卡地在其结论中,在一种水不自我分裂的意识的二元化中所发现的东西,正是医学要从外部通过医生与病人的分裂强加给病人的东西。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复制了”我思”之片刻与梦幻、幻觉和疯癫之时态的关系。医生完全是一个外在的”我思”,与思考本身无关,只有用一种闯入的方式才能把”我思”加到思考上。

    这种惊醒方式是最常见的医治疯癫的方法之一。它常常采用最简单的形式,而这些形式同时却包蕴着最丰富的意象,被认为最具有立竿见影的效力。据说,有一个少女因过度悲伤而患惊厥病,一次在她身边开枪却使她康复。这是一个对唤醒法的夸张图解。其实不必采取这么极端的方式。突然而强烈的情感也同样有效。正是根据这种精神,布尔哈夫在哈勒姆(haarfem)进行了著名的惊厥治疗。当时在该城医院里,流行着一种惊厥病。大剂量的镇疼药对此毫无效力。布尔哈夫命令”搬来若干烈焰熊熊的火炉,把铁钩放在炉中加热。然后他大声宣布,因为迄今各种医治惊厥的方法都证明无效,他现在只有一种医治方法了,这就是用烧红的铁钩来烙惊厥病人(不论男女)的手臂,直至烧到骨头。

    比较缓慢但也更正视真理的唤醒方法是从理智本身出发,让理智循序渐进地但又一往直前地穿过疯癫领域。威利斯根据这种理智及其各种形式来寻求对各种疯癫的医治方法。例如,医治低能地,需使用一种教师的智慧。“细心而又热心的教师应全面地教育他们”,应该一点一滴地、不厌其烦教给他们那些学校里教授的东西。医治忧郁症患者则需要那种奉行最严格而又最明显的真理形式的理智。在无可辩驳的真理面前,病人谚妄中的幻觉就会消失;这也是极力推荐病人钻研“数学和化学”的原因。对于其他病人,奉行井然有序的生活的理智将能减少他们的谚妄。在这方面,除了关于日常生活的真理外,无须再强加给他们其他真理。他们可以留在家中,但是,“他们必须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管理家务,安排和经营自己的产业、花园、果园和耕地。”相反,对于躁狂症者,需要从外面,必要时用暴力,将严格的社会秩序强加给他们,这样才能使他们神智清醒过来,接受真理之光:“为此,病人应被置于特殊的房间里,由医生或训练有素的助手来医治。他们用警告、规劝和当下惩罚来使病人始终循规蹈矩,格守职责。”

    在古典时期,这种医治疯癫的权威性唤醒法逐渐丧失了最初的含义,仅仅成为使病人重新记住道德戒律、弃恶从善,遵从法律的手段。威利斯依然想使病人重新面对真理,而索瓦热则对此已全然不能理解。他认为承认善便是神智清醒:“错误的道德哲学使那些人丧失了理性,因此,只要他们愿意和我们一起考察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东西更值得追求,我们就能使他们恢复理性。”这样,医生就不再起唤醒者的作用,而是起一个道德家的作用了。梯索认为:“问心无愧是(抵御疯癫)的最好的预防药。”继之而来的是皮内尔。他认为,在治疗中,唤醒病人认清真理是毫无意义的,盲目服从才是有价值的:“在大量的病例中,医治躁狂症的一条基本原则是首先实施一种强有力的约束,然后再施展仁爱的方法。”

    2.戏剧表演法。这种方法至少在表面上与唤醒法完全相反。唤醒法是用耐心的、理性的工作来对付谚妄。不论是通过缓慢教育,还是通过权威强制方式,理性都仿佛是因自身的重力而降临。疯癫的非存在性、谬误的虚无性最终被迫屈服于真理的压力。而戏剧表演法则完全在想像空间中发挥作用。我们面对的是非存在与自身的共谋关系。想像必须玩弄自己的把戏,自动地提出新的意象,支持为谚妄而谚妄,并且必须在没有对立和冲突,甚至没有明显的辩证关系的情况下进行治疗。健康必须在虚无中围攻疯癫,并战胜它,而这种疾病恰恰是虚无的囚徒。当想像力”患病时,只有用健康积极的想像才能治愈它。……不论是用恐惧,还是用施加给感官的强烈痛苦印象,或是用幻觉来治疗病人的想像,都是一样的。”幻觉能医治幻觉,理性本身就能摆脱非理性。那么想像的这种神秘力量是什么呢?

    如果说意象的本质在于被当作现实来接受,那么,反过来,现实的特点就在于它能模仿意象,装作是同一种东西,具有同样的意义。知觉能毫不中断地将梦延续下去,填补其空隙,巩固其不稳定因素,使梦尽善尽美地完成。如果说幻觉能显得像知觉那样真实,那么知觉也能变成有形的、无可挑剔的真正幻觉。“戏剧表演”疗法的第一步正是如此:将非现实的意象并入被感知的现实中,并且不让后者显得与前者矛盾或冲突。卢西塔努斯(zacatusl-usitanus)描述了对一名忧郁症患者的治疗情况。这位病人认为自己应该受到诅咒,理由是自己罪孽深重却依然活在世上。由于无法劝说他,医生便承认他的谚妄,让他似乎看到一位手中持剑的白衣”天使”。这个幻影严厉地训斥了一番,然后宣布他的罪孽得到宽恕。

    在这个实例中,我们看到了第二个步骤:局限于意象的表演是不够的,还必须使谚妄话语延续下去。因为在病人的错乱言词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这个声音遵循自己的语法,并表述某种意义。必须用这样一种方法来维持这种语法和意义,即在现实中表现幻觉时不应显得是从一种音域到另一种音域,不应像是翻译成了一种新语言,而且改变了意思。这种语言应该是前后贯通的,仅仅给话语增添了新的淮理因素。但是,这种因素却非同小可,因为人们的目的不是使谚妄延续下去,而是通过延续来结束它。为此,应该把谚妄引入一种无法自制的危机状态,这时,无须增加新的因素,谚妄便与自身发生冲突,被迫反对自身的真实性。因此,如果现实的和知觉的话语要想延续意象的谚妄语言,就必须不回避后者的规律,接受其支配,对它加以肯定。它应使谚妄语言紧紧围绕自己的基本因素进行。如果说它在表现谚妄语言时不怕强化后者,那是为了使后者戏剧化。有这样一个病例:一个病人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也确实因粒米不进而奄奄待毙。“一群把脸画得苍白、身着尸衣的人进入他的房间,摆好桌子,拿出食品,对着病榻大吃大喝。这个忍饥挨饿的‘死人’看着他们,他们则对他卧床不起表示惊讶。他们劝他说,死人至少吃得和活人一样多。他欣然接受了这个观念。”正是在一种延续的话语中,谚妄的因素发生了矛盾,造成了危机。这种危机以一种双关的方式表现出来,既是医学上的临界险象,又是戏剧中的转折点。自希波克拉底以来的整个西方医学传统在这里突然与一种主要的戏剧经验相交了。这种交叉仅仅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危机主题。这种危机使病人与自身的意义相冲突,使理性与非理性相冲突,使人类的精明诡计与疯人的盲目相冲突。这种危机标志着这样一个时刻:回归自身的幻觉由此将接受真理的眩惑。

    在危机中,这种开放是刻不容缓的。实际上,正是这种开放及其紧迫性构成了危机的基本因素。但是,开放不是危机本身引起的。为了使危机不仅仅具有戏剧性而且成为医学上的转机,为了使危机不会危害人,而仅仅抑制疾病,总之,为了使谚妄的戏剧表演具有喜剧的净化效果,必须在特定时刻引进一种诡计。这种诡计,或者至少是一种能暗中改变谚妄的独立运作的因素,应该一方面不断地肯定谚妄,另一方面通过使谚妄面对自己的真理而使谚妄必然导向对自身的压制。这种方法的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对谚妄病人所施用的一种诡计。有些病人认为在自己体内有某种物体或某种异常动物:“当一个病人认为自己身体内关着一只活生生的动物时,人们应该假装把它取出来。如果这只动物在胃里,人们可以用强灌洗法,同时趁病人不注意时将一只动物扔进盆里从而达到上述效果。”戏剧手段体现了谚妄的目标,但是如果不使这种结果外表化,就达不到这种目的。如果说它使病人从知觉上肯定自己的幻觉,那么这只是为了与此同时用强力迫使病人摆脱幻觉。对谚妄的人为重构造成了一种实际的间离,病人由此恢复了自由。

    但是,有时甚至不需要造成这种间离。在谚妄的半知觉中就可以用诡计建立一种知觉因素。最初它是默默的,但是它逐渐得到加强,并开始与整个系统竞争。正是在自己身上,在肯定谚妄的知觉中,病人感受到解放力量。特拉利翁(trallion)报道了一名医生是如何驱散了一位忧郁症患者的谚妄。这位病人认为自己没有头,在头的位置上只有一种空虚的东西。医生加入了这种谚妄,答应病人的请求,为地填补这个空间。他在病人头上放了一个大铅球。重压产生的不适感很快就使病人相信他有头了。在医生的参与下,没有对病人采取其他直接干预手段,而是通过病人机体的自发反应,就使这个诡计及其喜剧性复位术最终获得成功。在前面提到的病例中,那个自以为死了的忧郁症患者因拒绝进食而生命垂危,而一场死人宴席的戏剧表演使他开始进食。营养的补充使他恢复了神智,”进食使他安静下来”,机体的紊乱因此而消失,既是原因又是结果的谚妄也随之消失。因此,想像的死亡可能会导致真正的死亡,而通过现实,通过对不真实的死亡的纯粹表演而避免了真正的死亡。在这个巧妙设计的把戏中,非存在与自身进行了交换:谚妄的非存在转而反对病态的存在,通过用戏剧表演把病态存在从谚妄中驱逐出去而压制了病态存在。用存在来完成指委的非存在就能压制住非存在本身,而这是完全通过谚妄的内在矛盾机制实现的。这种机制既是文字游戏又是幻觉游戏,既是语言游戏又是意象游戏。实际上,据安之所以作为非存在而受到压制,是因为它变成了一种存在的感知方式;但是,因为谚妄的存在完全表现为它的非存在,所以这种存在就作为指委而受到压制。谚妄在戏剧幻想中受到的肯定使它回归到某种真理,这种真理通过用现实来俘获它从而把它驱逐出现实本身之外,而且使它消失在非谚妄的理性话语中。

    3.返朴归真法。因为疯癫是幻觉,所以如果戏剧能够产生疗效的话,那么通过压制戏剧性也能够更直接地医治疯癫。自然本性是不会骗人的,因为它的直接性容不得非存在。把疯癫及其空虚的世界完全托付给自然本性,也就是把疯癫交付给自身的真理(因为疯癫作为一种疾病归根究底只是一种自然存在),同时也把疯癫交付给与之最密切的矛盾(因为谚妄作为一种没有内容的表象恰恰是常常隐秘莫测的丰富自然本性的反面)。因此,这种矛盾就表现为非理性的理性,具有双重意义:它既不交待非理性的起因,同时又隐瞒了压制非理性的原则。但是,应该指出,这些主题的整个持续时间与古典时期并不同步。虽然它们也是围绕着同样的非理性体验而建构起来的,但是,它们却追随着戏剧表演法的主题。而且,它们的出现标志着这样一个时刻,即关于存在与幻觉的辩论开始让位给关于自然本性的争论。戏剧幻觉的把戏失去了意义,人为的逼真表演法被一种简单而自信的自然还原法所取代。但是这种方法有两种方式,一方面是通过自然来还原,另一方面是还原到自然。

    返朴归真法是一种最佳疗法,因为它完全拒绝治疗学。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否认一切治疗。正是在人对自己无所作为的消极状态中,在人使自己的各种技艺保持沉默的状态中,大自然进行着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完全是与自我克制相反相成的。具体地说,人的这种消极性是真正的主动性;当人把自己托付给医学时,他就逃避了自然本身为他规定的劳动法则;他陷入了谋略的罗网、反自然的世界,他的疯癫仅仅是这种世界的一种表象。而无视这种疾病,恢复他在自然存在物的活动中的位置,就能使表面上消极(实际上却是一种真正积极)的人得到医治。譬如,圣皮埃尔(bernardin de saint-nierre)就曾讲述他是如何治好自己的一种”怪病”的。患病时”他像俄狄浦斯一样看见两个太阳”。他从医学中得知”这是神经出了毛病”。他用了最名贵的药物,但毫无疗效。他很快注意到,一些医生被自己开的药方治死了。他说:”感谢卢梭,是他使我恢复了健康。我在读了他的不朽著作后,知道了许多自然真理,懂得了人生来应工作,而不应冥想。在此之前,我是劳心而不劳力。后来我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劳力而不劳心。我抛弃了大部分书本,将目光转向大自然的作品。大自然用一种无论何时何地1都不会污染变质的语言与我的感觉交谈。我的历史课本和报纸就是田野森林中的树木;在人的世界中,我的思想极力想跟上别人,而在这里则相反,树木的思想千姿百态地向我涌来。”朋

    尽管某些卢梭的信徒设法提出返朴归真的某些方式,但是这种回归不是绝对的,也不简单。因为,即使疯癫是由人类社会中最不自然的东西激发和维系的,但是当疯癫以激烈的形式出现时,恰恰是人类最原始欲望的野性表现。如前所述,古典时期的疯癫观念源出于兽性威胁,而这种兽性完全受制于凶残的本能。把疯癫托付给自然(本性),就等于听任它受反自然的摆布。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颠倒转换。因此,对疯癫的医治并不是要回归到与欲望直接相联的直觉状态,而是回归到与想像力直接相联的直觉状态。这种回归意味着摒弃人类生活和享乐中一切不自然的、不真实的、想像的东西。这种治疗方法表面上是返回直觉状态,但暗含着某种理智的调解。这种理智从本质上将源于暴力和源于真实的东西区分开。这种区分是野人与劳动者之间的根本区分。“野人……过着一种食肉动物的生活,而不是一个有理性的人的生活”,而劳动者的生活“实际上是人类最幸福的生活”。野人只有赤裸裸的情欲,没有纪律,没有约束,没有真正的道德;而劳动者则有直接的欢乐,换言之,无须无益的刺激,无须挑逗或成功的幻想便其乐融融。就特性及其直接的优点而言,欢乐能医泊疯癫。一方面欢乐甚至无需压制情欲就能使之变得徒然,因为它已使人心满意足。另一方面,欢乐能使幻想变得荒诞,因为它自然而然地促进着现实的幸福。“欢乐属于永恒的世界秩序;它们亘古不变;欢乐的形成确实需要某些条件……;这些条件不是由人随便设定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幻想不能创造出任何东西,致力于欢乐的人只有抛弃一切非自然的东西才能增加欢乐。”‘引烟此,劳动者的直觉世界是一个理智而节制的世界。它之所以能医治疯癫,是因为它使清欲变得毫无意义,同时也使清欲所激发的感情运动变得毫无意义,还因为它通过压缩了幻想的活动余地而减少了谚妄的可能性。梯索所说的“欢乐”就是这种直接治疗手段。它摆脱了激情和语言,即摆脱了造就非理性的两种主要人类经验形式。

    也许,自然状态作为直觉的具体形态,在抑制疯癫方面具有更根本的力量。因为它有力量使人摆脱自己的自由。在自然状态中——这种自然状态至少可以用对强烈的欲望的排除和对非现实的幻觉的排除来衡量——人无疑摆脱了社会约束(这种约束迫使他“计算和权衡有名无实的想像中的欢乐”)和无法控制的感情运动。但正因为如此,他受到自然义务亲切而内在的约束。有益于健康的需求所产生的压力,日月流转、季节更替的节奏,衣食住行的平缓要求,都抑制着疯人的躁动,迫使他们循规蹈矩地生活。这样就消除了不着边际的想像和过分急切的情欲要求。在温馨而毫不压抑的欢乐中,人接触到了自然的理智。这种自由的忠诚真朴驱散了非理性——那种非理性自相矛盾地包容着极端的感情放纵和极端的意象妄想。因此,在这种混合着伦理学和医学的背景下,人们开始梦想着从疯癫中解放出来。这种解放并不是起源于人类的爱心发现了疯癫病人的人性,而是源于一种使疯癫受到自然的温和约束的愿望。

    吉尔这一古老村庄自中世纪末期起就一直提供者已被人遗忘的禁闭病人和隔离麻疯病人之间的联系的证据。但是在18世纪末,它突然获得一种新的解释。它曾经是将疯人的世界与正常人的世界粗暴而凄惨地分隔开的标志;此时,它却具有田园牧歌的价值,体现了重新发现的非理性和自然的统一。这个村庄曾经意味着,应该将疯人禁闭起来,保护有理性的人免受其害;此时,它却显示,疯人获得自由,这种自由使他处于一种相当于自然法的状态,因此他与有理性的人和好如初。据儒伊(jouy)描述,在吉尔”五分之四的居民是疯子,是真正意义上的疯子,他们不受束缚,享受着和其他公民一样的自由。……这里为他们提供有益于健康的食品,清新的空气以及各种便利措施。由于这些条件,绝大多数疯人一年后便康复了。”在这些制度机构中没有任何实质变化,但隔离和禁闭的意义却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具有积极的价值。这里原来是一个晦暗冷寂的黑夜王国,在这里非理性回归到其虚无状态。现在这里则开始被一种获得解放的疯癫必须遵从的自然状态所填充。禁闭作为使理性脱离非理性的手段并未撤除,但是,就实现其主旨而言,它所圈占的这个空间显示了自然的威力,与旧式的限制和压迫系统相比,这种自然力更能约束疯癫,更能从根本上制服疯癫。因此,应该使疯癫摆脱那种压迫系统,让疯癫在这个具有积极效能的禁闭空间中自由地抛弃其野性的自由,接受大自然的要求。这些要求对于它既是真实的又是法律。因为是法律,大自然就能约束欲望的放纵。因为是真实的,它就能减少反自然的因素以及各种幻觉。

    皮内尔在谈到萨拉戈萨市的医院时描述的正是这种情况;在这里“耕耘所激发的诱惑力,以及通过春种秋收来满足需要的天然本能,被用来抵消想入非非的精神活动。从早晨起,你就会看到他们……兴高采烈地到属于医院的田间地块,赛着完成季节适宜的任务:种麦子、蔬菜,接着开始关心收成,关心建棚架,关心采摘葡萄和橄榄。夜晚,在这个孤寂的医院里,你会发现他们都已平静地入睡。这所医院的常年经验表明,这是使人恢复理性的最可靠有效的方法。”人们很容易认识到,在这种司空见惯的现象后面有一种严格的含义。返朴归真之所以能有效地对付非理性,仅仅是因为直觉受到控制,并分裂出与自己对立的一种直觉状态。在这种直觉状态中,狂暴被排除出现实,野性被排除出自由,自然(本性)不再承认以反自然的荒谬形象出现的自身。总之,自然本性受到道德的调节。在这个安排好的空间里,疯癫再也不能讲出非理性的语言以及本身所包含的超越了疾病的自然现象的一切东西。它将完全被封闭在一种病理学中。这种转变被后人当作一种积极的成果,当作向某种真理的靠近,至少是向认识真理的可能性的逼近。但是,从历史角度来看,应该恢复其本来面貌;这种转变实际上是把古典主义的非理性体验完全变成关于疯癫的道德观念。这种观念悄悄地成为在19世纪被说成是科学的、实证的和经验的各种观念的核心。

    18世纪下半叶发生的这一转变起源于治疗方法,但很快就广为流传,赢得改革家们的支持,在该世纪末导致了疯癫体验的大改造。不久,皮内尔就能这样写道:”为了遏制疑病症、忧郁症和躁狂症,必须遵从永恒的道德法则!”

    在古典时期,要想区分生理疗法和心理疗法是徒劳无益的,原因很简单:当时没有心理学。譬如,让病人服苦药,这并不只是生理治疗,因为心灵和肉体都需要清洗。再如,让忧郁症患者过一种劳动者的简朴生活,让他看到自己谚妄的可笑之处,这也不是一种心理干预,因为这里主要考虑的是神经中的元气运动,体液的浓度。但是,在前一类病例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品质转变”术。此时疯癫的本质被视为自然本性和疾病。在后一类病例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话语艺术,真理重建术。此时,疯癫的含义就是非理性。

    在以后的岁月里,当作为古典时期的标志的

    第七章 大恐惧

    “一天下午,我在那里默默地观望,尽量不听别人讲话。这时,这个国度里最古怪的一个人向我打招呼。上帝不会让这里缺少这种人的。这个人集高傲和卑贱,才智和愚顽于一身。”

    当思想上的疑问陷入重大困境时,笛卡尔认为自己并没有发疯。尽管他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承认,各种非理性的力量伺伏在他的思想周围,但是,作为一个哲学家,他既然敢于提出疑问,他就不可能是“疯人中的一员”。然而,拉摩的侄子却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疯了。在他的种种转瞬即逝的判断中,只有这一点是最固执的。“在他开始说话之前,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举到前额,然后他恢复了平静,对我说:你知道,我既无知又疯狂,既傲慢又懒惰。”

    18世纪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拉摩的侄子》所表达的意义。但是,恰恰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发生了一件预示着某种重大变化的事情。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被送到禁闭隔离区的非理性又重新出现了,它带来新的危险,而且似乎被赋予了提出质问的新权利。但是,18世纪的人首先注意的不是这种神秘的质问,而是社会印象:褴褛的衣衫以及叫花子的傲慢无礼,这种傲慢受到宽容,其骚扰力也因一种可笑的纵容而化为乌有。18世纪的人可能并没有从拉摩的侄子身上认出自己,但是他在”我”中完全表现出来。”我”是拉摩的侄子的对话者,类似一个”参展者”,感到有趣但沉默寡言,而内心则充满热望;因为这是自大禁闭以来疯人第一次成为一个社会的人,第一次有人与他交谈,而且受到询问。非理性再次作为一个种类出现了,虽然这个种类的数目不大,但毕竟出现了,而且慢慢地恢复了它在所熟悉的社会环境中的地位。在法国大革命前十来年,梅西埃(mercier)吃惊地发现了这一现象:”进入另一家咖啡馆,会有一个人用平静自信的语调对你耳语:先生你无法想像政府对我是多么无情无义,政府是多么昏庸!三十年来,我舍弃一切,不谋私利,关在书房里苦思冥想,精心谋划。我设计了一个偿付全部国债的方案,还设计了一个增加国三财富,让他获得四亿法郎收入的方案,另外还有一个永远摧毁英国的方案。一提起英国,我就火冒三丈。……设计这些方案需要我投入全部的天才,可是正当我致力于这些伟大的工作设计时,家里出了麻烦,几个找岔的债主让我坐了三年牢。……当然,先生,您是知道爱国主义是多么可贵的。我是为我的国家而牺牲的,是一个无名烈士。”从后人的角度看,这种人以拉摩的侄子为中心形成一类人。他们没有拉库的侄子那种复杂丰富的人格。只是为了使画面更丰富生动,人们才把他们当作拉摩的侄子的追随者。

    但是,他们不完全是一种社会侧影,一种滑稽形象。在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涉及到18世纪的非理性。这就是他们的饶舌,他们的焦虑以及他们相当普遍地具有的那种含混的指妄和那种根本性痛苦。这些都是真实的存在,至今留有踪迹。至于17世纪末的浪子、放荡者、流氓,很难说他们究竟是疯人,病人,还是罪犯。梅西埃自己也不知道该把他们划入那个阶层:“在巴黎,有一些十分好的人、经济学家和反经济学家,他们衷肠侠义,热心于公共事业,然而遗憾的是,他们‘头脑发昏’。换句话说,他们目光短浅,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世纪,面对的是什么人;他们比白痴更难让人忍受,因为他们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他们从不切实际的原则出发,进行错误的推理。”确实有这样一些人存在。这些“头脑发图’的设计者们给哲学家的理性、改革计划、宪法草案等增添了一种被窒息的非理性。他们成为启蒙运动的理性的一面晦暗的镜子和一幅无恶意的漫画。然而,当非理性的人被认为已深深地隐藏在禁闭领域中时,一种可笑的纵容却允许他回到光天化日之下,这难道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吗?这种情况就好像古典主义的理性再次承认自己与非理性意象有一种近亲关系、相似关系。也好像理性在欢庆胜利之际却让自己用嘲弄塑造的形象死而复生,允许它在秩序的边缘游荡。这是一种相似的幽灵、理性既从中认出自己又否定自己。

    然而,恐惧和焦虑并没有被摆脱掉。它们在对禁闭的反应中再次出现,并且变本加厉。人们曾经害怕,现在依然害怕禁闭。18世纪末,萨德依然忧心忡忡,惧怕他所说的“黑人”在伺机把他带走。但是,此时禁闭地已获得自己的力量它反而变成了邪恶发源地,自己便能传播邪恶,建立另一种恐怖统治。

    在18世纪中期的几年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棋是从医学角度产生的,但主要是因一种道德神话而得以传播。当时人们听说从各禁闭所传出一种神秘的疾病,而且即将危及各个城市。人们纷纷谈论监狱热病。他们想到了囚车和带镣的囚犯,据说他们经过市区时会留下疾病。有人说坏血病会引起传染病;有人说被疾病污染的空气会毁灭居民区。中世纪大恐慌又出现了,通过各种可怕的说法引起第二次恐慌。禁闭所不再仅仅是城市边缘的麻疯病院了;城市已面对着麻疯病本身了:“这是城市身上的可怕的溃疡,又大又深,流淌着脓水,若不是亲眼所见,绝对无法想像。这里臭气熏天,远在四百码以外就会闻到。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你们正在走近一个狂虐肆行的地方,一个堕落和不幸的渊落。”许多禁闭中心都建在原来关押麻疯病人的旧址。因此,似乎经过若干世纪后,这里的新居民也染上了麻疯病。这些禁闭所使人们想起原址所具有的标志和意义;“首都不能有哪怕一个麻疯病人!不论谁提到比塞特尔这个名字,都会有一种无法表述的厌恶、恐惧和蔑视的情感。……它已成为社会中最狰狞最丑恶的东西的收容所。”

    人们以往试图用禁闭来排除的邪恶重新出现了,以一种古怪的模样恐吓着公众。于是在各个方面出现了关于某种邪恶的种种说法。这种邪恶既是物质的,又是道德的,而且正是在这种双重性中包含着侵蚀和恐吓的混合力量。当时流行着某种含混的腐烂意象,既用于表示道德的腐败,又用于表示肉体的腐烂。对被禁闭者的厌恶和怜悯都建立在这个意象上。最初,邪恶是在禁闭的封闭空间里开始发酵。它具有18世纪的化学所认定的酸的一切特性:它的颗粒细小,尖锐如针,很容易渗透到人的肉体和心脏中,因为肉体和心脏是惰性和脆性的威性粒子构成的。两种粒子的混合物立刻就沸腾起来,释放出有害气体和腐蚀性液体:”这些收容所极其可怕,在这里各种罪恶聚在一起发酵,向四周传播,住在里面的人呼吸的就是这种被污染的空气,这种空气似乎已附着在他们身上。”这些恶浊的气体上升,通过空气扩散,最后落在附近居民区,浸入人的身体,玷污人的灵魂。关于腐烂这一邪恶的传染病的观念就是这样用一些意象表达出来的。这种流行病的有形媒介是空气。空气被”污染”这种说法含糊地表示,这种空气不那么纯洁了,它是传播这种”污染”的工具。这里提醒一下,就在这一时期前人们认为乡间空气具有道德的和医学价值(既有益于身体健康,又能振作精神)。由此便可以理解医院、监狱和禁闭所的腐败空气包含全部相反的意义。由于空气中充满了有害气体,整个城市都受到威胁,居民将会逐渐被”腐烂”和”污染”所侵蚀。

    这些反应不仅仅是道德和医学的混合物。无疑我们必须考虑整个文学的发展,考虑关于各种无名的恐惧的耸动听闻的、或许还具有政治色彩的宣传。但是,在某些城市里确实流行着恐慌,并有确切的时间。这种情况正如一次次地震撼着中世纪的恐慌大危机。1780年,整个巴黎流行一种传染病。其根源被归咎于总医院的传染病。甚至有人要焚毁比塞特尔的建筑。面对群情激愤的局面,警察总监派出一个调查委员会,除了几名官方医生外,还包括总医院的院长和医生。根据他们的调查,比塞特尔流行的是一种“斑疹伤寒”,这与恶浊的空气有关。至于疾病的发源地,调查报告否定病源是医院里的病人及这种传染病的说法;病源应该完全归咎于恶劣的气候,这种气候使疾病在首都流行。在总医院观察到的病症是与季节状况相符合的。而且完全与同期在巴黎观察到的疾病相同”。为了使居民安心和洗刷地塞特尔蒙受的罪名,报告宣称“有关比塞特尔的传染病会蔓延到首都的传闻是毫无根据的。”显然,这份调查报告未能完全制止住上述谣言,因为稍后总愿院的医生又发表了另一份同样的声明。他被迫承认比塞特尔的卫生条件很糟,但是“情况毕竟没有恶劣到使这个不幸者的避难所变成另一个制造更可悲的邪恶的发源地。那些不幸者所需要的是有效的治疗,而人们对于那种邪恶是束手无策的”。

    循环到此完成;各种形式的非理性曾经在邪恶分布图上取代了麻疯病,而且被放逐到远离社会的地方一现在,非理性变成了一种看得见的麻疯病,把自己流脓的疮伤呈现给混杂的人们看。非理性再次出场,但被打上一种想像的疾病烙印,逆反而增添了它绝恐怖力量。

    因此,正是在想像的领域而不是在严格的医学思想中,非;理性与疾病结合起来,并不断靠近疾病。远在提出非理性在何种程度上是一神病态的问题之前,就在禁闭领域中并借助于该领域特有的魔法,形成了一种将对非理性的畏候和古老的疾病幽灵结合起来的混合物。在跨越了很长时间之后,关于麻疯病的混乱想法又决起作用了;正是这些古怪想法成为将非理位世界和医学领域综合起来的第一推动力。这两个领域曾先通过恐惧幻想相互交脱,把“腐败”和“污染”这类可惜的混合物结合在一起。对于疯癫在现代文化中占据的位置来说,重要的或者可以说读键的是_医学界的人并不是;作凶作裁者被请过禁闭世界以区分罪恶和疯癫,邪恶和疾病,而是作为卫士被召来,以保护其他人免受从禁闭院墙渗出的某种晦暗的威胁。人们很容易设想,如果有一种自由而慷慨的同情心,就会唤起人们对被禁闭者命运的关心,如果医学界更细心一些,知识更多一些,就能辨认出以前被当局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惩罚的罪行是一种疾病。但是实际上、当时的氛围并不那么仁慈客观。如果人们请医生来考察,那是因为人们心怀恐惧,害怕从禁闭院墙渗出奇怪的化学物质,害怕院墙内形成的力量会散播出来。一旦人们的意象发生变化,认为这种疾病已经具有各种特征,如发酵。腐败、恶臭、肉体腐烂,医生就会出场。传统上把疯癫获得某种医学地位称为“进步”,而实际上这种“进步”只有通过某种奇怪的倒退才能取得。在道德污染和肉体污染的混合体中‘6,古老的意象凭借着18世纪人们所熟悉的”不洁”这一象征的意义,重新浮现在人们的脑海中。正是这些意象的复活,而不是知识的改进,使非理性最终与医学思想相遇。似乎很奇怪的是,正是在向这种掺杂着当代疾病意象的胡思乱想的回归中,实证主义将会控制住非理性,更确切地说,将会发现一种能够防范非理性的新理性。当时的问题不是消灭禁闭所,而是使它们不再成为新的邪恶的潜在根源。因此,任务是边清理边组建。18世纪下半叶展开的大改革运动就是从消除污染开始的。所谓消除污染就是清除各种不洁物和有害气体,抑制发酵,防止邪恶和疾病污染空气和传染到城市的大气中。医院、教养院及各种禁闭所都应该更彻底地被纯洁的空气隔离开。这个时期产生了一批有关医院通风的文献。这些文献试着探讨医学上的传染问题,但是更注重的是道德风化问题。1776年,国务会议任命了一个委员会,任务是确定”法国各类医院需要改善的程度”。维埃尔(viel)受命改造拉萨尔佩特利耶尔医院。理想的医院应该是,既保留原有的基本功能,同时使可能滋生的邪恶不会扩散出去;非理性受到完全的控制,它成为一种展览品,同时绝不会危及观众;非理性成为一种标本,有做戒作用而无传染之虞。总之,这种医院应重新恢复作为一个笼子的本来意义。这种”经过消毒”的禁闭所也是修道院长德蒙索的梦想。1789年他在一个论述”国家慈善事业”的小册子中计划创造一种教育手段–一种能确凿无疑地证明道德败坏的弊端的展览:”这些被警戒起来的病院……是既实用又必要的收容所。……展示这些阴暗的地方和被关押的罪人,目的在告诫那些过于放任的青年不要因离经叛道而受到同样的耻辱。因此,精明的父母让孩子从小就了解这种可怕又可惜的地方。在那里,罪恶的代价是耻辱和堕落,本性堕落的人往往永远丧失在社会中获得的权利。”

    上面这些就是道德试图与医学合谋来捍卫自己的梦想。那些危险虽然已被禁闭起来,但没有受到足够的限制。这些危险还迷惑了人们的想像和欲望。道德梦想着根除这些危险,但是人们总有某种冲动,想去体验它们,至少是接近它们,或想像它们。笼罩着禁闭所的城堡的恐怖也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那里的夜晚充满着人们无法接近的欢乐;在那些推淬萎靡的面孔背后是恣纵放荡;在这些黑暗背景上出现的是与博斯及其指委花园一脉相承的痛苦与欢乐。从《所多玛的120天》里的城堡中泄漏出来的秘密一直被人们悄悄地传播着:”在那里,所谓的囚徒受到骇人听闻的嗓路。我们听说那里经常发生某些极其可耻的罪恶,有的甚至是在监狱的公共休息室里公开发生的。这些罪恶按照现代的礼仪规范是无法说出口的。我们听说那里有许多粉脂气的无耻囚徒。当他们离开这个他们和同伙任意放荡的阴暗密窟时,他们已变得完全不知羞耻了,随时准备犯下各种罪行。”如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则提到萨尔佩特利耶尔的惩罚室的老妇和少妇形象。这些人一代一代地传授着她们的秘密和享乐:”教养室是该院最严厉的地方。当我们参观时,这里关着47个姑娘,多数八年龄很小,与其说她们犯罪不如说她们无知。……令人吃惊的是,这里总是把不同年龄的人混在一起,把轻浮的少女与老于世故的妇女混在一起,后者教给前者完全是最放荡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幽灵一直在18世纪的夜晚四处潜巡。有时它们被萨德的作品无情地展示出来,并定位在严格的欲望几何学中。它们还将被戈雅用昏暗的光线表现在《疯人院》或《聋人之家》中。《异类》上的形象与它们何其相似!一个完整的想像画面再次出现了。它所表达的是此时由禁闭引起的大恐惧。

    在古典时期被禁闭的不仅仅是把疯人、放荡者、病残者和罪犯混在一起的抽象的非理性,而且还有一大批怪诞者,一个蛰伏的怪物世界。据说这些怪物曾经被博斯的作品的晦暗色调凸现出来而后又被其所淹没。人们会说,禁闭所的城堡除了隔离和净化的社会作用外还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文化功能。即使它们能从社会表面将理性和非理性分开,它们依然在深层保留了使理性和非理性得以混合及相互交流的意象。禁闭所的城堡是一个重要的、一直缄默的记忆库。它们在阴暗处保存着一种被认为已经消灭了的形象力量。虽然它们是新的古典主义秩序建立起来的,但是它们不顾这种秩序,也不顾时代,保存了被禁止的形象,从而使这些形象能够完整无损地从16世纪传到19世纪。在这段被忽略的时期,布罗青山〔你在同样的想像背景下加入了”愚人的呼喊”行列,努瓦尔瑟(noirceuil)加入了关于雷斯元帅的传说世界。禁闭纵容而且欢迎这种意象的反抗。

    然而,州世纪末获得自由的意象并非在各方面都与17世纪力图消灭的意象一致。在黑暗王国发生的某些情况使它们脱离开中世纪和文艺复兴从中发现它们的那个秘密世界。它们原先寄寓在人们的心中、人们的欲望中和人们的想像中。此时,(们不是突然地将疯癫者的存在公之于众,而是沸沸一扬扬地表现为充满奇特矛盾的人性欲望:情欲和谋杀,虐待狂和受虐狂,恣意妄为和奴颜婢膝,颐指气使和忍气吞声,都形影相吊,集于一身。15和16世纪疯癫所揭示的无所不在的宇宙大冲突发生了变化,在古典时期末期变成了一种没有心灵在其中起调停作用的辩证关系。虐待任(sadism)不是终于给和性爱同样古老的一种习俗起的名字。它是一种大规模的文化现象。这种现象只是在18世纪末才出现,并构成西方想像力的一个最重大转变;通过本能欲望的无限放纵,非理性转变为心灵的指妄、欲望的疯癫,以及爱与死的疯狂对话。非理性被禁闭、被封住声音达一个世纪之久。当它重新出现时,它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意象,也不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种语言和一种欲望。正是在这个时候,虐待狂出现了。而且,下述情况并非偶然;虐待狂(直译为萨德病狂–译者)这个以一个人名命名的独特现象就诞生于禁闭之中,萨德的全部作品都被要塞、囚室、地窖、修道院和无法接近的孤岛等等的意象笼罩着。这些意象实际上组成了非理性的天然栖身之地。同样并非偶然的是,所有与萨德的作品同时代的有关疯癫和恐怖的古怪文献也都争先恐后地从禁闭的据点涌现出来。于是,在18世纪末,西方人的记忆突然发生了全面的转变,并且有可能重新发现中世纪末人们所熟悉的形象,当然这些形象受到歪曲,并被赋予新的意义。这种转变不正是由于关押在迫使非理性沉默的地方的疯狂者的劫后余生和重新苏醒而得到确认吗?

    在古典时期,人们的疯癫意识和非理性意识一直没有分开。支配着各种禁闭活动的非理性体验包围着对疯癫的意识,逼迫后者节节后退,几乎丧失其最有特征的因素,乃至几乎销声匿迹。

    但是,在18世纪下半叶的焦虑情绪中,对疯癫的恐惧是与对非理性的恐惧同时增强的。因此两种相互依赖的烦恼不断地相互强化。而且就在我们看到与非理性相随的形象力量获得自由的时候,我们也听到四面八方都在抱怨疯癫的猖极活动。我们早已熟知”神经疾病”引起的社会忧虑,知道随着人类的自我完善,人变得日益脆弱。随着这个世纪的进展,这种忧虑愈益沉重,人们的告诫也愈益严肃。劳兰早已注意到:“自医学诞生后,……疾病成倍增加,而且愈益危急,愈益复杂,愈益难以诊断和医治。”到了梯京的时代,这种泛泛的印象变成了坚定的信念和医学的教条:神经疾病“在过去不像在今天这样常见;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过去的人总的来说比今天的人更健壮,也更少患病,而且那时的疾病也更少些。另一个原因是,近来,与其他的一般病因相比,引起神经疾病的病因大大增多了,而其他病因有的甚至似乎在减少。……我敢说,如果说神经疾病过去是很少见的,那么今天则是最常见的疾病”。而且人们很快重新获得了16世纪的那种强烈意识,即理性是不牢靠的,任何时候都会受到损害,尤其是受到疯癫的损害。日内瓦的医生马泰(mathey)深受卢梭的影响。他对一切有理性的人提出希望:”如果你们聪明又有教养,你们不要以此来炫耀;一件小事就足以扰乱甚至毁灭你们引以为荣的所谓智慧;一个意外事件,一次突然而猛烈的情绪波动就会一下子把一个最理智、最聪明的人变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白痴。”疯癫的威胁成为该世纪的一个紧迫问题。

    但是,这种意识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方式。对非理性的迷恋是一个感情上的问题,涉及到肖像复兴运动。而对疯癫的恐惧就不太受这种遗产的束缚。如果说非理性的回归表现为大规模的重现,不受时间制约而自我继承,那么疯癫意识则伴有某种对现代性的分析,因而从一开始就把这种意识置于时代的、历史的和社会的环境中。在非理性意识和疯癫意识二者分道场镇的过程中,我们在18世纪末看到一个决定性的起点:一方面,非理性由此继续前进,借助行尔德林、奈瓦尔(nerval)和尼采而愈益向时间的根源深入,非理性因此而成为这个世界的不合时宜的”切分音”;另一方面,对疯癫的认识则力求把时间更准确地置于自然和历史的发展中。正是在这一时期之后,非理性的时间和疯癫的时间就具有了两个相反的向量。一个是无条件的回归,绝对的下沉;另一个则相反,是按照历史时序而发展。

    l。疯癫与自由。在很长时间里,某些忧郁症被认为是英国人特有的;在医学中和文学中都对此确认不疑。孟德斯鸠曾将罗马人的自杀与英国人的自杀加以比较,认为前者是种道德和政治行为,是符合其各种教育的结果,后者则是一种病态,因为”英国人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使自杀,他们甚至在幸福的怀抱中自杀”。在这里,环境起着作用。如果说幸福在18世纪是自然和理性的秩序的一部分,那么不幸,至少毫无理由地阻碍幸福的东西就应该是另一税秩序的组成因素。最初人们在恶劣的气候、自然界的失衡(适宜的气候是大自然促成的,而不适宜的气候则是由环境造成的)中寻找后一种秩序。但是这不足以解释”英国病”的原因。切恩早已宣布,这种精神失常的根源是财富,美味佳肴,全体居民享受的富足,富人的享乐和悠闲。人们逐渐开始寻求政治和经济方面的解释,认为财富、社会发展、各种制度似乎是疯癫的决定因素。在19世纪初,斯普尔兹海姆在一部著作中将这些分析综合起来。他认为,疯癫”在英国比在其他地方发病率高”,不过是对那里盛行的自由和普遍享受的富足的惩罚。心灵的放纵比权力和专制更危险。”宗教情感……不受拘束;每个人都可以向愿意听他讲的人布道”;由于听了不同的观点,”心灵在寻求真理时就会受到干扰”。犹豫不决,左顾右盼,三心二意是十分危险的!此外还有争执不休、情绪激昂和固执己见的危险:”每件事都遭到反对,对立使人情绪亢奋。无论在宗教、政治、科学和其他一切事务中,每个人都可以持有自己的观点,但是他必须准备遭到反对。”这么多的自由使人无法驾驭时间;每个人都无所适从。国家的一切也都摇摆不定:”英国人是一个商业民族。人的思想若是总在考虑生意,就会不断地被恐惧和希望所惊扰。商业的灵魂就是自私自利,因此很容易变得妒忌别人,并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此外,这种自由也绝不是真正正常的自由。这种自由在各方面都受到同最正当的个人欲望相对立的要求制约和骚扰。这是谋利的自由、结党营私的自由、金融组貂合自由,而不是人的管由、思想和心灵的自由。由于经济原队英国的家庭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家庭更专制:只有富家女子才有能力结婚;”其他人只有通过其他有害于身心的手段来获得波足。这种原好也鼓励了放荡,从而可能导致病癫。”因此。商业应由使人的思想永远不能接近真理,使人的本性必然陷于矛盾.使人的时间脱离四季的变化,使人的欲望屈从于利益的法则。总之,这种又由不是使人拥有自己,而是不断地使人疏离自己的本质和自己的世界。它使人迷恋于他人和金钱的纯粹外表,沉溺于不可自拔的感情和未满足的欲望。商业状态的自由,就是人与他从中认识自我的那个世界的幸福之间、人与他从中发现真理的自然之间的”环境”。正是因为如此,它是疯癫的决定因素。斯普尔兹海姆写作之时,正值”神圣同盟”的颠峰时期,和专制君主制复辟时期。此时,人们很容易将整个世界的疯癫的全部罪过都归咎于自由主义。”能够看到人的最大欲望即他的个性自由有其弊端,也算是独具慧眼了。”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种分析的价值不在于它对自由的批判,而在于它使用了一个在斯普尔兹海姆看来意味着”非正常环境”的观念–疯癫的心理和生理机制在这种环境中受到纵容和得以强化和扩展。

    2.疯癫、宗教与时代。宗教信仰提供了一种意象画面,一种有利于各种幻觉和格妄的太虚幻境。长期以来,医生们对过分的虔诚和过于强烈的信仰的后果很不以为然。过于严厉的道德要求,对拯救和来世过于强烈的热望,往往被视为造成忧郁症的原因。《百科全书》也不失时机地列举这种实例;”某些传教士用激烈的语言给意志薄弱者留下强烈的印象,他们刺激起后者对破坏教规将受到的痛苦的极端恐惧,结果后者的头脑中产生了惊人的变化。在蒙特利马(mom6limar)医院,据说有一些妇女就是因参加了该市的一次传教活动而患躁狂症和忧郁症。这些妇女的思想陷入传教者轻率宣扬的恐怖意象。她们整天只念叨绝望、复仇、惩罚等等。其中一人完全拒绝治疗,认为自己是在地狱中,任何东西都无法熄灭她认为正在吞噬她的烈火。”皮内尔沿袭这些开明医生的思路,禁止给”因虔敬而患忧郁症的人”看有关宗教信仰的书籍,甚至主张对”认为自己受到神召和力图改变宗教信仰的教徒”实行单人禁闭。但是这里依然主要是一种批判,而不是一种实证分析,因为人们怀疑,宗教事务因本身的渡委和幻觉性质而引发人们的脂妄和幻觉。皮内尔报道了一个刚被治愈的疯癫病人的病例。这个人”读了一本宗教读物,…书上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护卫天使。第二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周围有一群天使,并听到天国的音乐,获得启示。”在此,宗教完全被视为传播谬误的一个因素。然而,早在皮内尔之前,有些分析已经具有较严格的历史学特点,把宗教视为满足或压制感情的一种环境。1781年,德国作者默森(moehson)把牧师享有绝对权力的遥远时代描绘成幸福的时代气当时不存在游手好闲,时时刻刻都有”宗教仪式,宗教活动,进香翰圣,访贫问苦,正规节日”。他们的时间被安排好的幸福所占据,无暇去浪费感情,无暇去厌倦生活、烦躁不安。如果一个人感到内疚,他就会受到实际的、往往是肉体的惩罚。这种惩罚占据他的思想,使他相信过失已得到党总。当忏悔牧师遇到那些”过于频繁地来忏悔的疑病症患者”时,他就让他们以苦行来赎罪,以”稀释他们身上过于粘稠的血液”,或者让他们去远方朝圣:”环境的改委,遥远的路程,远离故居,远离困扰他们的事物,与其他香客的交往,缓慢但充满生气的跋涉,这些比今天取代了朝圣的舒适旅行更能对他们产生效果。”最后,牧师的神圣性质使他的每一道命令都具有绝对的价值,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试着逃避它;”通常,神经失常的病人是不会把一切告诉医生的”。在默森看来,宗教是人与罪过之间和人与惩罚之间的一种中介。它表现为一种权威性综合形式,通过施加惩罚来抑制犯罪;反之,如果宗教放松控制,仅仅维持良心忏悔、精神苦行的理想方式,它就会直接导致疯癫。只有始终如一的宗教环境才能使人避免以各种潜越的极度请妄形式出现的精神错乱。通过完成宗教礼仪和要求,人既能避免犯罪前无益地浪费感情,又能避免犯罪后徒劳地反复懊悔。宗教围绕着此时此刻的圆满完成来组织人的全部生活。幸福时代的宗教永远赞美着”现在”。但是,一旦它在现代被理想化后,宗教就在”现在”的周围投上一个时间的光环,一个空虚的环境。这是一个充满游手好闲和悔恨的环境,人的心灵完全陷于焦虑不安,放纵的感情听任时间日复一日地虚耗;最终,疯癫可以恣意妄为了。

    领导享平与零零零。一般说来,文明构成了有利于疯癫发展的环境。如果说知识的进步能驱散谬误,那么它也能传播一种趣味,甚至一种嗜书疾。书斋生活,完全陷于抽象思辨,劳心不劳力,这些会产生极其灾难性的后果。梯索解释说,在人体中,经常工作的部分首先变得强壮坚实;体力劳动者的手臂肌肉和纤维首先变得强硬,使他们身强力壮,健康长寿。“读书人的脑子首先硬化,使他们常常变得无法连贯地思维。”其结果必然是痴呆症。知识变得越抽象复杂,产生疯癫的危险性就越大。按照普莱萨万(pressavin)的说法,如果一种知识接近于直觉,只需要大脑器官和内部感官的轻微活动,那么这种知识只能刺激起一种生理快感:”如果科学的对象是我们的感官能够很容易感受的,那么这种和谐的共鸣便便灵魂处于和谐一致。……这种科学在整个身体机器中进行着一种有益于各部分功能的轻微活动。”反之,如果一种知识与感官的联系过于薄弱,过于脱离直觉,那么就会引起大脑的紧张,进而使整个身体失调;”有些事物的联系人们很难把握,因为我们的感官不容易接近它们,或者因为它们的关系过于复杂,需要我们费力去研究它们。(有关的科学)使灵魂陷于这样一种活动,即不断地使内部感官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从而产生极大的疲劳感。”这样,知识就在感觉周围组成了一种抽象关系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中,人有可能失去生理快感,而这种生理快感通常是人与世界关系的媒介。毫无疑问,知识在激增,但是,它的代价也随之增大。谁能断定今天聪明人比以前更多了呢?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当今有更多的人患有智力病症。”这种知识环境的发展比知识本身更迅速。

    然而,不仅知识在使人脱离感官,而且感受力本身也在使人脱离感官。感受力不再受大自然运动的控制,而是受各种习惯、各种社会生活的要求的控制。现代人,尤其是女人,夜行昼伏,阴阳颠倒:“巴黎妇女起床的时间比大自然规定的时间迟得多。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已偷偷溜走,最新鲜的空气已经消失。人们无福享受它。日晒蒸腾起的有害烟气已经在大气中扩散。在这个时候,美人们才决定起床。”这种感觉紊乱在剧院中继续发展。那是一个滋生幻觉、挑逗感情、蛊惑心灵的地方。女人们特别欣赏那些“煽情”场面。她们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引起神经的骚动,虽然转瞬即逝,但后果往往很严重;一时的心乱神迷,为现代悲剧的表演而潜焉出涕,是由此产生的最轻的后果了。”‘他叫、说则构成一种更造作的环境,对于已经紊乱的感受力更加危险。现代作家极力以假乱真,为此而调动一切艺术手段。结果,使他们力图在女读者中唤起强烈而危险的情感的目的更容易实现:“在法国早期推崇骑士风度的时代,头脑简单的妇女满足于知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惊人事件;而现在,她们则要求事实必须令人可信,而情感则应超凡绝伦,足以使她们神魂颠倒,心乱意迷。于是她们极力在自己周围的一切事物中寻求能够迷惑她们的新奇东西。然而,在她们看来,周围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因为她们要寻求的东西在大自然中是没有的。”小说则构成了一个可以滥用全部感受力的环境。它使灵魂出壳而进入一个虚幻的情感世界,情感越不真实就越强烈,也越不受温和的自然法则的控制。“如此之多的作家当然会造就出大批的读者。而连续不断地阅读就会导致各种神经病痛。在各种损害妇女健康的原因中,最近一百年来小说的无限倍增也许是最主要的。……一个女孩在10岁时就用读小说取代跑步,到了20岁就会成为一个忧郁的妇人,而不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

    在18世纪,人们围绕着对疯癫及其传播的危险的意识,通过缓慢而零碎的方式,逐渐形成一套新的概念体系。在16世纪,疯癫被安置在非理性的画面上。在这种画面上,疯癫掩盖着某种模糊的道德意义和根源。它的神秘性使它与原罪发生了联系。奇怪的是,虽然人们从中感受到咄咄逼人的兽性,但并没有因此使疯癫变得无辜。在18世纪下半叶,疯癫不再被视为使人更接近于某种原始的堕落或某种模糊存在的兽性的东西。相反,它被置于人在考虑自身、考虑他的世界以及考虑大自然所直接提供的一切东西时所划定的距离。在人与自己的情感、与时间。与他者的关系都发生了变化的环境里,疯癫有可能发生了,因为在人的生活及发展中一切都是与自然本性的一种决裂。疯癫不再属于自然秩序,也不属于原始堕落,而是属于一件新秩序。在这种新秩序中,人们开始有一种对历史的预感。而且在这种新秩序中,通过一种模糊的生成关系,形成了医生所说的精神错乱和哲学家所说的异化。不论人处于二者中任何一种状态,都会败坏自己的真正本性。但是,自19世纪黑格尔之后,这二者之间很快就毫无相似之处了。

    第八章 新的划分

    19世纪初,所有的精神病学家,所有的历史学家都被同一种愤怒情绪所支配。我们到处看到相同的义愤,相同的谴责:”居然没有人因把精神病人投入监狱而脸红。”埃斯基罗尔(esquirol)历数了波尔多的阿城城堡,图卢兹和雷恩的教养院,在普瓦捷、康城和亚眠依然存留的”比塞特尔”以及昂热的”古堡”,然后写道:”而且,几乎没有一个监狱里没有胡言乱语的疯人;这些不幸的人带着手铐脚镣与罪犯关在一起。这种混杂是多么可怕!平静的病人受到的待遇比罪犯还要糟糕。”

    整个19世纪都对此做出呼应。在美国,图克一家成为自己先辈工作的历史学家和辩护士;在德国,继瓦格尼茨之后,赖尔(red)为那些不幸者”像政治犯一样被投入人道主义的目光永远看不到的地牢中”而发出不平之鸣。实证主义者们在半个多世纪中不断地宣称,是他们最早把疯人从与罪犯相混杂的可悲状态中解放出来,把无辜的非理性与犯罪区分开。

    然而,证明这种说法的浮夸性是很容易的。多年以来,早就有人发出过同样的抗议。在赖尔之前,弗兰克(franck)就说过:”那些参观过德国疯人院的人回想起所见所网都会心有余悸。人们一进入这些苦难之地就会感到毛骨悚然。人们听到的只是绝望的哭喊,但是,在这里居住的是有才智有道德的人。”在埃斯基罗尔之前,在皮内尔之前,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和特农(tenon)都有所表示;在他们之前,整个18世纪都有持续不断的抗议声音,提出抱怨者甚至包括会被人们视为最冷漠的、最愿意维持这种混杂状态的人。在皮内尔等人大声疾呼前二十五年,马尔塞布(malesherbes)”为了进行改革而参观国家监狱。凡是他认为精神失常的囚犯…被送到医院。他说,在那里,社会环境、体育锻炼和他精心规定的疗法定能治愈这些人。”在18世纪更早的时候,一代又一代的总监、财政官和管理员一直在小声地要求把疯人与罪犯分开。这种要求有时得到实现。桑利的慈善院长请求警察当局把一些犯人带走,把他们随便关在那个城堡里去。不伦瑞克教养院的管理员在1713年就要求不应将疯人与在工场劳动的犯人混在一起。19世纪利用各种同情心大张旗鼓地提出的要求,不是在18世纪已经被低声说出并被不懈地重复着吗?埃斯基罗尔、赖尔和图克父子所做的不正是大声疾呼,对多年来收容院里习以为常的事情提出抗议吗?从1720年到法国大革命,疯人被逐渐移出监狱的现象可能就是这些抗议的最明显的成果。

    不过,还是让我们来听听人们在这种半沉默状态中究竟说了些什么吧。当桑利的慈善院长要求将疯人与某些罪犯分开时,他的论据是什么呢?“他(指一个犯人)很可怜,另外两三个人也很可怜。把他们关在某个要塞里,他们的情况会好些。因为和他们关在一起的另外6个人是疯子。这些疯子日夜折磨着他们。”这番话的含义对于警察当局来说应该是一目了然的,即应该释放这几个犯人。不伦瑞克管理员的要求也包含同样的意思:工场被精神病人的喊叫和制造的混乱搅得鸡犬不宁;这些人的狂乱发作随时可能制造危险,最好还是把他们送回禁闭室,或者给他们带上铁镣。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两个世纪的抗议虽然表面相同,但其实质并不相同。19世纪初,人们的义愤在于疯人受到的待遇并不比刑事犯人或政治犯更好些。而在整个18世纪,人们关注的是犯人应该有比把他们与精神失常者关在一起更好的命运。在埃斯基罗尔看来,义愤出自于这样一个事实,即疯人仅仅是疯人,而在桑利那位院长看来,问题在于犯人毕竟只是犯人。

    这种差别也许并非如此重大。而且这种差别应该很容易被觉察到。但是,有必要强调这种差别、以便理解在18世纪的进程中疯癫意识是如何转变的。这种意识不是在人道主义运动的背景下演变的–那种运动使它逐渐地贴近疯人的人性实际,贴近他最动人、最亲见的方面;这种意识也不是在某种科学需要的压力下演变的–那种压力使它更关注和更真实地反映疯癫会为自己说些什么。如果说这种意识是在慢慢地变化,那么这种变化发生在既真实又不自然的禁闭空间中。这种意识经历了结构上的某些不易察觉的变化以及时而发生的强烈危机,逐渐形成了与法国革命同步的疯癫意识。疯人逐渐被分离出来,单一的精神错乱被划分为几种基本类型,这些与医学进步和人道主义态度都毫无关系。正是禁闭本身的深层结构产生了这一现象,我们必须从禁闭本身去寻找对这种新的疯癫意识的说明。

    这种意识与其说是一种慈善意识,不如说是一种政治意识。因为如果说18世纪的人觉察到在被禁闭的人中,即在自由思想者、道德败坏者和侮罪的浪子中,还有另一种性质的”神志错乱”,其焦虑是无法消除的,那么这种认识正是这些被禁闭者本人的感受。他们是最先而且以最激烈的方式提出抗议的人。大臣、警察总监、地方行政官不断地听到内容相同的抱怨:有一个人给莫尔帕写信,信上怒气冲冲,因为他“被强迫与疯人混在一起,其中有些疯人十分狂暴,我每时每刻都有遭到他们凌辱的危险”;另一位蒙特克利夫神甫也向贝里耶总监发出同样的抱怨:“9个月来,我一直被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与15个或20个胡言乱语的疯人、各种癫痛患者挤在一起。”随着这个世纪的进展,反对禁闭的抗议呼声愈益强烈。疯癫渐渐地变成囚徒所恐惧的幽灵,他们蒙受屈辱的象征,他们的理性被消灭、被压制的形象。终于,米拉波认识到,这将疯癫混同犯罪的可耻做法既是一种野蛮地对待受惩罚者的巧妙工具,又是专制主义施展淫威的象征。疯人不是禁闭的第一个和最无辜的牺牲品,却是禁闭权力的一个最模糊又最明显最持久的象征。专制暴政一直秘密地以这种非理性的可怕形式存在于被禁闭者中间。就在禁闭的心脏,在理性狂欢之地,反对现行政权、反对家庭、反对教会的斗争继续进行着。而疯癫则充分地体现了这些惩罚权力,它有效地产生一种补充惩罚的作用,在教养院的统一惩罚中,这种补充的折磨有助于维持秩序。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在向乞丐问题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中证实了这一点:”对癫病病人和教养院其他病人,甚至对游手好闲的穷人所施加的一种惩罚,就是把他们放到疯人中间。”这种做法的丑恶完全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疯人体现了禁闭的残酷真相,是禁闭中最恶劣的消极工具。在18世纪有关禁闭的全部文献中随处可见的一个事实,即住在教养院中的人必然会疯癫,不也体现了这一点吗?如果一个人被迫生活在这个谱妄世界中,被横行无阻的非理性所裹挟,那么在这种环境里他怎能不加入这个世界的活标本的行列中呢?我观察到,被禁闭在教养院和国家监狱中的精神错乱者大多都是如此,在国家监狱中因受到极度虐待而精神错乱,在教养院中因被单独囚禁、持续不断地被一种痛苦的幻觉所折磨而精神错乱。”

    囚徒中存在着疯人,这一点并不是说明禁闭的丑恶极限,而是体现了禁闭的真相,不是禁闭的滥用,而是反映了禁闭的实质。18世纪发起的反禁闭论战的确涉及到将疯人和正常人强制混杂的做法,但是它没有涉及到被公认为理所当然的疯癫与禁闭的基本关系。自称“人类之友”的老米拉波(mirabeau)激烈地抨击禁闭也严厉地斥责被禁闭者本身;在他看来,被禁闭在”著名的国家监狱”中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但是不应把他放在这些昂贵的机构里,因为他在那里只是苟延残喘,虚度光阴。为什么要禁闭”那些卖笑的姑娘?如果把她们送到外省工场,她们会成为劳动妇女”。为什么要禁闭”那些流氓无赖?他们只是等待着获得自由,而这种自由只能使他们上绞架。为什么不用这些带着脚镣的人去做那些可能对自由劳动者有害的工作?他们将会成为一种做戒的样板。……”一旦这些人被全部送走,在禁闭所里还留下什么人呢?留下的是无法在其它地方安置的、确应留下的人:”某些不宜公布罪行的政治犯”,以及”那些因放荡而挥霍了毕生劳动成果的老人–他们奢望能死在医院里,因而平静地来到这里”。最后还有疯人。他们需要有个能撒泼打滚的窝,”这最后一种人在哪儿也一样地活”。小米拉波的论证则恰恰相反:”无论谁想证明在城堡、教养院和国家监狱中,政治犯、流氓、自由思想者、疯人和堕落的老人构成大多数,或者构成其成分的三分之一、四分之一或十分之一,我都要郑重地予以驳斥。”在他看来,禁闭的丑恶不在于将疯人与罪犯混杂在一起,而在于他们加起来也没有构成被禁闭者的核心部分。那么什么人能抱怨自已被迫与罪犯混杂在一起了呢?不是那些永远丧失理智的人,而是那些在年轻时代放荡不羁的人:”我要问,……为什么要把流氓无赖与自由思想者混杂在一起?……我要问,为什么让有危险倾向的青年与那些能迅速将他们引入极端堕落的人混在一起少…最后,如果将自由思想者与流氓混杂的现象确实存在,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用这种臭名昭著的恶劣做法来使我们犯下引导人们犯罪这种最卑鄙无耻的罪行?”至于疯人,他们能有什么更好的命运呢?他们没有理性,不得不被禁闭起来,他们不明书理,无法不令人厌恶。”必须将丧失理性的人藏在社会看不到的地方,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我们看到,18世纪对于禁闭的政治批判是如何运作的。它不是沿着解放病人的方向,也不是让人们对精神错乱者投入更多的仁爱或医学关注。相反,它使疯癫比以前更紧密地与禁闭联在一起。这是一种双重联系:一方面是使疯癫成为禁闭权力的象征及其在禁闭世界中的荒诞而又使人无法摆脱的代表,另一方面是使疯癫成为各种禁闭措施的典型对象。于是,疯癫既是压迫的主体,又是压迫的对象,既是压迫的象征,又是压迫的目标,既是这种压迫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盲目性的象征.又是证明这种压迫中的一切既合理又必要的辩护。通过一种似是而非的循环论证,象征着禁闭的极端非理性的疯癫却最终成为禁闭的唯一理由。由于米什莱的观念依然接近千18世纪的这种观念,因此他能够极其准确地对此做出概括;他在论述米拉波和萨德同时被囚于(巴黎郊区)万塞油的情况时,回到米拉波的思路上:

    首先,禁闭引起精神错乱:“监狱使人发疯,在巴士底和比塞特尔发现的那些人都已痴呆。”

    其次,18世纪的暴政中最没道理、最可耻、最伤风败俗的东西是由禁闭场所和一个疯人体现的:”我们已经见过萨尔佩特利耶尔医院中的疯狂行径。在万塞油,则有一个可怕的疯子,即浑身散发毒气的萨德。他写作的目的是败坏未来的时代。”

    第三,仅仅为了这一个疯子,也必须保留禁闭制度,但是事实上正相反:“他很快获释,而米拉波则被继续禁闭。”

    于是,在禁闭的中心部位裂开了一道深渊。这是一个将疯癫分离出来的真空,它惩治疯癫,宣布后者是不可救药的和不可理喻的。疯癫此时便以不同于其他被禁闭者的形象出现了。疯人的存在似乎体现了一种不公正。但这是对他者的不公正。非理性的无差别统一被打破了。疯癫具有了独特的性质,奇怪地与犯罪成为一对孪生兄弟,至少是通过一种尚未引起争议的相似性而与犯罪联系起来。由此.禁闭的一部分内容被抽空了,只留下这两种形象——疯癫和犯罪。它们用自身体现了禁闭的必要性。从此,只有它们是应该加以禁闭的。虽然疯癫拉开了距离,在混淆不清的非理性世界中最终成为一种可以说明的形式,但是它并没有获得自由。在疯癫和禁闭之间建立起一种很深的关系,几乎是一种本质性的联系。

    然而,就在这时,禁闭遇到了另一个更深刻的危机。这个危机不仅使它的压迫职能,而且使它的存在本身都成了问题。这个危机不是从内部产生的,也不是政治抗议的派生物。它是在整个社会和经济领域中逐渐出现的。贫困此时正在逐渐从以往的道德混合体中脱颖而出。人们已经看到在经济危机时失业与懒惰无关;人们还看到贫困和游手好闲被迫向农村扩散,而人们原以为能够在那里看到最朴实、最纯洁的道德生活。所有这些都表明贫困也许并不仅仅属于罪恶世界:“行乞是贫困的产物。而贫困本身则是由土地耕作中或工厂生产中的偶然事件造成的,也可能是由商品价格上涨或人口膨胀等等造成的……”贫困变成了一种经济现氛

    然而,贫困虽非偶然,也不是注定会永远受到压制。有某些贫困是人们不可能消灭的。即使所有的闲人都被雇用,有些贫困也注定要伴随各种社会的,直至世界末日。“在治理有方的国家里,只需要有生于贫困或因事故而陷于贫困的穷人。”这种基本的贫困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消除的,因为出身和事故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部分。长期以来,人们无法想像会有一个没有穷人的国家。这种需要似乎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人类命运和社会结构之中:19世纪以前,在哲学家的思想中,财产、劳动和贫困这几个词一直是联系在一起的。

    贫困这一角色之所以是必要的,原因在于它不可能被压制住,还在于它使财富的积累变得可能。如果穷人多劳动而少消费,就能使国家富强,使国家致力于经营土地、殖民地、矿山。生产行销世界的产品。总之,没有穷人,国家就会贫穷。贫困成为国家不可或缺的因素。穷人成为国家的基础,造就了国家的荣耀。因此,他们的贫困不仅不可能被消灭,而且应该受到赞颂和尊敬。“我的目的仅仅是使(政府的)一部分注意力转到人民中受苦受难的那些人身上。…政府的后盾主要是帝国的荣誉和繁荣,而不论在哪里穷人都是帝国最牢靠的支柱,因为一个君主若不发展人,支持农业、工艺和商业,就不可维护和扩大自己的版图。而穷人就是这些使民族真正强大有力的重要力量的必不可少的工具。”(侧)这是从道德上全面为“穷人”重新正名,也就是在一个更深的层次上对穷人的作用和形象进行一次社会和经济的重新整合。在重商主义经济中,穷人既不是生产者也不是消费者,因此毫无立足之地:他懒惰、游荡、无人雇用,因此唯一的归宿是禁闭,由此他被逐出社会。现在,新兴工业需要劳动力,他在民族中重新有了地位。

    于是,经济思想在新的基础上阐释贫困的概念。过去,在整个基督教传统中,“穷人”是真实具体的存在,是一种有血有肉的存在,是一种永远个性化的需要帮助的形象,是以人的形象出现的上帝的象征媒介。在禁闭的抽象作用中,“穷人”被消灭,与其他形象合而为一,隐于一种道德谴责中,但是其特征并没有消除。18世纪的人发现,”穷人”并不是作为一种具体的最终的现实而存在着;在他们身上,两种不同的现实长期以来一直被混淆在一起。

    一方面是“贫困”,即商品和金钱匾乏。这是与商业、农业和工业状况相联系的一种经济形势。另一方面是“人口”。这不是一个受财富波动支配的消极因素,而是一种直接影响经济形势和财富生产的力量,因为正是人的劳动创造财富,至少是传送、改变和增加财富。“穷人”是一个模糊概念。它把两种因素结合起来,一个是“人”这种财富,另一个是被公认为人类必不可少的“需求”状况。确实,在“贫困”和“人口”之间有一种明确的逆反关系。

    重农学派和经济学家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人口本身就是财富的一个因素。它确实是财富的某种用之不竭的源泉。在魁奈及其信徒看来,人是土地和财富之间不可缺少的中介;“按照一条古代谚语,人与土地一样值钱。如果人没有价值,土地也就没有价值了。有了人,就能使所拥有的土地增值一倍,就能开垦它,获得它。上帝能独自用泥土造出人来,但是在世界上只有通过人,才能拥有土地,至少拥有土地的产品,其结果都一样。由此可见,第一要有人,第二要占有土地。”

    在经济学家看来,人口是一种十分重要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财富不仅出自农业劳动,而且出自工业加工,甚至出自商业流通。财富与实际上由人进行的劳动相联系。“因为国家所拥有的实际财富仅存在于它的土地每年的产品和它的居民的产业中,所以当每亩土地和每个人的产业的产量提高到最大限度对,国家的财富也将达到最大限度。”然而,人口越多越好,因为它将为工业提供廉价劳动力,从而降低成本,促进生产和商业的发展。在这个无限开放的劳动力市场上,“基本价格”,即杜尔丹(turgot)所说的工人生活费用,与供求关系所决定的价格最终是相吻合的。一个国家如果拥有可由它任意支配的众多人口这一最大的潜在财富。它就将在商业竞争中取得优势。

    因此,禁闭是一个重大错误,是一项铭设的经济措施,因与文明——理性时代的顶回曲为这是通过分离出一部分贫困居民并用慈善事业维持这部分贫困居民来消除贫困。实际上,“贫困”被人为地掩盖起来,而且一部分“居民”受到实际的压迫,而财富总量始终不变。这样做是为了帮助穷人逃避暂时的贫困吗?他们是无法逃避贫困的,因为劳动力市场是有限的,在危机时期这种有限性更为危险。相反,应该用廉价劳动力来降低产品的高成本,用发展工业和农业来弥补产品的匾乏。唯一合理的解决办法是,使全部人口都重新进入生产的循环中,将他们分配到劳动力最短缺的地方。充分利用穷人、流浪汉、流放者和各种“移民”,是在国际竞争中使国家富强的一个秘诀。塔克在论述新教徒的移民问题时问道:“对付在实力和工业方面有可能压倒我们的邻国,削弱它们的最好手段是什么呢?是拒绝接受它们的臣民,不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迫使他们留在本国,还是用高工资来吸引他们,让他们享受与我们的公民同样的好处?”

    禁闭之所以受到批评,是因为它能影响劳动力市场,而且更因为它以及全部传统的慈善事业是一种有害的财政支出。与中世纪一样,古典时期一直力求通过慈善基金体系向穷人提供帮助。这就意味着一部分土地资本或收入不能流通。而且这种状况是永久性的,因为人们为了避免慈善事业商业化,采取了各种法律措施使这些财产不再回到流通领域。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财产的效用逐渐减弱,经济形势也发生了变化,贫困也改换了形象:“社会的需求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自然界、财产的分配、人的阶层划分、舆论、习俗、国家及其各部分人的基本职业、气候、疾病以及人们生活中的各种意外,都在不断地变化。于是,新的需求产生了,而旧的需求消逝了。”因此,慈善基金的限定性是与多变的、不确定的各种意外需求相抵触的。而按理说它是用于满足这些需求的。如果基金会所冻结的这笔财富不返回到流通领域,那么随着新的需求的出现,就必须创造出新的财富。被搁设的资金和收入的份额不断增多,就相应地减少了生产资金的份额。其结果必然导致更严重的贫困,也就需要更多的慈善基金。这种情况会无限循环下去。总有一天,“与日俱增的慈善基金最后会吞噬一切资金和一切私人财产”。经过仔细研究,人们断定,古典时期的救济是导致贫困的一个原因,是对全部生产性财富的逐渐冻结,在某种意义上是慢性自杀。“如果每个人死后都有一座坟墓,那么为了找到可以耕种的土地,就必须推倒这些不能生产的纪念碑,为了养活生青,就必须移动死者的骨灰。”

    在18世纪的进程中,对待病人的非人道的严酷态度并没有消失、但是禁闭的表面理由,可以轻易地囊括疯人的总体原则以及那些把他们编织成非理性的延伸部分的无数线索消失了。在皮内尔之前,疯癫早已获得自由,汉不是摆脱了将它关在地车中的物质任格,而是摆脱了使它受到非理性的模糊力量支配的那种更严重的束缚,或许至有决定意义的奴役状态。甚至在法国大革命之前,疯癫就已经自由了:人们在感知上将它分离出来,承认它的特殊性,并通过各种运作最终赋予它作为一个对象的地位。

    由于脱离了原有的各种关系,被孤零零地留在令人窒息的禁闭高墙之中,疯癫便成为一个问题。它以前从未提出的问题现在纷至沓来。

    最重要的是,它使立法者陷于困境。他们不得不用法令来结束禁闭,但是不知道在社会领域内何处可以安置疯癫:监狱,医院,还是用家庭救济?在法国大革命前夕和开始时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就反映了这种犹豫不决的状况。

    布勒特伊(breteul)在关于”密札”的通知中要求各行政长官说用各种禁闭所中拘留情况的性质及理由。”那些自甘放荡的人,如果没有做任何应该受到法律明文规定的严厉惩罚的事情”,最多拘留一至二年就应释放。另一方面,应该继续关押在禁闭所的犯人是”那些精神错乱者。他们智力低下,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们的狂乱行为会威胁社会中的其他人。鉴于上述情况,需要做的是确定他们的状况是否依然如旧。不幸的是,只要人们公认他们的自由对社会有害,对他们本人也不利,那么就有必要继续拘留他们。”这就构成了改革的第一阶段,即在对忖道德离轨、家庭冲突、轻微的放荡等方面尽可能地少采用禁闭措施,但是不触动禁闭的原则,完整地保留了禁闭的一个主要意义:拘留疯人。这时,疯癫实际上已经控制了禁闭,禁闭本身已丧失了其它功用。

    第二阶段是在《人权宣言》公布后立刻开始的由国民议会和制宪议会进行的大规模调整。《人权宣言》宣布:“除*在法律所规定的情况下并依照法律所规定的方式,不得逮捕或拘留任何人。……法律应该只允许确实需要的和明显必要的刑罚,任何人都不受在犯罪之后所制定和颁布的法律的惩办。”禁闭的时代约束了。当时只有已定罪的和即将定罪的罪犯以及疯人依然遭到禁闭。制宪议会的乞丐问题委员会指定五个人视查巴黎的禁闭所。罗什宫科?利昂库尔公爵于1789年12月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声称,教养院有疯人这一情况使教养院具有一种恶劣的形象,而且会使被收容者陷入非人道的处境;这种”混杂”受到容忍,表现政府当局和法官是何等轻率:f这种轻率态度与对不幸者的开明而无微不至的怜悯相去甚远–不幸者能从后一种态度那里得到各种可能的帮助和安慰……在寻求减轻贫困时,有人会赞成贬损人性吗?”

    如果疯人使那些被轻率地与他们禁闭在一起的人受到污辱,那么就应该为疯人安排专门的拘留处。这种禁闭不是医疗性的,但必须是最有效,最方便的救济方式:“在人类遭受的一切不幸中,疯癫状态依然是人们最应该给予怜悯和关心的不幸之一。我们对它的关注应该是毫不吝啬的。当毫无治愈的希望时,仍然有许多的手段能使这些不幸者至少维持一种过得去的生活。”在这段话中,疯癫的地位是十分模糊的;既有必要保护被禁闭的人免受疯癫的危害,又有必要对疯癫给予某种特殊的帮助。

    第三阶段是1790年3月12日至16日颁布的一系列重要法令。这些法令是对《人权宣言》的具体应用:”自本法令颁布之日起六个星期内,凡是被拘留在城堡、修道院、教养院、警察局或其他任何监狱的人,无论他们是根据密札还是根据行政机构的命令被拘留的,只要他们不是已被判刑者,不是被捕候审者,不是被指控犯有重大罪行者,不是因疯癫而被禁闭者,应一律释放。”这样,禁闭被明确地用于某些服刑的犯人和疯人了。但是,对于后者,有一种特殊的安排:”因痴呆而被拘留者,将自本法令颁布之日起三个月内,由检察官提出起诉,由法官按正常方式进行调查,并且视其情况由医生进行诊断,医生在当地总监的监督下宣布病人的真正状况。最后,在做出实事求是的判决后,他们或者被释放,或者被送到指定的医院加以照看。”表面上看,似乎问题从此得到了解决。1790年3月29日,巴伊(bailly)、杜波尔一杜特尔特(duport-dutertre)和一名警察长官到萨尔佩特利耶尔考察如何贯彻这项法令。然后,他们又视察了比塞特尔。他们发现,实施该法令困难重重。首先,根本没有所设想的或者至少能腾出地方收容疯人的医院。

    由于这些物质上的困难,再加上某些思想上的疑问,于是开始了一段很长时间的犹豫不决局面。四面八方都要求议会提供一个文件,以便在所允诺的医院建立之前保护人们不受疯人的危害。结果出现了一次对未来有重大影响的倒退:疯人受到各种不受制约的断然措施的摆布。但是,这些措施甚至不是针对危险的犯罪分子的,而是针对肆无忌惮的野兽的。1790年8月16日至24目的法律”要求市政机构注意并有权……防范和解决由获释的疯人和四处乱窜的凶猛危险的动物引起的不愉快事件。”1791年7月22日的法律对此加以补充,要求病人家庭负起监管精神错乱者的责任,并允许市政当局采取一切行之有效的措施:”精神错乱者的亲属必须照看他们,防止他们离家出走,违法乱纪,制造混乱。市政当局必须排除私人在履行这项职责时因疏忽造成的麻烦。”由于在解放疯人问题上的这种曲折,这一次疯人在法律范围内再次获得了等同于动物的地位。过去,禁闭似乎就是根据这种地位来隔离他们。这时,当医生开始认为他们具有某种温和的兽性时,他们又成了野兽。但是,尽管这种合法处置权交到政府当局手中,但是问题并没有因此而得到解决。为精神病人开设的医院尚不存在。

    内务部收到的申请书不计其数。德莱萨在对一份申请书的答寞中说:“先生,我和你一样认为,我们必须为建成精神病院而不懈地努力,以使精神病人这个不幸者阶层有安身休养之地。……至于那些因没有地方安置而送到贵省各监狱的精神病人,除了将他们暂时转移到比塞特尔外,我目前想不出有其他办法可以使他们离开那些对他们不适宜的地方。因此,贵省政府可以给比多特尔写信,以确定接收他们入院的方式”贵省或病人原居住区支付赡养费的方式——如果他们的家属不能承担这些费用的话。”这样,比塞特尔就成为各方面送交精神病人的巨大中心,在圣拉扎尔关闭之后尤其如此。同样,女病人则被送往萨尔佩特利耶尔;1792年,原来在圣雅克大街嘉布造会修女院住了五年的二百名疯女人被送到这里。但是,在偏僻省份,则不可能将精神病人送到以前的总医院。一般来说,他们被拘禁在监狱里,如阿城城堡,昂热古堡或贝勒沃。这些地方的混乱情况是难以描述的,五一直持续到拿破仑帝国建立。诺迪埃(antoin。nodier)描绘了贝勒沃的某些具体情况:”每天,附近的居民从里面传出的喧闹声中知道,被禁闭者们在互相斗殴、互相欺凌。卫兵在向他们冲过去。就像今天一样,监狱卫兵是这些斗殴者的笑料。市政长官不断被请去进行干涉,以恢复治安。他们的权威受到蔑视。他们本人遭到污辱。这里已不再是一个执行司法的拘留所。”

    比塞特尔同样混乱,或许还更为严重。这里关押着政治犯,还隐藏着被通缉的嫌疑犯。许多人在这里忍饥挨饿。管理部门不断提上抗议,要求将犯人隔离关押。此外,使得注意的是,有些人还在建议,主张把疯人也关进他们的拘留所。在共和3年雾月9日,一比塞特尔的财务官写信给”行政和司法委员会委员格朗普累公民和奥斯芒公民”。信中说:”我认为,在人道已确定无疑地成为行为准则的今天,没有人在看到犯罪和贫困竟然并存于这个收容院后会不感到心悸。”难道还有必要再重提九月屠杀和连绵不断的逃亡情况吗?还有必要向许多天真无邪的眼睛展示被绞死的犯人和悬挂铁镣的场面吗?在那些穷人和老人的”眼前只有铁镣、铁栅和门栓。此外,犯人的呻吟还不时地传到他们耳中。……鉴于此种情况,我恳切地要求,要么将犯人迁出比塞特尔,只留下穷人,要么将穷人迁出,只留下犯人”。最后,如果我们记住这封信写于法国大革命中期,比卡巴尼斯(georges cabanis)的报告要早得多,但是比通常所说的皮内尔”解放”比塞特尔的精神病人的时间晚几个月,那么信中下面这段话是非常关键的:”在后一种情况下,我们也许能让疯人留在那里。他们是另一种不幸者,他们给人类带来可怕的痛苦。……奉行人道的公民们,为了实现这样美好的理想,快点行动吧。请相信,你们这样做会赢得人们的口碑。”那几年的情况是多么混乱!在”人道”受到重新估价的时候,决定疯癫应在其中所占的位置是多么困难!在一个正在重建的社会领域里安置疯癫是多么困难!

    第九章 精神病院的诞生

    下面这些故事我们是耳熟能详的,在各种精神病学的史书上都有所描述。这些故事要证明的是,当疯癫终于被按照我们长期以来视而不见的真理来认识和对待时,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

    高尚的公谊会……竭力使其教友相信,如果他们不幸丧失理智而又没有足够的钱财在昂贵的机构中获得各种医治和与其身份相称的舒适生活,那么有一种自愿的募捐金能够提供资金,而且在过去两年间,在约克城附近建立了一个收容院。这个收容院似乎既具有许多优点,又十分节约。如果当一个人对那种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羞辱人类理性的可怕疾病望而生畏的话,那么只要他想到有一个聪明的慈善机构一直有能力想出各种看护和医治的办法,他就会感到一种欣慰。

    这个收容院座落在约克城外一英里远的景色宜人的乡间。它绝不会使人想到监狱,而会使人想到一个大农场。它周围是一片有围墙的大花园,没有铁门,没有铁窗。

    下面这则解放比塞特尔的精神病人的故事也是十分著名的。皮内尔决定解除牢房中犯人的手铐脚镣。一天,库通(couthon)到该院视察,了解是否有隐藏的嫌疑犯。当其他人看到这位”被人搀扶着的残疾人”而胆战心惊时,皮内尔却勇敢地走上前去。这是大智大勇的慈善家与瘫痪的怪物之间的一次较量。”皮内尔把他直接带到精神错乱者的区域。牢房的情况给他留下痛苦的印象,他要询问所有的病人。但是多数病人只是污辱和谩骂。继续询问已无意义。他转身向皮内尔:公民,你要给这些野兽解开锁链,是不是发疯了?皮内尔平静地回答;公民,我相信,这些疯人之所以难以对付,仅仅是由于他们被剥夺了新鲜空气和自由。

    “好吧,你可以按你的愿望处置他们,但是我恐怕你会成为自己想法的牺牲品。”说完,库通就被扶上马车。他一走,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伟大的慈善家(指皮内尔)马上就开始工作。”

    这些故事都具有重要的想像成分:在图克的收容院里有一种家长式统治下的平静,因此病人心灵的亢奋和头脑的紊乱便逐渐被平息了;皮内尔头脑清晰,意志坚定,他用一句话或一个手势就能制服两个紧逼过来向他咆哮的野兽般的疯人;皮内尔的智慧能够在胡言乱语的病人和嗜杀成性的国民公会成员之间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危险。这些形象带有传奇色彩,广为流传,至今不衰。

    关于皮内尔和图克的传说带有神话色彩。19世纪的精神病学认为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在这些神话背后有一种运作,或者说有一系列的运作。这些运作不声不响地组织起疯入院的世界,治疗方法以及对疯癫的具体体验。

    首先是图克的行动。由于这种行动与皮内尔的行动是同步的,而且由于他因获得整个“博爱”潮流的拥护而闻名,因此他的行动被视为一种“解放”行为。但实际情况则大相径庭:“……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也能观察到,我们社会中的个人蒙受着重大损失,因为照管他们的人不仅完全不懂我们的原则,而且还常常把他们和其他病人混在一起。他们可能会沉溺于不健康的语言和招致非议的活动。在病人恢复理智后,这种情况似乎还经常对他们的头脑留下无益的影响,使他们疏离他们过去的宗教情感,甚至使他们染上原来没有的恶习。”休养院应成为一个实行道德和宗教隔离的工具,通过隔离在疯癫周围重建一个尽可能类似公谊会教友社区的环境。这样做出于两个理由。首先,邪恶的景象是造成每一个敏感的心灵的痛苦的原因,是恐惧、仇恨、厌恶等各种强烈有害的情感的根源。而这些情感都能引发和加重疯癫。“下述想法录十分正确的,即在大型公共收容所里,不加区别地将具有对立的宗教情感和宗教礼仪的人混在一起,将放荡者和有道德的人混在一起,将亵渎林灵的人和严肃认真的人混在一起,会阻碍病人恢复理智,并且会加重病人的忧郁情绪和厌世思想。但是,主要的理由则在于,宗教能够发挥自然本性和外界制约的双重作用,因为一方面它在世代相传的习俗中、在教育中,在日常活动中已经化为人的自然本性,另一方商它同时又是一种稳定的强制源泉。它既具有自发性,又具有强制性。在这种意义上,当理性丧失时,它是唯一能够抗拒疯癫的无节制狂暴的力量;它的戒律“只要已经强烈地浸透进入的早年生活,……就会变成与人的自然本性一样。即便在精神错乱的指妄状态下,人也经常能感受到它的制约力量。强化宗教原则对精神病人思想的影响,被认为如同一种治疗手段一样,具有重大疗效。”‘即在精神错乱的辩证法中,理性隐藏起来但并未自我废除,宗教便构成了那种不可能变疯的成分的具体形式。它负载着理性中不可战胜的成分,负载着在疯癫背后继续存在的准自然本性,并在疯癫周围构成一种具有稳定吸引力的氛围,“在这种情况下,当病人处于神智清醒的间隙或康复状态时,会喜欢周围那些有相同习惯和见解的人组成的社会”。宗教在疯癫出现时保护着理性的古老奥秘,从而使早在古典时期就来势凶猛的约束变得更紧、更直接。在古典时期,宗教和道德环境是从外面强加于人,结果使疯癫受到控制,但未能治愈。但是在休养所里,宗教是整个活动的一部分。这种活动表明,不论在什么情况下疯癫中都有理性存在。这种活动使人从精神错乱恢复到健康状态。宗教隔离具有十分明确的意义:它并不是试图保护病人免受非公谊会教友的有害影响,而是要把精神错乱的人单独置于一种道德环境中,让他与自己及环境展开争论。由于给他造成了一种不受保护的环境,使他不断地受到“戒律”和“越轨”的困扰,因而总是处于焦虑状态。

    “精神错乱很少能减轻恐惧,因此,恐惧原则被认为在管理病人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恐惧是精神病院中的一种基本现象。如果我们记起禁闭的恐怖,那么毫无疑问,恐惧是一种古老的现象。但是,禁闭的恐怖是从外面包围着疯癫,标志着理性和非理性的分界,而且具有双重力量:一方面是制止狂暴,另一方面是控制理性本身,将其置于一定距离之外。在休养院产生的恐惧却要深刻得多。它在理性和疯癫之间活动,从中斡旋,寻求双方的共同点,借此将双方联系在一起。一度支配一切的恐怖是古典时期疏离疯癫的最明显标志,而现在恐惧则具有消除疏离的力量。这使它能恢复疯癫者和有理性的人之间的原始共谋关系。它重建了二者之间的某种相互性。现在疯癫不再会引起恐惧。它自己因我韩子立而感到恐惧,从而完全听凭关于睿智、真理和道德的教育学的支配。

    图克曾经讲述他如何在休养院接收一位躁狂症患者。此人很年轻,力大无比。他发作起来使周围的人、甚至包括看守都惊恐不已。他被送到休养院时被铁链捆绑着,带着手铐,衣服也被绳子缠紧。他一入院,所有的镣铐都被去掉。他被允许与看护一起进餐。他的亢奋状态立刻就平息了;“他的注意力被新处境吸引住了。”他被带到自己的房间;看护向他解释,休养院中的一切都是根据如何使每一位病人享有最大的自由和尽可能的舒适而安排的,只要他不违反院规或一般的道德准则,他就不会受到任何强制。看护声明,虽然他有强制手段,但他并不愿使用。“这位躁狂症患者感到自己受到善意的对待。他承诺克制自己。”他有时依然会狂呼乱喊,使其他病人受到惊吓。看护就提醒他在入院第一天对他的警告和他自己的承诺,如果他不克制自己,那他就要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病人听了会更加亢奋,但很快就渐趋平静。“他会很注意地倾听这位友好的谈话者的劝说和理由。在谈话之后,病人通常有几天或一个星期比较好。”4个月后,他完全康复,离开了休养院。在这个例子中,病人直接感受到恐惧,但他不是通过刑具而是通过谈话了解恐惧的。这里不仅对超出界限的自由是有限制的,而且标出了一个受到赞扬的简单责任范围,在此范围内任何疯癫表现都将受到惩罚。于是,一度把离轨和非理性联系起来的模糊的罪意观念发生变化。作为一个原初有理性的人,疯人不再为成为疯人而有负罪感。但是作为一个疯人,他在内心深处应该对可能造成道德和社会骚扰的一切事情感到负有道德责任,应该认为由自己而不是别人来承担所受的惩罚。确定罪责不再是通行于疯人和一般健康人之间的关系模式,而是每个疯人与其看护相互依存的具体方式,是疯人必须具有的对自己疯癫状况的认识方式。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评价人们赋予图克工作的意义:解放精神病人。废除强制,创造一种人道的环境。这些仅仅是一些辩护之词。实际的操作则大相径庭。实际上,在图克创立的休养院中,他用令人窒息的责任取代了疯癫引起的无限制的恐怖;恐惧不再是监狱大门内的主宰,而是在良心的名义下肆虐。图克把束缚精神病人的古老恐怖转移到疯癫者的内心。诚然,休养院不再惩罚疯人的罪过,但是它的做法比惩罚还厉害。它把那种罪过变成秩序中的一部分,使负罪感成为疯人本人的一种意识,一种与看护的单向关系,使罪过成为有理性的人的他者意识,一种对疯人的生存状态的治疗干涉。换言之,这种负罪感使疯人变成永远可能受到自己或他者惩罚的对象。承认自己的客体地位,意识到自己的罪过,疯人就将会恢复对自我的意识,成为一个自由而又负责任的主体,从而恢复理性。也就是说疯人通过把自己变成他老的客体对象从而恢复自己的自由。这种转变过程在劳动和观察活动中都可能完成。

    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正处在一个公谊会教友世界。在这里,上帝赐福的标志就是人的事业成功。正如在图克的休养院里一样,工作首先是以“道德治疗”的面目出现的。工作本身的强制力优于一切肉体强制方式。因为在工作时必须服从规定的工作时间,集中注意力,并负有做出某种成果的职责,这就使病人不能胡思乱想,否则可能有严重的后果。工作还使病人进入一个责任系统。“有规律的工作或许是最具有普遍效力的。从道德和身体两方面看,那些有足够的运动量的工作无疑是效果最佳的。它们最适合病人来做,而且最能阻止病人的幻觉。”通过工作,人便能回到上帝的戒律所规定的秩序中,使自己的自由服从道德和现实的法规。脑力劳动不应受到否定。但是,应该绝对严格地排除一切幻想活动,因为它们与激情、欲望以及各种诱委幻觉有联系。相反,研究什么是自然界中永恒的东西,什么是最符合上帝的智慧和仁慈的东西,就能最有效地缩小疯人的无节制自由,并使他去发现自己的各种责任。“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各个分支提供了最有益的研究科目,可以用来调动精神病人的大脑。”在精神病院里,工作不再具有任何生产意义。它仅仅是一种强加的道德控制。它限制病人的自由,使他们服从秩序和承担责任。唯一的目的是使陷于过度自由的头脑恢复正常,而肉体强制仅仅能在表面上限制这种自由。

    比劳动和他人的观察更有效的是图克所谓的“希望受尊敬的需求”。“人的思想中的这一原则尽管常常是隐秘的,但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们的一般行为方式。它在我们进入一个新的交际圈时具有一种特殊的作用。”在古典时期的禁闭中,疯人也很容易受到观察,但是这种观察基本上不是观察他本人,而仅仅是观察他的可怕外表和显露出来的兽性。这种观察至少包括一种相互性,因为正常人像照镜子一样,在疯人身上看到自己即将面临的衰亡。而图克提出的观察是精神病院活动的一个重要成分。它更加深入,但它的相互性更少。这种观察是在疯人身上,在疯癫已经悄悄地有别于理性并开始独立于理性的地方,寻找难以识别的疯癫迹象。疯人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对这种观察做出反应,因为他纯粹是被观察对象,他好像是理性世界的一个新来者,一个迟到者。图克以这些观察为中心安排了一整套仪式。其中有英国式的社交活动,参加者必须模仿一切正式的社交活动要求。但是除了自由观察外,不得随意做其他任何事情。观察的目的是刺探任何能显示出疯癫的语无伦次、行动失调的迹象。譬如,院长和工作人员定期邀请几位病人参加“茶话会”。客人们“都穿着最好的衣服,相互礼让。他们受到最好的款待,得到了陌生者应得到的各种关注。整个晚会极其和谐愉快,几乎没有任何令人不快之处。病人对自己的控制极其出色。整个气氛既奇特,又令人满意。”奇特的是,这种礼仪活动不是亲密无间的交往,不是对话,也不是相互了解,而是围绕着疯人组织的一个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所有人的表现都与疯人相同或相似,但他依然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典型的陌生人,因为人们不仅从外表上,而且从他情不自禁地流露的东西上审视他。疯人不停地扮演着这种名不符实的陌生客人的角色。他人的观察、礼节和伪装无声地强加给他某种社会人格。他要不停地对付可能暴露自己的各种东西的挑战。这样,疯人不得不使自己变成理性眼中典型的陌生人,即不暴露自己奇特性的人。理性之城欢迎他的正是这种身份,他付出的代价是使自己屈服于这种匿名状态。

    我们看到,在休养院里,对肉体进行部分的强制是整个系统的一部分。该系统的基本要素是建立一种“自我克制”。在自我克制时,病人的自由不仅受工作和他人观察的约束,而且不断地因承认有罪而受到威胁。必须承认,病人不是屈从于那种单纯否定的运作,而是被控制在一种肯定的运作中。前者只是解开束缚,将病人的深层本性从疯癫中解救出来,而后者则用一个奖惩系统来禁烟疯癫,把它包容在道德意识的活动中。这样就从一个谴责世界过渡到一个审判世界。但是,由此才可能产生疯癫心理学,因为疯癫被置于观察之下,这就要求人们不断地否定它在表面上的伪饰。人们只能根据它的行动来审判它,不能指责它的意图。它的奥秘也不会受到探寻。疯癫仅仅为自身可见的部分负责。其他部分都陷于沉寂。除了可见的部分,疯癫已不存在了。精神病院里建立的那种亲近关系不会再被铁镣和铁窗所破坏,但是却不允许有相互性,只允许有观察的亲近性。观察时为了看得更清楚,可以监视、刺探和贴近,实际上却越来越远离病人,因为它接受和承认的只是这个陌生人的价值。精神病科学在精神病院里发展时永远只能是一种观察和分类体系。它不可能是一种对话。只有当精神分析学祛除了这种对19世纪的精神病院十分重要的观察现象,用语言的威力取代了其无声的魔法后,精神病科学才能成为一种对话。更准确地说,精神分析学用被观察者的无休止独白双倍地扩大了观察者的单向观察。这样,既保留了!田精神病院的单向观察结构,又增添了一种非对称的相互性,一种无回应的新的语言结构。

    监视与审判——由此一种新的重要人物形象已经出现了。这种形象对于19世纪的精神病院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图克本人在讲述一个狂暴不止的躁狂病人的故事时就推崇这种形象。一天,这个病人与看护一起在精神病院的花园里散步,病人突然亢奋起来,走出几步远,捡起一块大石头,做出要向着护掷去的姿态。看护站住不动,盯着病人,然后向病人走过去,”用一种坚决的语调……命令他放下石头”。当看护走近时,病人垂下手,扔掉了他的武器;”然后他顺从地、默默地被带回他的寓室”。有某种新事物诞生了。这种事物不是弹压,而是权威。直至18世纪末,在疯人的世界里看管他们的只是抽象的无个性的权力。这个世界除了疯癫之外,毫无生气,看守也常常是从被禁闭者中挑选出来的。相反,图克在着守和病人之间、在理性和疯癫之间,设立了一种调解因素。社会给精神错乱提供的这个空间现在经常有”来自那一边的”人出没了。他们既代表实行禁闭的权威,又代表进行审判的严厉理性。看护手无寸铁,仅仅用观察和语言进行干涉。他在逼近疯癫时,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或使他显得具有威慑力的手段,而且冒着单枪匹马与疯癫直接冲突的危险。但是,实际上,他不是作为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作为一个理性存在物,去面对疯癫。因此,在冲突发生之前,他已具有因神智正常而产生的权威。过去,理性只有凭借物质力量并通过某种实际较量才能取得对非理性的胜利。现在,胜负已事先决定。使病人和有理性的人相遇的具体环境已预先确定了非理性的失败。在19世纪的精神病院中没有强制措施,并不意味着非理性获得解放,而是意味着疯癫早已被制服了。

    由于这种新的理性统治了精神病院,疯癫不再是绝对的抗争形式,而是代表了一种未成年地位,表现了自身的一个方面,即没有自治权利,只能移植到理性世界才能存活。疯意就是一种幼稚状态。在休养院里,一切安排都是使精神病人变成未成年人。他们被“当作精力过剩、胡乱发泄的孩子。必须给他们立竿见影的奖惩,否则就没有效果。必须实施一种新的教育制度,对他们的思想进行新的引导。必须首先使他01服从,然后再鼓励他们,给他们安排工作。这种工作应该用一种诱人的手段使他们做起来感到愉快。”用长期以来,法律也把精神病人视为孩童,但这是用限制和监护规定所抽象地确定的一种法律地位,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具体关系。对于图克来说,未成年地位是一种适用于疯人的生存方式,对于看守来说,是一种行使统治权的方式。在休养院里十分强调”家庭”的概念,用”家庭”把精神病人和看护组织起来。表面上,这种”家庭”把病人置于一个正常而自然的环境中,但实际上更异化了病人。法律上赋予疯人以未成年地位是为了把他当作一个法律保护的对象,而这种古老的(家庭)结构变成了一种共同生存的方式后,便把疯人当作一个心理学对象完全交给了有理性的人的权威。后者对于疯人来说是一个具体的成年人形象,换言之,是一个代表统治和榜样的具体形象。

    在对疯癫和理性的关系进行大改组时,“家庭”在18世纪末发挥一种决定性的作用。它既是一幅想像中的画面,又是一个真实的社会结构。”家庭”既是图克的出发点,又是他所逐步实现的目标。通过赋予它那些在社会中尚未损害的原始价值,图克使”家庭”发挥一种解除精神错乱的作用。在他的玄想中,”家庭”是与被18世纪的人视为一切疯癫之源的”环境”相对立的环境。但是,他在把”家庭”引进休养院时则采取十分实际的方式,使之显得既符合病人和有理性的人之间可能发生的种种关系,同时又是这些关系的准则。法律上的受家庭监护的未成年地位已经剥夺疯人的公民地位。现在这种未成年地位则变成了一种剥夺他的实际自由的具体处境。疯癫的全部存在,在这个为它准备好的世界里,被我们可以提前称谓的”家长情结”包裹起来。在资产阶级家庭中,家长制权威围绕着疯癫复活了。精神分析学说后来所揭示的正是这种历史积淀。精神分析学说通过一种新的神话使这种历史积淀具有某种命运的意义。这种意义被说成是全部西方文化,甚至是全部人类文明的标志。但实际上,这种积淀是由西方文化逐渐形成的,仅仅是在这个世纪初才定型。当时,疯癫在“家庭”中被双重异化(疏离),一方面是被关于家长制的纯洁性可以解除精神错乱的神话所异化,另一方面被按家庭模式组建的精神病院中的实际具有异化作用的处境所异化(疏离)。今后在一段时间里,事情的结局虽然尚无法预测,但是非理性的话语则肯定将与半真实半想像的“家庭”辩证法难解难分地联系在一起。这样,对于那种狂暴的表现,人们曾经必须将其解释为对神灵的亵渎,而今后则必须视之为对“父亲”的不断进攻。因此,在现代世界,过去那种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无可补救的重大冲突就变成了本能对牢固的家庭制度及其古老象征的隐秘攻击。

    在禁闭世界里,疯癫的这种演变与基本社会制度的发展令人吃惊地汇聚在一起。我们已经看到,自由经济体制往往把照看穷人和病人的责任交给家庭,而不是交给国家。家庭便成为社会责任的担负者。但是,如果疯癫病人也可以托付给家庭照看,那就太奇怪了,也太不近人情了。而图克恰恰是在疯癫周围建立了一个模拟家庭。这既是一种滑稽的模拟制度,又是一种实际的心理环境。由于家庭供不应求,图克就代之以由各种符号和动作构成的虚拟的家庭氛围。然而,由于一种十分奇怪的交错作用,总有一天家庭会摆脱照顾一般病人的责任,同时却保留下与疯癫有关的虚构价值。在穷人的疾病再次成为一件国家大事后,精神病院仍会将精神病人留在强制性的虚构家庭中,疯人依然是未成年者,理性仍将长久地对疯人维持着自己的父亲形象。

    精神病院被这些虚构的价值笼罩着,因此不受历史发展和社会演变的影响。在图克的思想中,问题是如何建造一种能够模仿最古老、最纯净,最自然的共同生活方式的环境,即那种与社会环境相差最大的,最有人情味的环境。实际上,他分离出资产阶级家庭的社会结构,在精神病院里象征性地重建了这种结构,并让它在历史中随波逐流。精神病院总是追求那些不合时宜的结构和象征,因此可能会完全不适应时代,落后于时代。而且恰恰是在兽性显示了某种超历史的存在、某种永恒的回归的地方,将会慢慢地重新出现无法追忆的家庭宿怨留下的古老创伤,已被遗忘的乱伦和惩罚的痕迹。

    皮内尔从不提倡任何宗教隔离。更确切地说,他提倡的是一种与图克的实践方向相反的隔离。革新后的疯人院应该对一切病人都有好处,但那些宗教狂人除外,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受到神灵的启示,竭力招揽信从者”。按照皮内尔的意图,比塞特尔和萨尔佩特利耶尔变成了一个与图克的休养院互补的形象。

    在疯人院里,宗教不应成为生活的道德基础,而应纳粹是一个医疗对象:“在疯人院里,宗教见解应该仅仅从严格的医疗关系来考虑,即应该把有关公众崇拜和政治信念的其他各种考虑置之一边,仅仅研究是否有必要阻止可能由此产生的思想情绪的力奋,以便有效地医治某些精神错乱的头脑。”由于天主教通过人们对彼岸世界的恐惧而刺激起人们的强烈感情和恐怖意象,因此常常引发出疯癫。天主教造成人们的诱妄信仰,鼓励人们的幻觉,导致人们绝望和忧郁。因此,毫不奇怪的是,如果“检查一下比塞特尔疯人院的登记簿,我们就会发现,其中有教士和修道主,还有许多被关于来世的恐怖描述吓疯的乡民都夫”。如果我们看到因宗教而疯癫的人数变化,就更不会感到奇怪了。在“旧制度”和法国革命期间,由于迷信势力十分强大或者由于共和国反对天主教会的斗争十分激烈,因宗教原因患忧郁症的人数成倍增多。在局势恢复稳定,“教务专约”门和消除了反宗教斗争后,这种类型的诱妄症状使消失了。共和十年,比塞特尔百分之五十的忧郁症患者患的是宗教疯癫,第二年还有百分之三十三,第三年便只剩下百分之十八了。因此,疯人院必须摆脱宗教,摆脱它的各种形象。“因虔诚而患忧郁症的人”不得拥有宗教书籍。经验“告诉我们,这类书籍是使精神错乱持续,甚至使之不可救药的最有力手段。我们对它们越宽容,就越难以平息病人的焦虑”。总之,精神病院应该是中立的,应该排除掉基督教造成的那些意象和情绪,因为它们会使人的思想误入幻觉、谬误,并很快导致谁妄。这种观念比其它任何观念都更远离图克及其建立一个宗教社区的梦想。因为图克认为?这个宗教社区同时也是一个进行精神治疗的有利环境。

    但是,皮内尔所关心的是减少宗教的图像形式,而不是减少宗教的道德内容。宗教一经“过滤”,就拥有消除精神错乱的力量,就能驱散意象,安定情绪,使人返朴归真,使人更接近自己的道德真理。正是在这方面,宗教经常具有治疗效果。皮内尔讲述了几个伏尔泰式的故事。譬如,有一名25岁的”身体强健的女子与一名弱不禁风的男子结婚”。婚后,她患上”一种强烈发作的歇斯底里症,以为自已被魔鬼缠身,这个魔鬼化作各种形状纠缠着她,她有时发出鸟叫的嘈杂声,有时发出凄凉的声音,有时则发出刺耳的哭喊。”幸运的是,本堂神甫更注重自然宗教,而不是修炼驱妖术。他相信能够通过大自然的恩惠医治疾病。这位”开明仁慈和谆谆善诱的人,支配了病人的思想,设法诱导她离开病榻,重新操持家务,甚至整理花园,……这种方法的效果极好,以后三年健康无恙”。当宗教回归到这种极其纯朴的道德内容时,它就不可避免地与哲学、医学以及各种能恢复精神紊乱者理智的智慧和科学携起手来。甚至还有一些实例说明,宗教可以做初步治疗,为疯人院的工作做准备。譬如,有一个少女,她”表面温顺虔诚,而其实性情热烈”。她被”自己的内心倾向和约束自己行为的严厉准则”的对立折磨得六神无主。她的忏悔牧师劝导她加强对上帝的信仰,但毫无效果,于是列举了关于坚定而有节制的圣洁状态的例子,”向她提出压制激情的良方:忍耐”。她被送到拉萨尔佩特利耶尔后,根据皮内尔的指示”按照同样的道德原则”对她进行治疗。她的病”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这样,疯人院所吸收的不是宗教的社会主题,即让人们感到自己是同一教派中的兄弟姐妹,而是安慰和信任的道德力量以及对大自然的顺从。它必须继续从事宗教的道德事业,_但是要排除其狂热的内容,在道德、劳动和社会生活方面要绝对如此。

    疯人院是一个没有宗教的宗教领域,一个纯粹的道德领域,一个道德一律的领域。凡是能保留在旧的差异痕迹的东西都已消灭。宗教仪式的最后遗迹也被清除。过去,禁闭所在社会范围内继承了麻疯病院的几乎绝对的界限,从而成为一个异国他乡。现在,病人院必须代表社会道德的伟大连续性。家庭和工作的价值,所有公认的美德,统治了城人院。但是,这种统治是双重的。首先,它们实际上支配了疯癫的核心部位。因此,当精神错乱产生了表面上的狂暴和失调时,坚实的基本美德不为所乱。有一种原始的道德存在着。它甚至一般不会被最严重的痴呆所影响。正是这种道德在治疗中显现并发挥作用:“我可以证明,通过治疗经常表现出纯净的美德和严格的原则。大多数有幸进入康复期的精神病人对配偶疼爱,对子女慈祥,对情人热烈。对职责尽心竭力。除了在小说中外,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超过他们的表现。”这种不可剥夺的美德既是疯癫的真相,又是疯癫的消除。这就是为什么它一旦取得支配地位就必然能够发挥作用的原因。其次,疯人院消除差异,压制罪恶,消灭越轨行为。它谴责一切有悖于社会基本美德的作为,其中包括独身——“在共和员年和共和13年,未婚女子变成白痴的人数比已婚女人多7倍;至于智力衰退者,其比例则高出2至4倍。我们由此可以推断,婚姻对子女人是一种保护措施,可以防范这两种最顽固、最难医治的精神病。”放荡、通好和”极端的反常习惯”–“诸如酗酒、无限制地乱交、冷漠麻木等恶习都会逐渐地败坏理性,最终导致彻底的疯癫”;懒惰–“普遍的经验证明,像在监狱和医院里一样,在一切公立疯人院中,保持身体健康、维持良好习惯和秩序的最可靠或许是唯一的方法,是严格执行关于机械劳动的法规。”由此可见,疯人院给自己提出的任务是,实行统一的道德统治,严格对待那些想逃避这种统治的人。

    但是也因此而造成一种冷漠态度。如果说法律不能实现普遍的统治,那是因为有些人并不承认它。这个社会阶层的人生活在混乱之中,被人忽视,几乎处于非法状态。“虽然我们看到许多家庭在多年和谐一致的气氛中欣欣向上,但是还有多少家庭,尤其是社会下层的家庭触目惊心地展示着放荡、内证和贫苦无告的情景!根据我的日常记录,这种情况正是我们在医院中加以医治的精神错乱的最主要的根源。”

    在皮内尔的主持下,疯人院同时既是整肃道德的工具,又是进行社会谴责的工具。问题在于用一种普遍的方式来推行某种道德,使之从心灵上支配那些不懂得这种道德的人和那些已经精神错乱但尚未表现出来的人。对于第一种人,疯人院必须诉诸被遗忘的本性,起一种唤醒和提醒作用。对第二种人,必须借助于某种社会环境变化,把他从目前的处境中抢救出来。在图克的休养院里,实行的办法是很简单的:实行宗教隔离以达到道德净化的目的。而皮内尔的方法则比较复杂:实施综合道德教育,保证疯癫世界和理性世界之间的道德连贯性。但是他是用实行某种社会隔离来进行的。这种社会隔离将保证使资产阶级的道德成为普遍的事实,并成为一种强加在各种疯癫上的法律。

    在古典时期,贫困、懒惰、邪恶和疯癫都以同样的罪名混合在非理性之中。在对贫困和失业进行大禁闭时,疯人也被网罗于其中。而且所有被禁闭对象都被认为形同犯罪,属于人类的原始堕落。现在,疯癫则属于社会缺陷,其原因、模式和界限都未显出与众不同之处。再过半个世纪,精神疾病又将变成一种性欲倒错。但从此时起,主要的、真正危险的疯癫是那种从社会底层产生的疯癫。

    皮内尔的病人院作为一个现实世界的避难所,绝不会成为类似图克的休养院那样的返朴归真的空间,而是一个整齐划一的立法领域,一个道德教育场所。在那里,产生于社会外围的各种精神错乱统统被消除掉。病人的生活,看护和医生的行动全部由皮内尔加以安排,以保证这些道德教育能发挥作用。他的手段主要有下述三个:

    l.缄默。皮内尔释放的第五个带镣囚犯曾经是一名教士,因疯癫而被革出教门。他患有自大妄想症,自以为是基督。这是”以请安表现出的最严重的人类傲慢”。他于1782年被送到比塞特尔,被镣铐束缚了12年之久。由于态度傲慢,思想狂妄,他成为整个医院中最引人注目的景观之一,但是他以为自己是在重现基督受难。”他长期忍受着这种殉难的痛苦和他的躁狂症所招致的无数嘲讽。”尽管他的指妄十分严重,皮内尔仍把他列为第一批释放的12个人之中。但是皮内尔处理他的方式与处理其他人不同。皮内尔二声不响地给他打开铁镣,并且”明确命令每个人都要像他一样自我克制,不与这个可怜的疯人说任何话。这道禁令得到严格的执行,结果在这个自我陶醉的人身上产生了比铁镣和土车的效果要明显得多的效果。他在获得自由后,陷于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被遗弃和孤独的处境中,他感到羞辱。最后,经过长时间的脚缭后,他主动加入了其他病人的交往圈子中。从此,他的思想变得比较实际了”。

    “释放”在这里的含义是相当矛盾的。上牢、枷锁,不断地被人观察和讥讽,对于这个据安病人来说,正是他的自由的要素。他因此而得到承认,而且他因外界许多人都与他形成一种共谋关系而心醉神迷。因此,他无法从直接感受到的这种现实中解脱出来。但是,解除了枷锁之后,周围人的冷漠和缄默束缚了他,使他那种空洞的自由受到限制。他在缄默中被释放,而陷于一种不被承认的、徒劳展示自己的真实中,因为他不再是一个景观,甚至不再受到羞辱,因而再也不能趾高气扬。现在,受到羞辱的不是他在诸妄时想像的化身而正是他本人。因为肉体束缚已被一种自由所取代,而这种自由几乎无异于孤独;诸妄与奚落的对话已被一种语言的独白所取代,而这种语言在他人的缄默中逐渐枯竭;整出狂妄与凌辱的表演被冷漠所取代。从此,他受到了比上牢和枷锁更真切的禁闭,完全成了自己的囚徒。他本人陷入越轨范畴,而其他人则与耻辱无关。其他人都变得清白了,不再是迫害者。罪恶感转移到内心。它向病人显示,他不过是被自己的傲慢所蛊惑。敌对者的的面孔消失了。他不再感到观看者的存在,而是感到自己不再受到关注,人们转移了观看的目标。其他人不过是在自己前进时不断后退的一个界限。虽然他被解除了枷锁,但是他现在被缄默带上了越轨和耻辱的枷锁。他感到自己受到惩罚,但是他由此又看到了自己无辜的迹象。虽然他摆脱了各种肉体惩罚,但他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罪的。他的苦难曾是他的光荣,他的解放必然使他受到屈辱。

    在文艺复来时期,理性与疯癫不断地展开对话。相比之下,古典对期的拘留就是一种对语言的压制。但这种压制不是彻底的。语言没有真正被消除,而是接入各种事物中。禁闭、监狱、地牢甚至酷刑,都参与了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一种无声对话,一种斗争的对话。现在,这种对话停止了。缄默笼罩着一切。在疯癫和理性之间不再有任何共同语言。对渡委的语言只能用沉默不语来对付,因为诱委并不是与理性进行对话时的一个片断,它根本不是语言。在一种最终沉默的意识中,它仅仅表示一种越轨。而且只有在这一点上,才可能重新有一种共同语言,因为它将成为一种公认的罪状。“最后,经过长时间的脚踢后,他主动加入了其他病人的交往圈子……”沉默不语是疯人院生活的一个基本结构,它与忏悔时的彻底坦白相辅相成。当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中谨慎地恢复语言交流,或者说,重新开始倾听这种已经被磨损成独白的语言时,他听到的总是那些关于越轨违戒的套话。对此我们何必大惊小怪呢?在这种年深日久的缄默中,越轨违戒的主题已经控制了言语的源头本身。

    2镜象认识。在图克的休养院里,疯人受到观察,而且他知道自已被观察。但是这种直接观察只能使疯癫间接地了解自己,除此之外,疯癫无法直接把握自己的性状。但是,在皮内尔那里,观察仅仅在疯癫所限定的空间内而不在其表面或其外部界限之外进行。疯癫能够看到自己,也能被自己看到。它既是纯粹的观看对象,又是绝对的观看主体。

    “有三个精神错乱的人,都自以为是国王,都自称是路易十六。有一天,他们为君王的权利争吵起来,各不相让,有点动火。看护走近其中一个,将他拉到一边问:‘你为什么和那两个显然疯疯癫癫的人争论?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就是路易十六吗?’受到这番恭维后,这个疯人高傲地瞥了那两个人一眼,便立刻退出争吵。同样的花招在第二个病人身上也发挥了作用。争吵顿时便烟消云散了。”这是第一阶段,即狂想亢奋的自傲阶段。疯癫得以观察自己,但却是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它在他人身上表现为一种无根据的要求,换言之,表现出一种荒谬。但是,在这种谴责他人的观察中,疯人确认了自己的正确性和自己指委的正当性。狂妄与现实之间的裂痕只有在客体对象中才能被认识,而在主体中完全被掩盖住了。主体成为直接的真理代表和绝对的裁决者:自我陶醉的权威痛斥和剥夺他人虚假的权威,从而肯定自己设想的正确无误。作为纯粹的指妄,疯癫被投射到他人身上,而作为彻底的无意识状态,它却被全盘接受下来。

    正是在这一点上,镜子作为一个合作者,成为一个消解神话的工具。在比塞特尔,还有一个自以为是国王的病人。他总是“居高;陶下地以命令的口吻”说话。有一天,当他稍稍平静下来,看护走近他,问他,如果他是一位君主,为什么不结束对自己的拘留?为什么还和各种病人混在一起?从此,看护每天都提同样的问题,“他一点点地使病人看到自己装腔作势的荒谬,并指点他看另一个疯人,后者也一直认为自己拥有最高权力,因而成为一个笑柄。开始,这位躁狂症患者感到震惊,后来便对自己的君主头衔产生怀疑,最后逐渐认识到自己是痴人说梦。这种出人意料的道德转变仅用了两个星期。经过几个月的考验,这位病人康复回家,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这个阶段是妄想消沉的自卑阶段。由于疯人自以为与谁妄的对象同一,就像照镜子一样,他在这种疯癫中认识了自己,因为这种疯癫的荒谬性是他早已斥责过的。他的坚实的权威主体在这种他所接受的、因而丧失神秘密性的客体对象中消解了。现在,他受到自己的冷峻审视。其他代表理性的人一言不发地支撑着这面可怕的镜子。在这些人的沉默中,他认识到自己确实疯了。

    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18世纪的医术试图用何种方法和用什么样的神话方式来使疯人认识到自己的疯癫,以便将他从中解救出来。但是,现在的做法则具有截然不同的性质。它不是用关于某种真理、甚至是虚假真理的强烈印象来驱散谬误,而是用疯癫的自负而非疯癫的失常来医治疯癫。古典主义思想谴责疯癫对真理的置若罔闻。而从皮内尔开始,疯癫将被视为出自内心的冲动。这种冲动超越个人的合法界限,无视他应遵守的道德界限,从而导致自我神化。在以前几个世纪,疯癫的初始模式是否定上帝,而在19世纪,其模式是自认为上帝。这样,疯癫在自身表现为受屈辱的非理性时,就能够发现自己的解救途径。因为当它陷于自己的绝对主观的访妄时,它会意外地在同一个病人那里获得关于那种指妄的荒谬而客观的图像。真理巧妙地,似乎通过一种意外的发现(不是通过18世纪的暴力形式)而显示出自己。在这神反馈性观察活动中,真理除了自身之外绝不会看到其他任何东西。但是疯人院在疯人中设置的镜子,使疯人在肆言放行后必然会惊愕地发现自己是一个疯人。疯癫摆脱了使它成为纯粹的观察对象的枷锁,但是它却失去自己自由的本质,即自鸣得意的自由。它开始对自己所认识的真理负责。它使自己陷于一种不断自我对照的观察中。它最终因成为自己的客体对象而戴上羞辱的枷锁。这样,意义就与羞愧联系起来。这羞愧是由于意识到自己与他者同出一辙,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他着身上蒙受羞辱而产生的。在能够认识和了解自身之前就已自惭形秽。

    3.无休止的审判。由于这种镜子作用,正如缄默所起的作用一样,疯癫被迫不断地审判自己。此外,它每时每刻还受到外界的审判;不是受道德或科学良心的审判,而是受某种无形的常设法庭的审判。皮内尔所憧憬的疯人院就是一个小型的司法世界。他的设想在比塞特尔,尤其是在萨尔佩特利耶尔得到部分的实现。为了使审判能发挥作用,审判必须具有威严的形象。在疯人的脑子中必须有法官和执法人的形象,这样他才能懂得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审判环境中。因此,恐怖无情的司法气氛也应是医治疯人的一部分条件。在比塞特尔,有一位因恐惧地狱而患宗教指妄的病人。他认为,逃脱天罚的唯一办法是严格禁食。为了抵消这种对未来审判的恐惧,就需要让一种更直接、更可怕的审判出场。”若想遏止不可抗拒地折磨着他的邪恶观念,除了用一种强烈而深刻的恐惧印象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一天晚上,院长来到这位病人房间的门口,”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他怒目毗裂,吼声如雷。他身后跟着一群工作人员,手持重镣,并摇晃得丁当乱响。他们把汤放在疯人身边,命令他在当夜喝掉,否则就会受到残酷的待遇。他们退出后,疯人陷入在眼前的惩罚和来世的惩罚之间做出选择的极其痛苦的困境。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思想斗争,前一种选择占了上风,他决定进食。”

    疯人院作为一个司法机构是完全独立的,不承认其他权威。它直接判决,不许上诉。它拥有自己的惩罚手段,根据自己的判断加以使用。旧式的禁闭一般来说不属于正常的司法形式,但是它模仿对罪犯的惩罚,使用同样的监狱、同样的地牢、同样残酷的体罚。而在皮内尔的疯人院中,司法完全自成一体,并不借用其他司法机构的镇压方式。或者说,它使用的是18世纪逐渐为人所知的医疗方法,但是,它是把它们当作惩罚手段来使用。把医学变成司法,把治疗变成镇压–这种转换在皮内尔的”慈善”和”解放”事业中并非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吊诡。在古典时期的医学中,由于医生对神经系统性质的各种古怪认识,浸洗和淋浴被当作灵丹妙药,其目的是使机体解除疲劳恢复元气,使枯萎的纤维得以放松。诚然,他们还认为,冷水淋浴除了令人愉快的效果外,还有骤然不快的感觉所造成的心理效应,即打断病人的思路,改变情绪的性质。但是,这些认识依然属于医学思辨范畴。而在皮内尔那里,淋浴法则明显地成为一种司法手段,淋浴是疯人院中的常设治安法庭所惯用的惩罚手段:”它被视为一种压制手段。它常常能够使对之敏感的疯人服从体力劳动的一般律令,能够制服拒绝进食的顽症,并能制服被某种想入非非的古怪念头所支配的精神病人。”

    总之,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使疯人认识到自己处于一个天网恢恢的审判世界;他必须懂得,自己受到监视、审判和谴责;越轨和惩罚之间的联系必须是显而易见的,罪名必须受到公认。“我们可以利用洗澡的机会,用一个龙头突然向病人头上喷射冷水,提醒病人认识自己的越轨或疏忽。这样常常能用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印象使他仓皇失措或驱散原来的偏执想法。如果那种想法仍顽固不化,就重复进行冷水淋浴。但是一定要避免使用强硬的语气和刺激语言,否则会引起反抗;要使疯人懂得,我们是为了他而不得已使用这种激烈措施;有时我们可以开个玩笑,但不要过火。”这种十分明显的惩罚必要时可经常反复使用,以此使病人认识到自己的过失。这一切都应为了最终使司法过程变为病人的内心活动,使病人产生悔恨。只有产生了这种结果,法官才能同意停止惩罚,因为他们可以断定,这种惩罚会在病人的良心中继续进行。有一位躁狂症患者有撕扯衣服和乱摔手中东西的习惯。对她进行了多次淋浴,并给她穿上一件紧身衣。她终于显得“深感羞辱而神情沮丧”。但是,院长担心这种羞愧可能是暂时的和表面的。“为了使她有一种恐惧感,院长使用一种冷静而坚定的态度对她说话,并宣布,以后她将受到最严厉的对待。”预期的效果旋即产生:“她痛哭流涕近两个小时,一再表示悔悟。”这种过程反复了两次;过失受到惩罚,过失者低头认罪。

    然而,也有一些疯人不为所动,抵制这种道德教化。这些人被安置在疯人院的禁区,形成一批新的被禁闭者。对他们甚至谈不上用司法手段。当人们谈到皮内尔及其解放活动时,往往忽略了这第二次幽闭。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皮内尔反对将疯人院改革的好处提供给那些“宗教狂人,他们认为自己受到神灵的启示,竭力招揽信从者,他们以服从上帝而不服从世人为借口挑动其他疯人闹事,并以此为乐”。但是,禁闭和牢房也同样适用于“那些不能服从一般的工作律令的人,那些用邪恶手段折磨其他被收容者和不断挑动其他人争斗并以此为乐的人”,以及那些“在疯癫发作时有不可抑制的偷窃病的”女人。宗教狂热导致的不服从,拒不工作和偷窃,是对抗资产阶级社会及其基本价值观的三种重大罪行,即使是疯癫所致也不能宽有。它们应受到最彻底的禁闭,受到最严厉的排斥,因为它们都表现为对道德和社会一律化的抗拒,而这种一律化正是皮内尔的疯人院的存在理由。

    过去,非理性被置于审判之外,从而被武断地弓版给理性的权威。现在,它则受到审判)但不仅仅在它进入疯人院时为了识别、分类和使它从此变得清白而对它进行审判。它已经陷于一种无休止的审判中。审判永远跟随着它,制裁它,宣布它的过失,要求它体面地改过自新,甚至驱逐那些可能危害社会秩序的人。疯癫逃脱了那种武断的处置,其结果却是进入了一种无休止的审判。疯人院为这种审判配置了警察、法官和刑吏。在这种审判中,根据疯人院所要求的生活美德,任何生活中的过失都变成了社会罪行,应受到监视、谴责和惩罚。这种审判的唯一后果是,病人在内心永远不断地悔悟。被皮内尔“释放”的疯人以及在他之后受到现代禁闭的疯人,永远被置于受审的地位。如果说他们已不再被视为罪犯或与罪犯相联系,他们仍每时每刻受到谴责。他们受到指控,却从未见到指控的正文,因为他们在疯人院的全部生活就构成了这种指控的正文。在实证主义时代,皮内尔创立的并引以为荣的疯人院不是观察、诊断和治疗的自由领域,而是一个司法领域,在那里,疯人受到指控、审判和谴责,除非这种审判达到了一定的心理深度,即造成了悔悟,否则疯人永远不会被释放出去。即使疯癫在疯人院外是清白无辜的,但在疯人院中将受到惩罚。在以后一段时间里,至少直到我们这个时代之前,疯癫一直被禁闭在一个道德世界之中。

    除了缄默、镜像认识、无休止的审判外,我们还应提到疯人院特有的第四种结构。这种结构是在18世纪末确立的,即对医务人员的神化。在上述结构中,这种结构无疑是最重要的,因为它不仅确立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新联系,而且也确立了精神错乱与医学思想的新联系,并且最终决定了整个现代疯癫体验。在疯人院的前三种结构中,我们发现它们与禁闭的结构相同,只是发生了位移和形变。但是,由于医务人员的地位发生变化,禁闭的最深层意义被废除了,具有现代意义的精神疾病就有可能出现了。

    疯癫与文明 2

    尽管图克和皮内尔的思想和价值观差异很大,但是在转变医务人员的地位这一点上他们的工作却是一致的。我们在前面看到,医生在禁闭过程中不起任何作用。而现在,他成为疯人院中最重要的角色。他掌握着病人的入院权。图克的休养院明文规定:“在批准病人入院时,委员会一般应要求申请人提交由一名医生签署的诊断书。……诊断书还应说明,病人是否还患有精神病之外的其他疾病。最好还应附有其他报告,说明病人精神失常已有多长时间,是否用过或用过何种医疗手段。”自18世纪末起,医生诊断书几乎成为禁闭疯人的必要文件。疯人院内,医生已具有主导地位,因为他把疯人院变成一个医疗空间。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医生的介入并不是因为他本人具有医疗技术–这需要有一套客观知识来证明。医务人员在疯人院中享有权威,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科学家,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如果说疯人院需要医务专业人员,也是当作司法和道德的保证,而不是需要科学。一个廉正而谨慎的人,只要具有在疯人院工作多年的经验,也能胜任工作。医疗工作仅仅是疯人院的庞大道德工作中的一部分,认清这一点就能保证对精神病人的治疗:”给躁狂症患者提供在确保他和其他人安全的条件下的各种自由,根据他越轨行为的危险程度来压制他,……搜集各种有助于医生的治疗的事实,仔细研究病人的行为和情绪变化,相应地使用温和或强硬的态度、协商劝慰的词句或威严命令的口气,难道这一切不应是管理任何疯人院,不论是公立还是私立的疯人院的神圣准则吗?”据图克说,休养院的第一位医生是因为他具有”坚韧不拔的精神”而被推荐任命的。这位医生刚进人休养院时,毫无精神病方面的专门知识,但是,”他以满腔热忱走马上任,因为他的技术发挥关系到许多同胞的切身利益”。他根据自己的常识和前人提供的经验,试用了各种医疗方法。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这并不是因为疗效很糟,也不是因为治愈率太低:”医疗手段与康复过程并不是密切相关的,这使他不能不对它们产生怀疑,认为医疗手段可能并非是康复的原因,而只是陪衬。”他发现利用当时已知的医疗方法几乎毫无作用。由于怀有博爱之心,他决定不使用任何引起病人强烈不快的药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医生在休养院中无足轻重。由于他定期看望病人,由于他在休养院中对全体职工行使权威,因此”这位医生……对病人思想的影响有时会大于其他护理人员”。

    人们认为,图克和皮内尔使疯人院开始接受医学知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引进科学,而是进一种人格。这种人格力量只是借用了科学的面具,至多是用科学来为自己辩护。就其性质而言,这种人格力量属于道德和社会范畴。其基础是疯人的未成年地位,疯人肉体的疯癫,而非其头脑的疯癫。如果说这种医务人员能使疯癫陷于孤立,其原因并不是他了解疯癫,而是他控制了疯癫。实证主义所认定的那种客观形象只不过是这种统治的另一面。“赢得病人的信任,使他们产生尊敬和服从的情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目标。而这只能是良好的教育、高雅的风度、庄重的语调和敏锐的洞察力所产生的效果。愚昧无知、没有原则,尽管可以用一种专横来维持,但只能引起恐惧,而且总是激发不信任感。看护已经获得支配疯人的权力,可以随心所欲地指挥和管束他们的行动。他应该具有坚定的性格,偶尔施展一下他的强制力量。他应该尽量不去威吓,而一旦做出威胁就要兑现,如果遇到不服从,立即予以惩罚。”医生之所以能够在疯人院行使绝对权威,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父亲和法官,他就代表着家庭和法律。他的医疗实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过是对秩序、权威和惩罚的古老仪式的一个补充。因此,皮内尔十分清楚,无须现代医疗方法,只要医生使这些古老的形象发挥作用,就能医治疯人。

    皮内尔援引了一个17岁少女的病例。这个少女是在父母的”极端溺爱”下长大的。她患了一种”轻浮的语妄症,其病因无法确定”。在医院里,她受到极其有礼貌的对待,但是她却总是摆出一种”高傲”的样子,这在疯人院中是无法容忍的。她在谈到”自己的父母时总是出言不逊”。疯人院决定对她实行严厉管教。”为了驯服这个桀骜不驯的人,看护利用浸泡的手段,表明自己对某些胆敢对父母大逆不道的人的强硬态度。他警告这个少女,因为她抗拒治疗,并且顽固不化地掩饰自己的病因,今后她将受到各种理所当然的严厉对待。由于这次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和这些威胁,这个少女受到”深深的触动,……最后她承认了错误,并坦白说,她丧失理智是因一段无法实现的痴情所致,她还说出了所迷恋的人的名字”。在第一次坦白之后,治疗变得容易了:”一种最理想的变化发生了,……她从此平静下来,并且百般表达对这位看护的感谢,因为是他使她结束了长期的烦躁,使她内心恢复了平静。”这个故事的每个情节都可以用精神分析的术语加以转述。应该说,皮内尔的看法是相当正确的。医务人员能够发挥作用,并不是由于对这种疾病有了一种客观界定或者有了一种详细分类的诊断,而是凭借着一种包含着家庭、权威、惩罚和爱情的秘密的威信。正是由于医生让这些力量发挥作用,由于他自己戴上父亲和法官的面具,他就可以一下子撇开纯粹医疗方法,而使自己几乎成为一个巫医,具有一个萨马特古斯的形象。他的观察和语言足以使隐秘的故障显露出来,使虚幻的念头消失,使疯癫最终让位给理性。他的出现和他的言语具有消除精神错乱的力量,能够一下子揭示过失和恢复道德秩序。

    正当有关精神病的知识试图呈现出某种实证的含义时,医疗实践却进入了一个似乎能创造奇迹的不确定领域。这是一种奇异的吊诡。一方面,疯癫使自己远远地处于一个非理性的威胁已经消失的客观领域里。但是,与此同时,疯人却倾向于与医生牢固地结合在一起,而这种合作关系可以回溯到十分古老的联系。图克和皮内尔所建立的疯人院的生活造成了这种微妙结构诞生的条件。这种结构将变成疯癫的核心,成为象征着资产阶级社会及其价值观的庞大结构的一个缩影,即以家长权威为中心的家庭与子女的关系,以直接司法为中心的越轨与惩罚的关系,以社会和道德秩序为中心的疯癫与无序的关系。医生正是从这些关系中汲取了医治能力。正因为如此,病人发现,在医生一病人的结合关系中,通过这些古老的联系,自己已经被交给了医生,而医生则具有了几乎是神奇的治愈他的能力。

    在皮内尔和图克的时代,关于这种能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说法。人们仅仅用道德行为的效能来解释和论证它。它与18世纪的医生稀释体液或放松神经的能力一样不具有神秘性。但是,医生很快就抛弃了这种道德实践的意义,而将自己的知识限定在实证主义的规范中。因此,从19世纪初开始,精神病专家就不再明白自己从伟大的改革家那里继承的能力具有何种性质。改革家们的效能似乎完全与精神病专家关于精神病的观念、与其他医生的实践毫无关系。

    这种精神治疗实践甚至对于使用者也很神秘。但是,它对于确定疯人在医学领域中的位置十分重要。首先是因为在西方科学史上,精神病医学第一次具有了几乎完全独立的地位。要知道,从古希腊以来,它一直仅仅是医学中的一章。我们已经看到,威利斯是在“头部疾病”的标题下研究疯癫的。而在皮内尔和图克以后,精神病学将成为一门独特的医学。凡是热衷于在生理机制或遗传倾向中寻找疯癫病因的人都不能回避这种独特性。由于这种独特性会把愈益模糊的道德力量卷入其中,从而在根本上成为一种表现内疚的方式。这就使人们更不能回避它。他们愈是把自己局限于实证主义之中,就愈会感觉到自己的实践在悄悄脱离这种独特性。

    随着实证主义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医学和精神病学,这种实践变得越来越模糊了,精神病专家的能力也变得越来越神奇,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也越来越深地陷入一个奇特的世界。在病人眼中,医生变成了一个魔法师,医生从社会秩序、道德和家庭中借用的权威现在似乎来源于他本人。因为他是医生,人们就认为他拥有这些能力。皮内尔以及图克都曾坚决认为,医生的道德作用不一定与任何科学能力有联系。但是人们,首先是病人认为医生之所以具有消除精神错乱的力量,是因为他的知识具有某种奥秘,他甚至掌握了几乎是魔鬼的秘密。病人越来越能接受这种屈服于医生的状态,因为医生既具有神圣的力量又具有魔鬼的力量,是不可用凡人的尺度来度量的。这样,病人就愈益把自己交给医生,完全而且预先就承认了医生的权威,从一开始就服从被他视为魔法的那种意志,服从被他视为具有预见能力的科学。结果,病人就成为他投射到医生身上的那些力量的最理想、最完美的对象。这是一种除了自身惰性之外毫不抗拒的纯粹对象,随时准备成为被爱尔科(charcot)用来赞美医生的神奇力量的那种歇斯底里患者。如果我们想要分析从皮内尔到弗洛伊德的19世纪精神病学的认识和实践中的客观性的深层结构q24),我们实际上就得说明,这种客观性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巫术性质的物化体现,它只有在病人本人的参与下才能实现。它起始于一种明明白白的道德实践,但是随着实证主义推行其所谓科学客观性的神话,它逐渐被人遗忘。虽然这种实践的起源和含义已被遗忘,但这种实践活动一直存在。我们所说的精神治疗实践是一种属于18世纪末那个时代的某种道德策略。它被保存在疯人院生活的制度中,后来被实证主义的种种神话所遮蔽。

    然而,如果说医生在病人眼中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魔法师,作为实证主义者的医生则不可能这样看待自己。他不再明白那种神秘的力量是如何产生的,因此他不能解释病人何以如此合作,他也不愿承认那些构成这种神秘力量的古老力量。但是,他又不得不给这种神秘力量以某种地位。而且,因为在实证主义的理解范围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实这种意志传达或类似的遥控操作,所以不久人们将要把这种异常现象归因于疯癫本身。虽然这些治疗方法凭空无据。但决不能被视为虚假的疗法,而它们很快将成为医治假象疾病的真正疗法。疯癫并不是人们认为的那种东西,也不是它自认为的那种东西。它实际上远比其表象简单,不过是信服和迷惑的组合。在此,我们可以看到巴格斯奇氏癫症的缘起。通过一种奇怪的翻转,人们的思想又跳回到几乎两个世纪之前:在疯癫、虚假的疯癫和模拟的疯癫之间,界限不清一相同的症状况在一起,以致相互交错,无法统一。而且,医学思想终于做出了一项鉴定,将疯癫的医学概念和对疯癫的批判概念等同起来。而在此之前,自古希腊以来的整个西方思想一直对此犹豫不决。在19世纪末,在巴彬斯奇同时代人的思想中,我们看到了在此之前医学从未敢提出的奇妙公理:疯癫说到底仅仅是疯癫。

    这样,当精神病患者被完全交给了他的医生这个具体实在的人时,医生就能用疯癫的批判概念驱散精神病实体。因此,这里除了实证主义思想的空洞形式外,只留下一个具体的现实,即医生和病人的结合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概括了各种异化(精神错乱、让渡、疏离),它们既被联系起来,又被分解开。正是这种情况使19世纪的全部精神病学实际上都向弗洛伊德汇聚。弗洛伊德是第一个极其严肃地承认医生和病人的结合关系的人,第一个不把目光转向别处的人,第一个不想用一种能与其他医学知识有所协调的精神病学说来掩盖这种关系的人,第一个绝对严格地追寻其发展后果的人。弗洛伊德一方面消解了疯人院的各种其他结构的神秘性:废除了城股和观察,废除了疯癫的镜象自我认识,消除了谴责的喧哗。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开发了包容医务人员的那种结构。他扩充了其魔法师的能力,为其安排了一个近乎神圣的无所不能的地位。他只关注这种存在:这种存在隐藏在病人的背后和上方,表现为一种不存在,而这种不存在同时也是一种无所不在,这就是分布在病人院的集体生活中的各种权力。他把这种存在变成一种绝对的观察,一种纯粹而谨慎的缄默,一位在甚至不用语言的审判中进行赏罚的法官。他把这种存在变成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中,疯癫以一种平静止的运动抓住自己而又放弃自己。

    对于医生来说,弗洛伊德改变了皮内尔和图克在禁闭所建立的各种结构。如果说“解放者”在病人院中异化了病人,那么弗洛伊德的确把病人从这种疯人院的生存状态中解救出来。但是,他没有使病人从这种生存状态的最基本因素中解脱出来。他重新组合了疯人院的各种权力,通过把它们集中在医生手中而使它们扩展到极致。他创造了精神分析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中,通过一种神奇的短路,精神错乱(异化)变成了对精神错乱(异化)的消解,们为在医生身上,精神错乱已变成了主体。

    医生作为一个造成异化的形象,始终是精神分析的关键因素。也许是由于精神分析并没有压制这种最根本的结构,也许是由于它把其他各种结构都归并于这种结构,因此它过去不能,将来也不能听到非理性的声音,不能通过它们来破解疯人的符号。精神分析能够消除某些形式的疯癫,但是它始终无缘进入非理性统治的领域。对于该领域的本质因素,它既不能给予解放,也不能加以转述,甚至不能给予明确的解释。

    自18世纪末起,非理性的存在除了在个别情况下已不再表露出来,这种个别情况就是那些如划破夜空的闪电般的作品,如荷尔德林、奈瓦尔、尼采及阿尔托的作品。这些作品

    结论

    在创作《病人院》这幅画时,戈雅面对着空寂囚空中匍匐的肉体,四壁包围中的裸体,肯定体验到某种与时代氛围有关的东西:那些精神错乱的国王头戴象征性的金丝王冠,使谦卑的、易受皮肉之苦的身体显得更为触目,从而与面部的谴委表情形成反差。这种反差与其说是因装束粗陋造成的,不如说是未达污的肉体所焕发的人性映照出来的。戴三角帽的那个人并没有疯,因为他把一顶旧帽子遮在自己的裸体上。但是,在这个用旧帽遮羞的疯人身上,通过其健壮的身体所显示的野性未羁的无言的青春力量,透露出一种生而自由的、已经获得解放的人性存在。《疯人院》的视点与其说是疯癫和在《狂想》中也能看到的古怪面孔,不如说是这些新颖的身体以其全部生命力所显示的那种千篇一律的东西。如果说这些身体的姿势暗示了他们的梦想,那是因为这些姿势特别张扬了他们的那种不被承认的自由。这幅画的语言与皮内尔的世界十分贴近。

    戈难在《异类》和《聋人之家》中所关注的是另一类疯癫,不是被投入监狱的疯人的疯癫,而是被投入黑暗的人的疯癫。难道戈雅没有唤起我们对那种存在着妖术、神奇的飞行和栖身于枯树上的女巫的古老世界的回忆吗?在《修道士》耳边窃窃私语的妖怪难道不会使人联想到那些迷惑博斯的《圣安东尼‘的小矮人?但是,这些形象对戈雅来说具有不同的意义。它们的声望超过了他后来的全部作品。这种声望源出于另一种力量。对于博斯和布鲁盖尔来说,这些形象是世界本身产生的。它们是通过一种奇异的诗意,从石头和树木中萌生出来,从动物的嚎叫中涌现出来。它们的纵情歌舞不能缺少大自然的参与。但是,戈雅描绘的形象则是从虚无中产生的。它们没有任何背景:一方面它们只是在极其单调的黑暗中显现出自己的轮廓,另一方面任何东西都不能标明它们的起源、界限和性质。《异类》没有环境,没有围墙,没有背景。这一点也与《在想》有较大的区别。在《飞行》中,巨大的人形蝙蝠所出没的夜空上没有一颗星星。女巫骑着树枝交谈。但是,树枝是从什么树上长出来的?它会飞吗?去参加什么聚会?到什么样的森林空地?这些形象没有与任何一个世界——无论是人间世界还是非人间世界——发生关系。这确实是那种《理性的沉睡》的一个问题——戈雅于1797年创作的这幅画已成为这个”口头禅”的第一幅肖像。这是一个关于黑夜的问题,无疑是关于古典主义非理性的黑夜、使奥瑞斯忒斯沉沦的三重黑夜的问题。但是,在那种黑夜中,人与自己内心最隐秘、最孤独的东西交流。博斯的圣安东尼所在的沙漠生灵遍布;即使是愚人想像力的产物,回荡着《愚人的呼喊》的画面也显示出一种完整的人类语言。而在戈雅的《修道士》中,尽管那只猛兽趴在他背后,爪子搭在他肩上,张着嘴在他耳边喘气,但修道士依然是一个孤零人,没有透露出任何隐秘。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只是那种最内在的、也是最狂野不羁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大异象》中肢解了人的躯体,在《肆虐的疯癫》中为所欲为,令人触目惊心。除此之外,那些面孔本身也形销骨立。这种疯癫已不再是《狂想》中的那种疯癫,后者戴着面具,却比真实面孔更为真实。而这种疯癫是面具背后的疯癫,它吞食面孔,腐蚀容貌。脸上不再有眼睛和嘴巴,只有不知从何处闪出的目光,凝视着虚空(如《女巫的聚会》),或者只有从黑洞中发出的尖叫(如《圣伊西多尔的朝圣》)。疯癫已变得使人有可能废除人和世界,甚至废除那些威胁这个世界和使人扭曲的意象。它远远超出了梦幻,超出了兽性的梦魔,而成为最后一个指望,即一切事物的终结和开始。这不是因为它像德国抒情诗那样表达了一种希望,而是因为它包含着混乱和末日启示的双重含义。戈雅的《白痴》尖叫着,扭曲着肩膀,力图逃出征粘着他的虚无。这是第一个人首次奔向自由的行动,还是最后一个垂死的人的最后一次抽动?

    这种疯癫既把时间连接起来,又把时代分隔开。它把这个世界编织成只有一个黑夜的链环。当时人们对这种疯癫还是感到十分陌生的。但是,不正是它把古典主义非理性的那些几乎听不见的诉说虚无和黑夜的声音传递给那些能接受它们的人,如尼采和阿尔托,而且现在它把这些声音放大为尖叫和狂喊?但是,不正是它使它们第一次获得了一种表现形式,一种“公民权”,一种对西方文化的控制,从而引起了各种争议和全面争执?不正是它恢复了它们的原始野性?

    萨德的从容不迫的语言同样既汇集了非理性的临终遗言,又赋予了它们一种在未来时代的更深远意义.在戈雅的不连贯的绘画作品和萨德的从第一卷《朱斯蒂娜》到第十卷《朱莉埃特》毫不间断的语言溪流之间,显然几乎毫无共同之处。但是二者之间有一种共同的倾向,即回顾当时抒情风格的历程,穷尽其源泉,重新发现非理性虚无的秘密。

    在萨德书中的主人公自我禁闭的城堡中,在他无休止地制造他人痛苦的修道院、森林和地牢中,初看上去,似乎自然本性能够完全自由地起作用。在这些地方,人又重新发现了被他遗忘的而又昭然若揭的真理:欲望是自然赋予人的,而且自然用世上循环往复的生生死死的伟大教训教导着欲望,因此,欲望怎么会与自然相抵触呢?欲望的疯癫,疯狂的谋杀,最无理智的激情,这些都属于智慧和理性,因为它们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人身上一切被道德、宗教以及拙劣的社会所窒息的东西都在这个凶杀城堡中复活了。在这些地方,人最终与自己的自然本性协调起来。或者说,通过这种奇特的禁闭特有的道德,人应该能够一丝不苟地忠实于自然本性。这是一项严格的要求,一种无止境的任务:“除非你了解一切,否则你将一无所知。如果你太怯懦,不敢固守自然本性,那么它就会永远离开你。”〔们反之,如果人伤害或改变了自然本性,那么人就必须通过一种责无旁贷的、精心计算的复仇来弥补这种损害:“大自然使我们所有的人生而平等。如果说命运喜欢扰乱这个普遍法则的安排,那么我们的职责便是制止它的胡作非为,时刻准备着纠正强者的信越行为。”’2事后的复仇与放肆的欲望一样,都属于自然本性。人类疯癫的产物不是属于自然本性的表露,便是属于自然本性的恢复。

    但是,这种既理性又情感化的、带讽刺意味的辩解,这种对卢梭的模仿,仅仅是萨德思想的第一阶段。这是用归谬法来证明当时哲学的虚幻,而其中充满了关于人和自然的冗词赘语。但是,除此之外,还需要做出真正的决断。这种决听也是一种决裂,人与其自然存在之间的联系将因此消失已〕。著名的“罪恶之友社”和瑞典宪法草案,除了有损于它们所参考的(卢梭写的)《社会契约论》以及(他起草的)波兰宪法草案和科西嘉宪法草案的名誉外,仅仅确立了一种否定一切天赋自由和天赋平等的、绝对至高无上的主体性:一个成员可以任意处置另一个成员,可以无限制地行使暴力,可以无限制地使用杀戮权利。整个社会的唯一联系就是对一种联系的摒弃。这个社会似乎是对自然本性的一种排除。个人结合的唯一目的,不是保护人的自然生存,而是保护自由地行使控制和反对自然本性的主权权威以而卢梭所规定的关系则恰恰相反;任何主权再也不得改变人的自然生存地位;后者仅仅是主权者的一个目标,主权者据此来权衡自己的全部权力。根据这种逻辑推导出来的结论,欲望只会在表面上导致对自然本性的重新发现。实际上,对于萨德来说,人根本不可能通过自然本性用自责来确认自身的这种辩证法回归到出生时的状态,不可能指望人类最初对社会秩序的拒斥会悄悄地导致重建幸福的秩序。如果说,黑格尔依然像18世纪哲学家那样认为,欲望的独自疯狂能把人投入一个在社会环境中立刻重新恢复的自然世界中,那么在萨德看来,它仅仅是把人投入一个完全混的、支配着自然本性的虚空中,投入循环往复的饮鸩止渴的状态中。因此,疯癫的黑夜是无尽头的。曾经可能被视为人的狂暴本性的东西,不过是无止境的非本性。

    这就是萨德的作品极其单调的原因。随着他的思想发展,作品中的环境逐渐消失了,意外事件、插曲和场景之间戏剧性的或扣人心弦的联系都消失了。在《朱斯蒂娜》中还有一个变化曲折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包含着人世沧桑体验的事件。而到了《朱莉埃特》就完全变成了一种游戏,没有挫折,一帆风顺,以致其新颖之处也只能是大同小异。正如在戈雅的作品中看到的那样,这些精细刻画的《异类》不再有什么背景。没有背景就既可以是彻底的黑夜,也可以是绝对的白天(萨德作品中没有阴影)。在这种情况下,读者逐渐看到结局:朱斯蒂娜的死亡。她的纯真无邪甚至使折磨她的欲望也一筹莫展。我们不能说,罪恶没有战胜她的美德。相反,我们应该说,她的天然美德使她能够挫败任何针对她的罪恶手段。因此,当罪恶只能将她驱除出自己的权力领域(朱莉埃特将她驱除出努瓦尔瑟城堡)时,长期遭受统治、奚落和亵渎的自然本性,才完全屈服于与自己相冲突的东西:此时,自然本性也进入疯癫状态,而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仅仅在一瞬间而且只有一瞬间,它恢复了自己无所不能的威力。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雷电击倒并毁灭了朱斯蒂娜。大自然变成了犯罪主体。这种似乎逃脱了朱莉埃特的疯癫统治的死亡,比任何东西都更根深蒂固地属于大自然。电闪雷鸣的暴风雨之夜是一种迹象,充分地表明大自然在撕裂、折磨着自己。它已达到了内在矛盾的极点。它用这金色的闪电揭示了一种最高权力。这种权力既是它e己又是它之外的某种东西:即属于一个疯癫心灵的权力。这个心灵在孤独中已抵达这个伤害它的世界的极限,当它为了驾驭自己而使自己有权与这个世界合而为一时,它就转过来反对自己并消灭自己了。大自然为了击倒朱斯蒂娜而迸发出的闪电与朱莉埃特的长期存在是异曲同工。朱莉埃特也将在孤独中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或任何能够属于大自然的东西。在*理性的虚无中,大自然的语言已永远消亡。这种虚无已成为一种自然本身的和反抗自然的暴力,以至于自然最后会野蛮地消灭自己。

    与戈雅一样,在萨德看来,非理性继续在黑夜中守候,但是在这种警戒中它获得了新的力量。它一度是非存在,而现在则成为毁灭性力量。通过萨德和戈雅,西方世界有可能用暴力来超越自己的理性了,有可能恢复超出辩证法允诺的范围的悲剧体验了。

    在萨德和戈雅之后,而且从他们开始,非理性一直属于现代世界任何艺术作品中的决定性因素,也就是说,任何艺术作品都包含着这种使人透不过气的除恶因素。

    塔索的疯癫、斯威夫特的忧郁、卢梭的诸安都表现在他们的作品中,正如这些作品都表现了它们的作者。不论是在作品中还是在这些人的生活中,都有一种同样的狂乱或同样的辛辣在发挥作用。无疑,幻象在二者之间进行着交流,语言与演妄也相互交织。但是,在古典时期的体验中,艺术作品与疯癫更多地也是更深刻地在另一个层面上结合起来,说来奇怪,是在它们相互限制的地方结合起来。这是因为在那里疯癫向艺术作品挑战,挖苦贬低它,利用它的逼真画面制造出一种病态的幻觉世界那种语言是据妄,而不是一种艺术作品。反之,如果指妄被称作艺术作品,那么它便不再是贫乏的疯癫。然而,如果承认这个事实,那就不存在谁降服谁的问题,而是(在此想起蒙田需要在艺术作品停止诞生而又真正成为一个艺术作品时,发现产生艺术作品的不稳定中心。塔索和斯威夫特继卢克莱修之后证明了这种对立的情况。如果试图把这种对立的情况划分为清醒的间隙和发病状态是徒劳的。这种对立的情况显示出一种差异,由此提出了一个关于艺术作品的真实性问题;它是疯癫,还是一部艺术作品?是灵感,还是幻觉?是不由自主的胡言乱语,还是语言的纯净来源?它的真实性应该出自它问世之前人们的悲惨现实,还是应该远离它的发源地到假设的存在状态中寻找?这些作家的疯癫正好使其他人有机会看到,艺术作品的真实性是如何在令人沮丧的重复和疾病中一次又一次地产生。

    尼采的疯癫,凡·高或阿尔托的疯癫都表现在他们的作品中,也许是同样地深刻,但采取了另一种方式。现代世界的艺术作品频频地从疯癫中爆发出来,这一情况无疑丝毫不能表明这个世界的理性,不能表明这些作品的意义,甚至不能表明现实世界与这些艺术家之间的联系和决裂。但是,这种频繁性值得认真对待,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很紧迫的问题:自荷尔德林和条瓦尔的时代起,被疯癫“征服”的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人数不断增多。但是,我们在此不应产生任何误解。在疯癫和艺术作品之间,从未有过和解,没有更稳定的交流,也没有语言的沟通。它们的对立比以前更危险得多。它们的竞争现在已毫不留情,成为你死我活的斗争。阿尔托的疯癫丝毫没有从艺术作品中流露出来。他疯癫恰恰表现为“艺术作品的缺席”,表现为这种匾乏的反复出现,表现为从它的各个漫无边际的方面都可以体验到和估量出的根本虚空。尼采在最后的呼喊中宣布自己既是基督又是狄奥尼索斯。从艺术作品的角度看,这种宣告并不是处于理性与非理性的边界上的二者共同的梦想,即“阿卡狄亚牧羊人与太巴列的渔夫”的和解——这种梦想最终实现过,但立即消失了。这恰恰是艺术作品的毁灭。艺术作品因此不可能出现了,它必须陷于沉寂。而打击它的斧销恰恰出自这位哲学家之手。至于凡?高,他不想请求“医生准许他绘画”。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工作和他的疯癫是互不相容的。

    疯癫意味着与艺术作品的彻底决裂。它构成了基本的破坏要素,最终会瓦解艺术作品的真实性。它画出外部边界。这是消亡的边界,是以虚空为背景的轮廓。阿尔托的“作品”使体验到它本身在疯癫中的湮没。但是,这种体验,面对这种严峻考验而激发的勇气,所有那些猛烈投向语言空缺的词句,以及整个包围着虚空,更准确地说,与虚空相重合的肉体痛苦和恐惧的空间,合在一起,正是艺术作品本身,正是高耸在艺术作品空缺的深渊上的峭壁。疯癫不再是那种能使人窥见艺术作品的原始真相的模糊领域,而是一种明确的结论。在它的范围之外,这种原始真相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而且永远成为历史的悬案。尼采究竟是从1888年秋季的哪一天开始发疯,从此他的著作不再属于哲学而属于精神病学,这个时间并不重要。因为所有这些著作,包括寄给斯特林堡(strind-berg)引力的明信片,都体现尼采的思想,它们都与《悲剧的诞生》一脉相承。但是,我们不应从某种体系、某种主题的角度,甚至不应从某种生存状态的角度来考虑这种连续性。尼采的疯癫,即其思想的崩溃,恰恰使他的思想展现给现代世界。那种使他的思想无法存在的因素却把他的思想变成了我们的直接感受,那种因素剥夺了尼采的思想,但把这种思想给了我们。这并不意味着疯癫是艺术作品和现代世界所共有的唯一语言(病态的诅咒所造成的危害与心理分析所造成的威胁是对称的两极),而是意味着一种似乎被世界所湮没的、揭示世界的荒诞的、只能用病态来表现自己的作品,实际上是在自身内部与世界的时间打交道,驾驭时间和引导时间。由于疯癫打断了世界的时间,艺术作品便显示了一个虚空,一个沉默的片刻以及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它造成了一个不可弥合的缺口,迫使世界对自己提出质疑。艺术作品中必然出现的亵渎成分重新出现,而在那种陷入疯癫的作品中的时间里,世界被迫意识到自己的罪孽。从此,通过疯癫的中介,在艺术作品的范围内,世界在西方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有罪者。现在,它受到艺术作品的指控,被迫按照艺术作品的语言来规范自己,在艺术作品的压力下承担起认罪和补救的工作,承担起从非理性中恢复理性、再把理性交还给非理性的任务。吞没了艺术作品的疯癫正是我们活动的空间。它是一条无止境的追求道路。它要求我们担当起使徒和注释者的混合使命。这就是为什么说,尼采的高傲和凡?高的谦卑何时开始掺进了疯癫的声音这一问题是无足轻重的。疯癫只存在于艺术作品的最后一瞬间,因为艺术作品不断地把疯癫驱赶到其边缘。凡是有艺术作品的地方,就不会有疯癫。但是,疯癫又是与艺术作品共始终的,因为疯癫使艺术作品的真实性开始出现。艺术作品与疯癫共同诞生和变成现实的时刻,也就是世界开始发现自己受到那个艺术作品的指责,并对那个作品的性质负有责任的时候。

    疯癫的策略及其获得的新胜利就在于,世界试图通过心理学来评估疯癫和辨明它的合理性,但最它必须首先在疯癫面前证明自身的合理性,因为充满斗争和痛苦的世界是根据上述得出的结论。

  • 萨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

    前言

    1993年夏,美国(外交)季刊发表了我的一篇文章《文明的冲突?》。据该杂志的编辑讲,这篇文章在三年内所引起的争论,超过他们自40年代以来所发表的任何一篇文章。而它在三年内所引起的争论肯定也超过我所撰写的其他任何文章。对这篇文章的反应和评论来自各个大陆和许多国家。我在这篇文章中提出的论点:正在出现的全球政治的主要的和最危险的方面将是不同文明集团之间的冲突,引起了人们的各种反应:新奇、义愤、恐惧和困惑。无论这篇文章还产生了其他什么效果,它已触动了各个文明中的人们的神经。
    鉴于人们对这篇文章的兴趣、误解和争论,我似乎需要进一步阐述它所提出的问题。提出一个问题的建设性方式是陈述一个假设,这篇文章正是在做这样的尝试,而它的标题所带有的问号却被普遍忽视了。此书便旨在对该篇文章提出的问题提供一个充分的、深刻的和更详尽论证的解答。我在此书里试图详细阐述、提炼、补充、偶尔也界定该文章中提出的论题,并提出和涉及许多在该篇文章中没有论及或只是一笔带过的思想和主题。它们包括:文明的概念;普世文明的问题;权力和文明之间的关系;文明之间均势的转移;非西方社会中的文化本土化;文明的政治结构;西方普世主义、穆斯林的好战性和中国对自身文化的伸张所导致的冲突:对中国权力的增长所作出的反应——是均势还是搭车;断层线上战争的原因和动力;西方的未来和由各种文明构成的世界的未来。该文章所缺少的一个重大主题是人口增长对权力的不稳定和均势的关键影响。所缺少的第二个重要问题是这本书的标题和结束语所总结的:“文明的冲突是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建立在文明之上的国际秩序是防止世界大战的最可靠的保障。”
    这本书不是也并不打算成为一本社会科学著作,而是要对冷战之后全球政治的演变作出解释。它渴望提出一个对于学者有意义的和对于决策者有用的看待全球政治的框架或范式。对于其意义和有用性的检验不在于看它是否说明了正发生于全球政治中的所有的事情,它显然做不到这一点,而在于看它是否比其他任何可供选择的范式提供了一个更有意义的和更有用的观察国际发展的视角。此外,没有一个范式是永久有效的。虽然文明的研究方法可能有助于理解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全球政治,但并不意味着它同样有助于理解20世纪中叶和21世纪中叶的全球政治。
    最终形成该文章和这本书的思想,最初是我于1992年10月在设于华盛顿的美国企业研究所所作的一个布雷德利讲座上公开表述的,然后又在为奥林研究所关于“变化中的安全环境与美国的国家利益”项目准备的提纲中提出,这个项目是由史密斯·理查森基金会设立的。该篇文章发表之后,我在美国各地与学术界、政界、商界和其他各界人土一起参加了不可胜数的关于“冲突”的研讨会和会议。此外,我还有幸参加了在许多其他国家和地区举办的关于该篇文章及其主题的讨论会,包括阿根廷、比利时、中国、法国、德国、英国、南朝鲜、日本、卢森堡、俄国、沙特阿拉伯、新加坡、南非、西班牙、瑞典、瑞士和台湾等。这些讨论会使我面对了除印度教之外的所有主要文明,我从这些讨论的参加者的洞见和视角中获益匪浅。 1994-1995年我在哈佛大学主持关于冷战后世界的性质的研讨班,参加研讨班的学生总是活跃地对我的观点提出评论,而且时常是相当带批评性的评论,这更进一步刺激了我的写作愿望。本书的写作也极大地得益于哈佛大学约翰·奥林战略研究所和国际事务研究中心的学院环境及他们的支持。
    迈克尔·德施、罗伯特·基奥恩、法里德巩卡里亚和斯科特·齐默尔曼阅读了全部手稿,根据他们的评论,本书的内容和结构作了重大的改进。在本书的整个写作过程中,斯科特·齐默尔曼也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研究协助;如果没有他精力充沛的、内行的和热心的帮助,本书便不可能问世。我们的本科生助手彭特·琼和克里斯蒂安娜·布里格斯也作出了建设性的贡献。格雷斯·马吉斯特里斯打印了初稿,卡罗尔·爱德华兹极富责任心和高效率地多次重新打印手稿,以致于她一定几乎把大部分手稿都熟记在心。乔治斯·博查特出版公司的丹尼斯·香农和林思·考克斯,西蒙和舒斯特出版公司的罗伯特·阿萨赫那、罗伯特·本德和约翰娜·李在整个出版过程中对手稿给予了令人振奋的、专业性的指导。本人对所有这些人在此书的成书中所给予的帮助不胜感激。是他们使此书大为增色,余下的缺陷只应由我个人负责。
    此书的写作工作全仗约翰·奥林基金会和史密斯·理查森基金会的资助。如果没有它们的支持,它的完成可能要推迟若干年,本人衷心感谢它们的慷慨资助。尽管其他基金会越来越注重于国内问题,奥林基金会和史密斯·理查森基金会仍然把它们的兴趣和资助放在关于战争、和平以及国家和国际安全的研究工作上,为此堪加赞扬。

    第一章 世界政治的新时代

    引论:旗帜与文化认同

    1992年1月3日,俄罗斯和美国学者在莫斯科政府大楼的演讲厅中举行了一个会议。两个星期以前,苏联不复存在,俄罗斯联邦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结果,从前装饰在演讲台上的列宁塑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前墙上的俄罗斯联邦的国旗。一个美国人注意到,唯一的问题是那面国旗挂反了。当美国人向俄罗斯东道主指出这个问题后,他们在第一次休会期间迅速悄悄地纠正了这个错误。

    冷战结束后的几年中,人们的认同和那些认同的标志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全球政治开始沿着文化线被重构。被反挂的国旗是变化的一个迹象,但是越来越多的国旗正在被正确地高高挂起,俄罗斯人和其他民族正在他们新的文化认同的这样和那样的标志背后动员和前进。
    1994年4月18日,2000人聚集在萨拉热窝市挥舞着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的国旗。这些萨拉热窝人通过挥舞这些旗帜而不是联合国、北约或美国的旗帜,认同于他们的穆斯林伙伴,并告诉世界谁是他们真正的朋友,谁不是。
    1994年10月16日,洛杉矶的7000民众在“墨西哥国旗的旗海”下游行抗议187法案,该法案是一个通过公民投票决定的措施,它否定国家给予非法移民及其子女的多项福利。一些观察者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举着墨西哥国旗游行,同时又要求这个国家给予他们免费教育?他们应当挥舞美国国旗”。两个星期以后,更多的抗议者确实举着美国国旗在街上行进,但却是倒举着。这些旗帜显示187法案获得了有保障的胜利,它得到了加利福尼亚州59%的选民的赞同。
    在冷战后的世界,旗帜有其考虑的价值,其他文化认同的标志也是如此,包括十字架、新月形、甚至头盖,因为文化有其考虑的价值,文化认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最有意义的东西。人们正在发现新的但常常是旧的认同,在新的但常常是旧的旗帜下行进,这导致了同新的但常常是旧的敌人的战争。
    迈克尔·迪布丁的小说(死亡环礁湖)中的威尼斯民族主义煽动者,用一个不祥的世界观为这一新时期作了很好的表述:“如果没有真正的敌人,也就没有真正的朋友。除非我们憎恨非我族类,我们便不可能爱我族类。这些是我们在一个世纪之后正在痛苦地重新发现的古老真理和更加充满情感的奢谈。那些否定它们的人也否定他们的家庭、他们的遗产、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出生权,以及他们本身!他们不能轻易地得到原谅。”政治家和学者们不能忽视蕴含在这些古老真理中的不幸的真理。对于那些正在寻求认同和重新创造种族性的人们来说,敌人是必不可少的,而潜在的最危险的敌人会出现在世界主要文明的断层线上。
    本书的主题是文化和文化认同(它在最广泛的层面上是文明认同)形成了冷战后世界上的结合、分裂和冲突模式。本书的五个组成部分详细阐述了这一主要命题的推论。
    第一部分:历史上,全球政治第一次成为多极的和多文明的;现代化有别于西方化,它既未产生任何有意义的普世文明,也未产生非西方社会的西方化。
    第二部分:文明之间的均势正在发生变化:西方的影响在相对下降;亚洲文明正在扩张其经济、军事和政治权力;伊斯兰世界正在出现人口爆炸,这造成了穆斯林国家及其邻国的不稳定;非西方文明一般正在重新肯定自己的文化价值。
    第三部分:以文明为基础的世界秩序正在出现:文化类同的社会彼此合作;从一个文明转变为另一个文明的努力没有获得成功;各国围绕着它们文明的领导国家或核心国家来划分自己的归属。
    第四部分:西方国家的普世主义日益把它引向同其他文明的冲突,最严重的是同伊斯兰和中国的冲突;在区域层面的断层线上的战争,很大程度上是穆斯林同非穆斯林的战争,产生了“亲缘国家的集结”和更广泛的逐步升级的威胁,并因此引起核心国家努力地止这些战争。
    第五章:西方的生存依赖于美国人重新肯定他们对西方的认同,以及西方人把自己的文明看作独特的而不是普遍的,并且团结起来更新和保护自己的文化,使它免受来自非西方社会的挑战。避免全球的文明战争要靠世界领导人愿意维持全球政治的多文明特征,并为此进行合作。

    一个多极和多文化的世界

    在冷战后的世界中,全球政治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多极的和多文化的。在人类生存的大部分时期,文明之间的交往是间断的或根本不存在。然后,随着现代时期的启始,大约在公元1500年,全球政治呈现出两个方面。在400多年里,西方的民族国家——英国、法国、西班牙、奥地利、普鲁士、德国和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在西方文明内构成了一个多极的国际体系,并且彼此相互影响、竞争和开战。同时,西方民族也扩张、征服、殖民,或决定性地影响所有其他文明。冷战时期,全球政治成为两极化的,世界被分裂为三个部分。一个由美国领导的最富裕的和民主的社会集团,同一个与苏联联合和受它领导的略贫穷一些的集团展开了竞争,这是一个无所不在的意识形态的、政治的、经济的,有时是军事的竞争。许多这样的冲突发生在这两个阵营以外的由下述国家组成的第三世界里:它们常常是贫穷的,缺少政治稳定性的,新近独立的,宣称是不结盟的。

    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共产主义世界的崩溃,冷战的国际体系成为历史。在后冷战的世界中,人民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不是意识形态的、政治的或经济的,而是文化的区别。人民和民族正试图回答人类可能面对的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是谁?他们用人类曾经用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传统方式来回答它,即提到对于他们来说最有意义的事物。人们用祖先、宗教、语言、历史、价值、习俗和体制来界定自己。他们认同于部落、种族集团、宗教社团、民族,以及在最广泛的层面上认同文明。人们不仅使用政治来促进他们的利益,而且还用它来界定自己的认同。我们只有在了解我们不是谁。并常常只有在了解我们反对谁时,才了解我们是谁。民族国家仍然是世界事务中的主要因素。它们的行为像过去一样受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的影响,但也受文化偏好、文化共性和文化差异的影响。对国家最重要的分类不再是冷战中的三个集团,而是世界上的七、八个主要文明。非西方社会,特别是东亚社会,正在发展自己的经济财富,创造提高军事力量和政治影响力的基础。随着权力和自信心的增长,非西方社会越来越伸张自己的文化价值,并拒绝那些由西方“强加”给它们的文化价值。亨利·基辛格曾注意到:“21世纪的国际体系……将至少包括六个主要的强大力量——美国、欧洲、中国、日本、俄国,也许还有印度——以及大量中等国家和小国。”基辛格提到的六个主要强大力量属于五个十分不同的文明,此外,还存在着一些重要的伊斯兰国家,它们的战略位置、庞大的人口和(或)石油资源,使得它们在世界事务中具有影响力。在这个新世界中,区域政治是种族的政治,全球政治是文明的政治。文明的冲突取代了超级大国的竞争。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最普遍的、重要的和危险的冲突不是社会阶级之间、富人和穷人之间,或其他以经济来划分的集团之间的冲突,而是属于不同文化实体的人民之间的冲突。部落战争和种族冲突将发生在文明之内。然而,当来自不同文明的其他国家和集团集结起来支持它们的“亲缘国家”时,这些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之间的暴力就带有逐步升级的潜力。索马里部族的流血冲突没有造成更广泛的冲突威胁。卢旺达部落的流血冲突波及了乌干达、扎伊尔、布隆迪,但是没有广泛地蔓延。波黑、高加索、中亚,或克什米尔境内的文明之间的流血冲突,可能演化为更大的战争。在南斯拉夫的冲突中,俄罗斯向塞尔维亚人提供外交支持,而沙特阿拉伯、土耳其、伊朗和利比亚向波斯尼亚人提供资金和武器,但它们这样做不是由于意识形态,或者权力政治或经济利益的缘故,而是由于文化亲缘关系。瓦茨拉夫·哈韦尔注意到,“文化的冲突正在增长,而且如今比以往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危险”,雅克·德洛尔也认为,“未来的冲突将由文化因素而不是经济或意识形态所引起”。而最危险的文化冲突是沿着文明的断层线发生的那些冲突。

    在冷战后的世界,文化既是分裂的力量,又是统一的力量。人民被意识形态所分离,却又被文化统一在一起,如两个德国所经历的那样,也如两个朝鲜和几个中国正开始经历的那样。社会被意识形态或历史环境统一在一起,却又被文明所分裂,它们或者像苏联、南斯拉夫和波斯尼亚那样分裂开来,或者像乌克兰、尼日利亚、苏丹、印度、斯里兰卡和许多其他国家的情况那样,陷于激烈的紧张状态。具有文化亲缘关系的国家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相互合作。建立在具有文化共同性的国家基础之上的国际组织,如欧洲联盟,远比那些试图超越文化的国际组织成功。在45年里,“铁幕”是欧洲的主要分裂线。这条线已东移了几百英里。现在,它是一条一方面把西方基督教民族分离于穆斯林,另一方面把它分离于东正教的界线。

    哲学假定、基本价值、社会关系、习俗以及全面的生活现在各文明之间有重大的差异。遍及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宗教复兴正在加强这些文化差异。文化可以改变,它们的性质对政治和经济的影响可能随时期的不同而不同。但是,文明之间在政治和经济发展方面的重大差异显然植根于它们不同的文化之中。东亚经济的成功有其东亚文化的根源,正如在取得稳定的民主政治制度方面东亚社会所遇到的困难有其文化根源一样。伊斯兰文化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民主未能在大部分伊斯兰世界中出现。后共产主义的东欧社会和前苏联的发展受到了其文明认同的影响。那些具有西方基督教遗产的国家正在取得经济发展和民主政治的进步;东正教国家的经济和政治发展前景尚不明朗;而各穆斯林共和国的前景则很暗淡。
    西方是而且在未来的若干年里仍将是最强大的文明。然而,它的权力相对于其他文明正在下降。当西方试图伸张它的价值并保护它的利益时,非西方社会正面;临着一个选择。其中一些试图竭力仿效和加入西方,或者“搭车”。其他儒教社会和伊斯兰社会则试图扩大自己的经济和军事力量以抵制和“用均势来平衡”西方。因此,后冷战时代世界政治的一个主轴是西方的力量和文化与非西方的力量和文化的相互作用。

    总而言之,冷战后时代的世界是一个包含了七个或八个文明的世界。文化的共性和差异影响了国家的利益、对抗和联合。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绝大多数来自不同的文明。最可能逐步升级为更大规模的战争的地区冲突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集团和国家之间的冲突。政治和经济发展的主导模式因文明的不同而不同。国际议题中的关键争论问题包含文明之间的差异。权力正在从长期以来占支配地位的西方向非西方的各文明转移。全球政治已变成多极的和多文明的。

    其他世界?

    地图和范式。后冷战时代的世界政治受文化因素的影响,并包含来自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的相互作用,这一画面是非常简单化的。它省略了许多事物,歪曲了一些事物,模糊了其他事物。

    然而,如果我们想要认真地对世界进行思考,并有效地在其中活动,某种简化现实的图画、某种理论、概念、模式和范式就是必要的。正如威廉·詹姆斯所说,如果没有这样的思想产物,就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混乱”。托马斯·库恩在其经典著作《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显示了思想和科学的进步是由新范式代替旧范式所构成的,当旧的范式变得日益不能解释新的或新发现的事实时,能用更加令人满意的方法来说明那些事实的范式就取代了它。库恩写道:“一种理论要想被接受为一个范式,必须看上去强于其竞争对手,但它不必要解释,事实上也从来没有解释所有它可能遇到的事实。”约翰·刘易斯·加迪斯也明智地观察到,“寻找穿过所不熟悉的领域的道路,一般需要某种地图。像认识本身一样,制图学是使得我们了解自己在哪儿和可能走向哪儿的必要的简化。”正如他所指出的,超级大国竞争的冷战形象就是这样一个模式,它是由哈里·杜鲁门首次清楚地表达的,作为“地缘政治制图学方面的练习,它用每个人都能理解的话来描述国际图景,以此来为即将实行的复杂的遏制战略铺平道路”。世界观和因果关系理论对国际政治是不可缺少的指导。

    40年来,国际关系的研究者和实践者都是根据非常简化的但也是非常有用的关于世界事务的冷战范式来思考和行动的。这一范式不能说明世界政治中发生的一切事情。用库恩的话说,存在着许多例外,而且这一范式时而会妨碍学者和政治家看清一些重大的发展,如中苏破裂。然而,作为全球政治的简单模式,它比其他任何竞争对手都更能说明更重要的现象。它是思考国际事务的必不可少的出发点,几乎被普遍接受,并影响了两代人关于世界政治的思考。

    简化的范式或地图对于人类的思想和行动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方面,我们必须清楚地阐述理论或模式,并有意识地运用它们来指导我们的行为。或者,我们可以否认需要这样的指导,并假设我们将只是根据具体的“客观”事实来行动,根据“它的是非曲直”来处理每一个案。然而,如果我们这样假定,我们就欺骗了自己。因为在我们的头脑中隐藏着一些假设、偏好和偏见,它们决定我们如何看待现实,留意什么事实和怎样判断它们的重要性和价值。我们需要明确的或含蓄的模式以便能够:
    1.理顺和总结现实;
    2.理解现象之间的因果关系;
    3.预期,如果我们幸运的话,预测未来的发展;
    4.从不重要的东西中区分出重要的东西;
    5.弄清我们应当选择哪条道路来实现我们的目标。
    每一个模式或地图都是一个抽象,而且对于一些目的比对另一些目的更有用。一份道路图告诉我们怎样从A点驶到B点,但如果我们驾驶飞机,它就不是很有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想要一份突出飞机场、无线电航空信标、飞行路线和地形的地图。然而,如果没有地图,我们将会迷路。一份地图越详细,就越能充分地反映现实。然而,一张过分详细的地图对于许多目的来说并非有用。如果我们想要沿高速公路从一个大城市前往另一个大城市,我们并不需要包括许多与机动运输工具无关的信息的地图,因为在这样的地图中,主要的公路被淹没在大量复杂的次要道路中了,我们可能发现这样的地图令人糊涂。另一方面,一份其中只有一条高速公路的地图,可能会排除许多现实,并限制我们发现可供选择的道路的能力,如果这条高速公路被重大的交通事故堵塞的话。简而言之,我们需要一份这样的地图,它既描绘出了现实,又把现实简化到能够很好地服务于我们的目的。冷战结束时,人们提出了一些世界政治的地图或范式。一个世界:欢欣而和谐。一个被广泛阐明的范式建立在下述假设之上:冷战的结束意味着全球政治中重大冲突的结束和相对和谐的世界的出现。受到最广泛讨论的对此模式的阐述是弗朗西斯·福山提出的“历史的终结”的命题。[一个类似的论证并不是建立在冷战结束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经济和社会的长期值势将导致一个“普世文明”的论点的基础上。对此第三章将作讨论]福山论证说,“我们可能正在目睹……这样的历史终结,即人类意识形态的演进的终结点和作为人类政府最终形式的西方自由民主制的普及。”他说,可以肯定,在第三世界中可能发生一些冲突,但全球冲突已经终结,且不仅仅是在欧洲。“正是在非欧洲的世界中”,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在中国和苏联。思想的战争已经终结。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信仰者可能将仍然存在于“像马那瓜、平壤和马萨诸塞的坎布里奇这样一些地方”,但是自由民主制已经获得全面胜利。未来人们将不再致力于令人振奋的思想斗争,而是致力于解决世间的经济问题和技术问题。他相当惋惜地总结道,这将是十分令人厌倦的。

    对和谐的期待得到了广泛的赞同。政治领袖和知识领袖都详细阐述了类似的观点。柏林墙倒塌了,共产主义政权垮台了,美国将呈现出新的重要性,前共产主义的对手将参与“伙伴关系”和“重大的讨价还价。,维持和平和创造和平将被提到每日日程上。世界最主要国家的总统宣布了“新的世界秩序”;世界最主要大学的校长否决了对一名从事安全研究的教授的任命。因为不再有此需要:“赞美神!我们不再研究战争,因为不再有战争”。
    冷战结束时的异常欢欣时刻产生了和谐的错觉,它很快就被证明确实是错觉。世界变得不同于20世纪初了,但并不一定是更加和平。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进步却不是不可避免的。20世纪的其他每一场重大冲突结束时都曾流行类似的和谐错觉。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结束战争的战争”,是创造一个能保障民主国家安全的世界的战争。就像富兰克林·罗斯福所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将“结束多边行动体系、排他性的联盟、均势和所有其他已尝试了许多世纪但总是遭到失败的权术”。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将有“一个所有热爱和平的国家”组成的“世界组织”和“永久的和平结构的开端”。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产生了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改变了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的走向民主制的趋向。第二次世界大战产生了真正的全球冷战。冷战结束时的和谐错觉很快被下述情况所驱散:发生了大量的种族冲突和“种族清洗”,法律和秩序陷于崩溃,出现了国家之间联盟和冲突的新模式,新共产主义和新法西斯主义开始复活,宗教原教旨主义得到了加强,俄国结束了同西方关系的“微笑外交”和“同意政策”,联合国和美国没有能力制止流血的地区冲突,一个正在兴起的中国日益自我伸张。在柏林墙倒塌五年之后,世界比冷战时代的任何五年都更频繁地听到“种族灭绝”一词。一个和谐世界的范式显然距离现实太遥远,它不能对后冷战世界作有用的指导。
    两个世界:我们和他们。虽然在一些重大冲突结束时出现了对一个世界的期待,但整个人类历史上的两个世界思维模式的倾向再次出现。人们总是试图把人分成我们和他们,集团中的和集团外的,我们的文明和那些野蛮人。学者们曾根据东方和西方、南方和北方、中心和外围来分析世界。穆斯林传统上把世界分为Dar al-Islam和Dar al-Harb,即和平的住所和战争的住所。这十区分在相反的意义上反映在冷战结束时美国学者把世界划分为“和平地带”和“动乱地带”。前者包括西方和日本,它拥有大约15%的世界人口,后者包括其他所有的人。
    说世界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于现实,这取决于如何界定这两部分。出现在各种名称下的最普遍的划分是富裕(现代的、发达的)国家和贫穷(传统的、不发达的或发展中的)国家。从历史上来说,与这种经济划分方法相关的是西方和东方之间的文化划分方法,后者较少强调经济富裕程度的差别,较多强调基本的哲学、价值和生活方式差别。这些形象中的每一种都反映了现实的某些成份,但同时又有局限性。富裕的现代国家具有一些使它们区分于贫困的传统国家的共同特征,后者也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财富的差别可能导致社会之间的冲突,但是有证据表明这主要发生在当富裕的、更强大的社会试图征服贫穷的或更传统的社会,并使之殖民化时。西方在400年间就是这样做的,然后一些殖民地开始造反,发动了反对殖民国家的解放战争,殖民国家则很可能失去了建立殖民帝国的意志。在当代世界,已发生了非殖民化,殖民地的解放战争被已获得了解放的民族之间的冲突所代替。

    在更一般的层面上,富国和穷国之间的冲突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特殊的环境以外,穷国缺乏向富国挑战的政治团结力、经济实力和军事能力。亚洲和拉丁美洲的经济发展正在模糊所有者和一无所有者之间的简单的界限。富国可能彼此进行贸易战;穷国可能彼此进行暴力战争;但是贫穷的南方和富裕的北方之间的国际阶级战争几乎像一个幸福和谐的世界一样远离现实。
    把世界在文化上划分为两部分更没有意义。西方在某种层面上是一个实体。然而,非西方国家除了它们都是非西方的之外还有什么共同性吗?日本、中国、印度、穆斯林和非洲文明在宗教、社会结构、体制和普遍价值观方面几乎没有共同之处。非西方的统一和东西方的两分法是西方制造出来的神话。这些神话带有东方主义的缺陷,对此爱德华·赛义德作了适当的批评,因为他宣扬了“熟人(欧洲、西方、‘我们’)同陌生人(地中海以东地区、东方、‘他们’)之间的差别”,而且假定前者天生优越于后者。冷战时期,世界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沿着一个意识形态系列两极化的。然而,不存在一个单一的文化系列。“东方”和“西方”文化上的两极化,部分是由于把欧洲文明称作西方文明的普遍的但却是不幸的做法所致。代替“东方和西方”的,是“西方和非西方”这一较恰当的提法,它至少暗示存在着许多非西方。世界太复杂,以致不能简单地在经济上把它划分为南方和北方,或在文化上把它划分为东方和西方,就大多数目的而言,这样的想象是毫无意义的。

    或多或少184个国家。描绘后冷战世界的第三个地图产生于常常被称为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理论的东西。根据这一理论,国家是世界事务中主要的而且确实是唯一重要的活动者,国家之间的关系处于无政府状态,因此为了确保自己的生存和安全,国家总是试图尽量扩大它们的权力。如果一个国家看到另一个国家正在增强自己的权力,因而成为一个潜在的威胁,它就要试图通过加强自己的权力,或者通过与其他国家结盟,来保护自身安全。冷战后世界中或多或少有184个国家的利益和行为都可以根据这些假设来预测。

    这种关于世界的描述对于分析国际事务和解释许多国家行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起点。国家是而且仍将是世界事务中起支配作用的实体。它们维持军队,实施外交,谈判条约,控制国际组织,影响并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塑造生产和商业。各国政府把确保本国的外部安全作为优先考虑(虽然它们可能常常把对付内部威胁以确保政府的安全作为更优先的考虑)。从整体上说,这一国家主义范式的确比一个世界或两个世界的范式更现实地反映了全球政治的情况,并提供了这方面的指导。

    然而,它也有严重的局限。

    它假设所有的国家都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利益,并以同样的方式行动。它简单地假定权力是理解国家行为的唯一出发点,但却没有达到深入的理解。国家根据权力,但除此之外也根据许多其他东西来确定自己的利益。国家固然常常试图保持均势,但如果这就是它们所做的一切,那么西欧国家也许就会在40年代末与苏联携手反对美国了。国家主要对所察觉的威胁作出反应,欧洲国家因此看到了来自东方的政治、意识形态和军事的威胁。它们用一种根据经典现实主义理论无法预测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的利益。价值、文化和体制深刻地影响国家如何界定它们的利益。国家的利益不仅受其内部价值和体制的影响,也受国际规范和国际体制的影响。在主要的安全关注之上和之外,不同类型的国家用不同的方式来界定自己的利益。具有类似文化和体制的国家会看到它们之间的共同利益。民主国家同其他民主国家有共同性,因此不会彼此发动战争。加拿大不必同另一个国家结盟来威慑美国的侵略。
    在基本层面上,国家主义的范式所作的假设在整个历史上一直是有效的,但它因此无助于我们理解冷战后的全球政治如何不同于冷战期间和冷战之前的全球政治。然而它们之间显然存在着差别。在冷战后的世界中,国家日益根据文明来确定自己的利益。它们同具有与自己相似或共同文化的国家合作或结盟,并常常同具有不同文化的国家发生冲突。国家根据其他国家的意图来确定威胁,而这些意图以及看待它们的方式受到文化考虑的强大影响。公众和政治家不太可能认为威胁会产生于他们感到能够理解和可信任的民族,因为他们具有共同的语言、宗教、价值、体制和文化。他们更可能认为威胁会来自那样一些国家:它们的社会具有不同的文化,因此他们对之不理解和感到不可信任。既然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苏联不再构成对自由世界的威胁,美国不再构成对共产主义世界的威胁,那么这两个世界中的国家就日益认为威胁会来自文化不同的社会。
    尽管国家仍然是国际事务中的主要活动者,它们却也正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主权、职能和权力。国际机构现在宣称拥有判断和限制国家在自己领土范围内行事的权利。在一些情况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欧洲,国际机构已承担起以前由国家来执行的重要职能,强有力的国际行政机构已被制造出来,它们直接作用于公民个人。全球范围内,存在着国家政府丧失权力的趋势,其过程也是通过把权力下放给次国家的、地区的、省的和地方的政治实体。在许多国家,包括那些发达世界中的国家,存在着提倡实质的自主和脱离国家的地区运动。各国政府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已失去了控制资金从他们的国家流入和流出的能力,而且越来越难以控制思想、技术、商品和人员的流动。简而言之,国家边界已日益变得容易被渗透。所有这些发展导致许多人认为坚硬互碰的“台球”式国家将逐渐消失,这种国家自1648年威斯特优利亚条约* 以来曾一直被有意地当作规范;现在,各种复杂的、多层次的国际秩序的出现已更加接近于中世纪时期的情况。
    完全的混乱。国家的弱化和“衰败的国家”的出现,促使人们勾画出第四个无政府状态下的世界的形象。这一范式强调:政府权威的崩溃;国家的分裂;部落、种族和宗教冲突的加强;国际犯罪
    *1648年的威斯特优利亚条约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及欧洲多数邦国代表达成的一批协议的总称,它结束了欧洲长期混战(包括西班牙荷兰80年战争和德意志30年战争)的局面,划定了各国疆域和确认了它们的主权。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这标志着当代民族国家形成过程的一个转折点。——编者注
    组织的出现;避难者倍增至数千万人;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扩散;恐怖主义的泛滥;大屠杀和种族清洗的盛行。两本于1993年出版的畅销书的书名令人信服地提出和总结了这幅陷于混乱的世界的图景,一本是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的《大失控》,另一本是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的《大混乱》。
    同国家主义的范式一样,混乱的范式也接近于现实。它提供了一幅关于世界上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生动、精确的图景,而与以国家为主体的范式不同的是,它突出了冷战结束以来世界政治中所发生的重大变化。例如,到1993年初为止,估计全世界共发生了48场种族战争,前苏联存在着164个“领土一种族要求和与边境有关的冲突”,其中30个卷入了某种形式的武装冲突。然而,混乱范式由于过于接近现实,因而比国家主义范式有更大的缺陷。世界可能是混乱的,但它并非全然无秩序。把世界描述成普遍的和无区别的无政府状态,几乎没有提供任何线索可以用来理解世界,整理事件和估价它们的重要性,预测无政府状态的趋势,区分不同类型的混乱和它们可能不同的原因和后果,为政府政策制定者提出指导路线。
    不同世界的比较:现实主义、简化和预测
    这四个范式中的每一个都显示了现实主义和简化两方面的不同结合。每一个都含有自身的缺点和局限。可以设想,这些缺点和局限可以通过各范式的结合和提出例如世界同时参与分裂和整合的过程来加以抵消。两个趋势确实都存在,因此一个较复杂的模式将比一个较简单的模式更接近于现实。然而,这会为了现实主义而牺牲简化,而且,如果走得过远,会导致拒绝所有的范式和理论。此外,同时包含两个相反趋势的分裂一整合模式,未能提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一个趋势占上风,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另一个占上风。我们所遇到的挑战是如何在一个相似的抽象思维层面上,提出一个比其他范式都更能说明更关键的事件和提供对趋势的更深入理解的范式。

    这四个范式彼此也不相容。世界不可能既是一个整体,又在根本上分裂为东方和西方,或南方和北方。如果民族国家是分裂的,而且又被日益扩散的国内冲突搞得无所适从,它也不可能是国际事务的坚实基石。世界既不是一个,或两个,或184个,也不可能是近乎无限多的部落、种族集团和民族。
    从七八个文明来看待世界,可避免许多困难。它不像一个世界和两个世界的范式那样,为了简化而牺牲现实;但它也不像国家主义和混乱范式那样为了现实而牺牲简化。它提供了一个易于把握和易于理解的框架,可以用来理解世界,在越来越多的冲突中区分不重要的和重要的,预测未来的发展,为政策制定者提供指导路线。它也建立在其他范式的要素的基础之上,并结合了这些要素。它与其他范式之间较之那些范式彼此之间更加相容。例如,从文明角度看世界的方法认为:
    ●世界中的整合力量是真实的,而且正在产生对文化伸张和文明意识的抵消力量。
    ●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分为二的,主要的区分存在于迄今占统治地位的西方文明和其他文明之间,然而,其他文明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简言之,世界是划分为一个统一的西方和一个由许多部分组成的非西方。
    ●民族国家是而且仍将是世界事务中最重要的因素,但它们的利益、联合和冲突日益受到文化和文明因素的影响。
    ●世界确实是无政府主义的,充满了部落和民族冲突,但是给稳定带来最大危险的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冲突。
    这样,文明的范式为理解20世纪结束之际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提出了一个相对简单但又不过于简单的地图。然而,任何范式都不可能永远有效。世界政治的冷战模式在40年中是有用的和相关的,但它在20世纪80年代末已变得过时了。在将来的某一时刻,文明的范式将遭受类似的命运。然而,就当前阶段来说,它为区分较重要的和较不重要的东西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指导。例如1993年初48个种族冲突中的将近一半发生于不同文明的集团之间。文明的视角导致联合国秘书长和美国国务卿把他们的维和努力集中在这些冲突上,它们比其他冲突更可能升级为更广泛的战争。
    范式也能导出预测,对一个范式的有效性和有用性的决定性检验应当达到这样的程度:从这个范式导出的预测结果证明比其他可供选择的范式更精确。例如;国家主义范式导致约翰·米尔斯海默预测“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的局势成熟到它们之间可能爆发安全竞争。像俄罗斯和乌克兰这样彼此之间有漫长而无保护的共同边界的大国,常常陷入因担忧安全而导致的竞争。俄罗斯和乌克兰可能克服这一担忧,学会一起和谐生存,但如果它们这样做,那将是反常的”。另一方面,文明的范式强调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密切的文化、人员和历史联系和两国内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混合,于是把注意的焦点放在分裂东正教的东乌克兰和东仪天主教的西乌克兰的文明断层上,这是一个长期存在的主要历史事实,与把国家看作是统一的和自我认同的实体的“现实主义”国家概念相一致,而这却完全被米尔斯海默忽略了。国家主义的研究方法突出了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战争,而文明的研究方法却对发生这种战争的可能性作了最低的估计,它突出了乌克兰分裂为二的可能性,这是文化因素可能导致人们预测的分裂,它可能比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更猛烈,但远不及南斯拉夫的分裂血腥。这些不同的预测也引起不同的政策优先考虑。米尔斯海默依据国家主义预测了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和俄罗斯人可能战胜乌克兰人,这导致他支持乌克兰拥有核武器。文明的研究方法则鼓励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进行合作,敦促乌克兰放弃其核武器,提倡通过大量的经济援助和其他措施来帮助乌克兰维持统一和独立,为防止可能发生的乌克兰的分裂而倡议应急计划。
    冷战结束后的许多重要发展都与文明的范式相一致,并可以从它作出预测。这些发展包括:苏联和南斯拉夫发生分裂;它们前领土上爆发战争;宗教原教旨主义正在世界各地兴起;俄罗斯、土耳其和墨西哥国内进行着关于认同的斗争;美国和日本之间贸易冲突加剧;伊斯兰教国家在伊朗和利比亚问题上抵制西方的压力;伊斯兰教国家和儒教国家努力争取获得核武器和运载工具;中国继续扮演“局外者”大国的角色;一些国家中新的民主政权得到巩固,另一些则没有;东亚在发展武器上进行竞争。

    文明的范式与正在出现的世界的相关性通过1993年六个月期间发生的适合于这一范式的事件得到了说明:
    ●前南斯拉夫的克罗地亚人、穆斯林和塞尔维亚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不断并逐渐加剧;
    ●西方未能对波斯尼亚的穆斯林提供有意义的支持,未能像谴责塞尔维亚人种族灭绝行动那样来谴责克罗地亚人的种族灭绝行动;
    ●俄罗斯不愿加入联合国安理会的其他成员国的行动,以促使克罗地亚的塞尔维亚人与克罗地亚政府一起创造和平,同时伊朗和其他穆斯林国家提供了18000人的军队保护波斯尼亚的穆斯林;
    ●亚美尼亚人同阿塞拜疆人的战争加剧,土耳其和伊朗要求亚美尼亚人放弃他们征服的土地,土耳其把军队部署到阿塞拜疆边界上,伊朗部署的军队跨过了阿塞拜疆边界,俄罗斯人警告说伊朗的行动将促使“冲突升级”,并“将把它推到危险的国际化边缘”;
    ●俄罗斯军队和圣战者组织游击队之间的战斗在中亚持续不断;
    ●在维也纳国际人权大会上,美国国务卿沃伦·克里斯托弗领导的西方同伊斯兰教和儒教国家的联盟发生了对抗,前者谴责“文化相对主义”,后者抵制“西方普世主义”;
    ●俄罗斯和北约的军事计划者以类似的方式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来自南方的威胁”上;
    ●显然几乎完全是沿着文明界线进行的投票,把举办2000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资格给了悉尼而不是北京;
    ●中国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部件导致美国要为此对中国实行制裁;中美之间因据说中国向伊朗转让核技术而发生对抗;
    ●尽管美国作出了强烈抗议,中国还是破坏了暂时停止核试验的协定而进行核武器试验;北朝鲜拒绝就其发展核武器计划进行进一步谈判;
    ●据透露,美国国务院正在执行对伊朗和伊拉克的“双重遏制”政策;
    ●美国国防部宣布了为两个“重大的地区冲突”准备的新战略,一个是针对北朝鲜的冲突,另一个是针对伊朗或伊拉克的;
    ●伊朗总统号召同中国和印度结盟,以便“我们能够获得国际事件的决定权”;
    ●新的德国立法急剧削减了接受避难的限额;
    ●俄罗斯总统鲍里斯·叶利钦和乌克兰总统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在黑海舰队和其他问题的处理上达成了协议;
    ●美国轰炸巴格达,它实际上得到了西方政府的一致支持,但几乎所有的穆斯林政府都谴责它是西方“双重标准”的又一例证;
    ●美国把苏丹列为恐怖主义国家,并指出埃及的谢克·奥马尔·阿卜杜勒·拉赫曼及其追随者阴谋“发动一场反对美国的城市恐怖主义战争”;
    ●最终接受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加入北约的前景得到了改善;
    ●1993年俄国总统选举显示出俄国确实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因为它的人民和精英不能确定他们是应当加入西方,还是向西方挑战。
    如果把90年代初任何其他六个月发生的类似事件汇编成一个清单,就会发现它们都显示出文明范式的相关性。

    在冷战的最初年月里,加拿大政治家莱斯特·皮尔逊富有先见之明地指出了非西方社会的复兴和活力。他警告说;“设想这些诞生于东方的新的政治社会将复制那些我们西方人所熟悉的政治社会是荒谬的。这些东方文明的复兴将采取新的形式。”他在指出“几世纪以来”国际关系一直是欧洲国家之间的关系之后,提出“最广泛的问题不再出现在同一文明的国家之间,而是出现在各文明之间”。旷日持久的冷战两极化推迟了皮尔逊预料的即将来临的发展。冷战的结束使他在50年代确认的文化和文明力量得以释放出来,广大学者和观察者已承认并强调了这些全球政治中的新因素的新作用。费尔南·罗代德尔曾明智地警告说:“对于对当代世界感兴趣的人来说,尤其对那些不仅对当代世界感兴趣,而且还想有所作为的人来说,‘值得’了解怎样在一幅世界地图上发现今天存在着什么文明,了解怎样能界定它们的边界、它们的中心和它们的外围、它们的范围和人们在那儿呼吸的空气,它们内部一般的和特殊的存在‘形式’和结合形式。否则,可能会产生怎样的灾难性的观点错误啊!”

    第二章历史上的文明和今天的文明

    文明的性质

    人类的历史是文明的历史。不可能用其他任何思路来思考人类的发展。这一历史穿越了历代文明,从古代苏美尔文明和埃及文明到古典文明和中美洲文明再到基督教文明和伊斯兰文明,还穿越了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的连续表现形式。在整个历史上,文明为人们提供了最广泛的认同。结果,杰出的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包括马克斯·韦伯、埃米尔·德克海姆、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皮季里姆·索罗金、阿诺德·汤因比、艾尔弗雷德·韦伯、克罗伯、菲利普·巴格比、卡罗尔·奎格利、拉什顿·库尔伯恩、克里斯托弗·道森、艾森施塔特、费尔南·布罗代尔、威廉·麦克尼尔、阿达·搏兹曼、伊曼纽尔·沃勒斯坦、费利佩·费尔南德斯-阿姆斯托以及其他一些人,在很大程度上一直在探索文明的起源、形成、兴起、相互作用、成就、衰落和消亡。这些作者和其他一些作者撰写了大量博大精深的著作,致力于文明的比较分析。视角、方法、焦点和概念的差异在这些著作中随处可见。然而,在关于文明的性质。认同和变化的中心命题上仍存在着广泛的一致意见。

    首先,在单一文明和多元文明的看法之间存在着分歧。文明的观点是由18世纪法国思想家相对于“野蛮状态”提出的。文明社会不同于原始社会,因为它是定居的、城市的和识字的。文明化的是好的,非文明化的是坏的。文明的概念提供了一个判断社会的标准;而且19世纪期间,欧洲人把许多思想能量、外交能量和政治能量投入于详细阐述一个标准,根据它来判断非欧洲人的社会是否充分“文明化”到可以被接受为欧洲人所支配的国际体系的成员。然而同时,人们越来越多地谈论多元文明。这意味着“放弃把一个文明解释为一种理想,或毋宁说是唯一的理想”,并意味着放弃一个假定:只存在一个单一的标准来判断什么是文明化的,这个标准用布罗代尔的话说即是,“仅限于少数特权民族或集团,即人类的‘精英”’。相反,存在着许多文明,它们每一个都以自己的方式文明化了。简而言之,单一文明的论点“丧失了其某些威望”,而一个单一意义上的文明事实上可能在多元意义上是相当非文明化的。

    多元文明是本书所关注的,但单一文明和多元文明之间的分歧仍然与本书有关。单一文明的观点已重现在关于存在着一个普遍的世界文明的争论中。这一争论不可能持久,但探索各文明是否将变得更加文明化是有用的,这正是本书最后一章所做的。

    第二,在德国之外,文明被看作是一个文化实体。19世纪德国的思想家描述了文明和文化之间的明显区别,前者包括技巧、技术和物质的因素,后者包括价值、理想和一个社会更高级的思想艺术性、道德性。这一区分在德国的思想中保持了下来,但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被接受。一些人类学家甚至颠倒了这一关系,把原始的、一成不变的、非城市的社会设想为代表了文化,而更复杂的、发达的、城市的和动态的社会是文明。然而,这些区分文化和文明的努力从未被人们所理解,而且在德国之外,绝大多数人赞成布罗代尔的观点,即:“想要用德国的方式把文化分离于其基础——文明,是虚妄的。

    文明和文化都涉及一个民族全面的生活方式,文明是放大了的文化。它们都包括“价值、规则、体制和在一个既定社会中历代人赋予了头等重要性的思维模式”。对于布罗代尔来说,文明是“一个空间,一个‘文化领域’”,是“文化特征和现象的一个集合。沃勒斯坦把文明定义为“世界观、习俗、结构和文化(物质文化和高层文化)的特殊连结。它形成了某种历史总和,并与这一现象的其他变种(即使不总是同时)共存”。根据道森的看法,文明是是一个特定民族发挥其文化创造力的一个特定的原始过程”的产物,而对于德克海姆和毛斯来说,它是“一种包围着一定数量的民族的道德环境,每一个民族文化都只是整体的一个特殊形式”。在斯宾格勒看来,文明是“文化不可避免的命运……是一种发达的人类能够达到的一些最外部的和人为的状态……是一个从形成到成熟的结局”。文化实际上是所有文明定义的共同主题。
    当雅典人向斯巴达人重新保证自己不会向波斯人出卖斯巴达克人时,他们用古典的形式提出了界定文明的文化核心因素:
    因为即使我们倾向于此,也有许多强有力的考虑禁止我们这样做。首要的是,众神的形象和住所被焚烧和夷为平地,我们必须竭尽全力为此雪耻,而不是同那些犯下如此罪行的人达成协议。其次,希腊种族具有同样的血统和同样的语言,有相同的神庙和献祭;以及我们相似的习俗;雅典人如果背叛这些将不会有好结果。

    血统、语言、宗教、生活方式是希腊人共有的东西,也是使他们区别于波斯人和非希腊人的东西。然而,正如雅典人所强调的,在所有界定文明的客观因素中,最重要的通常是宗教。人类历史上的主要文明在很大程度上被基本等同于世界上的伟大宗教;那些具有共同的种族和语言,但在宗教上相异的人们可能相互屠杀,就像在黎巴嫩、前南斯拉夫和南亚次大陆所发生的那样。
    根据文化特征把人们划分为不同的文明与根据身体特征把人们划分为不同的种族,其结果有相当大的重合。然而文明与种族并不等同。同种族的人可能因文明而产生深刻的分裂;不同种族的人可能因文明而趋向统一。伟大的负有使命感的宗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尤其包含了来自各种种族的社会。人类群体之间的关键差别是他们的价值、信仰、体制和社会结构,而不是他们的体形、头形和肤色。
    第三,文明是包容广泛的,即,如果不涉及全面的文明,它们的任何构成单位都不能被充分理解。汤因比认为,文明“包含着不被其他文明所理解的东西”。文明是一个“整体”。梅尔科继续说,文明
    具有一定程度的整合。文明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和它们同整体之间的关系规定了它们的各个部分。如果文明是由一些国家组成的,这些国家彼此之间的关系将多于它们同该文明之外的国家的关系。它们可能更多地相互打仗和更经常地建立外交关系,在经济上将更加相互依赖,会存在普遍的美学潮流和哲学潮流。
    一个文明是一个最广泛的文化实体。乡村、宗教、种族群体。民族、宗教群体都在文化异质性的不同层次上具有独特的文化。意大利南部的村落文化可能不同于意大利北部的村落文化,但它们具有使自己区别于德国村落的共同的意大利文化。欧洲社区也具有使自己区别于中国社区或印度社区的文化特征。然而,中国人、印度人和西方人都不是任何更大的文明实体的一部分。他们构成了一些文明。因此,文明是对人最高的文化归类,是人们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文明既根据一些共同的客观因素来界定,如语言、历史、宗教、习俗、体制,也根据人们主观的自我认同来界定。人们的认同有各种层面:一个罗马居民可能以不同的强度把自己界定为罗马人、意大利人、天主教徒。基督教徒、欧洲人、西方人。他所属的文明是他与之强烈认同的最大的认同范围。文明是最大的“我们”,在其中我们在文化上感到安适,因为它使我们区别于所有在它之外的“各种他们”。文明可能包含大量的人,如中国文明,也可能包含很少的人,如讲英语的药勒比文明。纵观整个历史,一直存在着许多小的人类群体,它们具有独特的文化,但缺乏更大范围的文化认同。人们一直根据规模和重要性来区分主要的文明和边缘的文明(巴格比),或者区分主要的文明和被征服的或流产的文明(汤因比)。本书所关心的是,一般来说是什么决定了人类历史上的主要文明。
    文明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精确的起点和终点。人们可能而且确实重新界定过它们的认同,结果,文明的内涵和外延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各民族的文化既相互作用又相互重合。各种文明的文化彼此相似或相异的程度也发生着相当大的变化。然而,文明是有意义的实体,尽管它们之间的界限难得清晰,但这些界限却是真实的。
    第四,文明终有终结,但又生存得非常长久;它们演变着,调整着,‘而且是人类最持久的结合,是“极其长久的现实”。它们的“独特性和特殊性”是“它们长期的历史延续性。事实上,文明是所有史话中最长的史话”。帝国兴起又衰落,政府上台又下台,但文明依旧,它“历经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甚至意识形态的动荡而幸存下来”。博兹曼总结说,“世界历史正确地证明了下述论点:政治制度是文明表面转瞬即逝的权宜手段,每一个在语言上和道德上统一的社会的命运,都最终依赖于某些基本的建构思想的幸存,历代人围绕着它们结合在一起,因此,它们标志着社会的延续性”。实际上,20世纪世界上的所有主要文明都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之久,或者像拉丁美洲的文化一样,是另一个长期生存的文明的直接后代。
    文明虽然是持久的,但它们也在演变。文明是动态的;它们兴起又衰落;合并又分裂;而且正如所有历史研究者所了解的,它们也会消失,掩埋在时间的沙丘之中。它们的演变阶段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详细说明。奎格利认为文明的运动经历了七个阶段:混合。孕育、扩张、冲突时代、普遍帝国、衰败和被入侵。梅尔科总结出了一个变化模式:从一个定型的封建制度演变到一个定型的国家制度,再从一个定型的国家制度演变到一个定型的帝国制度。汤因比把文明的兴起看作是对挑战的回应,在其发展过程中,富于创造性的少数人所造成的文明环境日益得到控制,接下来便是动乱时期,普遍国家兴起,然后崩溃。虽然所有这些理论之间存在着重大差别,但它们都认为文明经过动乱或冲突时期演变到普遍国家,再到衰败和崩溃。
    第五,既然文明是文化实体而不是政治实体,它们本身并不维持秩序,建立公正,征缴税收,进行战争,谈判条约,或者做政府所做的任何其他事情。文明的政治组成在文明之间各不相同,在一个文明之内也随着时间而变化。一个文明可能包含一个或多个政治单位。这些单位可以是城市国家、帝国、联邦、邦联、民族国家。多民族国家,所有这些单位都可以有不同的政府形式。当一个文明演变时,其政治构成单位的数量和性质一般也会发生变化。在一个极端上,文明和政治实体可能恰好重合。卢西思·派伊曾评论说,中国“是一个装扮成一个国家的文明”。日本既是一个国家又是一个文明。然而,大多数文明包含一个以上的国家或其他政治实体。在现代世界,大多数文明包含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
    最后,学者们一般在确认历史上的主要文明和在现代世界存在的文明上意见一致。然而,对于历史上曾经存在的文明总数,他们常常各执一词。奎格利认为,历史上有16个明显的文明案例,很可能还有另外8个。汤因比起先列出了20个文明,然后是23个;斯宾格勒详举了8个主要文化。麦克尼尔分析了全部历史上的9个文明。巴格比也认为有9个文明,或者11个,如果把日本文明和东正教文明从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中区分出来的话。布劳代尔识别了9个文明,罗斯托万内指出了7个主要的当代文明。这些差别部分取决于是否把像中国人和印度人这样的文化群体看作在整个历史上曾有一个单一的文明,或者有两个或两个以上密切相关的文明,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后代。尽管存在着这些差别,人们对主要文明的身份都没有争议。正如梅尔科在考察文献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人们至少在下述看法上存在着合理的共识:至少有12个主要文明,其中7个文明已不复存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埃及文明、克里特文明、古典文明、拜占庭文明、中美洲文明、安第斯文明),5个仍然存在(中国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和西方文明)。一些学者还加上了东正教文明,作为区别于其母文明拜占庭文明和西方基督教文明的独立文明。鉴于我们认识当代世界的目的,除这6个文明之外,或许还应加上拉丁美洲文明,可能还有非洲文明。
    这样,当代的主要文明可以列举如下:
    中华(Sinic)文明。所有学者都承认存在着一个单一的独特的中国文明,它可以追溯到至少公元前1500年,也许还可以再往前追溯一千年;或者存在着两个中国文明,其中一个在公元最初的世纪中继承了另一个。我在发表在《外交》季刊的文章中,把这个文用称为儒教文明。然而,使用中华(Sinic)文明一词更为精确。虽然儒教是中国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中国文明却不仅是儒教,而且它也超越了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中国。许多学者所使用的“中华”(Sinic)一词,恰当地描述了中国和中国以外的东南亚以及其他地方华人群体的共同文化,以及越南和朝鲜的相关文化。
    日本文明。一些学者在一个单一的远东文明的称呼下把日本文明和中国文明合并在一起。然而,大多数学者不这样看,而是承认日本文明是一个独特的文明,它是中国文明的后代,出现于公元100-400年之间。

    印度(Hindu)文明。人们普遍认为至少自公元前1500年以来。在南亚次大陆存在着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相继的文明。这些文明一般被称为Indian、Indic或Hindu文明,人们更喜欢用后者来称呼最近的那个文明。自公元前2000年以来,印度教一直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成为南亚次大陆文化的中心。它“不止是一个宗教或一个社会制度;它是印度文明的核心”。它经过现时代继续起着这种作用,即使印度本身有重要的穆斯林社区以及一些更小的少数文化。像“中华”一词一样,Hindu一词也把文明的名称与它的核心国家分离开来,因为在这些情况下,当该文明的文化超越了那个国家时,这样做是合乎需要的。

    伊斯兰文明。所有重要学者都承认存在着独特的伊斯兰文明。伊斯兰教起源于公元7世纪的阿拉伯半岛,然后迅速传播,跨越北非和伊比利亚半岛,并向东伸展到中亚、南亚次大陆和东南亚。结果,许多独特的文化或次文明存在于伊斯兰文明之中,包括阿拉伯、土耳其、波斯和马来文化。
    西方文明。西方文明的出现通常被追溯到大约公元700到800年。学者们一般认为它有三大组成部分,分布于欧洲、北美和拉丁美洲。
    拉丁美洲文明。然而,拉丁美洲有区别于西方的独特认同。虽然拉丁美洲文明是欧洲文明的后代,但它却是沿着非常不同于欧洲和北美的道路通进的。它具有社团主义的、独裁主义的文化,而这种文化在欧洲的程度要小得多,在北美则根本不存在。欧洲和北美都感受到宗教改革的影响,并且把天主教和新教文化结合在一起。从历史上看,虽然可能会有所变化,但拉丁美洲一直仅仅是天主教的世界。拉丁美洲文明结合了一些本土文化,这些文化不曾存在于欧洲,在北美也已被有效地消灭,而在以墨西哥、中美、秘鲁和玻利维亚为一方和以阿根廷和智利为一方两者之间有重大的不同。拉丁美洲的政治演变和经济发展与流行于北大西洋国家的模式大相径庭。从主观上说,拉丁美洲人在他们的自我认同上存在着分歧。一些人说,“是的,我们是西方的一部分。”另一些人则声明,“不,我们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拉丁美洲人和北美人的大量文学作品详细描述了他们的文化差别。拉丁美洲可以被看作西方文明中的欢文明,或者被看作是与西方有紧密联系、但在它是否属于西方的问题上有分歧的独立文明。对于把注意力放在文明的国际政治含义(包括以拉丁美洲为一方和以北美和欧洲为一方两者之间的关系)的研究来说,后者是更恰当的和有用的称呼。
    这样,西方就包括欧洲、北美,加上其他欧洲人居住的国家,如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然而,西方两个主要组成部分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美国人历史上有很长时间把自己的社会看作与欧洲相对立。美国是一片充满了自由、平等、机会和未来的土地;欧洲则代表了压迫、阶级斗争、等级制和落后。甚至曾有人认为美国是一个独特的文明。这种把美国和欧洲相对立的做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反映了一个事实:至少直到19世纪末,美国同非西方文明只有有限的交往。然而,一旦美国走上世界舞台,它同欧洲的更广泛的认同感就得到了加强。尽管19世纪美国把自己看作不同于和对立于欧洲,但20世纪美国已把自己看作一个更广泛的实体——包括欧洲在内的西方——的一部分,而且还是这个实体的领导。
    于是“西方”一词现在被普遍用来指以前被称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那一部分。这样,西方是唯一的一个根据罗盘方向,而不是根据一个特殊民族、宗教或地理区域的名称来确认的文明。*这种确认方法是把文明从其历史、地理和文化环境中提升出来。从历史上看,西方文明是欧洲文明。在现代时期,西方文明是欧美文明或北大西洋文明。可以在地图上发现欧洲、美国和北大西洋,却不能在地图上发现西方。“西方”的名称也引发了“西方化”的概念,并促使人们产生使人误入歧途的把西方化和现代化合在一起的想法:更容易把日本没想为“正在西方化”而不是“正在欧美化”。然而,欧洲一美国文明被普遍归造西方文明,尽管这一术语有严重的缺陷,但这里仍将沿用之。[见威廉·E·纳夫(从日本观点看“东方和西方”问题的回顾),载于《比较文化评论》杂志第13-14期,1985秋和1986春,第228页] 用“东方”和“西方”来识别地理上的区域是令人困惑不解的和种族中心主义的。“北方”和“南方”有被普遍接受的两极的固定参照点。“东方”和“西方”却不具备这样的参照点。问题是相对于什么而言是东方和西方?这完全取决于你站在何处。西方和东方最初大概是格欧亚大陆的东部和西部。然而,从一个美国人的观点来看,远东实际上是远西。对于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来说.西方意味着印度,而“在日本‘西方’通常意味着中国”。

    非洲文明(可能存在的)。除了布罗代尔之外,大多数研究文明的学者都不承认存在着一个独特的非洲文明。非洲大陆的北部及非洲的东海岸属于伊斯兰文明。历史上,埃塞俄比亚构成了自己的文明。在其他地方,欧洲的帝国主义和殖民活动带去了西方文明的因素。在南非,荷兰、法国,然后是英国的殖民者创造了一个多板块式的欧洲文化。最重要的是,欧洲的帝国主义把基督教带到了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大部分大陆。在整个非洲,部落认同普遍而强烈,但非洲人的非洲认同感也在日益发展,可以想象,由于南非可能成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核心国家,这个地区可能会粘合成为一个独特的文明。

    宗教是界定文明的一个主要特征,正如克里斯托弗·道森所说,“伟大的宗教是伟大的文明赖以建立的基础。”在韦伯提出的五个“世界性宗教”中,有四个——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和儒教与主要的文明结合在一起。第五个宗教佛教的情况有所不同。为什么情况会是这样?像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一样,佛教早期分裂为两个主要分支,而且它像基督教一样,没有在其诞生地幸存下来。从公元1世纪开始,大乘佛教被输出到中国,随后输出到朝鲜、越南和日本。在这些社会里,人们以不同的方式使佛教适应于和被吸收进本土文化(例如在中国适应于儒教和道教),并压制它。因此,虽然佛教仍然是这些社会的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些社会并投有构成、也不会认为自己是佛教文明的一部分。然而,能够被合理地描述成小乘佛教文明的东西确实存在于斯里兰卡、缅甸。泰国、老挝和柬埔寨。此外,西藏、蒙古和不丹的人口,历史上曾认同于大乘佛教的变种喇嘛教,这些社会构成了佛教文明的第二个区域。然而,佛教实际上在印度绝种以及它之适应于和被结合进中国和日本的现存文化,意味着它虽然是一个主要宗教,但却一直不是一个主要文明的基础。

    文明之间的关系

    遭遇:公元1500年前的文明。文明之间关系的演变经历了两个阶段,现在正处于第三个阶段。在各文明最初出现后的3000年中,除了个别例外,它们之间的交往或者不存在,或者很有限,或是间断的和紧张的。历史学家用来描述这些交往的词——“遭遇”,准确地表达了它们的性质。文明被时间和空间分隔开来。只有数量很少的文明存在于同一时期,而且,正像施瓦茨和艾森施塔特所论证的,在轴心时代和前轴心时代之间存在着重大的差别,其差别在于它们是否承认“超验的秩序和世俗的秩序”之间的区别。轴心时代的文明不像它们的前辈,具有被一个独特的知识阶级所

    那么犹太文明又如何呢?大多数研究文明的学者很少提到它。从信仰者的人数奉着,犹太教显然不是一个主要文明。场因比把它描述为一个从早期叙利亚文明中演变而来的被抑制了的文明。它在历史上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相联系,而且犹太人在几个世纪中把自己的文化认同保持在西方的、东正教的和伊斯兰教的文明中。随着以色列的建立,犹太人有了文明的所有客观认同;宗教、语言、习俗、文学、体制以及领土的和政治的家园。但是什么是它的主观认同呢?在其他文明中生活的犹太人的文明认同程度各有不同,从完全认同于犹太教和以色列,到一般信仰犹太教和完全认同于他们居住地的文明。然而,后者主要发生在居住在西方的犹太人中。见摩德凯·M·卡普兰;《作为一种文明的犹太教》(费城:犹太教复兴运动出版社,1981版;初版于1934年),主要见该书第173-208页。传播的超验神话,这个阶级的组成是“犹太人的预言家和祭司、希腊的哲学家和诡辩家、中国的文人术土、印度的婆罗门、佛教的桑加和伊斯兰教的乌理玛(Ulema)”。随着一个文明的陨落和经过一个中断期另一代继承者的兴起,一些宗教目睹了两代或三代隶属文明。图2.1是依时间顺序排列的主要欧亚文明之间关系的简图(根据卡罗尔·奎格利的图表复制)。

    文明也在地理上相互分离。公元1500年以前,安第斯文明和中美洲文明与其他文明之间和相互之间几乎没有交往。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以及黄河流域的早期文明,也相互没有影响。东地中海、西南亚和北印度地区的文明之间的交往最终的确增多了,然而,分隔文明的距离和有限的克服距离的交通工具,限制了交流和商业关系。虽然在地中海和印度洋上有一些海上通商,但“旅行的有效手段是穿越平原的马匹,而不是海上航船,像公元 1500年以前一样,世界上相互分离的文明靠它们彼此之间维持着微小的联系”。

    思想和哲学从一个文明传到另一个文明,但这常常历时几个世纪之久。最重要的并非由征服所引起的文化传播,也许是佛教被传到中国,这发生在它发源于印度北部大约600年之后。公元8世纪中国发明了印刷术,11世纪发明了活版印刷,但直到15世纪这一技术才传到欧洲。造纸术公元2世纪出现于中国,7世纪传到日本,8世纪向西传播到中亚,10世纪到北非,12世纪到西班牙,13世纪到北欧。中国的另一项发明——火药,产生于9世纪,几百年后它才传到阿拉伯国家,14世纪才到达欧洲。
    文明之间最引人注目的和最重要的交往是来自一个文明的人战胜、消灭或征服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人。这些交往一般来说不仅是暴力的,还是短暂的,而且仅仅是断断续续地发生的。从公元7世纪开始,伊斯兰和西方之间以及伊斯兰和印度之间确实发展了相对持续的和时而强化的文明间交往。然而,大多数商业、文化和军事的相互作用发生在文明内部。例如,虽然印度和中国偶尔受到外族(莫卧尔人、蒙古人)的入侵和奴役,但这两个文明在自己的文明内部都有漫长的“战国时代”。同样,希腊人相互之间的战争和贸易要比他们同波斯人或其他非希腊人之间的更频繁。
    冲击:西方的兴起。欧洲基督教文明作为一个独特的文明最早出现于8世纪和9世纪。然而,几百年间,它在文明程度上落后于许多其他文明。唐、宋、明朝时期的中国、8-12世纪的伊斯兰世界、8—12世纪的拜占庭,在财富、领土、军事力量以及艺术、文学和科学成就上都远远超过了欧洲。11至13世纪之间,欧洲人热情而系统地借鉴了“来自更高的伊斯兰文明和拜占庭文明的适当因素,同时使这一遗产适应于西方的特殊条件和利益”,在此推动下,欧洲文明开始发展。同一时期,匈牙利、波兰、斯堪的纳维亚和波罗的海沿岸皈依了西方基督教,随后又接受了罗马法和西方文明的其他方面,西方文明的东部边界从而稳定了下来,并从此固定在那儿而无重大的改变。12和13世纪期间,西方人千方百计地扩大对西班牙的控制,而且确实建立了对地中海的有效统治。然而,其后土耳其势力的兴起引起了“西方欧洲的第一个海外帝国”的垮台。不过到1500年,欧洲顺利地进行了文化上的文艺复兴,社会多元主义、扩大的商业和技术成就为一个全球政治的新纪元提供了基础。
    文明之间断断续续的或有限的多方向的碰撞,让位于西方对所有其他文明持续的、不可抗拒的和单方向的冲击。15世纪结束时摩尔人最终重新征服了伊利比亚半岛,葡萄牙人开始了对亚洲的渗透,西班牙人开始了对美洲的渗透。在其后的250年间,整个西半球和亚洲的重要部分都被置于欧洲的统治和控制之下。18世纪末,欧洲首先撤回了对美国,尔后是对海地的直接控制;然后大部分拉丁美洲起而反抗欧洲的统治并获得了独立。然而,19世纪后半叶,重整旗鼓的西方帝国主义扩大了西方对几乎整个非洲的统治,巩固了西方在南亚次大陆和亚洲其他地区的控制,到20世纪初,除土耳其之外的整个中东实际上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西方的控制。1800年欧洲人或前欧洲的殖民地(在南美和北美)控制了地球表面土地的35%,1878年这一数字为67%,1914年为84%。到1920年,当奥斯曼帝国被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瓜分时,这一比例进一步提高。1800年英帝国包括150万平方英里的土地和2000万人口。到1900年,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日不落”英帝国包括了1100万平方英里土地和3.9亿人口。在欧洲扩张的过程中,安第斯和中美洲文明被有效地消灭了,印度文明和伊斯兰文明同非洲文明一起被征服,中国受到渗透并从属于西方的影响。只有俄国、日本和埃塞俄比亚这三个在高度中央集权的帝国权威统治下的文明得以抵制西方的冲击,并维持了有意义的独立存在。400年之久的文明间关系是由其他社会对西方文明的从属所构成的。

    这一独特的和急剧的发展的原因是:西方社会结构和阶级关系的发展;城市和商业的兴起;西方社会的权力在各等级和贵族之间、世俗权威和宗教权威之间的相对分散;西方各民族的民族意识的觉醒以及国家行政机构的发展。然而,西方扩张的直接根源是技术:发明了到达距离遥远的民族的航海工具,发展了征服这些民族的军事能力。正如杰弗里·帕克所观察到的,“‘西方的兴起’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使用武力,依赖于下述事实:欧洲人及其海外对手之间的军事力量对比稳定地倾向于有利于前者;……西方人在1500-1750年期间成功地创造出第一个全球帝国的要诀,恰恰在于改善了发动战争的能力,它一直被称为‘军事革命’。”西方军队的组织、纪律和训练方面的优势,以及随后因工业革命而获得的武器、交通、后勤和医疗服务方面的优势,也促进了西方的扩张。西方赢得世界不是通过其思想、价值或宗教的优越(其他文明中几乎没有多少人皈依它们),而是通过它运用有组织的暴力方面的优势。西方人常常忘记这一事实;非西方人却从未忘记。
    到1910年,世界在政治上和经济上比以往人类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都更加联为一体。国际贸易占世界总产值的比例高于以往任何时期,而且直到70年代和幼年代之前没有再次接近于这一比例。那时国际投资占总投资的比例也高于其他任何时期。此时,文明意味着西方文明,国际法意味着源自格劳修斯”传统的西方国际法,国际体系是西方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其主体是主权的而文明化的民族国家及其所控制的殖民地领土。

    这一由西方所确定的国际体系的出现,是公元1500年以后的几个世纪中全球政治的第二个重大发展。除了同非西方社会之间以控制-从属模式相互作用之外,西方社会之间也在更平等的基础上相互作用。这些在一个单一文明内的政治实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与那些曾发生在中国、印度和希腊文明中的相互影响非常相似。它们建立在包含“语言、法律、宗教、行政实践、农业、土地占有制,也许还有亲族”的文化同质性之上。欧洲人“具有共同的文化,并通过有活力的贸易网络、人员的不断流动和统治家族之间的大量联姻而维持着广泛的交往”。他们实际上也无休止地相互打仗;在欧洲国家中和平只是例外而不是常态。虽然在这一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奥斯曼帝国控制着常常被看作是欧洲的四分之一的部分,但人们并不认为这个帝国是欧洲国际体系的一个成员。

    西方文明内部的政治受巨大的宗教分裂以及宗教战争和王朝战争的制约达150年之久。在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签定后的另一个150年中,西方世界的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是君主或皇帝、绝对君主和立宪君主之间的冲突,他们都试图扩大自己的官僚机构、军队、商业经济力量,以及最重要的是,扩大他们所统治的领土。在他们创建民族国家的过程中,以法国革命为开端,主要的冲突变成了民族之间的而不是君主之间的冲突。正如R.R.帕尔默1793年所指出的,“国王之间的战争结束了;民族之间的战争开始了。”这一19世纪的模式一直延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1917年,由于俄国革命,民族国家冲突之外又加上了意识形态冲突,首先是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和自由民主之间的冲突,然后是后两者之间的冲突。在冷战中,这些意识形态体现在两个超级大国的身上,两者都根据自己的意识形态来确定自己的认同,两者又都不是欧洲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国家。马克思主义首先在俄国,然后在中国和越南掌握了政权,这代表了从欧洲国际体系向后欧洲多文明体系过渡的阶段。马克思主义是欧洲文明的产物,但它既没有在那儿扎根,也没有在那儿取得成功。而现代化的和革命的精英把它引入到非西方社会;列宁、毛泽东和胡志明使它适应了他们的目的,并用它来向西方的权力挑战,来动员他们的人民,坚持民族认同以及自己国家对西方的自主。然而,这一意识形态在苏联的垮台以及它实质上适应于中国和越南,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社会将引进西方其他自由民主的意识形态。作出这种假设的西方人可能因非西方文化的创造性、恢复力和个性而感到意外。

    相互作用:一个多文明的体系。

    因此,在20世纪,文明之间的关系从受一个文明对所有其他文明单方向影响支配的阶段,走向所有文明之间强烈的、持续的和多方向的相互作用的阶段。前一时期文明间关系的两个主要特征都开始消失。

    首先,历史学家所钟爱的短语“西方的扩张”终结了,“对西方的反抗”齐始了。西方的力量相对于其他文明的力量不规则地下降了,虽然时有中断和倒转。1990年的世界地图与1920年的世界地图很少有相似之处。军事和经济权力的平衡以及政治影响的平衡发生了变化(在以后的一章中将对此作更详细的探讨)。西方仍然具有对其他社会的重要影响,但是西方与其他文明之间的关系日益受到西方对其他文明发展的反应的制约。非西方社会远不只是西方创造的历史的客体,而是日益成为它们自己的历史和西方的历史的推动者和塑造者。
    第二,由于这些发展,国际体系超越了西方,成为多文明的。同时,西方国家之间的冲突——它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支配着这个体系——消失了。20世纪后期,西方作为一个文明步出了其发展的“战国”阶段,走向其“普遍国家”的阶段。本世纪末,当西方的民族国家粘合为欧洲和北美的两个半普遍的国家时,这一阶段仍然没有完成。然而,这两个实体及其组成单位,被正式的和非正式的机构纽带构成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网络结合在了一起。以前文明的普遍国家是帝国,但自从民主制成为西方文明的政治形式以来,正在出现的西方文明的普遍国家便不再是帝国,而是联邦、邦联以及国际政权和组织的混合物。
    20世纪伟大的政治意识形态包括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社团主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社会民主褓守主义、国家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基督教民主。它们在一点上是共同的,即它们都是西方文明的产物。没有任何一个其他文明产生过一个重要的政治意识形态。然而,西方从未产生过一个主要的宗教。世界上的伟大宗教无不是非西方文明的产物,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先于西方文明产生的。当世界走出其西方阶段时,代表晚期西方文明的意识形态衰落了,它们的地位被宗教和其他形式的以文明为基础的认同和信奉所取代。西方文明的特有产物——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所造成的地区的和国际政治的分离——正在走向终结,正如爱德华·莫蒂默所指出的,宗教“越来越可能侵入国际事务”。西方所造成的文明间的政治思想冲突正在被文明间的文化和宗教冲突所取代。
    全球政治地理因此从1920年的一个世界走向朋年代的三个世界,然后走向90年代的12个以上的世界。与此相伴随的是,1920年的西方全球帝国收缩为60年代的较有限的“自由世界”(它包括许多反对共产主义的非西方国家),然后进一步收缩为90年代的更为有限的“西方”。这一变化在用词上反映在1988到1993年之间使用意识形态的术语“自由世界”的减少和使用文明的术语“西方”的增多上(见表2.1)。它也表现在越来越多地把伊斯兰教当作一个文化一政治现象来提及,以及越来越多地提到“大中华”、俄罗斯及其“近邻”和欧洲联盟所有这些带有文明内容的术语。在这第三个阶段,文明间的关系比它们在第一个阶段更为频繁和紧张,也比它们在第二个阶段更为平等和互惠。同样,与冷战时代不同,西方和其他文明之间、许多非西方文明之间,没有一个单一的分裂占支配地位,而是存在着多种分裂。
    赫德利·布尔认为,“当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国家相互之间有充分的交往,而且对相互的决定有充分的影响,以使它们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作为整体的部分来行动时”,一个国际体系就出现了。然而,只有当一个国际体系中的国家具有“共同利益和共同价值”,“认为它们都受一套共同规则的约束”,“有共同的机构运作”时,才存在一个国际社会。像它的苏美尔、古希腊、公元前一世纪希腊。中国、印度和伊斯兰前辈国际体系一样,17至19世纪的欧洲国际体系也是一个国际社会。19至20世纪期间,欧洲的国际体系扩大到实际上包括了其他文明的所有社会。一些欧洲的体制和实践也被输出到这些国家。然而,这些社会仍然缺乏支撑欧洲国际社会的共同文化。根据英国的国际关系理论,世界因此是一个发展良好的国际体系,但至多是一个非常原始的国际社会。
    每一个文明都把自己视为世界的中心,并把自己的历史当作人类历史主要的戏剧性场面来撰写。与其他文明相比较,西方可能更是如此。然而,这种单一文明的观点在多文明的世界里日益不相关和无用。研究文明的学者长期以来承认这一自明之理。1918年,斯宾格勒谴责流行于西方的把历史简单地划分为古代、中世纪和现代阶段的狭隘的历史观,指出它仅仅适用于西方。他说,有必要用哥白尼的研究方法来代替这一“托勒密的历史研究方法”,并用“大量强大文化的戏剧性场面”来代替“历史直线式发展的空洞虚构”,几十年后,汤因比严厉批评了表现在“自我中心的错觉”中的西方的“狭隘和傲慢”,即认为世界环绕着西方旋转,存在着“不变的东方”,以及“进步”是不可避免的。像斯宾格勒一样,他认为统一历史的假设是无用的,即这样一个假设:“只存在着一条文明之河,那就是我们自己的,所有其他的文明之河都或者从属于它,或者消失在荒漠之中。”在汤因比之后50年,布罗代尔同样强调需要努力寻找一个更广阔的视野,并理解“世界上伟大的文化冲突和世界文明的多样性”。然而,这些学者所警告过的错觉和偏见依然存在,而且到观世纪末已膨胀为普遍的和狭隘的自负:欧洲的西方文明现在是世界的普遍文明。

    表2.1使用“自由世界”和“西方”两个词汇的情况

    提到的次数百分比的变化

    1988 1993

    纽约时报
    自由世界 71 44 -38
    西方 46144+213
    华盛顿邮报
    自由世界112 67-40
    西方356 87+142
    国会记录
    自由世界356 114-68
    西方 7 10 43
    ————————
    资料来源:lexis/Nexis。

    提到的次数是关于或包含“自由世界”或“西方”这两个术语的文章的数量。凡提到”西方”之处都检验过其出处的适当性,以确保提到“西方”时是指一个文明或一个政治实体。

    第三章 普世文明?现代化与西方化

    普世文明:含义

    一些人认为,现时代正在目睹奈保尔所说的“普世文明”的出现。那么普世文明的含义是什么?这一观点暗示,总的来说,人类在文化上正在趋同,全世界各民族正日益接受共同的价值、信仰、方向、实践和体制。更具体地说,这一观点可能意味着一些基本的但不相关的事情,一些相关的但非基本的事情,以及一些既不相关又非基本的事情。首先,实际上在所有的社会里,人类都具有某些共同的基本价值,如把谋杀看作是罪恶;也具有某些共同的基本体制,如某种形式的家庭。大多数社会的大多数人民具有类似的“道德感”,即“浅层”的关于什么是正确和谬误的基本概念的最低限度道德。如果这就是普世文明的含义,那么它既是基本的又是根本重要的,但是它既不是新鲜的也不是相关的。如果人们在历史上共有少数基本的价值和体制,这可能解释人类行为的某些永恒的东西,但却不能阐明或解释人类行为的变化所构成的历史。此外,如果普世文明对于所有的人类存在都适用,那么我们用什么词来称呼人类种族层面之下的主要的人类文化群体呢?人类被划分为一些次群体——部落、民族和一般被称为文明的更广泛的文化实体。如果文明一词被提高到和被限于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所共有的东西,人们就必须或者发明一个新词来指人类整体层次之下的最大的文化群体,或者假设这些大的但非人类范围的群体消失了。例如,瓦茨拉夫·哈韦尔曾指出,“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单一的全球文明中”,它“不过是一块薄板”,“覆盖或掩藏了各种各样的文化、民族、宗教。历史传统和历史上形成的态度,所有这些在某种意义上说都存在于它‘之下”’。然而,把“文明”仅限于全球层面和把那些在历史上总是被称为文明的最大的文化实体叫作“文化”或“次文明”,只会造成语义上的混乱。[海沃德·阿尔克曾准确地指出,我在(外交)季刊上发表的文章中,在“定义上排除了”世界文明的思想,因为我把文明定义为“是对人最高的文化归类,是人们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当然,这是大多数研究文明的学者使用文明一词的方式。然而,在本章中,我把这一定义放宽到使其可以容纳全世界的民族认同于独特的全球文化的可能性,这一全球文化补充或取代了西方的、伊斯兰的或中华意义上的各种文明]

    其次,“普世文明”一词可以用来指文明化社会所共有的东西,如城市和识字,这些使它们区别于原始社会和野蛮人。当然,这是18世纪时这一词的独特含义,而且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说普世文明正在出现,它使各种人类学家和其他带着惊慌看待原始人群消失的人感到恐惧。文明在这一意义上说已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逐步扩张,文明本身的传播与多元文明的存在并不矛盾。
    第三,“普世文明”一词可以指西方文明中的许多人和其他文明中的一些人目前所持有的假定、价值和主张。这可以被称为达沃斯文化。每年大约有一千名商人、银行家、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和记者从几十个国家聚集到瑞士达沃斯的世界经济论坛。几乎所有这些人都有物理学、社会学、商学或法学的学位,从事文字或数字工作,英语相当娴熟,受雇于政府、公司和学术机构,有着广泛的国际交往,时常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之外旅行。他们一般具有对个人主义、市场经济和政治民主的共同信念,这些也是西方文明中的人所共有的。达沃斯人实际上控制了所有的国际机构,许多世界管理机构,以及大量的世界政治和军事职位,达沃斯文化因此极为重要。然而,在世界范围内有多少人共有这种文化?在西方之外,可能不到五千万人,即少于世界人口的1%,也可能少至世界人口0.1%的人。它远不是普遍的文化,而且那些在达沃斯文化方面有共同性的领导人不一定在他们自己的社会确保权力控制。正如赫德利·布尔所指出的,“共同的知识文化只存在于精英层次:它在许多社会中根基很浅……(而且)值得怀疑的是,它是否甚至在外交层面上包含被称为共同的道德文化或一套共同价值的东西,以此与共同的知识文化相区别。”
    第四,一种思想得到了发展,即:西方消费模式和大众文化在全世界的传播正在创造一个普世文明。这种论点既不是基本的也不是相关的。历史上文化时尚一直是从一个文明传到另一个文明。一个文明中的革新经常被其他文明所采纳。然而,它们只是一些缺乏重要文化后果的技术或昙花一现的时尚,并没有改变文明接受者的基本文化。文明接受者之所以“接纳”这些进口,或者因为它们是舶来品,或者因为它们是被强加的。在过去的一些世纪里,西方世界经常出现对来自中国文化或印度文化的各种物品的渴慕热潮。19世纪,在中国和印度,来自西方的文化变得流行起来,它们似乎反映了西方的实力。通俗文化和消费品在世界上的流行,代表了西方文明的胜利,这一论点反而使西方文化变得无足轻重。西方文明的本质是大宪章(Magna Carta)而不是“大麦克”(“巨无霸”Magna Mao)。非西方人可能接受后者,但这对于他们接受前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论点对于他们对待西方的态度来说也没有意义。在中东的某个地方,几名年轻人满可以穿着牛仔裤,喝着可乐,听着摇滚乐,但他们却可能在向麦加顶礼膜拜的间隙,造好一枚炸弹去炸毁一架美国飞机。70年代和80年代期间,美国人消费了成百万的日本轿车、电视机、照相机和小电器,却没有变得“日本化”,相反却变得与日本更加敌对。只有幼稚的妄自尊大才会导致西方人假设非西方人会通过获得西方商品而变得“西方化”。试想,当西方人把他们的文明等同于充气饮料、褪色的裤子和油腻的食品时,关于西方,这告诉了世界什么呢?

    关于普遍大众文化的论点稍微复杂些的版本,一般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消费品上,而是集中在传媒上,集中在好莱坞而不是可口可乐上。美国对全球电影、电视和录像业的控制甚至超过了它对飞机制造业的控制。1993年全世界最受关注的100部影片中有88部是美国片,两家美国组织和两家欧洲组织控制了全球范围的新闻收集和新闻传播。这一情况反映了两个现象。第一是人类对爱情、性、暴力、神秘事物、英雄主义和财富的普遍兴趣,第二是受利益驱使的公司,主要是美国公司,利用这些兴趣来达到自身目的的能力。然而,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证据证明下述假设:普遍的全球通讯的出现正在导致观点和信仰的趋同。正如迈克尔·弗拉霍斯所说,“娱乐不等于文化转变。”第二,人们根据自己先前存在的价值和观点来解释这些通讯。基肖尔·马赫布巴尼注意到,“当同样的视觉形象跨越全球同时进入千家万户的起居室时,它激起了一些彼此相反的看法。当巡航导弹击中巴格达时,西方的起居室里一片欢呼。生活在这之外的人都认为西方将迅速对非白种的伊拉克人或索马里人,而不是对白种的塞尔维亚人给予惩罚,但是用任何标准来衡量后者都是危险的标志。”
    全球通讯是西方权力最重要的当代表现形式之一。然而西方的这一霸权鼓励了非西方社会中的民粹主义政治家谴责西方的文化帝国主义,并集结他们的公众来保护其本土文化的延续和完整。因此,西方控制全球通讯的程度是非西方民族对西方不满和敌视的重要根源。此外,到90年代初,非西方社会中的现代化和经济发展,正在导致出现一些迎合那些社会独特口味的地方的和地区的传媒业。例如,到1994年,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公司)估计它拥有 5500万潜在的收视者,即世界人口的1%(令人惊异地等于达沃斯文化人的数量,而且无疑在很大程度上与这些人相重合),而且它的董事长预测,其英语广播可能最终会吸引2%-4%的市场。这样,地区的(即文明的)网络将会出现西班牙语、日语。阿拉伯语、法语(为西非)和其他语言的广播。三位学者得比结论说:“建立全球统一的新闻编辑室仍然是一个空想。”罗纳德·多尔就外交家和公共官员中出现的全球知识文化提出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看法。然而,甚至他也对被强化了的通讯的影响作出了一个非常有限度的结论:“在其他事情相同的情况下,通讯密度的增加将确保民族之间,至少是中间阶级之间,或更至少是世界的外交官之间同伴感基础的扩大”,不过他补充说,“一些可能不相同的事情的确会是非常重要的。”

    语言。任何文化或文明的主要因素都是语言和宗教。如果一种普遍的文明正在出现,那就应当有出现一种普遍语言和普遍宗教的趋势。人们常常提出普遍语言的要求。正如《华尔街日报)的一位编辑所提出的,“世界语言是英语。”这可能意味着两件事,其中只有一件可能支持普世文明的论点。它可以意味着世界人口有越来越大的比例说英语。但不存在任何证据支持这一命题,确实可以找到的最可靠的证据(无可否认它们不可能非常精确)恰好显示了相反的情况。所能得到的涵盖了30年以上的数据(1958-1992),显示出世界上语言使用的整个模式并没有发生急剧的变化,而讲英语、法语、德语、俄语和日语的人口比例却有了显著的下降,讲汉语的人口比例有较小的下降,讲印地语、马来一印度尼西亚语、阿拉伯语、孟加拉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其他语言的人口比例则有所增长。世界上讲英语的人在讲至少有100万人所使用的各种语言的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从1958年的9.8%下降到1992年的7.6%,(见表3.1〕。世界人口中讲五种主要的西方语言(英语、法语、德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的比例从1958年的24.1%下降到1992年的 20.8%。1992年,世界人口中的15.2%讲汉语普通话,大约两倍于讲英语的人口,而且还有另外3.6%的人口讲其他形式的汉语(见表3.2)。

    从一种意义上说,对于世界上92%的人来说是外语的语言,不可能是世界语言。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如果它是来自不同的语言群体和文化的人用来彼此交流的语言,如果它是世界的通用语言,或者用语言学的术语来说,是世界上主要的“更广泛交流的语言”(Language of Wider Communication)(LWC),也可以这么说。需要彼此交流的人们不得不寻找交流的工具。在一个层面上,他们可以依赖于受过特殊训练的专业人员,这些人可以熟练地使用两种以上的语言来作口译和笔译。但这是不方便的,花费时间的和代价是昂贵的。因此,在整个历史上,不断出现通用语言,在古代世界和中世纪世界是拉丁语,在西方几个世纪中是法语,在非洲的许多地区是斯瓦希里语,20世纪后半叶,在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是英语。外交家、商人、科学家、旅游者和为他们服务的餐饮业、飞机驾驶员和空中交通控制人员,彼此需要某些有效的交流手段,现在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英语。

    表3.1讲主要语言的人(占世界人口的百分比* )
    ─────────────────────────
    年度 1958 1970 1980 1992
    语言
    阿拉伯语2.7 2.9 3.3 3.5
    孟加拉语 2.7 2.93.23.2
    英语9.8 9.1 8.7 7.6
    印地语 5.25.35.36.4
    汉语普通话 15.6 16.615.8 15.2
    俄语5.55.66.04.9
    西班牙语 5.05.2 5.5 6,1

    ◎讲100万以上的人口所使用的各种语言的总人数。

    资料来源:比例数是从设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心理学系的西德尼·卡伯特教授所汇编的数据,根据讲100万以上的人口所使用的各种语言的人数和逐年发表在(世界年鉴和事实)(World Almanac and Book of Facts)上的报告中的数据计算出来的。他的估计包括讲“母语”者和讲“非母语”者,其来源是全国人口统计、人口抽样调查、无线电和电视广播调查,人口增长数据,第二手研究和其他来源。

    从这一意义上说,英语是世界上进行知识交流的方式,正如公历是世界的计时方式,阿拉伯数字是世界的计数方式,以及对于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来说,十进制是世界的度量方式一样。然而,用这种方式使用英语是在进行文化间的知识交流;它的前提是存在着相互分离的文化。通用语言是处理语言差异和文化差异的方式,而不是消灭它们的方式。它是交流的工具,而不是认同和社会群体的根源。日本的银行家和印度尼西亚的商人彼此用英语交谈,并不意味着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盎格鲁化或西方化了。讲德语和法语的瑞士人用英语相互交流的可能性,不亚于他们使用两种国语中的任何一种,这同样也不意味着他们盎格鲁化了。同样,英语作为一种辅助国语在印度被保留了下来,尽管尼赫鲁不赞成这样做。这证明了印度非印地语民族保存自己语言和文化的强烈愿望,以及印度仍然作为一个多语言社会的必要性。

    正如著名的语言学家乔舒亚·菲什曼所观察到的,如果人们认为一种语言不与某一特殊的种族群体、宗教或意识形态相一致,那它就更可能被当作共同语言或LWC来接受。过去,英语有许多这样的特点。更晚近些,英语已“非民族化了”(或最小程度地民族化了),正如以往阿卡德语、阿拉米语(古代西亚通用语言)、希腊语和拉丁语所经历的那样。下述情况是“英语作为一种例外的语言相对较好的运气的一部分:在过去的大约四分之一世纪里,人们并没有把英语的英国本源或美国本源放到一个种族的或意识形态的背景下加以广泛的或深入的考察”。使用英语来作知识交流因而有助于维持民族相互分离的文化认同,并且确实加强了这种认同。正是由于人们想要保存他们自己的文化,他们才使用英语来同具有其他文化的民族交流。

    表3.2讲主要的汉语和西方语言的人

    ───────────────────────────
    1958 1992
    ───────────────────────────
    人数(百万)世界百分比人数百分比
    普通话444 15.6 907 15.2
    广东话43 1.5651.1
    吴语39 1.4641.1
    闽语36 1.3500.8
    客家话19 0.7330.6
    汉语 58120.51,11918.8
    ──────────────────────────
    英语 2789.84567.6
    西班牙语 1425.03626.1
    葡萄牙语 74 2.6 1773.0
    德语120 4.21192.0
    法语 70 2.51232.1
    西方语言 684 24.11,237 20.8
    ─────────────────────────

    资料来源:比例数是从设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心理学系的西格尼·卡伯特教授所汇编的数据,根据讲100万以上的人口所使用的各种语言的人数和逐年发表在(世界年鉴和事实)(World Almanac and Books of Facts)上的报告中的数据计算出来的。他的估计包括讲“母语”者和讲“非母语”者,其来源是全国人口统计、人口抽样调查、无线电和电视广播调查,人口增长数据,第二手研究和其他来源。
    全世界讲英语的人也在日益讲不同的英语。英语已经被非本土化了,而且它吸收了使它区别于英国英语和美国英语的地方色彩。在极端的情况下,这使得那些英语几乎彼此不可理解,就像是汉语的各种变种所遇到的情况那样。尼日利亚皮钦英语、印度英语和其他形式的英语正在被并入它们各自的本土文化,而且可以假定,它们将继续保持自己的区别,以便成为既有联系而又独特的语言,甚至会像各种罗曼语从拉丁语演变出来那样。然而,与意大利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不同,这些从英语中产生出来的语言或者将只是社会一小部分人所使用的语言,或者将主要被用于特殊语言群体之间的交流。

    可以在印度看到所有这些过程。例如,1983年印度73,300万人口中有1,800万讲英语,1991年86,700万人口中有2,000万讲英语。这样,印度人口中讲英语的比例相对稳定在大约2%-4%。在范围相当狭窄的精英之外,英语甚至不是通用语言。两位新德里大学的英语教授宣称,“基本的现实是,当一个人从克什米尔南下旅行到坎尼亚库马里的最南端时,最好的交流手段是某种形式的印地语,而不是英语。”此外,印度英语正在吸收许多自己的独特特点:它正在被印度化,或者毋宁说,随着带不同地方口音的各种讲英语者之间差异的发展,它正在变得地方化。英语之被吸收进印度文化,正如梵语和波斯语从前之被吸收进印度文化一样。
    历史上,语言在世界上的分布反映了世界权力的分配。使用得最广泛的语言——英语、汉语普通话、西班牙语、法语、阿拉伯语和俄语,都是或曾是帝国的语言,这些帝国曾积极促进其他民族使用它们的语言。权力分配的变化产生了语言使用的变化。在全世界,“两个世纪以来英国和美国殖民的、商业的、工业的、科学的和财政的权力在高等教育、政府、贸易和技术方面留下了相当大的遗产”。英国和法国坚持在其殖民地使用自己的语言。然而,大多数前殖民地在独立之后,都在不同程度上努力用本土语言来代替帝国语言,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在苏联的全盛期,俄语是从布拉格到河内的通用语言,由于俄罗斯权力的衰落,把俄语作为第二语言来使用者相应减少了。像在其他形式的文化中一样,日益增长的权力既引起人民对本国语言的维护,又刺激其他人学习该语言。在柏林墙倒塌后的令人兴奋的日子里,统一了的德国仿佛是个新的庞然大物,一个引人注目的趋势是,那些英语拥熟的德国人在国际会议上说德语。日本的经济力量刺激了非日本人学日语,中国经济的发展正在产生类似的汉语热。汉语正在迅速取代英语成为香港的主导语言,而且鉴于海外华人在东南亚的作用,汉语已经成为这一地区许多国际商业交易中使用的语言。随着西方实力相对于其他文明逐渐衰落,其他社会中使用英语和其他西方语言,以及用它们来进行各社会间交流的情况,也将缓慢减少。假如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中国取代了西方成为世界占优势的文明,英语作为世界的共同语言就将让位于汉语普通话。
    前殖民地走向独立并获得独立时,宣扬或使用本土语言、压制帝国语言,是民族主义精英使自己区别于西方殖民主义者和确定自己认同的一种方式。然而,独立以后,这些社会中的精英又需要使自己区别于其社会的普通人民。掌握熟练的英语、法语或其他西方语言使他们做到了这一点。结果,非西方社会的精英与西方人之间和彼此之间交流的能力常常胜于他们与自己社会的人民交流的能力(这种局面像是在17和18世纪的西方国家,其时来自不同国家的贵族能够轻易地用法语相互交流,但他们却不会说自己语言的方言)。非西方国家中似乎正在出现两个相反的趋势。一方面,在大学层次上英语日益被用来装备大学生,以便他们在全球资本和市场的竞争中有效地发挥作用。另一方面,社会和政治压力使得本土语言的使用更加普遍,阿拉伯语在北非代替了法语,乌尔都语在巴基斯坦取代了英语作为官方语言和教育语言,本土语言的媒体在印度代替了英语媒体。1948年印度教育委员会预见了这一发展,当时它指出:“使用英语……把人民分裂成两个民族,少数统治者和多数被统治者,一个民族不能讲另一民族的语言,而且相互不理解。”40年后,坚持把英语作为精英语言的做法证实了这一预测,并在“一个建立在成年人选举权基础上的、运作着的民主制中,制造了一个反常现象……讲英语的印度和有政治意识的印度越来越分道扬键”,这刺激了“懂英语的少数上层人士和那些不懂英语却享有选举权的数百万民众之间的紧张状态”。随着非西方社会建立起民主体制和这些社会中的人民更广泛地参与行政管理,对西方语言的使用下降了,本土语言变得更为流行。
    苏联帝国的解体和冷战的结束促进了原先被压制和遗忘了的语言的传播及其活力的恢复。在大多数前苏联共和国中,人们做出了重大的努力来使其传统语言复苏。爱沙尼亚语、拉脱维亚语。立陶宛语、乌克兰语、格鲁吉亚语和亚美尼亚语现在是这些独立国家的国语。在穆斯林共和国中发生着类似的对本国语言的维护,阿塞拜疆人、吉尔吉斯斯坦人、土库曼斯坦人、乌兹别克斯坦人的书写方式从其前俄罗斯主人的西里尔书写方式改变为其土耳其亲族的西方书写方式,而讲波斯语的塔吉克斯坦则采用了阿拉伯的书写方式。另一方面,塞尔维亚人现在把他们的语言称作塞尔维亚语,而不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并从他们天主教敌人的西方书写方式改变为他们俄罗斯亲族的西里尔书写方式。并行的现象是,克罗地亚人现在把他们的语言称为克罗地亚语,并正试图从中清洗土耳其语词汇和其他外来词汇,而在波斯尼亚,‘咽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半岛各国统治450年而遗留下来的语言沉淀”——同样的“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的外来语,却重新流行”。语言正在被重新组合和重建,以使之与文明认同和文明界线相一致。随着权力的分散,使用本土语言而引起的混乱蔓延开来。
    宗教。

    一种普遍宗教出现的可能性比一种普遍语言出现的可能性大不了多少。20世纪末宗教在世界各地出现了全球性的复兴(见本书第四章最后一节),这一复兴包含了宗教意识的加强和原教旨主义运动的兴起,它因此扩大了宗教之间的差异。宗教复兴不一定包含信奉不同宗教的人口的重大变化。关于信教者的数据甚至比关于讲某种语言者的数据更不完整,也更不可靠。表3.3的数据引自一份被广泛使用的资料,这些数据和其他一些数据表明,全世界信奉各种宗教者的相对数量在本世纪没有发生急剧的变化。这一资料所记录的最大的变化是被划分为“非教徒”和“无神论者”的人数比例从1900年的0.2%增加到1980年的20.9%。可以确信,这可能反映了脱离宗教的重大变化和1980年的宗教复兴尚在积蓄力量。然而,这一 20.7%的非信徒的增长比例几乎可以同被划分为“中国民间宗教”的信奉者的下降比例相比,后者从1900年的 23.5%下降到1980年的4.5%。这些实际上相等的增长和下降表明,随着共产主义的来临,中国的大量人口从民族宗教的信徒被重新划分为非信徒。
    这些数据确实显示出信奉两个主要的具有改宗力的宗教,即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世界人口比例在这80年中有所增长。西方基督教徒1900年估计占世界人口的26.9%,1980年占30%。穆斯林增加得更快,从1900年的12.4%增加到1980年的16.5%,或者依另一个估计为18%。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中,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信徒人数在非洲有很大的增长,在南朝鲜也发生了人们皈依基督教的重大变化。在迅速实现现代化的社会里,如果传统宗教不能适应现代化的需要,西方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就会有传播的潜力。在这些社会中,西方文化最成功的主角不是新古典经济学家、富有使命感的民主主义者或多国公司的行政人员。他们是而且很可能继续是基督教的传教士。无论是亚当·斯密,还是托马斯·杰斐逊,都不能满足城市移居者和第一代中学毕业生的心理、感情、道德和社会需要。虽然耶稣基督可能也满足不了他们,但他可能有更好的机会。

    然而,从长期来说,穆罕默德会占上风。基督教主要是通过使人皈依来传布,而伊斯兰教则通过使人皈依和人口繁殖来传布。20世纪80年代基督徒在世界上的增长比例在达到大约30%后稳定下来,现在开始下降,到2025年可能占世界人口的将近25%。世界上穆斯林人口由于极高的人口增长率(见第五章),将继续急剧增长,大约在世纪之交将达到世界人口的20%,再过若干年后将超过基督徒的人数,而到2025年可能占到世界人口的大约30%。

    表3.3世界人口信奉主要宗技传统的比例(百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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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教年代1900197019801985(估计) 2000(估计)
    西方基督教26.9 30.6 30.0 29.729.9
    东正教 7.53.1 2.82.7 2.4
    穆斯林12.4 15.3 16.5 17.119.2
    非信徒 0.2 15.0 16.4 16.9 17.1
    印度教12.5 12.8 13.3 13.513.7
    佛教7.8 6.4 6.3 6.25.7
    中国民间宗教23.5 5.94.5 3.92.5
    部落宗教 6.62.42.1 1.91.6
    无神论者 0.04.64.5 4.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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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料来源:戴维·巴雷特主编:《世界基督教百科:公元1900-2000年现代世界各教会和各宗教比较研究》(牛津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

    普世文明:来源

    普世文明的概念是西方文明的独特产物。19世纪,“白人的责任”的思想有助于为西方扩大对非西方社会的政治经济统治作辩护。20世纪末,普世文明的概念有助于为西方对其他社会的文化统治和那些社会模仿西方的实践和体制的需要作辩护。普世主义是西方对付非西方社会的意识形态。在那些单一文明思想的最狂热的支持者中,像边缘者和皈依者中常有的情况一样,有移居西方的知识分子,如亲保尔和福阿德·阿扎米,对于他们来说,普世文明的概念对于“我是谁”的问题提供了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解答。然而,“白种黑鬼”是一个阿拉伯知识分子用来称呼这些移民的词,普世文明的思想在其他文明中几乎得不到支持。非西方把西方视为普遍的东西视为西方的。西方人宣布为有益的全球一体化先兆的东西,如世界范围媒体的扩散,却被非西方人宣布为邪恶的西方帝国主义。非西方人若是把世界看作是单一的,他们就感到它是一个威胁。

    存在着三种说明普世文明为什么会出现的假设,某种普世文明正在出现的论点就建立在三个假设之中的一个之上。首先,是在第一章中讨论过的假设,即:苏联共产主义的垮台意味着历史的终结和自由民主制在全世界的普遍胜利。这一论点的谬见是认为只存在唯一的选择。它建立在冷战的视角之上,认为共产主义的唯一替代物是自由民主制,前者的死亡导致了后者的普遍出现。然而,显然存在着许多形式的独裁主义、民族主义、社团主义和市场共产主义(如在中国),它们在当今世界存活得很好。更重要的是,存在着许多位于世俗意识形态世界之外的宗教选择。在现代世界,宗教是主要的,可能是唯一主要的促动和动员人民的力量。下述想法是十足傲慢的表现:由于苏联共产主义垮台了,西方就永久赢得了世界,穆斯林、中国人、印度人和其他人将仓促地把西方自由主义当作唯一的选择来接受。冷战所造成的人类分裂已经结束,但种族、宗教和文明所造成的人类更根本的分裂依然存在,而且产生着大量新的冲突。

    第二个假设是,民族之间的相互作用——一般来说包括贸易。投资、旅游、媒体和电子通讯——的增长正在产生一个共同的世界文化。交通和通讯技术的改善确实使得资金、商品、人员。知识、思想和影象在全世界的流动变得更加容易和费用低廉。毫无疑问上述一些方面的国际流动增长了。然而,人们对于这些流动的增长会产生什么影响,却存在着许多疑问。贸易会增加或减少冲突的可能性吗?它会减少民族国家之间发生战争的可能性的假设至少没有得到证实,而且还存在着大量相反的证据。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国际贸易大大扩展,在接下来的10年中冷战宣告结束。然而,1913年,国际贸易达到了创记录的水平,但是在其后的几年中,民族国家之间的相互屠杀却规模空前。如果那种程度的国际商业尚不足以阻止战争,那么何种程度可能?这一证据不能支持商业会促进和平的自由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假设。90年代所作的分析进一步对这一假设提出了疑问。一项研究得出结论说:“对于国际政治来说,贸易的增长水平可以是很大的分裂力量……”“国际制度中日益增长的贸易本身不可能缓解国际紧张状态或促进更大的国际稳定。”另一项研究论证说,高水平的经济相互依赖“可能导致和平,也可以导致战争,这取决于对未来贸易的预期”。经济相互依赖只是“在各国预期高水平的贸易在可预见的将来将持续下去时”,才会促进和平。如果各国预期高水平的相互依赖不会持续,战争就可能出现。
    贸易和通讯未能产生和平和认同感,这与社会科学的发现是一致的。在社会心理学上,差异性理论认为,人们根据在特定的背景下用把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的东西来界定自己:“一个人根据把他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的特性,特别是区别于他通常所处的社会环境中的人的特性……来看待自己。在一个有12名妇女从事其他职业的公司里,一个女心理学家把她自己看作是心理学家;当她同12名男心理学家在一起时,她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女人”。人们根据他们与别人的不同之处来确定自己的身份。随着通讯、贸易和旅游的增长扩大了文明之间的相互作用,人们日益赋予其文明认同以更大的重要性。两个相互交往的欧洲人,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法国人,会把彼此认作是德国人和法国人。而两个欧洲人,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法国人,在同两个阿拉伯人,一个沙特阿拉伯人和一个埃及人交往时,会把自己和对方看作是欧洲人和阿拉伯人。移居法国的北非移民在法国人中引起故意,但却日益被信仰天主教的欧洲波兰人所接纳。加拿大和欧洲国家对美国的投资超过日本,但美国对后者的反感却远远超过前者。同样,正如唐纳德·霍罗威茨所指出的,“一个艾比欧人在尼日利亚东北地区可以是……澳韦里艾比欧人或是奥尼查艾比欧人;在拉各斯,他不过是一个艾比欧人;在伦敦,他是一个尼日利亚人;在纽约,他则是一个非洲人。”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全球化理论产生了类似的结论:“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世界里(其特征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文明的、社会的和其他模式的相互依赖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这些模式的广泛意识),文明的、社会的和种族的自我意识加剧了。”全球宗教的复兴,“向上帝回归”,是对人们把世界看作是一个“单一场所”的回应。

    西方与现代化

    为普世文明正在出现作辩护的第三个,也是最常用的论据,是把它看作自18世纪以来持续进行的广泛的现代化进程的结果。现代化包括工业化、城市化,以及识字率、教育水平、富裕程度、社会动员程度的提高和更复杂的、更多样化的职业结构。它是始于18世纪的科学知识和工程知识惊人扩张的产物,这一扩张使得人类可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来控制和营造他们的环境。现代化是一个革命进程,唯一能与之相比的是从原始社会向文明社会的转变,即文明本身的出现,它发端于大约公元前5000年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和印度河流域。现代社会中的人的态度、价值、知识和文化极大地不同于传统社会。作为第一个实现现代化的文明,西方首先获得了具有现代性的文化。上述论证提出,当其他社会获得类似的教育、工作、财富和阶级结构的模式时,这一现代西方文化将成为世界的普遍文化。
    勿庸置疑,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之间存在着重大差别。然而,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具有现代文化的各社会比具有传统文化的各社会彼此更加相似。显然,一个在其中一些社会非常现代,而另一些则仍然很传统的世界,与另一个在其中所有社会都具有彼此相差无几的高水平的现代性的世界相比,较少同质性。那么一个在其中所有的社会都是传统社会的世界又是如何呢?这样的世界存在于几百年以前。它的同质性会少于一个具有普遍现代性的未来世界吗?或许不会。布罗代尔认为,“明朝时期……的中国同瓦鲁瓦王朝时期的法国的相似程度肯定超过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同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相似程度。”
    然而,现代社会可能由于两个原因比传统社会彼此更加相似。现代社会之间相互作用的日益增多虽然可能不会产生一个共同文化,但它确实促进了技术、发明和实践从一个社会向另一个社会的转移,其速度和程度在传统世界中是不可没想的。第二,传统社会以农业为基础;现代社会以工业为基础,其工业可能从手工业演变为传统重工业再到以知识为基础的工业。农业模式及与之相适应的社会结构比工业模式更加依赖于自然环境。它们因土壤和气候的差异而不同,因此可能造成不同形式的土地所有制、社会结构和政府。无论威特福格尔的水利文明的论点具有什么样的全面优点,依赖于大规模灌溉系统的建造和操作的农业,确实促进了中央集权的和官僚的政治权威的产生。很难作其他的解释。富饶的土壤和适宜的气候可能促进大规模的种植业及其所带来的社会结构的发展,这个社会结构包括人数不多的富裕的地主阶级和从事种植劳动的广大的农民、奴隶或农奴阶级。不利于大规模农业的条件可能鼓励独立的农场主社会的出现。简而言之,在农业社会中,地理塑造了社会结构。相反,工业社会较少依赖于地方的自然环境。工业组织的差别可能产生于文化和社会结构的差别,而不是地理差别。可以设想,前者能够趋同,后者则不能。
    现代社会因此有很多共同性,但是它们必然融为同质性的吗?那种认为它们必然如此的论点建立在下述假设之上:现代社会一定接近于某种单一的类型,即西方类型,现代文明即西方文明,西方文明即现代文明。然而,这是完全虚假的同一。西方文明出现于8世纪和9世纪,其独特的特征在以后的世纪中得到了发展,它直到17和18世纪才开始实现现代化。西方远在现代化之前就是西方,使西方区别于其他文明的主要特征产生于西方现代化之前。
    在现代化之前的几百年间西方社会的这些独特特征是什么?各类学者已对此作出了回答,这些答案在一些细节上有所不同,但在可以被合理地看作西方文明核心的体制、实践和信念方面却意见一致。包括下述方面:
    古典遗产。作为第三代文明,西方从以前的文明中继承了许多东西,包括最引人注目的古典文明。西方从古典文明中得到很多遗产,包括希腊哲学和理性主义、罗马法、拉丁语和基督教。伊斯兰文明和东正教文明也对古典文明有所继承,但是在任何方面其程度都远不及西方。
    天主教和新教。西方的基督教,先是天主教,尔后是天主教和新教,从历史上说是西方文明唯一最重要的特征。确实,在它诞生后的第一个一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把现在认作西方文明的东西称为西方基督教世界;在西方信仰基督教的各民族中,存在着成熟的社会群体感,这使它们区别于土耳其人、摩尔人、拜占庭人以及其他民族;正是为了上帝和黄金,西方人在16世纪向外征服世界。宗教改革与反改革和西方基督教世界之分裂为北方的新教和南方的天主教,也是西方历史的独特特征,而这在东正教中是全然不存在的,很大程度上也与拉丁美洲的经历相距甚远。
    欧洲语言。语言是仅次于宗教的、使一种文化的人民区别于另一种文化的人民的要素。西方在其语言的多样性方面不同于大多数其他文明。日语、印地语、汉语普通话、俄语,甚至阿拉伯语都被认为是它们文明的核心语言。西方继承了拉丁语,但是出现了各种民族和与之相伴随的民族语言,这些语言被宽泛地划分为范围广泛的罗曼语系和日耳曼语系。到16世纪,这些语言一般已呈现出它们的当代形式。
    精神权威和世俗权威的分离。在整个西方的历史上,先是唯一的教会然后是许多教会与国家并存。上帝与皇帝,教会与国家,精神权威与世俗权威,在西方文化中始终普遍地是二元的。除西方文明之外,只是在印度文明中也才有宗教与政治如此明显的分离。在伊斯兰教中,上帝即皇帝;在中国和日本,皇帝即上帝;在东正教中,上帝是皇帝的小伙伴。作为西方文明象征的教会与国家之间的分离和一再出现的冲突,在其他文明中并不存在。这种权威的分裂极大地有利于西方自由的发展。
    法治。法治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核心观念,是从罗马继承来的。中世纪的思想家曾详细阐述过自然法的思想,君主应当根据自然法来行使他们的权利,而普通法的传统则在英国得到了发展。在16和17世纪的绝对君主制阶段,法制在现实中遭到的破坏多于被遵守,但是人类的权力应受某种外部力量制约的思想仍然延续了下来,这就是拉丁文名言“Non sub hoine sed sub Deo et lege”的意思。法治的传统为宪政和人权保护奠定了基础,包括保护财产权不受专制权力的侵犯。在大多数其他文明中,法治在影响思想和行为方面是一个较不重要的因素。
    社会多元主义。历史上,西方社会一直是非常多元化的。正如多伊奇所注意到的,西方的独特性是“多样化的自主集团的兴起和延续,它们并非建立在血缘关系或婚姻基础之上”。从6世纪和7世纪开始,这些集团最初包括修道院、修士会、行会,但以后在欧洲的许多地区扩大到包括各种其他协会和社团。协会的多元性又得到阶级多元性的补充。大多数西欧社会包括相对强大和自主的贵族、大量农民和虽然为数不多但很重要的商贾阶级。在大多数欧洲国家,封建贵族的力量在限制绝对君主制稳固扎根的能力方面特别重要。欧洲的多元性与同时存在于俄国、中国、奥斯曼帝国和其他非西方社会中的市民社会的贫困、贵族的虚弱和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代议机构。社会的多元性最初导致了等级、议会和其他代表贵族、教士、商人和其他集团的利益的机构。这些机构提供了在现代化过程中演变为现代民主体制的代议制形式。在一些例子中,这些机构在绝对君主制期间被废除,或者受到很大的限制。然而甚至当这种情况发生之后,如在法国,它们仍然得以复活,并成为扩大政治参与的工具。没有任何其他的当代文明具有可与之相比的可以追溯到一干年前的代议机构的传统。在地方层面上,也发生了大约始于19世纪的自治运动,它们先是在意大利的各城市中发展,然后向北蔓延。这些运动“迫使主教、地方贵族和其他显贵与市民分享权力,而且最终常常完全屈从于他们”。这样,全国层次上的代议制就得到了地方层次上的自治措施的补充,后者在世界的其他地区是不存在的。

    个人主义。上述许多西方文明的特征促进了文明社会中所独有的个人主义意识及个人权利传统和自由传统的出现。自由主义产生于14和15世纪,被多伊奇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革命”的个人选择权利到17世纪在西方被普遍接受。对所有个人平等权利的要求——“英格兰最贫穷的人生活得像最富有的人一样”——即使没有被普遍接受,也得到了清楚的表达。在20世纪的各文明中,个人主义仍然是西方的显著标志。在一位学者对包括50个国家的类似例子的分析中,在个人主义指标方面得分最高的20个国家包括了除葡萄牙之外的所有西方国家,再加上以色列。另十个对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作跨文化研究的作者同样强调,与其他集体主义盛行的地方相比,在西方,个人主义占统治地位,该作者得出如下结论:“在西方被视为最重要的价值,在世界范围内最由重要。”西方人和非西方人一再把自由主义认作西方主要的区分标志

    上述条目并不意味着穷尽了西方文明的独特特征,也不意味着那些特征总是普遍地存在于西方社会中。显然它们不总是普遍存在,因为在西方历史上经常有许多暴君忽视法制和中止代议机构。它也不意味着所有这些特征都没有出现在其他文明中,显然其他社会也有这些特征,例如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法构成了伊斯兰社会的基本法律旧本和印度曾有过在西方流行的阶级制度(也许由于此,它们是仅有的两个维持了一定时间民主政府的重要的非西方社会)。这些因素单独来说几乎没有一个是西方独有的。然而,所有这些因素的结合却是西方独有的,是它们赋予了西方独特性。这些概念、实践和体制在西方不过是比在其他文明中更普遍。它们至少形成西方文明必不可少的持续不变的核心的一部分。它们是西方之为西方的东西,但不是西方之为现代的东西。它们也在很大程度上是使西方能够在实现自身和世界的现代化中起带头作用的因素。

    对西方和现代化的回应

    西方的扩张促进了非西方社会的现代化和西方化。这些社会的政治领袖和知识领袖用以下三种方式中的一种或一种以上对西方的影响作出了回应:拒绝现代化和西方化;接受两者;接受前者,拒绝后者。
    拒绝主义。日本从1542年第一次同西方交往到19世纪中时,实质上遵循了拒绝主义的路线。它只允许有限的现代化形式,如获得火器,但严格禁止引进西方文化,包括最引人注目的基督教。西方人在17世纪中叶全部被驱逐。这一拒绝主义立场由于日本1854年在美国海军准将柏利的压力下被迫开放门户和1868年明治维新之后全力学习西方而告终。几个世纪中,中国也试图阻止任何重要的现代化或西方化。虽然中国于1602年允许基督教传教士进入中国,但以后又在1722年把他们驱逐出境。与日本不同,中国的拒绝主义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植根于中国作为中央帝国的自我形象和坚信中国的文化优越于所有其他文化的信念。像日本的闭关自守一样,中国的闭关自守也是被西方的武力打破的,那是在1839-1842年的鸦片战争中英国之所为。正如这些例子所表明的,19世纪期间,西方的权力使得非西方社会越来越难以坚持,而且最终不可能坚持纯粹的排斥主义战略。
    20世纪交通和通讯的改善以及全球范围的相互依赖,极大地提高了排斥的代价。除了一些想要维持基本生计的小而孤立的农村社区外,在一个现代性开始占压倒优势和高度相互依赖的世界里,完全拒绝现代化和西方化几乎是不可能的。丹尼尔·派普斯写道:“只有最极端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拒绝现代化和西方化。他们把电视机扔到河里,禁止带手表,拒绝使用内燃机。然而,他们的纲领的不可实践性严重地限制了这些集团的吸引力;在一些情况下,例如尼日利亚卡诺城的延·依扎拉(Yen Izala)集团、暗杀埃及总统萨达特的阴谋集团、袭击麦加清真寺的集团以及马来西亚的一些达克瓦(Dakwah)集团,在他们与当局的武力遭遇中失败后便也销声匿迹了。”销声匿迹总结了到20世纪末纯粹的拒绝主义政策的命运。用汤因比的话来说,狂热不是一个可靠的选择。
    基马尔主义(凯末尔主义)。对西方的第二个可能的回应是汤因比所说的希律党人的主张(Herodianism),即拥护现代化和西方化。这一回应建立在下述假设的基础上:现代化是可望的和必要的,本土的文化与现代化不相容,必须抛弃或废除;为了成功地实现现代化,社会必须完全西方化。现代化和西方化相互加强,而且必须相辅相成。这一方法以19世纪末一些日本和中国的知识分子的论点为典型,他们认为,为了实现现代化,他们的社会必须放弃其传统语言,而采用英语作为国语。毫不令人惊异的是,这一观点在西方人中甚至比在非西方精英中更加流行。它提供的信息是:“要想成功,你必须像我们一样。我们的方法是唯一的方法。”论据是,“这些(非西方)社会的宗教价值、道德设想和社会结构至少同工业主义的价值和实践相异化,有时还相敌对。”因此,经济发展要求“根本地和建设性地重建生活和社会,而且,正如生活在这些文明中的人所理解的那样,常常要求重新解释生存本身的含义”。派普斯在明确提到伊斯兰教时提出了同样的观点:
    为了逃避社会的反常状态,穆斯林只有一个选择,因为现代化要求西方化……伊斯兰教没有提供可供选择的实现现代化的方法……世俗主义不可避免。现代科技要求吸收伴随着它们的思想进程;政治体制也要求如此。由于对内容的模仿必须不亚于形式,所以必须承认西方文明的主导地位以便能够学习它。欧洲语言和西方教育体制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后者鼓励自由地思考和随意地生活。只有当穆斯林明确接受西方模式时,他们才可能实现技术化,尔后才可能发展。
    在派普斯写这些话60年之前,穆斯塔法·基马尔(凯末尔卜阿塔蒂尔克已经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并在奥斯曼帝国的废墟上创建了一个新土耳其,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使它既西方化也现代化。在从事这项事业和抛弃伊斯兰的历史时,基马尔使土耳其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一个在其宗教、遗产、习俗和体制方面是伊斯兰的社会,但是其统治精英却决心使它成为现代的、西方的和与西方一致的。20世纪末,一些国家正在追求基马尔主义的选择,并试图用西方的认同来代替非西方的认同。它们的努力将在第六章中进行分析。
    改良主义。拒绝意昧着把一个社会孤立于一个正在缩小的现代世界之外的一种无望做法。基马尔主义意味着一个困难的和痛苦的做法:摧毁已经存在了许多世纪之久的文化,用从另一个文明中引入的全新的文化来取代它。第三种选择是试图把现代化同社会本土文化的主要价值、实践和体制结合起来。可以理解,在非西方的精英中,这种选择一直是最流行的。在中国的晚清时期,人们提出了一个口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日本,口号是“日本的精神,西方的技术”。在19世纪30年代的埃及,穆罕默德·阿里“尝试过不使文化过分西方化的技术现代化”。然而,这一努力失败了。结果,阿里注意到,“埃及的命运不是日本的没有文化西方化的技术现代化的命运,也不是通过文化西方化来实现技术现代化的基马尔的命运。”然而,19世纪后半叶,贾迈勒·阿富汗尼、穆罕默德·阿布杜和其他改良者进行了新的尝试来协调伊斯兰教和现代性,论证了“伊斯兰与现代科学和西方思想精髓的相容性”,“并为接受现代思想和体制,无论是科学、技术体制,还是政治体制(宪政和代议制政府)”,提供了一个“伊斯兰教的理论基础”。这是一个范围广泛的改良主义,倾向于基马尔主义,它不仅接受现代性,而且接受西方的体制。这种类型的改良主义是自19世纪7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的50年中穆斯林精英对西方的占优势的回应,其时它先是受到基马尔主义兴起的挑战,然后又受到以原教旨主义为形式的更纯粹的改良主义兴起的挑战。
    拒绝主义、基马尔主义和改良主义对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可取的问题的解答,建立在不同的假设基础之上。对于拒绝主义来说,现代化和西方化是不可取的,有可能同时拒绝两者。对于基马尔主义来说,现代化和西方化都是可取的,由于后者对于获得前者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两者都是可能的。对于改良主义来说,现代化在没有实质上的西方化的情况下是可取的也是可能的,而西方化则不是可取的。因此,拒绝主义和基马尔主义在现代化和西方化功可取性方面存在着冲突,基马尔主义和改良主义在是否可以在没有西方化的前提下实现现代化的问题上存在着冲突。

    图3.1用图解法表示了三种行动路线。拒绝主义可能停留在A点上;基马尔主义可能沿着对角线移向B点,改良主义可能水平地移向C点。然而,社会实际上沿着哪条路线前进呢?显然,每一个非西方社会都循着自己的路线,它们可能相当不同于这三条原型路线。马兹鲁伊甚至认为埃及和非洲已经沿着“没有技术现代化的文化西方化的痛苦过程走向 D点”。在非西方社会对西方的回应中存在着现代化和西方化的任何一般模式,在其程度上,它可能显示出沿着 A到 E的曲线。原先,西方化和现代化密切相联,非西方社会吸收了西方文化相当多的因素,并在走向现代化中取得了缓慢的进展。然而,当现代化进度加快时,西方化的比率下降了,本土文化获得了复兴。于是进一步的现代化改变了西方社会和非西方社会之间的文化均势,加强了对本土文化的信奉。
    因此,在变化的早期阶段,西方化促进了现代化。在后期阶段,现代化以两种方式促进了非西方化和本土文化的复兴。在社会层面上,现代化提高了社会的总体经济、军事和政治实力,鼓励这个社会的人民具有对自己文化的倩心,从而成为文化的伸张者。在个人层面上,当传统纽带和社会关系断裂时,现代化便造成了异化感和反常感,并导致了需要从宗教中寻求答案的认同危机。表3.2的简单形式指出了这一变动的过程。
    这一假设的一般模式与社会科学理论和历史经验都是一致的。雷纳·鲍姆检验了一系列可以得到的关于“不变性的假设”的证据后,得出如下结论:“人们不断地寻求有意义的权威和有意义的个人自主的情况,发生在各种独特的文化模式中。在这些方面不存在走向跨文化的同质化世界的趋同。相反,在发展的历史阶段和早期现代阶段以独特形式发展的模式中似乎存在着不变性。”正如弗罗本纽斯、斯宾格勒和博兹曼和其他人所详细阐述的,借鉴理论强调接受者的文明在多大程度上有选择地借鉴其他文明的内容,接受、改变和吸收它们,以便加强和确保自身文化的核心价值的延续。几乎世界上所有非西方文明都至少存在了一千年,有些是几千年。有记录证明,它们都借鉴过其他文明来增强自己的延续。学者们认为,中国从印度吸收的佛教并没有导致中国的“印度化”,中国吸收佛教是为了中国的目的和需要,中国的文化仍然是中国的。中国人至今仍在不断挫败西方使他们基督教化的强大努力。假如在未来某一天,中国确实引入了基督教,那么也只能期望它在与中国文化的主要要素相容的前提下被吸收和改造。同样,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实质上为了功利主义的目的”,而接受、估价和利用他们的“希腊遗产”。由于对借鉴某些外部形式或技术非常感兴趣,他们知道如何忽略希腊思想体系中可能同‘真理’相冲突的所有要素,这些真理已被确立在他们奉若神明的古兰经的规范和戒律中。日本遵循了同样的模式。公元7世纪,日本引入了中国文化,“在没有经济和军事压力的情况下,主动转变为”高级的文明。“在其后的几个世纪里,相对孤立于大陆影响的时期(在此期间,他们对以前的借鉴作了挑选,吸收了有用的东西)和重新开始交往和文化借鉴的时期交替出现。”在所有这些阶段,日本文化保留了其独特性。

    基尔马主义论点的温和形式——非西方社会可以通过西方化而现代化,仍然没有得到证实。基马尔主义论点的极端形式斗西方社会为了现代化必须西方化,并没有作为一个普遍的命题而成在。然而它确实提出了一个问题:是否存在一些非西方社会.其中本土文化为现代化所造成的障碍如此之大.以致于如果要客现规代化,该文化必须实质上为西方文化所取代。从理论上讲,就终极文化而言而不是就工具文化而言可能更是如此。工具文化的“特点是有很大部分的中间目标,它们分离于并独立于最终目标”。这些系统“可以轻易地通过用!日瓶装新酒的方式来革新自身……这样一些系统的革新可以显得没有根本改变它们的社会体制。确切地说,革新为恒久性服务”。相反,终极系统的“特点是中间目标和最终目标之间有密切的关系……社会、国家、权威和诸如此类的事物都是一个煞费苦心支撑的、高度统一的系统的一部分,在其中,宗教作为认识的指导无所不在。这样一些系统一直敌视革新”。阿普特尔使用这些范畴来分析非洲部落的变化,艾森施塔特把类似的分析运用于一些伟大的亚洲文明,并得出了类似的结论。“社会、文化和政治体制的自主极大地促进了”内部变化。由于这些原因,更具有工具性的日本社会和印度社会比儒教社会和伊斯兰社会更早也更容易地进入了现代化。它们更有能力引进西方技术和运用它来支持自己的现存文化。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国社会和伊斯兰社会必须同时放弃现代化和西方化,或同时接受两者?选择似乎并非仅限于此。除日本之外,新加坡、台湾、沙特阿拉伯,在较小的程度上还有伊朗,已成为现代社会而没有变为西方化。伊朗国王确实曾试图遵循基马尔主义路线,实行现代化和西方化,但引起了强烈的反西方反应,而不是反现代的反应。中国显然开始走上了改良道路。
    伊斯兰社会在实现现代化方面一直存在着困难,派普斯用下述论据来支持其西方化是现代化的前提条件的观点:伊斯兰教与经济事务方面的现代性在诸如利润、禁食、遗产法和妇女参加工作等方面相冲突。然而甚至他也赞同地引用了马克辛·罗丁森的话:“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说明穆斯林宗教曾阻碍穆斯林社会沿着通向现代资本主义的道路发展”,他还认为,在除经济以外的其他大多数方面
    伊斯兰教与现代化并不冲突。虔诚的穆斯林能够研习科学,在工厂中有效率地工作,或利用先进武器。现代化并不要求有一个政治意识形态,或一套体制,因为选举、国家边界、市民联合以及西方生活的其他标志,对于经济的发展并不是必需的。伊斯兰教作为一个信条可以满足管理顾问和农民的需要。伊斯兰教法没有就伴随着现代化的转变说任何话,诸如从农业向工业的转变,从乡村向城市的转变,或从社会静止向社会流动的转变;也没有冲击诸如大众教育、高速通讯、新形式的运输工具或医疗照顾这样一些事物。
    同样,甚至反西方主义和复兴本土文化的极端支持者,也并不拒绝使用电子函件、录音录像磁带和电视等现代技术来促进他们的事业。
    简言之,现代化并不一定意味着西方化。非西方社会在没有放弃它们自己的文化和全盘采用西方价值、体制和实践的前提下,能够实现并已经实现了现代化。西方化确实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非西方文化对现代化造成了什么障碍,与它们对西方化造成的障碍相比都相形见细。正如布罗代尔所说,持下述看法几乎“是幼稚的”:现代化或“单一”文明的胜利,将导致许多世纪以来体现在世界各伟大文明中的历史文化的多元性的终结。湘反,现代化加强了那些文化,并减弱了西方的相对权力。世界正在从根本上变得更加现代化和更少西方化。

    第四章 西方的衰落:权力、文化和本土化

    西方的权力:支配和衰落

    相对于其他文明而言,西方的权力呈现出两幅画面。第一幅是西方处于压倒一切的、成功的、几乎是完全的支配地位。苏联的瓦解消除了西方唯一最强劲的挑战者,其结果是在日本可能会偶然给予的支持下,世界正在并将继续被西方主要国家的目标、优先考虑和利益所塑造。作为一个仅存的超级大国,美国会同英国和法国一道在政治和安全事务上作关键性的决策,会同德国和日本一道在经济问题上作关键性的决策。西方是唯一在其他各个文明或地区拥有实质利益的文明,也是唯一能够影响其他文明或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安全的文明。其他文明中的社会通常需要西方的帮助来达到其目的和保护其利益。正如一位作者所概括的,西方
    ●拥有和操纵着国际金融系统
    ●控制着所有的硬通货
    ●是世界上主要的消费品主顾
    ●提供了世界上绝大部分制成品
    ●主宰着国际资本市场
    ●对许多社会发挥着相当大的道义领导作用
    ●有能力进行大规模的军事干预
    ●控制着海上航线
    ●进行着最先进技术的研究和开发
    ●控制着尖端技术教育
    ●控制着宇航技术
    ●控制着航天工业
    ●控制着国际通讯系统
    ●控制着高科技武器工业

    关于西方的第二幅图画与这第一幅画面大不相同。那是一个衰落的文明,相对于其他文明而言,西方在世界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的权力正在下降。西方在冷战中获胜带来的不是胜利,而是衰竭。西方越来越关注其内部问题和需求,因为它面临着经济增长缓慢、人口停滞、失业、巨大的政府赤字、职业道德下降、储蓄率低等问题;此外在许多国家,包括美国,面临着社会解体、吸毒、犯罪等问题。经济权力正在迅速转移到东亚,军事权力和政治影响开始向东亚转移。印度处于经济起飞的边缘,伊斯兰世界日益敌视西方。其他社会很快不情愿接受西方旨意和容忍其说教,西方的自信和支配意志也随之消失。80年代末,人们就美国衰落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90年代中期,一项力量对比分析得出了某种相似的结论:
    在许多重要方面,它(指美国)的相对权力将加速下降。就其纯经济能力而言,美国的地位相对于日本、最终相对于中国可能会进一步动摇。在军事领域,美国与许多日益壮大的地区力量(可能包括伊朗、印度和中国)之间的实力对比的天平将由中心向外围倾斜。美国的一些组织积将转移到其他国家,另一些权力(其中一些是软权力)将落到诸如跨国公司等非国家行为体的手中。
    这两幅关于西方世界地位的相反画面,究竟哪一幅描绘了现实?答案当然是:它们描绘的都是现实。西方现在占绝对优势,并在进入21世纪时仍将在权力和影响力方面保持世界第一。然而文明间的均势也发生了一些逐步的、无情的、也是根本的变化。西方的权力相对于其他文明将继续衰落。随着西方老大的地位被侵蚀,它将丧失很多权力,其余的权力将在地区基础上分散给几个主要文明及其核心国家。最重要的权力增长正在并将继续发生在亚洲文明之中,中国正逐渐成为最有可能在全球影响方面向西方挑战的国家。这种文明间的权力转移正在并将继续导致非西方社会的复兴和日益伸张其自身文化,并摒弃西方文化。
    西方的衰落有如下三个特征:
    首先,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西方权力的上升历时400年之久,它的衰退可能也需要同样长的时间。SO年代,著名英国学者海德里·布尔论证说,“欧洲或西方对广大国际社会的控制可以说在1900年左右达到了顶点”。斯宾格勒文集的首卷于1918年问世,自那时以来“西方的衰落”一直是20世纪历史的主题。衰落过程在这个世纪的大部分时期一直在延续。然而,可以设想的是,它可能会加速。在一国的能力中,经济增长及其他方面的增长通常呈S形曲线:起步缓慢然后急剧加速,接着是增长速度降低,再到停滞。国家的衰落也可能沿倒S形曲线发展,正如前苏联的情形一样:起先是中速下降,然后迅速加速,最后到达谷底。西方的衰落仍处于缓慢的第一阶段,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它可能会急剧加速。
    第二,衰落并不是呈直线型的。它极不规则,并带有间歇和反复,在西方的弱点暴露出后,它会再次坚持自己的权力。西方开放的民主社会具有巨大的更新能力。此外,与许多文明不同,西方有两个主要的力量中心。布尔所看到的始于1900年左右的衰落,实质上是西方文明中欧洲部分的衰落。从1910年到1945年,欧洲发生了不利于自己的分裂,被其内部的经济、社会和政治问题所困扰。然而,在20世纪40年代,西方主导地位中的美国阶段开始了,而且1945年,美国短暂地支配了世界,其地位几乎可以与1918年的同盟国相比。战后的非殖民化运动进一步削弱了欧洲的影响,但并没有削弱以新的跨国帝国主义代替传统殖民帝国的美国的影响。然而在冷战时期,苏联的军事权力可以与美国相抗衡,而且美国的经济权力相对日本来说下降了。尽管如此,美国仍为恢复军事和经济权力作了不懈的努力。1991年,另一位英国著名学者巴利·布赞认为“更深刻的现实是,现在的中心变得比非殖民化以来任何时期都更处于支配地位,而边缘更处于从属地位”。然而这种看法的准确性随着引起它的军事胜利在历史上被淡忘而消失了。
    第三,权力是一个人或群体改变另一个人或群体行为的能力。行为可以通过指导、强制或告诫加以改变,这需要行使权力者具有经济、军事、制度、人口、政治、技术、社会或其他方面的资源。因而,一个国家或群体的权力通常通过衡量它所支配的资源同其试图影响的其他国家或群体所支配的资源的对比来估价。西方对大部分(虽然不是全部)重要的权力资源的占有在20世纪达到顶峰,然后相对于其他文明开始下降。
    领土和人口。149O年,西方社会控制了巴尔干之外的大部分欧洲半岛,即5,250万平方英里的全球陆地面积(南极洲除外)中的大约150万平方英里。1920年其领土扩张达到顶峰之际,西方直接统治了大约2,550万平方英里的土地,将近地球陆地面积的一半。至1993年,西方控制的领土减少了一半,大约还有1,270万平方英里。西方的领土恢复到其原先欧洲核心部分,再加上其在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移民聚居的广衰土地。与此形成对照的是,独立后的伊斯兰国家的领土由1920年的180万平方英里扩大到1993年的1,100万平方英里。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对人口的控制上。1900年西方人口大约占世界人口的30%,西方政府统治着几乎45%的世界人口, 1920年达到 48%。1993年,除几个小的帝国残余如香港外,西方政府只统治着西方人。西方人口占人类总人口的比例略多于13%,预计下一世纪将下降到大约11%,2025年下降到10%。就西方总人口而言,1993年它排在中国、伊斯兰和印度文明之后,名列第四。

    表4.1各文明政治控制下的领土.1900-1993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文明控制的总领土估算(单位:万平方英里)
    年份 西方 非洲 中华印度伊斯兰日本 拉丁美 东正教其他
    文明 文明 文明文明文明文明 洲文明文明
    19002029 16.4 431.7 5.4 359.216.1772.1 873.3746.8
    1920 2544.740 391.3 5.4181.1 26.1809.81025.8225.8
    1971 1280.6463.6393.6 131.6918.3 14.2783.31034.6230.2
    1993 1271.1568.2392.3 127.9 1105.4 14.5781.9 716.9271.8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占世界领土的百分比估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00 38.7 0.38.2 0.1 6.8 0.314.716.614.3
    1920 48 5 0.87.5 0.13.5 0.5 15.419.5 4.3
    1971 24.4 8.87.5 2.5 17.5 0.3 14.919.7 4.4
    1993 24.210.87.5 2.4 21.1 0.314.913.7 5.2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占世界领土的相对份额根据当年通行的国界估算。
    ◎世界领土估计为5250万平方英里,不包括南极洲。
    资料来源:(政治家年鉴)(纽约:圣马丁出版社,1901-1927年);(世界书籍图册)(芝加哥:领域企业教育公司,1970年);《大不列颠年鉴》(芝加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出版公司,1992-1994年)
    表4.2 世界主各文明所属国家的人口,1993年(单位: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中华文明 134,090拉丁美洲文明 50,750
    伊斯兰文明 92,760 非洲文明 39,210
    印度文明 91,580东正教文明26,130
    西方文明 80,540日本文明12,47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资料来源: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数字统计,《1994年年鉴》(芝加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出版公司, 1994年),第764-769页

    表4.3在各文明政治控制下的世界人口份额

    1900-2025年(百分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年份 西方非洲 中华 印度伊斯兰日本 拉丁美 东正教其他
    文明文明 文明 文明文明文明 洲文明文明

    世界总数

    190O[1.6]44.3 0.4 19.3 0.34.23.53.2 8.516.3
    1920[1.9]48.1 0.7 17.3 0.32.44.14.6 13.9 8.6
    1971[37] 14.4 5.6 22.815.2 13.02.88.4 10.0 5.5
    1990[5.3]14.7 8.2 24.316.3 13.42.39.26.5 5.1
    1995[5.8]13.1 9.5 24.016.4 15.9+2.29.3 6.1++3.5
    2010[7.2]11.511.7 22.317.1 17.9+ 1.8 10.35.4++2.0
    2025[8.5]10.114.4 21.016.9 19.2+ 1.59.24.9++2.8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占世界人口的相对份额根据当年通行的国界估算。1995年至2025年的人口估算根据1994年边界。
    ◎世界人口估算以亿为单位。
    +估算不包括独联体或波斯尼亚的人口。
    ++估算包括独联体、格鲁吉亚和前南斯拉夫的人口。
    资料来源:联合国人口署经济和社会信息及政策分析部:《世界人口预测,1992年修订本》(纽约:联合国,1993年);《政治家年鉴》(纽约:圣马丁出版社,1901—1927年);《世界年历和事实书籍》(纽约:新闻出版公司,1970-1993年)。因此,在数量上,西方人构成世界人口中持续下降的少数。在质量上,西方和其他人口之间的对比也在发生变化。非西方人民正在变得更健康,更城市化,有更高的识字率和更良好的教育。到本世纪90年代初,拉丁美洲、非洲、中东、南亚、东亚和东南亚的婴儿死亡率只是其30年前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这些地区人口的预期寿命显著增长,增加值从非洲的11年到东亚的23年不等。20世纪60年代初,第三世界的大部分国家中仅有不足三分之一的成年人识字。90年代初,除非洲外几乎所有国家的人口识字率都高于二分之一。50%的印度人和75%的中国人能够读和写。1970年发展中国家的识字率平均是发达国家的41%; 1992年平均是71%。90年代初,除非洲外的所有地区的学龄人口几乎都接受了小学教育。最重要的是,60年代初,亚洲、拉丁美洲、中东和非洲不到三分之一的适龄人口接受中等教育;到90年代初,除非洲外,一半的适龄人口接受了中等教育。1960年城市居民占不发达国家全部人口的比例不到四分之一。然而1960年至1992年间,城市人口所占的百分比在拉丁美洲从49%增加到73%,在阿拉伯国家从34%增加到55%,在非洲从14%增加到29%,在中国从18%增加到27%,在印度从19%增加到26%。

    表4.4 各文明或国家在世界制造业产值中所占份额,1750-1980年
    (百分比,世界总量=100%)
    ┌─────────────────────────────────────────┐
    │国家 1750 1800 1830 1860 1880 1900 1913 1928 1938 1953 1963 1973 1980 │
    ├─────────────────────────────────────────┤
    │西方 18.2 23.3 31.1 53.7 68.8 77.4 81.6 84.2 78.6 74.6 65.4 61.2 57.8 │
    │中国 32.8 33.3 29.8 19.7 12.56.23.6 3.4 3.12.33.53.9 5.0│
    │日本3.83.52.82.62.42.42.7 3.3 5.22.95.18.8 9.1│
    │印度/巴基斯坦 24.5 19.7 17.68.62.81.71.4 1.9 2.41.71.82.1 2.3│
    │俄罗斯/苏联* 5.05.65.67.07.68.88.25.39.0 16.0 20.9 20.1 21.1 │
    │巴西和墨西哥- — 0.8 0.6 0.7 0.8 0.8 0.8 0.9 1.2 1.6 2.2 │
    │其他 15.7 14.6 13.17.65.32.81.71.10.91.62.12.32.5 │
    └─────────────────────────────────────────┘
    ◎包括冷战期间华约组织国家。

    资料来源:保罗·贝罗克:《1750年至1980年的国际工业化水平》,(欧洲经济史杂志},第11期(1982年秋季号),第269-334页。
    在识字率、教育和城市化方面的这些变化造成了被社会动员起来的人口,这些人口的能力加强了,期望值更高了,他们可能积极参与政治活动,而这是不识字的人所做不到的。被动员起来的社会是更强有力的社会。1953年,伊朗只有不到15%的人识字,不到17%的人是城市居民,科米特·罗斯福以及少数中央情报局的特务轻而易举地镇压了一次暴动,使伊朗国王重登宝座。而到1979年,当50%的伊朗人识字和47%的人口居住在城市时,多大的美国军事力量都不可能再保住国王的王位了。一道明显的鸿沟仍把中国人、印度人、阿拉伯人和非洲人与西方人、日本人和俄罗斯人分离开来。但这道鸿沟正迅速变窄。同时,又出现了另外一道鸿沟。西方、日本和俄罗斯人的平均年龄日趋稳定,在人口中占比例更大的那部分退休者给那些仍然受雇的生产者增添了沉重的负担。其他文明的负担是大量的儿童,但儿童是未来的工人和士兵。
    经济产值。西方在全球经济产值中所占的份额可能在20世纪20年代达到了顶峰,但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明显下降。1750年中国在世界制造业产值中占了几乎三分之一,印度占将近四分之一,西方则占不到五分之一。至1830年西方已略微超过中国。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正如保罗·贝罗克所指出的,西方的工业化导致了世界其他地区的非工业化。1913年非西方国家的制造业产值大约是其1800年的三分之二。从19世纪中期开始,西方所占份额急剧增加,1928年达到其最高点,占世界制造业产值的84 2%。此后由于其增长率不高,以及工业化程度较低的国家二战后制造业产值的迅速增加,西方所占份额有所下降。至1980年,西方占全球制造业产值的57. 8%,大致相当于其120年前即19世纪60年代所占的份额。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经济总产值的可靠数据无法找到。然而1950年,西方占世界总产值的大约64%;80年代这个比例降至49%。(见表4.5。)据估计,到2013年,西方将仅占世界产值的30%。据1991年的另一项估计,世界上7个经济实力最强大的国家中有4个是非西方国家:日本(第二位),中国(第三位),俄罗斯(第六位)和印度(第七位)。1992年美国是世界第一大经济国,在十大经济国中包括5个西方国家,还有其他5个文明的带头国家:中国、日本、印度、俄罗斯和巴西。一些似乎言之成理的预测表明2020年排名前五位的经济强国将是5个不同文明的国家,经济占前十位的国家中将只有3个是西方国家。当然,西方的相对衰落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东亚的迅速崛起。
    表4.5各文明在世界经济总产值中所占份额,1950-1992年(百分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年份 西方非洲 中华 印度伊斯兰日本 拉丁美 东正教
    其他
    文明文明 文明 文明文明文明 洲文明文明
    1950 64.1 0.2 3.33.8 2.93.1 5.6 16.0
    1.0
    1970 53.41.74.83.0 4.67.86.217.4
    1.1
    1980 48.62.06.42.7 6.38.57.716.4
    1.4
    1992 48.92.1 10.03.511.08.08.3 6.2
    2.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92年东正教文明的估算包括前苏联和前南斯拉夫。
    +“其他”包括其他文明和四舍五入造成的误差。
    资料来源:1950、1970、1980年的百分比由荷伯特·布洛克按不变美元价格计算出,见《1980年全球总产值:创造性的停顿?》(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美国国务院公共事务局,1981年),第30-45页。1992年的百分比根据《1994年世界发展报告》(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94年)中的关于世界银行购买力平价估算表30计算出。经济生产总值部分地掩盖了西方在质量上的优势。西方和日本几乎垄断了先进技术工业。然而技术正在传播,如果西方希望维持优势,它将竭力把传播减小到最低限度。然而多亏西方创造了相互联系的世界,它使减缓技术向其他文明的扩散变得日益困难。由于不存在冷战时期的那种单一的、压倒一切的、公认的威胁,加之技术控制措施效力有限,情况便更是如此。

    表面上看似乎中国经济在历史上大部分时期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20世纪后半叶技术的扩散和非西方国家的经济发展正在使历史上的格局再现。这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是即使不是在ZI世纪中叶之前,那么到21世纪中叶,经济生产和制造业产值在主要文明之间的分布也可能与1800年的情况类似。西方对世界经济为时200年的“垄断”行将结束。
    军事能力。军事能力包括四个方面的因素:数量——兵力、武器、装备和资源:技术——武器和装备的效能和尖端性;组织——凝聚力、纪律性、训练和军队土气以及指挥和控制关系的有效性;社会——社会有效地使用军队的能力和愿望。20年代西方在所有这些方面都遥遥领先。在以后的几年里,西方的军事权力相对于其他文明下降了,这种下降反映在军事人员对比的变动上,尽管很明显这不是军事能力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但也是标准之一。现代化和经济发展引发了国家发展其军事能力的愿望并为其提供了资源,很少有国家不是这样。30年代,日本和苏联建立了非常强大的军队,这一点在二战中得到显示。冷战期间苏联拥有世界上两支最强大的军队之一。目前西方垄断了在世界任何地区部署大量常规军事力量的能力,至于它是否将保持这种能力尚不得而知。然而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因为没有一个非西方国家或国家集团在未来几十年内可能具有与之相当的能力。
    表4.6 各文明在世界军事人员总数中所占份额《百分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年份西方非洲 中华印度伊斯兰日本 拉丁美 东正教其他
    文明文明 文明文明文明文明 洲文明文明

    世界总数

    1900[1,008.6]43.71.610.00.416.71.89.4 16.6 0.1
    1920[864.5]48.53.817.40.4 3.62.9 10.2 12.8* 0.5
    1970[2,399.1]26.82.124.76.610.40.34.0 25.1 2.3
    1991[2,579.7]21.13.425.74.820.01.06.3 14.3 3.5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以该年度通行国界为基础估算。
    世界武装部队总人数(现役)以万为单位。
    。其中的苏联军队人数,系G·M·麦金托什所估算的1924年数字,见D·H·利德尔一哈特:《红军:1918-1945年的红军及1946年迄今的苏军》一书(纽约:哈考特,布雷斯,1956年)。
    资料来源:美国军备控制和裁军署:《世界军费和武器转让》(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该署,1971-1994年);《政治家年鉴》(纽约:圣马丁出版社,1901-1927年)。
    总的来说,冷战后几年中全球军事能力的演变由五大趋势所主导。
    第一,苏联武装部队在苏联解体之后迅即不复存在。除俄罗斯外,只有乌克兰从苏联脱离之后,继承了重要的军事能力。俄国军队在规模上大大缩小,并已从中欧和波罗的海沿岸三国撤出。华约组织解散了。向美国海军挑战的目标被放弃。军事装备要么被处理要么任其损坏,以致无法使用。国防预算锐减,官兵土气普遍低落。同时,俄罗斯军队正重新确定其使命和学说,并为其在保护俄罗斯人和对付近邻的地区冲突中所起的新作用而进行重建。
    第二,俄国军事能力的急剧减弱引起了西方军费开支、兵力和能力较为缓慢但明显的下降。根据布什政府和克林顿政府的计划,美国军费开支将减少35%,即从1990年的3, 423亿美元(按1994年美元价格计算)减至1998年的2 223亿美元。当年的军队建制将减至冷战结束时的一半到三分之二。军队总人数将从210万减至140万。许多重要的武器研制项目已经或正在被取消。1985年至1995年期间主要武器的年度采购从29艘舰只减至6艘,943架飞机减至127架,720辆坦克减至八战略导弹从48枚减至18枚。80年代末开始,英国、德国,在较小的程度上还有法国,在国防开支和军事能力方面也进行了类似的削减。90年代中期,德国武装部队预计将从37万人减至34万人,也可能减至32万人;法国军队将从1990年的29万人减至1997年的22.5万人。英国军队从1985年的37.71万人减至1993年的27.48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欧洲大陆成员国也缩短了服兵役期限,并讨论了放弃征兵制的可能性。
    第三,东亚的趋势与俄罗斯和西方有很大的不同。增加军费和改善军队被列入日程,在这方面中国是样板。在自身经济财富增长和中国扩充军备的刺激下,其他东亚国家也开始实行军事现代化和扩大军队。日本继续完善其高度先进的军事能力。台湾。韩国、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都纷纷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军队,从俄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和其他国家购买飞机、坦克和舰只。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防务开支在1985至1993年期间大约降低了10%(从 5396亿美元减至 4850亿美元,按1993年美元不变价格计算),而在同一时期,东亚的军费开支增加了50%,从898亿美元增加到1348亿美元。
    第四,包括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在内的军事能力正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扩散。随着一些国家经济上的发展,它们获得了生产武器的能力。例如,60年代至80年代,能够生产战斗机的第三世界国家从一个增加到8个,生产坦克的国家从一个增加到6个,生产直升飞机的国家从一个增加到6个,生产战术导弹的国家从无增加到7个。90年代的主要趋势是军火工业的全球化,这可能进一步削弱西方的军事优势。(注1。游多非西方社会或拥有核武器(俄罗斯、中国、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或许还有北朝鲜),或竭尽全力获得核武器(伊朗、伊拉克、利比亚,可能还有阿尔及利亚),或者使自己达到这样的地位:当它们认为必要时,便能够很快获得核武器(日本)。
    最后,这些发展使区域化成为冷战后世界军事战略和军事权力的主要趋势。区域化为俄罗斯和西方裁减军队和其他国家增加军队提供了理论依据。俄罗斯不再拥有全球军事能力,而是把其战略和兵力集中于防范近邻国家。中国已重新调整了其战略和军队,把重点放在了地区兵力投放和保护中国在东亚的利益上。同样,欧洲国家也在通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西欧联盟来进行军事调整,以应付西欧周边地区的不稳定局势。美国明确地把其军事计划由在全球遏制苏联并与其作战,改变为准备同时对付波斯湾和东北亚发生的地区性紧急情况。然而美国不可能具备达到这些目的的军事能力。为击败伊拉克,美国在波斯湾部署了其 75%的现役战术飞机、42%的现代化作战坦克、46%的航空母舰、 37%的陆军兵力和46%海军陆战队人员。由于未来将进行大幅度裁军,美国若进行一场针对西半球之外一些地区强国的干涉都很困难,更不用说两场了。全世界军事安全日益不依赖于全球的权力分配和超级大国的行动,而是依赖于世界各区域内的权力分配和各文明核心国家的行动。
    总而言之,从整体来说西方在21世纪的前几十年仍将是最强大的文明,在此之后,它可能继续在科技人才、科学研究和开发能力,以及民用和军用技术革新方面处于实际领先地位。然而,其他权力资源的控制正日益分散到非西方文明的核心国家和主要国家。西方对这些资源的控制在20年代达到顶峰,尔后便无规则地但显著地下降。到21世纪20年代,即距达到该顶峰100年之后,西方将可能控制世界版图的约 24%(顶峰时曾达到49%),世界人口的10%(顶峰时为48%)和社会动员人口的15%-20%,世界经济产值的大约30%(顶峰时可能为70%),制造业产值的25%(顶峰时为 84%),以及全球兵力的不到10%(顶峰时为45%)。
    1919年,伍德罗·威尔逊、劳合·乔治和乔治斯·克里孟梭实际上一起控制着整个世界。他们坐在巴黎,决定着哪些国家将存在,哪些将不存在,将创造哪些新的国家,它们的边界应如何划分,谁将统治它们,以及中东和世界其他地区在战胜国之间应如何分配。他们还决定如何对俄国进行军事干预,从中国榨取经济让步。100年之后,将不会再有能够行使类似权力的政治家小集团;任何这样的集团将不是由3个西方人组成,而是由世界7个或8个主要文明的核心国家的领导人所组成。邓小平、中曾根、英迪拉·甘地、叶利钦、霍梅尼和苏哈托的继承者将对抗里根、撒切尔夫人、密特朗和科尔的继承者。西方主宰天下的时代正在终结。与此同时,西方的衰落和其他权力中心的兴起正在促进全球本土化和非西方文化的复兴进程。

    本土化:非西方文化的复兴

    文化在世界上的分布反映了权力的分布。贸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跟着国旗走,但文化几乎总是追随着权力。历史上,一个文明权力的扩张通常总是同时伴随着其文化的繁荣,而且这一文明几乎总是运用它的这种权力向其他社会推行其价值观、实践和体制。一个普世文明需要普世的权力。罗马的权力在古典世界的有限范围内创造出了一个近乎普世的文明。19世纪以欧洲殖民主义为表现形式的西方权力和20世纪美国的霸权把西方文化推广到了当代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欧洲殖民主义已经结束,美国的霸权正在衰落。随着本土的、植根于历史的习俗、语言、信仰及体制的自我伸张,西方文化也受到侵蚀。现代化所带来的非西方社会权力的日益增长,正导致非西方文化在全世界的复兴。*
    *那些认为一个普世文明正在并且一定会出现的人们,以及那些认为西方化是现代化的前提条件的人们,几乎普遍忽略了权力和文化之间的联系。他们拒绝承认.其论点的逻辑需要他们支持西方扩大和巩固其对世界的控制,而且如果其他社会能自主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它们就会恢复旧的信条、习俗和实践,而这对于普世主义者说来是有碍进步的。然而,那些为普世文明的优点辩护的人,通常不为世界帝国的优点辩护。——原书脚注
    约瑟夫·奈曾论证说,在以经济和军事力量为基础的指挥权,即“硬权力”,与一个国家通过其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吸引力使“其他国家想要它所想要的东西”的“软权力”之间,存在一个差别。正如奈意识到的那样,世界上正在发生硬权力的广泛分散,主要国家“已不能像过去那样运用它们的传统权力资源来达到其目的”。奈继续说,如果一个国家的“文化和意识形态具有吸引力,其他国家会更愿追随”其领导,因此软权力“与硬的指挥权力同样重要”。然而是什么使文化和意识形态具有吸引力呢?当它们被看作是根植于物质上的胜利与影响时,它们就是有吸引力的。软权力只有建立在硬权力的基础上才成其为权力。硬的经济和军事权力的增长会提高自信心、自负感,以及更加相信与其他民族相比,自己的文化或软权力更优越,并大大增强该文化和意识形态对其他民族的吸引力。经济和军事权力的下降会导致自我怀疑、认同危机,并导致努力在其他文化中寻求经济、军事和政治成功的要诀。当非西方社会经济、军事和政治能力增长时,它们就会日益鼓吹自己的价值、体制和文化的优点。
    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在50年代和60年代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人民,当时它是与苏联的经济成功和军事权力联系在一起的。当苏联发生经济萧条且不能维持其军事力量时,这种吸引力也就随之消失了。西方的价值观和体制已吸引了其他文化的人民,因为它们被看作是西方权力和财富的源泉。这个进程已持续了几个世纪。正如威廉·麦克尼尔所指出的,1000年至1300年期间,基督教、罗马法和西方文化的其他要素被匈牙利人、波兰人和立陶宛人所采用,“对西方君主军事才能的畏惧和钦佩的混合,刺激了人们去接受西方文明”。随着西方权力的削弱,西方向其他文明强加其人权、自由主义和民主等概念的能力降低了,那些价值对其他文明的吸引力也随之减小。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几个世纪内,非西方民族曾一直羡慕西方社会的经济繁荣、先进技术、军事实力和政治凝聚力。他们在西方的价值和体制中寻求成功的秘诀,如果发现自认为可能的答案,他们就尝试在自己的社会中加以运用。为了变得富有和强大,他们不得不效仿西方。然而现在这种基马尔主义的态度在东亚已经消失。东亚没有将其经济的迅速发展归因于对西方文化的引进,而是归因于对自身文化的伸张。他们论证说,他们之所以正在取得成功,就是因为他们与西方不同。同样,如果非西方社会感到与西方相比自己相对弱小,他们就援引西方的价值观,如自决、自由主义、民主和独立,来为其反对西方的控制辩护。现在他们不再弱小而是日益强大,于是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攻击起那些他们先前曾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价值观。对西方的反叛最初是通过宣称西方价值的普遍性来证明其合理性的,现在则是通过宣称非西方价值的优越性来加以证明。
    这些态度的抬头是罗纳德·多尔所称的“第二代本土化现象”的表现。在西方的前殖民地和像日本和中国这样的独立国家,“第一个‘推行现代化的人’或‘独立后’的一代人常常是在外国(西方)的大学里接受用西方广为传播的语言进行的教育。部分是由于他们第一次出国时是易受影响的青少年,因而他们从根本上吸收了西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相比之下,为数众多的第二代人大多数在国内由第一代人创立的大学里接受教育,授课越来越多地是使用当地语言而不是殖民语言。这些大学“与大都市世界文化的联系更加淡薄”,“知识通过翻译而变为本国化的,这些知识通常范围有限,水平也很低”。这些大学的毕业生不满于早些时候受过西方训练的那一代人的控制,因此经常“经不起排外主义反对运动的鼓动”。(注;到随着西方影响的减弱,那些年轻的、雄心勃勃的领导人不能指望西方为他们提供权力和财富。他们不得不在自己社会内部寻找成功的手段,因此他们必须适应该社会的价值和文化。
    本土化并不需要等待第二代来进行。能干的、有洞察力和有适应性的第一代领导进行了自我本土化,其中三个著名的例子是穆罕默德·阿里·真纳、哈里·李和所罗门·班达拉奈克。他们分别是牛津、剑桥和林肯律师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是卓越的法学家,是其社会中彻底西方化的精英。真纳是一个坚定的世俗主义者。李,用一个英国内阁成员的话说,是“苏伊土运河以东好得没治的英国人”。班达拉奈克从小就是个基督教徒。然而在领导他们的国家走向独立和独立之后,他们不得不实行本土化。他们回到自己祖先的文化中,在此过程中不时改变自己的认同、姓名、装束和信仰。英国律师真纳成为巴基斯坦的“伟大领袖”,哈里·李则成为李光耀。世俗主义者真纳成为把伊斯兰教作为巴基斯坦国基础的热情倡导者。盎格鲁化的李光耀学会了汉语普通话,并成为一个能言善辩的儒教促进者。信仰基督教的班达拉奈克皈依了佛教并求助于僧伽罗民族主义。
    80年代和90年代,本土化已成为整个非西方世界的发展日程。伊斯兰教的复兴和“重新伊斯兰化”是穆斯林社会的主题。在印度,普遍的趋势是拒绝西方的形式和价值观,以及使政治和社会“印度化”。在东亚,政府正在提倡儒家学说,政治和知识界领袖都在谈论其国家的“亚洲化”。80年代中期日本充斥着“日本和日本人理论”。随后一位重要的日本知识分子提出:日本在历史上经历了“这样一种循环:引进外来文化,通过复制和提纯而使那些文化‘本土化’,然后是引进的和有创造性的推动力被耗竭,从而导致了不可避免的动乱,最终再向外部世界开放”。目前日本正在“着手进行这个循环的第二阶段”。冷战结束后,随着西方化主张者和斯拉夫文化优越论者之间传统冲突的再度出现,俄罗斯重新变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然而在10年里,当西方化的戈尔巴乔夫被具有俄罗斯风格和西方信仰的叶利钦所取代时,趋势也随之从西方化转为斯拉夫化,而后者又受到集中体现了俄罗斯东正教本土化的民族主义者的威胁。
    民主的矛盾进一步推动了本土化:非西方社会对西方民主体制的采用鼓励了本土主义的和反西方的政治运动,并使它们获得了权力。60和70年代,发展中国家西方化的和亲西方的政府受到了政变和革命的威胁;80和90年代它们日益面临被选举下台的危险。民主化与西方化相冲突,民主本来就是一个地区化而并非世界化的进程。非西方社会的政治家并非通过显示自己有多么西方化来赢得选票。相反,选举竞争刺激他们把自己的信仰说成是最能吸引大众的东西,那些东西通常具有种族的、民族主义的和宗教的特征。
    结果是大众动员起来反对受过西方教育和西方取向的精英。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集团在穆斯林国家为数不多的几次选举中表现出色,如果不是军队取消了1992年的选举,它有可能在阿尔及利亚掌握国家政权。在印度争取选民支持的竞争可能鼓励了向社会群体发出呼吁和社会群体间的暴力。斯里兰卡的民主使得斯里兰卡自由党于1956年击败了西方取向的、具有精英观念的统一国民党,为80年代津达那亚僧伽罗民族主义运动的崛起提供了机会。1949年之前南非和西方精英都把南非看作是一个西方国家。种族隔离政权建立后,西方精英们逐渐把南非开除出了西方国家阵营,而南非白人仍然把自己当成是西方人。然而为了恢复他们在西方国际秩序中的地位,他们不得不引进西方民主制度,这导致了高度西方化的黑人精英掌权。然而如果第二代本土化因素起作用的话,他们的继承人将会有更多的科萨人、祖鲁人和非洲人观念,南非将日益把自己看作是一个非洲国家。
    在19世纪以前的各个时期,拜占庭人、阿拉伯人、中国人、土耳其人、蒙古人、俄罗斯人对自己的力量和成就非常自信。那时,他们也蔑视西方文化的低劣、体制的落后、腐化和衰败。现在,随着西方的成功相对减弱,这种态度重新出现了。人们感到“他们不必再接受它”。伊朗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正如一位观察家所说的,“西方的价值观遭到不同方式的反对,但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像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中国和日本那样坚决。”我们正在目睹“由西方意识形态主宰的进步时代的结束”,正在跨入一个多种不同文明相互影响、相互竞争、和平共处、相互适应的时代。这一本土化的全球进程通过世界众多地区出现的宗教复兴广泛地表现出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亚洲和伊斯兰国家的文化复兴,后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经济增长和人口增长所推动的。

    上帝的报复

    20世纪上半叶,知识精英们普遍假定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正导致作为人类存在的一个重要因素的宗教的衰亡。无论是欢迎还是痛惜这种趋势的人都接受这一观点。现代世俗主义者为科学。理性主义和实用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构成现存宗教核心的迷信、神话、非理性和宗教仪式而欢呼。正在出现的社会将是宽容的、理性的、重实效的、进步的、人道主义的和世俗的。另一方面,忧心忡忡的保守主义者警告说:宗教信仰、宗教体制以及宗教对人类个人和集体行为所起的道德指导作用的消失将导致可怕后果,最终结果将是无政府状态、堕落及文明生活的破坏。艾略特说,“如果你不信上帝(他是一位嫉妒的上帝),你就应当尊敬希特勒或斯大林。

    20世纪下半叶证明这些希望和恐惧是毫无根据的。经济和社会的现代化在全球展开,同时也发生了一场全球性的宗教复兴。吉利斯·凯伯尔称这次复兴为“上帝的报复”,它遍及所有大陆、所有文明,实际上所有的国家。70年代中期,如凯伯尔所说的那样,世俗化和宗教与世俗主义相适应的趋势“发生了逆转。一种新的宗教方法开始形成,它不再旨在适应世俗价值,而是旨在为社会组织重建一个神圣的基础——如果必要的话,通过改变社会来达到目的。这种方法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它提倡从失败的现代主义中摆脱出来,将挫折和穷途末路归因于脱离了上帝。它的主题不再是使教义现代化,而是‘第二次向欧洲宣讲福音’,其目标不再是使伊斯兰教现代化,而是‘使现代性伊斯兰化’”。这种宗教复兴部分地涉及到一些宗教的扩张,这些宗教增添了一些原先没有的新成员。然而在更大范围内,宗教的复兴包括人们回归和振兴他们社会的传统宗教,并赋予它新的含义。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印度教、佛教、东正教都经历了原先的因某种原因皈依宗教的信徒掀起的信奉、传播教义和举行仪式的新浪潮。在所有这些宗教中原教旨主义运动都专注于对宗教教义、体制的净化,其方式是好战的,并根据宗教信条来重塑个人、社会和公共行为。原教旨主义运动是剧烈的,并可能产生巨大的政治影响。然而它们仅仅是在20世纪末给人类生活带来不同特色的更广阔和更深刻的宗教大潮的表面波浪而已。世界范围内的宗教复兴远远超过原教旨主义极端主义分子的活动。在各个社会这体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政府的关注和计划中。世俗的儒家文化的文化复兴采取了肯定亚洲价值观的形式,但在世界其他地方,宗教文化复兴却表现为对宗教价值观的肯定。正如乔治·威格尔所评论的,“世界的非世俗化是20世纪末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事实之一。在前共产主义国家,宗教的普遍存在和现实意义一直是不言而喻的。宗教复兴席卷了从阿尔巴尼亚到越南的许多国家,填补了意识形态崩溃后所留下的空缺。在俄罗斯,东正教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复兴。1994年,俄罗斯30%的25岁以下的人称自己从无神论者转变为信仰上帝。莫斯科地区使用中的教堂数目由1988年的50所增加到1993年的250所。宗教得到政治领袖一致的尊重和政府的支持。在俄罗斯的城市里,正如一位敏锐的观察家于1993年所报道的:“教堂的钟声再次回荡在空中。新镀金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久前还是废墟的教堂重新回响起美妙的歌声。教堂是城市里最繁忙的地方。”与东正教在斯拉夫共和国复兴的同时,一场伊斯兰复兴运动席卷了中亚。1989年,中亚有160座启用的清真寺和一所伊斯兰教神学院;到1993年初有大约1万座清真寺和10所神学院。尽管这场复兴涉及到一些原教旨主义的政治运动,并得到来自沙特阿拉伯、伊朗和巴基斯坦的外界鼓励.但它基本是一场基础极其广泛的、主流的文化运动。如何解释这场全球性的宗教复兴?显然,各个国家和文明有其不同的特殊原因。然而,大量不同的原因不可能同时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引起类似的发展。全球性的现象需要一个全球性的解释。无论在一些特殊国家发生的大量事件可能受到什么独特因素的影响,一些一般的原因一定在起作用。它们是什么呢?全球性宗教复兴最明显、最突出也是最强有力的原因,恰恰是那些被认为会引起宗教消亡的东西:20世纪后半叶席卷世界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现代化进程。认同和权力体系长期存在的根源瓦解了。人们从农村移居到城市,脱离了他们的根基,从事新的工作或没有工作。他们与大批陌生人相互作用,面对着一套新的关系。他们需要新认同根源、新形式的稳定社会,以及一套新的道德规范来赋予他们意义感和目的感。不论是主流的,还是原教旨主义的宗教,都满足了这些需要。正如李光耀对东亚的情况所解释的:我们是在一代或两代人的时间内进行了工业化的农业社会。在西方用了200年或更长时间才做到的事情,在这里只用了大约50年或更少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挤压进一个非常短的时间框架内,因而注定会有脱节和失误。如果你看一眼那些迅速发展的国家和地区——韩国、泰国、香港和新加坡,就会发现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宗教的兴起……旧的风俗和宗教——祖先崇拜、萨满教,已不再完全令人满意。人们在寻求关于人类目的和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的更深层的解释。这与社会中存在巨大压力的阶段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们并不只靠理性活着。只有在界定了自我之后,他们在追求自身利益时才能理性地筹划和行动。利益政治以认同为先决条件。在社会飞速变革的时期,已确立的认同消失了,必须重新界定自我,确立新的认凤对于那些面临需要决定我是谁、我属于哪里的人们,宗教给予了令人信服的答案,宗教群体提供了小的社会群体来替代那些由于城市化而失去的东西。正如哈桑·图拉比所说的,所有宗教都赋予“人们认同感和生活方向”。在此进程中,人们重新发现或确立了新的历史认同。无论人们有什么样的普世主义目标,宗教都能在信徒和非信徒之间、群体内的优等人和与之不同的群体外的劣等人之间设置一道基本界线,从而赋予人们认同感。伯纳德·刘易斯认为,穆斯林世界正“再次出现一种趋势,在紧急时刻,穆斯林需要在宗教社会中,也就是说,在一个由伊斯兰教而不是由种族或区域标准来定义的实体中,寻找他们的基本认同和忠诚”。吉利斯·凯伯尔也同样强调了寻求认同所占的中心地位:“‘从底部’重新伊斯兰化是在一个已经失去意义并变得乱七八糟和异化的世界里,重新确立认同的第一个和最重要的方法。”在印度,“一种新的印度教认同正在确立”,它是对现代化所造成的紧张状态和异化状态的反应。在俄罗斯,宗教复兴是“对认同的狂热渴望的结果,而这种认同只有东正教会能够提供,因为它是唯一未被破坏的与1000年前的俄罗斯相联系的纽带”。而在伊斯兰各共和国,宗教复兴同样源自“中亚人民最强烈的渴望:重申已被莫斯科压制了几十年之久的认同”。特别是原教旨主义运动,是“应付混乱、失去认同、失去意义和安全的社会结构的一种方法,而这些都是由于迅速引进现代社会和政治模式、世俗化、科学文化及经济发展而造成的”。威廉·麦尼尔赞同说,重要的原教旨主义运动,“……是那些从社会上广泛吸收成员的运动,因为它们回答了,或似乎回答了人们新近感到的人类需要……这些运动毫无例外地发生在这样的国家,在那里人口对土地的压力使古老的乡村生活方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不可能,而以城市为基础的大众传播通过对乡村的渗透,已开始侵蚀农民生活的古老框架”。更广义地说,遍及世界的宗教复兴是针对世俗化、道德相对主义和自我放纵的反应,也是对秩序、纪律、工作、互相帮助和人类团结的价值的重新肯定。宗教团体满足了被国家官僚所忽视的需要,包括提供医疗及医院服务设施、幼儿园和学校、对老人的照顾。自然灾害或其他灾难之后的紧急救援,以及经济遭受损失时给予福利和社会援助。因秩序和市民社会的破坏而造成的空白,被宗教团体,常常是原教旨主义宗教团体所填补。如果传统上占主导地位的宗教没有满足无根基者的感情和社会需要,那么其他宗教团体就会来这样做,并在此过程中大量扩大其成员,并扩大宗教在社会和政治生活中的影响。韩国在历史上是一个佛教徒占绝大多数的国家,1950年基督教徒的人数可能占人口的1%-3%。当韩国进入经济迅速发展阶段,随着大规模的城市化和职业分工,佛教就变得不再适用。“对于涌入城市的几百万人,以及许多留在已发生变化的农村的人们来说,韩国农业时代不活跃的佛教已失去了吸引力。宣扬个人拯救和个人命运的基督教在混乱和变化的时期则给人以更可信的安慰。”到 80年代基督徒在韩人口中至少占30%,其中大部分是基督教长老会教友及天主教徒。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拉丁美洲。拉丁美洲的新教徒数目由1960年的大约700万增加到1990年的5000万。拉丁美洲的天主教主教们1989年承认,新教成功的原因在于“天主教会不能迅速适应城市生活的技术性”和“教会结构有时也使它不能对现代人们的心理需要作出反应”。据一位巴西牧师说,与天主教会不同,新教教会满足了“个人的基本需要——人情温暖、治疗、深刻的精神体验”。新教在拉丁美洲穷人中的传播主要不是一种宗教代替另一种宗教,而是宗教信奉和参与的巨大净增,即由名义上的消极的天主教徒变成积极而虔诚的福音派信徒。例如在巴西,90年代初20%的人口称自己是新教徒, 73%的人称自己是天主教徒,然而礼拜日时新教教堂里聚集了2000万人,天主教堂里约有1200万人。像世界其他宗教一样,基督教正经历着一场与现代化相关联的复兴,在拉丁美洲它采取了新教而不是天主教的形式。

    韩国和拉丁美洲发生的这些变化反映了佛教和既定的天主教已不能满足在现代化中遭受精神创伤的人们的心理、感情和社会需要。其他地方是否也发生宗教信奉的重大转变,取决于流行的宗教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这些需求。鉴于儒教在感情上缺乏生气,它在失去信徒方面显得首当其冲。在儒教国家,基督新教和天主教可能具有与福音新教对于拉丁美洲人、基督教对于韩国人以及原教旨主义对于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同样的吸引力。在中国,80年代末当经济增长达到高峰时,基督教也得到传播,“尤其在年轻人中”,可能有5000万中国人是基督徒。政府企图阻止其增长,1994年通过了一项法律,禁止外国人劝诱改变宗教信仰、设立宗教学校或其他宗教组织,并禁止宗教团体从事独立的或由国外资助的活动。在新加坡,正如在中国一样,有大约5%的人口是基督教徒,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政府部长们警告福音传道者不要打破国家“微妙的宗教平衡”,拘留了包括天主教组织官员在内的宗教工作者,并以不同方式骚扰基督教团体和个人。随着冷战的结束和随之而来的政治开放,西方教会也进入了东正教的前苏联各共和国,与复兴的东正教会相竞争。在那里也和在中国一样,政府极力限制人们改变宗教信仰。1993年,在东正教会的强烈要求下,俄罗斯议会通过立法,要求外国宗教团体在从事传教或教育工作时需经国家许可,或从属于某一俄罗斯宗教组织。然而叶利钦总统拒绝签署该法案,使之未能生效。总的来说,这件事表明,在“上帝的报复”与本土化发生冲突的地方,前者会获胜,因为如果人们的传统信仰不能满足他们在现代化中对宗教的需要,他们就会转向能够满足其感情需要的外来宗教。

    除了在现代化中遭受的心理、感情及社会创伤外,刺激宗教复兴的因素还包括西方的退却和冷战的结束。从19世纪开始,非西方文明对西方作出的反应一般来说是从西方引进一系列意识形态。19世纪,非西方精英们吸收了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他们最初采取自由民族主义的形式对西方表示反对。20世纪,俄国、亚洲、阿拉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精英们引进了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并把它们与民族主义相结合,以反对西方资本主义和西方帝国主义。共产主义在苏联的垮台,以及社会主义经济不能获得持续发展,现在已造成一个意识形态的真空。西方政府、集团和国际机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试图用新古典经济学和民主政治学来填补这个真空。这些学说将在非西方文化中产生多大的持续影响还很难说。然而人们同时看到共产主义作为唯一最新的世俗上帝失败了,由于缺少令人信服的新的世俗上帝,他们带着信仰和热情转向了真正的上帝。宗教代替了意识形态,宗教民族主义取代了世俗民族主义。
    宗教复兴运动是反世俗的,反普世的,而且,除了在基督教中的表现,也是反西方的。它们也反对与布鲁斯·劳伦斯所称的有别于“现代性”的“现代主义”相关联的相对主义、本我主义和消费主义。总的来说,它们并没有摒弃城市化、工业化、发展、资本主义、科学和技术,以及这些因素对社会组织所造成的影响。从这一意义上说,它们不是反现代的。正如李光耀所评论的,它们接受现代化,以及“科学和技术的不可避免性及它们所带来的生活方式的转变”,但它们“不能接受它们已被西方化的观点”。图拉比认为,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都没有促进伊斯兰世界的发展。“宗教是发展的动力”,经过净化的伊斯兰教在当代将起与新教伦理在西方历史上所起的类似作用。宗教与现代国家的发展也不相矛盾。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运动在更先进且似乎更世俗的穆斯林社会中势力强大,如阿尔及利亚、伊朗、埃及、黎巴嫩和突尼斯。宗教运动,尤其是原教旨主义运动,非常善于运用现代通讯和组织技术传播其信息,最引人注目的例子是中美洲新教福音派成功的空中传教。

    参与宗教复兴运动的人来自各界,但绝大多数来自两个组成部分,这两部分是城市人口和流动人口。新移居到城市的人是第一个组成部分,他们一般需要感情上、社会上以及物质上的支持和引导,在这方面宗教团体比其他任何机构都做得多。正如拉吉斯·德布里所说,宗教对于这些人来说,不是“人民的鸦片,而是弱者的维他命”。另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是体现多尔所说的“第二代本土化现象”的新中间阶级。正如凯伯尔所指出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团体中的积极分子并不是年迈的保守主义者或目不识丁的农民。”对于穆斯林和其他人来说,宗教复兴是一个城市现象,它吸引了那些现代取向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在专业部门、政府和商界中追求事业的人。在穆斯林中,一些年轻人信仰宗教,而他们的父母却是世俗的。印度教的情况也与此大致相同,其复兴运动的领袖也来自本土化的第二代人,而且常常是“成功的商人和官员”,印度新闻界称他们为“穿藏红色衣服的雅皮土”。90年代初其支持者越来越多地来自“印度稳健的中间阶级印度教徒——商人和会计师,律师和工程师”,以及来自“高级文官、知识分子和新闻记者”。在韩国,60至70年代期间,天主教和基督教长老会教堂越来越多地汇集了同样类型的人。

    土生土长的宗教或外来宗教给现代化社会中的新兴的精英们指出了意义和方向。罗纳德·多尔注意到,“传统宗教的价值属性”“是主张相互尊重,反对控制其他国家,而且常常同时更接近于反对当地统治阶级,因为后者接受那些控制其他国家的人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据威廉·麦尼尔指出,“无论对伊斯兰教的重新肯定采取什么样的具体教派形式,它都更多地意味着否认欧洲和美国对当地社会、政治和道德的影响”。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非西方宗教的复兴是非西方社会中反对西方化的最强有力的表现。这种复兴并非拒绝现代性,而是拒绝西方,以及与西方相关的世俗的、相对主义的、颓废的文化。它是非西方社会对所谓的“西方毒化(West oxification)”的抵制。它是对西方文化独立的宣言,是一个骄傲的声明:“我们将是现代的,但我们不会是你们。”

    第五章 经济、人口和挑战者文明

    本土化和宗教的复兴是全球现象。然而,它们在亚洲和伊斯兰世界的文化自我伸张及其文化对西方的挑战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它们是20世纪最后25年中充满生机的文明。伊斯兰的挑战表现为穆斯林世界普遍出现的伊斯兰文化、社会和政治复兴,以及与此相伴随的对西方价值观和体制的抵制。亚洲的挑战表现在所有的东亚文明——中华文明、日本文明、佛教文明和穆斯林文明——都强调自己与西方的文化差异,有时也强调它们之间的共性,这些共性常常认同于儒教。亚洲人和穆斯林都强调他们的文化优越于西方文化。相比之下,其他非西方文明的人民——印度文明。东正教文明、拉丁美洲文明和非洲文明——可能肯定自己文化的独特性,但在90年代中期却踌躇于宣称自己的文化优越于西方文化。亚洲和伊斯兰有时单独地,有时携手对西方国家表现出日益自信的自我伸张。

    在这些挑战的背后存在着相互关联但又不同的原因。亚洲的自信植根于经济的增长;穆斯林的自我伸张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源于社会流动和人口增长。这些挑战中的每一个都正在,并将在进入21世纪后继续对全球政治产生冲击,造成全球政治的极大不稳定。然而这些冲击又有很大区别。中国和其他亚洲社会的经济发展为其政府提供了动力和资源,使其在同其他国家打交道时更苛求。穆斯林国家人口的增长,尤其是15至20岁年龄段人口的膨胀,为原教旨主义、恐怖主义、暴动和移民提供了生力军。经济增长增强了亚洲政府的力量;人口增长威胁了穆斯林政府和非穆斯林社会。

    亚洲的自我肯定

    东亚经济的发展一直是20世纪后半叶世界上最重要的发展。之一。这一进程50年代始于日本,日本曾一度被看成是很大的例外,即一个非西方国家成功地进行了现代化,并成为经济发达的国家。然而经济发展的进程蔓延到了四小虎(香港、台湾、韩国、新加坡),然后到中国、马来西亚、泰国和印度尼西亚,并正对菲律宾、印度和越南产生影响。这些国家多数保持了川年或10年以上的8%- 10%或更高的年平均增长率。亚洲同世界之间的贸易也同样持续高速增长,然后是亚洲内部贸易的急剧扩大。亚洲的经济成就与欧洲和美国经济的中速增长以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普遍萧条形成了鲜明对比。

    例外的不再只是日本,整个亚洲都在成为例外。西方以富有为特征和非西方以欠发达为特征的状况将不会持续到超出20世纪。这种转变的速度是势不可挡的。正如奇索·马赫布巴尼所指出的,英国和美国分别花了58年和47年的时间才使其人均产值翻了一番,而日本做到这一点用了33年时间,印度尼西亚用了17年,韩国用了11年,中国用了10年。80年代和90年代上半叶中国经济以年平均增长率8%的速度递增,四小虎紧跟其后。(见图5.1)。世界银行1993年宣布,“中华经济区”已成为继美国、日本和德国之后的世界“第四增长极”。根据大多数估计,中国将于21世纪初成为世界上经济最强大的国家。90年代已拥有世界第二。第三大经济国的亚洲,可能到2020年将拥有世界五大经济国中的四个,世界十大经济国中的七个。到那时,亚洲国家可能占全球经济产值的40%以上。大多数经济竞争力强的国家可能都是亚洲国家。即使亚洲经济增长比预期的更早、更突然地放慢速度,已经发生的增长对于亚洲及世界的影响仍是巨大的。
    东亚的经济发展正改变着亚洲与西方的均势,具体讲是与美国之间的均势。成功的经济发展给创造出和受益于这一发展的国家带来了自信和自我伸张。财富像权力一样也被看作是优点的证明及道德和文化优越性的显示。当东亚人在经济上获得更大成功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强调自己文化的独特性,鼓吹他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优越于西方和其他社会。亚洲社会越来越无视美国的要求和利益,越来越有能力抵制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的压力。

    汤米·高大使1993年注意到,“文化复兴正席卷”亚洲。它包括“自信心日益增长”,这意味着亚洲人“不再把西方或美国的一切看作必然是最好的”。这一复兴表现在亚洲国家日益强调各国独特的文化认同和使亚洲文化区别于西方文化的共性。这种文化复兴的意义体现在东亚两个主要国家与西方文化相互作用的变化上。
    当19世纪中叶西方把自己强加于中国和日本时,经过短暂的对基马尔主义的迷恋之后,大多数精英采取了改良主义的战略。随着明治维新,一个有生气的改革家集团在日本掌握了政权,他们学习并借鉴了西方的技术、实践和体制,开始了日本的现代化进程。然而,他们在这样做时采取了保持传统日本文化精髓的方式,它既在许多方面有助于现代化,又使日本有可能于30-40年代求助于、重新阐述和依赖于该文化的要素,以此来唤起对其帝国主义行为的支持和辩护。另一方面,在中国,腐朽的清王朝已无法成功地适应来自西方的冲击。中国被日本和欧洲列强所击败、剥夺和羞辱。1910年清政府垮台,随之而来的是分裂、内战,以及相互竞争的中国知识分子和政治领袖求助于西方各种相互竞争的观点:孙中山的“民族、民权、民生”的三民主义政策、梁启超的自由主义。毛泽东的马克思列宁主义。40年代末,那些从苏联引进的观点战胜了从西方舶来的观点——民族主义、自由主义、民主制、基督教,中国被确定为社会主义社会。
    在日本,二战中的彻底失败导致了文化的彻底破坏。一位曾深深涉身于日本事务的西方人于1994年评论说,“现在我们非常难以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宗教、文化,这个国家精神生活的所有各个方面曾在多大程度上被用来为战争服务。战败是对制度的彻底打击。在他们的头脑中一切都变得没有价值并被抛弃了。”在这个国家,所有与西方有关联的东西,尤其是战胜国美国的东西,都开始被看作是好的和理想的。因此,就在中国效仿苏联时,日本也试图效仿美国。
    70年代末,共产主义未能推动经济的发展,资本主义在日本的成功和在其他亚洲社会的日益成功,导致新的中国领导人脱离了苏联模式。10年后苏联的瓦解进一步突出了引进苏联模式的失败。中国人由此面!陆着转向西方还是转向国内的问题。许多知识分子和其他一些人提倡全盘西化,这一趋势在电视系列片(河殇)和竖立在天安门广场的自由女神像上达到了其文化上和流行上的顶峰。然而这种西方取向既没有获得北京几百名决策者的支持,也没有获得生活在农村的8亿农民的支持。全盘西化在20世纪末已不如它在19世纪末那么可行。领导人于是选择了一种新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版本:一方面是实行资本主义和融入世界经济,另一方面是实行政治权威主义和重新推崇传统中国文化,把两者结合起来。这个政权用蓬勃发展的经济提供的行为合法性和中国文化独特性提供的民族主义的合法性,来取代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的合法性。一位评论家评述说,“天安门事件后的政权热切地接受把中国的民族主义作为合法性的新源泉”,并有意识地激起反美情绪来为自己的权力和行为辩护。一种中国的文化民族主义就这样产生了,用一位香港领导人1994年的话说就是:“我们中国人有了前所未有的民族感。我们是中国人并为此感到自豪。”在中国,90年代初出现了一种“回复到属于真正的中国东西的普遍愿望,这些东西常常是家长式的、排外的和专制的。在这种历史的重现中,民主就像列宁主义一样不被信任,因为它不过是另一个外国人强加的东西。
    20世纪初的中国知识分子独立地得出了与韦伯类似的结论,把儒教看作是中国落后的根源。20世纪末中国的政治领袖像西方的社会学家一样,赞美儒教是中国进步的根源。80年代中国政府开始提倡对儒教的兴趣,党的领导人宣称它是中国文化的“主流”。当然儒教也为李光耀所热衷,他把儒教看作是新加坡成功的原因,并积极地向世界的其他地方宣扬儒教的价值观。90年代台湾政府宣布自己是“儒教思想的继承者”,李登辉将台湾的民主化归因于中国的“文化遗产”,它可以追溯到唐尧(公元前21世纪)、孔子(公元前5世纪)和孟子(公元前3世纪)。华人领导人无论想要为专制主义还是为民主制辩护,他们都从其共同的中华文化而不是从引进的西方观念中寻求合法性。

    与此同时,日本80年代成功的经济发展与人们所察觉到的美国经济和社会制度的失败和“衰落”形成了对照,这使日本人日益摆脱了对西方模式的幻想,并越来越相信他们成功的根源一定存在于自己的文化之中。导致了1945年的军事灾难并因此不得不被摒弃的日本文化,至1985年已产生了经济成就,并因此可以被接受了。日本人对西方社会的日益熟悉使他们“认识到作为西方的一员对其本身来说并非那样理想。他们是从自己的制度中得出这一结论的”。尽管明治维新时的日本人采取了“脱离亚洲加入欧洲”的政策,20世纪末文化复兴时的日本人却赞成“疏远美国加入亚洲”的政策。这一趋势首先包括对日本文化传统的重新认同,以及重新伸张那些传统的价值观;其次,也是存在更大疑问的,是努力使日本“亚洲化”。并认同于一般的亚洲文化,尽管日本有其独特的文明。鉴于二次大战后日本与中国相比更认同于西方,又鉴于无论西方怎样衰落,它也不会像苏联那样完全垮台,日本完全摒弃西方的动力远不及中国脱离苏联和西方模式的动力那么大。另一方面,日本文明的独特性、其他国家对日本帝国主义历史的记忆,以及中国在其他亚洲国家中的经济中心地位,对于日本来说也意味着,疏远西方将比与亚洲混合在一起更容易。日本通过重申自己的文化认同,强调了其独特性及与西方文化和其他亚洲文化的差异。
    虽然中国和日本在自己的文化中发现了新价值,但它们也共同地更广泛地重申亚洲文化相对于西方而言的一般价值。工业化以及与之伴随着N经济增长导致东亚人别和肌年代清楚地表达了可以被恰当地称作“亚洲的自我肯定”的东西。这个态度总的来说有四个组成部分。
    第一,亚洲人相信东亚将保持经济的快速增长,并很快将在经济产值上超过西方,因此与西方相比它在世界事务中将越来越强有力。经济增长在亚洲社会中刺激了一种权力意识以及对自己抵抗西方的能力的肯定。一位日本著名记者于1993年宣称,“美国打喷嚏,亚洲就感冒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位马来西亚官员补充了这个隐喻:“即使美国发高烧亚洲也不会咳嗽。”另一位亚洲领袖说,亚洲与美国的关系正处于“畏惧时期的结束和反驳时期的开始”。马来西亚副总理断言道:“亚洲的日益繁荣意味着它现在已处于为全球主要的政治、社会和经济安排提供需认真对待的其他选择的地位了。”东亚人认为,这还意味着西方正迅速失去使亚洲社会在人权和其他价值观上遵循西方标准的能力。
    第二,亚洲人相信这种经济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亚洲文化的产物,亚洲文化优越于文化上和社会上颓废的西方文化。在80年代那些令人兴奋的日子里,当时日本人的经济、出口、贸易盈余和外汇储备都在激增,日本人像先于他们的沙特人一样,吹嘘他们的新经济实力,轻蔑地谈起西方的衰落,并把他们的成功和西方的衰落归因于自己文化的优越和西方文化的颓废。90年代初,亚洲胜利论在只能称其为“新加坡文化攻势”的表现中再次清楚地表达出来。从李光耀开始,历届新加坡领导人都鼓吹亚洲相对于西方的崛起,他们还将两者进行对比,并把亚洲成功的原因归于从根本上来讲是儒家文化的亚洲文化的优点——秩序、纪律、家庭责任感。勤奋工作、集体主义、节俭等,而把西方衰落的原因归于自我纵容。懒惰、个人主义、犯罪、教育差、不尊重权威,以及“思想僵化”等,他们认为,为了与东方竞争,美国“需要检讨其社会和政治安排的基本设想,并在此过程中从东亚社会中学习一点东西”。
    对东亚人来说,东亚的成功主要是由于东亚文化更强调集体而不是个人。李光耀说,“东亚人(日本人、韩国人、台湾人、香港人和新加坡人)的带有更强群体意识的价值观和实践,在赶超进程中表明是明显宝贵的东西。东亚文化所持的价值观,如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支持了团体的努力,而这对于迅速发展是必要的。”马来西亚总理赞同道,“日本人和韩国人的工作伦理,包括守纪律、忠诚和勤勉,成了他们各自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动力。这种工作伦理产生于集体和国家比个人更重要的哲学。”
    第三,尽管东亚人意识到亚洲各社会和文明之间的差异,但他们仍认为存在着重要的共性。中国的一位持不同政见者说,其核心是“儒教的价值体系,历史使它增光,该地区的大多数国家都接受它”,特别是它强调节俭、家庭、工作和纪律。同样重要的是它们都摒弃个人主义,盛行“软”独裁或非常有限的民主形式。亚洲社会在面对西方维护这些独特的价值观、促进它们各自的经济利益中,有着共同的利益。亚洲人认为这需要发展新形式的亚洲内部的合作,如扩大东盟和建立东亚经济会议。虽然东亚社会的直接经济利益是继续进入西方市场,但在更长的时期内经济区域主义可能会流行,因此东亚必须日益加强亚洲内部的贸易和投资。特别是日本作为亚洲发展的领导,必须放弃其历史上“非亚洲化和亲西方化”的政策,遵循“再亚洲化的道路”,或更广义地说,促进“亚洲的亚洲化”,这是新加坡的官员们所赞同的道路。

    第四,东亚认为,亚洲的发展和亚洲价值观是其他非西方社会在努力赶超西方时应效仿的模式,西方也应采用它以自我更新。东亚人宣称,“盎格鲁一撒克逊发展模式在过去40年里如此受到尊崇,被当作使发展中国家经济现代化和建立一种可行的政洽体系的最好手段。现在它已不起作用了。”东亚模式正在取而代之,从墨西哥、智利到伊朗、土耳其以及前苏联各共和国都在试图学习它的成功经验,正如前几代人试图学习西方的成功经验一样。亚洲必须“把那些具有普遍价值的亚洲价值观传给世界的其他部分……传播这一理想意味着输出亚洲尤其是东亚社会体系”。日本和其他亚洲国家有必要促进“太平洋全球主义”,“使亚洲全球化”,并由此“决定性地塑造新世界秩序”。
    强大的社会是普世的;弱小的社会是狭隘的。东亚日益增长的自信导致了亚洲普世主义的出现,而普世主义一直是西方的特征。马哈蒂尔总理于1996年对欧洲国家的政府首脑宣称“亚洲价值是普遍的价值,欧洲价值是欧洲的价值”。与亚洲普世主义伴随而来的是亚洲人的“西方学”,它几乎是用西方的东方学曾用来描绘东方时所持的同样的否定态度来描绘西方的。对于东亚人来说,经济繁荣是其道德优越的证明。如果未来某一天印度取代东亚成为世界经济发展最迅速的地区,那么世界就应当准备对印度文化的优越、种性制度对经济发展的贡献,以及印度如何通过回归本源和克服英帝国主义留下的失去光泽的西方遗产而最终取得文明中名列前茅的位置,进行广泛的专门的研究。物质的成功带来了对文化的伸张;硬权力衍生出软权力。

    伊斯兰教的复兴

    当经济发展使亚洲变得日益自我伸张时,大批穆斯林却同时转向了伊斯兰教,把它作为认同、意义、稳定、合法性、发展、权力和希望的本源,“伊斯兰教是解决方法”的口号是这种希望的集中体现。伊斯兰复兴运动就其广度和深度来说是伊斯兰文明向西方作调整的最新阶段,它是在伊斯兰教而不是西方的意识形态中寻求“解决方法”的努力。它体现了对现代性的接受,对西方文化的摒弃,以及重新把伊斯兰教作为现代世界中生活的指导来信奉。正如抄特的一位高级官员于 1994年所解释的,“‘引进外国的东西’是好的,如闪光的或高科技的‘东西’。但从其他地方引进的不可捉摸的社会和政治体制可能是有害的——伊朗国王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伊斯兰教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一种宗教,而且还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沙特人想要现代化,但不一定要西方化。”

    伊斯兰复兴运动是穆斯林为达到此目标所作的努力。它是遍及伊斯兰世界的广泛的知识、文化、社会和政治运动。伊斯兰教的“原教旨主义”通常被视为政治的伊斯兰教,它只是范围更加广泛的伊斯兰教观念、实践和辞藻的复兴,以及穆斯林对伊斯兰教再作贡献的一个组成部分。复兴运动是主流而不是极端的,是普遍的而不是孤立的。
    复兴运动影响到了所有国家的穆斯林以及大多数穆斯林国家的社会和政治的大多数方面。约翰·艾斯波西多曾写道,
    伊斯兰教在个人生活中觉醒的标志有许多:对宗教仪式日益浓厚的兴趣(参加清真寺礼拜、祈祷、斋戒),宗教节目和刊物的广泛传播,更加强调伊斯兰教的装束和价值观,苏菲派(神秘主义)的复苏。这种建立在更广泛基础上的复兴也伴随着在公众生活中重新坚持伊斯兰教:伊斯兰教取向的政府、组织、法律、银行、社会福利部门和教育机构日益增多。政府和反对派都转向伊斯兰教来提高自己的权威和赢得公众的支持……大多数统治者和政府,包括轻世俗的国家,如土耳其和突尼斯,都开始意识到伊斯兰教的潜在力量,对伊斯兰问题显示出了越来越多的敏感和担忧。
    另一位伊斯兰教著名学者阿里·希罗·迪斯苏基也发表了类似的看法,他认为复兴运动包括:重新制定伊斯兰教法以代替西方法律,越来越多地使用宗教语言和标志,扩大伊斯兰教教育(表现在伊斯兰教学校的大量增多和国立学校课程的伊斯兰化),日益遵守伊斯兰教关于社会行为的法规(例如,妇女必须蒙面、禁酒),更多地参加宗教仪式,伊斯兰教组织控制了穆斯林社会中反世俗政府的活动,以及广泛地加强伊斯兰教国家和社会的国际团结。上帝的报复虽然是一种全球现象,但上帝,即安拉,已经在伊斯兰群体中进行了最普遍和最彻底的报复。
    就政治表现而言,伊斯兰复兴运动与马克思主义有某种相似之处,它有其经文,是对理想社会的描述,执著于根本的变革,拒绝现行政权和民族国家,以及有从温和的改良主义到暴力革命的不同主张。然而另一个更有用的类比是基督教新教改革。它们都是对现存体制僵化和腐朽的反应;都提倡回复到其更纯正和更苛求的宗教形式;都鼓吹工作、秩序和纪律;都对正在形成的、有生气的中间阶级有吸引力。两者都是复杂的运动,有许多不同的分支,但其中有两支是主要的,即路德教和加尔文主义,什叶派和逊尼派原教旨主义,甚至约翰动D尔文和霍梅尼之间以及他们试图强加于其社会的禁欲纪律都相似。基督教改革和伊斯兰复兴运动的核心精神都是根本的改革。一位清教牧师宣称,“改革必须是普遍的……改革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和职业;改革法官、低劣的执法者……改革大学,改革城市,改革国家,改革劣质学校,改革斋日,改革宗教仪式、对上帝的礼拜。”图拉比也作了类似的断言:“这种觉醒是全面的——它不仅是关于个人虔诚;它不仅是知识的和文化的,也不仅是政治的,它是这些的总和,是对社会从上到下的全面重建。”忽视20世纪末伊斯兰教复兴运动对东半球的政治影响,就等于忽视16世纪末新教改革对欧洲的政治影响。
    伊斯兰教复兴运动在一个关键方面与基督教改革不同。后者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局限于北欧;总的来说,它在西班牙、意大利。东欧和哈布斯堡王朝的领土上几乎没有取得进展。相比之下,复兴运动遍及了几乎所有穆斯林社会,从70年代开始,伊斯兰教的标志、信仰、习俗、体制、政策和组织就赢得了从摩洛哥到印度尼西亚,从尼日利亚到哈萨克斯坦的全世界1亿穆斯林越来越多的信奉和支持。伊斯兰化倾向首先发生在文化领域,然后继续扩展到社会和政治领域。知识分子和政治领袖,无论是否喜欢它,都不能忽视它,或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避免适应它。彻底的大一统总是危险的且常常是错误的,然而,有一点似乎被证明是合理的。1995年,除伊朗外,每个穆斯林人口占优势的国家在文化、社会和政治上都比15年前更伊斯兰化和伊斯兰主义化。
    在大多数国家,伊斯兰化的核心要素是伊斯兰社会组织的发展以及伊斯兰教团体对现存组织的控制。伊斯兰主义者特别关注建立伊斯兰教学校和在国立学校中扩大伊斯兰教的影响。实际上伊斯兰教团体造就了伊斯兰的“市民社会”,它在范围和活跃性上相当于、超过、而且常常取代世俗文明社会中常见的脆弱体制。在埃及,1990年初伊斯兰教组织建立了一个广泛的组织网络,它填补了政府留下的空白,给大量埃及穷苦人民提供了卫生、福利、教育和其他服务。1992年开罗地震后,这些组织“几小时之内就出现在街头,分发食品和毛毯,而政府的救援工作却延迟了”。在约旦,穆斯林兄弟会自觉地遵循发展“伊斯兰共和国的社会和文化基础设施”的政策,至90年代初,在这个仅有400万人口的小国家,开设了1所大医院、20个诊所、40所伊斯兰教学校、120个古兰经学习中心。在相邻的西岸和加沙地带,伊斯兰教组织建立和经管了“学生会、青年组织,以及宗教、社会和教育协会”,包括从幼儿园到一所伊斯兰教大学的各类学校,诊所、孤儿院、养老院,以及一个伊斯兰司法和仲裁系统。70和80年代,伊斯兰教组织扩展到整个印度尼西亚。到80年代初,最大的一个名叫穆罕默迪亚(Muhhammadijah)的拥有600万名成员的组织,组成了一个“世俗国家内部的宗教福利国家”,并通过一个精心建立的包括学校、诊所、医院和大专院校的网络,为全国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服务。在这些以及其他穆斯林社会里,伊斯兰主义组织虽然被法令禁止从事政治活动,但却提供着堪与20世纪初美国的政治机构相比的社会服务。
    伊斯兰复兴运动在政治上的表现不如其在社会和文化上的表现普遍,但它们仍然是20世纪最后25年穆斯林社会中唯一最重要的政治事态发展。对伊斯兰教运动的政治支持的程度和构成,因国家而不同。然而存在着某种广泛的趋势。总的说来,这些运动没有得到农村的精英、农民和年长者的支持。像其他宗教中的原教旨主义者一样,伊斯兰主义者的绝大多数是现代化进程的参与者和这一进程的产物。他们是流动的、现代取向的较年轻的人口,大部分来自三个群体。
    如大多数革命运动一样,伊斯兰主义运动的核心成分是学生和知识分子。在大多数国家,原教旨主义者控制学生会和其他类似组织,是政治伊斯兰化进程的第一阶段。70年代,在埃及、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大学里出现了伊斯兰主义的“突破”,然后转到了其他穆斯林国家。伊斯兰主义的吸引力在技术院校、工程人员和科研人员中尤其强大。90年代在沙特阿拉伯、阿尔及利亚和其他地方,“第二代本土化”表现在使用本国语言受教育的大学生的比例越来越高,他们因此日益受到伊斯兰主义的影响。(注。。)伊斯兰主义者对妇女也常常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如在土耳其,老一代的世俗主义妇女和她们伊斯兰教取向的女儿和孙女、外孙女之间就存在着明显的界线。一项对埃及伊斯兰教团体的好战领导人的研究发现他们有五大特征,这些看起来也是其他国家伊斯兰主义者的典型特征。他们年轻,大多数是 20和30多岁;80%的人是大学生或研究生;半数以上来自精英院校或来自智力要求最高的技术专业领域,如医学和工程领域;70%以上的人来自下层中间阶级,即“中等而不贫穷的背景”,是他们家庭中第一代受到高等教育的人;他们在小城镇或农村度过童年,但成了大城市的居民。
    学生和知识分子组成了伊斯兰运动中好战的骨干和突击队,城市中间阶级构成了大多数活跃分子。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人来自通常被称作“传统的”中向阶级的群体:商人、经纪人、小业主、小贩。他们在伊朗革命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并为阿尔及利亚、土耳其和印度尼西亚的原教旨主义运动提供了重大支持。然而原教旨主义者在更大程度上属于中间阶级中更“现代”的部分。伊斯兰主义积极分子“可能包括受过最好教育的、最聪明的各类年轻人中多得不成比例的数量”,包括医生、律师、工程师、科学家、教师和文官。
    伊斯兰运动拥护者的第三个主要成分是新近移居城市的人。刀至80年代整个伊斯兰世界城市人口的比例急剧增长。涌入正在衰败的常常是原来的贫民区的城市移民,需要伊斯兰组织提供的社会服务,并成为其受益者。此外,欧内斯特·格尔纳指出,伊斯兰教为这些“新迁移的民众”提供了“体面的身分”。在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开罗和艾斯尤特,阿尔及尔和非斯,以及在加沙地带,伊斯兰主义党派成功地组织并吸引了“被踩确和被剥夺的人们”。奥利弗·罗伊说,“革命的伊斯兰大众”是“现代社会的产物……是新来到城市的几百万农民,他们使穆斯林大都市的人口增加了3倍”。
    至90年代中期只有伊朗和苏丹是明确的伊斯兰政府掌权。少数几个穆斯林国家,如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存在着主张某种民主合法性的政权。其他40个穆斯林国家的政府绝大多数是非民主的:君主政体、一党制、军事政权、个人独裁或上述这几种情况的综合,通常建立在一个有限的家族、部族或部落的基础之上,在一些情况下严重依赖于外国的支持。摩洛哥和沙特阿拉伯的政权试图援引某种形式的伊斯兰合法性。然而这些政府大多数缺少根据伊斯兰的、民主的或民族主义的价值观来为其统治辩护的任何基础。用克莱门特·亨利·莫尔的话来说,它们是“地堡式的政权”,是压制性的、腐败的、脱离其社会的需要和渴望的政权。这样的政权可能会维持长久,它们不一定会垮台。然而在现代世界,它们改变或垮台的可能性很大。因而90年代中期的一个中心问题便涉及到可能的替代性选择:它们的继任者将是谁或什么? 90年代中期在几乎所有国家,最有可能的继任政权是伊斯兰政权。
    70和80年代,一股民主化浪潮席卷了整个世界,包括几十个国家。这股浪潮对穆斯林社会有所冲击,但是冲击有限。当民主运动获得力量并在南欧、拉丁美洲、东亚外围和中欧取得政权时,伊斯兰运动同时也在穆斯林国家获得了力量。伊斯兰主义在职能上代替了基督教社会中反独裁主义的民主运动,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相似的原因所造成的:社会动员,独裁政权失去了行动的合法性,以及国际环境的变化,包括原油价格上涨,它在穆斯林世界鼓励的不是民主潮流而是伊斯兰主义。教士、牧师和一般信徒的宗教团体在基督教社会里的反对独裁政权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伊斯兰群体、以清真寺为基础的宗教团体以及伊斯兰主义者在穆斯林社会中也起了类似的反对作用。教皇是结束波兰共产主义政权的主要力量,阿亚图拉则是推翻伊朗国王政权的主要力量。
    80和90年代,伊斯兰主义运动主导并常常垄断穆斯林社会中政府的反对派。它们的力量部分是因反对派缺乏选择余地造成的。左派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已经失去了信誉,然后又受到苏联和国际共产主义瓦解的严重削弱。自由、民主的反对集团存在于大多数穆斯林社会,但它们通常仅限于数量有限的知识分子和其他有西方根基或联系的人。除个别例外,自由民主主义者无法在穆斯林社会中取得持久而广泛的支持。甚至伊斯兰自由主义也不能站稳脚跟。福弟·阿加米评论道,“在一个又一个的穆斯林社会里,撰写关于自由主义和民族资产阶级的传统,就是在写承担了成功可能性很小的责任后便失败了的人的讣告。”自由民主制在穆斯林社会的普遍失败,是从19世纪末以来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反复出现的现象。这种失败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伊斯兰文化和社会对西方自由观念的冷淡态度所致。
    伊斯兰运动成功地主导了反对派,并成功地使自己成为现存政权唯一可行的替代物,这种成功也得到那些政权政策的很大帮助。冷战期间时而有许多政府,包括阿尔及利亚、土耳其、约旦、埃及和以色列,鼓励和支持伊斯兰主义者抵制共产主义或敌对的民族主义运动。至少直到海湾战争之前,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海湾国家向各类国家的穆斯林兄弟会和伊斯兰主义集团提供了巨额资助。伊斯兰集团主导反对运动的能力也由于政府对世俗反对运动的镇压而增强了。原教旨主义的力量一般与世俗的民主政党或民族主义政党的力量成反比,而其力量在诸如摩洛哥和土耳其那样的允许某种程度多党竞争的国家比在那些镇压所有反对派的国家要弱。然而世俗反对派比宗教反对派更容易受到镇压。后者可以在清真寺、福利组织、基金会和其他政府感到不能镇压的穆斯林机构组成的网络内部或背后活动。自由民主主义者没有这样的保护层,因此更容易被政府控制或清除。
    为了预先控制伊斯兰主义趋势的增长,一些国家的政府扩大了在国家所控制的学校里的宗教教育,而这种教育常常受到伊斯兰主义教师或观点的支配,政府还扩大了对宗教机构和宗教教育机构的支持。这些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政府信奉伊斯兰教的证据,而且政府通过对它们的资助,扩大了对伊斯兰教机构和教育的控制。然而这些也导致了大量学生和人们接受伊斯兰价值观的教育,使他们更容易接受伊斯兰主义的号召和受为伊斯兰主义目标而奋斗的好战的毕业生的吸引。

    复兴运动的力量和伊斯兰主义运动的号召力导致政府提倡伊斯兰制度和习俗,并把伊斯兰的象征和习俗纳入了其政权。在最广泛的层次,这意味着确认或再确认它们国家和社会的伊斯兰特征。70和80年代,政治领袖急于使其政权和自己认同于伊斯兰教。约旦国王侯赛因确信世俗政府在阿拉伯世界几乎没有前途,他谈到建立“伊斯兰民主”和“使伊斯兰教现代化”的必要。摩洛哥国王哈桑强调他是穆罕默德的子孙和他作为“信徒的指挥官”的角色。文莱的苏丹先前并不因推崇伊斯兰习俗而知名,后来却变得“日益虔诚”,并把他的政权确定为“马来人的穆斯林君主政体”。突尼斯的本·阿里开始经常地在演讲中祈求安拉保佑,并“把自己包裹在伊斯兰的长袍下”,以制约伊斯兰教集团日益增长的吸引力。90年代初苏哈托明确采取了“更加穆斯林化”的政策。在孟加拉国,“世俗主义”原则于70年代中期被从宪法中删除;到90年代初,土耳其世俗的、基马尔主义的认同首次面;临严重挑战。向了突出自己对伊斯兰教的信奉,政府领袖如奥扎尔,苏哈托,卡里莫夫,都急于去朝圣。
    穆斯林国家的政府也按照伊斯兰化的法律行事。在印度尼西亚,伊斯兰法律概念和习俗被纳入了世俗法律体系。相比之下,马来西亚由于拥有大量非穆斯林人口,因而实行了两套相互独立的法律体系,一套是伊斯兰教的,另一套是世俗的。在巴基斯坦,齐亚·哈克将军执政期间,政府进行了广泛的努力以使法律和经济伊斯兰化。它引入了伊斯兰教的刑罚制度,建立了伊斯兰教教法法庭体系,伊斯兰教教法被宣布为该国的最高法律。
    像其他全球宗教复兴的表现一样,伊斯兰教的复兴既是现代化的产物,也是把握现代化的努力。其潜在原因是那些造成非西方社会的本土化趋势的一般因素:城市化,社会动员,识字率和教育水平的提高,通讯和媒体应用的加强,与西方和其他文化的相互作用的扩大。这些发展破坏了传统的乡村和氏族纽带,造成了异化和认同危机。伊斯兰教的象征、信奉和信仰满足了这些心理需要,伊斯兰福利组织满足了穆斯林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社会、文化和经济需要。穆斯林感到需要回复到伊斯兰教的观点、习俗和体制,为现代化提供指导方向和动力。
    人们认为,伊斯兰教的复兴也是“西方权力和特权衰落的产物……当西方放弃了其全盘支配地位后,它的理想和体制也失去了光彩”。更具体地说,复兴运动为7O年代的石油繁荣所刺激和推动,它大大地增加了许多穆斯林国家的财富和权力,并改变了它们与西方之间存在的支配和从属关系。正如约翰·凯利当时所评论的,“对沙特人来说,使西方人遭受屈辱的惩罚无疑使其倍感满意;因为这些惩罚不仅是沙特阿拉伯权力和独立的表现,而且也正像他们想要显示的那样,显示了他们对基督教的轻蔑和伊斯兰教的杰出。石油资源丰富的穆斯林国家的行为“如果放在其历史的、宗教的、种族的和文化的环境里,就不过是使基督教的西方屈从于穆斯林的东方的大胆尝试”。沙特、利比亚和其他国家的政府用它们的石油财富来刺激和资助穆斯林的复兴,穆斯林的财富导致它们由对西方文化的狂热转向倾心于自己的文化,并愿意在非伊斯兰社会中坚持伊斯兰教的地位和重要性。正如西方的财富以前被看作西方文化优越的证据一样,现在石油财富也被看作是伊斯兰教优越的证据。

    石油涨价所提供的动力80年代开始消失,但人口增长是一个持续的动力。东亚的崛起被惊人的经济增长率所推动,而伊斯兰教的复兴是被同样惊人的人口增长率所推动。伊斯兰国家人口的膨胀,尤其是在巴尔干、北非、中亚,大大超过了其邻近国家和世界的一般水平。1965至1990年,全球总人口从33亿增加到53亿,年增长率为1.85%。穆斯林社会的增长率几乎总是在2.0%以上,常常超过2.5%,有时达3.0%以上。例如,1965至1990年,马格里布地区人口的年增长率为2.65%,从2980万人增加到5900万人,阿尔及利亚人口以每年3.0%的比率递增。同一时期,埃及人口的增长率为2.3%,由2940万增加到5240万。在中亚,1970-1993年间,塔吉克斯坦的人口增长率为2.9%,乌兹别克斯坦为26%,土库曼斯坦为25%,吉尔吉斯斯坦为1.9%,但人口几乎有一半是俄罗斯人的哈萨克斯坦增长率仅为1.1%。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年人口增长率超过2.5%,而印度尼西亚年增长率是2.0%以上。总之,正如我们所提到的, 1980年穆斯林可能构成世界人口的18%,而在2000年可能将超过20%,在2025年达到30%。
    马格里布地区和其他地方的人口增长率已达到顶峰并正开始下降,但人口增长的绝对数仍将很大,在整个21世纪上半叶人们都将感觉到这一增长的影响。未来若干年里,穆斯林人口中年轻人口多得将不成比例,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人口出现了引人注目的激增(图5.2)。此外,这个年龄组的人将大部分是城市人口,并且至少受过中等教育。人口规模与社会动员的这一结合具有三个重大的政治后果。
    首先,青年人是反抗、不稳定、改革和革命的主角。历史上,存在着大批年轻人的时期往往与发生这类运动的时期重合。据说,“基督教新教改革是历史上杰出的青年运动的范例之一。”杰克·戈德斯通曾令人信服地论证说,人口增长是17世纪中叶和18世纪末发生在欧亚大陆的两次革命浪潮中的主要因素。(注。。)西方国家青年人口引人注目的扩大与18世纪最后几十年的“民主革命时代”在时间上相吻合,19世纪成功的工业化和向外移民减轻了欧洲社会青年人。对政治的冲击。然而 20世纪 20年代年轻人的比例再度增长,为法西斯和其他极端主义运动提供了生力军。40年之后,二次大战后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代人在60年代的示威和反抗中发挥了政治影响。
    伊斯兰青年在伊斯兰教复兴中打上了自己的印记。随着70年代复兴运动的发端及其在80年代的加强,主要穆斯林国家的青年人比例(即15-24岁的人)大大增长,并开始超过总人口的20%。在许多穆斯林国家,青年人口的激增在70年代和80年代达到了顶峰;在其他国家将于下世纪初达到顶峰(表5.1)。所有这些国家实际的或预测的高峰,除了一个例外,均在20%以上;预计沙特阿拉伯青年人口的增长在21世纪头10年达到高峰之前不会停止。这些青年人为伊斯兰教组织和政治运动提供了生力军。或许并非完全巧合的是伊朗人口中年轻人的比例在70年代急剧增长,在70年代后半期达到20%,而1979年恰好发生了伊朗革命;90年代初阿尔及利亚的这一数字也达到了这个高度,此时正值伊斯兰主义的伊斯兰拯救阵线赢得公众支持取得了选举的胜利。穆斯林青年人口的膨胀也出现了潜在的重大的地区差异(图5.3)。尽管必须谨慎地对待数据,但预计波斯尼亚和阿尔巴尼亚青年人口的比例在世纪之交将急剧下降。另一方面,青年人口的激增在海湾国家将仍然会很高。1988年沙特阿拉伯王储阿卜杜拉说,对他的国家构成最大威胁的是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在青年人中的兴起。)根据这些预测,这种威胁将持续到21世纪。

    表5.1 穆斯林国家青年人口激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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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代 80年代 90年代2000-2009年2010-2019年
    皮斯尼亚 叙利亚阿尔及利亚塔吉克斯坦 吉尔吉斯斯坦
    巴林 阿尔巴尼亚伊拉克土库曼斯坦 马来西亚
    阿联酋 也门约旦埃及 巴基斯坦
    伊朗 土耳其摩洛哥伊朗 叙利亚
    埃及 突尼斯孟加拉国沙特阿拉伯 也门
    哈萨克斯坦 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科威特 约旦
    马来西亚 苏丹 伊拉克
    吉尔吉斯斯坦
    阿曼
    塔吉克斯坦
    利比亚
    土库曼斯坦
    阿富汗
    阿塞拜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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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4岁的人口在总人口中所占比例达到高峰或预计达到高峰(几乎总是大于20%)的10年。在一些国家这个比例的高峰出现两次。
    资料来源:见图5.2。
    在一些主要的阿拉伯国家(阿尔及利亚、埃及、摩洛哥、叙利亚、突尼斯)20岁出头、寻找工作的青年人数量的扩大将持续到2010年左右。与1990年相比,在突尼斯,进入就业市场的就业者将增加30%;在阿尔及利亚、埃及和摩洛哥增长约50%;在叙利亚将超过100%。阿拉伯社会识字人口的迅速增多造成了有文化的年轻一代和很大程度上没文化的老一代之间的鸿沟,因此“知识和力量之间的分离”可能“会使政治系统处于紧张状态”。
    更多的人口需要更多的资源,因此来自人口密集和人口迅猛增长的社会的人们倾向于向外扩张,占领领土,向其他人口变动较小的民族施加压力。伊斯兰人口增长于是成为造成沿伊斯兰世界边境的穆斯林和其他民族之间冲突的主要因素。人口压力与经济萧条交织在一起,促进了穆斯林向西方和其他非穆斯林社会移民,使移民问题成为那些社会的突出问题。一个文化中人口的迅速增长与另一文化中人口的缓慢增长或停滞同时出现,会对双方社会的经济和政治调整产生压力。例如,70年代,前苏联的人口比例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穆斯林人口增长了24%,而俄罗斯人口仅增长了6.5%,这在中亚共产党领导人中引起了极大的关注。(注。同样,阿尔巴尼亚人的数量迅速增长也难以让塞尔维亚人、希腊人或意大利人放心。以色列人关注巴勒斯坦人的高增长率;西班牙本身的人口年增长率不到0.2%,它感到不安的是,它的马格里布邻国的人口增长速度是西班牙的10倍以上,而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仅是西班牙的大约十分之一。

    挑战的变化

    任何社会都不能无限期地维持两位数的经济增长,亚洲经济的繁荣将于21世纪初的某个时间稳定下来。日本经济增长率于70年代中期大大下降,此后也没有明显地高出美国和欧洲国家。其他出现亚洲“经济奇迹”国家的增长率也会下降,接近于综合经济中保持的“正常水平”。同样,任何宗教复兴或文化运动都不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在某一时刻伊斯兰复兴运动将平息或消失在历史中,如果为其提供人力的人口推动力在ZI世纪的前20和30年减弱,那它就极有可能发生。到那时,好战者、老战士和移居者的队伍将缩小,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和穆斯林同其他民族(见第十章)之间的大规模冲突可能会减少。伊斯兰世界和西方的关系虽不会变得密切,但冲突会减少,准战争(见第九章)可能会让位于冷战,甚至可能是冷和平。
    亚洲的经济发展将留下一份遗产,即更富有、更综合的经济,对国际事务相当多的参与,成功的资产阶级和富裕的中间阶级。这些可能导致更多元化的和可能更民主的政治,然而这种民主政治未必更亲西方。相反,力量的增强将促使亚洲在国际事务中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力,并努力以与西方不同的方式指导全球趋势,脱离西方的模式和规则而重塑国际体制。伊斯兰教的复兴像包括基督教改革的同类运动一样,也将留下重要的遗产。穆斯林将更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所共有的东西和把他们区分于非穆斯林的东西。新一代的领导人不一定是原教旨主义者,但将比他们的前辈更信奉伊斯兰教。本土化将加强。复兴运动将在社会内外留下一个伊斯兰主义的社会、文化、经济和政治组织构成的网络。复兴运动也将表明伊斯兰教是对道德、认同、意义和信仰问题的“解决方法”,但并不是对社会公正、政治压制、经济落后和军事弱小问题的解决方法。这些失败可能会产生对充当政治角色的伊斯兰教的广泛的幻想破灭,产生对其不利的反应并导致寻求对这些问题的替代的“解决方法”。可以想见,甚至可能出现更强烈的反西方的民族主义,为伊斯兰的失败而谴责西方。或者,如果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经济继续发展,它们可能会在发展方面提供一个“伊斯兰模式”,以此与西方和亚洲的模式相竞争。

    无论如何,未来几十年亚洲经济的增长将产生使西方所支配的现存国际秩序不稳定的深刻影响,如果中国经济继续发展,还将使各文明的均势发生巨大变化。此外,印度可能开始实现经济的迅速发展,并作为影响世界事务的一大竞争者而出现。同时,穆斯林人口的增长将成为使穆斯林社会及其邻国不稳定的因素。大量受过中等教育的青年人将继续为伊斯兰教的复兴提供人力,并助长穆斯林的好战性、军国主义和移民。结果,在21世纪最初几年可能会发生非西方力量和文化的持续复兴,以及非西方文明的各民族与西方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的冲突。

    第六章全球政治的文化重构

    寻求结盟:认同的政治

    由于现代化的激励,全球政治正沿着文化的界线重构。文化相似的民族和国家走到一起,文化不同的民族和国家则分道扬镳。似意识形态和超级大国关系确定的结盟让位于以文化和文明确定的结盟,重新划分的政治界线越来越与种族、宗教、文明等文化的界线趋于一致,文化共同体正在取代冷战阵营,文明间的断层线正在成为全球政治冲突的中心界线。
    冷战时期,一个国家可以不结盟,许多国家是这样;也可以改变结盟,从一方倒向另一方,有些国家是这样。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可以根据他们对安全利益的认识、对均势的估计及意识形态的优先考虑来作出选择。然而,在新的世界中,文化认同是一个国家结盟或对抗的主要因素。尽管一个国家在冷战中可以避免结盟,但它现在不可能没有认同。“你站在哪一方?”的问题被更基本的“你是谁?”的问题所取代,每个国家都必须作出回答。文化认同的答案确定了该国在世界政治中的位置、它的朋友和它的敌人。
    90年代爆发了全球的认同危机,人们看到,几乎在每一个地方,人们都在问“我们是谁?”“我们属于哪儿?”以及“谁跟我们不是一伙儿?”这些问题不仅对那些努力创建新的民族国家的人民来说是中心问题,例如在前南斯拉夫,对更一般的国家来说也是中心问题。90年代中期,激烈讨论民族认同问题的国家还有:阿尔及利亚、加拿大、中国、德国、英国、印度、伊朗、日本、墨西哥、摩洛哥、俄罗斯、南非、叙利亚、突尼斯、土耳其、乌克兰和美国。当然,认同问题在由大量不同文明背景的人组成的分裂国家中尤其突出。

    在处理认同危机时,对人们来说,重要的是血缘、信仰、忠诚和家庭。人们与那些拥有相似的祖先、宗教、语言、价值观、体制的人聚集在一起,而疏远在这些方面的不同者。冷战时期,在欧洲,文化上属于西方一部分的奥地利、芬兰和瑞典曾不得不离开西方,成为中立国家;现在它们则能够加入在文化上有亲缘关系的欧洲联盟。前华沙条约组织的天主教和新教国家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将逐渐成为欧洲联盟和北约的成员国,波罗的海各共和国排在它们后面。欧洲大国明确表示,它们不想让作为一个穆斯林国家的土耳其加入欧洲联盟,对欧洲大陆上出现第二个穆斯林国家波斯尼亚也很不高兴。在北方,苏联的完结刺激了波罗的海诸国家间以及波罗的海国家、瑞典和芬兰之间新式的(或旧式的)结盟的出现。瑞典首相直截了当地提醒俄罗斯,波罗的海各共和国是瑞典的“近邻”,如果俄罗斯进攻它们,瑞典不能恰守中立。
    在巴尔干地区也出现了类似的结盟。冷战期间,希腊和土耳其是北约成员国,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是华沙条约成员国,而南斯拉夫是不结盟国家,阿尔巴尼亚是时而乍中国结盟的孤立国家。现在,冷战中的结盟让位于植根于伊斯兰教和东正教的文化结盟。巴尔干的一些领导人要确立希腊一塞尔维亚一保加利亚的东正教联盟。希腊总理声称,“巴尔干战争使东正教联盟的纽带显现出来……这是一种联结纽带,过去它潜伏着,随着巴尔干事态的发展,它具有了一些实际意义。在一个流动性很大的世界里,人们正在寻求认同和安全。人们在寻找根和联系以防御未知的危险。”这些观点反映在塞尔维亚的主要反对党领导人的言辞中:“东南欧的局势不久将要求形成一个包括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在内的东正教国家的新的巴尔干联盟,以反抗伊斯兰的侵犯。”环顾北边,东正教的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在处理与天主教匈牙利关系的共同问题上紧密合作。随着苏联威胁的消失,当希腊和土耳其在爱琴海和塞浦路斯、在它们的军事均势、它们在北约和欧洲联盟中的作用以及与美国的关系等问题上的冲突加剧的时候,这两个国家的“不自然”的联盟实质上变得毫无意义了。土耳其重申了它作为巴尔干穆斯林保护人的角色,并对波斯尼亚提供支持。在前南斯拉夫,俄罗斯支持东正教的塞尔维亚,德国鼓励天主教的克罗地亚,穆斯林国家联合支持波斯尼亚政府,塞尔维亚人与克罗地亚人、波斯尼亚穆斯林及阿尔巴尼亚穆斯林交战。总的说来,所有的巴尔干人又一次沿着宗教的界线而巴尔干化。正如米沙·格伦尼所说:“正在形成两个轴心,一个穿着东正教的长袍,另一个戴着伊斯兰的面纱”,而且“在贝尔格莱德-雅典轴心与阿尔巴尼亚-土耳其轴心之间”可能存在着“越来越尖锐的争夺影响力的斗争”。

    与此同时,在前苏联境内,东正教的白俄罗斯、摩尔多瓦和乌克兰倾向于俄罗斯,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彼此开战,而它们各自的俄罗斯亲族与土耳其亲族则试图一面支持它们,一面抑制冲突。俄罗斯军队在塔吉克斯坦与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开战,在车臣与穆斯林的民族主义者交火。前苏联的各穆斯林共和国正竭力发展它们之间的各种形式的经济政治合作,并扩大它们与穆斯林邻国的联系;而土耳其、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为发展与这些新国家的关系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在南亚次大陆,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问题及它们之间的军事均势问题上仍然是死对头,它们在克什米尔的战斗加剧了,而在印度内部,又出现了穆斯林和印度教原教旨主义者之间的新冲突。
    东亚是六种不同文明的人民的家园,在那里出现了扩充军备的势头,区域争端突出起来。三个较小的华人地区和国家——台湾、香港、新加坡,以及东南亚的海外华人团体越来越倾向于、介入或依赖于大陆中国。朝鲜和韩国虽然犹犹豫豫但还是有意走向统一。在东南亚国家中,以穆斯林为一方,华人和基督徒为另一方的双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有时甚至发展成暴力冲突。
    在拉丁美洲,经济联盟——南方共同市场、安第斯条约集团。三国集团(墨西哥、哥伦比亚、委内瑞拉)、中美洲共同市场——获得了新生,重新证明了欧洲联盟已极其生动地揭示的一点:当经济一体化建立在共同文化基础上时,它就走得更快更远。同时,美国与加拿大力图把墨西哥拉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这一协定的长期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墨西哥是否能够在文化上重新确认它属于北美而不是属于拉丁美洲。

    随着冷战的结束,世界各国开始建立新的并重新恢复了旧的对抗和联盟关系。它们一直在寻求结成集团,并在寻找那些具有相似文化和相同文明的国家集团。政治家呼唤,公众认同那些超越民族国家边界的“大”文化共同体,包括“大塞尔维亚”、“大中华”、“大土耳其”、“大匈牙利”、‘二大克罗地亚”、“大阿塞拜疆”、“大俄罗斯”、“大阿尔巴尼亚”、“大伊朗”和“大乌兹别克斯坦”。

    政治和经济联盟会与文化和文明的联盟永远相一致吗?当然不会。均势的考虑有时会导致跨文明的结盟,例如,当法国国王弗兰西斯一世联合奥斯曼土耳其人对抗哈布斯堡王朝的时候,情况就是这样。此外,在一个时代形成的服务于国家目的的联盟形式会在新时代延续下去。然而,它们可能会变得更虚弱、更没有意义,因而必须调整以适应新时代的需要。毫无疑矿希腊和土耳其仍将是北约成员国,但它们与其他北约国家的关系可能会削弱。美国与日本、韩国的联盟,它与以色列事实上的联盟以及与巴基斯坦的安全关系也是这样。像东盟那样的多文化的国际组织在保持一致性方面,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困难。像印度和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在冷战时期分别是不同超级大国的伙伴,现在则重新确定它们的利益,寻求反映它们文化政治现实的新的合作。曾依赖西方支援以对抗苏联影响的非洲国家,正日益转向南非,寻求它的领导和援助。
    为什么文化共性促进人们之间的合作和凝聚力,而文化的差异却加剧分裂和冲突?
    首先,每个人都有多种认同,它们可能会互相竞争或彼此强化,如亲缘关系的、职业的、文化的、体制的、地域的、教育的、党派的、意识形态的及其他的认同。一个方面的认同可能与另一个方面的认同发生冲突:一个经典性的例子是,1914年德国工人不得不在认同国际无产阶级还是认同德意志人民和帝国之间作出选择。在当代世界,文化认同与其他方面的认同相比,其重要性显著增强。
    单一方面的认同通常在直接的面对面的层面上最有意义。然而,狭隘的认同不一定与广泛的认同发生冲突。一个军官可以从体制上认同他的连队、团、师和军种。同样,一个人可以从文化上认同他或她的部族、种族、民族、宗教和文明。较低层面的文化认同的日益凸显可能会使其在较高层面也更加凸显。正如伯克所说:“对整体的爱不会因对一排人次要的偏爱而消失……,爱我们在这个社会上所属于的这一小排人,是博爱的第一原则(正如过去一样,它是博爱的幼芽)。”在一个文化有其重要性的世界里,排就是部族和种族群体,团就是民族,兵种就是文明。全世界的人在更大程度上根据文化界线来区分自己,意味着文化集团之间的冲突越来越重要;文明是最广泛的文化实体;因此不同文明集团之间的冲突就成为全球政治的中心。
    其次,正如在第三章和第四章中所论证的,文化认同的日益凸显很大程度是个人层面上社会经济现代化的结果,这一层面上的混乱和异化造成了对更有意义的认同的需要;在社会层面上,非西方社会能力和力量的提高刺激了本土认同和文化的复兴。
    第三,任何层面上的认同(个人的、部族的、种族的和文明的)只能在与“其他”——与其他的人、部族、种族或文明——的关系中来界定。历史上,相同文明的国家或其他实体之间的关系有异于不同文明的国家或实体之间的关系。对待“像我们”的人的指导原则与对待不同于我们的“野蛮人”的指导原则是截然不同的。基督教国家彼此打交道的原则不同于它们与土耳其人和其他“异教徒”打交道的原则。穆斯林对待伊斯兰国家的人与对待敌对国家的人的态度也不相同。中国人对待华裔的外国人与对待非华裔的外国人的方式大不一样。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着文明的“我们”与文明之外的“他们”。文明之内的行为与文明之外的行为的差别来源于:
    1、对被看作与我们大相径庭的人的优越感(和偶尔的自卑感);
    2、对这种人的恐惧和不信任;
    3、由于语言和文明行为的不同而产生的与他们交流的困难;
    4、不熟悉其他民族的设想、动机、社会关系和社会行为。
    在当今世界,交通和通讯的改善导致了不同文明的人民之间更频繁、更强烈、更对称、更全面的相互作用,结果是他们的文明认同越来越显著。法国人、德国人、比利时人和荷兰人越来越把自己看作是欧洲人。中东的穆斯林认同并联合支持波斯尼亚人和车臣人。整个东亚的华人都认为他们的利益与中国大陆的利益一致。俄罗斯人认同并支持塞尔维亚人和其他东正教的民族。这些更广泛的文明认同意味着更深刻地意识到文明之间的差异以及必须保护把“我们”区别于“他们”的那些特性。
    第四,不同文明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冲突的根源在很大程度上是那些总是产生集团之间冲突的东西:对人民、领土、财富、资源和相对权力的控制,也就是相对于另一个集团对自己所能做的而言,将自己的价值、文化和体制强加于另一个集团的能力。然而,文化集团之间的冲突也可能涉及文化问题。马列主义和自由民主之间的世俗的意识形态分歧即使不能解决,至少也可以加以讨论。物质利益的分歧可以谈判,并常常可以通过妥协来解决,而这种方式却无法解决文化问题。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木可能通过双方都各自建一个自己的寺庙和清真寺或都不建,或建一个既是清真寺又是寺庙的调和信仰的建筑,来解决是否应当在阿约提亚建一个清真寺或寺庙的问题。阿尔巴尼亚的穆斯林和东正教塞尔维亚人之间关于科索沃的争端,或以色列人与阿拉伯人之间关于耶路撒冷的争端,可能看来是一个直接的领土问题,但它们也都不可能轻易得到解决,因为对于双方来说,那些地方都有深刻的历史、文化、感情的意义。同样,法国当局或穆斯林学生家长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妥协,即:允许女生在校期间每隔一天穿戴一次穆斯林服饰。像这类的文化问题答案只有是或不是。
    第五点也是最后一点,是冲突的普遍性。憎恨是人之常情。为了确定自我和找到动力,人们需要敌人:商业上的竞争者、取得成功的对手、政治上的反对派。对那些与自己不同并有能力伤害自己的人,人们自然地抱有不信任,并把他们视为威胁。一个冲突的解决和一个敌人的消失造成了带来新冲突和新敌人的个人的。社会的及政治的力量。正如阿里·马兹鲁伊所说:“在政坛上,‘我们’与‘他们’相对立的趋势几乎无所不在。”在当代世界,“他们”越来越可能是不同文明的人。冷战的结束并未结束冲突,反而产生了基于文化的新认同以及不同文化集团(在最广的层面上是不同的文明)之间冲突的新模式。与此同时,共同的文化也促进了共有那种文化的国家或集团的合作,这可以从正在出现的国家间区域联盟的模式中看出,特别是在经济领域。

    文化与经济合作

    90年代初期人们耳闻了许多区域主义或世界政治区域化的高谈阔论,在世界安全日程上区域冲突取代了全球冲突。主要大国,如俄罗斯、中国、美国;以及次要大国,如瑞典和土耳其,明确从区域的角度重新界定它们的安全利益。区域内部的贸易比区域之间的贸易的增长速度要快,许多人预言,欧洲、北美、东亚可能还有其他区域会出现区域性的经济集团。
    然而,用“区域主义”这个词来描绘正在发生的事并不恰当,区域是地理的而不是政治的或文化的实体。像在巴尔干区域或中东区域的情况一样,它们可能被文明内部或文明之间的冲突所割裂。只有在地理与文化一致时,区域才可能作为国家之间合作的基础。离开了文化,地理上的邻近不会产生共同性,而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况。军事同盟和经济联盟要求成员国之间进行合作,而合作有赖于信任,信任最容易从共同的价值观和文化中产生。结果,尽管时代和目的也起作用,但区域组织的整体效果一般说来与成员国之间文明的多样性成反向变化。一般地说,单一文明组织比多文明组织做的事更多,也更为成功,无论是政治和安全组织还是经济组织莫不是如此。
    北约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它是具有共同的价值观和哲学思想的西方国家的主要安全组织。西欧联盟是欧洲共同文化的产物。另一方面,欧洲安全和合作组织包括了至少具有三种相当不同的价值观和利益的国家,这些不同的价值观和利益已成为其实现重要的体制认同及开展广泛的重要活动的主要障碍。由13个讲英语的前英国殖民地组成的单一文明的加勒比共同体,进行了多种多样的合作,特别是在某些小团体之间有更密切的合作。然而,建立更广泛的组织以便在加勒比区域英语一西班牙语的断层线上架设桥梁的努力不断失败。与此类似,成立于1985年的包括7个由印度教徒、穆斯林和佛教徒构成的国家的南亚区域合作联盟几乎完全失效,甚至连会议都无法召开。
    在涉及经济一体化时,文化与区域主义的关系更是一目了然。从最低层次到最高层次,公认的国家之间经济联盟的四个层次是:
    1、自由贸易区;
    2、关税同盟;
    3、共同市场;
    4、经济联盟。
    拥有共同市场和经济联盟众多因素的欧洲联盟在一体化道路上走得最远。相对同质的南方共同市场和安第斯条约国家1994年已处于建立关税同盟的阶段。在亚洲,多文明的东盟1992年才开始迈出成立自由贸易区的步伐,其他多种文明构成的经济组织甚至更远地落在后面。1995年,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这一组织有点例外外,这样的组织都未建立起自由贸易区,更不用说更广泛形式的经济一体化了。
    在西欧和拉丁美洲,文明的共性促进了合作和区域组织的发展。西欧国家和拉丁美洲国家知道它们拥有许多共同点。东亚存在着五种(如把俄罗斯包括进去,就是六种)文明,结果它成为能否在非共同文明基础上建立有意义的组织的试验场。至90年代初期,东亚没有可与北约相比的安全组织或多边军事联盟。成立于1967年的多文明区域组织东盟,其成员国包括一个中华文明国家、一个佛教国家、一个基督教国家和两个穆斯林国家,所有这些国家都曾面临着共产党的暴动的积极挑战及来自北越和中国的潜在挑战。
    东盟常常被援引为有效的多文化组织的例子,然而它也是一个这类组织的局限性的例子。它不是一个军事联盟,尽管成员国之间有时在双边的基础上进行军事合作,但它们也全都在扩大军事预算,增强军备,这与西欧和拉丁美洲正在进行的军备削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经济方面,东盟从一开始就计划实行“经济合作而不是一体化”,结果区域主义仅以“缓慢的步伐”发展,甚至自由贸易区也要到 21世纪才能被认真考虑。1978年,东盟设立了部长级会议,在这一会议上,它的外交部长们可以会见来自美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韩国及欧洲共同体等“对话伙伴”的外交部长们。然而,部长级会议主要是一个双边对话论坛,它不能处理“任何重要的安全问题”。1993年,东盟设立了一个更广泛的活动场所,即东盟区域论坛,它包括东盟成员国和对话伙伴,加上俄罗斯、中国、越南、老挝、巴布亚新几内亚。然而,正如它的名称所暗示的那样,这是一个集体讨论而不是集体行动的场所。1994年7月东盟区域论坛第一次开会,“就区域安全展开了讨论”,但回避了有争议的问题,因为,正如一位官员所评论的,如果提出那些有争议的问题,“有关参加者势必开始互相攻击”。东盟及附属机构证明了多文明的区域组织固有的局限性。
    只有得到足够的东亚文化共性的支持,有意义的东亚区域组织才会出现。东亚社会无疑共同拥有使它们区别于西方的东西,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认为,这些共同性提供了合作的基础,并促进了在此基础之上的东亚经济核心论坛的形成。这个核心论坛将包括东盟国家、缅甸、台湾、香港、韩国,最重要的是中国和日本。马哈蒂尔论证说,东亚经济核心论坛植根于共同的文化,它不应因设在东亚“就被仅仅看作是一个地缘性集团,它也应被看作一个文化集团。尽管东亚人可能是日本人、朝鲜人或印度尼西亚人,但他们在文化上有某种相似性。……欧洲人聚集在一起,美洲人聚集在一起,我们亚洲人也应当聚集在一起”。正如他的一位同事所说,它的目的是增加“亚洲具有共性的国家之间的区域贸易”。
    因此,东亚经济核心论坛的一个潜在前提就是经济跟随着文化。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被排除在外,因为它们在文化上不属于亚洲。然而,东亚经济核心论坛的成功主要博赖于日本和中国的参与。马哈蒂尔曾呼吁日本参与进来,他对日本听众如是说:“日本是亚洲的,日本是东亚的,你们不能无视地缘文化的事实,你们属于这里。”然而日本政府不愿加入东亚经济核心论坛,部分原因是怕得罪美国,部分原因是其国内在是否应认同亚洲这一点上有分歧。如果日本加入东亚经济核心论坛,它就将主导这个论坛,这可能引起中国方面的激烈对抗,同时在成员国中引起恐惧和不安。几年来,盛传日本要建立一个“日元集团”以平衡欧洲联盟和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然而,日本是一个孤独的国家,在文化上与其邻国联系很少,因此到1995年,日元集团尚未实现。
    尽管东盟进展缓慢,日元集团仍然是一个梦想,日本动摇不定,东亚经济核心论坛原地踏步,但是,东亚的经济相互作用却急剧增强。这一增加是基于东亚华人社会之间的文化联系。这些联系导致了以华人为基础的国际经济的“持续的非正式一体化”,它在许多方面可与汉萨同盟相媲美,“也许还会导致事实上的中华共同市场”。在东亚,正如在其他地方一样,文化的共性已成为有意义的经济一体化的前提。
    冷战的结束刺激了建立新的和复兴旧的区域性经济组织的努力,这些努力能否成功最主要依赖于有关国家是否具有文化同质性。西蒙·佩雷斯于1994年计划建立一个中东共同市场,它可能仍然是一个不会马上到来的“沙漠幻景”。一位阿拉伯官员评论道:“阿拉伯世界不需要一个以色列参加的机构或发展银行。”成立于1994年的加勒比国家联盟把加勒比共同体与海地及该区域讲西班牙语的国家联系起来,很少有迹象表明它克服了不同成员国在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以及前英国殖民地的偏狭和它们强烈的亲美倾向。另一方面,建立文化上更同质组织的努力取得了进展。尽管被亚文明的界线分开,巴基斯坦、伊朗和土耳其在1985年恢复了成立于1977年的濒于死亡的“区域合作发展组织”,更名为“经济合作组织”,接着,在削减关税和采取其他各种措施方面达成协议,1992年,该组织的成员国扩展到了包括阿富汗及前苏联的六个穆斯林共和国。同时,前苏联的五个中亚共和国于1991年原则上同意建立共同市场,1994年,其中两个最大的国家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签订了一个协定,允许“商品、服务及资本的自由流通”,并协调两国的财政、货币及关税政策。1991年,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和巴拉圭一起加入南方共同市场,目标是越过经济一体化的正常阶段,并在1995年前部分实现关税同盟。1990年,以前停滞不前的中美洲共同市场建立了一个自由贸易区,而以前同样消极被动的安第斯集团1994年建立了关税同盟。1992年,维谢格拉德国家(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一致同意建立一个中欧自由贸易区,并在1994年加快了实现的时间表。
    经济一体化的结果是贸易增长,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区域内部的贸易相对于区域之间的贸易来说越来越重要。1980年欧洲共同体内部的贸易占共同体贸易总额的50.6%,而1989年增长到58.9%。北美和东亚的区域贸易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90年代初,在拉丁美洲,南方共同市场的建立和安第斯条约的复兴促进了拉丁美洲内部贸易的急剧增长,1990至1993年,巴西与阿根廷之间的贸易增加了两倍,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贸易增加了3倍。1994年,巴西取代了美国,成为阿根廷最主要的贸易伙伴。同样,随着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建立,美国与墨西哥之间的贸易有了重要的增长。同样,东亚内部贸易的扩大也远比与外部贸易要迅速,但它的扩大因日本倾向于关闭市场而受到阻碍。另一方面,中华文化圈(东盟、台湾、香港、韩国和中国)内部的贸易占其贸易总额的比例,从1970年的不足20%增加到1992年的将近30%,而日本占中华文化圈贸易总额的比例从23%下降到13%。1992年,中华文化圈对圈内的出口超过了其对美国的出口,也超过了其对日本和对欧洲共同体出口的总和。
    作为一个独特的社会和文明,日本在发展与东亚国家的经济联系及处理与美国和欧洲的经济摩擦时面临着困难。无论贸易和投资如何牢固地把日本与东亚国家联系在一起,它与这些国家的文化差异,尤其是与中华经济精英的差异,仍然妨碍了它创立一个日本领导的、类似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或欧洲联盟的区域经济集团;同时,日本与西方的文化差异加剧了它与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关系上的误解和对抗。假如经济一体化依赖于文化的共性——情况看来正是如此——那么,作为一个文化上孤独的国家,日本未来在经济上可能也是孤独的。
    过去,国家间的贸易样式依国家间的联盟样式而定,并与之相类似。在正在形成的世界中,文化样式将对贸易样式起决定性的影响。商人与他们了解和信任的人做生意,国家把主权交给由他们所了解、信任的看法相同的国家组成的国际组织。经济合作的根源在于文化的共性。

    文明的结构

    在冷战时代,各国作为盟国、卫星国、仆从国、中立国或不结盟国家,而与两个超级大国相联系。在冷战后的世界,各国作为成员国、核心国家、孤独国家、分裂国家或无所适从的国家,而与各文明相联系。像部族和民族一样,文明也有政治结构,文明的成员国是一个在文化上完全认同一种文明的国家,例如,埃及认同阿拉伯一伊斯兰文明,意大利认同西欧文明。一种文明也可以包括共有和认同其文化、但生活在由另一种文明的成员所支配的国家中的人。各文明通常有一个或几个地方被其成员视为该文明文化的主要源泉或源泉。它们常常位于文明的一个或一些核心国家中,也就是说,位于该文明最强大的、文化上居中心的一个或一些国家中。
    核心国家的数目和作用因文明不同而不同,并随着时间而发生变化。日本文明实际上与单一的日本核心国家相等同。中华文明、东正教文明、印度文明各有一个主导核心国家、若干个成员国及生活在受另一种不同文明支配的国家中的人(海外华人、“近邻”的俄罗斯人、斯里兰卡的泰米尔人)。历史上,西方通常有几个核心国家,现在它有两个核心,即美国和欧洲的法德核心,英国则作为另一个权力中心游离于它们之间。伊斯兰、拉丁美洲和非洲缺乏核心国家,这部分地要归因于西方列强的帝国主义,它们瓜分了非洲和中东,在更早的世纪里还不那么明确地瓜分了拉丁美洲。
    缺少一个伊斯兰核心国家,给伊斯兰社会和非伊斯兰社会都构成了重大的问题,这在第七章中将要讨论。至于拉丁美洲,西班牙本可以成为一个讲西班牙语的文明或者甚至伊比利亚文明的核心国家,但它的领导人有意识地选择成为欧洲文明的成员国,尽管同时与其前殖民地保持着文化上的联系。巴西就疆域、资源、人口、军事和经济能力来说有资格成为拉丁美洲的领袖,可以设想它能够做到。然而,巴西之于拉丁美洲犹如伊朗之于伊斯兰教。亚文明的差异(与伊朗的宗教差异,与巴西的语言差异)使它们很难担当这个角色。如果没有这些差异,它们完全有资格成为核心国家。因此,拉丁美洲有几个既相互合作又相互竞争领袖地位的国家,它们是巴西、墨西哥、委内瑞拉和阿根廷。鉴于墨西哥试图重新确定自己的认同,从拉丁美洲转向北美,智利和其他国家可能紧随其后,拉丁美洲的情况也因此而复杂化。拉丁美洲文明最终可能融入西方文明并成为分成三支的西方文明的一个亚文明。
    任何一个潜在的核心国家承担撒哈拉以南非洲领导的能力,都受到了该地区分为英语国家和法语国家现状的限制。科特迪瓦一度是讲法语的非洲的核心国家,然而,在很大程度上,法语非洲的核心国家是法国,它在非洲国家独立后,与其前殖民地保持着密切的经济、军事、政治的联系。最有资格成为核心国家的两个非洲国家都是讲英语的国家,疆域资源和地理位置使尼日利亚成为潜在的核心国家,但其文明内部的不团结、严重腐败、政治动荡、压制性政府以及经济问题,极大地限制了它扮演这一角色的能力,尽管它偶尔也能这么做。南非通过协商和平地实现了从种族隔离体制的过渡,其工业能力、与其他非洲国家相比高水平的经济发展,其军事能力、自然资源,以及黑人和白人共同担任政治领导的周密体制,都明显地使南非成为南部非洲的领导,也许还是英语非洲的领导,并有可能成为整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领导。
    一个孤独的国家在文化上缺乏与其他社会的共同性。例如,埃塞俄比亚在文化上是被孤立的,原因在于它占主导地位的语言阿姆哈拉语、它的占主导地位的宗教科普特(基督一性论)东正教、它的帝国历史,以及它与周围民族(其中大部分是穆斯林)的宗教差别。海地的精英传统上津津乐道于与法国的文化联系,海地的克里奥耳语、伏都教、革命奴隶的出身以及野蛮的历史综合起来,使它成为一个孤独的国家,西德尼·明茨注意到,“每一个国家都有独特的一面,但海地独自归入一类。”结果,在1994年海地发生危机时,拉丁美洲的国家不把海地看成是一个拉丁美洲国家,因而不愿意接受海地的难民,尽管它们接受古巴的难民。正如巴拿马经选举上台的总统所说,“在拉丁美洲,海地不被看作是一个拉丁美洲国家,海地人讲一种不同的语言,他们有不同的道德基础和不同的文化。总的说来他们(与拉丁美洲)格格不入。”海地与讲英语的加勒比黑人国家同样存在着隔阂,一位评论者注意到,“格林纳达人或牙买加人对海地人的陌生程度,就像艾阿华州的人或蒙大拿州的人对海地人的陌生程度一样”,海地“这个无人要的邻居”真正是一个没有亲族的国家。
    最重要的孤独国家是日本,没有其他国家具有与之相同的独特文化,在其他国家中,日本移民要么在数量上不重要,要么被那些国家的文化所同化(如日裔美国人)。日本文化极其特殊,而且它没有包含一种可以输出到其他社会并因此与其他社会的人民建立文化联系的潜在的普世宗教(基督教或伊斯兰教)或意识形态(自由主义或共产主义),这些都加强了其孤独性。
    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是异质性的,因为它们包括了两个或更多的种族和宗教集团。许多国家处于分裂状态,在这些国家中,这些集团的差异或冲突在这个国家的政治中起了重要的作用。这种分裂的程度通常随时间而变化。一个国家的深刻分裂可能导致大规模的暴力或者威胁到这个国家的生存,当文化的差异与地理位置的差异重合时,可能就会出现后一种威胁和自治或分离运动。如果文化的差异与地理位置的差异不一致,人们可能会通过种族灭绝或强制移民来使之一致。
    属于同一种文明但拥有不同文化集团的国家,可能会因已发生的分离(捷克斯洛伐克)或可能发生的分离(加拿大)而产生深刻的分裂。然而,深刻的分裂更可能在这样一个分裂国家中出现,在其中,大的集团分别属于不同文明。当属于某种文明的一个大集团企图把这个国家作为其政治工具,使它的语言、宗教和象征成为这个国家的语言、宗教和象征时,这种分裂及随之而来的紧张常常会有所发展,如印度、斯里兰卡和马来西亚的印度教徒、僧伽罗人和穆斯林曾试图做的那样。
    其领土横跨文明断层统的分裂国家,面临着维护统一的特殊问题。在苏丹,穆斯林的北方和主要是基督教的南方之间打了几十年的内战。同一种文明中的分裂几十年来一直纠缠着尼日利亚政治,并引发了一场大规模分离战争以及政变、暴乱和其他暴力行为;在坦桑尼亚,信奉基督教泛灵论的大除和阿拉伯穆斯林的桑给巴尔已经疏远,它们在许多方面,已成为两个相互分离的国家。1992年,桑给巴尔偷偷地加入了伊斯兰会议组织,然后在坦桑尼亚的诱导下,又于第二年退出了该组织。同样,基督教徒和穆斯林的分裂在肯尼亚造成了紧张状态和冲突。在非洲之角,主要是基督教的埃塞俄比亚和穆斯林占多数的厄立特里亚于1993年相互分离,然而,埃塞俄比亚的奥罗莫人中留下了大量的穆斯林少数民族。被文明断层线分裂的其他国家有:印度(穆斯林和印度教徒)、斯里兰卡(僧伽罗佛教徒和泰米尔印度教徒)、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华人和马来穆斯林)、中国(汉族、藏传佛教徒、突厥穆斯林)。菲律宾(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以及印度尼西亚(穆斯林和帝汉岛的基督教徒)。
    在冷战时期,那些被马列主义意识形态合法化了的共产党集权政府强行结合在一起的分裂国家中,文明断层线的分裂后果最为明显。随着共产主义的崩溃,文化取代了意识形态,成为吸引和排斥的磁石。南斯拉夫和苏联解体了,并沿着文明的断层线分裂成一些新的实体:在前苏联有波罗的海共和国(新教和天主教)、东正教共和国以及穆斯林共和国;在前南斯拉夫,有天主教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部分是穆斯林的波斯尼亚一黑塞哥维那,以及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一黑山和马其顿,而这些承继的实体仍然包括多文明的集团,第二阶段的分裂表明了这一点。波黑被战争分成塞族区、穆斯林区和克族区,而塞族人和克族人在克罗地亚相互开战。在位于斯拉夫东正教的塞尔维亚内的、阿尔巴尼亚穆斯林居多的科索沃,极难维持持久和平,在马其顿,阿尔巴尼亚族穆斯林少数与斯拉夫东正教多数之间出现了紧张局面。许多前苏联共和国也横跨文明断层线,部分是由于苏联政府在划界时故意造成一些分裂的共和国,俄罗斯的克里米亚被并入了乌克兰,亚美尼亚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被并入阿塞拜疆。俄罗斯有几个相对较小的穆斯林群体,最明显的是在北高加索地区和伏尔加地区。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哈萨克斯坦有相当多的俄罗斯少数民族,在很大程度上这也是苏联的政策造成的。乌克兰被分成讲乌克兰语的东仪天主教民族主义的西部和讲俄语的东正教的东部。
    在一个分裂的国家中,来自两种或更多文明的主要集团事实上在说:“我们是不同的民族,我们属于不同的地方”,排斥力使它们分开,而另一社会的文明的磁石又将它们吸引。相比之下,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则是具有一种将其置于某个单一文明中的占支配地位的文化,而它的领导人却想要将它转到另一个文明。这些领导人实际上在说:“我们是一个民族,并共同属于一个地方,但我们想换个地方。”与分裂国家的人民不同,无所适从的国家的人民在他们是谁这一点上没有分歧,但在哪一个文明是他们的文明的问题上有不同意见。最典型的是,土耳其的一部分重要领导人抱有基马尔主义战略,决定他们的社会应当摒弃非西方的文化和体制,应当加入西方,应当既现代化也西方化。俄国自彼得大帝起就一直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在它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还是独特的欧亚东正教文明核心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当然,穆斯塔法·基马尔的土耳其是一个典型的无所适从的国家,自20年代以来,它一直试图实现现代化和西方化,并成为西方的一部分。墨西哥把自己定位为与美国相对立的拉丁美洲国家差不多有两个世纪之久。20世纪80年代,由于其领导人试图把它重新定位为北美社会的一个成员,这个国家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与此形成对照的是,90年代,澳大利亚的领导人试图使他们的国家脱离西方并使之成为亚洲的一部分,因而从相反的方向造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这两个现象证明了无所适从的国家是可以识别的,它们的领导人自称为两种文化之间的“桥梁”,而观察家则把它们说成是“两面人”。“俄国人面向西方——也向东方”;“土耳其:东方,西方,哪一个最好?”“澳大利亚的民族主义:分裂的忠诚”;这些都是强调无所适从的国家认同问题的最典型的文章标题。

    无所适从的国家:文明转变的失败

    无所适从的国家要成功地重新确立文明认同,至少要具备三个前提条件:首先,该国的政界和经济界精英必须普遍支持这一行动,并对此抱有热情。其次,公众必须至少愿意默认这一认同的重新确立。第三,它们所认同的文明中占主导地位的国家,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西方,必须愿意接受这种转变。重新确立认同将是一个在政治、社会、体制和文化诸方面长期的、间断的和痛苦的转变过程。迄今还没有获得过成功。
    俄国。90年代以来的几年中,墨西哥一直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而土耳其几十年来就是这样一个国家。相比之下,俄国几个世纪以来就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而且与墨西哥和土耳其共和国不同,它还是一种主要文明的核心国家。如果土耳其或墨西哥成功地把自己重新定位为西方文明的成员,这对于伊斯兰文明或拉美文明的影响可能会很小或者比较有限。而如果俄国成为一个西方国家,东正教文明将不复存在。苏联的崩溃又在俄国人中点燃了关于俄国与西方这一中心问题的争论。
    俄国与西方文明关系的演变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一直持续到彼得大帝统治时期(1689-1725年),当时基辅罗斯公国和莫斯科公国独自存在于西方之外,与西欧社会几乎没有联系。俄罗斯文明作为拜占庭文明的一个后代发展着,然后在两百年里,从13世纪中叶到15世纪中叶,俄罗斯是处于蒙古的宗主权力之下。俄罗斯没有或很少经历过那些界定西方文明的历史现象:罗马天主教、封建主义、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海外扩张和殖民化、启蒙运动以及民族国家的出现。以前被认为是西方文明八个特征之中的七个——宗教、语言、政教分离、法治、社会多元化、代议机构。个人主义——几乎完全与俄罗斯的经历无缘。然而,唯一可能的例外是希腊、罗马古典遗产,它是经过拜占庭传到俄罗斯的,因而与从罗马直接传到西方的有相当大的不同。俄罗斯文明是基辅和莫斯科的本土根源、拜占庭的强大影响和蒙古长期统治的产物,这些影响造成了一种社会和一种文化,它们与在极为不同的力量影响下发展起来的西欧社会和文化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17世纪末,彼得大帝在其1697-1698年的欧洲之行中发现,俄罗斯不仅不同于欧洲,而且与欧洲相比也很落后。他决心使他的国家现代化和西方化,为了使他的人民看起来像欧洲人,他回到莫斯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剃掉贵族们的胡须,并禁止他们穿长袍。戴尖顶帽。尽管彼得没有废除西里尔字母表,但确实对它进行了改革和简化,并引进了西方的单词和短语,然而,他将俄国军队的发展和现代化置于首位:创建了一支海军,引进了征兵制,建立了国防工业,设立了技术学校,并派人到西方学习,从西方引进了最新的有关武器、轮船、造船、航海、管理体制及其他对于军事效率必不可少的知识。为了进行这些革新,他大力改革和扩大了税收体制,而且在其统治的晚年,改组了政府结构。彼得大帝决心使俄国不仅成为一个欧洲国家,而且成为一个欧洲大国,他放弃了莫斯科,在圣彼得堡建立新的都城,并发动了对瑞典的“北方大战”,目的是使俄国在波罗的海处于执牛耳的地位,确立自己在欧洲的存在。
    然而,在使他的国家现代化和西方化的同时,彼得大帝还通过完善专制体制、消除任何一种社会或政治多元化的潜在根源,来强化俄罗斯的亚洲特性。俄国贵族的势力从未强大过,彼得扩大了贵族的服役,建立了一个基于功劳而不是出生或社会地位的等级体制,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地位。贵族像农民一样地服兵役,形成了一种后来激怒屈斯蒂纳侯爵的“卑躬屈膝的贵族制”。农奴的自主进一步受到限制,因为他们被更紧地束缚于土地和主人。东正教会过去一直处于国家的广泛控制之下,这时则直接由沙皇任命的宗教会议来改组和控制。沙皇还获得了指定其继承人的权力,而不论流行的继承惯例如何。由于这些变革,彼得一方面在俄国开创了现代化与西方化之间的密切联系,另一方面又开创了专制体制,并为两者都树立了典范。列宁、斯大林,在较小的程度上还有叶卡捷琳娜二世和亚历山大二世,都遵循着彼得的模式,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使俄国西方化和现代化,同时加强独裁权力。至少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在俄国,主张民主化者通常是主张西方化者,但主张西方化者却不是主张民主化者。俄国的历史教训在于中央集权成为社会和经济改革的前提条件。20世纪80年代末,戈尔巴乔夫的合作者为他们在反对公开性给经济自由化制造的障碍时未能认识到这个事实而感到痛惜。
    彼得在使俄国成为欧洲的一部分,而不是使欧洲成为俄国的一部分方面,更为成功。与奥斯曼帝国形成对照的是,俄罗斯帝国逐渐被看作是欧洲国际体系的一个主要的和合法的参与者。在国内,彼得的改革带来了一些变化,但他的社会仍然是混合的,除了一小部分精英外,亚洲和拜占庭的方式、体制和信仰在俄国社会仍居主导地位,对此,欧洲人和俄国人均这样认为。德·迈斯特注意到:“抓伤了一个俄国人,就是伤害了一个鞑靼人。”彼得建立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19世纪,斯拉夫主义者和主张西方化者都为这个不幸的国家而痛惜,并在究竟是通过彻底欧洲化,还是通过消除欧洲的影响,恢复俄罗斯的精粹来结束这种局面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像恰达耶夫这样的主张西方化者争辩道:“太阳是西方的太阳”,俄国人要用它来照明和改变其继承的制度;而像丹尼列夫斯基一样的斯拉夫主义者的言论直到20世纪90年代还能听得到,他谴责欧洲化的努力是“扭曲人们的生活,用陌生的外国形式来取代自己的形式”,“借用外国的体制并将它们移植到俄国的土壤里”,“用一种外来的欧洲观点来看待俄国国内和国外的关系以及俄国生活的问题,像过去一样,用适合于欧洲的折射镜来观察它们”。在其后的俄国历史中,彼得成了主张西方化者心目中的英雄和反对者的撒旦,后者的极端代表是20世纪20年代的欧亚主义者,他们谴责彼得为叛徒,并为布尔什维克放弃西方化。向欧洲挑战以及重新迁都莫斯科而欢呼。
    布尔什维克革命开创了俄国与西方关系的第三阶段,它与存在了两个世纪的含糊不清的前一阶段大不相同。它以一种在西方创立的、但不能存在于西方的意识形态的名义建立起政治经济制度。斯拉夫主义者和西方化论者曾经争论,如果与西方相比俄国不落后,那么俄国是否可能不同于西方;共产党人出色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俄国不同于西方而且根本反对西方,因为它比西方更先进,它要在最终将席卷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中起领导作用,俄国体现的不是落后的亚洲的过去,而是进步的苏维埃的未来。事实上,革命使俄国越过了西方,并使它自己与西方区分开来,正如一位斯拉夫主义者所论证的,不是因为“你们是不同的,所以我们不会变得像你们一样”,而是像共产国际的宣传所言,因为“我们是不相同的,所以你们最终会变得像我们一样”。
    然而,共产主义在使苏联领导人把自己与西方区分开来的同时,也使他们与西方建立了强有力的联系。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德国人,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他们的观点的大多数主要阐释者都是西欧人;到1910年,西欧社会的许多工会组织、社会民主党和工党都信奉他们的意识形态,并在西欧政治中变得越来越有影响。布尔什维克革命后,欧洲左翼政党分裂成为共产党和社会党,两者常常都是欧洲社会中的强大力量。在大部分西方国家里,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很流行。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被视为未来的趋势,并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得到了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的广泛拥护。因此,俄国的斯拉夫主义者和主张西方化者之间关于俄国未来的争论,就被欧洲的左翼和右翼关于西方的未来,以及苏联是否集中体现了这种未来的争论所代替。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的力量加强了共产主义在西方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加强了在那些正在反对西方的非西方文明国家中的吸引力。在西方所支配的非西方社会中,想诱惑西方的精英们谈论著自决和民主;而那些想对抗西方的精英们则发动了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
    通过采用西方的意识形态和运用它来向西方挑战,俄国人在某种意义上比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都更加接近西方,并更加密切地与西方缠绕在一起。尽管自由民主的意识形态与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差别很大,但在某种意义上,双方讲的是同一种语言。共产主义和苏联的崩溃结束了西方和俄罗斯之间的这种政治一意识形态的相互作用。西方希望并认为,结果将会是自由民主在整个前苏联帝国的胜利。然而,那并不是注定的。到1995年为止,自由民主在俄罗斯及其他东正教共和国的未来尚不明朗。此外,俄罗斯人不再表现得像马克思主义者,而开始表现得像俄罗斯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鸿沟扩大了。自由民主与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之间的冲突是意识形态上的冲突,尽管它们之间有重大的差别,但它们都是现代的、世俗的,并公开地赞同最终要实现自由、平等和物质富裕的目标。一个西方的民主主义者可以与一个苏联的马克思主义者进行思想上的争论,但他不可能与一个俄罗斯的东正教民族主义者这么做。
    在苏联时代,由于索尔仁尼琴之辈和萨哈罗夫之辈向共产主义学说提出了挑战,斯拉夫主义者和主张西方化者的斗争更然而止。随着共产主义学说的崩溃,关于俄罗斯的真正认同的争论又热烈起来。俄罗斯是否应当采用西方的价值观、体制、实践并试图成为西方的一部分?抑或俄罗斯要体现把欧洲和亚洲联系起来的一种独特的东正教和欧亚文明?它由于负有联接欧洲和亚洲的独一无二的使命,而与西方文明调异。在这些问题上,知识界和政界精英及一般公众之中都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一方是主张西方化者、“世界主义者”或“大西洋主义者”。另一方是斯拉夫主义者的继承人,对他们人们有各种称呼,如“民族主义者”、“欧亚主义者”或“强大国家的支持者。
    这些群体之间的基本分歧是在对外政策上,在较小的程度上也有关于经济改革和国家结构的分歧。舆论继续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争论的一方是那些宣扬戈尔巴乔夫所拥护和集中体现在其“共同的欧洲家园”目标中的“新思维”的人,以及叶利钦的许多高级顾问,他们表达了这样的愿望:俄罗斯要变成一个“正常的国家”,并被主要工业化民主国家的七国集团接纳为第八个成员国。像谢尔盖·斯坦凯维奇这样的较温和的民族主义者则认为,俄罗斯应当摒弃“大西洋主义”的道路,应当把保护生活在其他国家的俄罗斯人作为优先考虑,强调它与土耳其人和穆斯林的联系,促进“本著有利于亚洲或东方的原则,适当地重新分配我们的资源。选择、联系和利益”。具有这种主张的人批评叶利钦使俄罗斯的利益服从于西方的利益,削减俄国的军事力量,未能支持诸如塞尔维亚这样的传统朋友,推行对俄国人有害的经济和政治改革。这种趋势的标志是彼得·萨维茨基的思想的重新流行,他曾于20年代论证说,俄罗斯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欧亚文明。
    较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分为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和帝国主义民族主义者,前者如索尔仁尼琴,他们提倡建立一个俄罗斯:包括所有俄罗斯人,加上紧密相联的斯拉夫东正教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民族;后者如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他们想重建苏联帝国和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后一群人有时既反对犹太人,也反对西方,他们想要把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方向调整到东方和南方,或者控制穆斯林的南方(如日里诺夫斯基所极力主张的),或者与穆斯林国家和中国合作反对西方。民族主义者还赞同更广泛地支持塞尔维亚人对穆斯林的战争。世界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的分歧在机构上反映在外交部与军方的观点分歧上,也反映在叶利钦的对外政策和安全政策从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的变化上。
    俄国公众也像精英一样产生了分歧。1992年对2069名欧洲俄国人所作的抽样调查发现,40%的被调查者“支持对西方开放”,36%的人“不接受西方”,24%的人“未决定”。在1993年的议会选举中,支持改革的政党赢得了34.2%的选票,反对改革的政党和民族主义政党赢得43.3%的选票,而中间派的政党赢得13.7%的选票。同样,在1996年6月的总统选举中,俄国公众再一次发生分裂,约有 43%的人拥护西方看中的候选人叶利钦和赞同改革的其他候选人,而 52%的人投了民族主义者和共产党候选人的票。在俄罗斯的认同这一中心问题上,90年代的俄罗斯显然仍然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西方一斯拉夫主义的两重性“是俄罗斯民族特征中一个不可分割的特点”。

    土耳其。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经过精心筹划的一系列改革中,穆斯塔法·基马尔·阿塔蒂尔克(凯末尔)试图使他的人民摆脱奥斯曼和穆斯林的过去,基马尔主义的基本原则或“六个标志”是:民粹主义、共和主义、民族主义、世俗主义、国家主义和改良主义。基马尔抛弃了多民族帝国的思想,目的是建立一个同质的民族国家,在这一过程中亚美尼亚族和希腊族遭到了驱逐和屠杀。然后,他废黜了苏丹,建立了西方式的政治权威的共和体制。他还废除了哈里发的职位(哈里发是宗教权威的主要来源),撤消了传统的教育部和宗教部,废除了独立的宗教学校及学院,建立了统一的世俗公共教育制度,中止了采用伊斯兰法律的宗教法院,代之以建立在瑞土民法基础上的新的法律制度。他还用格里高利历法(公历)代替了传统的历法,并正式废止伊斯兰教的国教地位。他仿效彼得大帝禁止人们戴土耳其帽,因为它是宗教的传统象征,并鼓励人们戴有边的帽子(土耳其帽子没有边——译者注)。他还明文规定,土耳其文要用罗马字母而不是阿拉伯字母书写。后一项改革至关重要,“它使在罗马书写方式下受教育的新一代人实际上不可能使用大量的传统文献;它鼓励人们学习欧洲语言;它大大缓解了越来越突出的扫盲问题”。30年代,基马尔在重新确立了土耳其人民的民族的、政治的、宗教的和文化的认同之后,积极促进土耳其的经济发展。西方化与现代化携手并进,并预定将成为实现现代化的工具。
    在西方1939-1945年的内战中,土耳其仍然保持中立。然而战后,迅速地认同了西方。为了明确表示追随西方模式,它从一党制转变为具有竞争性的多党制。它通过游说最终于1952年成为北约的成员国,由此进一步证明它是自由世界的一个成员。它接受了西方几十亿美元的经济援助和安全援助,它的军队由西方来训练和装备,并被纳入了北约的指挥系统,它还在本土设有美国的军事基地。土耳其开始被西方看作是遏制、阻止苏联向地中海、中东和波斯湾扩张的东方堡垒。土耳其与西方的这种联系与它对西方的认同,在1955年召开的万隆会议上遭到了非西方国家和不结盟国家的谴责,并被伊斯兰国家攻击为亵渎神明。
    冷战结束后,土耳其的精英仍然大都支持土耳其成为西方和欧洲的一员,对于他们来说,继续保持北约成员国的地位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提供了与西方的一种密切的组织联系,对于平衡希腊的力量也是必要的。然而,土耳其与西方结盟,体现在其北约成员国的地位上,它是冷战的产物。冷战的结束消除了两者结盟的基本理由,并导致这种联系的减弱和被重新界定。对西方来说,土耳其不再是一个阻止北方主要威胁的有用的堡垒,而是一个对付南方次一级威胁的可能的伙伴,就像在海湾战争中一样。在那场战争中,土耳其通过关闭伊拉克石油到达地中海必经的土耳其境内的输油管,以及允许攻击伊拉克的美国飞机从土耳其的军事基地起飞,为反萨达姆·侯赛因的联盟提供了关键的帮助。然而,由奥扎尔总统作出的这些决定在土耳其国内激起了轩然大波,并导致土耳其外交部长、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的辞职,以及抗议奥扎尔与美国的密切合作的大规模示威游行、随后,德米雷尔总统和奇莱尔总理敦促尽快结束联合国对伊拉克的制裁,这种制裁同时给土耳其造成了相当大的经济负担。土耳其与西方合作对付来自南方的伊斯兰威胁的意愿,与其与西方一起抵抗苏联的威胁的意愿相比,不那么肯定。在海湾危机中,土耳其的一个传统盟友德国,反对将伊拉克对土耳其的导弹攻击视为对北约的攻击,此事也表明,土耳其在对付来自南方的威胁时不能指望西方的支持。冷战中与苏联对抗没有引起土耳其的文明认同问题,而冷战后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却引出了这个问题。

    80年代开始,倾向西方的土耳其精英在外交政策上的一个主要目标,可能也是唯一的主要目标,就是获得欧洲联盟的成员国资格。1987年4月,土耳其正式提出申请,1989年12月土耳其被告知,它的申请在1993年以前不会被考虑。1994年欧洲联盟批准了奥地利、芬兰、瑞典和挪威的申请。人们广泛预测,在未来几年中,欧盟可能会接纳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然后可能是斯洛文尼亚、斯洛伐克和波罗的海诸共和国。尤其令土耳其人失望的是,欧洲联盟最有影响的成员国德国再一次不积极支持土耳其加入欧洲联盟,反而把促成中欧国家成为欧盟的成员国作为优先考虑。在美国的压力下,欧洲联盟确实与土耳其一起协商了建立关税同盟的事宜,然而,完全的成员国资格看来仍遥遥无期,其可能性还值得怀疑。
    土耳其为什么被忽略?而且为什么它似乎总是排在最后?在公开场合,欧洲官员提出这是因为土耳其的经济发展的水平低,不如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尊重人权。私下里,欧洲人和土耳其人都承认,真正的理由是由于希腊人的强烈反对,更重要的是,土耳其是一个穆斯林国家。欧洲国家不想面对自己开放边境后可能从一个拥有6千万穆斯林和大量失业人口的国家涌入移民的景象。尤其重要的是,他们感到在文化上,土耳其不属于欧洲。正如奥扎尔总统在1992年所说的,“土耳其的人权纪录是土耳其无法加入欧洲联盟的虚构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们是穆斯林,他们是基督徒”,但他补充说,“他们并不这么说”。欧洲官员也赞同欧洲联盟是一个“基督徒的俱乐部”,“土耳其太贫穷,人口太多,太穆斯林化,太强硬,文化上太不相同,一切都太格格不入”。一个观察家评论道,欧洲人的一个“隐秘的梦原”是对“撒拉逊人(即阿拉伯人)入侵西欧和土耳其人直叩维也纳城门”的历史记忆。反过来,这种态度导致了“土耳其人的一个共识”,即:“西方没有在欧洲为穆斯林的土耳其留下一席之地。
    在抛弃麦加又被布鲁塞尔抛弃后,土耳其抓住了苏联解体的机会,转向塔什干。奥扎尔总统和其他土耳其领导人提出建立讲突厥语的各民族共同体的设想,并作了极大的努力发展土耳其与从“亚得里亚海到中国边界”的“近邻”的“外部土耳其人”的联系,并特别注意与阿塞拜疆及四个讲突厥语的中亚共和国——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关系。1991年和1992年,土耳其开展了一系列的广泛活动旨在加强它与这些新共和国的关系及维持它在这些国家中的影响,其中包括15亿美元的长期低息贷款、7900万美元的直接紧急援助、卫星电视(以取代俄语频道)、电话通讯、航空服务,以及为数千名来土耳其学习的学生提供奖学金,在土耳其为中亚和阿塞拜疆的银行家、商人。外交官及几百名军官提供训练。土耳其的教师被派往那些新共和国教授土耳其语,并开办了大约2000家合资企业。文化的共性促进了这些经济关系。正如一位土耳其商人所评论的:“在阿塞拜疆或土库曼斯坦,成功的关键是找到合适的伙伴,对土耳其人来说这并非难事,我们拥有相同的文化,或多或少相同的语言,饮食习惯也相同。”
    土耳其重新倾向高加索和中亚,不仅是被充当突厥语族各国共同体的领袖的梦想所激发,也是出于抗衡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在这些区域扩大的影响、防止鼓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需要。土耳其人认为自己为其他国家提供了一种“土耳其模式”或“土耳其思想”作为另一种选择,即一个世俗的、民主的、市场经济的穆斯林国家。此外,土耳其人希望遏制俄国影响的抬头。土耳其也可能通过提供俄罗斯和伊斯兰之外的另一种选择,从欧洲联盟那里得到对其要求的支持并最终成为欧洲联盟的成员国。
    土耳其与突厥语族各共和国的活动的最初浪潮在1993年受到了较大的抑制,原因在于土耳其的资源有限,苏莱曼·德米雷尔在奥扎尔去世后继任总统,以及俄国在它认为是其“近邻”的国家重新确立了影响。前苏联的突厥语共和国刚刚独立时,它们的领导人曾涌向安卡拉,向土耳其献殷勤。随后,在俄国的软硬兼施下,它们又转变过来,普遍强调需要“平衡”它们与文化亲缘国家和与前帝国主人的关系。然而,土耳其人继续努力用文化亲缘关系来扩大他们之间的经济和政治联系,在他们最重要的活动中,他们与有关政府的石油公司达成了协议,修建一条把中亚和阿塞拜疆的石油通过土耳其境内运到地中海的输油管道。
    当土耳其致力于发展其与前苏联突厥语共和国的联系时,其世俗的基马尔主义认同在国内受到了挑战。首先,对土耳其来说,正如对许多国家一样,冷战的结束和社会经济发展导致的混乱引发了“民族认同和种族认同”的重大问题,对此,宗教提供了现成的答案。三分之二个世纪之久的阿塔蒂尔克和土耳其精英的世俗遗产越来越受到猛烈攻击,海外土耳其人的经历倾向于刺激国内的伊斯兰情绪;从西德回来的土耳其人“求助于他们所熟悉的东西,来回击西德对土耳其人的敌意,那就是伊斯兰教”。主流舆论和实践越来越伊斯兰化。据报道,1993年,在土耳其,“留伊斯兰式的胡须和戴面纱的妇女激增,清真寺吸引了更多的人,一些书店里充斥着颂扬伊斯兰历史、戒律和生活方式以及吹捧奥斯曼帝国在维护穆罕默德先知的价值观中所起的作用的书刊、磁带、光盘和录相带”。据说,有“290多家出版社和印刷厂,包括4种日报在内的300多种出版物,大约100个未经注册的广播电台和大约30个同样未经注册的电视频道,全都在宣传伊斯兰教思想”。
    面对伊斯兰情绪的增长,土耳其统治者试图采纳原教旨主义的做法并接受原教旨主义者的支持。据推测,80年代和90年代,土耳其的世俗政府维持着一个预算大于其他某些部门的宗教事务处,它还资助修建清真寺,要求所有公立学校进行宗教教育,并为伊斯兰学校提供资金。80年代,伊斯兰教学校的数量增长了4倍,注册就读的学生占中学生的15%,这些学校讲授伊斯兰教教义并且有数干名毕业生,他们中的许多人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与法国禁止穆斯林女学生戴面纱一事形成象征性的也是鲜明对比的是,在阿塔蒂尔克禁止戴土耳其帽70年后,土耳其政府实际上允许女生戴传统的伊斯兰头巾。(注33)政府的这些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想要在与伊斯兰主义者的斗争中占上风,它证实了80年代和90年代初伊斯兰主义者掀起的旋风是多么强劲。

    其次,伊斯兰教的复兴改变了土耳其政治。政治领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奥扎尔,公开认同穆斯林的象征和政策。在土耳其,如同在其他地方一样,民主加强了本土化和向宗教的回归,“由于急切地想讨好民众并赢得选票,政治家,甚至军队——世俗主义的堡垒和卫士——不得不考虑民众的宗教热望:他们作出的许多让步都带有蛊惑人心的味道。”民众运动具有宗教倾向。尽管精英和官僚集团,特别是军队,倾向于世俗化,伊斯兰情绪也在军队内部表现出来。1987年军事院校的几百名学员因被怀疑有伊斯兰情绪而受到清洗。主要政党越来越感到在选举时需要寻求某些复兴的穆斯林团体的支持,它们在过去曾被阿塔蒂尔克所禁止。在1994年的地方选举中,在5个主要政党中,只有原教旨主义的繁荣党获得选票的份额有所增加,它获得了大约19%的选票,而相比之下奇莱尔总理的正确道路党只得到了 21%的选票,已故的奥扎尔的祖国党得到了20%。繁荣党控制了土耳其的两个主要城市——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并在土耳其南部地区日益壮大。在1995年12月的选举中,繁荣党赢得了超过其他任何一个政党的选票和议席,并在6个月后与一个世俗党联合接管了政府。像在其他国家一样,对原教旨主义者的支持来自年轻人、从国外归来的移民、“被压制和被剥夺者”以及“新的城市移民和大城市中的无套裤党人”。
    第三,伊斯兰教的复兴影响了土耳其的外交政策。在奥扎尔的领导下,土耳其在海湾战争中坚定地与西方站在一边,期望这一行动能促进欧洲共同体接纳其为成员国。然而,这一结果并未实现。而北约在一旦土耳其在战争期间受到伊拉克攻击时北约应作何反应的问题上却犹豫不决,这使得土耳其人无法确信,当他们的国家受到并非来自俄国的威胁时,北约将会作何反应。土耳其领导人试图扩大土耳其与以色列的军事联系,但遭到本国伊斯兰教徒的激烈批评。更重要的是,80年代,土耳其扩大了它与阿拉伯国家和其他穆斯林国家的联系,90年代它通过向阿塞拜疆和波斯尼亚的穆斯林提供重要的支持来积极促进伊斯兰的利益。在巴尔干、中亚和中东方面,土耳其的外交政策越来越伊斯兰化。
    多年来,土耳其具备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转变文明认同的三个最起码条件中的两个,土耳其的精英大都支持这一行动,公众也默认了这一行动。然而,接受者,即西方文明的精英们,却不接纳土耳其。当这一问题悬而未决时,土耳其的伊斯兰复兴运动在公众中激起了反西方的情绪,并开始损害土耳其精英的世俗的、亲西方的倾向。土耳其在完全成为欧洲国家的道路上所遇到的障碍,它在前苏联突厥语共和国中起支配作用的能力受到的限制,以及侵蚀阿塔蒂尔克遗产的伊斯兰倾向的兴起,所有这些都使人确信土耳其似乎仍将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
    土耳其领导人通常把他们的国家描述为不同文化之间的一座“桥梁”,这反映了这些互相矛盾的拉力。土耳其总理奇莱尔在1993年争辩说,土耳其既是“西方民主”国家,又是“中东的一部分”,并“在物质上和思想上成为两种文明的桥梁”,奇莱尔在国内公开场合中常常以一个穆斯林的形象出现,也反映了这种矛盾;然而她在北约讲话时坚持说,“地理和政治的事实是,土耳其是一个欧洲国家。”苏莱曼·德米雷尔总统同样将土耳其称为“一个从西方延伸到东方,即从欧洲延伸到中国的地区中的一座非常重要的桥梁”。然而,联接两个牢固实体的桥梁只是一种人工的架设,而不是两者中任何一个的一部分。当土耳其的领导人把他们的国家说成是一座桥梁时,亦委婉地证实了它是无所适从的。
    墨西哥。土耳其20年代就成为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墨西哥则直到80年代才成为这样的国家。然而,它们与西方的历史关系有着某种类似之处。与土耳其一样,墨西哥具有一种独特的非西方的文化,正如奥克塔维奥·帕斯所指出的,“墨西哥的核心还是印第安文化,它是非欧洲的。”像奥斯曼帝国一样,墨西哥在19世纪也被西方列强瓜分。也像土耳其一样,墨西哥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通过革命建立了民族认同的新基础和新的一党政治制度。然而,在土耳其,革命既包含了抛弃传统的伊斯兰文化和奥斯曼帝国文化,也包含了努力引进西方文化和加入西方;而在墨西哥,像在俄国一样,革命包含了融合和采纳西方文化的一些要素,这造成了一种反对西方资本主义和民主体制的新民族主义。因此,60年中,土耳其试图把自己确定为欧洲国家,而墨西哥则试图把自己确定为与美国对立的国家。从30年代到80年代,墨西哥领导人一直执行向美国利益挑战的经济和外交政策。
    80年代,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米格尔·德拉马德里总统和他的继任者卡洛斯·萨利纳斯总统对墨西哥的目标、实践和认同重新进行了全面的界定,这是1910年革命以来最广泛的变革努力。萨利纳斯事实上成为墨西哥的穆斯塔法·基马尔·阿塔蒂尔克。阿塔蒂尔克促进了世俗主义和民族主义,它们在他那个时代是西方占主导地位的主题;萨利纳斯则促进了经济自由主义,这是他那个时代西方的两个主题之一(另一个是政治民主,他没有接受)。像阿塔蒂尔克所处的状况一样,这些观点为政治和经济精英所赞同,他们中的许多人和萨利纳斯及德拉马德里一样曾在美国接受教育。萨利纳斯大幅度地降低了通货膨胀,使大量公有企业私有化,他促进外国投资,降低关税,削减补贴,调整了外债,向工会势力挑战,提高了生产率,并使墨西哥与美国、加拿大一起组成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正如阿塔蒂尔克的改革旨在把土耳其从一个中东的穆斯林国家转变为一个世俗的欧洲国家一样,萨利纳斯的改革旨在将墨西哥从一个拉丁美洲国家变为一个北美国家。

    对于墨西哥来说,这并非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可以设想,墨西哥的精英们本来可以继续沿着先辈们在本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所遵循的反美的第三世界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的路线前进。另一种选择是,正如某些墨西哥人所极力主张的,墨西哥可以努力与西班牙、葡萄牙及南美洲国家建立一个伊比利亚国家联盟。
    墨西哥成为北美国家的追求能否成功?政治、经济、知识界的绝大多数精英都赞成这条道路。同样与土耳其的情况不同的是,接受方的政治、经济和知识界的绝大多数人都赞成墨西哥的文化重组。文明之间的关键问题——移民问题,突出了这一差别。对土耳其大规模移民的恐惧使得欧洲精英和公众反对接纳土耳其;对比之下,美国拥有大量合法和非法的墨西哥移民的事实,是萨利纳斯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辩护的一部分:“你们要么接受我们的商品,要么接受我们的人民”。此外,墨西哥与美国之间的文化差距远远小于土耳其与欧洲之间的差距。墨西哥的宗教是天主教,它的语言是西班牙语,它的精英历史上倾向于欧洲(他们把子女送到欧洲上学),最近则倾向美国(现在,他们把子女送到美国受教育);盎格鲁-美国的北美与西班牙一印第安的墨西哥相互适应,应当比基督教的欧洲与穆斯林的土耳其相互适应容易得多。尽管有这些共同点,在批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后,美国出现了反对更密切地与墨西哥发展关系的呼声,并要求限制移民,抱怨工厂南移,对墨西哥遵守北美自由概念和法治概念的能力也提出了质疑。
    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成功地改变其认同的第三个前提条件是普遍的默认,尽管不一定要得到普遍的支持。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因素的重要性取决于,公众的观点在那个国家的决策过程中有多大的分量。至1995年,墨西哥亲西方的立场还没有受到民主化的考验。这年元旦几千名组织良好的、并得到外部支持的游击队在恰帕斯发动了起义,这一行动本身并不表明有很多人反对北美化。然而,它在墨西哥知识分子、记者及其他制造舆论者中引起了同情的反应,这种反应暗示着,一般来说北美化,尤其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可能遭到墨西哥精英和公众越来越强烈的反对。萨利纳斯总统非常有意识地把经济改革和西方化置于政治改革和民主化之先。然而,经济的发展以及与美国越来越多的联系,将加强要求墨西哥政治真正民主化的力量。墨西哥未来的关键问题是,现代化和民主化将会在多大程度上刺激非西方化,使它退出或急剧地削弱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并使80年代和90年代倾向西方的精英强加给墨西哥的政策发生相应的变化?墨西哥的北美化是否与其民主化相适应?
    澳大利亚。与俄国、土耳其、墨西哥相比,澳大利亚本来就是西方社会。在20世纪中,它举是与英国、尔后与美国结成了紧密的联盟。在冷战期间,它不仅是西方的成员,而且也是西方的美国一英国一加拿大一澳大利亚军事和情报核心的成员。然而,90年代初,澳大利亚的领导人实际上决定,澳大利亚应当脱离西方,把自己重新确定为亚洲社会,并与它的地缘上的邻国建立紧密的联系。保罗·基廷总理宣布,澳大利亚不再是“帝国的一个分部”,它必须成为一个共和国,其目标必须是“融入”亚洲,他认为,为确立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认同,这是必要的。“澳大利亚不能既作为一个多文化社会出现在世界上,与亚洲交往,建立与亚洲的联系,使这种联系有说服力,而同时又依然作为一个派生的社会,至少在宪法上如此。”基廷宣称,多年来澳大利亚遭受了“亲英症和麻痹症”的折磨,继续与英国保持联系将“使我们的民族文化、经济前途以及在取洲和太平洋的命运受到不良影响。”外交部长加雷思·埃文斯也有同感。
    把澳大利亚重新确定为亚洲国家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在塑造民族命运的过程中,经济压倒了文化,其主要的动力是亚洲经济的蓬勃发展,它反过来促进了澳大利亚与亚洲之间贸易的迅速扩大。1971年,澳大利亚对东亚与东南亚的出口占其总出口的39%,从这些地区的进口占其进口的21%;至1994年,澳大利亚对东亚与东南亚的出口占其总出口的62%,从这些地区的进口占其进口的 41%。与此形成对照的是, 1991年,澳大利亚对欧洲的出口只占11.8%,对美国的出口只占10.1%。与亚洲经济联系的日益加深使澳大利亚人更加坚信,世界正在向形成三大经济集团的方向发展,而澳大利亚的位置是在东亚集团中。
    尽管有这些经济联系,澳大利亚的亚洲策略看来不可能满足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成功地改变其文明的任何条件。首先,90年代中期,澳大利亚精英还不是非常热衷于这条道路。在某种程度上它还是一个党派争论的问题,自由党对此态度暧昧或者反对;工党政府也遭到了各类知识分子和记者的大量批评。在选择亚洲的问题上,不存在明显的精英共识。其次,舆论也模棱两可,从1987年至1993年,支持结束君主制的澳大利亚公众的比率从21%增至46%,然而,在达到这一点之后,支持开始动摇和减退,支持把英国国旗图案从澳大利亚国旗上去掉的公众从1992年5月的42%下降到1993年8月的35%。正如一位澳大利亚官员1992年所说,“公众很难接受它。我时常说,澳大利亚应当成为亚洲的一部分,但我无法告诉你,为此我收到了多少表示憎恨的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亚洲国家的精英对澳大利亚友好表示的接受程度甚至不及欧洲国家的精英对土耳其的接受程度。他们说得很清楚,如果澳大利亚想成为亚洲的一部分,那它必须真正成为亚洲的,而在他们看来,即便有这种可能,可能性也不大。一位印度尼西亚官员说:“澳大利亚能否成功地与亚洲成为一体,取决于一件事——亚洲国家在多大程度上欢迎澳大利亚的意图,而澳大利亚在亚洲的被接受程度取决于其政府和人民在多大程度上了解亚洲文化和社会。”亚洲人看到了澳大利亚关于亚洲的言论与其相反的西方现实之间的差距,据澳大利亚的一位外交官说,泰国以一种亚洲人的“茫然的宽容”对待澳大利亚坚持它是亚洲国家的态度。只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于1994年10月宣布:“在文化上澳大利亚仍然是个欧洲国家,……我们认为它是欧洲国家,因此,澳大利亚不应当是东亚经济核心论坛的成员。我们亚洲人不惯于直言不讳地批评其他国家或对它们评头论足,而澳大利亚由于文化上属于欧洲,便感到有权告诉别国该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样,它当然与我们这个集团格格不入。这就是我反对(它成为东亚经济核心论坛成员)的理由。这不是由于肤色,而是由于文化。”简而言之,亚洲人决心以欧洲人把土耳其排除在外的同样理由把澳大利亚排除在他们的俱乐部之外:他们与我们不同。基廷总理喜欢说,他要把澳大利亚从一个亚洲的“古怪的局外人变成古怪的局内人”,然而,这是一种矛盾的说法,因为古怪者不能入内。
    恰如马哈蒂尔所说,文化和价值观是澳大利亚加入亚洲的根本障碍,冲突经常发生在下述问题上:澳大利亚信奉民主、人权、新闻自由,并且还抗议实际上它所有的邻国政府对那些权利的侵犯。澳大利亚的一位资深外交官评论道:“澳大利亚在这个地区的真正问题,不是我们的旗帜,而是我们根本的价值观。我怀疑是否能找到一个为了被那个地区接受而放弃这些价值观的澳大利亚人。”人们指出的差异还有特性、作风和行为举止。正如马哈蒂尔所暗示的,亚洲人一般是以微妙的、间接的、调解的、迂回曲折的、非评判的、非道德的、非对抗的方式与其他人一起来追求他们的目标。而澳大利亚人是英语世界中最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毫不隐讳的民族,有人可能会说他们是一个不敏感的民族。这种文化冲突在保罗·基廷本人与亚洲人的交往中表露无遗,基廷把澳大利亚人的民族性体现得淋漓尽致,人们把他描绘成一个“本质上具有挑衅和好斗”风格的“强有力政治家”,他毫不犹豫地把政敌谴责为“渣滓袋”、“涂着香水的舞男”、“脑袋坏了的大傻瓜”。当论证澳大利亚必须成为亚洲国家时,基廷常常以其惊人的坦率使亚洲领导人愤怒和震惊,并与他们发生对抗。文化的鸿沟是如此之大,它使赞成文化趋同的人一叶障目,以致于他自己的行为举止使那些他称之为文化兄弟的人感到反感。
    基廷-埃文斯的选择可以看作是过分强调经济因素,忽视而不是更新这个国家文化的短视的结果,亦可视为一种转移对澳大利亚经济问题注意力的政治手段。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旨在使澳大利亚融入和认同东亚正在崛起的经济、政治,最终是军事力量中心的富有远见的倡议。在这方面,澳大利亚是试图背离西方,追随正在崛起的非西方文明的许多可能的西方国家中的第一个。到22世纪初,当历史学家回首往事时,可能会把基廷一埃文斯的选择看作是西方衰落的一个主要标志。然而,假如实现了这一选择,它将不会消除澳大利亚人的西方遗产,并且这个“幸运的国家”将永远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既是基廷谴责的“帝国的一个分部”,又是李光耀轻蔑地提到的“亚洲的新的白色垃圾”。
    这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澳大利亚不可避免的命运。澳大利亚领导人在实现脱离英国的愿望的同时,可以把澳大利亚确定为一个太平洋国家,而不是一个亚洲国家,正如基廷的前任罗伯特·霍克总理曾试图做的那样。如果澳大利亚愿脱去英国王冠而成为共和国,它可以与世界上第一个这样做的国家结盟,这个国家像澳大利亚一样,也具有英国的本源,是一个移民国家,并且也拥有大陆规模,也讲英语,曾是三次战争中的盟国,其人口中也是欧洲人占绝大多数,而且像澳大利亚一样,亚洲人越来越多;文化上,在1776年7月4日的《独立宣言》中确立的价值观比任何一个亚洲国家的价值观更符合澳大利亚。经济上,澳大利亚不应竭力挤入一个文化上相异的集团,并因这一差异而遭到后者的排斥,它的领导人可以建议把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扩大成北美一南太平洋联盟,包括美国伽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样一个集团可以协调文化和经济,并为澳大利亚提供一个坚定而持久的认同,这种认同从它旨在融入亚洲的徒劳无功的努力中是得不到的。
    西方病毒和文化精神分裂症。当澳大利亚踏上追随亚洲的征途时,其他无所适从的国家——土耳其、墨西哥和俄国——正试图把西方融入它们的社会,并把它们的社会融入西方。然而,它们的经历强烈地昭示了本土文化的力量、复原力和凝聚力,以及它们自我更新和抵制、遏制、适应西方输入的能力。尽管对西方的拒绝主义回应是不可行的,但基马尔主义的回应并不成功。如果非西方社会要想实现现代化,它们必须走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西方的道路,并仿效日本,充分利用自己的传统、体制和价值观,在此基础上实现现代化。
    政治领导人傲慢地认为,他们可以从根本上重构他们社会的文化,这是注定要失败的。尽管他们能够引入西方文化的要素,他们却不能永远压制或消除本国文化的核心要素。反之,西方的病毒一旦植入另一个社会,便很难根除。病毒会继续存在但并不致命,病人能活下去,但永远不会是个完好的人。政治领导人能够创造历史,但他们不能逃避历史。他们造就了无所适从的国家,但却不能创造出西方社会。他们使国家染上了一种文化精神分裂症,这成为那个国家持久和确定的特征。

    第七章 核心国家、同心圆和文明秩序

    文明和秩序

    在正在形成的全球政治中,主要文明的核心国家正取代冷战期间的两个超级大国,成为吸引和排斥其他国家的几个基本的极。这些变化在西方文明、东正教文明和中华文明方面表现得最为清晰可见。在这些情况下,文明的集团正在形成,它包括核心国家。成员国、毗邻国家中文化上相似的少数民族人口,以及较有争议的核心国因安全考虑而希望控制的邻国中其他文化的民族。这些文明集团中的国家往往围绕着一个核心国家或几个核心国家分散在同心圆中,反映了与那种文明的认同程度以及融入那种文明集团的程度。伊斯兰世界没有一个公认的核心国家,它正在强化共同意识,但迄今为止只形成了一个初级的共同政治结构。
    国家都倾向于追随文化相似的国家,抵制与它们没有文化共性的国家。就核心国家而言,尤其是如此。它们的力量吸引了文化上相似的国家,并排斥文化上与它们不同的国家。由于安全的缘故,核心国家可能企图融合或支配其他文明的某些民族(中国对藏族、维吾尔族,俄国对挺靶族、车臣和中亚穆斯林就是这样)。历史关系及均势的考虑也使一些国家抵制其核心国家的影响,格鲁吉亚和俄国都是东正教国家,但格鲁吉亚历史上反对俄国的控制,却与俄国有密切联系。越南和中国都是儒教国家,但它们之间历史上也相互为敌。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化的共性以及一种更广泛、更强大的文明意识的形成可能把这些国家维系在一起,像西欧国家已经走到一起一样。
    在冷战期间,任何秩序都是超级大国支配两大阵营和影响第三世界的产物。在正在形成的世界中,全球性大国已经过时,全球共同体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梦想。没有一个国家,包括美国在内,有重大的全球安全利益。在今天更为复杂和异质的世界中,秩序的组成部分存在于文明内部和文明之间。世界秩序要么将建立在文明的基础上,要么将成为空中楼阁。在这个世界上,文明的核心国家是文明内部秩序的源泉,而核心国家之间的谈判则是文明之间秩序的源泉。
    核心国家起领导作用或支配作用的世界是一个势力范围的世界,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核心国家发挥的影响被与其拥有共同文化的文明成员国减轻或缓和的世界。文化的共性使核心国家对成员国及外部国家和机构的领导和强加秩序的作用合法化。但是,联合国秘书长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幼D利1994年颁布了一条“维持势力范围”的规则,即:占主导地位的区域性大国向联合国提供的维和部队人数应不超过总数的三分之一。这样一项要求无视地缘政治的现实,因为在任何一个存在着占主导地位的大国的地区,只有通过该国的领导才能获得和平与维持和平。联合国不能代替区域性权力,当核心国家在与本文明其他的成员国的关系中行使区域性权力时,这种权力就成为可靠的和合法的了。
    核心国家能够行使维持秩序功能,是因为成员国把它看作文化亲族。文明就像是一个扩大了的家庭,而核心国家就像是家庭里一个年长的成员,为其他亲属提供支持和制定纪律奇-_-書–*–网-QISuu.cOm。如果没有那种亲缘关系,一个更为强大的国家解决其区域冲突和把秩序强加到该区域的能力就会受到限制。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甚至斯里兰卡都不接受印度作为南亚秩序的维护者,没有任何一个东亚国家会接受日本发挥那方面的作用。
    当文明缺少核心国家时,在文明内部建立秩序或者在文明之间通过谈判建立秩序的问题就变得更加棘手。由于缺乏一个可以合法地、权威地同波斯尼亚发生联系的伊斯兰核心国家,就像是俄罗斯之于塞尔维亚人、德国之于克罗地亚人一样,美国便迫不得已地尝试充当这一角色。由于美国在那个区域没有战略利益,该区域的国家边界是在前南斯拉夫时期划定的,美国又与波斯尼亚没有任何文化联系,而欧洲国家又反对在欧洲建立一个穆斯林国家,因此美国这样做效果不大。非洲和阿拉伯世界没有核心国家,已使正在苏丹进行的解决内战的努力极大地复杂化。另一方面,凡是有核心国家存在的地方,它们就成为在文明基础上建立新的国际秩序的主要因素。

    西方边界的形成

    在冷战期间,美国是一个巨大的、分散的、多文明国家集团的中心,这些国家有阻止苏联进一步扩张的共同目标。这个集团有多种称呼:“自由世界”、“西方”或“盟国”,它包括了许多国家,但并非全是西方社会,如土耳其、希腊、日本、韩国、菲律宾、以色列,以及在更宽泛的意义上,也包括其他国家和区域,如台湾、泰国、巴基斯坦。与之相对的是一个异质性略小的国家集团,它包括所有的东正教国家(希腊除外),几个历史上属于西方的国家,越南和古巴,在更小程度上还有印度,有时还有一个或多个非洲国家。随着冷战的结束,这两个多文明的、跨文化的集团四分五裂了。苏联体系的瓦解,特别是华沙条约的解体是急剧的。冷战期间多文明的“自由世界”正在更缓慢地但与此类似地重组为一个新的或多或少与西方文明范围相一致的集团。一个边界形成的过程正在进行之中,它涉及到如何定义西方国际组织成员的问题。
    欧洲联盟的核心国家法国和德国首先被一个由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组成的内部集团所环绕。这些国家全都同意取消货物和人员往来的一切障碍;然后是其他成员国,如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丹麦、英国、爱尔兰和希腊;1995年成为其成员国的奥地利、芬兰和瑞典;以及当时的联系国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为反映这一现实,1994年秋天,德国的执政党和法国的高级官员各自提出了建立一个有区别的联盟的建议。德国的计划是,由最初的成员国减去意大利组成“硬核心’,由“德国和法国组成硬核心之中的核心’。硬核心国家将努力迅速建立一个货币联盟,并使它们的外交政策和防务政策一体化。几乎与此同时,法国总理爱德华·巴拉迪尔提出建立一个三重联盟:五个赞同一体化的国家形成核心,其余的成员国形成第二环,而正在通往成员国路上的新国家构成外环。随后,法国外交部长阿兰·朱佩详细阐述了这个概念,提出“‘伙伴’国家的外环由东欧和中欧国家组成;中环由同意接受某些领域的共同规则(单一市场、关税同盟等)的成员国组成;内环由那些愿意并能够在防务、货币一体化。外交政策等方面比其他成员国走得更快的国家结合而成”。(注1)其他政治领导人也提出其他类型的安排,然而,所有这些安排都涉及到一个由联系更紧密的国家组成的内部集团,由与核心国家一体化程度较低的国家组成的外部集团,直到达到把成员国与非成员国分离开来的界线。
    在欧洲划定那样一条界线是在冷战后的世界里西方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冷战期间,作为一个整体的欧洲并不存在。然而随着共产主义的崩溃,人们必须面对和需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欧洲是什么?欧洲的北部、西部和南部的边界都被大片水域所确定,南部的边界与文化上的明显差异相一致。但是,欧洲东部的边界在哪里呢?谁应当被视为欧洲国家,并因此成为欧洲联盟、北约和类似组织的潜在成员?
    几个世纪以来,将西方基督教各民族同穆斯林和东正教各民族分开的这条伟大的历史界线,为这些问题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和最有普遍性的回答。这条界线可以追溯到4世纪罗马帝国分裂和10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建立,至少500年来它一直基本上处于它现在的这个位置。它由北开始,沿着现在芬兰与俄罗斯的边界以及波罗的海各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与俄罗斯的边界,穿过西白俄罗斯,再穿过乌克兰,把东仪天主教的西部与东正教的东部分离开来,接着穿过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把它的天主教匈牙利人同该国的其他部分分离开来,再沿着把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同其他共和国分离开来的边界穿过前南斯拉夫。当然,在巴尔干地区,这条界线与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历史分界线重合。这是欧洲文化的边界,在冷战后的世界中,它也是欧洲和西方政治经济的边界。
    因此文明的范式为西欧国家面临的欧洲的范围在哪里结束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答案:欧洲的范围结束于基督教的范围终止、伊斯兰教和东正教的范围开始的地方。这是西欧人想听到的答案,他们私下里大都支持这个答案,各种知识分子和政治领导人也明确赞同这个答案。正如迈克尔·霍华德指出的,承认中欧与严格意义上的东欧之间的区别是必要的,这一区别在苏联存在的年代曾经变得模糊不清。中欧包括“那些曾经是西方基督教世界一部分的国家;曾属于哈布斯堡帝国的奥地利、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以及波兰和德国的东部边境地区。‘东欧’这个词应当指在东正教庇护下的那些地区:在19世纪奥斯曼统治结束时才出现的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黑海社区,以及苏联的‘欧洲’部分”。他论证说,西欧的首要任务就是,“重新把中欧各国人民吸收到他们本应属于的我们的文化和经济共同体中来,在伦敦、巴黎、罗马、慕尼黑和莱比锡、华沙、布拉格和布达佩斯之间重新编织起纽带”。两年后,皮埃尔·贝阿尔评论道:“一条新的断层线”正在出现,它基本上是一个文化的分界,以西方基督教(罗马天主教或新教)为标志的欧洲为一方,以东方的基督教和伊斯兰传统为标志的欧洲为另一方。类似地,一位重要的芬兰人把在欧洲取代铁幕的关键分界线看作是“东方和西方之间古老的文化分界线”,它位于西部欧洲内的波兰、波罗的海诸国、前奥匈帝国的土地和西欧之外的其他东欧和巴尔干国家之间。一位著名的英国人同意,这是“东方教会与西方教会之间……一个巨大的宗教分界线:广义上说,这是那些从罗马直接接受或通过凯尔特人或德国人的中介接受基督教的民族,与那些东方或东南方的从君士坦丁堡(拜占庭)接受基督教的民族之间的一个巨大的宗教分界线”。
    中欧人也强调这条分界线的意义。这些国家在摆脱共产主义遗产、走向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方面取得了重大进步,它们不同于那些没有按照天主教和新教为一方、东正教为另一方的分界线划分开来的国家。立陶宛总统认为,几个世纪前,立陶宛人不得不在“两种文明”之间作出选择,并“选择了拉丁世界,皈依了罗马天主教,选择了建立在法律基础上的国家组织形式”。波兰人用类似的话声称,自从10世纪,他们在拉丁基督教对拜占庭的斗争中选择了前者后,他们就一直是西方的一部分。相比之下,东欧东正教国家的人民则以矛盾的心情来看待人们现今对这条文化界线的重新强调。保加利亚人和罗马尼亚人看到了作为西方一部分并融入它的体制的巨大的好处,但他们同时也认同于自己的东正教传统,就保加利亚人而言,他们历史上与俄国和拜占庭有着紧密的联系。
    欧洲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认同,为接纳西欧组织新成员国提供了明确的标准。欧洲联盟是西方在欧洲的基本实体,1994年,随着文化上属于西方的奥地利、芬兰和瑞典的加入,欧洲联盟成员国再次扩大了。1994年春,欧洲联盟明文规定,除波罗的海诸国以外,排除所有前苏联共和国加入欧洲联盟的可能性。同时它与四个中欧国家(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两个东欧国家(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签署了“联系协定”。然而,这些国家中没有一个有可能在21世纪之前成为欧洲联盟的正式成员国,而中欧国家毫无疑问要比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先获得那种资格,假如后者确实能加入的话。与此同时,波罗的海诸国和斯洛文尼亚最终成为成员国看来大有希望,而穆斯林国家土耳其、小国马耳他以及东正教的塞浦路斯的申请在1995年还悬而未决。在欧洲联盟扩大成员国的过程中,优先考虑的是文化上属于西方的国家和经济上也往往更发达的国家。如果采用这条标准,那么,维谢格拉德国家(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以及波罗的海国家、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和马耳他最终将成为欧洲联盟的成员国,联盟将与西方文明范围相重合,正如在欧洲历史上曾发生过的那样。

    文明的逻辑可以就北约的扩大推出类似的后果。冷战开始于苏联把其政治和军事控制扩大到中欧,美国与西方国家建立了北约以遏制,如果必要的话,击败苏联的进一步侵略。在冷战后的世界中,北约是西方文明的一个安全组织。随着冷战的结束,北约有一个中心的、必须遵循的目标:通过阻止俄国重新把政治和军事统治强加给中欧来确保冷战不再出现。作为西方的安全组织,北约适当地向那些愿意加入北约的、在军事能力、政治民主和由文职人员控制军队等方面符合基本条件的西方国家开放,吸收它们为成员国。
    美国冷战后的欧洲安全政策最初体现了一个更普遍化的方针,它体现在“和平伙伴”关系中,它对欧洲国家,实际上对欧亚国家普遍开放。这一方针也强调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的作用,它反映在克林顿总统1994年1月访问欧洲的讲话中:“现在自由世界的边界应当根据新的行为而不是根据老黄历来确定。我要对所有想在欧洲划定一条新界线的人说,我们不应当排除欧洲拥有最美好前途的可能性——到处都是民主,到处都是市场经济,到处都是为相互的安全而进行合作的国家。我们必须阻止较差的结果出现。”然而,一年后美国政府开始认识到根据“老黄历”来确定边界的重要性,并开始接受反映文明差别现实的“较差的结果”。该政府积极行动为北约成员的扩大提出标准和日程,首批是波兰、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然后是斯洛文尼亚,以后有可能是波罗的海三国。
    俄罗斯激烈地反对北约东扩的任何行动,那些被认为是较开明和较倾向西方的俄罗斯人争辩说,东扩将大大加强俄罗斯国内民族主义和反西方的政治力量。然而,北约东扩仅限于历史上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的国家,并向俄国作出保证,它将不包括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只要乌克兰继续保持统一)。北约东扩只限于西方国家,也强调了俄国作为一个独立的、东正教文明的核心国家的作用;以及因此它应对东正教边界内和沿边界的秩序负责。
    根据文明来区分国家的有用性在波罗的海诸共和国方面表现得很明显。它们是根据历史、文化、宗教来判断明显属于西方的仅有的几个前苏联共和国,它们的命运始终受到西方的重大关注。美国从未正式承认它们与苏联的合并,苏联解体时,美国支持它们的独立,并坚持俄罗斯人应当遵守它所同意从这些共和国撤军的时间表。对俄罗斯人来说,这个信息的含义是,他们必须承认,波罗的海诸国不在他们可能想在其他前苏联共和国建立的势力范围之内。正如瑞典首相所说:克林顿政府的这一成就是“对欧洲安全和稳定所作的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它证实了,由于西方对波罗的海诸国明确负有的责任,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者的任何复仇企图都无望实现,以此帮助了俄罗斯的民主人土。
    当人们普遍关注欧洲联盟和北约的扩大时,这两个组织的文化重构亦引起了它们可能引起的缩小问题。一个非西方国家希腊,是这两个组织的成员国;另一个非西方国家土耳其是北约的成员国,它正在申请加入欧洲联盟。这些关系是冷战的产物,它们在冷战后的文明世界里还站得住脚吗?
    土耳其在欧洲联盟获得正式成员资格很成问题,并且它在北约的成员资格已受到本国繁荣党的攻击;然而土耳其可能仍留在北约,除非繁荣党在选举中大获全胜,或者土耳其有意识地摒弃阿塔蒂尔克的遗产,重新把自己确定为伊斯兰国家的领袖。对于土耳其来说,这是可以设想的,也可能是可取的,但在最近的将来却不可能实现。无论土耳其在北约中的作用如何,土耳其在关于巴尔干地区、阿拉伯世界和中亚的问题上,将越来越追求自己的独特利益。

    希腊不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但它是古典文明的家园,这里是西方文明的一个重要源泉。历史上,希腊人在反对土耳其人时,把自己看作基督教的先锋;与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或保加利亚人不同,希腊的历史与西方的历史紧密交织在一起,然而希腊也是一个异常的国家,是西方组织中的东正教局外者。它从来不是欧洲联盟和北约的一个轻松成员,它在使自己适应这两个组织的原则和道德观念时遇到了很大困难。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中期,希腊处于军政府统治之下,直到它转变为民主制以后才得以参加欧洲共同体。它的领导人似乎常常故意背离西方的原则,并与西方政府作对。希腊较之其他共同体和北约的成员国要贫穷,还常常执行一些轻视布鲁塞尔通行标准的经济政策。它1994年担任欧洲联盟理事会主席时的行为激怒了其他成员国,西欧官员私下称让它加盟是一个错误。
    在冷战后的世界里,希腊的政策越来越背离西方的政策。它对马其顿的封锁遭到西方政府的强烈抨击,结果导致欧洲委员会向欧洲法院寻求反对希腊的禁令。在前南斯拉夫的冲突中,希腊采取的政策与西方主要大国不同,它积极支持塞尔维亚人,并公然违反联合国对他们的制裁决议。随着苏联的终结和共产主义威胁的消失,希腊和俄罗斯在反对它们共同的敌人土耳其上有了共同的利益,它允许俄罗斯在希腊族人控制的南塞浦路斯建立重要的军事存在,由于“他们共同信奉东正教”,希腊族人既欢迎俄罗斯人又欢迎塞尔维亚人到他们的岛上来。1995年,俄罗斯人在塞浦路斯大约开设了2,000家公司;在那里出版俄语和塞尔维亚语一克罗地亚语的报纸;而且塞浦路斯的希腊族政府主要从俄罗斯购买军火物资。希腊也在与俄罗斯探索把高加索和中亚的石油,通过土耳其和其他穆斯林国家境内的保加利亚一希腊输油管道运到地中海的可能性。希腊的整个外交政策都带有浓厚的东正教倾向。毫无疑问,希腊将仍然是欧洲联盟和北约的一个正式成员。然而,随着文化重构过程的加强,它的这些成员资格无疑将变得更加脆弱,意义更小,给有关方面带来更大的困难。冷战时期苏联的敌对者正在演变成为冷战后俄罗斯的盟国。

    俄罗斯与其近邻

    沙皇帝国和共产党帝国的继承者是一个文明集团,它在许多方面与欧洲的西方相类似。俄罗斯处于核心地位,相当于西方的法国和德国;它与一个内环密切相联,这个内环包括两个主要是信奉东正教的斯拉夫共和国——白俄罗斯和摩尔多瓦,还包括哈萨克斯坦(其人口中有40%是俄罗斯人)和亚美尼亚(历史上它是俄国的亲密盟国)。90年代中期,所有这些国家的政府一般都是通过选举而掌权的亲俄政府。俄罗斯与格鲁吉亚(其绝大多数人口信奉东正教)和乌克兰(其大部分人口信奉东正教)之间存在着密切的但较为脆弱的联系;这两个国家都有强烈的民族认同和以往独立的经历。在东正教的巴尔干地区,俄罗斯与保加利亚、希腊。塞尔维亚和塞浦路斯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与罗马尼亚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不太密切。前苏联的穆斯林共和国在经济和安全领域仍然极大地依赖俄罗斯。相比之下,波罗的海诸共和国对欧洲吸引力的回应实际上已使它们脱离了俄罗斯的势力范围。
    总体上,俄罗斯正在建立一个在它领导下的以东正教为核心的集团,以及一个环绕它的相对软弱的由伊斯兰国家组成的缓冲带,它将在不同程度上支配这些国家,并试图把其他国家的影响排除在外。俄罗斯亦希望世界接受和支持这个体系。正如叶利钦在1993年2月所说,外国政府和国际组织有必要“给予俄罗斯在前苏联领土上确保和平和稳定的特殊权力”。苏联是一个有全球利益的超级大国,而俄罗斯则是一个有区域利益和文明利益的主要大国。
    前苏联的东正教国家对于建立一个在欧亚事务和世界事务中具有凝聚力的俄罗斯集团来说至关重要。在苏联解体期间,所有这五个国家最初都向高度民族主义的方向前进,强调它们新的独立并与莫斯科拉开距离。随后,对经济、地缘政治和文化现实的认识使这些国家中的四个国家的选民选出亲俄政府,并支持亲俄政策。这些国家指望从俄罗斯得到支持和保护。在第五个国家——格鲁吉亚,俄罗斯的军事干涉迫使政府的立场发生了类似的转变。
    亚美尼亚历史上把它的利益认同于俄国的利益,而俄国也以保护亚美尼亚免受穆斯林邻国的骚扰而感到骄傲。在苏联解体后的时代,这一关系恢复了生机,亚美尼亚人一直依赖俄罗斯的经济和军事支持,并在有关前苏联各共和国之间的关系问题上支持俄罗斯。这两个国家具有共同的战略利益。
    与亚美尼亚不同,白俄罗斯几乎没有民族认同感,它也更依赖于俄罗斯的支持。该国的许多居民对俄罗斯的认同不亚于对自己国家的认同。1994年1月,立法机关用一个保守的亲俄分子取代了掌权的中间派和温和民族主义者。1994年7月,80%的选民选出了一位极亲俄的总统,他是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的盟友。白俄罗斯早就加入了独联体,并且与俄罗斯和乌克兰一起是1993年成立的经济联盟的创始成员国,它还同意与俄罗斯建立货币联盟,把它的核武器交给俄罗斯,允许俄罗斯军队在本世纪的剩余时间里驻扎在它的领土上。除国名外,到1995年,白俄罗斯事实上已经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
    随着苏联的解体,摩尔多瓦成为一个独立国家,许多人预料它最终将与罗马尼亚融为一体。对发生这一情况的担忧,在俄罗斯化的东部地区激起了分离主义运动。这一运动得到了莫斯科的暗中支持,俄罗斯第十四集团军的支持导致了“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国”的成立。然而,摩尔多瓦要求与罗马尼亚统一的情绪由于两国经济问题和来自俄罗斯的经济压力而减弱。摩尔多瓦加入了独联体,扩大了与俄国的贸易。1994年2月,亲俄的各政党在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
    在这三个国家中,倡议将战略和经济利益结合起来的舆论导致政府赞同与俄罗斯紧密结盟。在乌克兰最终也发生了某种类似的变化。在格鲁吉亚,这一过程要艰难得多。格鲁吉亚在1801年曾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那年其统治者国王乔治十三请求俄国人保护,以防范土耳其人。1918-1921年在俄国革命的三年里,格鲁吉亚又获得了独立,但布尔什维克强行把它并入了苏联。当苏联完结时,格鲁吉亚再一次宣布独立。一个民族主义的联盟赢得了选举,但它的领导人实施自我毁灭的镇压并被暴力所推翻。曾任苏联外交部长的谢瓦尔德纳泽回来领导这个国家,并在1992年和1995年两次总统选举中巩固了权力。然而他面临着得到俄罗斯大量支持的阿布哈兹的分离主义运动以及被驱逐的加姆萨胡尔季阿领导的起义。他模仿乔治国王得出结论说,“我们没有更大的选择”,然后转向莫斯科寻求帮助。俄罗斯军队进行了干涉来支持他,代价是格鲁吉亚加入独联体。1994年,格鲁吉亚同意无限期保留其领土上的三个俄罗斯军事基地。俄军的干涉首先削弱了格鲁吉亚政府,然后又支持它,从而把一心想独立的格鲁吉亚纳入了俄罗斯阵营。
    除了俄罗斯外,人口最多和最重要的前苏联共和国是乌克兰。在历史上的不同时期里,乌克兰都曾经独立过,然而在近代大部分时间里,它是莫斯科统治的政治实体的一部分。决定性的事件发生在1654年,当时反抗波兰统治的哥萨克起义领袖博赫丹·赫麦尔尼茨基同意向沙皇效忠以换取俄国帮助哥萨克反对波兰人。从那时到1991年,除1917年至1920年的短暂独立外,乌克兰在政治上一直受莫斯科控制。然而乌克兰是一个具有两种文化的分裂的国家,西方与东正教之间的文明断层线贯穿了它的中心地带,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如此。过去,西乌克兰有时是波兰、立陶宛和奥匈帝国的一部分。它的绝大部分人口是东仪教的信徒,他们实行东正教礼拜式,但承认教皇的权威。历史上,西乌克兰人讲乌克兰语,他们的观念中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另一方面,东乌克兰人绝大多数信奉东正教,而且大部分人讲俄语。20世纪初,俄罗斯人在乌克兰全部人口中占22%,土生土长的讲俄语的乌克兰人占引%。大部分小学和中学都用俄语授课。克里米亚人口的绝大多数是俄罗斯人,直到1954年克里米亚一直是俄罗斯联邦的一部分,那一年,赫鲁晓夫把它并入乌克兰,其借口是承认 300年前赫麦尔尼茨基的决定。
    东乌克兰和西乌克兰的区别明显地反映在这两部分人所持的态度上。例如,1992年底,西乌克兰三分之一的俄罗斯人说,他们深受那些反俄罗斯的人的敌意之苦。而持这种态度的人在基辅只占10%。东西两部分的分裂在1994年7月的总统选举中非常引人注目,在职总统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尽管与俄罗斯领导人有密切的工作关系,但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获得了西乌克兰13个省的多数选票,最高的超过90%。他的对手列昂尼德·库奇马在竞选中吸取了用乌克兰语演说的教训,以类似的多数赢得了东部13个省。结果库奇马以52%的选票获胜。事实上,1994年乌克兰公众以微弱多弹确认了1654年赫麦尔尼茨基的选择。正如一个美国专家所说,这次选举“反映、甚至集中体现了西乌克兰欧洲化的斯拉夫人与俄罗斯一斯拉夫人之间在乌克兰应当成为什么样的国家这个问题上的分歧。这与其说是种族的分化,不如说是不同文化的分化”。
    由于这一分裂,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关系可能沿着三条道路中的一条发展。90年代初期,在有关核武器、克里米亚、在乌克兰境内的俄罗斯人的权利、黑海舰队和经济关系方面,两国之间存在着重大的争议。许多人认为可能会发生军事冲突,因而一些西方的分析家论证说,西方应当支持乌克兰拥有核武器以威慑俄罗斯的侵略。然而,如果文明起作用的话,乌克兰和俄罗斯发生冲突的可能就很小。这两个国家都是斯拉夫国家,它们的人民主要信仰东正教,几个世纪以来两国人民之间有亲密的联系,相互通婚非常普遍。尽管存在着极大争议以及双方都受到来自极端民族主义的压力,两国领导人还是作了很大的努力,并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这些争端。1994年中期,乌克兰选出了明显倾向俄罗斯的总统,减少了两国之间爆发严重冲突的可能性。尽管前苏联其他地方发生了穆斯林和基督教徒的严重冲突,俄罗斯人和波罗的海诸国人民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并有一些战斗,但是至1995年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实际上没有发生任何暴力事件。
    第二种可能性,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更为可能的是,乌克兰沿着文明断层线分裂成两个相互独立的实体,其东部可能与俄罗斯融合。分离问题首先始于克里米亚。克里米亚人口中的70%是俄罗斯人,在1991年12月的全民公决中,相当多的克里米亚公众支持乌克兰从苏联独立。1992年5月,克里米亚议会经投票宣布克里米亚从乌克兰独立,但其后又在乌克兰的压力下取消了投票结果。然而俄罗斯议会通过投票取消了1954年把克里米亚割让给乌克兰的决议。1994年1月,克里米亚人选举以“与俄罗斯统一”为竞选纲领的人作为总统,这使得一些人提出疑问:“克里米亚是否将是下一个纳戈尔诺一卡拉巴赫或阿布哈兹?”当克里米亚新任总统从就独立问题举行全民公决的承诺后退,代之以与基辅政府谈判时,答案是响亮的“不”。1994年5月,当克里米亚议会投票恢复1992年宪法(该宪法实际上使它独立于乌克兰)时,局势又一次白热化。然而俄罗斯和乌克兰的领导人又一次采取了克制态度,从而避免了这场争论引发暴力,两个月后,亲俄罗斯的库奇马当选为乌克兰总统,减弱了克里米亚向分离方向的推进。
    然而,那次大选展示了乌克兰的西部与越来越向俄罗斯靠拢的乌克兰部分分离的可能性。一些俄罗斯人可能会对此表示欢迎,正如一位俄罗斯将军指出的,“乌克兰或东乌克兰在未来5年。ic年或15年将会回归,让西乌克兰见鬼去吧!”然而,这样一个残余的信仰东仪教和倾向西方的乌克兰只有得到西方强大和有效的支持才能生存,而这种支持只有在西方与俄罗斯的关系严重恶化,变成像冷战时的那种关系时,才有可能出现。
    第三种、也更有可能出现的局面是,乌克兰仍将是一个统一的、充满裂痕的、独立的国家,并且总体上与俄罗斯密切合作。一旦有关核武器和军事力量的过渡问题得到解决,最严重的较长期的问题将是经济问题,这个问题部分地要靠共同的文化和密切的私人关系来解决。约翰·莫里森指出,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关系之于东欧,犹如法德关系之于西欧。正如后者构成了欧洲联盟的核心一样,前者对东正教世界的统一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核心。

    大中华及其共荣圈

    历史上,中国自认为是兼容并蓄的:一个“中华圈”包括朝鲜、越南、琉球群岛,有时还包括日本;一个非汉人的“亚洲内陆地带”包括满族、蒙古族、维吾尔族、突厥人和藏族,出于安全的原因,他们必须受到控制;此外还有一个蛮夷的“外层地带”,“他们只需要朝贡,并承认中国的优越地位”。当代的中华文明正以类似的方式来建构:以汉族中国为核心,包括中国所属的但享有相当自治权的边远省份;法律上属于中国但很大一部分人口是由其他文明的非汉族人所构成的省份(西藏、新疆);在一定条件下将要成为或者可能成为以北京为中心的中国之一部分的华人社会(香港、台湾);一个由华人占人口多数、越来越倾向于北京的国家(新加坡);在泰国、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有重大影响的华人居民;以及受中国儒教文化颇大影响的非华人社会(南北朝鲜、越南)。
    50年代,中国将自己确定为苏联的一个盟友。然后,在中苏分裂后,它把自己看作反对两个超级大国的第三世界的领袖,这使它付出了高昂代价,而获利却甚少。在尼克松政府作出政策调整后,中国开始寻求在两个超级大国的均势游戏中充当第三方,70年代当美国似乎虚弱之时,它与美国结成了联盟,然后在80年代当美国军事力量增强,而苏联经济上衰弱并陷入阿富汗战争时,它转向与美苏保持等距离。然而,随着超级大国竞争的结束,“中国牌”变得毫无价值,中国又一次被迫重新确定自己在世界事务中的作用。它确立了两个目标:成为中华文化的倡导者,即吸引其他所有华人社会的文明的核心国家;以及恢复它在19世纪丧失的作为东亚霸权国家的历史地位。
    中国正在发挥的作用可以从以下方面看出:首先,中国描述它在世界事务中的立场的方式;其次,海外华人在经济上介入中国的程度;第三,其他三个主要的华人实体香港、台湾、新加坡与中国的经济、政治、外交联系的不断发展,以及华人有着重要政治影响的东南亚国家更加倾向于中国。
    中国政府把大陆中国看作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国家,所有其他华人社会都应倾向于它。自从放弃通过当地的共产党来促进它的海外利益后很长时间以来,中国政府一直寻求“自己作为世界华人的代表地位”。对中国政府来说,所有的炎黄子孙,即便是另一个国家的公民,都是中华共同体的成员,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应服从中国政府的权威。中国人的认同开始根据种族来确定,正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位学者所提出的,中国人是具有同样“种族、血液和文化”的人。90年代中期,这一论调在官方和民间越来越流行。对于中国人和那些生活在非中国社会的华裔来说,“镜子检验”就成了对他们是谁的检验,“去照照镜子”是倾向于北京的中国人对那些试图与外国社会同化的华裔的告诫。散居在各地的华人,即具有中国血统的人(以此区别于“中国人”即生活在中国的人),越来越明确地使用“文化中国”这一概念来表明他们的共识。20世纪曾是西方众矢之的的中国认同,现在正根据中国文化这一持续要素来被重新阐述。
    历史上,这种认同与华人国家同中国国家的中央权威的关系之变化是一致的,这种文化认同感既有助于几个华人国家之间的经济关系的扩展,又为这种关系的扩展所加强;这些华人国家反过来又成为促进大陆中国和其他地方的经济迅速增长的一个主要因素;其结果又为中国文化认同的增强提供了物质和心理上的动力。
    因此,“大中华”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一个迅速发展的文化和经济的现实,并开始变为一个政治的现实。对80年代和90年代的大陆、“小老虎”(4只小老虎中有3只是华人社会)和经济上为华人控制的东南亚目队注目的经济增长,华人功不可没。东亚的经济越来越以中国为中心,以华人为主导。90年代,香港。台湾和新加坡的华人为大陆的经济增长提供了大量资金。东南亚其他地方的海外华人主导了所在国的经济。90年代初,占菲律宾人口1%的华人却占了国内公司销售总额的35%。80年代中期,华人占印度尼西亚总人口的2%-3%,但大约拥有国内私人资本的70%。在印度尼西亚最大的25家企业中华人控制了17家,据报道,一家华人联合大企业的产值占印度尼西亚国民生产总值的5%。90年代初,华人占泰国总人口的10%,但拥有10家最大商业集团中的9家,并且创造了该国国民生产总值的一半。华人大约占马来西亚人口的三分之一,但几乎完全主宰了该国的经济。除了日本和韩国外,东亚经济基本上是华人经济。
    家庭和个人关系所形成的“竹网”(即关系网)和共同的文化,大大有助于大中华共荣圈的形成。海外华人在中国做生意比西方人和日本人都能干。在中国,信任和承诺取决于私交,而不是契约或法律和其他法律文件。西方商人发现在印度做生意比在中国做生意要容易,因为在中国协议的可靠性依赖双方的私人关系。一位著名的日本人在1993年妒忌地说,中国得益于“香港、台湾和东南亚没有边界的华人商人网”。一位美国商人同意这种说法:海外华人“有商业技巧,懂语言,他们把来源于家庭关系的关系网带到了契约中,相对于那些必须向阿克伦或费城的董事会请示的人,这就是一个巨大优势”。李光耀也精辟地指出了非大陆华人在与大陆打交道时的优势:“我们都是华人,我们共有某些由共同的祖先和文化而产生的特性……人们自然地移情于那些与自己有共同生理特征的人。当人们又拥有相同的文化和语言基础时,这种亲密感得到了加强。这使得他们很容易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和信任,而这是一切商业关系的基础。”80年代末和90年代,海外华人能够“向持怀疑态度的世界显示,由同一种语言和文化产生的关系可以弥补法治的缺乏以及规则和法规缺少透明度”。基础经济发展所依赖的共同文化根基突出地显示在1993年11月于香港举行的“第二届世界华人企业家大会”上,这次大会被描述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华商为华人必胜信念举行的一次庆典”。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华人世界的文化共性促进了经济参与。
    中国经济迅速增长10年后,西方对中国的经济介入曾由于天安门事件而减少,这为海外华人创造了一个利用共同文化和私人交往在中国大量投资的机会和动力,结果是各华人群体之间的整个经济联系明显扩大。1992年,在中国的外商直接投资(113亿美元)中有80%来自海外华人,主要是来自香港(占68.3%),还有台湾(占9.3%)、新加坡、澳门及其他地方。相比之下,日本提供的资本只占总额的6.6%,美国占4.6%。在累计为500亿美元的外资总额中,67%的资本来源于华人。贸易的增长同样引人注目。台湾对(大陆)中国的出口从1986年的几近于零提高到1992年占台湾出口总额的8%,仅1992年就比上一年增长了35%。1992年新加坡对中国的出口增长了22%,与其全部出口的增长还不到2%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如默里·魏登鲍姆1993年所评论的,“尽管当前日本主导了这一地区,但以华人为基础的亚洲经济正迅速成为一个新的工业、商业和金融中心,这个战略地区包括相当大的技术和制造能力(台湾);杰出的企业、营销和服务人才(香港);一个优良的通讯网络(新加坡);大量金融资本的聚集地(以上三个地区);大量的土地资源和劳力供应地(大陆中国)”。当然,此外,大陆中国还是所有正在扩大的市场中最大的潜在市场,截至90年代中期,在中国的投资越来越以在当地市场销售和出口为导向。

    东南亚国家的华人已在不同程度上与当地人同化,而后者常常持有反华情绪,这种情况有时还会酿成暴力事件,如1994年4月在印度尼西亚的棉兰发生的暴乱。一些马来西亚人和印度尼西亚人将华人资本流向大陆批评为“资本外逃”,为此以苏哈托总统为首的政治领导人不得不向他们的公众再三保证,这不会损害他们的经济。东南亚的华人则坚持认为,他们始终不渝地忠于他们的出生国而不是祖先的国家。90年代初,东南亚的华人资本向大陆的外流被台湾向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大量投资所抵消。
    经济力量的增长和共同的中国文化的结合导致了香港、台湾和新加坡与华人的“祖国”中国关系越来越密切。为使他们适应即将到来的权力转移,香港的华人开始适应北京的统治而不是伦敦的统治,商人和其他领袖不愿意批评中国政府或做可能会触怒中国的事。当他们确实触怒了中国时,中国政府便毫不犹豫地立即进行报复。到1994年,几百个商人已与北京合作,成为“港事顾问”,实际上组成了影子政府。90年代初,中国在香港的经济影响也急剧扩大,据报道,至1993年,大陆对香港的投资超过了日本和美国在香港投资的总和。至90年代中期,由于香港与大陆的政治一体化将于1997年完成,香港与大陆的经济一体化实际上已经完成。
    台湾与大陆联系的扩大落后于香港。然而,80年代开始发生了重要变化。在1949年后的30年里,双方曾拒绝承认彼此的存在和合法性,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往来,而且处于实际的战争状态,这表现在它们不时向沿海岛屿开炮。然而,在邓小平稳固了权力并开始经济改革进程以后,大除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和解行动,1981年,台湾政府作出了回应,并开始调整以前与大陆的“三不政策”(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1986年5月,双方代表第一次接触,就归还台湾的一架被劫持到大陆的飞机进行了谈判,翌年,台湾撤消了到中国大陆旅游的禁令。
    “同是中国人”以及由此产生的相互信赖极大地促进了随后台湾与中国大陆的经济关系的迅速扩大。正如台湾的一位谈判代表所说,台湾人和大陆人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并为彼此的成就而感到自豪。到1993年底,台湾赴大陆旅游者超过420万人次,大陆赴台湾访问者为4万人次;双方每天的往来信函有4万件,电话有13,000次。据报道,1993年,大陆与台湾之间的贸易额达到了144亿美元,2万家台湾企业在大陆的投资约在150亿-300亿美元之间。台湾越来越把注意力集中于大陆,其成功也日益依赖于大陆。一位台湾官员于1993年说:“1980年以前,台湾最重要的市场是美国,但到90年代,我们认识到,台湾经济成功的最关键因素是大陆。”大陆的廉价劳动力对面临着岛内劳动力短缺的台湾投资者来说是一个主要的吸引力。1994年,旨在调整大陆和台湾之间资本和劳动力不平衡的一个反向过程开始出现,台湾的一些渔业公司雇用了1万名大陆人。
    经济关系的发展导致了两个政府之间的谈判。1991年,台湾成立了“海峡交流基金会”,大陆成立了“台湾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以便相互进行交流。1993年4月,双方的第一次会谈在新加坡举行,随后在大陆和台湾又进行了一些会谈。1994年8月,双方在许多关键问题上达成了“突破”性协议,人们开始推测双方政府最高领导人之间举行会谈的可能性。
    90年代中期,在北京和台北之间仍存在一些重大问题,包括主权问题、台湾参加国际组织以及台湾把自己确定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可能性问题。后者发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因为倡导独立的主要政党民进党发现,台湾选民并不想破坏与大陆的现存关系,在这个问题上过分努力会损害它的选举前景。民进党领导人因此强调,如果他们赢得了权力,独立将不被列入他们的近期日程。双方政府在坚持中国对南中国海的南沙群岛和其他岛屿的主权,以及确保美国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方面,有着共同利益。90年代中期,北京和台北在缓慢地、可察觉地并且不可避免地互相靠拢,并在扩大经济关系和共同的文化认同中发展着共同利益。
    双方走向和解的行动在1995年戛然而止,因为台湾政府积极谋求外交承认及获得国际组织的准入券。李登辉“总统”对美国进行了“私人”访问,台湾于1995年12月进行了国大选举,随后于1996年3月举行了总统选举。中国政府作出的反应是,在台湾主要港口附近的水域进行导弹试验,并在台湾控制的滨海岛屿附近进行军事演习。这些事态的发展引出了两个关键问题:目前台湾在不正式独立的情况下,能否保持民主?未来台湾如果不保持事实上的独立,能否保持民主?
    事实上,台湾与大陆的关系已经历了两个阶段,并可能进入第三个阶段。几十年来,国民党政府宣称自己是整个中国的政府;这个说法显然意味着与事实上除台湾外的整个中国的政府相冲突。80年代,台湾政府放弃了这一主张,并把自己确定为台湾的政府,这就提供了与大陆“一国两制”概念相适应的基础。然而,台湾形形色色的人和集团越来越强调台湾独立的文化认同,强调它处于中国人统治下的时间相对短暂,它的方言不被讲普通话的人所理解。事实上,他们正试图把台湾确定为一个非中国的社会,从而合法地独立于中国。此外,当台湾政府在国际上越来越积极地活动时,它似乎也是在暗示它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不是中国的一部分。简而言之,台湾政府的自我确定看来经历了一个演变:从整个中国的政府到中国的一部分的政府,再到不是中国的政府。这后一个使其事实上的独立正式化的立场是北京政府完全不能接受的,北京政府反复强调它不惜使用武力来阻止台湾独立。中国政府领导人还声明,在1997年中国收回香港和1999年收回澳门后,他们将着手进行大陆与台湾的重新统一工作。此事将如何进行大概取决于以下几个因素:台湾支持正式独立的力量的增长程度;北京的权力继承斗争能否有结果,这一斗争促使政治和军事领导人变成强烈的民族主义者;使封锁台湾和入侵台湾成为可能的中国军事能力的发展。21世纪初,通过强迫和调解或双管齐下,台湾似乎将会与中国大陆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直至70年代末,顽固反共的新加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关系还是冷淡的,李光耀和其他新加坡领导人对中国的落后满怀蔑视。然而当中国经济在80年代开始起飞时,新加坡依照传统的搭车模式开始倾向于大陆。至1992年。新加坡在中国的投资为19亿美元,次年它宣布要在上海附近建立一个“新加坡第二”的工业园区的计划,这将涉及几十亿美元的投资。李光耀成为一位看好中国经济前景的热情支持者及其力量的钦佩者。他于1993年说,“中国就是行动的地方”。1993年新加坡政府的海外援助
    项目有一半是放在中国的。以前新加坡的对外投资大量集中于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现在已开始转向中国。据说,70年代当李光耀第一次访问北京时,他坚持与中国领导人谈话时讲英语而不是汉语。20年后,他不可能再那样做了。

    伊斯兰:没有凝聚力的意识

    在阿拉伯人和穆斯林中,政治忠诚的结构一般与现代西方正好相反。对于后者来说,民族国家是政治忠诚的顶点,狭义的忠诚从属于它并被归于对民族国家的忠诚。超越了民族国家的群体——语言或宗教社会群体,或者文化,对忠诚和义务的要求则不那么强烈。沿着从范围较窄到范围较大的实体的连续曲线,西方忠诚往往是在中间达到最高点,而忠诚强度的曲线则在某种程度上呈倒U字形。在伊斯兰世界中,忠诚的结构差不多恰恰相反,在伊斯兰的忠诚曲线中,中段是个空缺。恰如艾拉·拉皮德斯所说:有“两种基本的、原始的、持久的忠诚结构”,一方面是对家庭、部族和部落的忠诚,另一方面是对“在更大规模上的文化、宗教和帝国的统一体”的忠诚。一位利比亚的学者亦持类似观点:“在阿拉伯社会和政治体制的社会、经济、文化、政治的发展中,部落主义和宗教(伊斯兰教)曾起过并仍然起着重要的和决定性的作用。确实,它们如此交织在一起,以致它们被看作是形成和决定阿拉伯政治文化和阿拉伯政治思想的最重要的因素。”部落一直是阿拉伯国家的政治中心,正如塔赫辛·贝希尔所指出的,许多国家不过是“有旗帜的部落”。沙特阿拉伯的奠基者的成功主要是由于他巧妙地通过联姻和其他手段建立了一个部落联盟,沙特的政治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部落政治,它使苏德里斯反对沙马斯和其他部落。在利比亚的发展中,至少有18个部落起着重要的作用,据说在苏丹生活着大约500个部落,最大的部落占全国人口的12%。
    在中亚,历史上国家认同并不存在。“忠诚是对部落、部族和扩大的家庭而言,而不是对国家”。在另一个极端,人们确实有共同的“语言、宗教、文化和生活方式”,“伊斯兰教是人们中间最强大的统一力量,比埃米尔(酋长)的权力还要大”。在车臣人和相关的北高加索人中间,存在着100个“山区”部族和70个“平原”部族,它们如此紧密地控制着政治和经济,以致于与苏联的计划经济形成对照的是,据说车臣有“部族”经济。
    在整个伊斯兰世界,小集团和大信仰,即部落和伊斯兰信仰,一直是忠诚和义务的中心,而民族国家则一直不太重要。在阿拉伯世界中,现存国家的合法性颇成问题,因为它们大多数是欧洲帝国主义任意(即便不是反复无常地)制成的,它们的边界甚至常常与种族集团的界线不一致,如柏柏尔人和库尔德人。这些国家把阿拉伯民族分隔开来,而另一方面,一个泛阿拉伯国家从未实现过。此外,民族国家的主权思想与安拉具有最高权力和伊斯兰信仰至上的思想不相容。作为一种革命运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摒弃了民族国家,而赞成伊斯兰的团结,正像马克思主义摒弃了民族国家,而赞成国际无产者的团结一样。伊斯兰民族国家的虚弱也反映在这样一个事实中,在二战后的岁月中,尽管穆斯林集团之间发生了无数的冲突,但穆斯林国家之间的重大战争却很罕见,其中两场重要的战争就是伊拉克对邻国的侵略了。
    70年代和80年代,在各国造成伊斯兰复兴的同样因素也加强了对伊斯兰信仰或整个伊斯兰文明的认同。一位学者在80年代中期评论道:
    非殖民化、人口增长、工业化、城市化,以及与穆斯林国家下面的石油财富和其他因素相关的正在变化的国际经济秩序,进一步刺激了对穆斯林认同和团结的严重关注……现代通讯加强并发展了穆斯林各族人民之间的关系。到麦加朝圣的人数急剧增长,在远至中国、塞内加尔、也门和孟加拉国的穆斯林中产生了更强烈的共同认同感。在中东的大学读书的来自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南部的和非洲的学生逐渐增多,他们传播思想,建立跨国界的私人关系。在诸如德黑兰、麦加和吉隆坡这样的中心,穆斯林知识分子和乌理玛经常性地越来越频繁地举行会议和磋商……磁带(录音带和现在的录相带)把清真寺的阿訇布道跨国界传播开来。因此,有影响的布道者现在的听众远远超越自己的本地社区。
    穆斯林的团结意识也反映在国家和国际组织的行动中,并受到这些行动的鼓励。1969年,沙特阿拉伯领导人和巴基斯坦、摩洛哥、伊朗、突尼斯、土耳其领导人一起,在(摩洛哥的)拉巴特举行了第一次伊斯兰首脑会议,这次会议的成果是产生了“伊斯兰会议组织”,它于1972年正式成立,总部设在吉达。实际上,所有拥有大量穆斯林人口的国家现在都属于该组织,它是伊斯兰唯一的国家间组织。基督教、东正教、佛教和印度教的各国政府都没有基于宗教的国家间组织,而穆斯林各国政府却有。此外,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伊朗和利比亚政府发起并支持了一些非政府组织,如世界穆斯林大会(巴基斯坦成立的)和世界穆斯林联盟(沙特成立的),以及“被认为具有同它们相同的意识形态取向的、大量的常常是相距很远的政权、政党、运动和事业”,这些组织又“增进了信息和资源在穆斯林之间的流动”。
    然而,伊斯兰意识能否发展为伊斯兰凝聚力涉及到两个矛盾。首先,伊斯兰世界围几个权力中心的相互竞争而发生了分裂,它们之中的每一个都试图利用对穆斯林伊斯兰信仰的认同来促进其领导下的伊斯兰世界的凝聚力。这种竞争在现政权及其组织与伊斯兰主义政权及其组织两者之间展开。沙特阿拉伯领头创建了伊斯兰会议组织,部分是为了与阿拉伯联盟相抗衡,后者当时受(埃及的)纳赛尔的控制。1991年,在海湾战争后,苏丹领导人哈桑·图拉比成立了“阿拉伯和伊斯兰人民会议”,以便与沙特阿拉伯控制的伊斯兰会议组织相抗衡。“阿拉伯和伊斯兰人民会议”第三次会议于1995年初在喀土穆召开,来自80个国家的伊斯兰组织和伊斯兰运动的几百名代表出席了会议。除了这些正式组织以外,阿富汗战争还产生了一个老战士的非正式的、地下集团的广泛网络,这些老战士为穆斯林或伊斯兰主义事业,曾经在阿尔及利亚、车臣、埃及、突尼斯、波斯尼亚、巴勒斯坦、菲律宾和其他地方久经沙场。战争后,由于又有一些战士在白纱瓦外的达瓦圣战大学,以及阿富汗各种派别和外国支持者主办的军营里受到训练,他们的队伍得到了更新。激进派政权和运动的共同利益偶尔也会克服更传统的对抗,在伊朗的支持下,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原教旨主义组织之间建立了联系。苏丹和伊朗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军事合作,伊朗的空军和海军使用苏丹的设施,而且两国政府联合支持阿尔及利亚和其他地方的原教旨主义组织。据说,哈桑·图拉比与萨达姆·侯赛因于1994年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伊朗和伊拉克也走向和解。
    其次,伊斯兰世界这个概念预先假定了民族国家的非法性,然而伊斯兰世界只能通过一个或几个强大的核心国家来统一,而当前正缺少这样的国家。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一宗教共同体,伊斯兰这个概念一直意味着,过去,核心国家通常只有当宗教和政治领导人——哈里发和苏丹——在一个单一的统治机构中合二为一时才能形成。7世纪阿拉伯人对北非和中东的迅速征服,在倭马亚王朝的哈里发定都大马士革时达到了顶峰。随后是8世纪以巴格达为基础的、受波斯人影响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10世纪在开罗和科尔多瓦还出现了次一级的哈里发。400年后,奥斯曼土耳其人横扫中东,于1453年侵占了君士坦丁堡,并于1517年确立了新的哈里发。大约与此同时,另一些土耳其人侵入印度,并建立了莫卧儿帝国。奥斯曼帝国的灭亡使伊斯兰世界失去了核心国家。它的领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被西方列强瓜分,列强撤退时,在这些领土上留下了一些脆弱的国家,它们建立在不同于伊斯兰传统的西方模式之上。因此,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没有一个穆斯林国家有足够的力量和足够的宗教、文化的合法性来担当这个角色,并被其他伊斯兰国家和非伊斯兰国家接受为伊斯兰世界的领导。

    缺少核心国家是伊斯兰内部和外部普遍发生冲突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它的一个特征。没有凝聚力的意识是伊斯兰虚弱的一个根源,也是它对其他文明构成威胁的根源。这种状况可能持续下去吗?
    一个伊斯兰核心国家必须拥有经济资源、军事实力、组织能力和伊斯兰认同,还必须承担充当伊斯兰世界政治领导和宗教领导的伊斯兰义务。人们时而提到的可能成为伊斯兰领导的国家有六个,然而,目前它们当中没有一个具备成为有效的核心国家的全部条件。印度尼西亚是最大的穆斯林国家,经济发展迅速,然而它处于伊斯兰世界的外围,远离阿拉伯中心;它的伊斯兰教具有宽松的东南亚的特点,是伊斯兰教的东南亚变种;它的人民和文化是本土的、穆斯林的、印度教的、中国的和基督教影响的混合体。埃及是一个阿拉伯国家,人口众多,地理上处于中东中心的战略位置,拥有讲授伊斯兰学问的最高学府——爱资哈尔大学。然而它又是一个穷国,经济上依赖于美国、由西方控制的国际组织和石油丰富的阿拉伯国家。
    伊朗、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全都明确地把自己确定为穆斯林国家,并且一直积极努力在伊斯兰世界中发挥影响并充当其领导。为此,它们在创立组织、资助伊斯兰团体、向阿富汗战争提供支持、向中亚穆斯林献殷勤等方面,相互竞争。伊朗的面积、中心位置、人口、历史传统、石油资源和中等的经济发展水平,使得它有资格成为核心国家。然而穆斯林中90%是逊尼派,而伊朗是什叶派;作为伊斯兰的语言,波斯语的地位远逊于阿拉伯语;况且,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历史上一直势不两立。
    巴基斯坦具有面积、人口和军事技术的条件,它的领导人不断试图扮演伊斯兰国家合作促进者的角色,并充当伊斯兰世界对世界其他国家的发言人。然而,巴基斯坦相对贫穷,深受内部严重的种族和宗教分裂的困扰,有政治不稳定的纪录,关注与印度的安全问题。这最后一点在很大程度上说明,巴基斯坦为什么要发展与其他伊斯兰国家和非穆斯林国家,如中国和美国的关系。
    沙特阿拉伯是伊斯兰教最初的家园,伊斯兰教最神圣的圣地都在那儿,它的语言是伊斯兰的语言;它有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量和随之而来的金融影响;它的政府严格按伊斯兰原则塑造了沙特社会。70和80年代期间,沙特阿拉伯是伊斯兰世界最有影响的国家,它花费了数十亿美元来支持全世界的穆斯林事业,从清真寺、教科书到政党、伊斯兰组织和恐怖主义运动,它这样做时相对来说是一视同仁的。另一方面,由于它的人口相对较少,地理上易受攻击,因而在安全上依赖于西方。
    最后,土耳其拥有成为核心国家的历史、人口、中等水平的经济发展、民族凝聚力、军事传统和军事技术等条件。然而,它明确地把自己确定为一个世俗社会。阿塔蒂尔克阻止土耳其共和国继承奥斯曼帝国所扮演的那种角色。土耳其甚至不能成为伊斯兰会议组织的创始成员国,因为它在宪法中规定信奉世俗主义。只要土耳其继续把自己确定为世俗社会,伊斯兰世界的领导地位就与它无缘。
    那么,假如土耳其重新确认自己呢?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土耳其可能乐于放弃它像乞丐一样恳求加入西方的令人沮丧和羞辱的角色,恢复它作为伊斯兰世界与西方主要对话者和对抗者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更高雅的历史角色。原教旨主义已在土耳其兴起;在奥扎尔的领导下,土耳其作了广泛的努力来认同阿拉伯世界;它利用种族和语言的联系在中亚扮演了温和的角色;它对波斯尼亚的穆斯林给予了鼓励和支持。在穆斯林国家中,土耳其与巴尔干、中东、北非和中亚的广泛历史联系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设想,土耳其实际上可以“充当(伊斯兰世界的)南非”:放弃与其现状相悼的世俗主义,就像南非放弃种族隔离制度一样,从而把自己从一个伊斯兰文明的赚民变为该文明的首要国家。南非在体验了西方基督教和种族隔离制度中好的和坏的东西之后,特别有资格领导非洲;在体验了西方的世俗主义和民主制中好的和坏的东西之后,土耳其可能同样有资格领导伊斯兰。但是,要这样做,它就必须摒弃阿塔蒂尔克的传统,甚至要比俄罗斯摒弃列宁的传统还要彻底。它还需要一位具有阿塔蒂尔克的能力的领导人,以及这样一位领导人:他将把宗教的和政治的合法性结合起来,把土耳其从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重新塑造为一个核心国家。

    第八章 西方和非西方:文明间的问题

    西方的普世主义

    在正在显现的世界中,属于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关系不仅不会是紧密的,反而常常会是对抗性的。但是,某些文明之间的关系比其他文明更具有产生冲突的倾向。在微观层面上,最强烈的断层线是在伊斯兰国家与其东正教、印度、非洲和西方基督教邻国之间。在宏观层面上,最主要的分裂是在西方和非西方之间,在以穆斯林和亚洲社会为一方,以西方为另一方之间,存在着最为严重的冲突。未来的危险冲突可能会在西方的傲慢、伊斯兰国家的不宽容和中国的武断的相互作用下发生。
    在所有的文明之中,唯独西方文明对其他文明产生过重大的。有时是压倒一切的影响。因此,西方的力量和文化与所有其他文明的力量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就成为文明世界最为普遍的特征。当其他文明的力量相对增强、西方文化的感召力消退之时,非西方国家的人民对其本土文化的自信心和责任感也随之增强。因此,西方与非西方关系的中心问题是:西方,特别是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西方文化的努力与其推广能力的下降这两者之间的不协调。
    共产主义的崩溃使西方人更加相信其民主自由主义思想取得了全球性胜利,因而它是普遍适用的,并因此加剧了这种木协调。西方,特别是一贯富有使命感的美国,认为非西方国家的人民应当认同西方的民主、自由市场、权利有限的政府、人权、个人主义和法制的价值观念,并将这些价值观念纳入他们的体制。然而,在其他文明中,赞同和提倡这些价值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非西方国家的人民对于它们的占主导地位的态度或是普遍怀疑,或是强烈反对。西方人眼中的普世主义,对非西方来说就是帝国主义。
    西方正在、并将继续试图通过将自己的利益确定为“世界共同体”的利益来保持其主导地位和维护自己的利益。这个词已成为一个委婉的集合名词(代替了“自由世界”),它赋予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为维护其利益而采取的行动以全球合法性。例如,西方正试图把非西方国家的经济纳入一个由自己主导的全球经济体系。西方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国际经济机构来扩大自己的经济利益,并且将自认为恰当的经济政策强加给其他国家。然而,任何非西方国家的民意测验都显示出,尽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无疑会得到财政部长们和少数其他人的支持,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人对它的评价都是不利的。他们会赞同阿尔巴托夫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官员的描述:“一群热衷于夺取他人钱财、将不民主和相异的经济政治行动规则强加于人、压制经济自由的新型布尔什维克。
    非西方人还会毫不犹豫地指出西方的原则与其行为之间的差距。坚持普世主义的代价,就是被指责为伪善、实行双重标准和“例外”原则。民主要提倡,但如果这将使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上台执政,就该另当别论;防止核扩散的说教是针对伊朗和伊拉克的,而不是针对以色列的;自由贸易是促进经济增长的灵丹妙药,但不适用于农业;人权对中国是个问题,对沙特阿拉伯则不然;对石油拥有国科威特的入侵被大规模地粉碎,但对没有石油的波斯尼亚的入侵则不予理睬。实践中的双重标准是推行原则的普遍标准所无法避免的代价。
    取得政治独立之后,非西方国家便希望摆脱西方对其经济、军事和文化的控制。东亚社会在争取与西方经济平等的道路上进展顺利,亚洲和伊斯兰国家正在寻求与西方取得军事平衡的捷径。西方文明在全球的传播、西方实力的相对削弱和其他文明对自身文化的日益伸张这几个因素一道,决定了西方与非西方之间的关系总体说来是一种困难的关系。然而,这些关系的性质及其对抗的程度却有着相当大的差别,它们可以归为三类。西方与属于挑战者文明的伊斯兰国家和中国的关系可能会持续紧张,并经常出现严重的对抗;与属于较弱文明(部分地依赖于西方)的拉丁美洲和非洲国家的冲突程度则要轻得多,特别是与拉丁美洲国家的关系。俄罗斯、日本和印度与西方的关系可能介乎于上述两类之间,同时具有合作和冲突的因素,因为这三个核心国家时而与挑战者文明站在一起,时而又与西方站在一边,“摇摆”于以西方为一方。以伊斯兰和中华文明为另一方的两者之间。
    伊斯兰国家和中国拥有与西方极为不同的伟大的文化传统,并自认其传统远较西方的优越。在与西方的关系中,随着其权力和自我伸张性的增强,它们与西方在价值观念和利益方面的冲突日益增多和加剧。由于伊斯兰世界缺少一个核心国家,因而其各个国家与西方的关系有着极大的差异。然而自70年代以来出现了一个持续的反西方浪潮,其标志就是原教旨主义的兴起,穆斯林国家的政权从亲西方向反西方的人手中的转移,一些伊斯兰集团和西方之间的准战争,以及冷战期间一些穆斯林国家与美国之间存在过的安全纽带的削弱。造成一些特定问题上差异的,是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即:在塑造世界的未来之时,相对于西方而言,这些文明将起什么样的作用? 21世纪的全球体制、权力分配以及各国的政治和经济,将主要反映西方的价值和利益,还是这一切将主要由伊斯兰国家和中国的价值和利益来决定?
    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理论预测,非西方文明的核心国家将携起手来抵制西方的支配权。在一些地区,这一现象确已发生。然而在最近的将来,反西方的全面联盟似乎还不会形成。伊斯兰文明和中华文明在宗教、文化、社会结构、传统、政治和植根于其生活方式的基本观念上,存在着根本的不同。从根本上来说,这两者之间具有的共性可能还不及它们各自与西方文明之间的共性。但是在政治上,共同的敌人将产生共同的利益。伊斯兰社会和华人社会都视西方为对手,因此它们有理由彼此合作来反对西方,甚至会像同盟国和斯大林联手对付希特勒一般行事。它们可能在一些不同的问题上进行合作,包括人权和经济问题,但最值得注意的还是从属于这两个文明的国家携手发展其军事能力,特别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其运载火箭,以此来抗衡西方在常规武器方面的优势。到90年代初,出现了以中国和北朝鲜为一方,在不同程度上以巴基斯坦、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为另一方的“儒教-伊斯兰教联系”,它们在上述问题上联合起来对抗西方。
    这些使西方和上述其他社会产生分歧的问题在国际日程上变得日益重要,其中有三个问题关系到西方的努力:1、通过不扩散和反对核武器、生物武器、化学武器及其运载手段扩散政策保持其军事优势;2、施加压力要其他社会像西方一样尊重人权并实行民主制度,以此来推广西方的政治价值和体制;3、限制非西方国家移民或难民的入境人数,以保护西方社会的文化、社会和种族的完整。在所有这三个领域里,西方在反对非西方社会以保护自身利益时已经并可能继续遇到困难。

    武器扩散

    军事能力的扩散是全球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结果。当日本、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的经济更为富裕之时,其军事实力也变得更加强大,伊斯兰国家最终也将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俄罗斯经济改革获得成功,它也会是如此。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中,许多非西方国家从西方各国、俄罗斯、以色列和中国得到了先进的武器,并建立了自己的精密武器生产设施。21世纪初期,这些进程还将继续下去并可能加速。然而,在进入21世纪后相当一段时期之内,将唯有西方——主要是指得到英国和法国帮助的美国——具备在世界几乎所有地区进行军事干预的能力,也只有美国具备有效地轰炸世界任何地区的空中力量。这些是决定作为世界强国的美国的军事地位的主要因素,也是决定西方作为世界主导文明的主要因素。在近期内,西方与非西方常规军事力量的对比将是西方占压倒优势。
    发展一流的常规军事能力需要时间、努力和资金,这就强有力地促使非西方国家寻求以其他方式来对抗西方的常规军事力量。它们认为捷径就是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其运载工具。各文明的核心国家,以及已经成为或渴望成为在区域中起支配作用的国家,特别强烈地希望得到这些武器。这些武器首先可以使它们在本文明内和地区内控制其他国家,其次可以使它们具有威慑美国或其他外部国家对本文明或区域干涉的手段。如果萨达姆·侯赛因对科威特的入侵推迟两三年,直至伊拉克拥有了核武器,那么他就很可能占领科威特,并极有可能占领沙特的油田。非西方国家从海湾战争中汲取了明显的教训。对北朝鲜的军人来说,这教训即是:“不要让美国人集结他们的军队,不要让他们动用空军,不要让他们获得主动权,不要让他们打一场伤亡极小的战争。”对一位印度高级将领来说,这个教训甚至更为明确:“不要和美国人打仗,除非你拥有核武器。”整个非西方世界的政治领袖和军事将领们都牢牢地记住了这一教训,因为他们有一个似乎合理的推论:“如果你拥有核武器,美国就不会与你开战。”
    劳伦斯·弗里德曼指出:“与通常的强势政治不同,核武器事实上加强了国际体系四分五裂的趋势。在这个体系中,以往的大国所起的作用正在减弱。”因此,对于西方来说,核武器在冷战后的世界所起的作用与冷战期间的作用正相反。正如美国国防部长莱斯·阿斯平所指出的,核武器在当年弥补了西方与苏联相比在常规武器方面所处的劣势。它们是“平衡器”。然而,在冷战后的世界,美国拥有“无与匹敌的常规军事力量,我们的潜在对手则可能拥有核武器。结果被平衡的是我们自己”。
    因此,俄罗斯在其防务计划中强调核武器的作用,并于1995年计划从乌克兰购买洲际导弹和轰炸机,便不值得大惊小怪了。美国的一位武器专家评论道:“现在我们听到的正是自己在50年代指责俄国人的那些话。现在是俄国人在说‘我们需要核武器来弥补我们在常规武器方面的劣势’。”另一个反过来的相关事例是,冷战期间美国出于威慑目的而拒绝宣布放弃首先使用核武器。为了使核武器在冷战后的世界具有新的威慑作用,1993年俄罗斯宣布放弃前苏联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与此同时,冷战后的中国在发展其有限核威慑战略时,对它于1964年宣布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提出了疑问,并开始降调。当其他核心国家和地区强国获得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时,也可能效仿它们的举动,尽量扩大其武器对西方针对其常规军事行动的威慑效果。
    核武器还可能更直接地威胁西方。中国和俄罗斯都拥有可达到欧洲和北美的装有核弹头的弹道导弹。北朝鲜、巴基斯坦和印度也在扩大其导弹的射程,在将来的某一时刻,也可能拥有直接打击西方的能力。此外,核武器还可以用其他方式运载。军事分析家对诸如恐怖主义、零星游击战这类强度很低的战争,到有限战争、动用大规模常规武器的更大的战争,直至核战争的暴力范围作了界定。历史上,恐怖主义是弱者的武器,即那些不拥有常规军事力量者的武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核武器也成了弱者弥补常规力量劣势的手段。过去,恐怖主义者所能进行的只是有限的暴力活动,在这里杀几个人,在那里摧毁一个设施。进行大规模的暴力活动需具备大规模的军事力量。然而,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少数恐怖主义者将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暴力活动并造成大规模的破坏。恐怖主义和核武器分别是非西方的弱国手中的武器。一旦这两者结合在一起,非西方的弱国就会变得强大起来。
    在冷战后的世界,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努力主要集中在伊斯兰教和儒教国家。巴基斯坦,也许还有北朝鲜,拥有少量的核武器,或者至少是快速装配核武器的能力,它们还在研制或购置能够运载核武器的射程更远的导弹。伊拉克曾具有不可忽视的进行化学战的能力,并为获得生物武器和核武器作过巨大的努力。伊朗制定了一个研制核武器的庞大计划,并一直在扩大其运载核武器的能力。1988年,伊朗总统拉夫桑贾尼宣称:伊朗“必须用进攻性和防御性及化学武器、细菌武器和放射性武器全面武装自己”。3年后,伊朗副总统在一次伊斯兰会议上说:“既然以色列继续拥有核武器,我们穆斯林就必须合作生产原子弹,而不顾联合国防止核扩散的努力。”1992年和1993年,美国高级情报官员说,伊朗正在寻求获得核武器;1995年美国国务卿沃伦·克里斯托弗明确地指出:“今天伊朗正在不顾一切地研制核武器。”其他穆斯林国家据说对研制核武器也有兴趣,其中包括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和沙特阿拉伯。依照阿里·马兹瑞富有诗意的说法,“新月悬挂在蘑菇云之上”,除西方之外它还会威胁到其他国家。伊斯兰最终会“与其他两个文明——南亚的印度教文明和中东的犹太复国主义及政治化了的犹太教文明——一起玩核轮盘赌”。
    武器扩散一直是儒教-伊斯兰教联系的最为密切和具体之处。中国在向伊斯兰国家转让常规武器和非常规武器方面起了主要作用,这些转让包括:在阿尔及利亚沙漠中建造一座防备严密的秘密核反应堆,表面上它是用于研究的,但西方专家们普遍认为它具备生产钚的能力;向利比亚出售化学武器原料;向沙特阿拉伯提供CSS- 2中程导弹;向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和北朝鲜提供核技术或原料;向伊拉克提供大量的常规武器。除此之外,北朝鲜在90年代初经由伊朗向叙利亚提供了“飞毛腿C导弹”,此后又提供了这些导弹的机动发射架。

    儒教-伊斯兰教军事联系的中心环节是以中国和在较小程度上还有北朝鲜为一方,以巴基斯坦和伊朗为另一方之间的关系。1980—1991年,中国武器的两个主要接受国是伊朗和巴基斯坦,其次是伊拉克。自70年代起,中国和巴基斯坦之间发展了异常密切的军事关系。1989年,两国签署了在“购买、联合研制和开发。共同生产、技术转让以及通过双边协议向第三国出口方面进行合作”的10年谅解备忘录。1993年又签署了一个由中国为巴基斯坦购买武器提供信贷的补充协议。结果中国成为“巴基斯坦最可靠的和最大的武器供应者,为巴基斯坦提供了几乎所有种类和用于各军种的武器”。中国还帮助巴基斯坦建造了生产喷气式飞机。坦克、装甲车和导弹的设施。更为重要的是,中国为巴基斯坦研制自己的核武器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帮助:据说向巴基斯坦提供了供浓缩用的铀,为设计导弹提供咨询,还可能允许巴基斯坦在中国的试验场上爆炸核装置。中国此后又向巴基斯坦提供了能够运载核武器的射程为300公里的M-11弹道导弹,从而违背了对美国作出的承诺。作为回报,中国从巴基斯坦得到了空中加油技术和毒剌式导弹。
    到90年代,中国和伊朗之间的武器联系也变得紧密起来。在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中国向伊朗提供了其武器的22%,并在1989年成为伊朗最大的武器供应者。中国还对伊朗公开声明的获取核武器的努力给予了积极的合作。“中国-伊朗合作协议草案”签署之后,两国于1990年正月达成了一个关于科学合作和军事技术转让的10年谅解协议。1992年9月,拉夫桑贾尼总统在伊朗核专家的陪同下访问了巴基斯坦,然后去中国签署了另一个核合作协议。1993年2月,中国同意在伊朗建设两个300兆瓦的核反应堆。在执行这些协议时,中国向伊朗提供了核技术和核情报,帮助伊朗培训科学家和工程师,并向伊朗提供卡留管(calutron)浓缩装置。1995年,在美国的持续压力下、中国同意“终止”(根据美国的说法),或“中止”(根据中国的说法)出售这两个300兆瓦反应堆。中国还是伊朗导弹和导弹技术的主要供应国,包括80年代后期通过北朝鲜提供的蚕式导弹,1994-1995年提供的“几十或者几百个导弹制导系统和电脑化机械装置”。中国还许可伊朗生产中国式的地对地导弹。北朝鲜也协助援助,向伊朗运送了飞毛腿导弹,帮助伊朗发展自己的生产设施,1993年又同意向伊朗提供射程为600英里的诺冬I型导弹。作为这个三角关系的第三个边,伊朗和巴基斯坦在核领域中也进行了广泛的合作。巴基斯坦为伊朗培训科学家,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国于1992年11月达成了联合进行核项目的协议。中国为巴基斯坦和伊朗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提供了广泛援助,这证明这些国家相互承担的义务和合作达到了异乎寻常的水平。

    表8.1中国在1980-1991年间的部分武器转让

    ┌────────┬─────┬────┬───┐
    ││伊朗│巴基斯坦│伊拉克│
    ├────────┼─────┼────┼───┤
    │主战坦克│540 │ 1100 │1300│
    │装甲运兵车│300 │- │650 │
    │反坦克导弹│7, 500 │100 │- │
    │火炮/火箭发射器│1200* │50│720 │
    │战斗机│140 │212 │- │
    │反舰导弹│332 │32│- │
    │地对空导弹│788*│222*│- │
    └────────┴─────┴────┴───┘

    *数字未全部核实。

    资料来源:卡尔·艾肯伯里:《解释与影响中国的武器转让》(华盛顿:国防大学国家战略研究所,麦克尼尔文件第36期,1995年2月),第12页。
    这些事态发展和它们对西方利益构成的潜在威胁,使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问题成为西方安全议程的首要问题。例如,1990年, 59%的美国公众认为防止核武器扩散是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目标。1994年,82%的公众和90%的对外政策制定者持上述看法。1993年9月,克林顿总统强调了核不扩散的首要性;1994年秋天又宣布了“全国紧急动员”,来对付“核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学武器及其运载手段扩散”对“美国国家安全、对外政策和经济造成的异常巨大的威胁”。1991年,美国中央情报局成立了拥有100名工作人员的核不扩散中心;1993年12月,美国国防部长阿斯平宣布了一个新的国防部反扩散动议,并新设了一个负责核安全和核不扩散事务的助理部长职位。
    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进行了一场古典式的军备竞赛,研制了技术上越来越先进的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这是以增强军事能力对抗增强军事能力。在冷战后的世界,主要的军备竞赛却是另一种类型。西方的对手试图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西方则试图阻止它们。这不是以增强军事能力对抗增强军事能力,而是以增强军事能力对抗抑制增强军事能力。除了口头上的争辩以外,西方核武库的规模和能力并非是竞争的一部分。以增强军事能力对抗增强军事能力的武器竞赛的结果取决于双方在资源、义务和技术上的竞争,它不是预先注定的。但以增强军事能力对抗抑制增强军事能力的竞赛结果却更容易预测。西方的抑制努力可以减缓其他社会增强军事能力,却不能阻止它们。非西方社会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所有西方社会和非西方社会通过出售武器、技术和专业知识获取利润的商业刺激,以及核心国家和区域强国保护其地区霸权的政治企图,都削弱了美国为抑制所作的努力。
    西方提倡核不扩散符合世界所有国家维护国际秩序和国际稳定的利益。然而,其他国家却认为,核不扩散是为了维护西方的霸权利益。这一情况反映了西方,特别是美国,与安全利益可能受到核扩散影响的地区强国之间在核扩散问题上的分歧。朝鲜的情况明显是如此。1993年和1994年,美国在北朝鲜核武器发展问题上使自己陷入了一场心理危机。1993年11月,克林顿总统明确声明:“不能允许北朝鲜发展核弹,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态度必须非常坚决。”参议员、众议员和前布什政府的官员们讨论了对北朝鲜核设施发动先发制人袭击的可能必要性。美国对北朝鲜核计划的关注,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出于它对全球核扩散的考虑。北朝鲜的核力量不仅会使美国在东亚可能采取的行动受到遏制和复杂化,而且,如果北朝鲜出售核技术和武器,还会影响美国在南亚和中东的行动。
    另一方面,南朝鲜将核弹与其地区利益联系在一起。许多南朝鲜人将北朝鲜的核弹视为“朝鲜的”核弹,也就是说它永远不会被用来攻击其他的朝鲜人,而可能用来保卫朝鲜的独立和利益以对抗日本和其他的潜在威胁。南朝鲜的文武官员们明确地希望组成一个具备核能力的统一的朝鲜。这样,南朝鲜的利益将万无一失,因为北朝鲜花费了资金并为发展核弹而遭到国际谴责,而南朝鲜最终会继承它;北朝鲜的核武器和南朝鲜的工业力量结合在一起,可以使一个统一的朝鲜在东亚舞台上作为一个重要角色而发挥与其身份相称的作用。结果,美国和南朝鲜之间的明显重大分歧达到了这一程度:1994年,华盛顿认为朝鲜半岛出现了严重危机,但汉城却没有任何严重危机感,这造成了两个首都之间的“惊人差异”。一位记者在1994年6月“危机”达到高潮时评论说:“始于几年前的北朝鲜核武器怪现象之一,是危机感加剧了来自朝鲜的更大的危机”。美国的安全利益和南亚国家的利益之间也存在着同样的差距,美国对那里核武器扩散的关切更甚于该地区的居民。印度和巴基斯坦更容易接受彼此的核威胁,而难以接受美国遏制、减轻或消除来自这两个国家核威胁的建议。
    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一“平衡器”扩散的努力成效甚微,并且可能继续是如此。就在美国总统克林顿宣布不能允许北朝鲜拥有核武器一个月之后,美国的情报机构向他报告说,北朝鲜可能已拥有了一、两件核武器。美国随之转而对北朝鲜采取胡萝卜政策,引诱它不要扩大核武库。同样,美国无法扭转或阻止印度和巴基斯坦发展核武器,亦无法使伊朗停止发展。
    1995年4月召开的关于核不扩散条约会议的中心议题,就是该条约的期限是否应续定为无限期或者定为25年。以美国为首的一些国家赞成无限期地延长,但其他许多国家反对作这样的延长,除非五个公认的核大国更大幅度地削减核武器。此外,埃及反对延长,除非以色列签署该条约并接受安全核查。最后,美国非常成功地通过耍手腕、贿赂和威胁并用,在无限期延长的问题上赢得了压倒多数国家的同意。例如,埃及和墨西哥都曾反对无限期地延长该条约,但由于它们在经济上依赖美国,因而无法坚持自己的立场。尽管该条约的延长得到了一致的赞同,但七个穆斯林国家(叙利亚、约旦、伊朗、伊拉克、利比亚、埃及、马来西亚)和一个非洲国家(尼日利亚)在最后辩论时仍提出了反对意见。
    1993年,西方的主要目标正如美国的政策所表现出的那样;从核不扩散转向了反核扩散。这种转变是对现实的承认,即某些核扩散已无法避免。在适当的时候,美国的政策将会从反对扩散转向接受扩散,如果美国政府能够跳出冷战思维定式,转而去促进扩散、使其服务于美国和西方利益的话。然而,美国和西方至1995年止仍然坚持奉行抑制政策,而这一政策最终注定要失败。在一个多文明的世界中,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是权力缓慢地但不可避免地分散的一个主要表现。

    人权和民主

    在70和80年代,有三十多个国家的政治制度从独裁转向了民主。一些原因造成了这种转变浪潮,经济发展无疑是促成这些政治变化的主要根本因素。此外,美国、西欧主要国家和国际机构的政策和行动,也对西班牙、葡萄牙、许多拉丁美洲国家、菲律宾。南朝鲜和东欧民主制度的建立起了帮助作用。民主化在基督教和西方影响强大的国家最为成功。新的民主政权在主要信奉天主教和新教的南欧和中欧最可能保持稳定,在拉丁美洲稳定性较差。在东亚,信奉天主教和受到美国极大影响的菲律宾于80年代回到了民主国家的行列。同时,南朝鲜和台湾的基督教领袖们也在推动民主化运动的发展。正如前面已经指出的,稳定的民主制度在前苏联,波罗的海港共和国取得了成功;在东正教诸共和国中,民主制度的稳定程度彼此有相当大的差别,并且难以预测;穆斯林国家的民主前景则很暗淡。至90年代,除了古巴,其他大多数信奉西方基督教和基督教影响强大的国家都开始了向民主制的转变,但非洲是例外。
    这些转变和苏联的崩溃使西方人,特别是美国人,相信全世界正在进行着一场民主革命,用不了多长时间,西方的人权观念和政治民主形式将在全球盛行,因此,促进民主的传播便成为西方人首要的目标。布什政府也赞同这一看法。1990年4月,国务卿詹姆斯·贝克说:“在遏制之后等待着的是民主制。”谈到冷战后的世界,他说:“布什总统指出,我们的新任务是促进和巩固民主制度。”在1992年大选中,比尔·克林顿反复强调推进民主是该政府的首要考虑,在一次重要的竞选演说中谈到对外政策时,他用整个篇幅谈论民主化问题。克林顿上台之后,他建议将拨给全国民主基金会的资金增加三分之二;他的国家安全助理将克林顿对外政策的主题表述为“扩大民主”;他的国防部长确认促进民主是该部的四个主要目标之一,并试图在国防部设立一个高级职位来促进这一目标的实现。促进人权和民主在较小的程度上、以较不明显的方式,在欧洲国家的对外政策中占据了突出的地位,由西方控制的国际经济机构也将此作为给予发展中国家贷款和援助的标准。
    到1995年,欧洲和美国为达到上述目标所作的努力相同。几乎所有的非西方文明都对来自西方的压力采取了抵制态度,包括印度教、东正教和非洲国家,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包括拉丁美洲国家。但是对西方民主化努力抵制得最强烈的还是伊斯兰和亚洲。这种抵制植根于伸张自身文化的更广泛的运动之中,具体表现为伊斯兰复兴运动和亚洲的自我肯定。
    美国在亚洲的失败,主要源于亚洲经济财富的增长和亚洲国家政府自信心的增长。亚洲的国际法专家反复地提醒西方,亚洲依赖和从属于西方的旧时代已经过去,40年代西方占世界经济总量的一半、控制联合国、起草世界人权宣言的局面已经成为历史。一位新加坡官员说:“在亚洲促进人权的努力,必须考虑到冷战后世界权力分配的变化……西方对东亚和东南亚的影响已经极大地减弱。
    他言之有理。美国和北朝鲜就核问题达成的协议可被恰当地称为“有条件的投降”,而美国在人权问题上向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屈服,则是无条件的投降。美国曾威胁说,如果中国不在人权问题上采取更积极的态度,便不给予它最惠国待遇,但结果是克林顿政府的国务卿在北京受到了甚至不给面子的冷遇。美国对此事作出的反应是放弃原先的政策,将最惠国待遇和人权问题脱钩。中国对美国软弱表现的回应是继续并强化克林顿政府所反对的做法。美国政府在与新加坡就一位美国公民遭鞭答、与印度尼西亚就其在东帝议施行暴力镇压的问题打交道时,也采取了退缩的态度。
    亚洲国家政权抵抗西方在人权问题上施压的能力,还由于其他一些因素而增强。美国和欧洲国家的企业急切地想要与亚洲国家发展贸易、到经济迅速增长的国家投资,因而对政府施加了极大的压力,要求政府不干扰它们与这些国家的经济关系。此外,亚洲国家将西方的压力视为对其主权的侵犯。当出现这些问题时便会团结在一起相互支持。中国是否获得美国的最惠国待遇,关系到在中国投资的台湾、日本和香港商人的重大利益。日本政府通常与美国的人权政策保持距离。在天安门事件发生后不久,日本首相宫泽喜一说:我们不会让“抽象的人权观念”影响日本与中国的关系。东盟国家不愿意对缅甸施加压力,而且于1994年欢迎它的军人政府参加会议;而欧洲联盟,正如其发言人所说的,不得不承认它的政策“一直不很成功”,因为它不得不与东盟对缅甸的态度保持一致。此外,经济实力的增强使得诸如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这样的国家,能够对批评它们或者参与它们认为令人不愉快行动的国家和公司实行“反条件限制”。
    亚洲国家总体经济实力的增强,使得它们对西方在人权和民主问题上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可以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理查德·尼克松于1994年说:“今天,中国的经济实力使美国关于人权的说教显得轻率;10年之内,会显得不着边际;20年之内,会显得可笑。”然而,到那时中国的经济发展将使西方没有必要再作任何说教。经济增长会加强亚洲国家政府相对于西方国家政府的权力;从长远看,它又会加强亚洲社会相对于亚洲国家政府的权力。民主制会由于日益强大的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希望它到来而在更多的亚洲国家实现。
    与无限期延长核不扩散条约相比较,西方在联合国机构中促进人权和民主的努力总的说来是一无所获。除个别例外,比如对伊拉克的谴责,有关人权的决议在联合国的投票中总是被否决。除了一些拉丁美洲国家,其他国家政府总是不情愿支持被许多人视为“人权帝国主义”的努力。一比如,1990年瑞典代表20个西方国家提出谴责缅甸军人政府的提案,但由于亚洲和其他国家的反对而被否决。谴责伊朗践踏入权的决议亦被否决,而且90年代在连续5年的时间里,中国都能够动员亚洲国家的支持,否决由西方发起的对其侵犯人权表示关注的提案。1994年,巴基斯坦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提出议案,谴责印度在克什米尔侵犯人权的行为,但遭到与印度友好的国家的联合反对,而巴基斯坦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同样曾是攻击目标的中国和伊朗也表示反对,并且劝巴基斯坦撤消提案。(经济学家)杂志评论道:由于联合国人权委员会未能对印度在克什米尔的残暴行为进行谴责,它便“因失职而认可了印度的行为。其他国家也正在逍遥法外:土耳其、印度尼西亚、哥伦比亚和阿尔及利亚都逃脱了谴责。人权委员会就是这样支持了施行屠杀和酷刑的政府,这与其创建者的初衷完全相反”。
    西方和其他文明在人权观念上的差异,以及西方实现其目标的有限能力,在1993年6月的维也纳联合国世界人权大会上被明确地揭示出来。欧洲和北美国家形成一方,由大约50个非西方国家组成的集团形成为另一方,后者中最活跃的15个成员国包括1个拉丁美洲国家(古巴),1个佛教国家(缅甸),4个政治意识形态、经济制度和发展水平差异极大的儒教国家(新加坡、越南、北朝鲜和中国),9个穆斯林国家(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伊朗、伊拉克、叙利亚、也门、苏丹和利比亚)的政府。这个亚洲-伊斯兰集团的领袖是中国、叙利亚和伊朗。处于这两个集团之间的是除古巴以外的拉丁美洲国家,它们经常支持西方;还有非洲和东正教国家,它们有时支持西方,但更经常的是持反对西方的立场。
    使各国沿着文明线划分开来的问题包括:关于人权的普遍性与文化相对主义;是经济和社会权利,包括发展权利优先,还是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相对优先的争执;是否应对经济援助提出政治限制条件;是否应设立联合国人权专员;应在何等程度上允许同时在维也纳集会的非政府人权组织参加政府会议;应当得到大会认可的特殊权利;以及一些更为具体的问题,例如,是否允许达赖喇嘛在会上发言,是否明确谴责波斯尼亚践踏入权的行为。
    西方国家和亚洲-伊斯兰集团在这些问题上存在着重大分歧。维也纳会议召开两个月之前,亚洲国家在曼谷聚会并通过了一份宣言。宣言强调:人权必须“置于国家和地区特性,以及各种历史上形成的宗教和文化背景下”来考虑;人权状况监督侵犯了国家主权;将人权状况作为经济援助的条件有悖于发展权。在上述和其他问题上的分歧如此之大,以致维也纳大会最后预备会议(5月初于日内瓦召开)产生的几乎全部文件都不得不加上括号,以标明一个或更多国家不同意。
    西方国家没有为维也纳会议的召开做好准备,它们在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在会议中比其对手作出了更大的让步。结果,除了对维护妇女权利表示强烈支持外,大会通过的宣言只是个最低限度文件。一位人权支持者评论道:这是一份充满“分歧和矛盾”的文件,代表了亚洲一伊斯兰联盟的胜利和西方的失败。维也纳宣言没有明确地表示对言论、新闻、集会和宗教自由的赞同。因而,它在许多方面的立场比1948年通过的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软弱。这一变化反映了西方权力的衰落。一位美国人权支持者指出:“1945年的国际人权制度已不复存在。美国的霸权已经衰落。即使有1992年发生的一些事件,欧洲也不过是个半岛。现在的世界是阿拉伯人、亚洲人和非洲人的世界,正像它是西方人的世界一样。如今,世界人权宣言和国际人权公约对于世界已不像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时那样重要。”一位对西方持批判态度的亚洲评论家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自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通过以来,没有完全进入犹太-基督教和自然法传统的国家第一次跨入了一流国家的行列。这一前所未有的形势将决定新的国际人权政治,并将带来更多的冲突机会。另一位观察家评论道:维也纳会议的“大赢家显然是中国,至少如果以告诉他人不要管闲事为成功标准的话是如此。在整个会议期间,中国不断取得胜利,其方法就是到处显示它的重量”。然而,在维也纳会议上票数处于劣势和失去调动权的西方,却在几个月之后获得了反对中国的一个不小的胜利。争取在北京举办2000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中国政府的一个重要目标,它为得到举办权投入了巨大的资金。在中国,要求举办奥运会的呼声很高,公众的期望也很高;中国政府还游说其他国家政府对本国的奥林匹克委员会施加压力;台湾和香港也来助威。另一方面,美国国会、欧洲议会和人权组织都强烈地反对选择北京。尽管国标奥林匹克委员会的投票是秘密进行的,但各国的态度很明显是以文明划分的。在第一轮投票中,北京据说赢得了非洲国家的广泛支持,所得票数居首位,悉尼次之。在随后几轮的投票中,当伊斯坦布尔被排除之后,绝大多数儒教-伊斯兰教国家将其选票投给了北京;在柏林和曼彻斯特退出之后,这两个城市原先得到的绝大部分选票又转给了悉尼,使它在第四轮中获得了胜利,使中国遭到惨败。中国则把这笔账都记在了美国身上* 。李光耀说:“美国和英国成功地降低了中国的威望……它们反对中国的表面原因是‘人权’、真正的原因却是政治,为的是显示西方的政治影响。”毫无疑问,世界上更多的人关心的是体育而不是人权。但是,鉴于西方在维也纳和其他地方在人权问题上遭到的失败,这一显示西方“影响”的孤立事件仍会令人想到西方的虚弱。
    ———————

    四轮投票情况如下:

    ┌────────────────────┐
    │ 第一轮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北京 32 374043│
    │悉尼 30 303745│
    │曼彻斯特 11 1311│
    │柏林 99 │
    │伊斯坦布尔 7│
    │弃权 11 │
    │总数89 89 8989│
    └────────────────────┘
    不仅西方的影响被削弱了,而且西方在民主问题上的自相矛盾还减弱了它在冷战后的世界促进民主的愿望。冷战时期,西方,特别是美国面临着“友好的暴君”的问题:在那一时期,反共的军人政府和独裁者是冷战中的有用伙伴,这使得若与它们合作,便会面临进退两难。当这些政权粗暴地践踏入权时,这种合作会令人不安,有时会令人尴尬。然而,西方辩解说,这种合作是较少有害的,因为这些政府通常不像共产主义政权那样完全是压制性的,而且它们维持的时间可能不会长久,也更容易接受美国和其他的外部影响。为什么不接受一个较为不野蛮的友好的暴君,如果另一个选择是更野蛮的不友好的暴君?在冷战后的世界,在一个友好的暴君和一个不友好的民主制之间作选择可能更为困难。西方自然而然的假设是,民主选举的政府是可以合作的,但非西方社会的政府不一定亲西方,因为在那里,竞选可能导致反西方的民族主义者和原教旨主义者上台执政。1992年,阿尔及利亚军人干涉并取消了明显地将导致原教旨主义政党伊斯兰拯救阵线获胜的选举,令西方人如释重负。1995年和1996年,土耳其的原教旨主义政党繁荣党、印度的民族主义政党印度人民党在选举失败后被赶下了台,亦令西方各国政府放下心来。另一方面,伊朗政府在其革命进程中,就某些方面而言是伊斯兰世界中最民主的政权之一;而在包括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在内的许多阿拉伯国家中,竞争几乎肯定会导致远不及其不民主的前任同情西方利益的政府上台。在中国,通过公民选举上台的政府,很可能会是一个高度民族主义的政府。西方国家的领导人认识到,非西方社会的民主化进程常常产生对西方不友好的政府,因此它们在试图影响这些选举的同时,丧失了在这些社会中促进民主的热情。

    移民

    如果人口分布是天定的,那么人口流动便是历史的发动机。在过去的几世纪里,不同的增长率、经济状况和政府政策导致了希腊人、犹太人、日耳曼部落、斯堪的纳维亚人、土耳其人、俄罗斯人。华人等的大量外移。在一些情况下,这些迁移是相对平和的,在另一些情况下却充满了暴力。然而在19世纪,欧洲人是人口向外扩张的主要种族。1821至1924年间,大约有5500万欧洲人移居海外,其中3400万到了美国。西方人征服、有时甚至消灭了其他民族,开发了人口密度较低的土地并定居下来。人口输出可能是16—20世纪西方崛起的唯一最重要的衡量标准。
    20世纪末出现了一个不同以往但规模更大的移民浪潮。1990年,合法的国际移民有将近1亿人,难民约1900万,而非法移民至少达到了1000多万。这个新移民浪潮部分是非殖民化。新国家的建立,以及鼓励或强迫人民迁移的国家政策的产物,但同时它也是现代化和技术发展的结果。运输工具的改进使迁移更简便、省时和省钱;通讯的改善则增强了寻求经济机会的刺激,并密切了移民与其留在祖国的家庭之间的联系。此外,正如西方的经济增长刺激了19世纪的向外移民一样,非西方社会的经济发展同样刺激了20世纪的向外移民。移民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进程。迈伦·韦纳认为:“如果存在一个统一的移民‘法则’的话,那便是移民潮一旦开始,它便会自我促进。移民们会为家乡的亲戚朋友提供信息和经费使他们能够移民,并帮助他们寻找工作和住房。”其结果,按照他的话说,就是一个“全球移民危机”。
    西方人一贯和强烈地反对核扩散,支持民主和人权。与此相反,他们对移民问题的看法却是矛盾的,并随着20世纪最后20年均势的重大变化而改变。直至70年代,欧洲国家普遍赞同移民,有些国家,特别是德国和瑞士,还鼓励移民以弥补劳动力的短缺。1965年,美国取消了20年代制定的偏向于欧洲的移民限额,并彻底修改了法律,使得70和80年代移民流入的大量增加成为可能,并造成了新的移民来源。然而在80年代末,高失业率、移民人数的增长和移民占压倒优势的“非西方”特性,使得欧洲人的态度和政策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几年之后,出于同样的考虑,美国人的态度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
    20世纪末,大多数移民和难民是从一个非西方国家迁往另一个非西方国家,但是进入西方国家的移民人数已接近了19世纪西方外移人口的绝对数字。1990年,估计有2000万第一代移民生活在美国, 1550万人生活在欧洲,800万人生活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在欧洲主要国家中,移民人数占总人口的比例达到了7%-8%。1994年,美国的移民人数占其全部人口的8.7%,为1970年的两倍;占加利福尼亚州人口的25%,纽约州人口的16%。80年代,大约有830万人进入了美国,在90年代的前4年这一数字大约是450万。
    新移民绝大部分来自非西方国家。在德国,1990年有土耳其移民167.5万人,其次最大的移民群来自南斯拉夫、意大利和希腊。在意大利,主要的移民来自摩洛哥、美国(据信大量的意大利籍美国人返回了家园)、突尼斯和菲律宾。90年代中期,大约有400万穆斯林居住在法国,在整个西欧,穆斯林人口达到了1300万。50年代,进入美国的移民有三分之二来自欧洲和加拿大;80年代,移民人数大量增加,其中大约35%来自亚洲、45%来自拉丁美洲,来自欧洲和加拿大的移民则不足15%。美国人口的自然增长很低,欧洲的自然人口增长实际上为零。由于移民的生殖率高,因而他们将占西方国家未来增长人口的大部分。结果是,西方人日益担心,“他们现在不是在遭到军队和坦克的入侵,而是遭到了讲着其他语言、信奉其他神和属于其他文化的移民的入侵。他们还担心,移民会抢走他们的工作,占据他们的土地,享受他们的福利制度,并且威胁他们的生活方式。”斯坦利·霍夫曼认为,这些因西方国家人口相对减少而造成的恐惧,“是基于真正的文化冲突和对丧失民族特性的担忧”。
    90年代初,在欧洲的移民中有三分之二是穆斯林。在移民问题中,欧洲人最为关切的是穆斯林移民。挑战来自人口——移民占西欧出生人口的10%,阿拉伯人占布鲁塞尔出生人口的50%——和文化。穆斯林社区,不论是德国的土耳其人还是法国的阿尔及利亚人,都没有融入所在国的文化,而且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将来会如此。让-玛丽·多姆纳克1991年说:“在整个欧洲,人们越来越担忧横跨欧洲文化线的穆斯林会形成欧洲共同体的第十三个国家。”一位美国记者这样评论移民问题:
    奇怪的是,欧洲人的故意是有选择的。在法国,很少有人担心来自东方的入侵——波兰人毕竟是欧洲人和天主教徒。绝大部分人既不惧怕也不轻视非阿拉伯的非洲移民,故意大部分是针对穆斯林的。“移民”事实上是伊斯兰的同义词,而伊斯兰教目前是法国的第二大宗教。这一现象反映了深深植根于法国历史的文化歧视和种族歧视。
    然而,从任何严格意义上说,法国人更是文化主义者,而不是种族主义者。他们的立法接受了可以讲完美法语的黑非洲人,但是他们不能接受在校园里蒙着头盖的穆斯林姑娘。1990年,76%的法国公众认为在法国有太多的阿拉伯人, 46%认为黑人太多,40%认为亚洲人太多,24%认为犹太人太多。1994年,47%的德国人不愿意有阿拉伯人生活在他们的街区, 39%不愿意有波兰人,36%不愿意有土耳其人,20%不愿意有犹太人作他们的邻居。在西欧,指向阿拉伯人的排外主义,已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指向犹太人的反犹太主义。
    公众反对移民和对移民的敌意表现在针对移民社区和个人的极端暴力行动上,90年代初它已成为德国的一个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右翼、民族主义者和反移民政党的选票在增加,尽管为数不多。德国共和党在1989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获得了超过7%的选票,但在1990年的全国大选中却只得到2.1%。在法国,国民阵线在1981年时仅获得微不足道的选票,而1988年选票升至9.6%,此后在地区和议会选举中的得票率稳定在12%和15%。1995年,两个民族主义的总统候选人获得了19.9%的选票,国民阵线赢得了几个城市的市长职位,包括土伦和尼斯。在意大利,社会运动-国民联盟的得票率同样从 80年代的约5%升至90年代初的10%-15%。在比利时,佛兰芒集团国民阵线的选票在1994年的地方选举中增加到9%,该集团在安特卫普得到28%的选票。在奥地利的大选中,自由党的得票率从1986年的不足10%上升到1990年的15%以上,在1994年达到将近23%。
    在很大程度上,欧洲反对穆斯林移民的政党正是穆斯林国家中伊斯兰政党的影像。它们都是在野党,都谴责权力机构和政党的腐败,都利用经济困境,特别是失业问题,向种族集团和宗教集团发出呼吁,都攻击外国人在其社会中的影响,而且两者的极端主义分子都参与了恐怖主义和暴力活动。在大多数情况下,伊斯兰政党和欧洲民族主义政党在地方选举中往往都取得比全国大选更好的结果。穆斯林国家和欧洲国家的权势集团对这些事态发展作出了类似的反应。在穆斯林国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政府的取向、象征、政策和实践普遍变得更伊斯兰化。欧洲的主流政党则采用了右翼的、反移民政党的辞藻,并推行它们的措施。在民主政治有效发挥作用,而且存在着另外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可供选择的政党的地方,伊斯兰主义政党或民族主义政党的选票可望达到大约20%。只有当不存在可能代替执政党或执政联盟的政党时,反对党才能打破这个比率,正如阿尔及利亚、奥地利,以及在相当程度上意大利的情况那样。
    90年代初,欧洲的政治领袖竞相对反移民情绪作出反应。在法国,希拉克于1990年宣布“必须完全停止移民”;内政部长帕斯卡于 1993年提出“零移民”;密特朗、克拉松和德斯坦,以及其他主流政治家也都采取了反对移民的立场。移民是 1993年议会选举中的主要问题,并明显地有助于保守政党的胜利。 90年代初,法国政府改变了政策,使外国人子女入法国国籍、外国人家属移民。申请避难,以及阿尔及利亚人获得法国签证变得更为困难。非法移民被驱除出境,警察和其他负责移民问题的政府当局的权力得到了加强。
    在德国,科尔和其他政治领导人也对移民问题表示了关切,政府最重要的举动是修订了德国宪法第 16条(该条规定“为受到政治迫害的人”提供避难),并削减了寻求避难者的福利。 1992年到德国避难的人数达 43.8万人,而 1994年只有 12.7万人。1980年,英国大幅度地削减了允许移民入境的人数,每年控制在 5万人左右,因而移民问题没有像在欧洲大陆那样引起严重的紧张情绪和反对。然而,1992- 1994年,英国再次将批准避难人数从 2万多人减至1万人以下。由于欧盟国家实现了边境开放,英国最为担心的就是非欧洲移民从大陆进入英国。在整个90年代中期,所有欧洲国家都愈益坚决地将移民人数减少到最低限度,如果不是完全禁止非欧洲移民的话。
    在美国,移民问题成为一个紧要的问题稍晚于欧洲,且未引起那样紧张的情绪。美国从来就是一个移民的国家,并自认为如此,它在历史上曾发展了同化新移民的非常成功的手段。此外,在 80和90年代,美国的失业问题远不及欧洲国家严重,害怕失业不是形成对待移民态度的一个决定因素。美国的移民来源也比欧洲更为多样化,所以担心被一个单一的外国群体所湮没的恐惧亦没有那样遍及全国,尽管在一些特殊地区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况。两个最大的移民群体与美国的文化差距也不似欧洲的那样大:墨西哥人信奉天主教,讲西班牙语;而菲律宾人信奉天主教,讲英语。
    尽管存在着上述因素,在1965年允许大量增加亚洲和拉丁美洲移民的法案通过后的四分之一世纪里,美国的公众舆论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1965年,希望减少移民的人只占美国人口的33%;1977年占42%;1986年占49%;在1990年和1993年占61%。90年代的民意测验持续表明60%或以上的美国公众赞同减少移民人数。尽管对经济的关切和经济状况影响了公众对移民的态度,但不论经济状况好坏,反对移民的人数都在持续增长,这说明了文化、犯罪和生活方式是使公众改变观点的更为重要的原因。一位评论家在1994年说道:“很多美国人,也许是大多数美国人,仍然将他们的国家视为欧洲人定居的国家,因为他们继承了英国的法律,语言是(并将继续是)英语,他们的体制和公共建筑从西方的古典形式中获得了启发,他们的宗教具有犹太教一基督教本源,他们的伟大源于新教的伦理原则。”在被抽样调查的人中,有 55%的人认为移民是对美国文化的威胁,使反映了这些担忧。欧洲人认为移民威胁来自穆斯林或阿拉伯国家,美国人则认为他们的威胁来自拉丁美洲和亚洲,但主要还是来自墨西哥。在1990年的抽样调查中,当被问及美国来自哪个国家的移民太多时,认为是墨西哥的人常常是其他人的两倍,其次是古巴、东方(没有特指)、南美洲和拉丁美洲(没有特指)、日本、越南、中国和朝鲜。
    90年代初,美国公众反对移民情绪的日益高涨引起了类似在欧洲发生的政治反应。鉴于美国政治制度的性质,右翼政党和反移民的政党虽未赢得选票,但反对移民的国际法专家和利益集团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而且畅言无忌。人们的不满主要集中在350万-400万非法移民上,对此政治家们作出了反应。如同在欧洲一样,反应最强烈的是承担移民大部分费用的州和地方政府一级。结果,佛罗里达州1994年向联邦政府提出每年8.84亿美元的拨款要求,以支付教育、福利、执法以及其他由非法移民引起的开支,此后又有6个州提出同样的要求。加利福尼亚州的移民无论在绝对人数还是比例上都居首位。该州州长彼得·威尔逊极力主张不允许非法移民子女享受公共教育,拒绝给予非法移民在美国出生的子女公民权,停止由州为非法移民支付紧急医疗费用,从而赢得了广泛的支持。1994年10月,加利福尼亚州以压倒多数通过了187法案,拒绝给予非法移民及其子女医疗、教育和福利待遇。
    同样是在1994年,克林顿政府改变了其早期的立场,开始对移民实行严格控制:严格了政治避难管理制度,扩大了移民局,加强了边境巡逻,并沿墨西哥边界修筑了障碍物。1990年由国会授权的移民改革委员会于1995年建议将每年的合法移民人数从80万减至55万,给予现有公民和居民的子女、配偶而不是其他亲属以优先权,这一规定“激怒了亚裔和拉美裔美国家庭”。1995年至1996年,包括许多委员会的建议和其他严格限制移民措施的立法进入了国会立法程序。至90年代中期,移民已成为美国的一个重大政治问题。1996年,帕特里克·布坎南在总统竞选中将反对移民作为其主要政纲。美国紧随欧洲之后大幅度地削减了非西方人的入境数量。
    欧洲或美国能够制止移民潮吗?法国曾陷入人口悲观论的严重困境,从70年代让·拉斯帕伊枯燥的小说,90年代让·克洛德·谢耐所作的学术分析,至皮埃尔·勒鲁什在其评论中所作的总结:“历史、亲缘关系和贫困使法国和欧洲注定要挤满来自南方不成功国家的人民。欧洲过去是白人的和犹太教- 基督教的欧洲,将来却不是。*但是未来并非不可改变,任何事物都不是永久的。问题并不在于欧洲是否伊斯兰化,或者美国是否拉美化,而在于欧洲和美国是否会成为分裂的社会,拥有来自两种不同文明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在很大程度上相互分离的社会。这将取决于移民的数量和他们融入在欧洲和美国占优势的现有西方文化的程度。
    * 拉斯帕伊所著《圣贤营》一书1973年首次出版(巴黎:罗伯特·拉夫兰特版)。在法国对移民问题的关切日增之际,又于1985年发行了新版本。1994年,当马修·康奈利和保罗·肯尼迪在(大西洋月刊)第274期(199年12月)上发表的题为《一定是非西方反对西方吗?》的文章加强了美国人对移民问题的关注时,这部小说也极大地吸引了美国人的注意力。拉斯帕伊为1985年法文版所写的序言后又在《社会交往》第4期(1993-1994年冬季号,第115-117页)上用英文发表。——原书脚注
    总的说来,欧洲社会并不愿同化移民,这样做亦存在极大的困难,而且穆斯林移民和他们的子女愿意被同化的程度也不得而知。因此,持续的大量移民很可能使国家分裂成基督教和穆斯林两个群体。这个结果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欧洲国家的政府和人民愿意承受限制移民的代价,包括反移民措施的直接财政支出、使现存移民社区进一步疏远的社会代价,以及由于劳动力短缺和低出生率造成的潜在的长期经济代价。
    然而,穆斯林人口入侵的问题可能会减轻,因为北非和中东社会的人口增长率已达到了顶峰并开始下降,正像在一些国家已经出现的那样。就刺激移民的人口压力而言,至2025年,穆斯林移民可能会大大减少。不过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情况并非如此,如果其经济得到发展并促进了西非和中非的社会流动,那么对移民的刺激和进行移民的能力也将增强,于是欧洲“伊斯兰化”威胁就将为“非洲化”威胁所取代。这种威胁在何等程度上能够实现,也将极大地取决于非洲人口因艾滋病和其他疾病而减少的程度,以及南非从非洲其他国家吸引移民的能力。
    穆斯林给欧洲造成了直接的问题,墨西哥人则给美国造成了问题。假设当前的趋势和政策继续下去,美国的人口构成将如表8.2所显示的那样发生巨大的变化,在21世纪上半叶将拥有大约50%的白人和25%的拉美裔人。如同在欧洲一样,美国移民政策的变化和反移民措施的有效实施可能改变这些预测,但即便如此,中心问题将仍然是拉美育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像以前的移民群体一样被美国社会所同化。第二和第三代拉美裔移民面临着被同化的广泛刺激和压力。另一方面,墨西哥与其他移民有着潜在的重要不同。首先,来自欧洲或者亚洲的移民需要漂洋过海,墨西哥人却只需步行穿过边界或者渡过一条河。交通和通讯的日益便利更使得他们能够与家乡保持紧密的联系并仍然认同于家乡的社会群体。第二,墨西哥移民集中在美国的西南部,构成了自尤卡坦至科罗拉多连成一片的墨西哥社会。第三,有证据显示,墨西哥移民对同化的抵制要比其他移民群体更为强烈,他们倾向于保持自己的墨西哥认同,正如1994年加利福尼亚州围绕着187法案的斗争所明确显示的那样。第四,墨西哥移民定居的地区是19世纪中叶在美国打败墨西哥后为美国所吞并的。墨西哥的经济发展几乎必然地会激起墨西哥人的复仇主义情绪。到一定时候,美国19世纪军事扩张的结果可能会受到21世纪墨西哥人口扩张的威胁,并为它所改变。
    文明之间均势的变化使得西方在武器扩散、人权、移民和其他问题上实现其目标变得越来越困难。在这一形势下,西方若想尽量减少损失,就必须在与其他社会打交道时巧妙地将其经济资源作为胡萝卜和大棒来应用,同时促进西方联盟,协调兵政策八五八书房,以便使其他社会挑动一个西方国家反对另一个西方国家的手段难以实现,并促进和利用非西方国家之间的差别。西方推行这些战略的能力,一方面取决于它与挑战者文明之间冲突的性质和强度;另一方面,取决于它们认同于摇摆文明的程度和与之发展共同利益的程度。

    表8.2按种族和民族计算的美国人口(%)
    ——————————
    19952020(预测)2050(预测)
    非拉丁美洲白人 74 6453
    拉丁美洲裔人 10 1625
    黑人 12 1314
    亚洲人和太平洋岛屿人36 8
    美国印第安人和阿拉斯加土著人〈1〈1 1
    总数(万) 26,300 3230039,400
    ——————————

    资料来源:美国人口调查局:《美国人口按年龄、性别、种族及拉丁美洲裔区分的预测:1995-2050年》(华盛顿:美国政府出版署,1996年),第12-13页。

    第九章 多文明的全球政治

    核心国家与断层线冲突

    文明是终极的人类部落,文明的冲突则是世界范围内的部落冲突。在正在显现的世界中,属于两个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为了对抗来自第三个文明的实体或者为了其他的共同目标,可能形成有限的、临时的、策略上的联系和联盟,以推进它们的利益。然而,不同文明集团之间的关系几乎从来就不是紧密的,它们通常是冷淡的并且常常是充满敌意的。不同文明国家之间从历史上继承的联系,例如冷战时期的军事联盟,可能减弱或消失。建立紧密的文明间“伙伴关系”的愿望,如俄罗斯和美国领导人曾经明确表达的那种愿望,是不会实现的。正在形成的文明间的关系通常有从淡漠到强烈之不同,大多数则可能是处于两者之间。在很多情况下,它们可能接近鲍里斯·叶利钦所警告的:俄罗斯和西方未来的关系可能出现“冷和平”。其他文明间的关系可能接近一种“冷战”状态。13世纪的西班牙人在形容他们与地中海区域穆斯林的“不安宁共处”状态时,创造出 la guerra fria(即“冷战”)一词。 90年代,许多人看到,在伊斯兰和西方之间又在形成一种“文明冷战”。在各种文明组成的世界里,这种关系并不是唯一的关系。冷和平、冷战、贸易战、准战争、不稳定的和平、困难的关系、紧张的对抗、竞争共存、军备竞赛所有这些说法,或许最恰当地描述了不同文明实体之间的关系。信任和友谊将是罕见的。
    文明间的冲突有两种形式。在地区或微观层面上,断层线冲突发生在属于不同文明的邻近国家之间、一个国家中属于不同文明的集团之间,或者想在残骸之上建立起新国家的集团之间,如在前苏联和南斯拉夫那样。断层线冲突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国家或集团之间特别普遍,本书第十章和第十一章中将探讨这些冲突的原因、性质和动力。在全球或宏观层面上,核心国家的冲突发生在不同文明的主要国家之间。这些冲突中的问题是国际政治的典型问题,包括:
    1、对全球发展的相对影响力,以及对诸如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全球性国际组织行动的影响力;
    2. 相对军事权力,体现在核不扩散、军备控制和军备竞赛中;
    3、经济权力和福利,体现在贸易、投资和其他争端中;
    4、人民,包括一个文明的国家为保护其生活在另一文明中的亲族所作的努力,歧视另一文明的人民,或者将属于另一文明的人民赶出自己的领土;
    5、价值观念和文化冲突,当一个国家试图推行自己的价值观或将其强加给另一文明的国家时展开的冲突;
    6、偶然还有领土问题,在断层线冲突中,核心国家成为第一层次的参与者。
    当然,上述问题在整个历史中都是人类之间冲突的根源。在其中,当属于不同文明的国家卷入冲突时,文化差异就会加剧冲突。在相互竞争中,各核心国家会团结本文明的同伴,争取属于第三种文明的国家的支持,促进对立文明的国家的分裂和背叛,恰当地综合利用外交、政治、经济手段,以及秘密行动、宣传诱导和强制,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核心国家不大可能相互直接使用武力,除非在诸如中东和南亚次大陆的情况下,各核心国家在文明断层线上相互毗邻。否则,核心国家之间的战争只可能在这两种情况下发生:第一,地区集团间的断层线冲突不断升级,包括核心国家在内的亲缘集团集结起来支持参战者。然而,这一可能性会强有力地促使对立文明的核心国家设法遏制和解决断层线冲突。
    第二,文明间全球均势的变化可能导致核心国家的战争。正如修昔底德所指出的,在希腊文明中,雅典力量的增强导致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同样,西方的文明史是一部兴起和衰落的国家之间的“霸权战争”史。相同因素助长不同文明中正在兴起和衰落的核心国家间冲突的程度,部分地取决于属于该文明的国家是以均势还是以搭车的办法来适应一个新的力量的兴起。搭车可能更是亚洲文明的特点,但中国的崛起可能引起其他文明的国家,诸如美国、印度和俄罗斯,采取均势行动。在西方历史中,英国和美国之间没有发生过霸权战争,从英国强权下的世界和平到美国强权下的世界和平的和平转移大概归功于两个社会紧密的文化亲缘关系。在西方和中国之间缺少这种亲缘关系的权力转移中,武装冲突并非一定会发生,但可能性会较大。伊斯兰的推动力,是造成许多相对较小的断层线战争的原因;中国的崛起则是核心国家大规模文明间战争的潜在根源。

    伊斯兰与西方

    一些西方人,包括比尔·克林顿总统在内,认为西方只是与伊斯兰极端主义暴力分子之间存在问题,而不是与伊斯兰世界之间存在问题。但是1400年的历史却提出了相反的证明。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不论是东正教,还是天主教和新教)的关系经常充满风暴,彼此将对方视为外人。自由民主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在20世纪的冲突,与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持续的、深刻的冲突关系相比较,不过是一种短暂和表面的历史现象。有时,和平共处占上风;但在更多情况下,它们的关系是一种激烈竞争的、发生不同程度热战的关系。约翰·埃斯波西托评论道:“历史的变化常常使这两个群体处于竞争之中,有时陷于争夺权力、土地和灵魂的殊死搏斗之中。”多少世纪来,两个宗教的命运在一波接一波时而停息、时而高涨、时而反冲过来的浪潮中沉浮。
    从7世纪初到8世纪中叶,阿拉伯一伊斯兰教通过最初的向外扩张,在北非、伊比利亚半岛、中东、波斯和北印度建立了穆斯林的统治。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分界线稳定了两个世纪左右。至11世纪末,基督教恢复了对地中海西部地区的控制,征服了西西里,占领了托莱多。1095年,基督教世界发起了十字军东征。在此后的一个半世纪里,基督教徒试图在圣地和近东的毗邻地区建立起基督教的统治,但后来却节节败退,并于1291年失去了他们在那里的最后落脚点阿卡城。与此同时,奥斯曼土耳其人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他们首先削弱了拜占庭,然后征服了巴尔干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区,并于1453年占领了君士坦丁堡,1529年包围了维也纳。伯纳德·刘易斯说道:“在将近一千年的时间里,从摩尔人首次在西班牙登陆到土耳其人第二次围攻维也纳,欧洲不断处于伊斯兰威胁之中。”伊斯兰文明是唯一使西方的存在受到过威胁的文明,而且这种情况至少发生过两次。
    然而到15世纪,潮流开始转向。基督教徒逐步地收复了伊比利亚,于1492年在格拉纳达最后完成了这项使命。与此同时,欧洲航海技术的革新使得葡萄牙人和其他人先后绕过了穆斯林的中心地带,深入到印度洋和以远地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俄罗斯人结束了鞑靼人持续了两个世纪的统治。接着,奥斯曼人作出了最后的努力,于1683年再次包围了维也纳。他们在那里的失败标志着一个长时间退却的开端,包括巴尔干东正教徒摆脱奥斯曼统治的斗争、哈布斯堡帝国的扩张,以及俄罗斯人向黑海和高加索的急剧推进。在一个世纪左右的时间里,“带来灾难的基督教徒”变成了“欧洲病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时,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发动了致命的攻击,在奥斯曼帝国残存的土地上建立起了直接和间接的统治,只有土耳其共和国除外。至1920年,只有四个穆斯林国家——土耳其、沙特阿拉伯、伊朗和阿富汗——保持了非穆斯林统治年代下的某种形式的独立。
    西方殖民主义的退却缓慢地始于本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急剧加速。苏联的瓦解使更多的穆斯林社会获得了独立。根据一项统计,在1757-1919年间,大约有92个穆斯林地区由非穆斯林政府统治;到1995年,在这些地区中有69个恢复了穆斯林的统治,穆斯林人口在其中45个独立国家中占绝对多数。1820-1929年间,50%涉及不同宗教的国家间战争是在穆斯林和基督教徒之间进行的,这一事实说明了这些变化中的关系的冲突性质。
    造成这一发展中的冲突模式的原因,不在于诸如12世纪的基督教狂热和20世纪的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这些暂时的现象,而在于这两种宗教的本性和基于其上的文明。一方面,冲突是差异的产物,特别是穆斯林的伊斯兰教观念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超越并结合了宗教和政治,而西方基督教则持有政教分离的观念。然而,冲突也产生于它们的相似性。这两种宗教都是一神教,与多神教不同,它们不容易接受其他的神;它们都用二元的、非我即彼的眼光看待世界;它们又都是普世主义的,声称自己是全人类都应追随的唯一真正信仰;它们都是负有使命感的宗教,认为其教徒有义务说服非教徒皈依这唯一的真正信仰。自创始起,伊斯兰教就依靠征服进行扩张,只要有机会,基督教也是如此行事。“圣战”和“十字军东征”这两个类似的概念不仅令它们彼此相像,而且将这两种信仰与世界其他主要宗教区别开来。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还持有一种目的论的历史观,与其他文明普遍持有的轮转或静态观完全不同。
    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暴力冲突的程度在历史上受到了人口增减、经济发展、技术变化和宗教义务强度的影响。伴随着7世纪伊斯兰教的传播,阿拉伯人向拜占庭和萨桑帝国大规模迁移,其规模和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几个世纪后的十字军东征在很大程度上是11世纪欧洲经济增长、人口扩张和“克吕尼复兴”“的结果,这一切使得动员大批骑士和农民向圣地进军成为可能。当第一次东征的十字军到达君士坦丁堡时,一位拜占庭人写道:就好像“整个西方,包括生活在亚得里亚海以远直至海格力斯灯塔的所有野蛮人部落都开始了大规模迁移,他们踏上远征之路,带着所有的一切挺进到了亚洲”。19世纪的人口巨增再次使欧洲出现了人口爆炸,导致了历史上最大的人口迁移,移民涌入了穆斯林地区和世界其他地区。
    一些类似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加剧了20世纪末伊斯兰教和西方之间的冲突。首先,穆斯林人口的增长造成了大量的失业,使得新近投身伊斯兰事业的年轻人大为不满,给邻近的社会造成了压力,并导致了向西方的移民。其次,当伊斯兰复兴运动使穆斯林将其文明和价值观与西方相比较之时,对它们的独特性与重要性重新建立了信心。第三,西方同时向全世界推广其价值观和体制、维持军事和经济优势的努力,以及对穆斯林世界内部冲突进行的干预,引起了穆斯林强烈的不满。第四.共产卞义的崩溃消除了西方人和穆斯林共同的敌人,使它们彼此将对方视为主要威胁。第五,穆斯林与西方人之间的接触和混居日益扩大,激发了他们各自的新的认同感,并认识到他们的认同有何不同,对各自的民族特性以及不同于他人之处有了新的认识。两者的相互作用和混居还加剧了在这一问题上的分歧,即:一个文明的成员在由另一个文明成员所控制的国家中的权利问题。80年代和90年代,穆斯林和基督教社会的相互容忍程度都急剧下降。
    伊斯兰和西方之间冲突再起的原因,在于权力和文化的根本的问题。谁统治淮?谁是统治者?谁被统治?列宁所界定的政治中心问题,是造成伊斯兰和西方较量的根源。然而,还存在着列宁或许会认为毫无意义的另一种冲突,即:由是与非的分歧而导致的孰是孰非的冲突。只要伊斯兰仍是伊斯兰(它肯定是),西方仍是西方(这一点存在较多的疑问),这两个伟大文明和生活方式之间的根本冲突在未来将继续决定它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像在过去的1,400年中一直决定着那样。
    两者在大量实质性问题上的立场分歧或冲突,进一步激化了它们的关系。历史上的一个重大问题是对领土的控制,但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相对不重要了。90年代中期,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发生的28次断层线冲突中,有19次发生在穆斯林与基督教徒之间;与东正教徒的冲突为11次,与非洲及东南亚国家的西方基督教信徒之间的冲突为7次。在这些暴力或者潜在的暴力冲突之中,只有一次是直接沿着西方和伊斯兰之间的断层线发生的,即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之间的冲突。西方领土帝国主义的实际终结和穆斯林的领土扩张迄今为止尚未重新开始,这造成了一个地理上的隔离带,使西方和穆斯林群体仅在巴尔干的少数地区直接接壤。因此,西方和穆斯林之间的冲突将更多地集中于广泛的文明间问题,诸如武器扩散、人权和民主、石油控制、移民、伊斯兰恐怖主义和西方干涉等,而不是领土问题。
    冷战期间,这两个群体的成员都广泛地认识到这一历史性对抗正在日益加剧。例如,1991年巴里·布赞看到了社会冷战正在“西方和伊斯兰之间”形成的众多原因,并指出,“在其中,欧洲可能处于前线。”
    这一事态发展部分是由于延续了几个世纪的世俗价值观与宗教价值观的对抗,部分是由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历史上的敌对;部分是由于对西方力量的嫉妒;部分是由于对西方主导后殖民主义时代中东政治建构的仇恨;还部分地由于,在把伊斯兰文明和西方文明过去二百年间取得的成就作令人反感的比较时,所感到切痛苦和屈辱。
    此外,他还指出:“在欧洲联合进程的关键时刻,与伊斯兰的社会冷战,有助于加强欧洲的全面认同。”因此,“西方应当拥有一个坚实的共同体,它不仅能够支持与伊斯兰的社会冷战,而且还能够对其采取鼓励政策。”1990年,西方有重要影响的伊斯兰学者伯纳德·刘易斯分析了“穆斯林愤怒的根源”,并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现在应当清楚的是,我们正面临着一种情绪和一个运动,它们远远超出了问题和政策,以及推行它们的政府的层面。除了文明的冲突,它不会是别的——它或许是不理智的,然而却肯定是一个古老对手对我们的犹太教-基督教传统、我们世俗的现在,以及这两者在世界范围的扩张所作出的具有历史意义的反应。
    在伊斯兰社会群体中也产生了类似的看法。一位很有影响的埃及记者穆罕默德·锡德一艾哈迈德1994年说道:“明确无误的迹象表明,犹太教一基督教的西方伦理和伊斯兰复兴运动之间的冲突正在加剧,它正从西方的大西洋伸展到东方的中国。”一位杰出的印度穆斯林在1992年预言:西方“下一步面临的无疑是来自穆斯林世界的对抗。从马格里布到巴基斯坦,一场席卷伊斯兰国家的建立世界新秩序的斗争即将开始”。一位突尼斯著名律师则认为,这场斗争已经开始:“殖民主义试图破坏伊斯兰的所有文化传统。我不是一个伊斯兰教徒。我认为不是在宗教之间,而是在文明之间存在着冲突。
    80年代和90年代,伊斯兰国家的整个趋势是反西方的。这部分地是伊斯兰复兴运动,以及对所谓的“gharbzadegi”即西方毒化穆斯林社会作出反应的自然结果。“无论其具体的宗派形式是什么,再次确认伊斯兰教意味着摈弃欧洲和美国对当地社会、政治和道德的影响。”穆斯林领袖们过去的确告诉过他们的人民:“我们必须西方化。”然而,如果他们是在20世纪最后四分之一的时间内讲这番话,一定会受到孤立。确实,我们难以找到任何一个赞扬西方价值观和体制的穆斯林,不论是政治家、官员、学者、商人还是记者。相反,他们会强调其文明与西方文明之间的差异,其文化优越性,抵制西方的猛烈进攻以保持其文化完整的必要性。穆斯林害怕和憎恨西方的力量及其他对他们的社会和信仰构成的威胁。他们认为西方文化是物质主义的、腐败的、颓废的和不道德的。他们也认为西方文化具有诱惑力,因而强调抵制西方文化对其生活方式的影响。穆斯林攻击西方的,不再是信仰有缺陷的、错误的宗教——至少还算是“书本上的宗教”,而是越来越激烈地攻击西方根本不信仰任何宗教。在穆斯林眼中,西方是世俗主义的和无宗教信仰的,因而也是不道德的,与产生这些现象的西方基督教相比这些是更大的罪恶。冷战期间,西方将其对手视为“不信神的共产主义”;在冷战后的文明冲突中,穆斯林则将对手视为“不信神的西方”。
    认为西方骄傲自大、物质主义、压制他人、残忍、颓废的,不仅有原教旨主义的伊玛目们,还有很多被西方视为天然盟友和支持者的人。穆斯林作者在90年代出版的著作中,没有哪部像法蒂玛·默尼斯所著的《伊斯兰教与民主》那样在西方受到过如此的赞扬。西方人普遍称赞该书是一个现代自由穆斯林女性的勇敢言论。然而,在这部书中,西方的形象并未得到恭维,她指出:西方是“军国主义的”和“帝国主义的”,而且通过“殖民恐怖”伤害了其他国家(第3、9页)。作为西方文化标志的个人主义是“万恶之源”(第8页)。西方的力量是可怕的,只有“西方才能够决定卫星是用来教育阿拉伯人,还是用来向他们投放炸弹……西方摧残我们的潜力,用它的产品和充斥所有频道的电视剧和电影干扰我们的生活……(它)是摧残我们,抢占我们的市场,控制我们的宝贵资源、首创性和潜力的力量。这是我们对形势的看法,海湾战争则证实了我们的感觉”(第146、147页)。西方“通过军事科研构建自己的力量,然后把研究成果卖给不发达国家”,这些国家是“被动的消费者”。为了使自己摆脱这种依附地位,伊斯兰必须培养自己的工程和科技人员,生产自己的武器(她没有指明是核武器还是常规武器),“摆脱对西方的军事依赖”(第43、44页)。再重复一遍,这些并不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穿着长袍的阿亚图拉的看法。
    不论政治或宗教观点如何,穆斯林一致认为在他们的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正如赛伊克·卡诺什所说的:“根本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是建立在与西方不同的价值观念之上的。”一位埃及政府官员说:美国人“来到这里,希望我们变得与他们一样。他们对我们的价值观念和文化一无所知”。一个埃及记者也持这样的看法:“(我们)是不同的,我们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历史。因此,我们有权利有不同的未来。”不论是流行刊物,还是严肃的穆斯林学术出版物都反复描述所谓的西方阴谋,以及西方支配、羞辱和颠覆伊斯兰体制和文化的企图。
    反对西方的反应,不仅可从伊斯兰复兴运动智囊人物的攻击中,而且可从穆斯林国家政府对西方态度的变化中看出。后殖民时期初始,穆斯林国家政府的政治、经济思想体系和政策一般是西方式的,其对外政策是亲西方的,只有阿尔及利亚和印度尼西亚几个例外,因为它们的独立是民族主义革命的结果。然而,伊拉克、利比亚、也门、叙利亚、伊朗、苏丹、黎巴嫩和阿富汗的亲西方政府,一个接一个地被较少认同西方或者明确反对西方的政府所取代。其他国家的取向和结盟关系也在朝这一方向发展,但变化没有如此剧烈,这些国家包括突尼斯、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美国在冷战中的两个最坚定的军事盟友——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国内受到了来自伊斯兰主义的政治压力,它们与西方的关系经受着日益增大的压力。
    在穆斯林国家中,1995年时比10年前明显地更亲西方的国家唯有科威特。西方在穆斯林世界的亲密朋友,不是像科威特、沙特阿拉伯以及海湾酋长国那样在军事上依赖西方,便是像埃及和阿尔及利亚那样在经济上依赖西方。80年代末,当苏联很明显已不再可能或者不愿意向东欧提供经济和军事支持时,东欧的共产党政权纷纷垮台。如果西方明显地不再可能维持其穆斯林卫星国政权,那么它们很可能遭到同样的命运。

    在穆斯林反西方情绪增长的同时,西方对“伊斯兰威胁”的关切也在增强,特别是担心穆斯林极端主义造成的威胁。伊斯兰被视为核扩散和恐怖主义的一个根源,而且在欧洲被视为不受欢迎的移民的来源。这些是公众和领导人共同的关切。例如,在1994年11月的一次抽样调查中,当被问到“伊斯兰复兴”是否对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构成了威胁之时,在35,000个对外交政策感兴趣的美国公众中,有60%的人回答“是”,只有28%的人回答“不是”。在一年以前的随意抽样调查中,当被问及哪个国家对美国来说最危险时,在答案中名列前三位的是伊朗、中国和伊拉克。同样,在1994年所作的一项调查中,当要求确认什么是对美国的“最大的威胁”时,72%的公众和61%的对外政策领导人认为是核扩散,69%的公众和33%的领导人认为是国际恐怖主义——这两个问题与伊斯兰都有着广泛的联系。此外,33%的公众和39%的领导人认为是有可能扩张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欧洲人的态度也大体如此。例如,在 1991年春, 51%的法国公众认为对法国的主要威胁来自南方,只有8%的公众认为来自东方。法国公众最担心的4个国家都是穆斯林国家:伊拉克52%;伊朗35%;利比亚26%;阿尔及利亚22%。西方的政治领袖,包括德国总理和法国总理也表示了同样的关切。北约秘书长于1995年宣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对西方来说“至少像以前的共产主义一样危险”,克林顿政府的一位“资深官员”则指出,伊斯兰是西方在全球的对手。
    在来自东方的威胁实际上消失之后,北约的计划便日益针对来自南方的潜在威胁。一位美国军事分析家1992年说:“南方的防线”正在取代中央防线,“而且很快会成为北约的新前线”。为了对付来自南方的威胁,北约的南方成员国——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开始了联合军事计划和军事演习,同时向马格里布各国政府请教对付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办法。这些假想的威胁也为大量美军在欧洲的存在提供了理由。美国的一位前高级官员说:“尽管美国在欧洲的部队不是解决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所造成问题的灵丹妙药,但是这些部队确实对这一整个地区的军事计划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还记得1990年至1991年美国和来自欧洲的法。英部队在海湾战争中的成功部署吗?海湾地区的人都记得。他或许还应加上一句,他们带着恐惧、愤怒和仇恨记得这一切。
    鉴于穆斯林和西方相互的普遍看法,以及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兴起,伊斯兰和西方在1979年伊朗革命之后展开文明间的准战争便不足为怪了。称其为准战争有三个原因。首先,它不是整个伊斯兰与整个西方争斗,而是两个原教旨主义国家(伊朗、苏丹),三个非原教旨主义国家(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和各类伊斯兰主义组织,在沙特阿拉伯等其他穆斯林国家的财政支持下,与美国,有时还与英国、法国、其他西方国家和集团,以及与以色列和一般犹太人之间的争斗。第二,称其为准战争,是因为除1990-1991年的海湾战争外,它们之间的争斗是靠有限的手段进行的:一方采取恐怖主义,另一方采取空中打击、秘密行动和经济制裁。第三,暴力冲突虽在继续,但并非是连续不断的,它包括一方引起另一方反应的断断续续的行动。然而,准战争仍然是战争。即使不将1991年1-2月在西方轰炸中丧生的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计算在内,伤亡人数也达到了数千人,而且在1979年之后实际上每年都有伤亡。在准战争中死亡的西方人比在海湾的“真正”的战争中死亡的人数还要多。
    此外,双方实际上都将这种冲突视为战争。霍梅尼早先曾非常准确地说过:“伊朗实际上是在与美国打仗。”(注15)卡扎菲则定期宣布对西方进行圣战。其他极端主义组织和国家的穆斯林领袖也持同一腔调。在西方阵营,美国将7个国家列为“恐怖主义国家”,其中有5个是穆斯林国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苏丹),另外2个是古巴和北朝鲜。这等于将它们视为敌人,因为这些国家正在用它们所能支配的最有效的武器攻击美国及其盟国,因而这也就是承认与这些国家处于战争状态。美国官员反复指责这些国家“违法”、“反动”、“无赖”——从而将其置于文明的国际秩序之外,使其成为多边或双边对抗措施的合法目标。美国政府指责国际贸易中心爆炸案的制造者企图“对美国发动一场城市恐怖主义战争”,指责计划在曼哈顿进一步制造爆炸案的密谋者是“卷入一场反对美国的战争”的“战士”。如果穆斯林宣称西方对伊斯兰开战,如果西方人宣称伊斯兰集团对西方开战,那么就似乎有理由认为某种非常类似于战争的活动正在进行。
    在这场准战争中,双方都在利用自己的实力和对方的弱点。从军事角度看,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恐怖主义对空军的战争。奋勇的伊斯兰斗士利用西方的开放社会,向所选择的目标放置汽车炸弹;西方的职业军人则利用伊斯兰国家的开放天空,向所选择的目标投放高精确度的炸弹。伊斯兰参战者阴谋暗杀杰出的西方领导人;美国则谋划推翻极端主义的伊斯兰政权。在1980-1995年的15年中,根据美国国防部的说法,美国在中东参与了17次军事行动,其目标全部是穆斯林。美国没有对任何属于其他文明的人民采取过类似形式的军事行动。
    除海湾战争外,双方迄今都将暴力程度控制在适当的低水平,以避免其暴力行动引起全面的战争。(经济学家》杂志评论说:“如果利比亚命令它的一艘潜艇炸沉美国的客船,美国将视其为政府的战争行动,而不会要求引渡潜艇指挥员。原则上说,利比亚特工人员爆炸客机的行动也是如此。”然而,这场战争的参与者相互使用的暴力手段,均超过了美国和苏联在冷战中相互直接使用的手段。除个别例外,冷战期间双方都不曾有目的地杀害对方的平民,甚至军事人员,但这种情况在准战争中屡屡发生。
    美国领导人声称,卷入准战争的只是少数穆斯林,而且他们的暴力行动遭到了大多数持温和态度的穆斯林的反对。这可能是真实的,但是缺乏证据。在穆斯林国家从未发生过对反西方暴力行动的抗议。穆斯林国家的政府,甚至与西方友好、依赖西方并陷入了困境的政府,在谴责反西方的恐怖行动时也作了令人惊讶的保留。另一方面,欧洲国家政府和公众大多支持而极少批评美国对其穆斯林对手采取的行动,这与冷战时期他们时常竭力反对美国针对苏联和共产主义采取的行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文明冲突中,与意识形态的冲突不同,亲缘关系决定立场。
    西方面临的根本问题不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而是一个不同的文明——伊斯兰,它的人民坚信自身文化的优越性,并担心自己的力量处于劣势。伊斯兰面临的问题不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国防部,而是一个不同的文明——西方,它的人民确信自身文化的普遍性,而且确信,尽管他们的优势正在下降,但这一优势仍然使他们有义务把他们的文化扩展到全世界。这些是造成伊斯兰和西方冲突的根本因素。

    亚洲:中国和美国

    多文明的大杂烩。亚洲,特别是东亚的经济变化是20。世纪后半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态发展之一。至90年代,东亚经济的发展令很多人感到欣喜,他们认为东亚和整个环太平洋地区在持续扩大的商业网络中已经联系在一起,它将确保国家间的和平与协调。这种乐观态度是基于一种非常可疑的假设,即:商业来往从来都是维持和平的力量。但情况并非如此。经济增长改变了国家和地区间的均势,造成了国家内部和国家间的政治不稳定。经济交往可以使人们相互接触,但不能使他们达成协议。在历史上,它往往使各国人民更深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同,令他们彼此害怕。国家之间的贸易不仅带来了好处,而且也造成了冲突。如果过去的经验靠得住,那么亚洲的经济成就将为其带来政治阴影,即不稳定和冲突。
    亚洲的经济发展和亚洲社会日益增长的自信,至少从三个方面扰乱了国际政治。首先,经济发展使得亚洲国家能够增强其军事能力,给这些国家未来的关系带来不稳定性,使冷战中被抑制的问题和矛盾显现出来,从而增加在这一地区出现冲突和不稳定局面的可能性。第二,经济发展加深了亚洲社会和西方之间,主要是与美国之间的冲突的强度,并增强了亚洲社会在斗争中取胜的能力。第三,中国这个亚洲最大国家的经济增长会扩大其在该地区的影响,以及恢复其在东亚传统霸权的可能性,迫使其他国家要么“搭车”和适应这一发展,要么“用均势来平衡”和试图遏制中国的影响。

    在过去西方占支配地位的几个世纪中,能够称为国际关系的不过是在西方主要国家间进行的西方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另一些国家也加入其中,首先是俄罗斯于18世纪加入进来,后来是日本于20世纪加入进来。欧洲是大国冲突和合作的主要场所,即使在冷战期间,超级大国对抗的主要战线也是在欧洲的中心地带。冷战后的所谓国际关系也会有一个主要区域,那便是亚洲,尤其是东亚。亚洲是多种文明的大杂烩。仅东亚就包含属于六种文明的不同社会——日本文明、中华文明、东正教文明、佛教文明、穆斯林文明和西方文明——南亚还增加了印度教文明。四种文明的核心国家——日本、中国、俄罗斯和美国——是东亚舞台上的主角;南亚还要加上印度;印度尼西亚是一个正在兴起的穆斯林国家。此外,东亚还包括几个经济影响日益增强的中等国家和地区,如南朝鲜、台湾、马来西亚和有巨大潜力的越南。上述因素造成了国际关系模式的高度复杂化,它在很多方面可与18-19世纪欧洲国家之间的关系相比,充满了标志着多极化形势的流动性和不确定性。
    东亚多种力量、多种文明并存的特点使其不同于西欧,经济和政治差异又扩大了它们之间的差别。西欧所有的国家都有稳定的民主制,它们实行市场经济,经济发展处于高水平。90年代中期,东亚包含一个稳定的民主国家,几个新的不稳定的民主国家,以及世界上尚存的五个共产党国家中的四个,此外还有军人政府、个人专制和一党独裁制。东亚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从日本和新加坡到越南和北朝鲜各不相同。尽管东亚总的发展趋势是市场化和经济开放,但仍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经济制度,既有北朝鲜的指令性经济,有国家控制和私有企业并存的混合经济,也有香港地区的自由放任经济。
    除了中国的霸权有时曾给该地区带来暂时的秩序外,在东亚从未存在过西欧有过的国际社会(按照英国人的概念)。20世纪末,欧洲被一个高度密集的国际机构的复合体联系在了一起,这些机构有:欧洲联盟、北约、西欧联盟、欧洲理事会、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等等。除了东南亚国家联盟外,东亚并没有类似的组织,而该联盟不包括任何主要国家,它一般避免涉及安全问题,而且刚刚开始向经济一体化的初始形式发展。90年代,出现了将大多数环太平洋国家纳入其中的、更为广泛的组织——亚洲太平洋经济合作组织,但它是一个比东盟更松散的论坛。此外便没有把亚洲主要国家联系在一起的其他重要多边机构了。
    同样与西欧形成对照的是,在东亚国家中存在着许多孕育着冲突的种子。两个被广泛确认的危险点包括两个朝鲜和“两个中国”,它们均是冷战的遗产。然而,意识形态分歧的重要性正在下降,至1995年,“两个中国”之间的关系有了重大进展,两个朝鲜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发展。朝鲜人打朝鲜人的可能性尽管存在,但是不大;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可能性稍大,但也有限,除非台湾人放弃自己的中国身份,正式成立独立的台湾共和国。正如一份中国军方文件赞同地引用的一句俗语所说:“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虽然在两个朝鲜或者“两个中国”之间发生暴力冲突仍然是可能的,但是它们之间的文化共性最终大概会消除这种可能性。
    在东亚,反映了往日敌对关系和新经济关系的其他可能的冲突,补充和取代了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冲突。90年代初对东亚安全关系所作的分析,通常把东亚说成“危险的邻居”、“准备就绪的对手”、一个“进行着几场冷战”的地区,正“倒退着”走向充满战争和动荡的“未来”。与西欧不同,90年代的东亚有着未解决的领土争端,其中最重要的有俄罗斯和日本的北方岛屿争端;中国。越南和菲律宾,潜在地还有东南亚的其他国家,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争端。以中国为一方,以俄罗斯和印度为另一方的边境分歧在90年代中期有所缓解,但如果中国对蒙古提出主权要求,争端会再次出现。暴动和脱离主义运动在棉兰老、东帝波、西藏、南泰国和缅甸都存在着,并且大多得到了外国的支持。此外,尽管90年代中期在东亚存在着国家间的和平,但是在此之前的50年间在朝鲜和越南发生了重大战争,而且亚洲的主要大国中国,曾经同美国人和它几乎所有的邻居,包括(南)朝鲜人、越南人、国民党中国人和俄罗斯人打过仗。1993年,中国军方在一份分析报告中确认了八个威胁到中国军事安全的地区热点,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将东亚安全的形势总结为“非常严峻”。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冲突之后,西欧获得了和平,战争已变得不可设想。但东亚的情况却不是如此,正如艾伦·弗里德伯格所指出的,欧洲的过去可能就是亚洲的未来。
    经济的推动、领土争端、复活了的对抗以及政治动荡,使东亚的军费预算和军事能力在80年代和90年代大幅度上升。利用新近获得的财富,以及在多数情况下,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口,东亚国家得以用规模较小但更专业化、技术更先进的军队取代了人数众多、装备落后的“农民”军队。由于对美国在东亚承担义务的范围日益担忧,各国的目标是在军事上依靠自己的力量。尽管东亚国家继续从欧洲、美国和前苏联进口大量武器,但它们更倾向于进口技术以便使自己能够在国内生产先进飞机、导弹和电子设备。日本和中华文明范围内的一些国家及地区——中国、台湾、新加坡和南朝鲜——拥有日益先进的军事工业。鉴于东亚沿海的地理状况,它们将重点放在发展远距离投放兵力的能力和空军、海军能力上。结果是,以前不具备相互作战军事能力的国家,越来越能够这样做了。这些国家的军事建设透明度极低,因而造成了更多的猜疑和不确定性。在权力关系不断变化的形势下,各国政府都有必要并且有理由自问:“十年之后谁将是我的敌人,谁(如果有的话)将是我的朋友?”
    亚洲-美国冷战。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除越南外,美国和亚洲国家的关系越来越变为对抗性的,美国在这些争执中取胜的能力日益下降。这一倾向在东亚主要国家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美国与中国、日本的关系都朝着这一方向发展。美国人为一方,中国人和日本人为另一方,都声称在他们之间进行着冷战。这些同时发展的趋势始于布什执政时期,在克林顿任内速度加快。至90年代中期,美国与亚洲两个主要国家的关系,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表述为“紧张”,而且似乎看不到变得更好的前景*。
    * 应当指出,关于国家间关系的表述,至少在美国存在着用词上的混乱。人们以为,关系“好”是指关系友好、合作,关系“坏”是指关系敌对、对抗。这种表述混淆了两个很不相同的方面:友好还是敌对;可取还是不可取。它反映出美国人特有的想法:在国际关系中,和谐总是好的,冲突总是坏的。然而,把关系好等同于关系友好,只有在冲突永远不可取时,才站得住。当布什政府为了科威特而向伊拉克开战,使关系变“坏”时,大多数美国人却认为这是“好”。为了避免“好”究竟是指可取还是指和谐,“坏”究竟是指不可取还是指敌对这一点上的混乱,我在本书中说“好”和“坏”,只是指可取和不可取而言。有趣而又令人不解的是,既然美国人赞成美国社会中不同意见。集团、党派、政府部门和企业之间的竞争,那么为什么美国人会认为自己社会中的冲突是好事,而不同社会之间的冲突却是坏事呢?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就我所知,尚无人认真研究过。——原书脚注
    90年代初,日美关系由于在许多问题上的争议而变得日益紧张,这些问题包括:日本在海湾战争中的作用、美国在日本的驻军、日本对美国针对中国和其他国家的人权政策的态度、日本参与维和行动,以及最重要的经济关系,特别是贸易问题。贸易战已成为平常的话题。美国官员,特别是克林顿政府的官员,要求日本作出越来越多的让步旧本官员则日益强硬地抵制这些要求。与以往的争端相比较,当前的每一个贸易争端都更尖锐,也更难以解决。如1994年3月,克林顿总统签署了一项使自己有权对日本实行更严厉的贸易制裁的命令,这一举动不仅遭到了日本的抗议,而且遭到了世界主要贸易组织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的负责人的反对。不久,日本作出了反应,对美国的政策进行了“恶毒的”攻击。此后,美国很快“正式谴责日本”在提供政府合同时歧视美国公司。1995年春,克林顿政府威胁要对日本的豪华轿车征收100%的关税,其后仅仅在制裁生效之前才达成了扭转这一局面的协议。在美日两国之间,显然发生了非常类似贸易战的行动。至90年代中期,相互的恶毒攻击达到了顶点,致使日本政界要人开始对美国在日本的驻军提出质疑。
    在这些年中,两国公众彼此都变得越来越不满。1985年,87%的美国公众表示他们对日本的态度总体上是友好的。1990年,这一数字下降到67%;至1993年,只有50%的美国人表示喜欢日本,几乎三分之二的人说他们避免购买日本产品。1985年,73%的日本人认为日美关系是友好的;1993年,64%的人认为日美关系是不友好的。1991年是公众舆论跳出冷战模式而变化的关键转折点。该年,两国在看待对方时都排除了苏联的因素。美国人第一次将日本排在苏联之前作为对美国安全构成威胁的国家,日本也第一次将美国排在苏联之前作为对日本安全构成威胁的国家。
    公众态度的变化与精英观念的变化是一致的。在美国,出现了一个由学术界、知识分子和政治修正主义者组成的重要集团,他们强调美日两国在文化和结构上存在着差异,美国在处理与日本的经济问题时需要采取更强硬的态度。日本在美国传播媒介、非小说文学出版物和流行小说中的形象变得越来越坏。在日本,情况也是如此。日本的新一代政治领导人,没有体验过美国在二战中的力量和它在二战后的善行,他们为日本的经济成就感到骄傲,非常愿意以前辈未曾使用过的方式来抵制美国的要求。日本的“抵制派”与美国的“修正派”是对等的,两个国家的候选人都发现,在影响日美关系的问题上提倡强硬路线能够得到选民的支持。
    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美国与中国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具对抗性。邓小平于1991年9月说,两个国家的冲突构成了“一场新的冷战”,这句话曾被中国新闻界反复引用。1995年8月,政府新闻机构宣称:中美关系处于1979年两国建交以来的最低点。中国官员经常谴责所谓的美国对中国事务的干涉。1992年,中国政府的一份内部文件说:“我们必须指出,美国自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以来,为了建立新的霸权和强权政治,一直在到处插手,但是它的力量在相对削弱,因而力不从心。”江泽民主席于1995年8月说:“西方的敌对势力,一刻也没有放弃西化和‘分裂’我们国家的阴谋企图。”至1995年,据说在中国领导人和学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广泛的看法:美国正企图“在领土上分裂中国,在政治上颠覆中国,在战略上遏制中国,在经济上挫败中国”。
    所有这些指控都是有证据的。美国允许台湾的李登辉“总统”访问美国,向台湾出售了150架F-16战斗机,称西藏为“被占领的主权领土”,谴责中国侵犯人权,否决北京举办2000年奥运会,与越南关系正常化,指责中国向伊朗出售化学武器部件,因中国向巴基斯坦出售导弹装置而对它进行贸易制裁,威胁在经济问题上对中国实行进一步制裁,同时阻止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双方都指责对方不守信用:在美国人看来,中国违反了就导弹出口、知识产权和使用劳改犯达成的协议;在中国看来,美国允许李登辉“总统”访问美国,向台湾出售先进战斗机,是违反了中美协议。
    在中国,对美国持对抗观点的最重要的集团是军人。很明显,他们经常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政府对美国采取强硬立场。1993年6月,据说有100位中国将军联名给邓小平写信,抱怨政府对美国采取“被动”的政策,未能抵制美国“讹诈”中国的行为。同年秋天,一份中国政府的绝密文件概括了军方对抗美国的理由:“由于存在中国和美国长期以来因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和对外政策的不同而导致的冲突,根本改善中美关系是不可能的。”既然美国人认为,东亚将成为“世界经济的中心……美国就不可能容忍在东亚存在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至90年代中期,中国的官员和各机构都照例把美国描述为敌对势力。
    中美的日益对抗,部分是受两国国内政治的驱使。如同与日本的关系一样,美国国内的观点是有分歧的。很多重要人物认为,应当与中国发展建设性的接触,扩大经济往来,将中国纳入所谓的国际社会;另外一些人则强调中国对美国利益的潜在威胁,认为同中国的和解举动产生了负面后果,主张采取强硬的遏制政策。1993年,美国公众将中国列为仅次于伊朗的对美国构成最大威胁的国家。美国政界经常作出象征性的姿态,诸如允许李登辉访问康奈尔大学、克林顿会见达赖喇嘛。这些举动激怒了中国,并致使美国政府为了经济利益而牺牲对人权问题的考虑,比如在延长中国最惠国待遇问题上的做法。在中国方面,政府需要树立一个新的敌人,以提高它对国内民族主义的吸引力和使其政权合法化。
    在10年里,美国与日本和中国的关系就这样“恶化”了。亚洲和美国关系的这一变化是如此广泛,包含了如此众多不同的问题领域,似乎不可能把其原因仅仅归结于个别的利益冲突,例如一方面的汽车零件、照相机销售或者军事基地问题,另一方面的关押持不同政见者、武器销售、知识产权问题。此外,美国如果任其与亚洲两个主要国家的关系变得更紧张,显然于其国家利益不利。按照外交和强权政治的基本原则,美国应当利用两者中的一方去反对另一方,或者至少在与一方的冲突加剧之时,设法改善与另一方的关系。但是美国并没有这样做。还有更多的因素在起作用,它们加剧了亚洲和美国之间的冲突,使得解决这些关系中的单个问题变得更为困难。造成这一普遍现象的是一些普遍的原因。
    首先,亚洲社会和美国的相互作用在加强,其形式是扩大交流、贸易、投资和相互了解,这增加了它们之间可能和已经发生的利益冲突的问题和项目。相互作用的增强使双方社会都感到对方的行为和信仰对自己构成了威胁,而以前由于距离遥远似乎是无害的。其次,50年代,为了应付来自苏联的威胁,美日签订了共同安全条约。70年代,苏联力量的增长导致美国和中国于1979年建立了外交关系,并为促进其共同利益建立了特殊的合作关系,以抵消来自苏联的威胁。冷战的结束消除了美国和亚洲国家之间压倒一切的共同利益,结果使得存在重大利益冲突的其他问题凸显出来。第三,东亚国家的经济发展全面改变了它们和美国之间的均势。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亚洲国家越来越坚信其价值观和体制的效力,并自认其文化比西方的文化优越。另一方面,美国人倾向于认为,特别是在他们取得冷战的胜利后认为,他们的价值观和体制是普遍适用的,他们仍有力量左右亚洲社会的内外政策。
    国际环境的变化使亚洲文明和美国文明之间根本的文化差异显现出来。在最广泛的层面上,盛行于众多亚洲社会的儒家精神强调这样一些价值观:权威,等级制度,个人权利和利益居次要地位,一致的重要性,避免正面冲突,“保全面子”,以及总的说来,国家高于社会,社会高于个人。此外,亚洲人倾向于以百年和千年为单位来计算其社会的演进,把扩大长远利益放在首位。这些态度与美国人信念的首要内容形成了对照,即自由、平等、民主和个人主义,以及美国人倾向于不信任政府,反对权威,赞成制衡,鼓励竞争,崇尚人权,倾向于忘记过去,忽视未来,集中精力尽可能扩大眼前的利益。冲突的根源是社会和文化方面的根本差异。
    这些差异给美国与亚洲主要国家的关系带来了特殊的后果。外交家们竭力解决美国和日本在经济问题上的冲突,尤其是日本的贸易顺差以及对美国产品和投资的抵制问题。美日贸易谈判具有冷战时期美苏武器控制谈判的许多特点。至1995年止,美日贸易谈判取得的结果比后者还要少,原因在于这些冲突是源于两国的根本差异,特别是日本经济在主要工业化国家中的独特性。日本的制成品进口只占其国民生产总值的3-1%,而在其他主要工业化国家中平均占7.4%。外国直接投资占日本国内生产总值的不足 0.7%,相比之下却占美国的28.6%,欧洲的38.5%。90年代初,在工业化大国中只有日本的预算出现盈余。
    总体说来,日本经济并未按照西方经济学指示的普遍规律发展。80年代,西方经济学家简单地认为美元贬值能减少日本的贸易顺差,但此法并不灵验。1985年的广场饭店协议调整了美国对欧洲的贸易逆差,然而在解决对日本贸易逆差问题上却收效甚微。当日元增值到与美元的比率低于100:1时,日本贸易仍保持着高顺差,甚至还有所增长。因此,日本同时保持了货币坚挺和贸易顺差。西方经济思想假定在失业和通货膨胀之间存在着替代关系,当失业率大大低于5%时,就会导致通货膨胀的压力。然而,日本多年来的平均失业率不足3%,其平均通货膨胀率仅为1.5%。至90年代,美国和日本的经济学家都开始认识到两国经济制度的基本差异,并使之理论化。一份谨慎的研究报告总结道:日本制成品进口水平低的特有现象,“不能用标准的经济因素来解释”。另一位分析家说:“不论西方人作何预测,日本的经济发展没有遵循西方的逻辑,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不是西方自由市场经济。日本人……创造了一种经济类型,它的运行方式超出了西方观察家的预测能力。
    那么,怎样解释日本经济的独特性呢?在主要工业化国家中,日本经济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日本社会是独一无二的非西方社会。日本的社会和文化与西方的,特别是美国的社会和文化不同。这些差异在所有严肃的日美比较分析中都被突出出来。日美经济问题的解决,取决于一方或双方经济性质的根本变化,而这一变化又取决于一国或两国社会和文化的根本变化。这样的变化不是不可能的。社会和文化是会发生变化的。它可能是重大破坏性事件的结果:德国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彻底失败,使得世界上两个军国主义最严重的国家变成了两个最提倡和平主义的国家。但是,不论美国还是日本似乎都不可能在经济上彻底打垮对方。经济发展也能深刻地改变一个国家的社会结构和文化,如同50年代初至70年代末在西班牙所发生的那样。经济上的富裕或许能够使日本变成一个更像美国的消费取向的社会。80年代末,日本和美国的人民都认为自己的国家应当更像对方。美日“结构性障碍协议”的签订就是为了以有限的方式促进这种趋同。这一尝试和类似的努力都失败了,这就证明经济上的差异是深深植根于两个社会的文化之中的。
    美国和亚洲的冲突源于文化差异,冲突的结果则反映了美国和亚洲权力关系的变化。美国在这些争执中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发展趋势是于亚洲有利的,同时力量的变化又进一步加剧了冲突。美国希望亚洲国家政府承认它是“国际社会”的领袖,并默许在其社会中采取西方的原则和价值观。而另一方面,正如美国助理国务卿温斯顿·洛德所言:“亚洲国家日益认识到其取得的成就并为之骄傲”,它们希望被平等对待,倾向于把美国看作“一个国际保姆,如果还算不上恶霸的话”。然而,美国文化的内在律令迫使它在国际事务中至少扮演一个保姆的角色,如果不是一个恶霸的话。结果是美国与亚洲的期望变得越来越不一致。在广泛的问题上,日本和其他亚洲领袖学会了对其美国对手说“不”,有时还会用彬彬有礼的亚洲方式说“滚蛋”。亚美关系象征性的转折点,可能是一位日本高级官员所说的美日关系的“第一次大撞车”,即1994年2月,日本首相细川护熙坚决地拒绝了克林顿总统提出的规定日本进口美国制成品指标的要求。另一位日本官员评论说:“即使是在一年前,我们都不可能想象会发生这种事情。”一年之后,日本外相强调了这一变化,指出在国家和地区展开经济竞争的时代,日本的国家利益远比作为西方成员的“身份”重要。
    美国90年代的亚洲政策,反映了美国对均势变化的逐渐适应。首先,美国在事实上承认它缺乏对亚洲国家施加压力的意志或者能力的情况下,将遇到冲突的问题领域和它可能具有影响力的其他领域分离开来。尽管克林顿曾宣称人权是美国对华外交政策中优先考虑的问题,但是1994年他在美国商界、台湾和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下,使人权问题和经济问题脱钩,放弃了把延长最惠国待遇作为手段来影响中国对持不同政见者做法的努力。同样,美国政府把它可能施加影响的对日安全政策,明确地同它与日本冲突最激烈的贸易和其他经济问题分离开来。就这样,美国放弃了它能够用来促进中国人权和促使日本作出贸易让步的武器。
    第二,美国一贯追求与亚洲国家实行预期互惠的方针,它在作出让步时,期望这些让步能够导致亚洲国家作出类似让步,并经常以有必要同亚洲国家保持“建设性接触”或“对话”为由为此方针辩护。但是,亚洲国家往往将这种让步视为美国软弱的迹象,因此可能进一步拒绝美国的要求。这一模式在与中国的交往中尤为明显。由于美国人喜欢将“友好”关系等同于“好”关系,因而在与亚洲社会的竞争中处于相当的劣势,因为后者把“好”关系等同于能为它们带来胜利的关系。对于亚洲人来说,美国的让步不应给予回报,而应当加以利用。
    第三,在反复出现的美日贸易冲突中形成了一种模式:美国在贸易问题上对日本提出要求,并威胁说,如果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实行制裁。接着就是无休止的谈判,然后双方在制裁生效之前的最后一刻宣布达成协议。协议的措辞通常是模棱两可的,因而美国可以宣布在原则上取得了胜利,日本则可根据自己的意愿执行或者不执行协议。于是一切照旧进行。与中国的冲突也大体如此。中国勉强地同意了在人权、知识产权和核扩散问题上的广泛的原则声明,但是对声明的解释却与美国极为不同,并且继续执行它以往的政策。
    这些文化上的差异,以及亚洲和美国之间力量对比的变化,促使亚洲社会在与美国发生冲突时互相支持。例如,在1994年,“从澳大利亚、马来西亚到南朝鲜”,实际上所有的亚洲国家都站在日本一边,抵制美国规定日本进口数额指标的要求。与此同时,在中国的最惠国待遇问题上,也出现了亚洲国家团结起来支持中国的情况。日本首相细川护熙带头争辩说,西方的人权观念不能“盲目地”照搬到亚洲;新加坡的李光耀则警告道:如果美国对中国施加压力,“美国将发现自己在太平洋地区受到孤立”。团结的另一个表现是:亚洲、非洲和其他国家不顾西方的反对而站在日本一边,支持日本在任官员重新当选世界卫生组织的领导,而日本则反对美国提出的候选人——墨西哥前总统卡洛斯·萨利纳斯,而推举一位南朝鲜人做世界贸易组织的领导。记录无可争议地表明,到90年代,在泛太平洋的问题上,所有东亚国家都认为,它们与其他东亚国家要比与美国有更多的共同点。
    冷战的结束、亚洲和美国之间日益扩大的相互作用,以及美国权力的相对下降,使美国和日本及其他亚洲社会之间的文化冲突凸显出来;并使后者有能力抵制美国的压力。中国的崛起对美国形成了更根本的挑战。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冲突较之美日冲突范围更广泛,包括经济、人权、西藏、台湾、南中国海和武器扩散问题。美国和中国几乎在所有重大政策问题上都没有共同的目标,两国的分歧是全面的。与同日本的冲突一样,美中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两个社会的文化差异,但也涉及到权力的根本问题。中国不愿接受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或霸权;美国也不愿接受中国在亚洲的领导地位或霸权。二百多年来,美国一直试图阻止在欧洲出现一个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大国。在中国开始实行“门户开放”政策的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美国在东亚也试图这样做。为了达到以上目的,美国同德意志帝国、纳粹德国、日本帝国、苏联和共产党中国打了两次世界大战和一场冷战。美国的这一利益仍然存在,并得到里根和布什总统的重申。中国作为东亚占主导地位的地区大国的状况如果继续下去,将对美国的核心利益构成威胁。美国与中国冲突的潜在原因,是两国在东亚未来均势问题上的根本分歧。
    中国霸权:均势还是搭车。由于东亚拥有6种文明,18个国家,经济快速增长,各国在政治、经济和社会领域里存在着重大的差异,它可能在21世纪初出现几种类型的国际关系中的任何一种。可以设想,在该地区大多数主要和中等水平的国家中,可能出现一组非常复杂的合作和冲突关系;或者在中国、日本、美国和俄罗斯,可能还有印度之间形成相互平衡和竞争的一强多极的国际体系。另一种可能性是,东亚政治为中国和日本或中国和美国两极之间持久的对抗所主宰,其他国家或者与一方结盟,或者采取不结盟政策。还可以设想,东亚政治可能回到传统的单极模式,以中国为中心形成权力等级。如果中国在21世纪能保持高速的经济增长,在邓小平以后的时代保持统一,不因争夺继承权的斗争而瘫痪,那么它可能争取实现这最后一种可能。中国是否能够成功,将取决于其他国家在东亚权力政治斗争中的反应。
    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规模、经济活力和自我形象,都驱使它在东亚寻求一种霸权地位。这个目标是中国经济迅速发展的自然结果。所有其他大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美国和苏联,在经历高速工业化和经济增长的同时或在紧随其后的年代里,都进行了对外扩张伯我伸张和实行帝国主义。没有理由认为,中国在经济和军事实力增强后不会采取同样的做法。两干年来,中国曾一直是东亚的杰出大国。现在,中国人越来越明确地表示他们想恢复这个历史地位,结束屈辱与屈从于西方和日本的漫长世纪,这个世纪是以1842年英国强加给中国的南京条约为开端的。
    80年代末,中国开始将其不断增长的经济资源转化为军事力量和政治影响。如果它的经济发展持续下去,这种转化将会具有很大的规模。根据官方数字,中国的军事开支在80年代的大部分时期都在下降。然而,在1988至1993年间,中国的军事开支按当前价格计算翻了一番,按不变价格计算实际增加了50%,并计划于1995年增长21%。按官方汇率估算,中国1993年的军费开支约为220亿- 370亿美元,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则达到了900亿美元。80年代末,中国重新设计了它的军事战略,从打防御苏联入侵的大仗转变为以远距离投放兵力为重点的区域性战略。与这种转变相适应,中国开始发展海军力量,购置现代化的远程战斗机,发展空中加油能力,并决定购买一艘航空母舰。中国还与俄罗斯建立了互惠的武器购买关系。
    中国正在成为东亚的支配国家。东亚的经济发展变得越来越面向中国,得到了大陆和其他三个华语国家和地区经济高速发展的支持,以及海外华人在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经济发展中所起的中心作用的支持。中国对南中国海提出越来越强烈的主权要求:在帕拉塞尔群岛(西沙群岛)建设军事基地,1988年与越南为争夺几个岛屿的归属权而开战,在菲律宾近旁的米斯奇夫礁(美济礁)驻军,对毗连印度尼西亚纳图纳岛的天然气田提出主权要求。中国还结束了对美国在东亚驻军的低调支持,开始积极地加以反对。同样,虽然冷战期间中国曾暗地里主张日本加强军事力量,但冷战后却对日本的军事建设表示了日益严重的关切。在按照传统的区域霸权方式行事时,中国在尽量减少其获得地区军事优势的障碍。
    除个别例外(如在南中国海),中国在东亚的霸权不大可能以直接付诸武力的方式扩大其对领土的控制。然而这可能意味着,中国希望其他东亚国家在不同程度上做以下某些或者全部事情:
    ●支持中国的领土完整和中国对西藏和新疆的控制,以及香港和台湾回归中国;
    ●默认中国对南中国海,或许还有蒙古的领土主权;
    ●当中国与西方在经济、人权、武器扩散和其他问题上发生冲突时普遍支持中国;
    ●接受中国在该地区的军事优势地位,不发展可能对这种优势地位构成威胁的核武器或常规力量;
    ●采取与中国利益一致的和有益于中国经济发展的贸易和投资政策;
    ●在处理地区问题时服从中国的领导;
    ●对来自中国的移民普遍开放;
    ●制止或镇压其国内反对中国和反对中国人的运动;
    ●尊重华人在其社会中的权利,包括保持与其亲属和中国故乡紧密联系的权利;
    ●不与其他大国建立军事联盟或进行反对中国的合作;
    ●提倡使用汉语普通话,将其作为在东亚进行广泛交流的语言工具,补充并最终取代英语的作用。

    分析家们将中国的崛起和威廉一世的德国作为支配国家在19世纪末欧洲的崛起作了比较。新的大国的崛起通常会造成极度的不稳定,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中国作为一个重要大国的崛起,在第二个千年的后半期将会令任何一个可比的现象相形见细。李光耀于1994年说:“中国参与世界地位重组的规模,使得世界必须在30或40年的时间内找到一种新的平衡。假装中国不过是另一个大的参与者是不可能的,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参与者。”如果中国的经济发展再持续10年(似乎是可能的),如果中国在权力交接期能够保持统一(似乎是可能的),那么东亚国家和整个世界,就必须对人类历史上这个最大参与者越来越强的自我伸张作出反应。
    广义地讲,对于新的大国的崛起,各国可作出一种方法或者两种方法相结合的反应。它们可以独自或与其他国家结成联盟,通过用均势来平衡和遏制中国,以及在必要的情况下通过战争打败它来保证自身的安全。另一种反应是,各国可以尝试搭乘这个新崛起的大国的车(奇.书.网–整.理.提.供),适应它,在与它的关系中处于次要的或从属的地位,以期它们的核心利益得到保护。或者,各国可以尝试某种均势和搭车相结合的方法,但是,这将导致它与新兴大国对抗和无以自保的双重危险。根据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用均势来平衡通常是更理想的选择,而且事实上也比搭车被更频繁地采用。正如斯蒂芬·沃尔特所言:
    一般说来,各国在对自己的目的深思熟虑之后都倾向于采取均势策略。搭车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需要信任;一国支持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大国,往往寄希望于它能保持善意。如果主导大国是一个侵略性国家,用均势来平衡更保险。此外,与较弱的一方结盟,能够增进一个国家在合作中的影响,因为较弱的一方更需要支持。
    沃尔特对西南亚联盟形成的分析表明,各国几乎总是采取均势策略来反对外来威胁。人们也普遍假定,在欧洲现代历史的大部分时期,均势是一种标准的行为方式。一些国家重组联盟以用均势来平衡和遏制它们所看到的(西班牙国王)胖力二世、(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拿破仑、德意志皇帝和希特勒构成的威胁。然而沃尔特又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各国可能选择搭车,而且正如兰德尔·施韦勒所指出的,持修正态度的国家可能采取搭车的策略对待兴起中的国家,因为它们不满现状,希望从现状改变中得到好处。此外,正如沃尔特所言,搭车确实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信这个力量更强大的国家不怀恶意。

    在用均势来平衡一个国家的力量时,各国可以扮演主要的角色,也可扮演次要的角色。首先,国家A可以与国家C和国家D结成联盟,用均势来平衡它确认的潜在对手国家B的力量,或者发展自己的军事力量和其他力量(这有可能导致军备竞赛),或者结合使用这些手段。在此情况下,国家A和国家B互为主要平衡力量。其次,国家A并未将任何国家视为直接的对手,但是它可能从促进国家B和国家C的均势中得到好处,因为,如果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变得过于强大都会对国家A构成威胁。在此情况下,国家A对国家B和国家C都是次要的平衡力量,而后两者可能互为主要的平衡力量。

    如果中国作为一个霸权国家开始在东亚出现,各国会作何反应?毫无疑问,反应将会是极不相同的。既然中国已将美国确定为主要敌人,美国的主要倾向将是作为一个主要平衡者来防止中国的霸权。扮演这样的角色可能与美国防止任何一个国家在欧洲或亚洲占主导地位的传统关切是一致的。这个目标在欧洲已不再适用,但是它可能仍适用于亚洲。一个在文化、政治和经济上与美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松散的西欧联盟,不会对美国的安全构成威胁,但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和自我伸张的中国可能构成这种威胁。在必要时进行战争以阻止中国在东亚的霸权,是否符合美国的利益?如果中国的经济继续发展,这可能是21世纪初美国政策制定者面临的唯一最严峻的安全问题。如果美国确实想阻止中国在亚洲占主导地位,它就需要根据这一目标改变与日本的结盟方向,与其他亚洲国家发展紧密的军事联系,加强在亚洲的驻军及能够用于亚洲的军事力量。如果美国不想与中国的霸权抗衡,它就需要放弃自己的普世主义,学会与中国的霸权相处,心甘情愿地眼见自己决定太平洋遥远的另一端的事务的能力显著下降。但这两种做法都会有巨大的代价和危险。然而,最大的危险乃是美国将不作明确的选择,在未经认真考虑它的做法是否符合自己的国家利益,并在没有做好有效地发动战争准备的情况下,便卷入一场与中国的战争。

    从理论上讲,美国可以采取扮演次要平衡角色的办法来遏制中国,如果其他大国能够起用均势来平衡中国的主要作用。可以想象的唯一可能就是日本,而且需要日本的政策发生重大的变化:加紧重新武装,获得核武器,在争取亚洲其他国家的支持方面与中国展开积极的竞争。日本可能愿意参加美国领导下的反华联盟,尽管连这一点也不能肯定,但它不大可能成为中国的主要平衡者。此外,美国并未表现出扮演次要平衡角色的兴趣和能力。在拿破仑时代,作为一个新的小国家,美国曾试图扮演这样的角色,结果是与英国和法国都打了仗。在20世纪上半叶,美国只做了微不足道的努力来促进欧洲和亚洲各国之间的均势,结果参与了为恢复被打破的均势而进行的世界大战。冷战期间,美国别无选择地成为苏联的主要平衡者。作为一个大国,美国从此再也没有成为一个次要的平衡者。充当一个次要的平衡者意味着扮演一个微妙的、灵活的、模棱两可的甚至是不真诚的角色。它可能意味着从支持一方变为支持另一方,拒绝支持或反对根据美国的价值观念在道义上是正确的国家,或者支持一个在道义上是错误的国家。即使日本确实成为中国在亚洲的主要平衡者,美国是否有能力支持这种平衡仍然是个问题。美国更有能力动员起来直接对付一个现存的威胁,而不是去用均势来平衡两个潜在的威胁。最后,亚洲国家中存在的搭车倾向可能阻碍美国作为次要平衡力量所做的一切努力。
    搭车取决于信任的程度,这要看以下的三个方面。第一,搭车更有可能发生在属于同一文明或者拥有文化共性的国家之间,而不是在缺乏任何文化共性的国家之间。第二,信任的程度可能根据背景而不同。当与其他男孩子对抗时,一个小男孩往往服从哥哥的旨意;但是当他们独自在家时,他就不那么信任他的哥哥。因此,不同文明的国家之间更为频繁的相互作用,会进一步促进同一文明内部的搭车现象。第三,搭车和制衡倾向会由于文明的不同而各异,因为其成员之间的信任程度有所不同。例如,在中东普遍采用均势方法可能反映了阿拉伯文化和其他中东文化中众所周知的低信任度。
    除了这些影响外,对于权力分配的期望和偏好也会影响搭车或均势倾向。欧洲各社会经历了一个绝对君主制的阶段,但避免了亚洲国家历史上特有的持续的官僚帝国或“东方专制国家”的出现。封建主义为多元论以及某种权力分散是自然的和令人向往的假设提供了基础。于是,在国际层次上,均势也被认为是自然的和令人向往的,政治家的责任就是维护和保持它。因此,当均衡受到威胁之时,就需要用平衡行动去恢复它。简而言之,国际社会的欧洲模式反映了欧洲国家内部的社会模式。
    与此相反,亚洲的官僚帝国没有给社会或政治多元化和分权留有余地。与欧洲的情况相比,在中国,搭车似乎远比均势重要。卢西恩·佩伊注意到,20年代,“军阀们首先想要了解与强者站在一起能够得到什么,只有这时他们才可能探讨与弱者结盟可能得到的回报……对于中国的军阀来说,自治并不像传统的欧洲均势理论所认为的那样是终极价值,确切地说,他们的决定是基于与实力相联系的考虑。”艾弗里·戈尔茨坦指出:1949-1966年,当权威结构相对明确之时,搭车便成为共产党中国的政治特点。然而,当文化革命造成近乎无政府状态和权威变化无常并威胁到政治家的生存时,均势行为便开始占上风。1978年以后较明确的权威结构的恢复,大概又使搭车成为占上风的政治行为模式。

    历史上,中国人并未明确地区分国内和国外事务。他们“头脑中的世界秩序不过是中国国内秩序的必然结果,因此是中国文明认同的一种延伸”,他们假定这种认同“能够在正常的宇宙秩序这个更大的可扩展的同心圆中再现自身”。或者,像罗德里克·麦克法夸尔所表述的:“中国传统的世界观是儒家严谨而清晰地表达的等级社会观的反映。外国的君主和著邦应当向中央帝国朝贡:‘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因此,中国人从来没有“多极,甚至也没有多边的安全观念”。在国家关系中,亚洲人一般“接受等级制”,在东亚历史上没有发生过欧洲类型的霸权战争。欧洲历史上典型的有效均势体系对于亚洲来说是陌生的。在19世纪中叶西方国家到来之前,东亚的国际关系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其他国家要么从属于北京,要么与之合作,或者不受北京控制而自治”。当然,儒家的世界秩序理想从来没有完全实现过。然而,亚洲的国际政治等级制模式与欧洲的均势模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由于对世界秩序持此看法,中国人在国际关系中也存在着其国内政治中的搭车倾向。这种倾向影响各国对外政策的程度,依它们的儒教文化和在历史上与中国关系的深浅而不同。朝鲜与中国在文化上有很多共同之处,而且历史上一直倾向于中国。冷战期间新加坡视共产党中国为敌人,但是在80年代,新加坡开始改变立场,其领导人积极主张美国和其他国家承认中国权力的现实。拥有大量华人人口和反西方倾向领导人的马来西亚,也强烈地倾向于中国。19和20世纪,泰国通过适应欧洲和日本帝国主义保持了自己的独立,现在它对中国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这种倾向由于它看到它的安全受到越南的潜在威胁而得到了加强。
    印度尼西亚和越南是两个最倾向于用均势来平衡和遏制中国的国家。印度尼西亚是一个远离中国的穆斯林大国,但是没有其他国家的帮助,它不可能阻止中国控制南中国海的权利要求。1995年秋,印度尼西亚和澳大利亚签署了一项安全协议,双方决定在安全遇到“敌对挑战”时相互磋商。尽管双方都否认这是一个针对中国的安排,但是它们都将中国视为敌对挑战最可能的来源。越南大体上是一个拥有儒教文化的国家,但历史上它与中国的关系极为敌对,并于1979年与中国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战争。越南和中国都宣称对全部斯普拉特群岛(南沙群岛)拥有主权,70年代和80年代,双方的海军时有交火。90年代初,越南的军事力量相对于中国有所下降。越南比其他任何一个东亚国家都更经常地有寻求伙伴以平衡中国的动机,加入东南亚国家联盟。1995年与美国关系正常化,便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两步。然而,东盟内部的分歧和该组织不情愿向中国挑战的态度,使东盟极不可能成为一个反对中国的联盟,或者为越南对抗中国提供重大支持。美国可能更愿意遏制中国,但是在90年代中,它在反对中国控制南中国海的权利要求上能走多远尚不明朗。因此,对于越南来说,“害处最小的选择’”可能是顺应中国并接受“芬兰化”,那将“伤害越南的自尊心……但是能保证生存”。
    在90年代,除中国和北朝鲜外,实际上所有的东亚国家都对美国继续在该地区驻军表示了支持。然而在实践中,除越南外,这些国家都倾向于顺应中国。菲律宾关闭了美国在那里的主要的空军和海军基地,冲绳岛反对美国大量驻军的斗争也日趋激烈。1994年,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拒绝了美国在其水域停泊6艘供给舰的要求(在美国对东南亚或者西南亚进行军事干预时,这些舰只将作为提供给养的浮动基地)。顺应态度的另一个表现是,在东盟地区论坛的首次会议上,中国不把南沙群岛问题列入议事日程的要求得到了默认,中国1995年占领菲律宾附近米斯奇夫礁(美济礁)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其他东盟国家的抗议。1995-1996年,亚洲国家政府对中国口头上和军事上对台湾的威胁再次保持绝对的沉默。迈克尔·奥克森伯格对这些国家的搭车倾向作了简要的概括:“在预测未来之时,亚洲国家的领导人确实对均势可能发生对中国有利的变化感到担忧,但他们现在不想与北京对抗。”而且,“他们不会参加美国讨伐中国的行动”。
    中国的崛起将对日本构成重大的挑战,日本人在应当采取什么样的应付战略上将产生严重分歧。它是否应顺应中国,以承认中国的政治-军事支配地位来换取中国对日本在经济事务方面首要地位的承认?或应当赋予美日联盟新的意义和活力,把它作为用均势来平衡和遏制中国的合作核心?还是应当发展自己的军事力量,以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中国的侵犯?日本或许会尽可能长时间地避免明确地回答这些问题。
    用均势来平衡和遏制中国的任何有意义的努力,其核心必定是美日军事联盟。可以设想,日本可能会缓慢地默认该联盟根据这一目的所作的调整。这样做取决于日本对以下几方面的信心:1、美国保持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和在世界事务中维持其积极领导作用的全面能力;2‘美国承担维持在亚洲驻军和积极阻止中国扩大影响的义务;3、美国和日本能在不付出很高的资源代价、不冒很大的战争风险的前提下遏制中国。
    如果美国不承担主要义务或未表现出重大决心,日本很可能会顺应中国。历史上,日本往往与有关的支配力量结盟以寻求自身的安全,仅有30年代和40年代是例外,当时它在东亚推行单边的征服政策,结果遭到惨败。即使是在30年代参加轴心国之时,日本也是与当时在世界政治中显得最具活力的军事一意识形态力量结盟。本世纪更早些时候,日本相当有意识地加入了英日联盟,因为当时英国是世界事务中的领导力量。50年代,日本同样与世界上最强大并能够确保日本安全的美国结成了联盟。像中国一样,日本把国际政治看作是等级制的,因为其国内政治是如此。正如一位著名日本学者所指出的:
    日本人思考本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时,往往根据其国内模式来类推。他们倾向于把国际秩序看作日本社会内部的文化模式的外部表现,而这种模式是以垂直组织结构的相关性为特征的。日本对国际秩序的这种看法,受到了它在现代以前与中国关系(进贡制度)的长期经验的影响。

    因此,日本的结盟行为“基本上是搭车而不是均势”,并且总是“与支配力量结盟”。一位在日本居住多年的西方学者说:日本人“比大多数人都会更快地向不可抗拒的力量卑躬屈膝,并与被认为在道德上占有优势者合作……也会最快地怨恨道德上软弱和正在退却的霸主滥用权力”。随着美国在亚洲作用的下降,中国成为最强大者,日本的政策也会作出相应的调整。事实上它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基肖尔·马赫布巴尼指出,中日关系中的关键问题在于“谁是老大?”答案正在变得明朗。“尽管不会有明确的声明或协议,但日本天皇选择了在1992年访问中国,当时北京在国际上仍受到相对的孤立,这是意味深长的。”
    毫无疑问,日本领导人和人民心目中最理想的仍是过去几十年的模式,即处于占优势的美国的庇护之下。但是,随着美国对亚洲事务参与的减少,日本国内敦促日本‘重新亚洲化”的势力将得到加强,日本将承认中国在东亚舞台上重新占据优势是不可避免的。例如,在1994年,当被问及哪个国家是21世纪亚洲影响最大的国家时, 44%的日本公众认为是中国; 30%认为是美国;认为是日本的仅有16 %。正如1995年日本的一位高级官员所预测的,日本将有一套顺应中国崛起的“做法”,接着他又提出了美国是否会这样做的问题。他的前一个看法似乎有理,但他对后一个问题的回答却是不明确的。
    中国的霸权将减少东亚的不稳定性和冲突。它也会削弱美国和西方在那里的影响,迫使美国接受它在历史上曾经试图防止的事情:世界上的一个关键地区由另一个大国所主宰。然而,是谁,又在何种程度上对亚洲其他国家或美国的利益构成威胁,部分地取决于中国将发生的事情。经济增长会扩大军事权力和政治影响,但也会促进政治的发展和走向更开放的、多元的、可能是民主的政治形式。可以说它在南朝鲜和台湾起到了这个作用,然而,在那里最积极地推动民主的政治领袖都是基督教徒。
    强调权威、秩序、等级制和集体高于个人的中国儒教传统,对民主化形成了障碍。但是,中国南方的经济增长,正产生出日益增大的财富、具有活力的资产阶级、政府控制之外的经济力量的积累以及迅速扩大的中产阶级。此外,中国人在贸易、投资和教育方面已深深地融入外部世界。所有这一切正在为中国走向政治多元化提供社会基础。
    政治开放的先决条件通常是独裁制度中的改革分子上台执政。中国会发生这种情况吗?在新的世纪里,人们将会看到中国南方出现一些拥有政治计划的集团,如果不是在名义上,那么它们在事实上也将是政党的胚胎,而且可能会与台湾、香港和新加坡的华人建立密切的联系并得到他们的支持。如果中国南方出现了这种运动,如果改革派在北京获得了权力,那么就可能出现某种形式的政治转变。民主化可能促使政治家发出民族主义的呼吁并扩大战争的可能性,但从长远看,在中国建立一个稳定的多元制度会缓解它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或许正像弗里德伯格所说的那样,欧洲的过去就是亚洲的未来。但更为可能的是,亚洲的过去将是亚洲的未来。亚洲要在以冲突为代价的均势或以霸权为代价的和平之间作出选择。西方社会可能会选择冲突和均势。历史、文化和力量的现实却强烈地显示,亚洲会选择和平和霸权。以19世纪40-50年代西方入侵为开端的时代正在结束,中国正在恢复其地区霸主的地位,东方正在进入自己的时代。

    文明与核心国家:正在形成的联盟

    在冷战后多极、多文明的世界里,缺少一个在冷战期间曾占主导地位的分界线。然而,只要穆斯林人口增长和亚洲经济增长的浪潮持续下去,西方与挑战者文明之间的冲突就将超过其他任何分界线而成为全球政治的中心。穆斯林国家的政府可能对西方变得更为不友好,在穆斯林集团和西方社会之间将出现间歇性的低强度、有时可能是高强度的暴力冲突。以美国为一方和以中国、日本及亚洲其他国家为另一方之间的关系将具有极大的冲突性;如果美国对中国作为亚洲霸权力量的崛起进行挑战,就可能发生一场大战。
    在这样的形势下,儒教一伊斯兰教国家之间的联系将会继续,或许还会扩大和加深。这一联系的中心是穆斯林和华人社会在武器扩散、人权和其他问题上反对西方的合作。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国的密切关系是合作的核心,90年代初杨尚昆主席对伊朗和巴基斯坦的访问、拉夫桑贾尼对巴基斯坦和中国的访问使这一点明朗化了。这些举动“表明了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国之间联盟胚胎的形成”。在去中国的路上,拉夫桑贾尼在伊斯兰堡宣称,在伊朗和巴基斯坦之间存在“一个战略联盟”,对巴基斯坦的攻击将被视为对伊朗的攻击。为了加强这一模式,贝娜齐尔·布托在1993年10月就任总理后立即访问了伊朗和中国。这三个国家之间的合作包括政治、军事、政府官员定期互访,以及在各种民用和军事领域的合作,包括军工生产合作,加上中国向另两个国家出售武器。这种关系的发展得到了巴基斯坦对外政策思想中的“独立”派和“穆斯林”派的强有力支持,这些人希望建立一个“德黑兰-伊斯兰堡-北京轴心’。在德黑兰,人们认为,“当代世界的独特性”要求伊朗、中国、巴基斯坦和哈萨克斯坦进行“紧密和持续的合作”。至90年代中期,一个近乎于事实上的联盟已经在这三个国家中间存在,该联盟的基础是反对西方、在安全问题上对印度的关注以及抗衡土耳其和俄罗斯在中亚的影响。
    这三个国家能成为涉及到其他穆斯林和亚洲国家的更为广泛的集团的核心吗?格雷厄姆·富勒认为:一个非正式的“儒-伊联盟得以实现,并非因为穆罕默德和孔夫子是反西方的,而是因为这些文化提供了一个能够表达部分是由西方——一个在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上占统治地位,并越来越为世界人民所痛恨的西方——造成的痛苦的载体,一些国家感到‘它们没有必要再忍受”’。最强烈地呼吁这种合作的是卡扎菲,他在1994年3月宣布:
    新的世界秩序意味着犹太人和基督教徒控制穆斯林,如果他们能够,随后他们将控制印度、中国和日本的儒教和其他宗教。
    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在说:我们曾决心摧毁共产主义,而西方现在必须摧毁伊斯兰教和儒教。
    现在我们希望看到,以中国为首的儒教阵营和以美国为首的基督教十字军阵营之间的对抗。我们没有理由不对十字军的参加者持有偏见。我们和儒教站在一起,与它结盟,和它在一条国际战线上并肩作战,我们将一同消灭我们共同的敌人。
    因此,作为穆斯林,我们将支持中国反对我们共同敌人的斗争……
    我们希望中国取得胜利……
    然而,中国方面对反西方的儒教和伊斯兰教国蒙联盟的热情一直相当低落。江泽民主席1995年宣称,中国不会与任何国家结盟。这个立场或许反映了传统的中国观念,作为一个中央帝国,即中心国家,中国不需要正式盟友,而其他国家会发现与中国结盟符合它们的利益。另一方面,中国与西方的冲突意味着它将重视与其他反西方国家的伙伴关系,其中伊斯兰国家占最大部分,而且是最有影响的成员。此外,中国石油需求的日益增长可能会驱使它加强与伊朗、伊拉克、沙特阿拉伯以及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的关系。一位能源专家1994年评论道:这样一个以武器换取石油的轴心,“再也不需要听从伦敦、巴黎或华盛顿的旨意了”。

    其他文明及其核心国家与西方及其挑战者之间的关系将会有极大的不同。缺少核心国家的南方文明拉丁美洲文明和非洲文明,一直依赖于西方,而且军事和经济力量相对软弱(尽管拉丁美洲在迅速改变这一状况)。它们与西方的关系或许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拉丁美洲与西方有着紧密的文化联系。80年代和90年代,它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越来越接近于西方。两个曾经试图获得核武器的拉丁美洲国家放弃了这一打算。整体军事力量在所有文明中处于最低水平的拉丁美洲国家,可能会不满于美国的军事优势,但却无意对它进行挑战。在不少拉丁美洲社会中,新教的迅速兴起不但使它们更像西方天主教一新教混合的国家,而且正在扩大拉丁美洲与西方之间的宗教联系,使之超出原先仅通过罗马教廷保持的联系。反过来,涌入美国的墨西哥人、中美洲人和加勒比人,以及由此带来的拉丁美洲对美国社会的影响,也促进了文化的趋同。在拉丁美洲与西方之间,实际上就是与美国之间,主要的冲突问题是移民、毒品以及与毒品有关的恐怖主义,以及经济一体化(例如,把拉丁美洲国家纳入北美自由贸易区,以对抗诸如南方共同市场和安第斯条约这样的拉丁美洲集团的扩张)。像墨西哥加入北美自由贸易区引发的问题所表明的那样,拉丁美洲和西方文明的结合并非易事,它或许会在ZI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缓慢地形成,但也可能永远不会形成。尽管如此,西方和拉丁美洲之间的差异仍小于西方与其他文明之间的差异。
    西方与非洲国家的关系仅包括略微严重一些的冲突(主要原因是非洲的软弱),也存在一些重要的问题。南非没有像巴西和阿根廷那样放弃发展核武器的计划,尽管它销毁了已拥有的核武器。这些核武器是白人政府制造的,旨在威慑外国对其种族隔离政策的攻击,该政府不愿意把它们馈赠给黑人政府用于其他目的。但是,制造核武器的能力是不能销毁的。后种族隔离时代的南非政府可能会建造新的核武库以确保其非洲核心国家的地位,并遏制西方对非洲的干涉。人权、移民、经济问题和恐怖主义也被提上了非洲和西方的议事日程。尽管法国政府努力维持与其前殖民地国家的紧密联系,但非洲国家似乎正在经历一个非西方化的长期过程,西方国家的利益和影响正在缩小,本土文化正在被重新倡导,南非最终会将其文化中的非洲一英国因素置于非洲因素之下。在拉丁美洲变得更西方化的同时,非洲却变得更非西方化。然而,二者都在以不同的方式继续依赖西方,除了在联合国的投票外,都无法对西方和其挑战者之间的均势产生决定性影响。

    很明显,三个“摇摆”文明的情况并非如此,其核心国家是世界舞台上的主角,它们与西方及其挑战者的关系可能是混合的、矛盾的和变幻不定的。它们彼此的关系也会极为不同。正如以上提到过的,日本经过一段时间可能带着极大的痛苦和自我反省而背离美国向中国靠拢。与冷战期间跨文明的其他盟友一样,日本与美国的安全纽带将削弱,尽管可能永远不会正式挑明这一点。日本与俄罗斯的关系仍然会是困难的,只要俄罗斯在它1945年占领的干岛群岛的问题上拒绝妥协。冷战结束时出现过可能解决这一问题的时机,但由于俄罗斯民族主义的兴起而稍纵即逝。在未来,美国没有理由像它过去所做的那样支持日本的领土要求。
    在冷战的最后二三十年里,中国成功地与苏联和美国打“中国牌”。在冷战后的世界里,俄罗斯也可以打“俄国牌”。俄罗斯和中国的联合将使欧亚与西方之间的均势决定性地向前者倾斜,引起人们像对50年代的中苏关系那样的关切。与西方紧密配合的俄罗斯会为抗衡在全球问题上的儒一伊联盟增添力量,并重新引起冷战时期中国对来自北方的侵略的恐惧。然而,俄罗斯与这两个邻近文明之间也存在着问题。在与西方的关系中,俄罗斯更倾向于短期行为,这是冷战结束的后果,是出于重新确立俄罗斯与西方的均势的需要,以及双方就基本的平等和各自的势力范围达成协议的需要。在实际中这意味着:
    1、俄罗斯同意欧洲联盟和北约扩大到把中欧和东欧的西方基督教国家包括进去,西方则承诺北约组织不继续扩张,除非乌克兰分裂成两个国家;
    2、俄罗斯和北约组织签订伙伴关系条约,保证互不侵犯,定期磋商安全问题,共同努力避免军备竞赛,为达成符合双方冷战后安全需要的武器控制协议进行谈判;
    3、西方承认俄罗斯对维护东正教国家及东正教人口占多数地区的安全负有主要责任;
    4、西方承认俄罗斯在与南面穆斯林民族关系中面临的实际的和潜在的安全问题,西方愿意修改欧洲常规力量条约,并支持俄罗斯为应付这些威胁采取的必要措施;
    5、俄罗斯和西方同意在处理一些同时涉及到西方和东正教利益的问题,如波斯尼亚问题时,进行平等的合作。
    如果按照上述或类似路线进行安排,俄罗斯和西方便不大可能对对方的安全构成长期的挑战。欧洲和俄罗斯是出生率低、人口老化的人口成熟社会,这样的社会不具有可能成为扩张和进攻取向的年青力量。
    冷战刚刚结束时,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变得较具有合作性:解决了边界争端,双方都削减了边境驻军;扩大了贸易;双方都停止将对方作为核导弹的攻击目标;两国外长探讨了对付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国家的共同利益。更为重要的是,俄罗斯发现中国是渴望得到坦克、战斗机、远程轰炸机和地对空导弹等军事装备和技术的大客户。从俄罗斯的观点来看,俄中关系的升温表明,在俄日关系持续冷淡的情况下,它有意识地决定将中国作为其亚洲的合作“伙伴”,同时这也是针对它在北约东扩、经济改革、军备控制。经济援助,以及加入西方国际机构等问题上同西方之间的冲突作出的反应。就中国而言,中国得以向西方证明,它在世界上不是孤立的,而且它可以得到必要的军事能力来执行远距离投放兵力的地区性战略。对两国来说,俄中联系如同儒一伊联系一样,是抗衡西方力量和普世主义的一种手段。
    这种联系能否延续下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第一,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在双方满意的基础上保持稳定的程度;第二,中国作为东亚霸主的崛起从经济、人口和军事上威胁俄罗斯利益的程度。中国的经济推动力已经扩展到西伯利亚,中国和韩国、日本的商人一道正在开发和利用那里的机会。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日益认识到,未来他们的经济更多地是与东亚而不是与俄罗斯的欧洲部分联系在一起。对俄罗斯来说更大的威胁是进入西伯利亚的中国移民。据报道,中国在那里的非法移民人数1995年达到300万- 500万,而东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口大约是700万。俄罗斯国防部长格拉乔夫警告说:“中国人正在和平地征服俄罗斯远东地区。”俄罗斯高级移民官员也赞同地说:“我们必须反对中国的扩张主义。”此外,中国与前苏联各中亚共和国发展经济关系的举动,可能激化它与俄罗斯的关系。中国的扩张也可能变成军事扩张,如果它决定重新提出对蒙古的主权要求。蒙古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俄罗斯人从中国分离出去的,几十年中它曾一直是苏联的卫星国。自蒙古人入侵以来一直萦绕在俄罗斯人脑海中的“黄祸”,有一天可能会再次成为现实。
    俄罗斯与伊斯兰的关系,是几个世纪以来它通过对土耳其人、北高加索人和中亚部落民族进行扩张战争的历史产物。当前,俄罗斯正与其东正教盟友塞尔维亚和希腊联合起来以均势平衡土耳其在巴尔干的影响,并与其东正教盟友亚美尼亚起来以均势来平衡土耳其在外高加索的影响。俄罗斯一直积极地维护其在中亚各共和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影响,将它们纳入了独联体,并在所有这些国家部署了军队。俄罗斯关心的中心问题是里海的石油和天然气储藏,以及将这些资源运往西方和东亚的通道。俄罗斯还一直在北高加索进行着一场反对车臣穆斯林的战争,并在塔吉克斯坦进行着另一场战争,支持塔吉克斯坦政府镇压包括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分子在内的暴乱。这些安全考虑进一步刺激了俄国同中国在遏制中亚的“伊斯兰威胁”上的合作,也是俄罗斯同伊朗恢复友好关系的一个重要动机。俄罗斯向伊朗出售潜艇、新式战斗机、战斗轰炸机和地对空导弹,以及侦察和电子战军事装备。此外,俄罗斯已同意在伊朗建立轻水核反应堆,并向伊朗提供铀浓缩设备。作为回报,俄罗斯非常明确地希望伊朗遏制原教旨主义在中亚的扩散,并暗示希望它与俄罗斯合作共同起来以均势来平衡土耳其在中亚和高加索的影响。在未来的几十年中,俄罗斯与伊斯兰的关系,将决定性地取决于它对沿其南方边界上的穆斯林人口爆炸所构成的威胁的看法。
    第三个“摇摆”的核心国家是印度,冷战期间它是苏联的盟国,与中国进行过一场战争,与巴基斯坦进行过几场战争。它与西方,特别是与美国的关系,即使不是龄龋相加,也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冷战结束后,印度与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核武器、南亚次大陆全面军事平衡问题上都可能继续存在严重冲突。如果巴基斯坦能够赢得其他穆斯林国家的支持,印度与穆斯林的关系总的来说将会很困难。为了应付这一局面,印度可能会进行特别的努力,像以往那样逐个劝说穆斯林国家疏远巴基斯坦。随着冷战的结束,中国与邻国建立友好关系的努力扩大到了印度,两国之间的紧张状态因而得到了缓解。但是,这一趋势不可能长期维持,因为中国积极地卷入了南亚政治,而且可能会继续这样做:同巴基斯坦保持紧密的关系,加强巴基斯坦的核武器和常规军事能力,以经济援助、投资和军事援助讨好缅甸,还可能在那里发展海军设施。‘目前中国的力量正在扩张,在21世纪初,印度的力量也会得到很大的发展。两者之间发生冲突是极为可能的。一位分析家指出:“两个亚洲巨人之间潜在的力量竞争,以及自认为是当然的大国、文明和文化的中心,会继续促使它们支持不同的国家和事业。印度将努力崛起,不仅是作为多极世界中的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而且是作为中国权力和影响的抗衡国家。
    至少为了对抗中-巴联盟,即使不是为了对抗更广泛的儒- 伊联系,而与俄罗斯保持密切的联系、继续大量购买俄罗斯的军事装备,也明显地符合印度的利益。90年代中期,印度从俄罗斯得到了几乎所有主要类型的武器,包括一艘航空母舰和低温火箭技术,由此导致了美国的制裁。除了武器扩散外,印度和美国之间还存在其他问题,包括人权问题、克什米尔问题和经济自由化问题。然而,美国-巴基斯坦关系的疏远和在遏制中国上的共同利益,最终可能使印度和美国建立起更密切的关系。印度在南亚的力量扩张不会伤害美国的利益,反而于其有利。
    文明之间及其核心国家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常常是自相矛盾的,而且会发生变化。任何一个文明的大多数国家在形成与另一个文明中的国家的关系时,通常追随核心国家的领导。但是情况将不会总是如此。很明显,一个文明中的所有国家不会与第二个文明中的所有国家都拥有相同的关系。共同的利益,通常是来自第三个文明的共同的敌人,导致了不同文明国家间的合作。显然,文明内部也会出现冲突,特别是在伊斯兰文明内部。此外,沿断层线边缘的集团间的关系,可能与它们各自文明中的核心国家之间的关系有极大的差别。然而,总的趋势是明显的,可以就文明间和核心国家间似乎正呈现出的结盟和对抗作一些合理的归纳。图9.1对此做了概括。冷战期间相对简单的两极关系已为多极。多文明世界的远为复杂的关系所取代。

    第十章 从过渡战争到断层线战争

    过渡战争:阿富汗战争和海湾战争

    “第一场文明之间的战争”,摩洛哥著名学者马哈迪·埃尔曼扎拉在海湾战争正在进行时这样称呼它。事实上,这是第二场文明之间的战争,第一场是1979-1989年的苏联-阿富汗战争。这两场战争都是以一个国家直接入侵另一个国家为开端,然后转变为和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重新定义为文明的战争。事实上,它们是走向以不同文明集团间的民族冲突和断层线战争为主的时代的过渡战争。
    阿富汗战争是因苏联想维持一个卫星国的政权而发动的。由于美国作出了积极的反应,组织、资助和装备了阿富汗抵抗苏联军队的起义者,而变成了一场冷战式战争。对于美国人来说,苏联的失败证明了里根主义推动对共产主义政权武装抵抗的正确,并使他们为苏联遭到可与美国在越南的遭遇相比的屈辱而感到安慰。这场战争的失败对整个苏联社会及其政治制度都产生了影响,并极大地促进了苏联帝国的瓦解。美国人和西方人普遍认为,阿富汗战争是冷战最后的、决定性的胜利,是滑铁卢之役。
    然而,对那些与苏联作战的人来说,阿富汗战争却是另外一回事。一位西方学者评论道:它是“第一场不以民族主义或者社会主义原则为基础的胜利”,而是以伊斯兰原则为基础的抵抗外来侵略的胜利。这场战争是作为圣战而发动的,它极大地增强了伊斯兰的自信心和权力。事实上,它对于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可以与1905年日本在东方世界击败俄罗斯人的胜利相比。这场被西方人视为自由世界的胜利的战争,却被穆斯林视为伊斯兰的胜利。

    美元和导弹是为击败苏联所不可或缺的,然而伊斯兰的集体努力同样不可缺少。伊斯兰各国政府和各种集团,竞相努力击败苏联以取得对自己有利的胜利。穆斯林获得的战时财政援助主要来自沙特阿拉伯。1984-1986年,沙特阿拉伯为抵抗力量提供了5.25亿美元;1989年,它同意提供总数为7.15亿美元援助中的61%,即 4.36亿美元,其他部分则来自美国。1993年,它向阿富汗政府提供了1.93亿美元。在整个战争期间,沙特阿拉伯提供援助的总数至少与美国提供的30亿至33亿美元相等,甚至可能超过了它。战争期间,大约有来自其他伊斯兰国家的25,000名志愿兵参战,其中主要是阿拉伯人。招募主要是在约旦进行的,这些志愿兵受到了巴基斯坦军种间情报局的训练。巴基斯坦为抵抗运动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外部基地,以及后勤和其他支援。此外,巴基斯坦还是美国财政援助的代理人和输送渠道,它有目的地将援助资金的75%给予了较强烈的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集团,其中有 50%交到了以希克马蒂亚尔为首的最极端的逊尼派原教旨主义者手中。尽管在对苏作战,但是大部分阿拉伯参战者是强烈反对西方的,它们谴责西方人道主义援助机构不道德和企图颠覆伊斯兰。苏联人最后被其不能有效地相比和抵消的三个因素所击败:美国的技术,沙特阿拉伯的金钱,以及穆斯林的人口和狂热。
    这场战争遗留下了一个不稳定的伊斯兰组织的联盟,其目的在于促进伊斯兰反对一切非伊斯兰力量。战争的遗产还包括:训练有素和有经验的战士,军营、训练场地和后勤设施,一个复杂的个人和组织之间的泛伊斯兰关系网,以及包括300-500枚未付账的毒刺式导弹在内的大量军事装备。最为重要的是,伊斯兰从胜利中获得了实在的力量感和自信,以及取得其他胜利的愿望。一位美国官员1994年说:阿富汗志愿兵的“圣战者资格从宗教和政治上看是无懈可击的。他们击败了世界上两个超级大国中的一个,现在正在对付第二个”。
    阿富汗战争成为一场文明间的战争,是因为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都如此认为,并为了反对苏联而团结起来。海湾战争成为一场文明间战争,是因为西方在军事上干预了穆斯林的冲突,而绝大多数西方人又支持这种干预。这是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将这种干预视为对他们发动的战争,因而联合起来反对他们所认为的西方帝国主义的又一例证。
    阿拉伯和穆斯林国家政府自战争伊始就产生了分歧。由于萨达姆·侯赛因越过了神圣的边界,1990年8月,阿拉伯联盟以绝对多数(14票赞成,2票反对,5票弃权)通过了谴责其行径的决议。埃及和叙利亚向美国组织的反伊拉克联合部队提供了大批人员,巴基斯坦、摩洛哥和孟加拉国提供的略少。土耳其关闭了穿过其境内的从伊拉克通向地中海的输油管道,并允许盟国使用它的空军基地。作为对这些行动的回应,土耳其更强烈地要求加入欧洲;巴基斯坦和摩洛哥重申了它们与沙特阿拉伯的紧密关系;埃及的债务被取消;叙利亚得到了黎巴嫩。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尽管伊朗、约旦、利比亚、毛里塔尼亚、也门、苏丹和突尼斯,以及诸如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哈马斯运动和伊斯兰拯救阵线等组织中的不少国家和组织都从沙特阿拉伯得到过财政援助,但它们仍然支持伊拉克而谴责西方的干涉。其他穆斯林国家政府,如印度尼西亚政府,则采取了妥协立场或者试图避免采取任何立场。

    虽然穆斯林国家政府之间最初就存在分歧,但绝大多数阿拉伯人和穆斯林的观点从一开始就是反西方的。一位在科威特被入侵3周后访问了也门、叙利亚、埃及、约旦和沙特阿拉伯的美国观察家报告说:“阿拉伯世界由于对美国的愤怒而热血沸腾,看到一个勇敢的阿拉伯领袖公然反抗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简直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从摩洛哥到中国,成千上万的穆斯林站在萨达姆·侯赛因一边,“欢呼他是穆斯林的英雄。”“这场冲突的一大悖论”就是民主的悖论:在那些政治更开放、言论更自由的阿拉伯国家里,对萨达姆·侯赛因的支持也“最强烈和最广泛”。在摩洛哥、巴基斯坦、约旦、印度尼西亚和其他国家,一些大规模示威游行谴责西方以及诸如哈桑国王、贝娜齐尔·布托、苏哈托这样的政治领袖,将他们称为西方的走狗。甚至在叙利亚也出现了反对盟国的行动——“在那里广大市民反对外国军队进驻海湾”。印度的1亿穆斯林中有75%谴责美国发动战争,印度尼西亚的1. 71亿穆斯林“几乎普遍地”反对美国在海湾的军事行动。阿拉伯国家的知识分子以类似的方式集合到同一个营垒之中,并为无视萨达姆的野蛮行径和谴责西方干涉提供了复杂的理论基础。
    阿拉伯人和其他穆斯林普遍承认萨达姆·侯赛因可能是一个残忍的暴君,但是与当年罗斯福总统的看法相似,认为“他是我们的残忍暴君”。在他们看来,这次入侵是家庭事务,应当在家庭内部解决,而那些以夸夸其谈的世界正义的名义进行干涉的国家,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私利,使阿拉伯国家继续从属于西方。据一份报告说:“阿拉伯国家的知识分子鄙视伊拉克政权,不满于它的残暴和独裁,但认为它是抵抗阿拉伯世界的大敌西方的中心。”他们“将阿拉伯世界与西方对立起来”。一位巴勒斯坦教授说:“萨达姆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伊拉克挺身而出反对西方的军事干涉而谴责他。”西方和其他地方的穆斯林则谴责非穆斯林部队进驻沙特阿拉伯“亵渎”了穆斯林圣地。简言之,普遍的观点认为:萨达姆侵略是错误的,西方干涉更是错误的,因此萨达姆与西方作战是正确的,我们支持他也是正确的。
    萨达姆·侯赛因像其他断层线战争的主要参与者一样,将以前的世俗政权与可能具有最广泛号召力的事业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伊斯兰。鉴于穆斯林世界认同的U形分布,萨达姆并无其他的真正选择。一位埃及评论家指出,伊斯兰在阿拉伯民族主义和不明确的第三世界反西方主义之间的选择,“证实了伊斯兰作为动员支持力量的政治意识形态的价值”。尽管沙特阿拉伯在实践和制度方面比除伊朗和苏丹之外的其他所有穆斯林国家都更为穆斯林化,尽管它为全世界的穆斯林集团提供了财政援助,但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伊斯兰运动都不支持它与西方联盟反对伊拉克,而且它们本质上都是反对西方干涉的。

    对于穆斯林来说,这场战争很快就成为了一场文明之间的战争,因为伊斯兰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受到了威胁。从埃及、叙利亚、约旦、巴基斯坦、马来西亚、阿富汗、苏丹到其他地方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集团,都谴责这场战争是“十字军战士和犹太人”联合反对“伊斯兰及其文明”的战争,声称它们是在面临“对伊拉克人民的军事和经济侵略”的情况下支持伊拉克的。1980年秋,坐落在麦加的伊斯兰大学校长萨法·哈瓦利在一盒于沙特阿拉伯广泛流传的录音带中说:这场战争“不是世界对伊拉克,而是西方对伊斯兰”的战争。约旦国王侯赛因也用同样的腔调说:这是“一场不仅针对伊拉克,而且针对所有阿拉伯人和穆斯林的战争”。此外,正如法蒂马·莫尼斯所指出的,布什总统经常以美国的名义祈祷上帝,更加强了阿拉伯人的这是“一场宗教战争”的看法,因为布什的话散发着“7世纪伊斯兰教创教前游牧部落唯利是图的雇佣兵和后来的基督教十字军战士的臭味”。他们争辩说,这场战争是西方和犹太人阴谋策划的十字军东征,因此,不仅发动圣战作为回报是正当的,而且必须这样做。
    穆斯林将这场战争视为西方对伊斯兰的战争,因而减弱或缓解了穆斯林世界内部的矛盾。与伊斯兰和西方之间压倒一切的差异相比,穆斯林之间原有差异的重要性减弱了。战争期间,穆斯林各国政府和团体不断地使自己疏远西方。像以前的阿富汗战争一样,海湾战争使过去常常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穆斯林们走到了一起,其中包括:阿拉伯世俗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和原教旨主义者;约旦政府和巴勒斯坦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和哈马斯运动;伊朗和伊拉克;总体说来,还有反对党和政府。正如萨法·哈瓦利所说:“那些伊拉克复兴党徒只是我们几个小时的敌人,而罗马直至世界末日一直是我们的敌人。”战争还使伊拉克和伊朗开始相互妥协。伊朗什叶派宗教领袖谴责西方的干涉,号召对西方发动圣战。伊朗政府减少了针对伊拉克这个前敌人采取的措施,随着战争的开始,两个政权间的关系逐步改善了。
    外部敌人同样也减弱了国家内部的冲突。例如在1991年,有报告说,巴基斯坦“沉浸在反对西方的言论之中”,至少是暂时地团结在了一起。“巴基斯坦从来没有如此团结过。在南方省份信德,当地人和印度移民在过去的5年里一直互相残杀,可是现在却肩并肩地示威游行反对美国。在西北边境极端保守的部落地区,在除了周五祈祷日人们从不聚会的地方,甚至连妇女都走上街头示威。”
    随着公众的反战态度日益坚定,原来与盟国有联系的政府退缩了、分裂了,或者竭力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像哈菲兹·阿萨德这样的曾经为盟国提供过军队的领导人,现在却争辩说有必要抵制并最终取代西方派驻在沙特阿拉伯的军队,而这些军队在任何情况下都只应用于防御目的和保护圣地。在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奉级军事领导人公开谴责其政府与盟国结盟。为盟军提供了大多数军队的埃及和叙利亚政府,有效地控制了它们的社会,因而能够压制或无视反西方的压力。稍微开放一些的穆斯林国家的政府被劝导疏远西方,并采取了越来越反西方的立场。在马格里布“爆发的对伊拉克的支持”是“这场战争最出乎意料的结果之一”。突尼斯公众舆论强烈地反对西方,总统本·阿里迅速地谴责了西方的干涉。摩洛哥政府起初向盟军提供了1,500人的军队,但是在反西方集团动员起来后也站在伊拉克的立场上攻击西方。在阿尔及利亚, 40万人举行示威支持伊拉克,促使本来倾向于西方的总统转而谴责西方,并宣称:“阿尔及利亚将站在伊拉克兄弟一边”。1990年8月、三个马格里布国家政府在阿拉伯联盟中投票谴责伊拉克,但是到当年秋天,为了迎合人民强烈的情绪,又投票赞成谴责美国干涉的动议。

    西方的军事努力也未得到非西方、非穆斯林文明的人民的支持。在1991年1月的民意测验中,53%的日本人反对这场战争,25%表示支持。在印度,谴责萨达姆·侯赛因和谴责乔治·布什发动战争的人各占一半。(印度时报》为此警告说,这场战争可能导致“强大、自傲的犹太教-基督教世界和弱小的伊斯兰世界之间由宗教狂热燃起的更为广泛的对抗”。于是,一场以伊拉克和科威特之间的战争为开端的海湾战争,变成了伊拉克和西方之间,然后是伊斯兰和西方之间的战争,并最终被许多非西方人视为东方对西方的战争,“一场白人的战争,旧式帝国王义的新发作”。(注15)
    除科威特人以外,其他穆斯林对战争并无热情,而且几乎是清一色地反对西方的干涉。战争结束时,伦敦和纽约举行了胜利庆祝会,但在其他地方却无此种情景。苏海尔·哈什米指出:“对阿拉伯人来说,战争的结局并不值得欢庆。”相反,他们充满了强烈的失望、沮丧、屈辱和愤恨。西方再次获胜了。曾激起阿拉伯人希望的最后一位萨拉丁式的英雄,在武装进犯伊斯兰社会的强大的西方力量面前不堪一击。法蒂玛·莫尼斯问道:“对阿拉伯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场战争的结局更坏的吗?用全部技术武装起来的整个西方向我们扔炸弹。这是极端的恐怖。”
    战争之后,除科威特外,阿拉伯国家的舆论越来越不满于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存在。科威特的解放消除了任何反对萨达姆·侯赛因的理由,也使得美军在海湾的继续存在失去了理由。因此,甚至在像埃及这样的国家里,舆论也变得越来越同情伊拉克。参加了联盟的阿拉伯国家政府也改变了立场。1992年8月,埃及和叙利亚也同其他国家一样反对在伊拉克南部建立禁飞区。1993年1月,阿拉伯国家政府加上土耳其反对空袭伊拉克。如果西方的空军力量可以用来反击逊尼派穆斯林对什叶派穆斯林和库尔德人的进攻,为什么它不能用来反击东正教塞尔维亚人对波斯尼亚穆斯林的进攻呢?1993年6月,当克林顿总统为了报复伊拉克人企图暗杀前总统布什的行动,命令轰炸巴格达时,国际上的反应是严格按照文明线来划分的。以色列和西欧国家政府强烈支持轰炸;俄罗斯将其视为“正当的”自我防卫;中国表示“严重关切”;抄特阿拉伯和海湾酋长国保持沉默;其他穆斯林国家政府,包括埃及政府,谴责它是西方双重标准的又一例证,用伊朗的话说,是美国在“新扩张主义和利己主义”趋动下的“公然侵略”。下述问题被反复提出:为什么美国和国际社会(即西方)不对以色列的暴行及其违反联合国决议的行动作出同样的反应?
    海湾战争是冷战后文明间发生的第一场资源战争。最关键的问题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备,将由依靠西方军事力量保护其安全的沙特政府和酋长国政府控制,还是由有能力并有可能利用石油武器反对西方的独立的反西方政权所控制?西方未能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却获得了某种使海湾国家在安全上依赖西方的胜利,并扩大了和平时期在海湾的军事存在。战争之前,伊朗、伊拉克。海湾合作委员会和美国曾为获取对海湾地区的影响展开了竞争。战争之后,波斯湾变成了美国的内湖。

    断层线战争的特性

    部族、部落、种族集团、宗教群体和国家之间的战争之所以盛行于各时代和各文明,是因为它们植根于人民的认同。这些冲突具有特殊的性质,它们并不涉及那些与未参战者直接利益有关的更广泛的意识形态和政治问题,尽管它们可能引起外部集团的人道主义关切。当认同的根本问题受到威胁时,这些冲突往往变成激烈而血腥的冲突。此外,这些冲突往往是长期的,尽管会被停战协议或协定暂时中断,但冲突往往会因违反协议而再起。另一方面,在为维护认同而爆发的内战中,如果一方取得了决定性的军事胜利,种族灭绝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断层线冲突是属于不同文明的国家或集团间的社会群体的冲突。断层线战争是发展成暴力的冲突。这样的战争可能发生于国家间,非政府集团间,以及国家和非政府集团之间。国家内部的断层线冲突可能涉及在独特地理区域内占优势地位的集团,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没有控制政府的集团往往为独立而战,它们可能愿意也可能不愿意接受低于独立的条件。国家内部的断层线冲突也可能涉及混居地区的集团,在这种情况下,持续紧张的关系会不时引发冲突,正如印度的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马来西亚的穆斯林和华人之间的情况那样;也可能发展成为全面的战斗,特别是在确立新的国家及其疆界时;这样的战斗可能导致使用武力残忍地将人民分离开来。
    断层线冲突有时是为控制人民而进行的斗争,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为了控制领土。至少有一个参与者的目的是要征服领土,通过驱逐或屠杀其他民族或二者兼用,即“种族清洗”,来从这片土地上清除其他民族。这种冲突可能充满了暴力和邪恶,双方都参与屠杀、恐怖主义、奸淫和酷刑。争夺的关键地区往往是强烈地象征着一方或双方历史和民族认同的地区,是它们拥有不容侵犯的权利的圣地,如西岸、克什米尔、纳戈尔诺一卡拉巴赫、德里纳河谷和科索沃。
    一般说来,断层线战争具有一般社会群体的战争的某些但不是全部的特性。它们是持久的冲突。当它们发生在国家内部时,平均时间可能会比国家间的战争长6倍。由于涉及到集团认同和权力的根本问题,它们难以通过谈判和妥协来解决。所达成的协议常常不能为各方所有的派别认可,而且通常不能长久。断层线战争是一种时起时伏的战争,它们可能演变成大规模的暴力冲突,然后又减弱为低强度的战争,或者转化成压抑着的敌意,然后再度爆发。对立的认同和仇恨之火很少能够完全熄灭,除非通过种族灭绝。由于具有持久性,断层线战争像其他社会群体的战争一样,往往造成大量死伤和难民。这两个数字必须谨慎对待,人们普遍接受的90年代初在断层线战争中的死亡人数为:菲律宾5万,斯里兰卡5万-10万,克什米尔2万,苏丹5O万-150万,塔吉克斯坦10万,克罗地亚5万,波斯尼亚5万-20万,车臣3万-5万,西藏10万,东帝汶20万。所有这些冲突实际上还造成了为数更多的难民。
    在这些当代战争中,有许多不过是历史上持久的血腥冲突的最新一轮。20世纪末的暴力冲突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例如,1956年在苏丹爆发的战斗一直持续到1972年,虽于当年达成了给予苏丹南部某些自治权的协议,但是1983年又战火重燃。斯里兰卡的泰米尔叛乱始于1983年,为结束叛乱而举行的和平谈判于1991年中断,1994年又重开谈判,至1995年1月达成了停火协议。然而,4个月之后,暴动的猛虎组织违反了停火协议并撤出了和谈,随后又开始了更为激烈的战争。菲律宾的摩洛人起义始于70年代初,在1976年达成允许棉兰老某些区域自治的协议后开始减弱。但是到了1993年,由于持不同政见的反叛集团抵制争取和平的努力,又连续不断地发生了暴力冲突,其规模也日益扩大。俄罗斯和车臣领导人于1995年7月达成了非军事化协议,旨在结束于1994年12月爆发的暴力冲突。这场战争一度沉寂下来,但不久又重新爆发。车臣人袭击了俄罗斯人或亲俄罗斯的领导人,俄罗斯对此进行了报复,车臣人于1996年1月入侵达吉斯坦,1996年初俄罗斯开始大举进攻。

    虽然断层线战争与其他社会群体的战争同样具有旷日持久。暴力程度高和意识形态含混不清的特性,但二者在以下两方面有所不同。首先,社会群体的战争可能在民族、宗教、种族或语言群体之间发生。然而,由于宗教信仰是区分文明的主要特征,因此断层线战争几乎总是在具有不同宗教信仰的民族之间展开。一些分析家有意贬低这种因素的重要性。例如,他们指出,波斯尼亚的塞族人和穆斯林拥有共同的种族特性和语言,在历史上曾和平相处并广泛通婚,而对宗教因素却用弗洛伊德的“小差异自恋情结”加以解释。这是一个基于世俗之见的判断。人类几千年的历史证明,宗教不是一个“小差异”,而可能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的最根本的差异。断层线战争的频率、强度和暴力程度皆因信仰不同的上帝而极大地增强。
    第二,其他的社会群体的战争往往具有特定性,因此,相对地说,不会扩散或卷进更多的参与者。相比之下,断层统战争根据定义,是在作为更大的文化实体的一部分的集团之间进行的战争。在一般的社会群体的冲突中,A集团与B集团作战,C、D和E集团没有理由卷入其中,除非A集团或B集团直接威胁到它们的利益。但在断层线战争中,AI集团与Bl集团作战,它们双方都试图扩大战争,并动员本文明的亲缘集团A2、A3、A4和B2、B3、B4给予支持,而那些集团将认同于它们正在作战的亲缘集团。现代世界交通运输和通信技术的发展为这种联系的建立提供了方便,因此,断层线冲突便“国际化了”。移民在第三个文明的地区内建起了聚居区。通信技术使得对抗的各方更容易寻求帮助,也使其亲缘集团更容易迅速了解它们的状况。世界总体上的缩小使得亲缘集团能够为冲突各方提供道义汐胶、财政和物质支持,并且更难以不这样做。格林韦所说的“亲缘国综合征”,是20世纪末断层线战争最重要的特征。更为普遍的是,不同文明人民之间即使是小规模的冲突,也可能造成文明内部冲突所不具有的严重后果。1995年2月,在卡拉奇一座清真寺中做礼拜的18名什叶派教徒被逊尼派枪手杀害,该事件进一步破坏了这座城市的和平,给巴基斯坦造成了问题。恰好一年以前,一名犹太定居者杀害了在希伯伦清真寺做祈祷的29名穆斯林,结果破坏了中东和平的进程,给世界造成了问题。

    发生频率:血腥的伊斯兰边界

    社会群体的冲突和断层线战争是历史的内容。根据一项统计,冷战期间共发生了约32欢种族冲突,包括阿拉伯和以色列、印度和巴基斯坦、苏丹的穆斯林和基督教徒、斯里兰卡的佛教徒和泰米尔人、黎巴嫩什叶派和马龙派之间的断层线战争。在40年代和50年代,约有一半的内战是认同战争,但是在其后的三十来年中有将近四分之三的内战属于认同战争,在50年代初至80年代末期间涉及种族集团的对抗增加了3倍。然而,由于超级大国的对抗无所木至,除了个别明显的例外,这些冲突只引起了相对来说极小的注意,而且人们常常从冷战的角度来看待它们。随着冷战的结束,社会群体的冲突变得更为突出,可以说,也比以往更为普遍。种族冲突事实上出现了某种“高潮”。
    这些种族冲突和断层线战争并不是均匀地分布在世界各文明中间。重大的断层线战争发生在前南斯拉夫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斯里兰卡的佛教徒和印度教徒之间,而在少数其他地方,非穆斯林集团之间只发生了暴力程度较低的冲突。然而,绝大多数的断层线冲突是沿着将穆斯林和非穆斯林区分开的环绕着欧亚和非洲的边界发生的。尽管在世界政治的宏观层面或全球层面上,文明的主要冲突是在西方和非西方之间展开的,但在微观层面和地区层面上,它却是在伊斯兰和非伊斯兰之间展开的。
    激烈的对抗和暴力冲突在同一地区的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极为普遍,在波斯尼亚,穆斯林和信奉东正教的塞族人进行了一场流血的、破坏性极大的战争,还与信奉天主教的克族人发生了冲突。在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穆斯林不满于塞尔维亚人的统治,保持着自己的地下政府,在这两个集团之间也极有可能发生激烈的冲突。阿尔巴尼亚政府和希借政府为坚持本民族在对方国家居住者的权利而争吵不休。土耳其人和希腊人在历史上就互不相容。在塞浦路斯,相邻的穆斯林土耳其族人和信奉东正教的希腊族人一直关系敌对,各自为政。在高加索,土耳其人和亚美尼亚人是宿敌,阿塞拜疆人和亚美尼亚人为控制纳戈尔诺一卡拉巴赫而战。在北高加索,200年来车臣人、印古什人和其他穆斯林为了摆脱俄罗斯的统治进行了断断续续的战争。残酷的战争于1994年在俄罗斯人和车臣人之间再次展开,在印古什人和信奉东正教的奥塞梯人之间也发生了战争。在伏尔加盆地,穆斯林勒勒人在过去以及在90年代初与俄罗斯人展开了斗争,最后就有限的主权达成了不稳定的妥协。
    在整个19世纪,俄罗斯人使用武力逐渐控制了中亚的穆斯林各民族。朋年代期间,阿富汗人和俄罗斯人之间打了一场大战,俄罗斯撤退后,战争余波仍在塔吉克斯坦蔓延,一方是俄罗斯军队支持的现政府,另一方在很大程度上是伊斯兰主义反叛分子。在新疆,维吾尔族和其他穆斯林集团反对汉化,并且正在发展与前苏联各共和国内的同族人和共同宗教信仰者的关系。在南亚次大陆,巴基斯坦和印度之间曾发生过三次战争,此外还有克什米尔穆斯林反抗印度统治的起义,阿萨姆穆斯林移民与部落民族之间的战争,以及遍及全印度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间的骚乱和暴力冲突,这些都是由两个宗教社会群体中原教旨主义运动的兴起所引发的。在孟加拉,佛教徒抗议占人口多数的穆斯林对他们的歧视;在缅甸,则是穆斯林抗议占多数的佛教徒对他们的歧视。在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穆斯林不时地发起反对华人的骚乱,抗议他们对经济的控制。在泰国南部,穆斯林集团断断续续地参与了反抗佛教政府的起义。在菲律宾南部,曾发生过一次穆斯林摆脱天主教国家和政府的统治、争取独立的起义。另一方面,在印度尼西亚,信奉天主教的东帝汶人则为反抗穆斯林政府的镇压而斗争。
    在中东,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的冲突可以追溯到犹太人建立家园。在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之间发生了四次战争,巴勒斯坦人为反抗以色列人的统治发动了起义。在黎巴嫩,马龙派基督教徒与什叶派伊斯兰教徒进行了一场战斗,结果以失败告终。在埃塞俄比亚,信奉东正教的阿姆哈拉人在历史上一直压制穆斯林种族集团,并遭遇过穆斯林奥罗莫人的暴动。在非洲之角,北部的阿拉伯人和穆斯林与南部的唯灵论基督教黑人发生着各种类型的冲突。在苏丹,发生过穆斯林与基督教徒之间最血腥的战争,战争持续了几十年,造成了成千上万的伤亡。尼日利亚的政治一直为北部的穆斯林富拉尼人一豪萨人和南部的基督教部落之间的冲突所主导,暴动和军事政变频繁不断,还发生了一场大战。在乍得、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穆斯林和基督教集团之间也发生了类似的斗争。
    在所有这些地区,穆斯林和属于其他文明的入——天主教徒。新教徒、东正教徒、印度教徒、华人、佛教徒和犹太人——之间的关系总体上是对抗性的,他们之间大部分在历史上的某一时刻曾发生暴力冲突,很多在90年代仍处于暴力冲突中。沿着伊斯兰国家的周边看去,穆斯林总是难以与其邻居和平相处。于是人们自然会问,20世纪末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集团之间的这种冲突模式,是否也存在于其他文明的集团之间。事实并非如此。穆斯林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但是在90年代,他们比其他任何文明的人都更多地卷入了集团间的暴力冲突。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
    1、1993-1994年,穆斯林参与了泰德·罗伯特·格尔进行深入分析的55次种族-政治冲突中的26次(表10.1)。这些冲突中有20次是不同文明集团间的冲突,其中15次是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冲突。简而言之,涉及到穆斯林的文明间冲突是所有非穆斯林文明冲突的三倍。伊斯兰内部的冲突也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文明中的冲突,包括非洲的部落冲突。与伊斯兰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西方只卷入了两次文明内部的冲突和两次文明之间的冲突。涉及到穆斯林的冲突往往死伤惨重。在格尔分析的6次战争中,估计有20万或者更多的人被杀害,其中3次战争(苏丹、波斯尼亚、东帝汶)发生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2次(索马里、伊拉克-库尔德)是在穆斯林之间,仅有1次(安哥拉)涉及到非穆斯林。

    表10.1种族政治冲突:1993-1994年

    ┌───────────────────┐
    │文明内部冲突文明间冲突总数│
    │伊斯兰 111526 │
    │其他 19*524 │
    │总数 302050 │
    └───────────────────┘

    * 其中10次是非洲的部落冲突。

    资料来源:泰德·罗伯特·格尔;《人民反对国家:种族政治冲突及变化中的世界体系》,载于(国际研究季刊)第38期(1994年9月),第347-378页。我应用了格尔的冲突分类法,只是将中国-西藏冲突作了改动;他将这个冲突作为非文明间冲突而纳入了文明内部的冲突,但它显然是儒教的汉人和喇嘛教的藏族佛教徒之间的冲突。
    2、《纽约时报》确认,1993年在48个地方发生了约59次种族冲突,其中一半地方发生的是穆斯林之间或者穆斯林与非穆斯林的冲突。59次冲突中有31次是不同文明集团间的冲突;与格尔的数据类似的是,在这些文明间的冲突中,有三分之二(21次)是穆斯林和其他文明间的冲突(表10.2)。
    3、在另一项分析中,鲁思·莱格·希瓦德确认1992年发生了29次战争(1年间死亡人数达到1,000人或以上的冲突定为战争)。在12次文明间的冲突中,有9次是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冲突,同样,穆斯林比属于任何其他文明的人都进行了更多的战争。

    表10.2种族冲突:1993年

    ┌───────────────────┐
    │文明内部冲突文明间冲突总数│
    │伊斯兰 7 21 28│
    │其他21*10 31│
    │总数28 31 59│
    └───────────────────┘

    *其中10次是非洲的部落冲突。

    资料来源:1993年2月7日,(纽约时报)第1版和第14版。
    这样三个不同的数据得出了同样的结论:90年代初期,穆斯林较之非穆斯林参与了更多的集团间暴力冲突,文明间战争有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是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战争。穆斯林的边界是血腥的,其内部也是如此*。
    * 在我于(外交)季刊上发表的文章中,没有一句话比“血腥的伊斯兰边界”招致更多的批评了。我的判断是基于一份有关文明间冲突原因的调查报告,大量不带偏见的资料完全证明了它的正确。——原书脚注
    穆斯林偏好暴力冲突的倾向亦通过穆斯林社会的军事化程度表现出来。80年代,穆斯林国家拥有军队的比率(即在每1,000人口中军人所占的比率)和军费投入比率(军费按一国财富计算的比率)大大高于其他国家的同类比率。相比之下,基督教国家军队的比率和军事投入指数大大低于其他国家同类比率。穆斯林国家的这两项平均比率大约相当于基督教国家的两倍(表10.3)。詹姆斯·佩恩得出结论说:“很明显,在穆斯林与军国主义之间存在着联系。
    穆斯林国家在国际危机中还具有强烈的诉诸暴力的倾向。在1928年至1979年期间穆斯林介入的总计为142起的危机中,利用暴力来解决的占76起。在25起危机中,暴力是对付危机的基本手段;在51起危机中,穆斯林国家在使用其他手段的同时还使用了暴力。穆斯林国家使用暴力,不用则已,一用便是高强度的暴力,在使用暴力的情况下,有41%诉诸了全面战争,38%为重大冲突。穆斯林国家在其53.5%的危机中诉诸了暴力;而在其他国家介入的危机中,英国动用暴力的比率仅为11.5%,美国为17.9%,苏联为28.5 %。在诸大国中,只有中国的暴力倾向超过了穆斯林国家:它在其76.9%的危机中使用了暴力。穆斯林的好战性和暴力倾向是20世纪末的事实,无论穆斯林或非穆斯林都不能否认。

    表10.3穆斯林国家与基督教国家军事化比较

    ┌─────────────────────────────┐
    │平均军队比率 平均军费投入比率 │
    │穆斯林国家(n=25)11.817.7│
    │其他国家(n=112)7.1 12.3 │
    │基督教国家(n=57) 5.8 8.2│
    │其他国家(n=80) 9.5 16.9 │
    └─────────────────────────────┘
    资料来源:詹姆斯·佩思:(国家为何武装)(牛津:贝西尔·布莱克威尔出版公司,1990年)穆斯林和基督教国家是指那些其、80%以上的人口信奉该宗教的国家。

    原因:历史、人口和政治

    促成20世纪末断层线战争高潮,以及穆斯林在这些冲突中起主要作用的原因是什么?首先,这些战争有其历史根源。不同文明集团间过去发生的断断续续的断层线暴力冲突,仍然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这些记忆反过来又引起了双方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南亚次大陆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北高加索的俄罗斯人和高加索人,外高加索的亚美尼亚人和土耳其人,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巴尔干的天主教徒、穆斯林和东正教徒,从巴尔干到中亚的俄罗斯人和土耳其人,斯里兰卡的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遍布非洲大陆的阿拉伯人和黑人,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之间的全部关系要么是不信任地共处,要么是发生激烈的暴力冲突。历史遗留的冲突会被那些认为有理由这样做的人利用和使用。在这些关系中,历史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并且是可怕的。
    然而,历史上断断续续发生的屠杀本身并无法解释,为什么20世纪末暴力冲突又再次出现。正如很多人所指出的,南斯拉夫的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穆斯林毕竟非常和平地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印度的穆斯林教徒和印度教徒也是如此。除由政府造成的少数明显例外,苏联的许多民族和宗教集团都曾和平共处。泰米尔人和僧伽罗人在一个常常被称为热带乐园的岛屿上也曾平静地共同生活着。历史并未阻止这种相对和平的关系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占优势,因此,它本身并不能解释和平被打破的原因。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中,一定是出现了其他一些因素。
    人口对比的变化就是这样的因素之一。一个集团人口的扩张给其他集团造成了政治、经济和社会压力,并引起了抵制。更为重要的是,它给人口增长较少的集团造成了军事压力。70年代初,黎巴嫩历时30年的法律秩序的崩溃,在很大程度上是什叶派人口相对于马龙派基督教人口急剧增长所致。加里·富勒指出,在斯里兰卡,1970年僧伽罗民族主义分子暴动的高峰和80年代末泰米尔人暴动的高峰,与这些集团中15-24岁的“青年人口膨胀”超过斯里兰卡全部人口20%的年份完全吻合(见图10.1)。一位美国驻斯里兰卡外交官注意到,僧伽罗暴动分子事实上都是24岁以下的年轻人。据报道,泰米尔猛虎组织“在依靠娃娃兵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它招募“甚至才11岁的男孩和女孩”,在战斗中被杀害者“有的死时尚不足10岁,仅有少数人超过18岁”。《经济学家》杂志评论道:猛虎组织正在发动一场“未成年人的战争”。同样,俄罗斯人与其南面的穆斯林之间的断层线战争,也是由于人口增长的重大差异造成的。90年代初,俄罗斯联邦的人口出生率是1.5%,而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主要为穆斯林的中亚地区的人口出生率为 4.4%, 80年代末后者的人口净增长率(出生率减死亡率)是俄罗斯的5-6倍。80年代,车臣的人口增长了26%,而车臣地区是俄罗斯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它的高出生率导致了向外移民,并为战争提供了兵源。穆斯林的高出生率,以及从巴基斯坦向克什米尔的移民,再次刺激了对印度统治的抵抗。

    导致前南斯拉夫文明间战争的复杂过程有许多原因和爆发点。然而,导致这些冲突的最为重要的因素,可能是在科索沃发生的人口变化。科索沃是塞尔维亚共和国的一个自治省,除了脱离权外,它拥有6个南斯拉夫共和国事实上拥有的各项权利。1961年,科索沃人口中的67%为阿尔巴尼亚族穆斯林, 24%为东正教塞尔维亚人。然而,阿尔巴尼亚族的出生率是欧洲国家中最高的,因此,科索沃便成为南斯拉夫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至80年代,将近50%的阿尔巴尼亚族人的年龄在20岁以下。在人口问题的压力下,塞尔维亚人从科索沃流向贝尔格莱德和其他地方以寻求经济机会。结果,至1991年,在科索沃的人口中90%为穆斯林;10%为塞尔维亚人。尽管如此,塞尔维亚人仍将科索沃视为他们的“圣地”或“耶路撒冷”,它是一些历史事件的遗址,其中包括于1389年6月28日发生的一场大战。在那场战争中,塞尔维亚人被奥斯曼土耳其人击败,并在其后将近500年的时间里处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之下。
    至80年代末,人口对比的变化导致了阿尔巴尼亚族提出科索沃享有南斯拉夫共和国地位的要求。塞尔维亚和南斯拉夫政府抵制了这一要求,担心科索沃一旦拥有脱离权便会如此实行,或者与阿尔巴尼亚合并。1981年3月,阿尔巴尼亚族人中爆发了抗议和骚乱以支持获得共和国地位的要求。按照塞尔维亚人的说法,阿尔巴尼亚族针对塞尔维亚人的歧视、迫害和暴力的活动不断增加。一位克罗地亚新教徒说:“70年代末以来发生了无数起暴力事件,包括毁坏财产、使人丧失工作、骚扰、好淫、打斗和屠杀。”这一事态的后果是,“塞尔维亚人宣称他们面临的威胁具有种族灭绝的性质,这是他们再也无法忍受的。”科索沃塞尔维亚人的誓言得到了塞尔维亚境内其他地方的响应,其结果是1986年发表了由200人签名的声明,签名者有著名的塞尔维亚知识分子、政治家、宗教领袖、军官,还包括自由反对派杂志《实践》的编辑。声明要求政府采取强有力措施制止在科索沃发生的对塞尔维亚人的种族灭绝行为。根据对种族灭绝所作的任何合理定义,塞尔维亚人的指控应当说是极度地夸大其辞,然而一位同情阿尔巴尼亚族的外国观察家说:“在80年代,阿尔巴尼亚民族主义分子应当对大量针对塞尔维亚人的暴力攻击,以及对一些塞尔维亚人的财产破坏负责。”
    所有这一切激起了塞尔维亚人的民族主义情绪,而米洛舍维奇则看到了他的机会。1987年,他在科索沃发表了一个重要讲活,呼吁塞尔维亚人对自己的土地和历史提出权利要求。“紧接着,大批的塞尔维亚人——共产主义者,非共产主义者,甚至反共产主义者——开始聚集在他的周围,决心不仅保护科索沃的塞尔维亚少数民族,而且要镇压那里的阿尔巴尼亚族,将他们变为二等公民。米洛舍维奇很快地被公认为民族领袖。”两年之后,于1989年6月28日,米洛舍维奇带领着100万一200万塞尔维亚人回到科索沃,参加历史上那场标志着他们与穆斯林之间要不断进行战争的伟大战役600周年纪念活动。

    阿尔巴尼亚族人口和力量的增长在塞尔维亚人中引起的恐慌和民族主义情绪,由于波斯尼亚的人口变化而进一步加剧了。1961年,在波斯尼亚-黑塞哥维纳的人口中,43%为塞尔维亚族,26%为穆斯林;至1991年,那里的人口比率几乎完全相反:塞尔维亚族人口所占比率降至31%,而穆斯林人口升至44%。在这30年中,克罗地亚族人口所占比率从22%降至17%。一个种族集团人口的扩张导致了另一个集团的种族清洗。“我们为什么要杀害儿童?”,一个塞尔维亚族战士在1992年自问自答道:“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到那时我们还得去杀他们。”不那么残忍的波斯尼亚克罗地亚族当局,则采取了行动阻止它们的地域被穆斯林“人口占领”。
    人口对比的变化和青年人以20%或更高比率的增长,是导致20世纪末许多文明间冲突的原因。然而,它并不能解释所有的冲突。例如,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之间的战斗就不能归结为人口。这个问题只有一部分可以归因于历史,因为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克罗地亚乌斯塔什分子屠杀塞尔维亚人之前,两个民族一直相对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在这里以及在其他地方,政治也是造成冲突的一个原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的崩溃,引致了各后继民族和国家之间的种族和文明冲突。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法国和荷兰帝国的崩溃也造成了同样的后果。冷战结束时,共产主义政权在苏联和南斯拉夫的垮台所造成的后果亦不例外。当人们已不再可能自认为是共产主义者、苏联公民或者南斯拉夫人之时,便迫切地需要寻求一种新的认同。他们在旧有的族性和宗教中找到了这种认同。压制的然而是和平的国家秩序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实现:信奉不同上帝的民族不以暴力取代他人的上帝。
    正在形成的政治实体推行民主的需要加速了这一进程。当苏联和南斯拉夫已开始分裂时,权力精英们便不再组织全国大选。如果他们这样做了,政治领袖们就会为夺取中央权力而展开竞争,向选民呼吁建立多民族和多文明的政权,并在议会中建立类似的多数联盟。但是,苏联和南斯拉夫的选举首先是以共和国为基础的,这就不可抗拒地刺激了政治领袖们去进行反对中央的运动,调动本族的民族主义情绪,并促进自身所在的共和国的独立。甚至在波斯尼亚1990年的大选中,民众的选票也是严格地按照种族来划分的。多民族的改革党和前共产党各自所得的选票都不足10%。穆斯林民主行动党的得票率为34%,塞尔维亚民主党为30%,克罗地亚民主联盟为18%。这个比例大致接近于穆斯林。塞族和克族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在前苏联和前南斯拉夫所有共和国进行的第一次公平竞争的选举中,得胜者几乎都是能够调动起民族情绪,并许诺采取强有力的行动反对其他种族集团、捍卫本民族特性的政治领袖们。竞选提高了民族主义的号召力,并促使断层统冲突激化为断层线战争。用博格丹·戴尼奇的话来说,当“种族成为民众的构成成分时”,其最初的结果就是论战或战争。现在的问题仍然是,为什么在20世纪结束时,穆斯林远比其他文明的人卷入了更多的集团间暴力冲突?情况是否总是如此?过去,基督教徒曾杀害其基督教兄弟和大量其他人民。评价整个历史中各文明的暴力倾向需要广泛的研究,而在这里是做不到的。这里所能做的,就是确认造成当前穆斯林集团暴力活动的可能原因,包括伊斯兰内部和外部的暴力活动,并将在整个历史中造成集团冲突更大倾向的那些原因,如果这种倾向存在的话,与仅仅造成20世纪末暴力倾向的原因区分开来。可能的原因共有六个,其中三个仅能解释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暴力冲突,另外三种则既能解释前者又能解释伊斯兰教内部的暴力冲突。同样,其中三个仅解释了当代穆斯林的暴力倾向,另外三个则既能解释当代又能解释历史上穆斯林的暴力倾向,如果它存在的话。然而,如果这种倾向在历史上并不存在,那么,其假定原因就不能解释不存在的历史倾向,因而大概也不能解释已被证明的当代穆斯林集团的暴力倾向。后一种倾向,只能用在过去几百年里不曾存在的20世纪的原因来加以解释。

    (表10.4)穆斯林的冲突倾向的可能原因

    ┌───────────────────────────┐
    │穆斯林的外部冲突 内部和外部冲突 │
    ├───────────────────────────┤
    │历史和当代冲突 地理邻近互不相容好战 │
    │当代冲突 受害者地位人口膨胀 │

    缺少核心国家│
    └───────────────────────────┘
    首先,有人论证说,伊斯兰教从创始起就是一个尚武的宗教。伊斯兰教起源于“好战的贝都因游牧部落”,伊斯兰教的基础深深地打上了“这种暴力起源的烙印。穆罕默德本人就是作为一位坚强的战士和高超的军事指挥家留在人们记忆之中的”(没有人会这样形容基督或者释迦牟尼)。据说,伊斯兰教的教义指示教徒向非教徒发动战争。然而,当伊斯兰教最初的扩张逐渐停止之后,穆斯林集团违背了教义,在自己人中间展开了战争。内部冲突相对于圣战的比率急剧上升。古兰经和其他有关穆斯林信仰的陈述几乎都不禁止使用暴力,在穆斯林的教义和实践中没有非暴力的概念。
    第二,伊斯兰教从其发源地阿拉伯半岛传播到北非和中东的大部分地区,以后又传播到中亚、南亚次大陆和巴尔干,这使得穆斯林直接接触了许多不同的民族,他们被征服并皈依了伊斯兰教。这一进程的遗产现在仍然存在。随着奥斯曼帝国对巴尔干的征服,城市里的南斯拉夫人往往皈依了伊斯兰教,而居住在乡村的农民却没有,因此产生了穆斯林波斯尼亚人和东正教塞尔维亚人之间的差异。与此相反,俄罗斯帝国向黑海、高加索和中亚的扩张,使得它与各穆斯林民族发生了几百年间持续不断的冲突。西方在其权力相对于穆斯林达到顶点之时提出让犹太人在中东建立家园,则奠定了阿拉伯一以色列持续对抗的基础。穆斯林和非穆斯林在陆地上的扩张,导致两者在整个欧亚大陆紧密相邻地生活在一起。相反,西方在海上的扩张通常没有导致西方人与非西方民族毗邻而居,因为除了在南非,这些非西方民族要么已臣眼于欧洲的统治,要么已事实上被西方殖民者大批杀害了。

    造成穆斯林-非穆斯林冲突的第三个可能原因,是一位政治家在谈论自己的国家时所说的:穆斯林的“不相容”。但是,这种不相容是两方面的,穆斯林国家和非穆斯林少数民族之间存在的问题,与非穆斯林国家和穆斯林少数民族之间存在的问题类似。伊斯兰教是一个绝对的信仰,而且在这一点上更甚于基督教。它把宗教和政治结合在一起,将信仰伊斯兰教者和非信仰者明确地区分开来。其结果是,儒教徒、佛教徒、印度教徒、西方基督教徒和东正教徒彼此相互适应和生活在一起,较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与穆斯林相互适应和生活在一起,要更为容易。例如,华人在大多数东南亚国家都是在经济上处于优势地位的少数民族,他们已成功地融入了信仰佛教的泰国社会和信仰基督教的菲律宾社会。事实上,在这两个国家里并没有出现多数民族集团反对华人的暴力活动的重要例证。与此相反,在穆斯林的印度尼西亚和穆斯林的马来西亚,发生了反对华人的暴乱和(或者)暴力活动,华人在那些社会里的作用仍然是非常敏感的、可能爆发的潜在问题,而在泰国和菲律宾的情况就并非如此。
    好战,不相容,以及与非穆斯林群体相邻,仍然是穆斯林持续存在的特点,而且是造成整个历史过程中穆斯林具有冲突倾向的原因,如果这种倾向存在的话。另外三个暂时而有限的因素,则造成了20世纪末穆斯林的冲突倾向。穆斯林的解释是,西方推行帝国主义和穆斯林社会在19世纪、20世纪的屈从地位,使人们产生了穆斯林在军事和经济上软弱无能的印象,因而促使非穆斯林集团将穆斯林视为进攻目标。根据这个观点,穆斯林是广泛传播的歧视穆斯林思想的受害者,正如历史上曾在西方出现的歧视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现象一样。阿克巴·艾哈迈德断言:诸如巴勒斯坦人、波斯尼亚人、克什米尔人和车臣人这样的穆斯林群体,像“印第安红种人一样,是受压迫的群体,他们被剥夺尊严,被困在用祖先遗留下的土地改建成的居住区内”。但是,穆斯林是受害者的观点无法解释在诸如苏丹、埃及、伊朗和印度尼西亚穆斯林多数民族和非穆斯林少数民族之间发生的冲突。
    一个更具说服力的因素或许能够解释伊斯兰内部和外部冲突的原因,那就是在伊斯兰社会中缺少一个或一个以上的核心国家。为伊斯兰辩护的人常常宣称,西方批评伊斯兰的人相信在伊斯兰集团中存在一个中心的、搞阴谋的指导力量,它动员和协调伊斯兰反对西方和其他民族的行动。如果批评家们相信这一点,那他们就错了。伊斯兰之所以成为世界上一个不稳定的根源,就在于它缺少一个起主导作用的中心。那些渴望成为伊斯兰世界领袖的国家。如沙特阿拉伯、伊朗、巴基斯坦、土耳其,潜在的还有印度尼西亚,都竞相在穆斯林世界发挥影响。但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未处于能够调解伊斯兰内部冲突的强有力地位;也没有一个能够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集团发生冲突时,作为代表伊斯兰的权威出面讲话。
    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伊斯兰社会的人口爆炸,此外,15-30岁年龄段中常常存在的大量男性失业者,也是造成不稳定,以及伊斯兰内部和反对非穆斯林暴力活动的自然原因。不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在起作用,单是这一因素就足以解释80和90年代穆斯林暴力行动的原因。到21世纪30年代,随着“生育高峰期”的一代人步入老年和穆斯林社会经济的发展,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穆斯林的暴力倾向可能会随之减弱,断层线战争的频率和强度也会普遍下降。

    第十一章 断层线战争的动力

    认同:文明意识的增强

    断层线战争都经历加剧、扩大、遏制和中断的过程,然而却极少得到解决。这些过程通常是相继发生的,但也常常是重合的,并可能重复出现。断层线战争一旦发生,就像其他社会群体的冲突一样,趋于呈现出自己的生命力,并按照行动一反应模式发展。以往曾经是多重的、随意的认同,现在变得集中和强化了。社会群体的冲突被恰当地称为“认同战争”。随着暴力冲突的扩大,最初的关键问题往往被笼统地重新定义为“我们”对抗“他们”,集团的内聚力和责任感也得到了增强。政治领袖扩大和深化了他们对种族和宗教忠诚的号召力。相对于其他认同,文明的认同增强了。一种类似于国际关系中“安全困境”的“仇恨动力”出现了,在其中,双方的恐惧、不信任和仇恨彼此助长。双方都把善与恶之间的差别戏剧化和夸大了,并最终试图将这种差别转化为生者与死者的根本差别。
    随着革命的演进,温和派、吉伦特派和孟什维克败在了激进派、雅各宾党人和布尔什维克手下。在断层线战争中往往出现类似的过程。抱着如自治而不是独立这样的较有限的目标的温和派,不可能通过几乎总是从一开始就失败的谈判来达到这些目标,并为想通过暴力达到更极端目标的激进派所补充或者取代。在摩洛人与菲律宾人的冲突中,最主要的暴动组织——摩洛民族解放阵线,首先得到了立场更极端的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的支持,然后又得到了立场甚至更为极端、反对其他组织与菲律宾政府达成停火协议的阿布·赛义夫组织的支持。苏丹政府在80年代采取了日益极端的伊斯兰主义立场。90年代初,暴动的基督教组织分裂了,产生了一个新的组织——南苏丹独立运动,它提倡的是独立而不仅仅是自治。在以色列入同阿拉伯人之间正在进行的冲突中,当主流派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开始与以色列政府谈判之时,穆斯林兄弟会的哈马斯组织便对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发动了挑战,谴责它背叛了巴勒斯坦人。与此同时,以色列政府参加谈判招致了以色列极端主义宗教组织的抗议甚至暴力反对。1992-1993年,随着车臣与俄罗斯冲突的加剧,杜达耶夫政府开始为“车臣民族主义分子中最激进的派别”所支配,“该派反对任何迁就莫斯科的行为,于是较为温和的力量被推到在野派的地位”。在塔吉克斯坦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随着1992年冲突的升级,塔吉克民族主义一民主集团的影响逐渐为伊斯兰主义集团所取代,后者在动员贫苦农民和城市不满青年方面更为成功。随着较为年轻的领导人开始向传统的、较实用的宗教上层提出挑战,伊斯兰教徒的言论也变得日益激进。”一位塔吉克领袖说:“我不再使用外交辞令,而是开始使用战斗的语言,面对俄罗斯人在我家乡造成的形势,它是唯一适用的语言。”(往引在波斯尼亚穆斯林民主行动党内,以阿利亚·伊泽特贝戈维奇为首的更极端的民族主义派别,变得比哈里斯·西拉季奇领导的较宽容的、具有多元文化倾向的派别更有影响。
    极端主义者的胜利并不一定是持久的。他们的暴力行动并不比温和的妥协更有可能结束断层线战争。当死亡和破坏造成的代价日益增长而令人们看不到前景时,双方内部的温和派就可能站出来,再次指出所有暴力行动是“无意义”的,并敦促人们再次尝试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

    在战争过程中,多样的认同隐退了,与冲突相关的认同开始占上风。这种认同几乎总是以宗教来定义的。在心理上,宗教为反对“不信仰上帝”的力量的斗争提供了最令人放心的和最坚实的理由,而那种力量往往被视为一种威胁。在现实中,宗教的或文明的群体,是卷入冲突的地方集团能够寻求支持的最为广泛的群体。如果两个非洲部落之间发生了地区战争,一个部落可以将自己定义为穆斯林,另一个部落则可自称为基督教徒;于是前者可望获得沙特的金钱、阿富汗圣战者组织的支持以及伊朗的武器和军事顾问;后者则有可能寻求西方的经济和人道主义援助,以及西方各国政府的政治和外交支持。除非一个集团能够像波斯尼亚穆斯林那样,让人相信自己是种族灭绝行为的受害者,从而唤起西方的同情,否则它只能指望从本文明亲族中得到重要的支持。除了波斯尼亚穆斯林外,情况通常是如此。断层线战争就其定义而言,是具有广泛联系的地区集团间的区域战争,因此这种战争促进了参与者的文明认同。
    尽管在其他文明的断层线战争参与者中,文明的认同也得到了加强,但在穆斯林之中尤为普遍。断层线战争可能会源于家族。部族或部落冲突,但由于穆斯林世界认同的U型分布,随着斗争的发展,穆斯林参与者很快就会寻求扩大他们的认同,并向整个伊斯兰世界发出呼吁,甚至反原教旨主义的世俗主义者萨达姆·侯赛因也是如此行事。一位西方人指出,阿塞拜疆政府也照样在打“伊斯兰牌”。在塔吉克斯坦,在一场由塔吉克斯坦内部的地区冲突演化而成的战争中,反叛者逐步地将其事业定义为穆斯林的事业。在19世纪北高加索人和俄罗斯人的战争中,穆斯林领袖沙米尔自称为伊斯兰教徒,并“在伊斯兰教和抵抗俄罗斯征服的基础上”团结了十几个民族集团和语言集团。本世纪90年代,杜达耶夫利用80年代在高加索发生的伊斯兰复兴运动推行同样的战略。他得到了穆斯林教士和伊斯兰政党的支持,并手持古兰经宣誓就职(甚至像叶利钦一样得到了东正教主教的祝福)。1994年,杜达耶夫建议车臣成为按照伊斯兰教教法管理的伊斯兰国家。车臣军人佩带着饰有“车臣圣战”的绿色围巾,在进入战斗时高呼着“真主保佑”。同样,克什米尔穆斯林的自我认同,从包括穆斯林、印度教徒。佛教徒在内的区域认同,或印度世俗主义者的认同,而转到第三种认同,反映为“穆斯林民族主义在克什米尔的兴起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价值的跨国传播”,它“使得克什米尔穆斯林感到自己既是伊斯兰巴基斯坦的一部分,又是穆斯杯世界的一部分”。1989年反对印度的暴动,最初是由一个“相对世俗”并得到巴基斯坦政府支持的组织领导的。后来巴基斯坦的支持转向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集团,于是这些集团便成了主角。这些集团包括“铁杆暴动者”,这些人似乎“要为圣战而继续进行圣战,不论希望和结果是什么”。另一位观察家报告说:“民族主义情感由于宗教的差异而高涨,伊斯兰战斗精神在全球的崛起鼓舞了克什米尔暴动者,破坏了克什米尔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相互容忍的传统。”
    对文明的认同在波斯尼亚急剧加强,特别是在穆斯林社区中。历史上,社区认同在波斯尼亚并不强烈,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和穆斯林作为邻居和平地生活在一起,相互通婚很普遍,宗教认同也很弱。穆斯林被称为不去清真寺的波斯尼亚人,克罗地亚族是不去天主教堂的波斯尼亚人,而塞尔维亚族则是不去东正教堂的波斯尼亚人。然而,一旦广泛的南斯拉夫认同被破坏,这些随意的宗教认同便具有了新的意义,在斗争开始后又得到了加强。多元社会群体主义消失之后,各集团便越来越认同于更广泛的文化共同体,并根据宗教来自我界定。波斯尼亚塞族变成了极端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认同于“大塞尔维亚”、“塞尔维亚东正教会”和更为广泛的东正教共同体。波斯尼亚克族是强烈的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自视为克罗地亚公民,强调天主教信仰,并和克罗地亚的克族一道强调他们认同于基督教的西方。
    穆斯林向伊斯兰文明意识的转变甚至更为明显。直至战争开始前,波斯尼亚穆斯林的世界观是非常世俗的,他们将自己视为欧洲人,是多元文化的波斯尼亚社会和国家最强有力的支持者。然而,在南斯拉夫分裂之后,这一点便开始发生变化。像克族和塞族一样,在1990年的选举中,穆斯林反对赞同多元社区的政党,绝对拥护由伊泽特贝戈维奇领导的穆斯林民主行动党。伊泽特贝戈维奇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曾由于积极倡导伊斯兰教而被共产党政府监禁。在1970年出版的《伊斯兰宣言》一书中,他论证了“伊斯兰教与各非伊斯兰教制度的不相容性。在伊斯兰宗教与非伊斯兰社会和政治制度之间,既不会有和平,也不会有共存”,当伊斯兰运劫足够强大之时,它必须夺取政权并创建一个伊斯兰共和国。在这个新的国家里,特别重要的是教育和新闻媒介“应当掌握在具有无可争议的伊斯兰道德权威和知识权威的人手中”。
    波斯尼亚独立之后,伊泽特贝戈维奇曾倡导建立一个多种族的国家,在其中穆斯林将成为起主导作用的集团,尽管它不是多数。然而,他并不反对自己在战争中建立的国家伊斯兰化。他不愿公开明确摒弃“伊斯兰宣言”的态度,在非穆斯林中引起了恐慌。随着战争的继续,一些塞族人和克族人退出了波斯尼亚政府的控制区域,而留下的塞族和克族人发现自已逐渐被排除在理想工作和社会机构之外。“伊斯兰教在穆斯林民族社区中变得更为重要,而且……强烈的穆斯林民族认同成为了政治和宗教的一部分。”与波斯尼亚的多元文化民族主义相对立的穆斯林民族主义,在传媒中越来越多地得到表达。学校里增加了宗教课程,新的教科书强调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好处。波斯尼亚语被作为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截然不同的语言来推广,而且收入了越来越多的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词汇。政府官员攻击异族通婚,反对广播“侵略者”的节目或塞尔维亚音乐;政府则鼓励信仰伊斯兰教,在雇用和提升时优先考虑穆斯林。最为重要的是波斯尼亚军队的伊斯兰化。至1995年,穆斯林在波斯尼亚军队中所占的比率超过了90%。越来越多的军人认同于伊斯兰教,参加伊斯兰教的活动并佩带穆斯林标志,其中精锐部队是伊斯兰教化最彻底的,且人数日益增加。这一趋势导致了波斯尼亚政府主席团中的五名成员(包括两个克族人和两个塞族人)向伊泽特贝戈维奇提出抗议,但遭到了他的否决,还导致了具有多元文化倾向的总理西拉季奇于1995年辞职。
    在政治上,伊泽特贝戈维奇的穆斯林民主行动党扩大了对波斯尼亚国家和社会的控制。至1995年,它已主宰了“军队、民政机构和公共企业”。据报道:“不属于这个党的穆斯林,更不用说非穆斯林,发现他们已难以找到像样的工作。”对它持批评态度的人谴责道:这个党“已成为以共产党政府习性为标志的伊斯兰独裁主义的工具”。另一位观察家报道说:
    穆斯林的民族主义变得更加极端。它现在毫不顾及其他民族的情绪,它是新近占据优势地位的穆斯林国家的财产、特权和政治工具……
    新穆斯林民族主义的主要结果就是趋向民族同质化。
    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在决定穆斯林的国家利益时也日益获得了主导权。
    由战争和种族清洗造成的宗教认同的强化,其领导人的偏好,以及来自其他穆斯林国家的支持和压力,缓慢但明显地将波斯尼亚从巴尔干的瑞士变为巴尔干的伊朗。
    在断层线战争中,受到刺激的各方不仅强调本文明的认同,而且强调对方的文明认同。在区域战争中,各方都认为自己不仅是在与另一个区域的种族集团作战,而且是在与另一个文明作战。这个威胁由于一个主要文明的各种资源扩大和增强了,于是失败就不仅是它本身的失败,而且是它所属文明的失败。因此它所属的文明最迫切的需要就是在冲突中团结起来支持它。区域战争被界定为宗教战争、文明的冲突,将对人类相当大的部分产生影响。90年代初,东正教和东正教会“排挤了俄罗斯的其他教派,其中最主要的是伊斯兰教”,再次成为俄罗斯民族认同的核心因素。俄罗斯人发现,把在塔吉克斯坦发生的部族和宗教间的战争、俄罗斯与车臣之间的战争定义为可以上溯到几个世纪前东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更广泛冲突的一部分,是符合自己利益的。因为它的区域对手们信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承担圣战义务,并且正在成为伊斯兰堡、德黑兰、利雅得和安卡拉的代理人。
    在前南斯拉夫,克罗地亚人把自己视为保卫西方不受东正教和伊斯兰教进攻的勇敢的前卫。塞尔维亚人不仅把波斯尼亚克族和穆斯林视为敌人,而且把“梵蒂冈”、“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分子”和几百年来一直对基督教构成威胁的“声名狼藉的土耳其人”视为敌人。“卡拉季奇”,一位西方外交官在谈论这位波斯尼亚塞族领导人时说,“将此视为欧洲的反对帝国主义的战争。他宣称有义务根除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欧洲的最后遗迹。”反过来,波斯尼亚穆斯林把自己看作是种族灭绝行为的受害者,由于西方人的宗教信仰而受到他们的忽视,因此应当得到穆斯林世界的支持。这样,南斯拉夫战争的所有参战方和大部分旁观者,都将这场战争视为宗教的或者种族宗教的战争。米沙·格伦尼指出,这场冲突“愈益具有了宗教斗争的特点,这些宗教是欧洲的三大信仰——罗马天主教、东正教和伊斯兰教,它们是一些边界与波斯尼亚相交的帝国的信仰遗产”。
    视断层线战争为文明的冲突的看法,也为冷战时期的多米诺骨牌理论注入了新的生命。然而,如今各文明的主要国家都认为有必要防止自己在区域冲突中被击败,因为它可能引发一系列逐步升级的失败并最终导致灾难。印度政府对克什米尔问题采取的强硬立场,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担心它的失败会刺激其他少数种族和宗教少数派提出独立的要求,因而导致印度的分裂。俄罗斯外交部长科济列夫警告说,如果俄罗斯不制止塔吉克斯坦的政治暴力行动,它可能会蔓延到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因而推动俄联邦内的穆斯林共和国的脱离主义运动,有人甚至指出,其最终结果可能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出现在红场上。因此,叶利钦说:阿富汗-塔吉克边界“事实上是俄罗斯的边界”。欧洲人则对在前南斯拉夫建立穆斯林国家表示了关切,担心它成为穆斯林移民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扩散的基地,加强雅克·希拉克提到的欧洲的“伊斯兰化”。克罗地亚的边界,事实上是欧洲的边界。
    随着断层线战争的加剧,双方都尽量低毁对方,常常把对方形容成非人的恶魔,以证明杀害他们是合法的。叶利钦在谈到车臣游击队时说:“疯狗必须处死”。印度尼西亚将军苏特里斯诺提到1991年在东帝汶发生的大屠杀时说:“这些劣种人必须处决……我们将处决他们。”现在历史上的恶魔又复活了:克族人变成了“乌斯塔什分子”;穆斯林成了“土耳其人”;塞族人则成了“切特尼克分子”。相互的仇恨由于复仇的行动而加强,屠杀、折磨、奸淫和残忍地驱逐居民都被视为理所应当的行为。对立文化的中心象征和产品都成了攻击目标。塞族人有计划地摧毁了清真寺和方济各会的修道院,克族人则炸毁了东正教的修道院。作为文化保护所的博物馆和图书馆也未幸免于难,僧伽罗警卫部队烧毁了贾夫纳公共图书馆,销毁了与泰米尔文化有关的“无法复得的文献和历史文件”。塞族士兵则炮轰和毁坏了萨拉热窝的国家博物馆。塞族人还清洗了波斯尼亚城镇兹沃尔尼克的4万名穆斯林,并在刚刚被他们炸毁的奥斯曼塔遗址上竖起了一座十字架,这座塔是土耳其人在1463年铲平东正教堂后修建的。在文化间的战争中,受到损失的是文化。

    文明的集结:亲缘国家和在外散居者

    在冷战的40年中,超级大国试图聚集盟友和伙伴,颠覆、改变另一个超级大国的盟友和伙伴或使其中立化的行动深化了冲突。当然,这种竞争在第三世界中最为激烈,新建立的、弱小的国家在超级大国的压力下被迫加入了大规模的全球竞争。在冷战后的世界里,多极的相互冲突取代了单一的超级大国冲突。当这些相互冲突涉及不同文明的集团时,往往会扩大和升级。随着冲突的日益加剧,各方都试图获得属于本文明的国家和集团的支持。不论何种形式的支持,官方的或非官方的,公开的或隐蔽的,物质的、人员的、外交的、财政的、象征性的或者军事的支持,总是来自一个或多个亲缘国家或集团。断层线冲突持续的时间越长,参与支持、强制和调解角色的亲缘国家就越多。作为这种“亲缘国综合征”的一个后果,断层线冲突比文明内部冲突具有了更大的升级潜力,通常需要文明间的合作才能得到遏制和结束。与冷战不同,这种冲突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爆发的。
    国家和集团介入断层线战争的程度有所不同。在第一层次上的是那些实际上彼此战斗和残杀的各方,它们可能是国家,像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以色列和其邻国之间的战争;但它们也可能是地方集团而不是国家,或者至多是雏形国家,像波斯尼亚人之间和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阿塞拜疆人和亚美尼亚人之间的情况那样。这些冲突也可能包含第二层次的参与者,它们通常是与主要参战方直接相关的国家,诸如前南斯拉夫的塞尔维亚政府和克罗地亚政府,高加索的亚美尼亚政府和阿塞拜疆政府。与冲突关系更远一些的是第三层次的国家,它们更远离实际战斗,但是与参与者有着文明上的联系,诸如与前南斯拉夫有联系的德国、俄罗斯和伊斯兰国家,以及在亚美尼亚一阿塞拜疆争端中的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这些第三层次的参与者往往是该文明的核心国家。如果第一层次参与者有在外散居的人,他们也会在断层线战争中发挥作用。鉴于在第一层次上通常只有少量的人员和武器介入战争,而且只有相对较少的外援,无论是以财政、武器还是以志愿者形式提供的,它常常可能对战争的结果产生重要的影响。
    冲突的其他参与方的利害关系并不等同于第一层次参与者的利害关系。对第一层次参与者给予最忠诚和最全心全意支持的,通常是在外散居者。他们强烈地认同于自己亲族的事业,变得“比教皇还要笃信天主教”。第二层次和第三层次国家的政府的利益却要复杂得多。它们通常也为第一层次参与者提供支持,即使它们不那样做,对立集团也会怀疑它们提供了援助,因而使对立集团支持自己的亲族变得合情合理。然而,遏制战斗和避免直接卷入,对第二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是有利的。因此在支持的同时,它们也试图限制第一层次的参与者,并诱导它们降低自己的目标。第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还常常试图与断层线另一方处于同样层次的参与者进行谈判,以便阻止区域战争升级为卷入了核心国家的更广泛的战争。图11.1概括了断层线战争潜在参与者之间的关系。并非任何断层线战争都具有所有这些特性,但其中有一些是如此,包括在前南斯拉夫和高加索的战争,此外,几乎行有断层线战争都具有将各层次参与者全部卷入其中的潜力。

    在外散居者和亲缘国家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卷入了90年代的每一场断层线战争。鉴于穆斯林集团在这类战争中所起的广泛作用,穆斯林国家的政府和组织最频繁地成为第二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其中最为活跃的是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和利比亚政府。它们有时还与其他穆斯林国家一起,为在巴勒斯坦。黎巴嫩、波斯尼亚库臣、北高加索、塔吉克斯坦、克什米尔、苏丹和菲律宾与非穆斯林作战的穆斯林提供了不同程度的支持。除政府支持外,很多第一层次参与者中的穆斯林集团,还得到了从阿富汗战争退下来的伊斯兰主义国际流动战士的支持,这些人参与了从阿尔及利亚、车臣到菲律宾内战的各种冲突。一位分析家注意到,这些伊斯兰国际纵队参加了“派遣志愿军支持在阿富汗、克什米尔和波斯尼亚建立伊斯兰政权,开展针对反伊斯兰国家政府的宣传战,以及在在外散居者中建立伊斯兰中心的活动。这些中心成了参战各方的政治总部”。阿拉伯联盟和伊斯兰会议组织也为其成员国提供了支持,并试图协调成员国在跨文明冲突中支援穆斯林集团的努力。
    苏联曾是阿富汗战争的第一层次参与者。冷战后,俄罗斯一直是车臣战争的第一层次参与者,塔吉克斯坦冲突的第二层次参与者,前南斯拉夫战争的第三层次参与者。印度是克什米尔战争的第一层次参与者,并且是斯里兰卡冲突的第二层次参与者。西方主要国家是南斯拉夫冲突的第三层次参与者。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旷日持久的斗争中,在亚美尼亚、克罗地亚和车臣的冲突中,双方的在外散居者都起了重要作用。由于通过电视、电传和电子函件“与其前祖国保持着不断的联系,在外散居者更有力地承担起了义务,有时还发生了两极分化。‘前祖国’的含义已不同于以往”。
    在克什米尔战争中,巴基斯坦为暴动者提供了明确的外交和政治支持。据巴基斯坦军方消息,它还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武器,以及培训、后勤支援和一个避难所,而且还替暴动者游说其他穆斯林国家政府。至1995年,据说暴动分子至少补充了1200名来自阿富汗、塔吉克斯坦和苏丹圣战者组织的士兵,他们配备着在进行反对苏联的战争时由美国提供的毒刺式导弹和其他武器。菲律宾的摩洛暴动分子曾经得到了马来西亚提供的资金和装备,阿拉伯国家政府还为其提供了额外的资金;几千名暴动分子在利比亚接受了训练;极端的反叛集团阿布·赛义夫组织则是由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原教旨主义者组织的。在非洲,苏丹曾定期地援助与埃塞俄比亚作战的厄立特里亚穆斯林反叛者,为了进行报复,埃塞俄比亚则为与苏丹作战的“基督教反叛者”提供了“后勤和避难援助”。后者还得到了来自乌干达的类似援助,这部分地反映了乌干达与苏丹反叛者在“宗教、种族和民族上的紧密联系”。另一方面,苏丹政府从伊朗得到了价值3亿美元的中国造武器,伊朗的军事顾问还为其训练部队,这一切使得它能够于1992年向反叛者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据苏丹政府说,西方的各种基督教组织为基督教反叛者提供了食品、医药、补给和武器。
    在斯里兰卡的印度教泰米尔暴动分子和佛教僧伽罗政府之间的战争中,印度政府最初为暴动分子提供了巨大的支持,在南印度训练暴动分子并为其提供武器和资金。1987年,在斯里兰卡政府军几乎消灭泰米尔猛虎组织之际,印度的公众舆论齐声谴责这一“种族灭绝行动”,于是印度政府向泰米尔人空投了食品,“实际上是向斯里兰卡总理贾亚瓦德纳表示,印度打算阻止他用武力消灭泰米尔猛虎组织”。此后,印度和斯里兰卡政府达成了一项协议:斯里兰卡给予泰米尔地区相当程度的自治权,暴动者则向印度军队上缴武器。印度出动了5万名士兵到该岛去确保协议的执行,但是猛虎组织拒绝上缴武器,结果印度军队很快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与游击队的战争,而这些游击队正是它先前所支持的。1988年,印度军队开始撤离。1991年,印度总理拉吉夫·甘地被暗杀,印度人相信这是一名泰米尔暴动支持者所为,此后印度政府对这次暴动的态度越来越充满敌意。然而,印度政府不可能在南印度5千万泰米尔人中制止对斯里兰卡暴动分子的同情和支持。下述情况反映了这一点:泰米尔纳德邦政府官员违反新德里的旨意,允许泰米尔猛虎组织在其境内活动,“实际上自由地利用”其500英里的海岸,并穿越狭长的保克海峡为斯里兰卡暴动分子运送给养和武器。
    自1979年起,苏联和后来的俄罗斯与其南面的穆斯林邻居进行了三场重要的断层线战争:1979-1989年的阿富汗战争、继之而来的始于1992年的塔吉克斯坦战争,以及始于1994年的车臣战争。苏联解体后,其继承者共产党政府开始在塔吉克斯坦执政。1992年春,这个政府遇到了包括世俗主义者和伊斯兰主义者在内的敌对地区集团和少数民族集团的挑战。从阿富汗得到武器支持的反对派于1992年9月将亲俄罗斯的政府赶出了首都杜尚别。俄罗斯和乌兹别克斯坦政府对此作出了强烈反应,发出了警惕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蔓延的警告。留在塔吉克斯坦境内的俄罗斯第201机动化步兵师为亲政府力量提供了武器,俄罗斯还加派部队驻守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之间的边界。1992年11月,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达成了协议,由俄罗斯和乌兹别克斯坦共同出兵干预,这一行动表面上是为了维护和平,实际上是参战。在军事干预和俄罗斯的武器及财政援助下,前政府的军队收复了杜尚别,并控制了该国的大部分地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种族清洗,反对派的难民和部队撤退到了阿富汗。
    中东穆斯林国家政府强烈抗议俄罗斯的军事干预,伊朗、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为日益伊斯兰化的反对派提供了财政、武器和培训援助。据报道,1993年有成千上万名士兵接受了阿富汗圣战者组织的训练,1993年春夏两季,塔吉克反叛者从阿富汗越过边界发动了几次进攻,杀死了不少俄罗斯边境卫兵。俄罗斯的反应是向塔吉克斯坦增派部队,用“重炮和迫击炮”密集攻击阿富汗境内目标,还对这些目标进行了空袭。阿拉伯国家政府则为反叛者提供了购买毒刺式导弹的资金以对付空中袭击。至1995年,俄罗斯向塔吉克斯坦派驻了将近2.5万名士兵,并提供了支持该国政府所需的一半以上的资金,反叛者一方则得到了阿富汗政府和其他穆斯林国家的积极支持。正如巴尼特·鲁宾所指出的,国际机构或西方未能给予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重要的帮助,因而使得前者完全依赖于俄罗斯,后者则完全依赖于其穆斯林文明的亲族。“每一个希望得到外国援助的阿富汗指挥官,今天都不得不迎合阿拉伯国家和希望在中亚推动‘圣战’的巴基斯坦经费提供者,或者去参加毒品交易。

    俄罗斯在北高加索与车臣人进行的第三场反穆斯林的战争,是以1992-1993年相邻的东正教奥塞梯人和穆斯林印古什人之间的战斗拉开序幕的。印古什人和车臣人及其他穆斯林民族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驱逐到中亚的。奥塞梯人留了下来,并占有了印古什人的土地。1956-1957年,在二战中被驱逐的人民获准返回,因而出现了围绕土地所有权和地区控制权的纷争。1992年11月,印古什人为了收复普里格罗德尼地区而发动了进攻(该地区是苏联政府划给奥塞梯人的)。俄罗斯人对此进行了大规模的干预,包括派遣哥萨克部队支持信奉东正教的奥塞梯人。一位旁观者这样评论道:“1992年11月,奥塞梯境内的印古什人的村庄被包围并遭到了俄罗斯坦克的轰击,那些在炮火中幸免于难的人或被枪杀、或被带走。”这场大屠杀是由奥塞梯特种警察部队执行的,但俄罗斯派往该地区“维持和平”的部队却为其提供了掩护。英国《经济学家》杂志报道说:“在不足一周的时间内造成如此之大的破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俄罗斯联邦内的“第一次种族清洗行动”。接着,俄罗斯利用这一冲突恐吓印古什人的车臣同盟者,“结果导致了车臣人以及成员绝大部分是穆斯林的高加索人民联盟的迅速动员。该联盟威胁要派50万名志愿兵对抗俄罗斯军队,如果它不从车臣领土撤离。在一段紧张的相持之后,为了避免北面的奥塞梯一印古什冲突升级为整个地区的冲突,莫斯科作出了让步。
    1994年12月,俄罗斯对车臣发动了全面的军事进攻,引发了更激烈、更广泛的冲突。两个东正教共和国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的领导人支持俄罗斯的行动,乌克兰总统则“在外交上含糊其辞,仅仅号召和平解决危机”。俄罗斯的行动亦得到了东正教北奥塞梯政府和 55%-60%的北奥塞梯人民的支持。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俄罗斯联邦内外的绝大部分穆斯林站在车臣人一边。伊斯兰国际纵队立即从阿塞拜疆、阿富汗、巴基斯坦、苏丹等地开来支援。穆斯林国家支持车臣的事业,而且据说土耳其和伊朗提供了物质援助,这一举动进一步刺激了俄罗斯与伊朗和解的愿望。为车臣提供的武器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阿塞拜疆进入俄罗斯联邦,迫使俄罗斯封闭了它与阿塞拜疆的边境,从而也切断了运往车臣的医药和其他物资。
    俄罗斯联邦境内的穆斯林团结一致支持车臣的行动。尽管号召全高加索的穆斯林发动反俄罗斯的圣战没有产生效果,但伏尔加-乌拉尔地区六个共和国的领导人要求俄罗斯停止其军事行动,高加索各穆斯林共和国的代表则呼吁民众进行反对俄罗斯统治的不服从运动。楚瓦什共和国总统则同意楚瓦什的应征入伍者不参加反对其穆斯林同胞的军事行动。“对战争最强烈的抗议”发生在车臣的两个邻近共和国——印古什共和国和达吉斯坦共和国。印古什人在俄罗斯军队开往车臣的途中袭击了它,致使俄罗斯国防部长宣布印古什政府“事实上已对俄罗斯宣战”。在达吉斯坦也发生了攻击俄罗斯军队的事件。俄罗斯人以炮轰印古什和达吉斯坦村庄作为反击。车臣人袭击基兹利亚尔市之后,俄罗斯军队在1996年1月将佩尔沃马伊斯科伊村夷为平地,进一步激起了达吉斯坦人对俄罗斯人的仇视。
    车臣的事业也得到了在外散居的车臣人的帮助,他们当年的出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19世纪俄罗斯对高加索山区的入侵造成的。在外散居者筹集资金、采办武器,并为车臣提供志愿兵。为数众多的车臣族在外散居者居住在约旦和土耳其,因而导致约旦对俄罗斯采取了强硬立场,并使土耳其更情愿支持车臣人。1996年1月,当战火蔓延到土耳其之时,土耳其公众舆论对车臣族在外散居者扣押渡船和俄罗斯人质的行动表示了同情。在车臣领导人的帮助下,土耳其政府与俄罗斯谈判达成了一项解决危机的协议,然而却使双方已经很紧张的关系更为恶化。
    车臣冲突蔓延到达吉斯坦、俄罗斯作出的反应,以及1996年初的扣押渡船事件,凸显了这一冲突升级为俄罗斯同高加索山区人民之间沿着19世纪持续了几十年的斗争线而展开的冲突扩大为全面冲突的可能性。菲奥纳·希尔1995年警告说:“北高加索是一堆干柴,在那里,任何一个共和国发生的冲突都可能点燃一场地区性大火,这场大火将越过边界蔓延到俄罗斯联邦的其他地区,并将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土耳其、伊朗和北高加索的在外散居者牵连进去。正如车臣的情况所显示的那样,控制该地区的冲突并非易事……那里的战火已经蔓延到与车臣毗邻的共和国的领土之上。”一位同意这一看法的俄罗斯分析家指出:“非正式联盟”正沿着文明线发展。“基督教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人和北奥塞梯人正团结起来对抗穆斯林阿塞拜疆人、阿布哈兹人、车臣人和印古什人。”在塔吉克斯坦参战的俄罗斯人“正冒着被卷入与穆斯林世界持久对抗的风险”。
    在另一场东正教徒与穆斯林之间的断层线战争中,第一层次的参与者是纳戈尔诺一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和阿塞拜疆政府及人民,前者是为从后者中独立而战。第二层次参与者是亚美尼亚政府,第三层次参与者是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此外,在西欧和北美的大量亚美尼亚族在外散居者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战争始于苏联解体前的1988年,于1992-1993年加剧,1994年达成停火协议后平息下来。土耳其和其他穆斯林国家支持阿塞拜疆,俄罗斯则支持亚美尼亚人,并利用它对亚美尼亚人的影响抵制土耳其在阿塞拜疆的势力。这场战争是新近的一幕,就其斗争而言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俄罗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为争夺黑海地区和高加索控制权的斗争,而就亚美尼亚人和土耳其人之间强烈的对抗而言,则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后者对前者的大屠杀。
    在这场战争中,土耳其始终如一地支持阿塞拜疆人和反对亚美尼亚人。土耳其是首先承认非波罗的海的苏联共和国阿塞拜疆独立的国家。在整个冲突中,土耳其都为阿塞拜疆提供了财政和物质援助,并为其训练军队。随着1991-1992年暴力冲突的加剧,以及亚美尼亚人挺进阿塞拜疆领土,土耳其人群情激奋,受到压力的土耳其政府开始支持其种族一宗教兄弟。但土耳其也担心这将突出穆斯林和基督教徒之间的差异,导致西方对亚美尼亚的全力支持,并激怒其〕爆盟友。因此,土耳其受到了断层线战争第二层次参与者传统上面临的多重压力。然而,土耳其政府发现,支持阿塞拜疆和对抗亚美尼亚是对自己有利的。一位土耳其官员说:“当你的兄弟遭受杀害之时,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另一位官员补充道:“我们感到了压力。我们的报纸上充满了这些暴行的照片……我们或许应当让亚美尼亚人看看,这个地区还有一个强大的土耳其。”土耳其总统奥扎尔则说:土耳其“应当吓唬吓唬亚美尼亚人”。土耳其和伊朗一道警告亚美尼亚人,它将不赞同边界的任何改动。奥扎尔拦截了经过土耳其运往亚美尼亚的粮食和其他物资,结果使亚美尼亚人在1992-1993年冬天濒于饥荒。对此,俄罗斯元帅叶夫根尼·沙波什尼科夫警告说:“如果另一方(即土耳其)卷入”了战争,“那我们就将处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边缘”。一年之后,奥扎尔仍然是一副好战面孔。他嘲笑道:“亚美尼亚人能怎么样,如果打起来了……他们能打进土耳其吗?”土耳其“将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1993年夏季和秋季,进攻的亚美尼亚人接近了伊朗边界,这进一步引起了土耳其和伊朗的反应,这两个国家正彼此争夺在阿塞拜疆和中亚穆斯林国家内的影响。土耳其宣称:进攻威胁了土耳其的安全,要求亚美尼亚部队“立即无条件地”撤出阿塞拜疆领土,并向土耳其与亚美尼亚的边界增派了军队。据报道,俄罗斯和土耳其军队在边界上交了火。土耳其总理奇莱尔宣布,如果亚美尼亚军队进入邻近土耳其的阿塞拜疆飞地纳希切万,她将要求宣战。伊朗也向阿塞拜疆调遣军队并进入了该地区,据说是为因亚美尼亚入侵而造成的难民建立避难所。伊朗的行动据说使得土耳其人相信,他们可以进一步采取行动而不会招致俄罗斯的报复,同时也进一步刺激了土耳其在为阿塞拜疆人提供保护方面与伊朗展开竞争。这场危机最终通过土耳其、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领导人在莫斯科举行的谈判,以及美国政府对亚美尼亚政府施加压力,亚美尼亚政府对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施加压力,而得以平息。
    生活在地域狭小、资源贫乏且与充满敌意的土耳其接壤的内陆国家里的亚美尼亚人,历史上就不断寻求其东正教亲族格鲁吉亚和俄罗斯的保护,特别是将俄罗斯视为老大哥。然而随着苏联的解体,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开始发起独立运动,戈尔巴乔夫的政权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并派兵支持该地区被认为是忠于共产党政权的巴库政府。苏联解体后,上述考虑让位于更为久远的历史和文化方面的考虑,俄罗斯开始积极地支持基督教亚美尼亚人,对此阿塞拜疆指责说:“俄罗斯政府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实际上,俄罗斯军人对亚美尼亚人的支持早就存在于苏联军队中。军队中的亚美尼亚人比穆斯林更经常地得到提升并被派往战斗部队。战争开始后,俄罗斯军队以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为基地的第366机动化步兵团在亚美尼亚人对科德扎利镇的进攻中起了主要作用。在那次行动中,据说有1000名阿塞拜疆人被屠杀。此后,俄罗斯的特种部队也参加了战斗。1992-1993年冬,当亚美尼亚遭到土耳其禁运时,它“由于从俄罗斯得到了几十亿卢布的贷款而免于全面的经济崩溃”。那年冬天,俄罗斯军队参加了亚美尼亚军队开辟连接亚美尼亚与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之间走廊的行动。据报道,俄罗斯一支拥有40辆坦克的装甲部队参加了1993年夏季在卡拉巴赫的进攻。而亚美尼亚,正如希尔和朱厄特所指出的,“除了与俄罗斯紧密结盟外,别无选择。它在原材料、能源、食品供应,以及在边界防范像阿塞拜疆和土耳其这样的历史宿敌上,都依赖于俄罗斯。亚美尼亚签署了独联体所有的经济和军事协议,并允许俄罗斯在其领土上驻军,为了让俄罗斯满意,还放弃了对前苏联财产权利的全部要求”。

    俄罗斯对亚美尼亚人的支持扩大了它对阿塞拜疆人的影响。1993年6月,阿塞拜疆民族主义领导人埃尔奇贝伊在一场政变中被赶了下台,被据信是亲俄的前共产党领导人盖达尔·阿利耶夫所取代。阿利耶夫认识到,为了制约亚美尼亚人,有必要讨好俄国人。他改变了阿塞拜疆拒绝加入独联体的态度,并允许俄罗斯在其领土上驻军。他还同意俄罗斯参加开发阿塞拜疆油田的国际合作。作为回报,俄罗斯开始为阿塞拜疆训练部队,向亚美尼亚人施加压力要其停止支持卡拉巴赫武装力量,并劝说他们从阿塞拜疆撤军。通过把支持的重心从一方转向另一方,俄罗斯也得以对阿塞拜疆施加影响,并得以在该国对抗伊朗和土耳其的影响。因此,俄罗斯对亚美尼亚的支持,不仅加强了它在高加索关系最密切的盟友的力量,而且削弱了它在该地区的主要穆斯林对手。
    除俄罗斯外,亚美尼亚获得的主要支持来自其生活在西欧和北美的为数众多、富有和颇具影响力的在外散居者,包括在美国的约100万亚美尼亚裔人和在法国的约45万亚美尼亚裔人。他们为帮助亚美尼亚人渡过由于土耳其封锁而造成的危机提供了资金和生活用品,还为亚美尼亚政府提供了官员,为军队提供了志愿兵。来自美国亚美尼亚群体的援助,在90年代中期每年达5000万至7500万美元。亚美尼亚族的在外散居者还对其居住国的政府施加了相当大的政治影响。亚美尼亚裔人在美国最大的社会群体是居住在像加利福尼亚、马萨诸塞和新泽西这样的重要州内,他们的影响致使美国国会禁止向阿塞拜疆提供任何外援,并使亚美尼亚成为人均接受美国援助额占第三位的国家。从外国获得的支援对于亚美尼亚的生存是必不可少的,它还因此获得了一个非常贴切的绰号——“高加索的以色列”。正如19世纪俄罗斯对北高加索的占领造成了那些现今支持车臣人反抗俄罗斯的在外散居者一样,20世纪初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人的屠杀造成了那些现今使亚美尼亚人得以抵抗土耳其人、击败阿塞拜疆人的在外散居者。
    前南斯拉夫地区是90年代初发生最复杂、最混乱和最全面的断层统战争的场所。在第一层次上,克罗地亚政府和克族与克罗地亚塞族在克罗地亚交火;在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波斯尼亚政府与波斯尼亚塞族和波斯尼亚克族开战,而且后两者还相互开战。在第二层次上,塞尔维亚政府通过帮助波斯尼亚和克罗地亚塞族的方式来推行“大塞尔维亚”;而渴望建立“大克罗地亚”的克罗地亚政府则支持波斯尼亚克族。在第三层次上,是各个文明的大集结:德国、奥地利、梵蒂冈、其他欧洲基督教国家和集团,以及后来的美国,站在克罗地亚人一边;俄罗斯、希腊、其他东正教国家和集团,支持塞尔维亚人;伊朗、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利比亚、伊斯兰国际和伊斯兰国家则普遍支持波斯尼亚穆斯林,后者亦同时得到了美国的支持,这是亲缘国家支持亲缘国家普遍模式的一个破例现象。克罗地亚在德国、波斯尼亚在土耳其的在外散居者都行动起来支持其母国。在对这三方面的支持中,教会和宗教团体都非常活跃。至少德国、土耳其、俄罗斯和美国政府的行动受到了其社会中压力集团和公众舆论的重大影响。
    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提供的支持对于战争的进行至关重要,它们的制约对于制止战争也是至关重要的。克罗地亚政府和塞尔维亚政府为它们在其他共和国参战的本族人提供了武器、供给品、资金和庇护所,有时还提供武装部队。塞族、克族和穆斯林都从前南斯拉夫之外的本文明亲族那里得到了以资金、武器、供给品、志愿兵和军事训练形式提供的帮助,以及政治和外交支持。第一层次上的非政府塞族人和克族人通常都是最极端的民族主义分子,他们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决不退让,为达目的不惜使用武力。第二层次上的克罗地亚政府和塞尔维亚政府,最初虽积极支持其在第一层次上作战的亲族,但其更多重的利益后来导致它们发挥了调解和制约作用。同样,第三层次上的俄罗斯、德国和美国政府,也推动了一直得到它们支持的第二层次上的政府采取制约和妥协的态度。
    南斯拉夫的分裂始于1991年,当时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正在争取独立并寻求西欧国家的支持。西方的反应取决于德国,而德国的反应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天主教联系。波恩政府在来自德国天主教集团、执政伙伴巴伐利亚基督教社会联盟、(法兰克福汇杨和其他媒介的压力下采取了行动。特别是巴伐利亚新闻媒介,在激发公众赞同承认克罗地亚独立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弗洛拉·刘易斯指出:“巴伐利亚电视台,受到非常保守的巴伐利亚政府,以及与克罗地亚教会有密切联系的、强大的和态度坚决的巴伐利亚天主教教会的巨大压力,战争开始后便热切地向全国作了报道,而且报道是非常片面的。”德国政府在承认两国独立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但在德国社会的压力下并无选择余地。“在德国,支持承认克罗地亚是由于舆论的推动,而不是政府的推动。”德国首先向欧洲联盟施加压力,要它承认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的独立,在确保了这一点之后又先于欧盟在1991年12月独自承认了这两个国家。一位德国学者在1995年评论说:“在整个冲突中,波恩都将克罗地亚及其领导人弗拉尼奥·图季曼作为德国对外政策的某种保护对象,尽管克罗地亚反复无常的举动令人愤怒,它却依然得到了德国的坚决支持。
    奥地利和意大利紧接着承认了这两个新的国家,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西方国家紧随其后。梵蒂冈在对这两个国家的承认中也起了主要的作用。教皇宣称克罗地亚是”(西方)基督教的防护堤”,并抢在欧盟之前承认了这两个国家。于是梵蒂冈也成为冲突一方的支持者,由此1994年教皇访问这三个共和国的计划受到了影响。由于塞尔维亚东正教会的反对,教皇未能前往贝尔格莱德,而塞尔维亚不愿保障他的安全又致使他取消了对萨拉热窝的访问。不过,他访问了萨格勒布,并在那里向斯特皮纳茨红衣主教致意。这位红衣主教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迫害和屠杀塞尔维亚人、吉卜赛人和犹太人的克罗地亚法西斯政权曾有过联系。
    克罗地亚在西方承认其独立之后,便开始发展军事力量。尽管联合国在1991年9月宣布对所有前南斯拉夫共和国实行武器禁运,武器还是通过德国、波兰和匈牙利等欧洲天主教国家,以及巴拿马、智利、玻利维亚等拉丁美洲国家流入了克罗地亚。1991年战争升级后,西班牙的武器出口在短短的时间内增长了6倍,据说这些武器出口“大部分为奥普斯·戴所控制”,其中大部分可能进入了卢布尔雅那和萨格勒布。据报道,1993年克罗地亚从德国和波兰购买了一些米格-21型飞机,并且得到了两国政府的认可。克罗地亚国防军得到了成百上千名“来自西欧、克罗地亚在外散居者以及东正教东欧国家”志愿兵的支持。他们迫切地要参加“反对塞尔维亚共产主义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基督教十字军”的战斗。西方国家的军事专家还为其提供了技术援助。部分是由于这些亲缘国家的帮助,克罗地亚加强了军事力量,因而能够与塞族控制的南斯拉夫军队相抗衡。
    西方对克罗地亚人的支持,还包括无视其种族清洗、侵犯人权和违反战争法的行为,而塞尔维亚人恰恰是在这些方面经常遭到谴责。1995年当休整后的克罗地亚军队对克拉伊纳地区的塞族人发动进攻,把在那里居住了几个世纪的成千上万的塞族人驱逐到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时,西方保持了沉默。克罗地亚还从它为数众多的在外散居者那里得到了好处。居住在西欧和北美的富有的克罗地亚裔人为购买武器和装备而捐款。在美国的各类克罗地亚裔人协会则代表其母国游说国会和总统。特别重要和有影响的是居住在德国的60万克罗地亚裔人。“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和德国的克罗地亚社会群体动员起来捍卫其新近独立的母国”,他们提供了几百名志愿兵。
    1994年,美国也加入了支持克罗地亚军队建设的行列。美国无视克罗地亚人严重违反联合国武器禁运决议的状况,为克罗地亚人进行军事训练,还派遣退役的高级将领作顾问。1995年,美国和德国政府还为克罗地亚军队进攻克拉伊纳大开绿灯。美国军事顾问参与计划了这次美国式的进攻。据克罗地亚人说,这次进攻还得益于美国间谍卫星提供的情报。一位美国国务院官员称,克罗地亚已成为“我们事实上的战略盟友”。据称,这一事态发展表明了“一个深谋远虑的打算,即估计到世界的这一部分最终将由两个地区国家主导,一个在萨格勒布,另一个在贝尔格莱德;前者与美国相联系,后者则加入了一直扩展到莫斯科的斯拉夫集团。
    南斯拉夫战争事实上使得东正教世界在塞尔维亚身后紧密地团结起来。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军人、议员和东正教领袖都毫不掩饰他们对塞尔维亚的支持,对波斯尼亚“土耳其人”的蔑视,以及对西方和北约帝国主义的批评。俄罗斯和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分子一道在两国国内掀起了反对西方“新世界秩序”的浪潮。俄罗斯公众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怀有同样的情绪,例如,60%以上的莫斯科人反对北约1995年夏天发动的空袭。俄罗斯民族主义集团在几个大城市里成功地召募年青的俄罗斯人加入“斯拉夫兄弟的事业”。据报道,有1000名或更多的俄罗斯人与来自罗马尼亚、希腊的志愿者一道加入了塞尔维亚人的军队,与他们所谓的“天主教法西斯”和“伊斯兰好战分子”作战。1992年,据报道,一支“穿着哥萨克军装”的俄罗斯部队活跃在波斯尼亚。1995年,有俄罗斯人在塞族精锐部队中服役,而且,据联合国的一份报告称,俄罗斯和希腊的士兵参加了塞族对联合国泽帕安全区的进攻。
    尽管有武器禁运决议,塞尔维亚的东正教朋友还是向它提供了所需的武器和装备。1993年初,俄罗斯军事和情报机构显然向塞尔维亚人出售了价值3亿美元的T-55型坦克、反导弹导弹和防空导弹。据报道,俄罗斯的军事技术人员被派往塞尔维亚操作这些装置,并训练塞尔维亚人如何使用它们。塞尔维亚还从其他东正教国家购买武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是其“最积极的”供应者,乌克兰也是其武器来源之一。此外,俄罗斯在东斯洛文尼亚的维和部队将联合国的物资转手给塞尔维亚人,为塞尔维亚的军事行动提供设施,并帮助塞尔维亚军队获得武器。
    尽管受到了经济制裁,塞尔维亚人依然较好地维持了生存,这是因为罗马尼亚政府官员从蒂米什瓦拉组织偷运了大量燃料和其他物资,以及在希腊政府的默许之下,先是意大利公司,然后是希腊的公司从阿尔巴尼亚组织了偷运。从希腊运来的食品、化学药品、电脑和其他物资通过马其顿进入了塞尔维亚,还有相应数量的塞尔维亚产品被运了出来。金钱的诱惑和对文化亲族的同情加在一起,使联合国对塞尔维亚实行的经济制裁成为笑柄,正如这两者的结合使联合国对所有前南斯拉夫共和国实行的武器禁运成为笑柄一样。
    在整个南斯拉夫战争中,希腊政府一直同北约西方成员国支持的措施保持距离,反对北约在波斯尼亚采取的军事行动,在联合国投票支持塞尔维亚,并游说美国政府解除对塞尔维亚的经济制裁。1994年,希腊总理安德雷亚斯·帕潘德里欧强调希腊与塞尔维亚之间的东正教联系的重要性,公开谴责梵蒂冈、德国和欧盟在1991年底草率地给予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外交承认。
    鲍里斯·叶利钦作为第三层次参与者的领导人受到了两种愿望的双重压力,他一方面想要保持、发展与西方的关系,并从中得到好处;另一方面想要帮助塞尔维亚人,以借此使那些经常谴责他屈服于西方的政治对手解除武装。总体说来,他的后一种愿望占了上风,因而俄罗斯持续不断地给予塞尔维亚人外交支持。1993和1995年,俄罗斯政府坚决抵制对塞尔维亚实行更严厉的经济制裁,俄议会几乎是全票通过了解除现行的对塞尔维亚制裁的决议。俄罗斯还推动加紧对波黑穆斯林的武器禁运,以及对克罗地亚实行的经济制裁。1993年12月,俄罗斯极力主张放松对塞尔维亚的经济制裁,以便允许它为塞尔维亚提供越冬取暖用的天然气,但俄的提议遭到了美国和英国的阻挠。1994年和1995年,俄罗斯强硬地反对北约轰炸波斯尼亚塞族。1995年,俄罗斯国家杜马几乎全票通过了谴责北约轰炸的决议,并要求外交部长安德烈·科济列夫辞职,因为他捍卫俄罗斯在巴尔干的国家利益不力。同样是在1995年,俄罗斯谴责北约对塞尔维亚人的“种族灭绝行为”。叶利钦总统警告说:继续轰炸将严重影响俄罗斯与西方的合作,包括俄罗斯参加北约的和平伙伴计划。他质问道:“当北约在轰炸塞尔维亚人的时候,我们怎能和它达成协议?”西方明显地采取了双重标准:“穆斯林进攻之时,为什么不对其采取行动?还有克罗地亚进攻之时?”俄罗斯还一贯反对中止对前南斯拉夫各共和国的武器禁运(这一禁运已对波斯尼亚穆斯林产生了重要影响),并经常试图加强禁运措施。
    俄罗斯还以其他各种方式利用它在联合国和其他一些机构中的地位保护塞尔维亚人的利益。1994年12月,俄否决了穆斯林国家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的一项决议,该决议禁止从塞尔维亚向波斯尼亚塞族和克罗地亚塞族转运燃料。1994年4月,俄罗斯阻止了联合国通过一项谴责塞尔维亚人种族清洗行为的决议。它还阻止任命来自任何一个北约国家的人担任联合国战争罪行公诉人,因为这样的人可能有反塞尔维亚的倾向,而且反对国际战争罪行法庭起诉波斯尼亚塞族司令官姆拉迪奇,并允许他在俄罗斯避难。1993年9月,俄罗斯阻止联合国延长派驻前南斯拉夫2.2万人维和部队的授权。1995年夏,俄罗斯反对不过未否决联合国安理会增派1.2万维和人员的决议,并谴责克罗地亚人对克拉伊纳塞族的进攻,以及西方国家政府未能对这次进攻采取行动。
    最广泛而有效的文明集结,是穆斯杯世界支持波斯尼亚穆斯林所作的努力。波斯尼亚的事业在穆斯林国家深得人心;对波斯尼亚的援助来自各个方面,包括公开的或私下的援助;穆斯林国家政府,特别是伊朗和沙特阿拉伯政府,在提供援助上相互竞争,试图通过援助扩大影响。从摩洛哥到马来西亚,逊尼派和什叶派,原教旨主义者和世俗主义者,阿拉伯和非阿拉伯穆斯林社会,都加入了援助的行列。穆斯林对波斯尼亚人的援助有不同的形式,既有人道主义援助(包括1995年由沙特阿拉伯提供的9000万美元),也有对暴力行动的外交支持和大规模军事援助。例如1993年伊斯兰极端主义分子在阿尔及利亚杀害12名克罗地亚人的事件,就是“为报复在波斯尼亚屠杀我们穆斯林兄弟的罪行”。这种集结对战争进程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它对于波斯尼亚国家的生存,以及在塞尔维亚人最初横扫一切的胜利之后成功地收复领土是必不可少的;它强烈地刺激了波斯尼亚社会的伊斯兰化,以及波斯尼亚穆斯林对全世界伊斯兰社会的认同;它还使得美国对波斯尼亚人的要求产生了同情心。
    穆斯林国家政府单独地或集体地反复重申它们与波斯尼亚的教友休戚与共。1992年,伊朗率先将这场战争称为反对信仰基督的塞尔维亚族对波斯尼亚穆斯林进行种族灭绝的宗教冲突。阿贾米指出,伊朗为得到“波斯尼亚的感谢预付了定金”,而且为土耳其、沙特阿拉伯等穆斯林国家树立了榜样,刺激它们也照此行事。在伊朗的鼓动下,伊斯兰会议组织讨论了波斯尼亚问题,并成立了一个小组在联合国为波斯尼亚人的事业游说。1992年8月,伊斯兰国家的代表在联合国大会上谴责了所谓的种族灭绝行为,土耳其代表伊斯兰会议组织提出了一个决议案,号召根据联合国宪章第七条对该地区进行军事干预。1993年初,穆斯林国家为西方采取行动保护波斯尼亚人规定了最后期限,期限过后它们将不受限制地为波斯尼亚提供武器。1993年5月,伊斯兰会议组织谴责西方国家和俄罗斯制定的为穆斯林提供避难所、监视塞尔维亚边境但放弃任何军事干预的计划。它提出如下要求:结束武器禁运,使用武力对抗塞尔维亚的重型武器,在塞尔维亚边境巡逻,以及将穆斯林国家的军队纳入维和部队。同年6月,尽管遭到西方和俄罗斯的反对,伊斯兰会议组织还是使联合国人权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决议,谴责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的侵略行为,并呼吁解除武器禁运。1993年7月,令西方感到有些尴尬的是,伊斯兰会议组织提出由它向联合国提供1.8万人的维和部队,而这些土兵来自伊朗。土耳其、马来西亚、突尼斯、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美国否决了伊朗,塞尔维亚人则坚决反对让土耳其人加入维和部队。然而土耳其军队还是于1994年夏进入了波斯尼亚。至1995年,在联合国2.5万人的保护部队中,有7000名士兵来自土耳其、巴基斯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孟加拉。1993年8月,由土耳其外交部长率领的伊斯兰会议组织代表团游说(联合国秘书长)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加利和(美国国务卿)沃伦·克里斯托弗,要求支持北约立即进行空袭,保护波斯尼亚人不受塞尔维亚人的进攻。据报道说,由于西方未能采取这一行动,土耳其和北约盟国的关系曾处于严重紧张状态。
    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的总理先后大张旗鼓地访问了萨拉热窝,以表示对穆斯林的关切,伊斯兰会议组织则再次要求向波斯尼亚提供军事援助。1995年夏,西方未能使安全区免遭塞族的进攻,因而导致了下述后果:土耳其向波斯尼亚提供军事援助,并为其训练军队,马来西亚违反联合国的禁运决议,向波斯尼亚人出售武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同意为军事目的和人道目的提供资金。1995年8月,9个伊斯兰会议组织国家的外交部长宣布联合国武器禁运无效,9月,伊斯兰会议组织的52个成员国同意向波斯尼亚提供武器和经济援助。
    波斯尼亚穆斯林的困境在土耳其引起了特殊的反响,而在整个伊斯兰世界,没有哪个问题得到过如此一致的支持。事实上直至1878年,从理论上说则直至1908年,波斯尼亚一直是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现今,波斯尼亚移民和难民占土耳其人口的将近5%。对波斯尼亚人事业的同情,以及对西方未能保护波斯尼亚人的义愤,在土耳其人中极为普遍。反对党伊斯兰繁荣党利用这个问题来反对政府。政府官员则强调土耳其对所有巴尔干穆斯林负有特殊的责任,并不断地推动联合国进行军事干预,保护波斯尼亚的穆斯林。
    伊斯兰世界给予波斯尼亚穆斯林的最为重要的帮助是军事援助:武器、购买武器的资金、军事训练和志愿兵。战争开始后,波斯尼亚政府立即请来了阿富汗圣战者组织志愿兵,据说志愿兵的总人数达到了将近4000人,多于为塞族或者克族作战的外国人。他们包括来自伊朗共和国卫队和曾经在阿富汗作战的士兵,其中有巴基斯坦、土耳其、伊朗、阿尔及利亚、沙特阿拉伯、埃及和苏丹的国民,也有来自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阿尔巴尼亚籍和土耳其籍工人。沙特宗教组织招募了许多志愿兵。20多名沙特人在1992年战争刚开始的头几个月中阵亡,世界穆斯林青年大会将受伤的士兵运回吉达治疗。1992年秋天,什叶派黎巴嫩真主党游击队赶来训练波斯尼亚军队,此后训练主要由伊朗共和国卫队接替。1994年春,西方情报机构报告说,一支400人的伊朗共和国卫队分队正在组织极端主义游击队和恐怖分子的队伍。一位美国官员说:“伊朗将此作为进入欧洲薄弱地区的一种方法。”根据联合国的消息,阿富汗圣战者组织为伊斯兰特种旅训练了3000-5000名波斯尼亚士兵。波斯尼亚政府利用阿富汗圣战者组织从事“恐怖主义的、非法的行动和突击行动”,尽管这些部队常常骚扰当地居民,并给政府带来了其他问题。代顿协议要求所有的外国土兵撤离波斯尼亚,但波斯尼亚政府通过给予一些士兵波斯尼亚国籍和招收一些伊朗共和国卫队人员作为救援人员,帮助他们留了下来。一位美国官员在1996年初警告说:“波斯尼亚政府多亏了这些集团,特别是伊朗人。但政府已表现出没有能力对付这些人。12个月之后我们将撤离,但阿富汗圣战者组织执意留下。”
    以沙特阿拉伯和伊朗为首的富有的伊斯兰国家,为波斯尼亚发展军事实力提供了大量资金。1992年在战争初始的几个月里,沙特政府和个人为波斯尼亚提供了1.5亿美元的援助,这笔钱表面上是用于人道主义目的,但人们普遍认为,其中大部分被用于了军事目的。据报道,在战争开始的头两年,波斯尼亚就得到了价值1.6亿美元的武器。1993—1995年,波斯尼亚又从沙特获得了3亿美元的军火援助,还有5亿美元的人道主义援助。伊朗也是军事援助的主要提供者,据美国官员称,它每年向波斯尼亚提供几亿美元用于购置武器。根据另一份报告,在战争头几年进入波黑的总价值为20亿美元的武器中,有50%-90%交到了穆斯林手中。由于这些财政援助,波斯尼亚人得以购置成千上万吨的武器。这些武器中被拦截的第一批武器包括4,000支步枪和百万发子弹,第二批中有11, 000支步枪、30门迫击炮万5万发子弹和炮弹,第三批中有地对地火箭、弹药、吉普车和手枪。所有这些都是从武器的主要来源伊朗运出的,此外土耳其和马来西亚也是重要的武器提供者。有些武器是直接运往波斯尼亚的,但其中大多数是经过克罗地亚转运的,先空运至萨格勒布再转陆路,或者从海上运至斯普利特和克罗地亚其他港口再转陆路。作为准许运输的回报,据说克罗地亚得到了这些武器中的三分之一。克罗地亚人考虑到他们在今后很可能也要跟波斯尼亚打仗,因而禁止经其领土运送坦克和重炮。

    从伊朗、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其他穆斯林国家得到的资金。人员、训练和武器,使得人们所说的波斯尼亚“杂牌”军变成了一支相对来说装备精良、具有实力的军队。1994年冬,外国观察员报告说,波斯尼亚军队在凝聚力和战斗力方面有了巨大的改观。为了将新的军事实力用于实践,波斯尼亚人撕毁了停火协议,首先成功地发动了对克族民兵的攻击,随后又在1994年春攻击了塞族。1994年秋,波斯尼亚第五军从比哈奇联合国安全区出动,击败了塞族军队,获得了波斯尼亚自战争开始以来的最大胜利,从塞族手中收复了大片领土,而后者的实力则由于米洛舍维奇总统禁止对其提供援助而下降。1995年3月,波斯尼亚军队再次破坏了停战协议,开始向图兹拉附近地区大举推进,随后于6月份向萨拉热窝周围地区进攻。穆斯林亲族的支持,对于波斯尼亚政府得以造成波斯尼亚军事力量对比方面的变化,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决定性的因素。
    波斯尼亚战争是文明之间的战争。三个主要参与者来自不同的文明,信仰不同的宗教。除了一个例外,第二层次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都严格地按文明模式行事。穆斯林国家和组织集结起来支持波斯尼亚穆斯林,反对克族和塞族。东正教国家和组织普遍支持塞族而反对克族和穆斯林。西方国家政府和精英们则支持克族,谴责塞族,对穆斯林普遍表示出冷漠或担忧。随着战争的继续,各集团间的仇恨和分歧加深了,其宗教的和文明的认同加强了,特别是在穆斯林当中。总体说来,波斯尼亚战争的教训是:首先,断层线战争的主要参与者能够指望从本文明亲族那里得到大量的帮助;其次,这种帮助能够极大地影响战争的进程;第三,一个文明的政府和人民不会用鲜血和财富去帮助属于另一个文明的人民进行断层线战争。
    这个文明模式的唯一例外就是美国,其领导人在言辞上支持穆斯林,然而在实践中,美国的支持是有限的。克林顿政府同意使用美国空军而不是地面部队保护联合国安全区,并倡议结束武器禁运。美国没有认真地向盟国施加压力,要它们支持结束武器禁运,却容忍了伊朗向波斯尼亚运送武器和沙特阿拉伯为波斯尼亚提供购买武器的资金,并于1994年停止执行禁运。美国的这些行为引起了盟国的反感,导致了被普遍视为北约内部重大危机的后果。代顿协议签定后,美国同意在训练和装备波斯尼亚军队方面与沙特阿拉伯和其他穆斯林国家合作。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在战争期间和战后,美国会打破文明模式,成为促进波斯尼亚穆斯林的利益、并与穆斯林国家合作的唯一的非穆斯林国家?美国这种反常行为的原因何在?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这并非是一种反常行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文明现实政治。美国试图通过站在波斯尼亚人一边和建议(尽管不成功)结束禁运,来削弱像伊朗和沙特阿拉伯这样的原教旨主义国家对原来是世俗的、倾向欧洲的波斯尼亚人的影响。八五八书房然而,如果这便是动机,那么美国为什么默许伊朗和沙特进行援助,为什么不更积极地推动取消禁运以使西方的援助合法化?美国官员为什么不公开警告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可能在巴尔干造成危险?对美国行为的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美国受到了来自穆斯林世界朋友的压力,特别是来自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的压力,为了与它们保持良好关系而按照它们的愿望行事。然而,这些关系本是基于同波斯尼亚无关的综合利益,它们并不会因美国未能帮助波斯尼亚而受到严重伤害。此外,这一解释也不能说明,为什么美国在其他方面经常向伊朗提出挑战,并在沙特阿拉伯和伊朗竞相扩大在波斯尼亚的影响之时,默许大量伊朗武器进入波斯尼亚。
    文明现实政治的考虑可能对美国的态度产生了某些影响,但其他因素似乎产生了更大的影响。在对待外国的冲突时,美国人总想将善的力量和恶的力量区分开来,并与前者结盟。塞族人在战争初期的残暴行为,使美国人将其视为杀害无辜、进行种族灭绝的“坏家伙”,而波斯尼亚人却为自己树立了孤立无助的受害者的形象。整个战争期间,美国新闻界忽视了克族和穆斯林的种族清洗行为和战争罪行,以及波斯尼亚军队对联合国安全区和停火协议的破坏。按照丽贝卡·韦斯特的话说,在美国人眼中,波斯尼亚人成了“他们心目中无辜受难、被他人屠杀却从不屠杀他人的可怜的巴尔干人。
    美国的精英也倾向于波斯尼亚人,因为他们偏好多文化国家的观念,而在战争初始阶段,波斯尼亚政府恰恰成功地塑造了这一形象。在整个战争期间,美国奉行维护一个多民族的波斯尼亚的政策,而不顾绝大多数波斯尼亚塞族和克族的反对。既然他们相信一个民族正在对另一个民族进行种族灭绝,那么建立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就显然是不可能的,但美国精英仍将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景象结合在一起,因而对波斯尼亚人的事业产生了广泛的同情。美国人的理想主义、道德主义、人道主义本能、天真和对巴尔干的无知,导致了他们亲波反塞的立场。与此同时,美国在波斯尼亚既无重要的安全利益,也无任何文化联系,因而美国政府没有理由去大力帮助波斯尼亚人,而只是默许伊朗人和沙特人去武装他们。由于美国政府拒绝认识战争的真相,它便疏远了自己的盟友,延长了战争,并协助在巴尔干建立了一个受到伊朗极大影响的穆斯林国家。到头来,波斯尼亚人对美国深怀不满,认为它说得多而做得少,但对其穆斯林兄弟则感激不尽,因为他们提供了维持生存和打胜仗所需的资金和武器。

    伯纳德-亨利·利维说:“波斯尼亚是我们的西班牙”;一位沙特编辑也同意他的看法:“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发生的这场战争,从感情上说已经成了在西班牙内战中反对法西斯主义战斗的同义语。在战争中阵亡的人被当作为拯救穆斯林兄弟而牺牲的烈士。”这个比喻是贴切的。在各种文明共存的时代,波斯尼亚是所有人的西班牙。西班牙内战是一场不同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之间的战争,波斯尼亚战争则是不同文明和宗教之间的战争。民主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法西斯分子都到西班牙去与他们各自的意识形态兄弟并肩作战,而民主的、共产党的,以及最为积极的法西斯政府则分别对之提供援助。南斯拉夫战争同样得到了外界的巨大支持,西方基督教徒、东正教徒和穆斯林都为了本文明亲族的利益加入了支持者的行列。东正教、伊斯兰教和西方主要国家都深深地卷入了这场战争。四年之后,西班牙战争由于佛朗哥军队的胜利而最后结束。巴尔干不同宗教群体之间的战争可能会平息甚至暂时停止,但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没有胜利就意味着没有结束。西班牙内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而波斯尼亚战争则是不断进行中的文明冲突的又一流血插曲。终止断层线战争
    “任何战争都有终结”,这是常规。断层线战争也是如此吗?是,也不是。断层线暴力冲突在一个时期内可能完全停止,但很少永久终结。断层线战争的特征是:不断地休战、停火和停战,而不是达成解决主要政治问题的全面和平条约。它们之所以具有时起时伏的性质,是因为断层线战争是深深基于涉及不同文明集团间持久对立关系的断层线冲突,这些冲突又源于地理上的相邻、不同的宗教和文化、彼此各异的社会结构和双方社会的历史记忆。在几百年的历史进程中,这一切都可能演化,潜在的冲突也可能消散。或者,如果一个集团消灭了另一个集团,这种冲突也可能迅速、突然地消失。然而,如果上述两种情况并未出现,冲突就会继续下去,暴力阶段就会周而复始。断层线战争是断断续续的,断层线冲突则是漫无止境的。
    断层线战争哪怕是暂时的停止,通常也有赖于两个因素。首先,是主要参与者精力耗尽。当伤亡人数达到数以万计、难民人数达到几十万人,城市——贝鲁特、格罗兹尼、武科瓦尔——变成一片废墟,人们高喊着“疯狂啊,疯狂,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之时,双方的激进分子就不再能够煽动起公众的狂怒,停歇了几年的无成效的谈判会开始恢复,温和派会重新坚持自己的主张,并最终会达成停止残杀的某种协议。至1994年春,就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争端展开的持续了六年的战争,已使亚美尼亚人和阿塞拜疆人“精疲力尽”,因而双方都同意停战。1995年秋,同样有报告说,波斯尼亚的“参战各方都已精疲力尽”,因而代顿协议便应运而生。然而,如此停战只是一种自我限制,它使双方都得到了休整和补充给养的机会。当一方看到有机可趁之时,战争便会重新开始。

    战争暂时停止所需的第二个因素是:非第一层次的参与者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通过其影响将交战各方拉到一起。断层线战争几乎从来不是通过第一层次参与者之间的直接谈判而停止,也极少通过利益不相关者的调解而停止。文化差异、强烈的仇恨和相互使用暴力,使第一层次的参与方极难坐下来进行有成效的讨论,寻求某种形式的停火。由谁、在何种条件下控制领土和人民的基本政治问题,此时就会凸显出来,并阻止它们就更为有限的问题达成协议。
    拥有共同文化的国家和集团之间的冲突,有时可能通过拥有共同文化且无相关利益的第三方的调停得以解决,因为在该文化之内,人们承认这个第三方的合法性,所以双方都能信任它去寻求基于共同文化价值的解决方案。教皇能够成功地调解阿根廷-智利之间的边界纠纷。但是,在不同文明集团间的冲突中并不存在非相关利益方,因此寻找一个双方都能够信赖的个人、机构或国家极为困难。任何一个潜在的调解者都会是属于相互冲突的文明中的一方,或属于另一种文化和其他利益的第三种文明,无法获取双方的信任。车臣人和俄罗斯人,或泰米尔和僧伽罗人都不会寻求教皇的帮助。国际组织在调解时也经常失败,原因在于它们缺乏使双方付出重大代价或满足它们重大利益的能力。
    断层线战争不会由不具有相关利益的个人、集团或组织的调解,而只能由具有相关利益的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的调解而结束。一方面,第二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集结起来为其亲族提供支持,而且能够与其对等者谈判协议,另一方面,它们能够说服自己的亲族接受达成的协议。虽然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的集结会加剧和拖延战争,但它通常也是限制和终止战争的必要条件,尽管不是充分的条件。在一般的情况下,第二和第三层次的支持者并不想转变成第一层次的直接参战方,因而希望将战争置于控制之下。与第一层次全力以赴的参与者相比,它们的利益是更多方面的,并要考虑双方关系中的其他问题。因此,在某一时刻,它们可能认为停止战争是对自己有利的。由于它们集结起来支持自己的亲族,它们便对其具有了影响力。支持者因此成为战争的制约者和终止者。
    没有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的战争比起其他战争来说扩大的可能性要小,但也更难终止,属于缺少核心国家的文明的集团间战争也是如此。涉及到一个已经建立的国家的内部暴动和缺少重要集结的断层线战争,也同样构成了特殊的问题。如果战争延续一定时间,反叛者的要求往往从某种形式的自治升级为要求完全独立,而这正是政府所反对的。政府通常要求反叛者放下武器,以此作为停止战斗的第一步,但反叛者往往不接受。同样非常自然的是,政府反对外来者介入它认为涉及到“犯罪分子”的纯内政事务。将此定义为内政事务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不介入的理由,如西方国家与车臣的关系就是这样。
    对于缺少核心国家的有关文明来说,这些问题便成了综合性问题。例如,始于1956年的苏丹战争于1972年停止,当时交战双方都已精疲力尽,世界基督教协进会和全非基督教协进会成功地促使双方经过谈判达成了亚的斯亚贝巴协议,使南苏丹获得了自治。这事实上是非政府国际组织取得的唯一胜利。然而,10年之后,苏丹政府撕毁了协议,战争再起,此时反叛分子的要求提高了,政府的立场也更为强硬,另一次停战谈判以失败而告终。阿拉伯世界和非洲都没有既有相关利益、又有能力向参战方施加压力的核心国家。吉米·卡特和几位非洲国家领导人的调解都未获成功,一个由肯尼亚、厄立特里亚、乌干达和埃塞俄比亚组成的东非国家委员会的努力也无成效。与苏丹有深刻对立关系的美国不能直接采取行动,亦不能请与苏丹关系密切的伊朗、伊拉克或利比亚出面斡旋,因此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沙特阿拉伯,但是它对苏丹的影响也有限。
    一般说来,停火谈判参加者的范围会扩大到双方的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相对平行和平等地参与其中的程度。但是,在某种情况下,一个强有力的核心国家可能足以使双方停战。1992年,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试图调解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的争端,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明斯克集团。该委员会包括冲突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纳戈尔诺一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俄罗斯和土耳其),外加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典、捷克共和国、白俄罗斯和美国。除了拥有大量亚美尼亚在外散居者的美国和法国外,后几个国家既无相关利益亦无能力制止战争。这样得到第三层次参与者俄罗斯、土耳其以及美国同意的方案,却遭到纳-卡亚美尼亚族人的反对。然而,俄罗斯单独在莫斯科组织了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一系列谈判,它‘利造了替代明斯克集团的另一种选择……抵消了国际社会的努力”。最后,在第一层次参与者变得精疲力尽、俄罗斯确保得到伊朗对谈判支持的情况下,停火协议终于在俄罗斯的努力下达成。作为第二层次的参与者,俄罗斯和伊朗还就安排塔吉克斯坦停火进行了合作,并断断续续地获得了成功。
    俄罗斯的影响将继续存在于外高加索,而且它具有强制实行其倡议的停火的能力,只要它认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这与美国在波斯尼亚的境况形成了对照。代顿协议是基于利益相关的核心国家(德国、英国、法国、俄罗斯和美国)组成的联络小组的建议,其他第三层次的参与国并未积极参与最后协议的起草,三个主要参战方中有两个对谈判持保留态度。协议的执行依赖于美国起主导作用的北约部队,如果美国撤出它在波斯尼亚的军队,那么,不论是欧洲国家还是俄罗斯都不会有继续执行协议的动力,波斯尼亚政府、塞族人和克族人一旦恢复了精力,都会重燃战火,塞尔维亚政府和克罗地亚政府也会寻求机会实现其建立“大塞尔维亚”和“大克罗地亚”的梦想。
    罗伯特·普特南强调,各国之间的谈判是一种“双层次游戏”,外交家们同时与其国内选民和来自另一方的对等者谈判。在一个类似的分析中,亨廷顿展示了一个独裁国家的改革者如何既要就向民主制过渡的问题与温和的反对派谈判,又要与政府中的强硬派谈判或作斗争,而那些温和的反对派也要与激进的反对派谈判或斗争。这种双层次游戏至少包括四个方面的参与者,它们之间至少有三种,而且常常有四种关系。然而,一场复杂的断层线战争是一种三层次游戏,至少有六个方面的参与者,而且它们之间至少存在着六种关系(见图11.1)。跨断层线的平行关系存在于第一、第二和第三层次的两边参与者之间。垂直关系则存在于各文明之内不同层次的参与者之间。因而,终止一场“完整模式”的战争可能需要:
    ●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的积极介入;
    ●第三层次的参与者就终止战争的广泛条件进行谈判;
    ●第三层次的参与者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段使第二层次的参与者接受这些条件,并施加压力使第一层次的参与者接受;
    ●第二层次的参与者撤消支持,事实上是背弃第一层次的参与者;
    ●上述压力的结果是,第一层次的参与者接受那些条件,当然在它们认为破坏这些条件有利于自己时还会破坏它什1。

    波斯尼亚和平进程涉及所有这些因素。个人活动者,美国、俄国和欧盟,为谈判协议所做的努力收效甚微。西方国家不情愿将俄罗斯作为全面参与这一进程的伙伴。俄罗斯则坚决抗议自已被排除在外,强调它与塞尔维亚人有着历史上的联系,而且在巴尔干比其他任何主要国家都有着更为直接的利益。俄罗斯坚持自己应作为解决冲突的全面参与者,并严厉谴责“美国按照自己的意愿制定条件的倾向”。1994年,将俄罗斯包括进去的必要性已变得很明显。在未与俄罗斯商议的情况下,北约向波斯尼亚塞尔维亚人发出了最后通蝶,要他们撤除在萨拉热窝周围部署的重型武器,否则就对他们进行轰炸。塞尔维亚人拒绝了这一要求,因此很可能与北约发生暴力对抗。叶利钦警告说:“有些人试图在没有俄罗斯参与的情况下解决波斯尼亚问题,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接着俄罗斯政府掌握了主动,劝说塞族在俄罗斯向萨拉热窝地区派驻维和部队的情况下撤出重型武器。这一外交行动阻止了暴力的升级,向西方证明了俄罗斯对塞族的影响力,并使俄罗斯军队进入了波斯尼亚穆斯林和塞族争议地区的心脏。(注。。)通过这一措施,俄罗斯使自己作为西方的“平等伙伴”处理波斯尼亚问题的权利要求得到了实际承认。
    然而4月份,北约再次未与俄罗斯商量便授权轰炸塞族阵地。这一举动在整个俄国政坛引起了严重的负面反应,加强了民族主义分子对叶利钦和科济列夫的反对。紧接着,第三层次的相关国家英国、法国、德国、俄国和美国,组成了设计解决方案的“联络小组”。1994年 6月,该小组提出一个计划,将波斯尼亚 51%的领土划归穆斯林一克罗地亚族联邦,49%的领土划归波斯尼亚塞族,这一计划成为后来的代顿协议的基础。次年,安排俄国部队参与代顿协议的执行便成为必需。
    第三层次参与者之间达成的协议必须得到第一和第二层次参与者的认可。正如俄罗斯外交官丘尔金所言,美国人必须依靠波斯尼亚人,德国人必须依靠克罗地亚人,而俄罗斯人则必须依靠塞尔维亚人。在南斯拉夫战争的初始阶段,俄罗斯曾作出重大的让步,同意对塞族进行经济制裁。作为塞族可以信赖的亲缘国家,俄罗斯有时也能对塞族施加强制力和压力,迫使他们接受他们原本可能拒绝的妥协方案。例如在1995年,俄罗斯和希腊一起要求波斯尼亚塞族确保释放其扣押的荷兰维和人员。然而,波斯尼亚塞族有时亦会违反其在俄罗斯压力下签署的协议,从而使俄罗斯因无能力为其亲缘国家代言而感到难堪。举例说,1994年4月,波斯尼亚塞族曾答应俄罗斯停止对戈拉日代的进攻,然后又撕毁了协议。俄罗斯为此大发雷霆,一位俄罗斯外交官就此说,波斯尼亚塞族“成了战争狂”,叶利钦则坚持“塞尔维亚领导人必须履行向俄罗斯保证承担的义务”,而且俄罗斯还撤回了对北约轰炸的反对。
    通过支持和加强克罗地亚的实力,德国和其他西方国家也得以制约克罗地亚人的行动。图季曼总统急切地希望他的天主教国家能够为欧洲国家所接受,并获准加入欧洲的组织。西方国家利用它们为克罗地亚提供的外交、经济和军事援助,以及克罗地亚想要加入“俱乐部”的愿望,诱使图季曼在许多问题上作出让步。1995年3月,西方国家向图季曼提出,如果克罗地亚想成为西方的一员,就必须同意联合国保护部队驻扎在克拉伊纳。一位欧洲外交官说:“加入西方对于图季曼来说非常重要。他不愿意被留下来单独对付塞尔维亚人和俄罗斯人。”西方国家警告图季曼说,他的部队在征服克拉伊纳和塞族人居住的其他领土时不得进行种族清洗,不得将进攻区域扩大到东斯洛文尼亚。在另一个问题上,西方国家警告克罗地亚人,正如一位美国官员说的,如果他们不与穆斯林组成联邦,“西方的大门将永远向他们关闭”。作为克罗地亚外部财政援助的主要提供者,德国处于影响克罗地亚人行为的特别强有力的地位。美国与克罗地亚发展的密切关系,也有助于阻止图季曼追求其经常表现出来的由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瓜分波斯尼亚一黑塞哥维那的愿望,至少在整个1995年是如此。

    与俄罗斯和德国不同,美国与其波斯尼亚受援者之间没有文化共性,因而在迫使穆斯林妥协方面处于软弱地位。此外,除了在口头上说说外,美国对波斯尼亚人的帮助,不过是对伊朗和其他穆斯林国家违反武器禁运视而不见,结果使得波斯尼亚穆斯林对更广泛的伊斯兰社会群体的感激之情和认同感日益增长。同时,他们指责美国采取“双重标准”,没有打击对他们的入侵,就像美国打击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入侵那样。他们将自己装扮成受害者,因而使美国更难以迫使他们接受和解。这样,波斯尼亚穆斯林便得以拒绝和平建议,在其穆斯林朋友的帮助下增强了军事实力,最终采取主动收复了失去的相当一部分领土。
    在第一层次的参与者中,抵制妥协的情绪十分强烈。在外高加索战争中,得到亚美尼亚族在外散居者坚决拥护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组织——亚美尼亚革命联盟党,控制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拒绝了由土耳其、俄罗斯和美国于1993年5月提出的、已为亚美尼亚政府和阿塞拜疆政府接受的和平建议,发动了被指控为种族清洗的军事进攻,使战争出现了有可能扩大的前景,并使它与较为温和的亚美尼亚政府的关系发生了恶化。进攻纳一卡的成功给亚美尼亚带来了问题,因为它正急于改善与土耳其和伊朗的关系,以便缓解因战争和土耳其的封锁而造成的食品和能源短缺。一位西方外交官评论说:“卡拉巴赫的战况越好,埃里温遇到的困难就越大。”亚美尼亚总统彼得罗相同叶利钦总统一样,不得不在来自立法机构内的民族主义分子的压力与同其他国家和解的更大外交政策利益之间搞平衡。1994年末,他的政府开始禁止亚美尼亚革命联盟党在亚美尼亚活动。
    波斯尼亚塞族和克族也像纳-卡的亚美尼亚族人一样,采取了强硬立场。结果,当克罗地亚政府和塞尔维亚政府受到压力去推动和平进程时,它们与其波斯尼亚亲族的关系便出现了一些问题。在克罗地亚人中这些问题不甚严重,因为波斯尼亚克族至少在形式上,如果不是在实践中,同意加入穆克联邦。由米洛舍维奇和波斯尼亚塞族领导人卡拉季奇之间对立的个人关系而引发的冲突则日益紧张和公开化。1994年8月,卡拉季奇拒绝了米洛舍维奇赞同的和平计划。急于让西方结束制裁的塞尔维亚政府,宣布中断与波斯尼亚塞族除食品和药品以外的一切贸易往来。作为回报,联合国放松了对塞尔维亚的制裁。第二年,米洛舍维奇允许克罗地亚军队将塞族人从克拉伊纳驱逐出境,允许克罗地亚和穆斯林武装力量将塞族人赶回到波斯尼亚西北地区。他还与图季曼达成协议,答应逐步归还被塞尔维亚人占领的东斯洛文尼亚,交由克罗地亚控制。在几个大国的支持下,当时他事实上在代顿协议的谈判中为波斯尼亚塞族“代言”,并把波斯尼亚塞族代表并入了自己的代表团。
    米洛舍维奇的行动使联合国解除了对塞尔维亚的制裁,并使他得到了在某种程度上感到意外的国际社会的谨慎认可。1992年时的民族主义者、侵略者、种族清洗分子和大塞尔维亚战争贩子,于1995年摇身一变而成了和平缔造者。然而,对许多塞尔维亚人来说,米洛舍维奇已成为叛徒。在贝尔格莱德,他遭到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和东正教会领袖的谴责,克拉伊纳和波斯尼亚塞族人则严厉地指控他犯有判国罪、他们的这一做法,无疑是与约旦河西岸犹太居民对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签订协议的以色列政府的指控如出一辙。在断层线战争中,和平的代价便是对亲族的背叛。
    被战争耗尽了精力、受到第三层次参与者刺激和压力的第二和第一层次的参与者改变了它们的态度,不论是由于温和派取代了极端主义者的权力,还是像米洛舍维奇这样的极端主义者发现成为温和派对自己有利。但是,他们的改变要冒一定风险。那些被视为叛徒的人会激起比对敌人还强烈的仇恨。克什米尔穆斯林、车臣人和斯里兰卡僧伽罗人的领袖也遭到了与萨达特和拉宾同样的命运,他们被指控为背叛事业,企图与头号敌人妥协。1914年,一个塞尔维亚民族主义分子暗杀了一名奥地利公爵。在代顿协议之后,米洛舍维奇最可能成为民族主义分子的攻击目标。
    如果一项结束断层线战争的协议反映了该地区第一层次参与者之间的地区均势,以及第二和第三层次参与者的利益,那么它即使是暂时的,也是一个成功之举。把波斯尼亚按卫%与49%的比例划分开来的做法,在1994年塞族控制这个国家70%的领土时是不可行的;它只有在克族和穆斯林的进攻使塞族控制的领土减少了几乎一半之时才是可能的。已经发生的种族清洗也有助于和平进程,它使塞族在克罗地亚人口中所占比例减至不足3%,并使波斯尼亚所有三个集团的成员被暴力或者自愿地分离开来。此外,第二和第三层次的参与者(后者往往是文明的核心国家)只有获得真正的安全或在战争中有共同的利益,才会提出可行的解决办法。第一层次的参与者不能单独结束断层线战争。能否结束这些战争和防止它们升级为全球战争,主要取决于世界各主要文明的核心国家的利益和行动。断层线战争自下而上地爆发,断层线上的和平却要自上而下地慢慢推动。

    第十二章 西方、各种文明和全球文明

    西方的复兴?

    在任何文明的历史中,历史都曾经有过一次终结,有时还不止一次。随着一种文明的普遍国家的出现,它的人民由于场因比所说的“不朽的幻想”而变得盲目,确信他们的文明就是人类社会的最终形态。人们对于罗马帝国、阿拔斯哈里发王朝、莫卧儿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就曾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些普遍国家的公民“不顾显而易见的事实……倾向于将其视为希望之乡、人类奋斗的目标,而不是夜幕下荒野中的蔽身之地”。当英国统治下的和平达到顶峰之际,也出现了同样的情景。对于1897年时的英国中产阶级来说,“正如他们所看到的,历史已经终结……他们完全有理由为这一历史终结给他们带来的永久的幸福国家而庆幸”。然而,凡是认为历史已经终结的社会,通常是其历史即将衰微的社会。

    西方是这个模式的例外吗?梅尔科提出了两个关键性的问题:
    第一,西方文明是否是一个自成体系的新类型,与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其他文明都截然不同?
    第二,它在全世界的扩张是否会断送(或者可能断送)所有其他文明发展的可能性?

    大部分西方人相当自然地倾向于给予这两个问题以肯定的回答。他们或许是正确的。然而,在过去,其他文明中持类似看法的人却是错误的。
    西方与所有已经存在过的文明显然是不同的,因为它已经对公元1500年以来存在着的所有文明都产生了势不可挡的影响。它开创了在世界范围内展开的现代化和工业化的进程,其结果是,所有其他文明的社会都一直试图在财富和现代化方面赶上西方。然而,西方的这些特点是否意味着,它作为一种文明的演进和变动根本不同于所有其他文明中普遍存在的模式?历史的证据和比较文明史学者的判断却表明并非如此。迄今为止,西方的发展与历史上诸文明共同的演进模式和动力并无重大的不同。伊斯兰复兴运动和亚洲经济的发展势头表明,其他文明是生机勃勃的,而且至少潜在地对西方构成了威胁。一场涉及西方和其他文明核心国家的大战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有可能发生。而西方始于ZO世纪初的逐渐且无规律的衰落,可能会持续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或者,西方可能经历一个复兴阶段,扭转它对世界事务影响力下降的局面,再次确立它作为其他文明追随和仿效的领袖的地位。
    在对文明史演进所作的或许是最有用的分期中,卡罗尔·奎格利发现了可分为七个阶段的共同模式。(见上文第二章)他认为,西方文明在公元370-750年间通过融合古典的、闪米特的、撒拉逊的和野蛮的文化因素而开始形成。西方文明的孕育阶段从8世纪中期一直延续到10世纪末,随后便出现了在其他文明中不多见的扩张阶段和冲突阶段的拉锯运动。根据西方和其他文明中的学者的观点,西方目前似乎已走出了冲突阶段。西方文明已经成为一个安全区,除了偶然发生的鳄鱼战外,西方内部的战争事实上是不可设想的。正如我在第二章中所论述的,西方正在发展一个相当于世界帝国的体系,其表现形式为邦联、联邦、政权和其他形式的合作机构的复合体系,它在文明的层面上推行民主和多元政治。简而言之,西方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社会,正进入这样的一个时代.当后人回顾以往时,将会按照历史上反复重现的文明演进模式称其为“黄金时代”。用奎格利的话说,就是一个“由于这个文明本身的区域内不存在任何竞争对手,以及远离其他外部社会的竞争,甚至不存在这样的竞争”而产生的和平时期。它也是一个“结束了内部战争破坏,减少了内部贸易壁垒,建立起共同的度量衡制度和货币制度,以及由于广泛实行了与建立世界帝国相关的政府开支制度”而产生的一个繁荣时期。

    在以往的各文明中,这样一个怀着文明可以不朽的幻想的极乐黄金时代,不是由于一个外部社会取得的急剧胜利,就是由于内部缓慢但同样痛苦的解体而终结。文明内部发生的事件,对于其抵御外部摧毁力量的能力与对于阻止内部的衰败来说,同样至关重要。奎格利于1961年指出,文明之所以能够发展,是因为它具有一个“扩张的工具”,即一个军事的、宗教的、政治的或经济的组织,它将盈余积累起来,并将其投入建设性的创新。当文明停止“将盈余用于创新,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投资率下降”之时,文明便衰败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是由于控制了盈余的社会集团为满足“非生产性的、个人享受的既得利益……将盈余用于消费而不是提供更有效的生产方法”。当人们依靠资本生活之时,文明便从普遍国家走向衰败阶段。它是这样一个阶段:
    经济急剧衰退,生活水平下降,各种既得利益集团之 间发生内战,文盲增加,社会日益虚弱。人们徒劳地进行努力通过立法来制止浪费。但衰退在继续。社会在宗教、知识、社会和政治层面的大范围内失去了人民群众的忠诚。新的宗教运动开始遍及社会。人民越来越不情愿为这个社会而战,甚至不愿意通过纳税来支持它。伴随衰败而来的是入侵阶段,“当一个文明不再能够捍卫自己,因为它不再愿意捍卫自己之时,它便向野蛮的入侵者敞开了大门”,他们常常来自“另一个年青的、更强有力的文明”。
    然而,文明史中压倒一切的教训是,很多事情都是可能的,但任何事情都不是不可避免的。文明能够,并且已经自我改革和更新。西方的中心问题是,除了任何外部挑战之外,它能否制止和扭转内部的衰败进程。西方是进行自我更新,还是任凭内部持续的腐败加速其终结和(或者)屈服于其他在经济和人口方面更充满活力的文明?*
    * 奎格利在一个可能是正确的,但未得到理论分析和经验分析有力支持的预测中总结道:“西方文明于大约公元500年时尚不存在;在将近公元1500年时达到鼎盛时期,它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肯定会消亡,或许是在公元2500年之前。”他指出.那时,中国和印度的新的文明将取代被西方破坏了的文明并进入扩张阶段,对西方和东正教文明构成威胁。见奎格利著《文明的演变:历史分析导论》(印第安那波利斯:自由出版社,1979年版;该书由麦克米伦出版公司初版于1961年),第127页,164-166页。——原书脚注90年代中期,在西方出现了许多被奎格利确认为一个成熟文明濒于衰败的特征。在经济方面,西方远比其他任何文明都更富裕,但其经济增长率、储蓄率和投资率很低,特别是与东亚社会相比较。在西方,个人和集体消费优先于未来经济和军事实力的建设。人口自然增长率很低,特别是与伊斯兰国家相比。但是这些问题并不会不可避免地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西方的经济仍在增长;西方人基本上仍过着富裕的生活;此外,西方在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方面仍处于领先地位。低出生率的问题不可能由政府来解决,这方面的努力一般要比降低人口增长更不成功。然而,在具备下述两个先决条件时,移民会成为新的充满活力的人口资本的潜在来源:首先,接收国给予它所需要的有能力、有资格和精力充沛的人才和专业人员以优先权;其次,新移民及其子女能够融入接收国和西方的文化。美国可能在满足第一个条件上存在问题,欧洲则可能在满足第二个条件上存在问题。但是,以西方国家政府的经验和能力。完全能够制定出管理移民人数、来源、特性和同化移民的政策。

    在西方,比经济和人口选为重要的问题是道德衰落、文化自绝和政治分裂。经常被提及的道德衰落表现包括:
    1、反社会行为的增长,诸如普遍的犯罪、吸毒和暴力行为;
    2、家庭的衰败,包括离婚、私生、未成年人怀孕和单亲家庭的增加;
    3、至少是在美国出现了“社会资本”的下降,即志愿组织成员的减少,以及与此相关的人与人之间信任程度的下降;
    4、“职业道德”的普遍下降和自我放纵现象的增加;
    5、对知识和学术活动投入的减少,在美国表现为学术成果水平降低。

    西方未来的健康及其对于其他社会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否成功地应付上述趋势。当然,这一趋势增强了穆斯林和亚洲人对其道德力量的优越感。
    西方文化受到了来自西方社会内部集团的挑战。其中一种挑战来自其他文明的移民,他们拒绝融入西方社会,继续坚持和宣扬他们原有社会的价值观、习俗和文化。这一现象在欧洲的穆斯林中最为显著,不过他们人数不多。它在美国为数众多的拉美青少数民族中也很显著,尽管程度较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同化移民的努力归于失败,美国便会成为一个分裂的国家,并存在内部冲突和由此造成分裂的潜在可能。在欧洲,西方文明也会由于其主要组成部分基督教的衰弱而遭到破坏。欧洲人崇尚宗教信仰、遵守宗教习俗和参加宗教活动的人数比率正在下降。这一趋势反映出的不是对宗教的敌视,而是对宗教的冷漠。然而在欧洲文明中仍然渗透着基督教的思想、价值观和实践。一位瑞典人说:“瑞典人的宗教信仰在欧洲大概是最薄弱的,但是,如果你没有认识到我们的体制、社会实践、家庭、政治和生活方式受到了路德宗的根本影响,你就无法理解这个国家。”与欧洲人不同,绝大部分美国人都信仰上帝,自认为是宗教民族,许多人去教堂作礼拜。有证据显示,尽管在美国直到80年代中期没有出现宗教复兴,但是在其后的10年中,宗教活动似乎在加强。基督教在西方人心目中地位的下降,最多只会对西方文明的健康构成一种非常长远的威胁。
    美国面临着一个更为直接和危险的挑战。在历史上,美国的民族认同在文化上是由西方文明的遗产所界定的,在政治上则是由美国信条的原则所界定的,即绝大多数美国人都赞同的自由、民主、个人主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宪政和私人财产权。20世纪末,美国认同的这两个组成部分受到了为数不多但极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和国际法专家集中而持久的攻击。他们以多元文化主义的名义攻击美国对西方文明的认同,否认存在着一个共同的美国文化,提倡种族的、民族的和亚民族的文化认同和分类。他们谴责,用其报告中的一段话来说,在教育中“有系统地倾向于欧洲文化及其分支”,以及“欧一美单一文化观点的统治地位”。正如小阿瑟·施莱辛格所言:“多元文化主义者常常是坚持种族中心的分裂主义者,在西方的遗产中,他们除了西方的罪行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的“态度是抛弃不道德的欧洲遗产,而从非西方文化中寻求补充”。

    60年代民权法案通过后制定的各项立法也表现了多元文化的趋势,而在90年代,克林顿政府把鼓励多样性作为其主要目标之一。这些做法与以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美国的创始者将多样性视为一个现实和一个问题,因而有了国家的座右铭“合众为一”。这是大陆会议的一个由包括本杰明·富兰克林、托马斯·杰弗逊和约翰·亚当斯组成的委员会制定的。后来的政治领袖们也担心种族的、地方的、民族的、经济的和文化的多样性构成的威胁(事实上它们在1815-1914年间导致了美国的最大的战争),并响应“让我们团结起来”的号召,视促进国家的统一为其主要责任。西奥多·罗斯福警告说:“有一种情况绝对会导致国家的崩溃并阻碍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继续存在的一切可能,那就是听任美国成为一个充满民族纠纷的国家。”然而,90年代的美国领导人却不仅允许并且努力促进多样性的发展,而不是促进他们所管理的人民的团结。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其他国家的领导人有时企图摈弃本国的文化遗产,使自己国家的认同从一种文明转向另一种文明。然而迄今为止,他们非但没有成功,反而使自己的国家成为精神分裂的无所适从的国家。美国的多元文化主义者同样拒绝接受本国的文化遗产。然而,他们并非要美国认同另一种文明,而是要建立一个拥有众多文明的国家,即一个不属于任何文明的、缺少一个文化核心的国家。历史表明,如此构成的国家不可能作为一个具有内聚力的社会而长期存在。一个多文明的美国将不再是美利坚合众国,而是联合国。
    多元文化主义者还通过以集体权利代替个人权利来对美国信条的中心内容提出挑战,而集体权利在很大程度上是根据种族、民族、性别和性别偏好来界定的。冈纳·迈尔戴尔在40年代指出,美国信条是“这个伟大的、无可比拟的国家的聚合剂”,此话进一步证实了自赫克托·圣约翰·德·克雷夫科尔和阿利克斯·德·托克维尔以来的外国观察家的论点。理查德·霍夫施塔德赞同道:“作为一个国家,我们的命运依赖于一种而不是多种意识形态。”如果这种意识形态被其相当一部分公民所摈弃,那么在美国会出现什么情况?与美国相比较,另一个大国苏联更是以意识形态形式来界定其统一,它的命运对于美国来说是一个令人清醒的实例。日本哲学家梅原猛指出:“马克思主义的彻底失败……苏联的急剧解体,仅仅是西方自由主义这一现代主流思潮失败的先兆。自由主义远不是取代马克思主义和在历史终结之时占统治地位的一种意识形态,它将成为另一块倒坍的多米诺骨牌。”在一个世界各国人民都以文化来界定自己的时代,一个没有文化核心而仅仅以政洽信条来界定自己的社会哪里会有立足之地?政治原则对于一个持久的共同体来说只是一个易变的基础。在一个讲求文化的多文明的世界里,美国可能不过是一个正在消失的讲求意识形态的西方世界中残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不合时宜者。
    摈弃美国信条和西方文明,就意味着我们所认识的美利坚合众国的终结。实际上这也意味着西方文明的终结。如果美国非西方化了,那么西方就缩小到只剩下欧洲和几个欧洲移民人口不多的国家。没有美国,西方便会成为世界人口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和衰落的部分,居住在欧亚大陆一端的一个小而无关紧要的半岛之上。

    多元文化主义者与西方文明和美国信条维护者之间的冲突,用詹姆斯·科斯的话来说,是西方文明美国部分之中的“一场真正的冲突”。美国人无法回避这样的问题:我们是西方人,还是其他什么人?美国和西方的未来取决于美国人再次确认他们对西方文明的责任。在美国国内,这意昧着拒绝造成分裂的多元文化主义的诱人号召。在国际上,则意味着拒绝要求美国认同亚洲的令人难以理解的、虚幻的号召。不论亚洲和美国社会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经济联系,根本的文化差异将使二者无法同居一室。在文化上,美国是西方大家庭的一员;多元文化主义者可能损害甚至破坏这种关系,但却不能替换它。美国人如果要寻找其文化根基,他们会在欧洲找到。
    90年代中期,人们就西方的性质和未来展开了新的讨论,再次认识到这是一个现实存在的问题,对如何确保其继续存在也更为关切。这部分是由于认识到了扩大西方的重要机构北约、将东面的西方国家包括进来的必要性,部分是由于西方内部在如何对南斯拉夫的分裂作出反应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分歧。它也更广泛地反映了,在苏联威胁已不复存在的情况下,人们对西方未来的统一,特别是它对于美国对欧洲承担的义务意味着什么,感到忧虑。随着西方国家与日益强大的非西方社会的相互作用日益增强,西方人越来越意识到将它们联结在一起的共同的西方文化核心。大西洋两岸的领导人都强调恢复大西洋共同体活力的必要性。1994年末和1995年,德国国防部长、英国国防大臣、法国外交部长和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以及各类其他重要人物都对这一目标表示了拥护。英国国防大臣马尔科姆·里夫金德对他们的观点作了总结,他于1994年12月论证了建立“大西洋共同体”的必要,并指出它将建立在四个支柱上:“北约框架内的防务和安全”;“对法治和议会民主的共同信仰”;“自由资本主义和自由贸易”;“从通过文艺复兴而继承的希腊和罗马的共同欧洲文化遗产,到我们本世纪的共同价值观、信仰和文明。”1995年欧洲委员会启动了一个“更新”跨大西洋关系的计划,使得欧盟和美国签署了一个内容广泛的协议。同时,许多欧洲政要和商界领袖都支持建立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尽管美国的劳联-产联反对北美自由贸易区和其他贸易自由化的措施,但是其领导人却热情地支持建立一个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的协议,认为它不会使美国的就业机会受到来自低工资国家的竞争。它还得到了欧洲保守派(玛格丽特·撒切尔)和美国保守派(纽特·金里奇)以及加拿大和其他英国领导人的支持。
    正如第二章所论述的,西方的发展和扩张经历了持续几个世纪之久的第一个阶段欧洲阶段,接着在20世纪又经历了第二个阶段美国阶段。如果北美和欧洲能够更新建立在文化共性基础上的道德生活,并发展紧密的经济和政治一体化形式来补充其在北约内的安全合作,它们便能够创造出西方经济富裕和政治影响扩大的第三个阶段欧美阶段。富有意义的政治一体化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抵消西方在世界人口、经济生产和军事能力中所占比率的相对下降,并使其他文明的领导人看到西方力量的恢复。马哈蒂尔总理警告亚洲人说:“由于其贸易影响,联合起来的欧盟和北美自由贸易区可能对世界其他地区发号施令。”但是,西方能否在政治和经济上走到一起,主要取决于美国是否再次确认自己的西方认同,并把自己的全球作用确定为西方文明的领袖。

    世界之中的西方

    一个以文化认同——种族的、民族的、宗教的、文明的认同——为中心,按照文化的相似和差异来塑造联盟、对抗关系和国家政策的世界,对于整个西方,特别是对于美国来说,有三个广泛的含义。

    首先,政治家能够建设性地改变现实,只要他们承认并理解它。文化政治正在形成,非西方文明的力量正在上升,这些社会日益伸张自己的文化,已得到非西方世界的公认。欧洲领导人曾指出,文化的力量既可以使人团结,又可以使人分离。相反,美国的精英们在接受和把握这些正在形成的现实时却反应迟纯。布什和克林顿政府支持多种文明共存的苏联、南斯拉夫、波斯尼亚和俄国的统一,却无力制止造成分裂的强大的种族和文化力量。他们推动多文明的经济一体化,然而这种一体化要么像亚洲太平洋经济共同体那样没有意义,要么就像与墨西哥搞在一起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那样带来未曾预料的巨大经济和政治代价。它们试图与其他文明的核心国家发展紧密关系,与俄罗斯建立“全球伙伴关系”,与中国建立“建设性接触关系”,即使在美国和这些国家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利益冲突。与此同时,克林顿政府并未全心全意地让俄罗斯参与在波斯尼亚寻求和平的努力,尽管作为东正教的核心国家,俄罗斯在那场战争中有重大的利益。为了实现波斯尼亚多文明国家的幻想,克林顿政府拒绝给予塞族和克族这两个少数民族自决的权利,却在巴尔干扶持了一个伊朗的一党专政的伊斯兰伙伴。同样,美国政府还支持穆斯林服从东正教国家的统治,坚持认为“毫无疑问,车臣是俄罗斯联邦的一部分”。
    虽然欧洲人普遍承认,在以西方基督教为一方、以东正教和伊斯兰教为另一方之间的分界线有根本的重要性,但是美国国务卿却说:美国“不承认欧洲的天主教、东正教和欧洲伊斯兰教之间的根本差异”。然而,正是那些不承认这些根本差异的人,注定要为这些差异而灰心丧气。克林顿政府起初好像没有看到美国和东亚社会之间力量对比的变化,因而一再提出有关贸易、人权、核扩散和其他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总体说来,美国政府在适应受文化和文明潮流影响的全球政治的时代时遇到了非同一般的困难。

    其次,美国的对外政策思考也因不情愿放弃、改变,有时甚至是重新思考适应冷战需要的政策,而深受困扰。在一些情况下这表现为,仍然将苏联的复活视为潜在的威胁。在更多的情况下,人们倾向于认为:应尊重冷战时的盟友和武器控制协议;北约应保持其冷战期间的状态旧美安全条约对东亚安全至关重要;反弹道导弹条约不可违反;欧洲常规力量协议必须遵守。显然,所有这些和其他冷战遗产都不应轻易抛弃。但是,继续保持它们在冷战期间的形式,也不一定符合美国或者西方的利益。多文明世界的现实表明,北约应当扩大,将愿意加入的其他西方社会包括进去,还应当承认,让两个互为最坏的敌人、而且都与其他成员国缺少文化共性的国家作为成员国,实质上毫无意义。反弹道导弹条约的签定是为了满足冷战的需要,确保苏联和美国互不伤害,从而阻止苏美核战争,但它也会极大地削弱美国和其他社会保护自己不受预想不到的核威胁、恐怖分子和无理性的独裁者攻击的能力。日美安全条约是为了威慑苏联对日本的进攻。那么在冷战后时代,它的目的又是什么?遏制和威慑中国?推迟日本对崛起的中国的顺应?阻止日本进一步军事化?日本人对于美国在日本的军事存在,以及美国人对其为防卫日本而承担的非互惠义务的必要性,都产生了越来越大的疑问。欧洲常规力量协议的签定是为了缓解北约和华约组织在中欧的对抗,但这种对抗已不复存在。目前这一协议的主要影响,是给俄罗斯在对付来自南面穆斯林国家造成的安全威胁时造成了困难。
    第三,文化和文明的多样性对西方,特别是对美国的西方文化普世信念形成了挑战。这一信念是以诠释和规范的方式来表达的。用诠释的方式说,它认为所有社会的所有人民都想接受西方的价值观、体制和实践。如果他们没有这种愿望并坚持自己的传统文化,那他们便会成为“错误意识”的牺牲品,这与马克思主义者在那些支持资本主义的无产阶级中发现的“错误意识”相类似。用规范方式说,西方的普世主义信念断定全世界人民都应当信奉西方的价值观、体制和文化,因为它们包含了人类最高级、最进步、最自由、最理性、最现代和最文明的思想。

    在当今正在呈现的存在民族冲突和文明冲突的世界中,西方文化的普世观念遇到了三个问题:它是错误的;它是不道德的;它是危险的。它是错误的,是本书的中心论题,迈克尔·霍华德爵士对此作了很好的总结:“西方的一种假设是,文化多样性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现象,它正在迅速地受到一个共同的、西方取向的、以英语为基础的世界文化的侵蚀,这种文化造就了我们的基本价值观……这一假设是根本不真实的。”如果一个读者迄今尚不能信服包含在迈克尔爵士这番话中的智慧,那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远离本书所描绘的世界里。

    认为非西方国家的人民应当接受西方的价值观、体制和文化,是不道德的,因为实现这一目标是不道德的。19世纪末欧洲国家几乎遍及世界的扩张和20世纪末美国在全球的主导地位,使得西方文明传播到世界的大部分地区。然而,欧洲人在全世界的扩张已经结束。美国的霸权也正在后撤,因为它仅仅是为了在冷战期间保护美国不受来自苏联的威胁,而这种需要已不复存在。正如我们所论证的,权力的扩大带来文化的传播。如果非西方社会再次受到西方文化的塑造,那只能是西方权力扩大、部署和影响的结果。帝国主义是普世主义的必然逻辑结果。此外,作为一个成熟的文明,西方已不再具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干其他社会所需的经济动力或者人口动力,而且,以此为目的的任何努力都有悻于西方的自决和民主价值观。随着亚洲文明和穆斯林文明开始越来越坚信其文化的普遍适用性,西方人将日益认识到普世主义和帝国主义之间的联系。
    西方的普世主义对于世界来说是危险的,因为它可能导致核心国家之间的重大文明间战争;它对于西方来说也是危险的,因为它可能导致西方的失败。苏联的崩溃使西方人认为自己的文明处于空前的统治地位,而与此同时,较弱的亚洲、穆斯林和其他社会正开始积聚力量。西方人可能被引导去应验布鲁图众所周知的有力逻辑:然而正是这一逻辑导致了布鲁图在腓利皮的失败。对于西方来说,明智之举不是试图制止权力的转移,而是学会在浅水中航行,忍受痛苦、减少冒险和捍卫自己的文化。

    所有的文明都经历了形成、上升和衰落的类似过程。西方文明与其他文明的不同之处,不在于发展方式的不同,而在于它的价值观和体制的独特性。这些特性包括最为显著的基督教、多元主义、个人主义和法制,它们使得西方能够创造现代性,在全球范围内扩张,并成为其他社会羡慕的目标。这些特性作为一个整体是西方所独有的。正如小阿瑟·施莱辛格所言,欧洲是“个人自由、政治民主、法制、人权和文化自由思想的发源地,是唯一的源泉”,“这些思想是欧洲的思想,而不是亚洲、非洲或者中东的思想,除非被它们所接受。”这些特性使得西方文明成为独一无二的文明。西方文明的价值不在于它是普遍的,而在于它是独特的。因此,西方领导人的主要责任,不是试图按照西方的形象重塑其他文明,这是西方正在衰弱的力量所不能及的,而是保存、维护和复兴西方文明独一无二的特性。由于美国是最强大的西方国家,这个责任就不可推卸地落在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肩上。
    面对西方力量的衰落,保护西方文明对于美国和欧洲国家是有利的,为达到这个目的,它们需要:
    加强政治、经济和军事一体化,协调政策,以防止属于其他文明的国家利用它们之间的分歧;
    把中欧的西方国家,即维谢格拉德集团国家、波罗的海各共和国、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纳入欧洲联盟和北约;
    鼓励拉丁美洲的“西方化”,并尽可能地使拉丁美洲国家与西方紧密结盟;
    抑制伊斯兰和华人国家常规和非常规军事力量的发展;
    延缓日本脱离西方而顺应中国;
    承认俄罗斯是东正教的核心国家和一个区域大国,承认确保南部边界的安全是俄罗斯的合法利益;
    保持西方技术和军事力量相对于其他文明的优势;
    最为重要的是,认识到西方对其他文明事务的干预,可能是造成多文明世界中的不稳定和潜在全球冲突的唯一最危险的因素。

    冷战后,美国就正确的对外政策展开了大规模的辨论。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美国既不能统治也无法逃避世界。不论是国际主义还是孤立主义,不论是多边主义还是单边主义,都不能很好地为美国的利益服务。只有避免这些极端的做法,采取与其欧洲伙伴紧密合作的大西洋主义政策,保护和促进它们共同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文明的利益和价值观,才能够最有力地促进美国的利益。

    文明间战争与秩序

    涉及世界主要文明核心国家的全球战争很可能不会发生,但不是不可能发生。前面已经提及,这样的战争可能由不同文明集团间的断层线战争升级而引发,特别是当一方为穆斯林而另一方为非穆斯林之时。如果推心勃勃的穆斯林核心国家竞相为其参战的宗教亲族提供援助,战争就更可能升级。如果第二和第三层次的亲缘国家认为不深入地卷入战争符合自己的利益,战争升级的可能性就小一些。引发文明间全球战争的一个更为危险的因素,就是各文明之间及其核心国家之间均势的变化。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中国的崛起和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竞争者”的日益自我伸张,就将在21世纪初给世界的稳定造成巨大的压力。中国作为东亚和东南亚支配力量的出现,与历史已经证明的美国利益相悖。

    鉴于美国的利益,美国与中国之间的战争将如何发展?假设在2010年,美国军队撤出了已经统一的朝鲜,在日本的驻军也极大地减少。台湾和中国大陆已和解,台湾继续保持它事实上拥有的大部分独立,但明确承认北京的宗主权,而且依照1946年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模式,在中国的倡议下进入了联合国。南中国海石油资源的开发进展迅速,大部分区域是在中国的保护之下,而越南控制的一些区域则由美国公司开发。中国因拥有新的兵力投放能力而信心大增,宣布它将建立对整个南中国海的控制,中国对整个海区一直宣称拥有主权。越南开始抵抗,中越之间随之发生海战。急于雪1979年之耻的中国人入侵了越南,越南求助于美国。中国人警告美国不要插手,日本和亚洲其他国家则惊恐万状。美国人表示不能容忍中国对越南的入侵,呼吁对中国实行经济制裁,并将少数仅存的航空母舰特混舰队中的一支派往南中国海。中国谴责美国的行动侵犯了中国的领海,于是对特混舰队发动空袭。联合国秘书长和日本首相为推动停火协议所作的努力失败,战火蔓延到东亚的其他地区。日本禁止美国使用美军在日本的基地从事反对中国的活动,美国无视禁令,日本宣布保持中立并封锁美军基地。中国人从台湾和大陆派出的潜艇和陆基飞机重创美军舰队和在东亚的军事设施。与此同时,中国的地面部队挺进河内,占领了越南的大片领土。

    由于中国和美国都拥有向对方领土发射核弹的能力,因此双方心照不宣地采取了克制态度,在战争初始阶段没有使用核武器。然而,两国国内都存在对核袭击的恐惧,在美国尤为强烈。于是,很多美国人开始发问:为什么我们要面对这种危险?即使中国控制了南中国海、越南甚至整个东南亚,对于我们又会有什么不同?反战情绪在美国西南部拉美裔控制的州内最为强烈,那里的人民和州政府宣布“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并效仿1812年战争期间新英格兰的模式,选择退出战争。在中国人巩固了它在东亚的最初战果之后,美国的公众舆论开始向日本人在1942年时曾希望的那个方向转变,他们认为。击败这个新近宣称霸权的国家代价太大,还是让我们满足于通过谈判来结束目前在西太平洋进行的零星战斗或“假战争”吧。
    然而,与此同时,这场战争对其他文明的主要国家产生了影响。印度抓住中国的精力被牵制在东亚的机会,对巴基斯坦发动了致命的攻击,旨在彻底摧毁该国的核武器和常规军事力量。印度取得了最初的胜利,但是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国之间的军事联盟因此正式建立,伊朗派遣现代化和装备精良的军队前去支援巴基斯坦。与伊朗军队和由不同民族集团组成的巴基斯坦游击队作战的印度陷入了困境。巴基斯坦和印度都呼吁阿拉伯国家的支持,印度警告说伊朗可能控制西南亚。但是,中国对抗美国的最初胜利在穆斯林社会中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西方运动,剩下的几个阿拉伯国家和土耳其的亲西方政府一个接一个地被伊斯兰主义运动推翻。这个运动的主力军来自穆斯林人口暴增的最后一代青年人。由西方的软弱而引发的反西方浪潮导致了阿拉伯人对以色列的大举进攻,对此,已被大大缩编的美国第六舰队无力制止。
    中国和美国都试图在其他重要国家中寻求支持。由于中国在军事上得手,日本开始紧张不安地追随中国,变以前的正式中立立场为亲中国的积极中立,随后又按中国的旨意行事而成为参战方。日本军队占领了存留下来的日本美军基地,美国匆忙撤出。美国宣布对日本实行封锁,美日舰队在西太平洋展开了零星战斗。战争伊始,中国提议与俄罗斯签署一个共同安全条约(令人隐约地联想起希特勒一斯大林条约)。然而,中国的战果对俄罗斯产生了与日本相反的效果。中国赢取胜利和全面控制东亚的前景吓坏了莫斯科。俄罗斯向反对中国的方向发展,开始向西伯利亚增派军队,居住在西伯利亚的无数中国人干预了这些行动。中国进行军事干预来保护自己的同胞,并占领了海参威、黑龙江流域和东西伯利亚的其他重要地区。随着俄罗斯和中国的战斗在中西伯利亚蔓延,在原先被中国置于“保护”之下的蒙古出现了暴动。
    控制和获取石油对于所有参战方都是至关重要的。日本尽管对核能源进行了巨额投资,但仍然严重地依赖于石油进口,这进一步加强了日本顺应中国的倾向,以及它确保波斯湾、印度尼西亚和南中国海石油渠道畅通的倾向。战争期间,随着阿拉伯国家被伊斯兰好战分子所控制,波斯湾对西方石油的供应已减少到杯水车薪,于是西方日益依赖于俄罗斯、高加索和中亚的石油。这导致西方加紧了把俄罗斯纳入自己一方的努力,并支持俄罗斯加强对其南面石油蕴藏丰富的穆斯林国家的控制。

    与此同时,美国急切地动员欧洲盟国给予全面支持。欧洲国家虽然扩大了对美国的外交和经济援助,但不情愿在军事上卷入。然而,中国和伊朗担心西方国家最终会集结起来支持美国,甚至像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最终支持了英国和法国那样。为了防止这一情况的出现,它们秘密地在波斯尼亚和阿尔及利亚部署中程核导弹,警告欧洲国家不要介入战争。除日本外,中国对其他国家的恐吓几乎总是产生与中国预期相反的效果,此次亦不例外。美国情报机构发现并报告了这一部署行动,北约理事会声明必须立即撤出这些导弹。然而,在北约未及采取行动之前,一直想重新扮演反对土耳其的基督教卫士之历史角色的塞尔维亚,入侵了波斯尼亚。克罗地亚也参加了进去,于是两个国家占领和分割了波斯尼亚,缴获了导弹并继续进行它们在90年代被迫终止的种族清洗。阿尔巴尼亚和土耳其试图帮助波斯尼亚人;希腊和保加利亚发动了对土耳其欧洲地区的入侵,土耳其人纷纷逃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伊斯坦布尔市内一片恐慌。同时,阿尔及利亚发射的装有核弹头的导弹在马赛附近爆炸,北约以对北非目标进行毁灭性轰炸来进行报复。
    就这样,美国、欧洲、俄罗斯和印度展开了一场反对中国、日本和大多数伊斯兰国家的真正的全球战争。这样的战争将如何终止呢?双方都拥有大量的核武器,很明显,只要对它们的使用超过最低限度,双方的主要国家都将被严重摧毁。如果相互威慑能够起作用,筋疲力尽的双方就有可能达成停战协议,但这并不能解决中国在东亚的霸权这一根本问题。另一种可能是,西方企图使用常规军事力量来击败中国。然而,由于日本已与中国结盟,日本岛便成为中国的防护体,这使得美国无法使用海军攻击中国沿海的人口和工业中心。替代办法便是从西面对付中国。中俄之间的战斗促使北约接纳俄罗斯为成员国,与它合作抵御中国对西伯利亚的入侵,并维持俄罗斯对中亚富有石油和天然气的穆斯林国家的控制,同时还促进藏族、维吾尔族和蒙族人反对中国统治的起义,逐步调动和部署西方和俄罗斯军队东进西伯利亚,旨在越过长城向北京、满洲和汉族中心地带发起最后的攻击。

    不论这场全球文明之战的直接后果如何,是在相互核摧毁、双方都精力耗尽之后通过谈判而停战,还是俄罗斯和西方军队最终进入天安门广场,更大范围的长期后果几乎不可避免地是,所有主要参战方的经济、人口和军事权力的急剧下降。其结果是,几个世纪来全球权力先是从东向西,然后又反过来从西向东转移,现在变为从北向南转移。文明间战争的最大受益者是那些免于参战的文明。西方、俄罗斯、中国和日本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如果印度逃避了这场劫难,即使它也是参战方,那也将为印度沿着印度路线重塑世界敞开大门。大批美国公众指责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精英以其狭隘的西方取向导致了美国的严重衰弱。拉美裔领导人通过允诺可从置身战争之外的繁荣的拉丁美洲国家得到马歇尔计划式的广泛援助,得以上台执政。另一方面,非洲不仅对欧洲的重建没有帮助,被社会动员起来的民众反而出动掠夺欧洲残存的财富。在亚洲,既然中国、日本和朝鲜遭到了严重的战争破坏,权力也向南转移,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的印度尼西亚成为占主导地位的国家,并在澳大利亚顾问的指导下,开始对东起新西兰、西至缅甸和斯里兰卡、北到越南的事务指手画脚。所有这一切都预示着,在未来,印度尼西亚将与印度和复兴了的中国发生冲突。无论如何,世界政治的中心都在向南转移。
    如果读者认为这一场景似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离奇幻想,那倒是幸事。还是让我们希望,不会出现比它更看似可信的其他全球文明间的战争场景吧。然而,这一场景最看似可信、因而也最令人担忧的一点是战争的起因:一个文明的核心国家(美国)干预另一个文明的核心国家(中国)与该文明成员国(越南)之间的争端。对于美国来说,为了维护国际法、抵抗侵略、保卫海洋自由、保证获取南中国海的石油,以及阻止东亚为一个国家所控制,这样的干预是必要的。但是对于中国来说,美国的干预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中国认为,这是西方大国羞辱、恐吓中国的典型狂妄企图,是在中国合法的势力范围内挑动其他国家反对中国,是否认中国在世界事务中应起的作用。
    简而言之,在即将到来的时代,要避免文明间大战,各核心国家就应避免干涉其他文明的冲突。但事实是,一些国家,特别是美国,毫无疑问会认为这一点是难以接受的。“避免原则”,即核心国家避免干涉其他文明的冲突,是在多文明、多极世界中维持和平的首要条件。第二个条件是“共同调解原则”,即核心国家相互谈判遏制或制止这些文明的国家间或集团间的断层线战争。

    对于西方以及那些旨在补充或取代西方主导作用的文明来说,接受这些原则和一个文明之间更加平等相待的世界,并非易事。例如,在这样的世界里,核心国家可能会把拥有核武器视为它们的特权,而不允许为本文明的其他国家所拥有。祖尔菲卡尔·阿里·布托在回顾他为发展巴基斯坦的“全面核能力”所作的努力时曾辩护道:“我们知道以色列和南非具备全面核能力,基督教、犹太和印度教文明也具备这种能力,唯独伊斯兰文明不具备,但是这一状况即将改变。”在缺少核心国家的文明中,为争夺领导地位展开的竞争亦会激发为拥有核武器而展开的竞争。伊朗尽管与巴基斯坦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但显然仍认为它与巴基斯坦同样需要核武器。另一方面,巴西和阿根廷放弃了朝这一方向发展的计划,南非也销毁了它的核武器,但如果尼日利亚开始发展其核能力,南非可能重新希望获得核武器。核扩散显然具有危险性,正如斯科特·萨根和其他人所指出的,各主要文明的一个或两个核心国家拥有核武器而其他国家不拥有核武器的世界,可能是个适度稳定的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久成立的大部分主要国际机构,都是依据西方的利益、价值观和实践建立的。当西方的权力相对于其他文明衰落之时,这些国际机构将在压力之下进行重组,以适应其他文明的利益。最明显、最重要或许也是争议最大的问题,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问题。常任理事国是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战胜国组成的,但是这一状况与世界的权力现实日益不符。为此,在今后的长时间内将发生两种变化,一是改变成员国的构成,二是可能发展一些不那么正式的程序来处理安全问题,甚至像七国首脑会议处理全球经济问题那样。在多文明的世界里,理想的状况是每个主要文明都在安理会至少拥有一个永久席位,但目前仅有三个文明拥有。美国赞成给予日本和德国常任理事国地位,但显然只有在其他国家进入的情况下,这两个国家才可能成为常任理事国。巴西提出增加五个不拥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它们是德国、日本、印度、尼日利亚和巴西。然而,这样便使世界上的10亿穆斯林没有代表,除非尼日利亚能够担当起这一责任。从文明的角度看,日本和印度显然应当是常任理事国,非洲、拉丁美洲和穆斯杯世界也应当拥有常任理事国席位,这些席位可由这些文明的主要国家轮流担任,由伊斯兰会议组织、非洲统一组织、美洲国家组织(美国弃权)作出选择。将英国和法国的席位合并为一个欧洲联盟的席位,由欧盟决定轮流担任,也是恰当的。这样,七个文明可各自拥有一个常任理事国席位,西方则拥有两个。此分配方案广泛地体现了世界人口、财富和权力的分布。

    文明的共性

    一些美国人在国内推行多元文化主义,一些美国人在国外推行普世主义,另一些美国人则两者都推行。美国国内的多元文化主义对美国和西方构成了威胁,在国外推行普世主义则对西方和世界构成了威胁。它们都否认西方文化的独特性。全球单一文化论者想把世界变成像美国一样。美国国内的多元文化论者则想把美国变成像世界一样。一个多元文化的美国是不可能的,因为非西方的美国便不成其为美国。多元文化的世界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建立全球帝国是不可能的。维护美国和西方需要重建西方认同,维护世界安全则需要接受全球的多元文化性。

    西方普世主义者的幻想和全球文化多样性的现实,是否会不可避免和无法改变地导致道德和文化的相对主义?如果普世主义使帝国主义合法化,那么相对主义是否会使压制合法化?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再次是肯定和否定兼而有之。文化是相对的,道德是绝对的。正如迈克尔·沃尔泽所指出的,文化是“深厚”的,它们规定体制和行为模式以引导人们走上一条对某一特定社会来说是正确的道路。然而,高于、超出和产生于这一最高标准道德的,是“浅显”的最低标准道德,它体现了“得到重申的最深厚的或最高标准道德的特性”。关于真理和正义的最低道德观念存在于一切深厚的道德之中,与其不可分离。也存在着最低道德的“否定性戒律,最可能的就是反对谋杀、欺诈、酷刑、压迫和暴政的规则”。人们共有的“更多的是共同的敌人(或罪恶),而不是对共同文化的责任感”。人类社会是“普遍的,因为它是人类的,特别是因为它是一个社会”。“有时候我们与他人一同前进,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独自行进”。然而,“浅显”的最低道德的确产生于人类共同的状况,而且“普遍趋向”存在于一切文化之中。文化的共存需要寻求大多数文明的共同点,而不是促进假设中的某个文明的普遍特征。在多文明的世界里,建设性的道路是弃绝普世主义,接受多样性和寻求共同性。

    90年代初,新加坡这个小国为确认共性作出了努力。新加坡的人口构成大约是,76%为华人,15%为马来人和穆斯林,以及6%为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过去,新加坡政府在人民中倡导“儒教价值观”的同时,坚持所有人必须接受英语教育并能够讲流利的英语。1989年1月,黄金辉总统在议会开场演讲中指出,270万新加坡人对来自西方的外部文化影响是极为开放的,这使得他们“与国外的新思想、新技术有着密切的接触”,但也使他们向“外国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开放。他指出:“以往支撑我们发展的传统的亚洲道德、责任和社会观念,正让位于更为西方化的、个人主义的和自我中心的生活观”。他认为有必要确立新加坡各民族和宗教群体所共有的核心价值观,“它们应体现作为一个新加坡人的最基本点”。

    黄金辉总统提出了四个基本的价值观:“将社会置于个人之上,将家庭作为社会的基石,通过共识而不是斗争来解决重大争议问题,强调种族和宗教的相互容忍与和谐。”他的讲话引起了关于新加坡价值观的广泛讨论。两年后,一本白皮书提出了政府的立场。白皮书赞同总统提出的所有四个价值观,但又补充了一条,即尊重个人,目的在于强调个人价值在新加坡社会中的优先地位,以抗衡可能导致裙带关系的儒教等级观念和家庭观念。白皮书将新加坡人的“共同价值观”确定为:
    国家先于(民族)群体,社会高于个人;家庭是社会的基础单位;个人应受到重视和得到群体的支持;重视共识而不是斗争;种族和宗教和谐。

    在列举新加坡人对议会民主的信奉和政府美德之时,“共同价值观”声明却只字不提政治价值观。政府强调新加坡“在关键方面是一个亚洲社会”,并且仍将如此。“尽管我们讲英语、穿西装,但新加坡人不是美国人或盎格鲁-撒克逊人。如果在更长的时间里新加坡人变得与美国人、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难以区别,或者更坏,成为他们可怜的仿制品(即一个无所适从的国家),那我们就丧失了与西方社会的区别,而正是这些区别使我们能够在国际上保持自我。

    新加坡计划界定各民族和宗教社会群体共同的、区别于西方的文化认同,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和有见识的努力。当然,西方。特别是美国的价值观声明,会更强调相对于社会群体权利而言的个人权利、言论自由、真理源于思想争论、政治参与和竞争,强调法治而不是由专家、智者和负责任的统治者治国。然而,尽管西方人会补充新加坡所没有的一些价值观,降低新加坡某些价值观的优先位置,但几乎没有西方人会把这些价值观当作没有价值的东西加以拒绝。至少在基本的“浅显”道德层面上,亚洲和西方之间存在着某些共性二此外,正如很多人已经指出的,不论世界上的几大宗教——西方基督教、东正教、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儒教、道教和犹太教——在何种程度上把人类区分开来,它们都共有一些重要的价值观。如果人类有朝一日会发展一种世界文明,它将通过开拓和发展这些共性而逐渐形成。因而,除了“避免原则”和“共同调解原则”外,在多文明的世界里维护和平还需要第三个原则,即“共同性原则”:各文明的人民应寻求和扩大与其他文明共有的价值观、制度和实践。
    这样的努力不仅有助于减少各文明的冲突,而且有助于加强单一的全球文明。这样的文明可能是更高层次的道德、宗教、知识、艺术、哲学、技术、物质福祉等等的混合体。显然,这一切并不一定要同时改变。然而学者们从文明史中很容易确认文明发展水,平的高低。那么问题是,人们如何标示出人类文明发展的起伏?是否存在着一个世俗的、超越个别文明的、向更高水平的文明发展的总趋向?如果这一趋向确实存在,它是否是现代化进程的产物(这一进程增强了人类对生存环境的控制能力,因而产生出水平越来越高的先进技术和富裕的物质生活)?在当今时代,更高水平的现代化是否是更高水平的文明的先决条件?抑或是,文明水平的升降主要存在于各别文明的历史之中?
    这个问题是关于历史发展是直线式的还是循环式的辩论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可以设想,加强教育和自觉性,以及提高对人类社会和自然环境的理解水平所导致的现代化和人类道德的发展,会使文明向越来越高的水平持续发展。另一种可能是,文明的水平‘不过反映了各文明的演进阶段。一个文明形成之初,其人民往往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粗悍,具有流动性和扩张性。他们相对来说是不文明的。随着文明的演进,人们日益定居下来,并发展了使其变得更为文明的技术和工艺。随着其主要组成部分之间竞争的减少和普遍国家的出现,该文明便达到了文明的最高水平,即它的“黄金时代”,道德、艺术、文学、哲学、技术以及军事、经济和政治能力均达到鼎盛时期。当它作为一个文明开始衰落时,其文明的水平亦开始下降,直至它在另一个水平较低但蓬勃发展的文明的进攻下消失。

    总体说来,现代化在全世界提高了文明的物质水平。但是,它是否也提高了文明的道德和文化水平呢?在某些方面似乎是如此。在当代世界,奴役、酷刑和对个人的恶意侮辱越来越不为人们所接受。然而,这是否仅仅是西方文明对其他文明影响的结果,如果是如此那么在西方文明衰落之时是否会出现道德的回复? 90年代,在世界事务中存在着众多可以说明“大混乱”现象的相关证据:在世界的许多地方法律和秩序崩溃,国家管理不力,无政府状态日益蔓延;在许多社会中,出现了全球性犯罪浪潮;跨国犯罪集团和贩毒集团猖猛,吸毒现象泛滥;在许多国家中家庭普遍削弱,信任感和社会团结下降;在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地区,民族、宗教和文明间的暴力活动以及武力统治盛行。在一座又一座城市里——莫斯科、里约热内卢、曼谷、上海、伦敦、罗马、华沙、东京、约翰内斯堡、德里、卡拉奇、开罗、波哥大和华盛顿,犯罪现象几乎直线上升,文明的一些基本因素正在消失。人们在谈论全球性的政府危机。跨国犯罪组织、贩毒集团以及以暴力打击文明的恐怖主义组织的兴起,越来越可与跨国公司生产的经济产品的增长相比。法律和秩序是文明首要的先决条件,然而在世界的许多地区——非洲、拉丁美洲、前苏联、南亚和中东,它似乎正在消失,而它在中国、日本和西方也在遭到严重破坏。在世界范围内,文明似乎在许多方面都正在让位于野蛮状态,它导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一个全球的“黑暗时代”也许正在降临人类。
    50年代,莱斯特·皮尔逊曾警告说:人类正在进入“一个不同文明必须学会在和平交往中共同生活的时代,相互学习,研究彼此的历史、理想、艺术和文化,丰富彼此的生活。否则,在这个拥挤不堪的窄小世界里,便会出现误解、紧张、冲突和灾难”。和平与文明的未来都取决于世界各大文明的政治、精神和知识领袖之间的理解和合作。在文明的冲突中,欧洲和美国将彼此携手或彼此分离。在文明和野蛮之间的更大的冲突,即全球性的“真正的冲突”中,已经在宗教、艺术、文学、哲学、科学、技术、道德和情感上取得了丰硕成果的世界各伟大文明也将彼此携手或彼此分离。在正在来临的时代,文明的冲突是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而建立在多文明基础上的国际秩序是防止世界大战的最可靠保障。

  • Bill Bryson《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8-15

    part  iii   a new age dawns

    a physicist is the atoms’ way of thinking about atoms. -anonymous

    8    EINSTEIN’S UNIVERSEAS

    the nineteenth century drew to a close, scientists could reflect with satisfaction thatthey had pinned down most of the mysteries of the physical world: electricity, magnetism,gases, optics, acoustics, kinetics, and statistical mechanics, to name just a few, all had falleninto order before them. they had discovered the x ray, the cathode ray, the electron, andradioactivity, invented the ohm, the watt, the kelvin, the joule, the amp, and the little erg.

    if a thing could be oscillated, accelerated, perturbed, distilled, combined, weighed, or madegaseous they had done it, and in the process produced a body of universal laws so weightyand majestic that we still tend to write them out in capitals: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 theoryof light, richter’s law of reciprocal proportions, charles’s law of gases, the law ofcombining volumes, the zeroth law, the valence concept, the laws of mass actions, andothers beyond counting. the whole world clanged and chuffed with the machinery andinstruments that their ingenuity had produced. many wise people believed that there wasnothing much left for science to do.

    in 1875, when a young german in kiel named max planck was deciding whether to devotehis life to mathematics or to physics, he was urged most heartily not to choose physicsbecause the breakthroughs had all been made there. the coming century, he was assured,would be one of consolidation and refinement, not revolution. planck didn’t listen. he studiedtheoretical physics and threw himself body and soul into work on entropy, a process at theheart of thermodynamics, which seemed to hold much promise for an ambitious young man.

    1in 1891 he produced his results and learned to his dismay that the important work on entropyhad in fact been done already, in this instance by a retiring scholar at yale university namedj. willard gibbs.

    gibbs is perhaps the most brilliant person that most people have never heard of. modest tothe point of near invisibility, he passed virtually the whole of his life, apart from three yearsspent studying in europe, within a three-block area bounded by his house and the yalecampus in new haven, connecticut. for his first ten years at yale he didn’t even bother todraw a salary. (he had independent means.) from 1871, when he joined the university as aprofessor, to his death in 1903, his courses attracted an average of slightly over one student asemester. his written work was difficult to follow and employed a private form of notationthat many found incomprehensible. but buried among his arcane formulations were insightsof the loftiest brilliance.

    in 1875–78, gibbs produced a series of papers, collectively titledon the equilibrium ofheterogeneous substances , that dazzlingly elucidated the thermodynamic principles of, well,1specifically it is a measure of randomness or disorder in a system. darrell ebbing, in the textbook generalchemistry, very usefully suggests thinking of a deck of cards. a new pack fresh out of the box, arranged by suitand in sequence from ace to king, can be said to be in its ordered state. shuffle the cards and you put them in adisordered state. entropy is a way of measuring just how disordered that state is and of determining thelikelihood of particular outcomes with further shuffles. of course, if you wish to have any observationspublished in a respectable journal you will need also to understand additional concepts such as thermalnonuniformities, lattice distances, and stoichiometric relationships, but thats the general idea.

    nearly everything—“gases, mixtures, surfaces, solids, phase changes . . . chemical reactions,electrochemical cells, sedimentation, and osmosis,” to quote william h. cropper. in essencewhat gibbs did was show that thermodynamics didn’t apply simply to heat and energy at thesort of large and noisy scale of the steam engine, but was also present and influential at theatomic level of chemical reactions. gibbs’s equilibrium has been called “the principia ofthermodynamics,” but for reasons that defy speculation gibbs chose to publish theselandmark observations in the transactions of the connecticut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a journal that managed to be obscure even in connecticut, which is why planck did not hearof him until too late.

    undaunted—well, perhaps mildly daunted—planck turned to other matters.

    2we shall turnto these ourselves in a moment, but first we must make a slight (but relevant!) detour tocleveland, ohio, and an institution then known as the case school of applied science. there,in the 1880s, a physicist of early middle years named albert michelson, assisted by his friendthe chemist edward morley, embarked on a series of experiments that produced curious anddisturbing results that would have great ramifications for much of what followed.

    what michelson and morley did, without actually intending to, was undermine alongstanding belief in something called the luminiferous ether, a stable, invisible, weightless,frictionless, and unfortunately wholly imaginary medium that was thought to permeate theuniverse. conceived by descartes, embraced by newton, and venerated by nearly everyoneever since, the ether held a position of absolute centrality in nineteenth-century physics as away of explaining how light traveled across the emptiness of space. it was especially neededin the 1800s because light and electromagnetism were now seen as waves, which is to saytypes of vibrations. vibrations must occur in something; hence the need for, and lastingdevotion to, an ether. as late as 1909, the great british physicist j. j. thomson was insisting:

    “the ether is not a fantastic creation of the speculative philosopher; it is as essential to us asthe air we breathe”—this more than four years after it was pretty incontestably establishedthat it didn’t exist. people, in short, were really attached to the ether.

    if you needed to illustrate the idea of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as a land of opportunity,you could hardly improve on the life of albert michelson. born in 1852 on the german–polish border to a family of poor jewish merchants, he came to the united states with hisfamily as an infant and grew up in a mining camp in california’s gold rush country, where hisfather ran a dry goods business. too poor to pay for college, he traveled to washington, d.c.,and took to loitering by the front door of the white house so that he could fall in besidepresident ulysses s. grant when the president emerged for his daily constitutional. (it wasclearly a more innocent age.) in the course of these walks, michelson so ingratiated himself tothe president that grant agreed to secure for him a free place at the u.s. naval academy. itwas there that michelson learned his physics.

    ten years later, by now a professor at the case school in cleveland, michelson becameinterested in trying to measure something called the ether drift—a kind of head windproduced by moving objects as they plowed through space. one of the predictions ofnewtonian physics was that the speed of light as it pushed through the ether should vary with2planck was often unlucky in life. his beloved first wife died early, in 1909, and the younger of his two sonswas killed in the first world war. he also had twin daughters whom he adored. one died giving birth. thesurviving twin went to look after the baby and fell in love with her sisters husband. they married and two yearslater she died in childbirth. in 1944, when planck was eighty-five, an allied bomb fell on his house and he losteverything-papers, diaries, a lifetime of accumulations. the following year his surviving son was caught in aconspiracy to assassinate hitler and executed.

    respect to an observer depending on whether the observer was moving toward the source oflight or away from it, but no one had figured out a way to measure this. it occurred tomichelson that for half the year the earth is traveling toward the sun and for half the year it ismoving away from it, and he reasoned that if you took careful enough measurements atopposite seasons and compared light’s travel time between the two, you would have youranswer.

    michelson talked alexander graham bell, newly enriched inventor of the telephone, intoproviding the funds to build an ingenious and sensitive instrument of michelson’s owndevising called an interferometer, which could measure the velocity of light with greatprecision. then, assisted by the genial but shadowy morley, michelson embarked on years offastidious measurements. the work was delicate and exhausting, and had to be suspended fora time to permit michelson a brief but comprehensive nervous breakdown, but by 1887 theyhad their results. they were not at all what the two scientists had expected to find.

    as caltech astrophysicist kip s. thorne has written: “the speed of light turned out to bethe same inall directions and at all seasons.” it was the first hint in two hundred years—inexactly two hundred years, in fact—that newton’s laws might not apply all the timeeverywhere. the michelson-morley outcome became, in the words of william h. cropper,“probably the most famous negative result in the history of physics.” michelson was awardeda nobel prize in physics for the work—the first american so honored—but not for twentyyears. meanwhile, the michelson-morley experiments would hover unpleasantly, like a mustysmell, in the background of scientific thought.

    remarkably, and despite his findings, when the twentieth century dawned michelsoncounted himself among those who believed that the work of science was nearly at an end,with “only a few turrets and pinnacles to be added, a few roof bosses to be carved,” in thewords of a writer in nature.

    in fact, of course, the world was about to enter a century of science where many peoplewouldn’t understand anything and none would understand everything. scientists would soonfind themselves adrift in a bewildering realm of particles and antiparticles, where things popin and out of existence in spans of time that make nanoseconds look plodding and uneventful,where everything is strange. science was moving from a world of macrophysics, whereobjects could be seen and held and measured, to one of microphysics, where events transpirewith unimaginable swiftness on scales far below the limits of imagining. we were about toenter the quantum age, and the first person to push on the door was the so-far unfortunatemax planck.

    in 1900, now a theoretical physic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berlin and at the somewhatadvanced age of forty-two, planck unveiled a new “quantum theory,” which posited thatenergy is not a continuous thing like flowing water but comes in individualized packets,which he called quanta. this was a novel concept, and a good one. in the short term it wouldhelp to provide a solution to the puzzle of the michelson-morley experiments in that itdemonstrated that light needn’t be a wave after all. in the longer term it would lay thefoundation for the whole of modern physics. it was, at all events, the first clue that the worldwas about to change.

    but the landmark event—the dawn of a new age—came in 1905, when there appeared inthe german physics journal annalen der physik a series of papers by a young swissbureaucrat who had no university affiliation, no access to a laboratory, and the regular use of
    no library greater than that of the national patent office in bern, where he was employed as atechnical examiner third class. (an application to be promoted to technical examiner secondclass had recently been rejected.)his name was albert einstein, and in that one eventful year he submitted to annalen derphysik five papers, of which three, according to c. p. snow, “were among the greatest in thehistory of physics”—one examining the photoelectric effect by means of planck’s newquantum theory, one on the behavior of small particles in suspension (what is known asbrownian motion), and one outlining a 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the first won its author a nobel prize and explained the nature of light (and also helped tomake television possible, among other things).

    3the second provided proof that atoms doindeed exist—a fact that had, surprisingly, been in some dispute. the third merely changedthe world.

    einstein was born in ulm, in southern germany, in 1879, but grew up in munich. little inhis early life suggested the greatness to come. famously he didn’t learn to speak until he wasthree. in the 1890s, his father’s electrical business failing, the family moved to milan, butalbert, by now a teenager, went to switzerland to continue his education—though he failedhis college entrance exams on the first try. in 1896 he gave up his german citizenship toavoid military conscription and entered the zurich polytechnic institute on a four-year coursedesigned to churn out high school science teachers. he was a bright but not outstandingstudent.

    in 1900 he graduated and within a few months was beginning to contribute papers toannalen der physik. his very first paper, on the physics of fluids in drinking straws (of allthings), appeared in the same issue as planck’s quantum theory. from 1902 to 1904 heproduced a series of papers on statistical mechanics only to discover that the quietlyproductive j. willard gibbs in connecticut had done that work as well, in his elementaryprinciples of statistical mechanics of 1901.

    at the same time he had fallen in love with a fellow student, a hungarian named milevamaric. in 1901 they had a child out of wedlock, a daughter, who was discreetly put up foradoption. einstein never saw his child. two years later, he and maric were married. inbetween these events, in 1902, einstein took a job with the swiss patent office, where hestayed for the next seven years. he enjoyed the work: it was challenging enough to engage hismind, but not so challenging as to distract him from his physics. this was the backgroundagainst which he produced the 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in 1905.

    called “on 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 it is one of the most extraordinaryscientific papers ever published, as much for how it was presented as for what it said. it hadno footnotes or citations, contained almost no mathematics, made no mention of any workthat had influenced or preceded it, and acknowledged the help of just one individual, a3einstein was honored, somewhat vaguely, “for services to theoretical physics.” he had to wait sixteen years, till1921, to receive the award-quite a long time, all things considered, but nothing at all compared with frederickreines, who detected the neutrino in 1957 but wasnt honored with a nobel until 1995, thirty-eight years later, orthe german ernst ruska, who invented the electron microscope in 1932 and received his nobel prize in 1986,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after the fact. since nobel prizes are never awarded posthumously, longevity can be asimportant a factor as ingenuity for prizewinners.

    colleague at the patent office named michele besso. it was, wrote c. p. snow, as if einstein“had reached the conclusions by pure thought, unaided, without listening to the opinions ofothers. to a surprisingly large extent, that is precisely what he had done.”

    his famous equation, e =mc2, did not appear with the paper, but came in a brief supplementthat followed a few months later. as you will recall from school days, e in the equation standsfor energy, m for mass, and c2for the speed of light squared.

    in simplest terms, what the equation says is that mass and energy have an equivalence.

    they are two forms of the same thing: energy is liberated matter; matter is energy waiting tohappen. since c2(the speed of light times itself) is a truly enormous number, what theequation is saying is that there is a huge amount—a really huge amount—of energy bound upin every material thing.

    4you may not feel outstandingly robust, but if you are an average-sized adult you willcontain within your modest frame no less than 7 x 1018joules of potential energy—enough toexplode with the force of thirty very large hydrogen bombs, assuming you knew how toliberate it and really wished to make a point. everything has this kind of energy trappedwithin it. we’re just not very good at getting it out. even a uranium bomb—the mostenergetic thing we have produced yet—releases less than 1 percent of the energy it couldrelease if only we were more cunning.

    among much else, einstein’s theory explained how radiation worked: how a lump ofuranium could throw out constant streams of high-level energy without melting away like anice cube. (it could do it by converting mass to energy extremely efficiently à lae =mc2.) itexplained how stars could burn for billions of years without racing through their fuel. (ditto.)at a stroke, in a simple formula, einstein endowed geologists and astronomers with theluxury of billions of years. above all, the special theory showed that the speed of light wasconstant and supreme. nothing could overtake it. it brought light (no pun intended, exactly) tothe very heart of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not incidentally, it alsosolved the problem of the luminiferous ether by making it clear that it didn’t exist. einsteingave us a universe that didn’t need it.

    physicists as a rule are not overattentive to the pronouncements of swiss patent officeclerks, and so, despite the abundance of useful tidings, einstein’s papers attracted little notice.

    having just solved several of the deepest mysteries of the universe, einstein applied for a jobas a university lecturer and was rejected, and then as a high school teacher and was rejectedthere as well. so he went back to his job as an examiner third class, but of course he keptthinking. he hadn’t even come close to finishing yet.

    when the poet paul valéry once asked einstein if he kept a notebook to record his ideas,einstein looked at him with mild but genuine surprise. “oh, that’s not necessary,” he replied.

    “it’s so seldom i have one.” i need hardly point out that when he did get one it tended to begood. einstein’s next idea was one of the greatest that anyone has ever had—indeed, the verygreatest, according to boorse, motz, and weaver in their thoughtful history of atomic science.

    4how c came to be the symbol for the speed of light is something of a mystery, but david bodanis suggests itprobably came from the latin celeritas, meaning swiftness. the relevant volume of the oxford englishdictionary, compiled a decade before einsteins theory, recognizes c as a symbol for many things, from carbonto cricket, but makes no mention of it as a symbol for light or swiftness.

    “as the creation of a single mind,” they write, “it is undoubtedly the highest intellectualachievement of humanity,” which is of course as good as a compliment can get.

    in 1907, or so it has sometimes been written, albert einstein saw a workman fall off a roofand began to think about gravity. alas, like many good stories this one appears to beapocryphal. according to einstein himself, he was simply sitting in a chair when the problemof gravity occurred to him.

    actually, what occurred to einstein was something more like the beginning of a solution tothe problem of gravity, since it had been evident to him from the outset that one thing missingfrom the special theory was gravity. what was “special” about the special theory was that itdealt with things moving in an essentially unimpeded state. but what happened when a thingin motion—light, above all—encountered an obstacle such as gravity? it was a question thatwould occupy his thoughts for most of the next decade and lead to the publication in early1917 of a paper entitled “cosmological considerations on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the 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of 1905 was a profound and important piece of work, ofcourse, but as c. p. snow once observed, if einstein hadn’t thought of it when he did someoneelse would have, probably within five years; it was an idea waiting to happen. but the generaltheory was something else altogether. “without it,” wrote snow in 1979, “it is likely that weshould still be waiting for the theory today.”

    with his pipe, genially self-effacing manner, and electrified hair, einstein was too splendida figure to remain permanently obscure, and in 1919, the war over, the world suddenlydiscovered him. almost at once his theories of relativity developed a reputation for beingimpossible for an ordinary person to grasp. matters were not helped, as david bodanis pointsout in his superb book e=mc2, when the new york times decided to do a story, and—forreasons that can never fail to excite wonder—sent the paper’s golfing correspondent, onehenry crouch, to conduct the interview.

    crouch was hopelessly out of his depth, and got nearly everything wrong. among the morelasting errors in his report was the assertion that einstein had found a publisher daring enoughto publish a book that only twelve men “in all the world could comprehend.” there was nosuch book, no such publisher, no such circle of learned men, but the notion stuck anyway.

    soon the number of people who could grasp relativity had been reduced even further in thepopular imagination—and the scientific establishment, it must be said, did little to disturb themyth.

    when a journalist asked the british astronomer sir arthur eddington if it was true that hewas one of only three people in the world who could understand einstein’s relativity theories,eddington considered deeply for a moment and replied: “i am trying to think who the thirdperson is.” in fact, the problem with relativity wasn’t that it involved a lot of differentialequations, lorentz transformations, and other complicated mathematics (though it did—eveneinstein needed help with some of it), but that it was just so thoroughly nonintuitive.

    in essence what relativity says is that space and time are not absolute, but relative to boththe observer and to the thing being observed, and the faster one moves the more pronouncedthese effects become. we can never accelerate ourselves to the speed of light, and the harderwe try (and faster we go) the more distorted we will become, relative to an outside observer.

    almost at once popularizers of science tried to come up with ways to make these conceptsaccessible to a general audience. one of the more successful attempts—commercially at
    least—was the abc of relativity by the mathematician and philosopher bertrand russell. init, russell employed an image that has been used many times since. he asked the reader toenvision a train one hundred yards long moving at 60 percent of the speed of light. tosomeone standing on a platform watching it pass, the train would appear to be only eightyyards long and everything on it would be similarly compressed. if we could hear thepassengers on the train speak, their voices would sound slurred and sluggish, like a recordplayed at too slow a speed, and their movements would appear similarly ponderous. even theclocks on the train would seem to be running at only four-fifths of their normal speed.

    however—and here’s the thing—people on the train would have no sense of thesedistortions. to them, everything on the train would seem quite normal. it would be we on theplatform who looked weirdly compressed and slowed down. it is all to do, you see, with yourposition relative to the moving object.

    this effect actually happens every time you move. fly across the united states, and youwill step from the plane a quinzillionth of a second, or something, younger than those you leftbehind. even in walking across the room you will very slightly alter your own experience oftime and space. it has been calculated that a baseball thrown at a hundred miles an hour willpick up 0.000000000002 grams of mass on its way to home plate. so the effects of relativityare real and have been measured. the problem is that such changes are much too small tomake the tiniest detectable difference to us. but for other things in the universe—light,gravity, the universe itself—these are matters of consequence.

    so if the ideas of relativity seem weird, it is only because we don’t experience these sorts ofinteractions in normal life. however, to turn to bodanis again, we all commonly encounterother kinds of relativity—for instance with regard to sound. if you are in a park and someoneis playing annoying music, you know that if you move to a more distant spot the music willseem quieter. that’s not because the musicis quieter, of course, but simply that your positionrelative to it has changed. to something too small or sluggish to duplicate this experience—asnail, say—the idea that a boom box could seem to two observers to produce two differentvolumes of music simultaneously might seem incredible.

    the most challenging and nonintuitive of all the concepts in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is the idea that time is part of space. our instinct is to regard time as eternal, absolute,immutable—nothing can disturb its steady tick. in fact, according to einstein, time is variableand ever changing. it even has shape. it is bound up—“inextricably interconnected,” instephen hawking’s expression—with the three dimensions of space in a curious dimensionknown as spacetime.

    spacetime is usually explained by asking you to imagine something flat but pliant—amattress, say, or a sheet of stretched rubber—on which is resting a heavy round object, suchas an iron ball. the weight of the iron ball causes the material on which it is sitting to stretchand sag slightly. this is roughly analogous to the effect that a massive object such as the sun(the iron ball) has on spacetime (the material): it stretches and curves and warps it. now ifyou roll a smaller ball across the sheet, it tries to go in a straight line as required by newton’slaws of motion, but as it nears the massive object and the slope of the sagging fabric, it rollsdownward, ineluctably drawn to the more massive object. this is gravity—a product of thebending of spacetime.

    every object that has mass creates a little depression in the fabric of the cosmos. thus theuniverse, as dennis overbye has put it, is “the ultimate sagging mattress.” gravity on this
    view is no longer so much a thing as an outcome—“not a ‘force’ but a byproduct of thewarping of spacetime,” in the words of the physicist michio kaku, who goes on: “in somesense, gravity does not exist; what moves the planets and stars is the distortion of space andtime.”

    of course the sagging mattress analogy can take us only so far because it doesn’tincorporate the effect of time. but then our brains can take us only so far because it is sonearly impossible to envision a dimension comprising three parts space to one part time, allinterwoven like the threads in a plaid fabric. at all events, i think we can agree that this wasan awfully big thought for a young man staring out the window of a patent office in thecapital of switzerland.

    among much else, einstein’s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suggested that the universe mustbe either expanding or contracting. but einstein was not a cosmologist, and he accepted theprevailing wisdom that the universe was fixed and eternal. more or less reflexively, hedropped into his equations something called the cosmological constant, which arbitrarilycounterbalanced the effects of gravity, serving as a kind of mathematical pause button. bookson the history of science always forgive einstein this lapse, but it was actually a fairlyappalling piece of science and he knew it. he called it “the biggest blunder of my life.”

    coincidentally, at about the time that einstein was affixing a cosmological constant to histheory, at the lowell observatory in arizona, an astronomer with the cheerily intergalacticname of vesto slipher (who was in fact from indiana) was taking spectrographic readings ofdistant stars and discovering that they appeared to be moving away from us. the universewasn’t static. the stars slipher looked at showed unmistakable signs of a doppler shift5—thesame mechanism behind that distinctive stretched-out yee-yummm sound cars make as theyflash past on a racetrack. the phenomenon also applies to light, and in the case of recedinggalaxies it is known as a red shift (because light moving away from us shifts toward the redend of the spectrum; approaching light shifts to blue).

    slipher was the first to notice this effect with light and to realize its potential importancefor understanding the motions of the cosmos. unfortunately no one much noticed him. thelowell observatory, as you will recall, was a bit of an oddity thanks to percival lowell’sobsession with martian canals, which in the 1910s made it, in every sense, an outpost ofastronomical endeavor. slipher was unaware of einstein’s theory of relativity, and the worldwas equally unaware of slipher. so his finding had no impact.

    glory instead would pass to a large mass of ego named edwin hubble. hubble was born in1889, ten years after einstein, in a small missouri town on the edge of the ozarks and grewup there and in wheaton, illinois, a suburb of chicago. his father was a successful insuranceexecutive, so life was always comfortable, and edwin enjoyed a wealth of physicalendowments, too. he was a strong and gifted athlete, charming, smart, and immensely good-looking—“handsome almost to a fault,” in the description of william h. cropper, “an5named for johann christian doppler, an austrian physicist, who first noticed the effect in 1842. briefly, whathappens is that as a moving object approaches a stationary one its sound waves become bunched up as they cramup against whatever device is receiving them (your ears, say), just as you would expect of anything that is beingpushed from behind toward an immobile object. this bunching is perceived by the listener as a kind of pinchedand elevated sound (the yee). as the sound source passes, the sound waves spread out and lengthen, causing thepitch to drop abruptly (the yummm).

    adonis” in the words of another admirer. according to his own accounts, he also managed tofit into his life more or less constant acts of valor—rescuing drowning swimmers, leadingfrightened men to safety across the battlefields of france, embarrassing world-championboxers with knockdown punches in exhibition bouts. it all seemed too good to be true. it was.

    for all his gifts, hubble was also an inveterate liar.

    this was more than a little odd, for hubble’s life was filled from an early age with a levelof distinction that was at times almost ludicrously golden. at a single high school track meetin 1906, he won the pole vault, shot put, discus, hammer throw, standing high jump, andrunning high jump, and was on the winning mile-relay team—that is seven first places in onemeet—and came in third in the broad jump. in the same year, he set a state record for the highjump in illinois.

    as a scholar he was equally proficient, and had no trouble gaining admission to studyphysics and astronomy a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where, coincidentally, the head of thedepartment was now albert michelson). there he was selected to be one of the first rhodesscholars at oxford. three years of english life evidently turned his head, for he returned towheaton in 1913 wearing an inverness cape, smoking a pipe, and talking with a peculiarlyorotund accent—not quite british but not quite not—that would remain with him for life.

    though he later claimed to have passed most of the second decade of the century practicinglaw in kentucky, in fact he worked as a high school teacher and basketball coach in newalbany, indiana, before belatedly attaining his doctorate and passing briefly through thearmy. (he arrived in france one month before the armistice and almost certainly never hearda shot fired in anger.)in 1919, now aged thirty, he moved to california and took up a position at the mountwilson observatory near los angeles. swiftly, and more than a little unexpectedly, hebecame the most outstanding astronomer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t is worth pausing for a moment to consider just how little was known of the cosmos at thistime. astronomers today believe there are perhaps 140 billion galaxies in the visible universe.

    that’s a huge number, much bigger than merely saying it would lead you to suppose. ifgalaxies were frozen peas, it would be enough to fill a large auditorium—the old bostongarden, say, or the royal albert hall. (an astrophysicist named bruce gregory has actuallycomputed this.) in 1919, when hubble first put his head to the eyepiece, the number of thesegalaxies that were known to us was exactly one: the milky way. everything else was thoughtto be either part of the milky way itself or one of many distant, peripheral puffs of gas.

    hubble quickly demonstrated how wrong that belief was.

    over the next decade, hubble tackled two of the most fundamental questions of theuniverse: how old is it, and how big? to answer both it is necessary to know two things—howfar away certain galaxies are and how fast they are flying away from us (what is known astheir recessional velocity). the red shift gives the speed at which galaxies are retiring, butdoesn’t tell us how far away they are to begin with. for that you need what are known as“standard candles”—stars whose brightness can be reliably calculated and used asbenchmarks to measure the brightness (and hence relative distance) of other stars.

    hubble’s luck was to come along soon after an ingenious woman named henrietta swanleavitt had figured out a way to do so. leavitt worked at the harvard college observatory asa computer, as they were known. computers spent their lives studying photographic plates ofstars and making computations—hence the name. it was little more than drudgery by another
    name, but it was as close as women could get to real astronomy at harvard—or indeed prettymuch anywhere—in those days. the system, however unfair, did have certain unexpectedbenefits: it meant that half the finest minds available were directed to work that wouldotherwise have attracted little reflective attention, and it ensured that women ended up with anappreciation of the fine structure of the cosmos that often eluded their male counterparts.

    one harvard computer, annie jump cannon, used her repetitive acquaintance with thestars to devise a system of stellar classifications so practical that it is still in use today.

    leavitt’s contribution was even more profound. she noticed that a type of star known as acepheid variable (after the constellation cepheus, where it first was identified) pulsated witha regular rhythm—a kind of stellar heartbeat. cepheids are quite rare, but at least one of themis well known to most of us. polaris, the pole star, is a cepheid.

    we now know that cepheids throb as they do because they are elderly stars that havemoved past their “main sequence phase,” in the parlance of astronomers, and become redgiants. the chemistry of red giants is a little weighty for our purposes here (it requires anappreciation for the properties of singly ionized helium atoms, among quite a lot else), but putsimply it means that they burn their remaining fuel in a way that produces a very rhythmic,very reliable brightening and dimming. leavitt’s genius was to realize that by comparing therelative magnitudes of cepheids at different points in the sky you could work out where theywere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they could be used as “standard candles”—a term she coinedand still in universal use. the method provided only relative distances, not absolute distances,but even so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anyone had come up with a usable way to measure thelarge-scale universe.

    (just to put these insights into perspective, it is perhaps worth noting that at the time leavittand cannon were inferring fundamental properties of the cosmos from dim smudges onphotographic plates, the harvard astronomer william h. pickering, who could of course peerinto a first-class telescope as often as he wanted, was developing his seminal theory that darkpatches on the moon were caused by swarms of seasonally migrating insects.)combining leavitt’s cosmic yardstick with vesto slipher’s handy red shifts, edwin hubblenow began to measure selected points in space with a fresh eye. in 1923 he showed that a puffof distant gossamer in the andromeda constellation known as m31 wasn’t a gas cloud at allbut a blaze of stars, a galaxy in its own right, a hundred thousand light-years across and atleast nine hundred thousand light-years away. the universe was vaster—vastly vaster—thananyone had ever supposed. in 1924 he produced a landmark paper, “cepheids in spiralnebulae” (nebulae,from the latin for “clouds,” was his word for galaxies), showing that theuniverse consisted not just of the milky way but of lots of independent galaxies—“islanduniverses”—many of them bigger than the milky way and much more distant.

    this finding alone would have ensured hubble’s reputation, but he now turned to thequestion of working out just how much vaster the universe was, and made an even morestriking discovery. hubble began to measure the spectra of distant galaxies—the business thatslipher had begun in arizona. using mount wilson’s new hundred-inch hooker telescopeand some clever inferences, he worked out that all the galaxies in the sky (except for our ownlocal cluster) are moving away from us. moreover, their speed and distance were neatlyproportional: the further away the galaxy, the faster it was moving.

    this was truly startling. the universe was expanding, swiftly and evenly in all directions. itdidn’t take a huge amount of imagination to read backwards from this and realize that it must
    therefore have started from some central point. far from being the stable, fixed, eternal voidthat everyone had always assumed, this was a universe that had a beginning. it mighttherefore also have an end.

    the wonder, as stephen hawking has noted, is that no one had hit on the idea of theexpanding universe before. a static universe, as should have been obvious to newton andevery thinking astronomer since, would collapse in upon itself. there was also the problemthat if stars had been burning indefinitely in a static universe they’d have made the wholeintolerably hot—certainly much too hot for the likes of us. an expanding universe resolvedmuch of this at a stroke.

    hubble was a much better observer than a thinker and didn’t immediately appreciate thefull implications of what he had found. partly this was because he was woefully ignorant ofeinstein’s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this was quite remarkable because, for one thing,einstein and his theory were world famous by now. moreover, in 1929 albert michelson—now in his twilight years but still one of the world’s most alert and esteemed scientists—accepted a position at mount wilson to measure the velocity of light with his trustyinterferometer, and must surely have at least mentioned to him the applicability of einstein’stheory to his own findings.

    at all events, hubble failed to make theoretical hay when the chance was there. instead, itwas left to a belgian priest-scholar (with a ph.d. from mit) named georges lema?tre tobring together the two strands in his own “fireworks theory,” which suggested that theuniverse began as a geometrical point, a “primeval atom,” which burst into glory and hadbeen moving apart ever since. it was an idea that very neatly anticipated the modernconception of the big bang but was so far ahead of its time that lema?tre seldom gets morethan the sentence or two that we have given him here. the world would need additionaldecades, and the inadvertent discovery of 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 by penzias and wilsonat their hissing antenna in new jersey, before the big bang would begin to move frominteresting idea to established theory.

    neither hubble nor einstein would be much of a part of that big story. though no onewould have guessed it at the time, both men had done about as much as they were ever goingto do.

    in 1936 hubble produced a popular book called the realm of the nebulae, whichexplained in flattering style his own considerable achievements. here at last he showed thathe had acquainted himself with einstein’s theory—up to a point anyway: he gave it four pagesout of about two hundred.

    hubble died of a heart attack in 1953. one last small oddity awaited him. for reasonscloaked in mystery, his wife declined to have a funeral and never revealed what she did withhis body. half a century later the whereabouts of the century’s greatest astronomer remainunknown. for a memorial you must look to the sky and the hubble space telescope,launched in 1990 and named in his honor.

    9    THE MIGHTY ATOM

    while einstein and hubble were productively unraveling the large-scale structure ofthe cosmos, others were struggling to understand something closer to hand but in its way justas remote: the tiny and ever- mysterious atom.

    the great caltech physicist richard feynman once observed that if you had to reducescientific history to one important statement it would be “all things are made of atoms.” theyare everywhere and they constitute every thing. look around you. it is all atoms. not just thesolid things like walls and tables and sofas, but the air in between. and they are there innumbers that you really cannot conceive.

    the basic working arrangement of atoms is the molecule (from the latin for “little mass”).

    a molecule is simply two or more atoms working together in a more or less stablearrangement: add two atoms of hydrogen to one of oxygen and you have a molecule of water.

    chemists tend to think in terms of molecules rather than elements in much the way thatwriters tend to think in terms of words and not letters, so it is molecules they count, and theseare numerous to say the least. at sea level, at a temperature of 32 degrees fahrenheit, onecubic centimeter of air (that is, a space about the size of a sugar cube) will contain 45 billionbillion molecules. and they are in every single cubic centimeter you see around you. thinkhow many cubic centimeters there are in the world outside your window—how many sugarcubes it would take to fill that view. then think how many it would take to build a universe.

    atoms, in short, are very abundant.

    they are also fantastically durable. because they are so long lived, atoms really get around.

    every atom you possess has almost certainly passed through several stars and been part ofmillions of organisms on its way to becoming you. we are each so atomically numerous andso vigorously recycled at death that a significant number of our atoms—up to a billion foreach of us, it has been suggested—probably once belonged to shakespeare. a billion moreeach came from buddha and genghis khan and beethoven, and any other historical figureyou care to name. (the personages have to be historical, apparently, as it takes the atomssome decades to become thoroughly redistributed; however much you may wish it, you arenot yet one with elvis presley.)so we are all reincarnations—though short-lived ones. when we die our atoms willdisassemble and move off to find new uses elsewhere—as part of a leaf or other human beingor drop of dew. atoms, however, go on practically forever. nobody actually knows how longan atom can survive, but according to martin rees it is probably about 1035years—a numberso big that even i am happy to express it in notation.

    above all, atoms are tiny—very tiny indeed. half a million of them lined up shoulder toshoulder could hide behind a human hair. on such a scale an individual atom is essentiallyimpossible to imagine, but we can of course try.

    start with a millimeter, which is a line this long: -. now imagine that line divided into athousand equal widths. each of those widths is a micron. this is the scale of microorganisms.

    a typical paramecium, for instance, is about two microns wide, 0.002 millimeters, which isreally very small. if you wanted to see with your naked eye a paramecium swimming in adrop of water, you would have to enlarge the drop until it was some forty feet across.

    however, if you wanted to see the atoms in the same drop, you would have to make the dropfifteen miles across.

    atoms, in other words, exist on a scale of minuteness of another order altogether. to getdown to the scale of atoms, you would need to take each one of those micron slices and shaveit into ten thousand finer widths. that’s the scale of an atom: one ten-millionth of amillimeter. it is a degree of slenderness way beyond the capacity of our imaginations, but youcan get some idea of the proportions if you bear in mind that one atom is to the width of amillimeter line as the thickness of a sheet of paper is to the height of the empire statebuilding.

    it is of course the abundance and extreme durability of atoms that makes them so useful,and the tininess that makes them so hard to detect and understand. the realization that atomsare these three things—small, numerous, practically indestructible—and that all things aremade from them first occurred not to antoine-laurent lavoisier, as you might expect, or evento henry cavendish or humphry davy, but rather to a spare and lightly educated englishquaker named john dalton, whom we first encountered in the chapter on chemistry.

    dalton was born in 1766 on the edge of the lake district near cockermouth to a family ofpoor but devout quaker weavers. (four years later the poet william wordsworth would alsojoin the world at cockermouth.) he was an exceptionally bright student—so very brightindeed that at the improbably youthful age of twelve he was put in charge of the local quakerschool. this perhaps says as much about the school as about dalton’s precocity, but perhapsnot: we know from his diaries that at about this time he was reading newton’s principia in theoriginal latin and other works of a similarly challenging nature. at fifteen, stillschoolmastering, he took a job in the nearby town of kendal, and a decade after that hemoved to manchester, scarcely stirring from there for the remaining fifty years of his life. inmanchester he became something of an intellectual whirlwind, producing books and paperson subjects ranging from meteorology to grammar. color blindness, a condition from whichhe suffered, was for a long time called daltonism because of his studies. but it was a plumpbook called a new system of chemical philosophy, published in 1808, that established hisreputation.

    there, in a short chapter of just five pages (out of the book’s more than nine hundred),people of learning first encountered atoms in something approaching their modernconception. dalton’s simple insight was that at the root of all matter are exceedingly tiny,irreducible particles. “we might as well attempt to introduce a new planet into the solarsystem or annihilate one already in existence, as to create or destroy a particle of hydrogen,”he wrote.

    neither the idea of atoms nor the term itself was exactly new. both had been developed bythe ancient greeks. dalton’s contribution was to consider the relative sizes and characters ofthese atoms and how they fit together. he knew, for instance, that hydrogen was the lightestelement, so he gave it an atomic weight of one. he believed also that water consisted of sevenparts of oxygen to one of hydrogen, and so he gave oxygen an atomic weight of seven. bysuch means was he able to arrive at the relative weights of the known elements. he wasn’talways terribly accurate—oxygen’s atomic weight is actually sixteen, not seven—but theprinciple was sound and formed the basis for all of modern chemistry and much of the rest ofmodern science.

    the work made dalton famous—albeit in a low-key, english quaker sort of way. in 1826,the french chemist p .j. pelletier traveled to manchester to meet the atomic hero. pelletierexpected to find him attached to some grand institution, so he was astounded to discover himteaching elementary arithmetic to boys in a small school on a back street. according to the
    scientific historian e. j. holmyard, a confused pelletier, upon beholding the great man,stammered:

    “est-ce que j’ai l’honneur de m’addresser à monsieur dalton?” for he couldhardly believe his eyes that this was the chemist of european fame, teaching a boyhis first four rules. “yes,” said the matter-of-fact quaker. “wilt thou sit downwhilst i put this lad right about his arithmetic?”

    although dalton tried to avoid all honors, he was elected to the royal society against hiswishes, showered with medals, and given a handsome government pension. when he died in1844, forty thousand people viewed the coffin, and the funeral cortege stretched for twomiles. his entry in the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 is one of the longest, rivaled inlength only by those of darwin and lyell among nineteenth-century men of science.

    for a century after dalton made his proposal, it remained entirely hypothetical, and a feweminent scientists—notably the viennese physicist ernst mach, for whom is named the speedof sound—doubted the existence of atoms at all. “atoms cannot be perceived by the senses . .

    . they are things of thought,” he wrote. the existence of atoms was so doubtfully held in thegerman-speaking world in particular that it was said to have played a part in the suicide of thegreat theoretical physicist, and atomic enthusiast, ludwig boltzmann in 1906.

    it was einstein who provided the first incontrovertible evidence of atoms’ existence withhis paper on brownian motion in 1905, but this attracted little attention and in any caseeinstein was soon to become consumed with his work on general relativity. so the first realhero of the atomic age, if not the first personage on the scene, was ernest rutherford.

    rutherford was born in 1871 in the “back blocks” of new zealand to parents who hademigrated from scotland to raise a little flax and a lot of children (to paraphrase stevenweinberg). growing up in a remote part of a remote country, he was about as far from themainstream of science as it was possible to be, but in 1895 he won a scholarship that took himto the cavendish laboratory at cambridge university, which was about to become the hottestplace in the world to do physics.

    physicists are notoriously scornful of scientists from other fields. when the wife of thegreat austrian physicist wolfgang pauli left him for a chemist, he was staggered withdisbelief. “had she taken a bullfighter i would have understood,” he remarked in wonder to afriend. “but a chemist . . .”

    it was a feeling rutherford would have understood. “all science is either physics or stampcollecting,” he once said, in a line that has been used many times since. there is a certainengaging irony therefore that when he won the nobel prize in 1908, it was in chemistry, notphysics.

    rutherford was a lucky man—lucky to be a genius, but even luckier to live at a time whenphysics and chemistry were so exciting and so compatible (his own sentimentsnotwithstanding). never again would they quite so comfortably overlap.

    for all his success, rutherford was not an especially brilliant man and was actually prettyterrible at mathematics. often during lectures he would get so lost in his own equations thathe would give up halfway through and tell the students to work it out for themselves.

    according to his longtime colleague james chadwick, discoverer of the neutron, he wasn’teven particularly clever at experimentation. he was simply tenacious and open-minded. forbrilliance he substituted shrewdness and a kind of daring. his mind, in the words of onebiographer, was “always operating out towards the frontiers, as far as he could see, and thatwas a great deal further than most other men.” confronted with an intractable problem, hewas prepared to work at it harder and longer than most people and to be more receptive tounorthodox explanations. his greatest breakthrough came because he was prepared to spendimmensely tedious hours sitting at a screen counting alpha particle scintillations, as they wereknown—the sort of work that would normally have been farmed out. he was one of the firstto see—possibly the very first—that the power inherent in the atom could, if harnessed, makebombs powerful enough to “make this old world vanish in smoke.”

    physically he was big and booming, with a voice that made the timid shrink. once whentold that rutherford was about to make a radio broadcast across the atlantic, a colleague drilyasked: “why use radio?” he also had a huge amount of good-natured confidence. whensomeone remarked to him that he seemed always to be at the crest of a wave, he responded,“well, after all, i made the wave, didn’t i?” c. p. snow recalled how once in a cambridgetailor’s he overheard rutherford remark: “every day i grow in girth. and in mentality.”

    but both girth and fame were far ahead of him in 1895 when he fetched up at thecavendish.

    1it was a singularly eventful period in science. in the year of his arrival incambridge, wilhelm roentgen discovered x rays at the university of würzburg in germany,and the next year henri becquerel discovered radioactivity. and the cavendish itself wasabout to embark on a long period of greatness. in 1897, j. j. thomson and colleagues woulddiscover the electron there, in 1911 c. t. r. wilson would produce the first particle detectorthere (as we shall see), and in 1932 james chadwick would discover the neutron there.

    further still in the future, james watson and francis crick would discover the structure ofdna at the cavendish in 1953.

    in the beginning rutherford worked on radio waves, and with some distinction—hemanaged to transmit a crisp signal more than a mile, a very reasonable achievement for thetime—but gave it up when he was persuaded by a senior colleague that radio had little future.

    on the whole, however, rutherford didn’t thrive at the cavendish. after three years there,feeling he was going nowhere, he took a post at mcgill university in montreal, and there hebegan his long and steady rise to greatness. by the time he received his nobel prize (for“investigations into the disintegration of the elements, and the chemistry of radioactivesubstances,” according to the official citation) he had moved on to manchester university,and it was there, in fact, that he would do his most important work in determining thestructure and nature of the atom.

    1the name comes from the same cavendishes who producec henry. this one was william cavendish, seventhduke of devonshire, who was a gifted mathematician and steel baron in victoriar england. in 1870, he gave theuniversity £6,300 to build an experimental lab.

    by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it was known that atoms were made of parts—thomson’sdiscovery of the electron had established that—but it wasn’t known how many parts therewere or how they fit together or what shape they took. some physicists thought that atomsmight be cube shaped, because cubes can be packed together so neatly without any wastedspace. the more general view, however, was that an atom was more like a currant bun or aplum pudding: a dense, solid object that carried a positive charge but that was studded withnegatively charged electrons, like the currants in a currant bun.

    in 1910, rutherford (assisted by his student hans geiger, who would later invent theradiation detector that bears his name) fired ionized helium atoms, or alpha particles, at asheet of gold foil.

    2to rutherford’s astonishment, some of the particles bounced back. it wasas if, he said, he had fired a fifteen-inch shell at a sheet of paper and it rebounded into his lap.

    this was just not supposed to happen. after considerable reflection he realized there could beonly one possible explanation: the particles that bounced back were striking something smalland dense at the heart of the atom, while the other particles sailed through unimpeded. anatom, rutherford realized, was mostly empty space, with a very dense nucleus at the center.

    this was a most gratifying discovery, but it presented one immediate problem. by all the lawsof conventional physics, atoms shouldn’t therefore exist.

    let us pause for a moment and consider the structure of the atom as we know it now. everyatom is made from three kinds of elementary particles: protons, which have a positiveelectrical charge; electrons, which have a negative electrical charge; and neutrons, which haveno charge. protons and neutrons are packed into the nucleus, while electrons spin aroundoutside. the number of protons is what gives an atom its chemical identity. an atom with oneproton is an atom of hydrogen, one with two protons is helium, with three protons is lithium,and so on up the scale. each time you add a proton you get a new element. (because thenumber of protons in an atom is always balanced by an equal number of electrons, you willsometimes see it written that it is the number of electrons that defines an element; it comes tothe same thing. the way it was explained to me is that protons give an atom its identity,electrons its personality.)neutrons don’t influence an atom’s identity, but they do add to its mass. the number ofneutrons is generally about the same as the number of protons, but they can vary up and downslightly. add a neutron or two and you get an isotope. the terms you hear in reference todating techniques in archeology refer to isotopes—carbon-14, for instance, which is an atomof carbon with six protons and eight neutrons (the fourteen being the sum of the two).

    neutrons and protons occupy the atom’s nucleus. the nucleus of an atom is tiny—only onemillionth of a billionth of the full volume of the atom—but fantastically dense, since itcontains virtually all the atom’s mass. as cropper has put it, if an atom were expanded to thesize of a cathedral, the nucleus would be only about the size of a fly—but a fly manythousands of times heavier than the cathedral. it was this spaciousness—this resounding,unexpected roominess—that had rutherford scratching his head in 1910.

    it is still a fairly astounding notion to consider that atoms are mostly empty space, and thatthe solidity we experience all around us is an illusion. when two objects come together in the2geiger would also later become a loyal nazi, unhesitatingly betraying jewish colleagues, including many whohad helped him.

    real world—billiard balls are most often used for illustration—they don’t actually strike eachother. “rather,” as timothy ferris explains, “the negatively charged fields of the two ballsrepel each other . . . were it not for their electrical charges they could, like galaxies, pass rightthrough each other unscathed.” when you sit in a chair, you are not actually sitting there, butlevitating above it at a height of one angstrom (a hundred millionth of a centimeter), yourelectrons and its electrons implacably opposed to any closer intimacy.

    the picture that nearly everybody has in mind of an atom is of an electron or two flyingaround a nucleus, like planets orbiting a sun. this image was created in 1904, based on littlemore than clever guesswork, by a japanese physicist named hantaro nagaoka. it iscompletely wrong, but durable just the same. as isaac asimov liked to note, it inspiredgenerations of science fiction writers to create stories of worlds within worlds, in which atomsbecome tiny inhabited solar systems or our solar system turns out to be merely a mote in somemuch larger scheme. even now cern, the european organization for nuclear research, usesnagaoka’s image as a logo on its website. in fact, as physicists were soon to realize, electronsare not like orbiting planets at all, but more like the blades of a spinning fan, managing to fillevery bit of space in their orbits simultaneously (but with the crucial difference that the bladesof a fan only seem to be everywhere at once; electrons are ).

    needless to say, very little of this was understood in 1910 or for many years afterward.

    rutherford’s finding presented some large and immediate problems, not least that no electronshould be able to orbit a nucleus without crashing. conventional electrodynamic theorydemanded that a flying electron should very quickly run out of energy—in only an instant orso—and spiral into the nucleus, with disastrous consequences for both. there was also theproblem of how protons with their positive charges could bundle together inside the nucleuswithout blowing themselves and the rest of the atom apart. clearly whatever was going ondown there in the world of the very small was not governed by the laws that applied in themacro world where our expectations reside.

    as physicists began to delve into this subatomic realm, they realized that it wasn’t merelydifferent from anything we knew, but different from anything ever imagined. “becauseatomic behavior is so unlike ordinary experience,” richard feynman once observed, “it isvery difficult to get used to and it appears peculiar and mysterious to everyone, both to thenovice and to the experienced physicist.” when feynman made that comment, physicists hadhad half a century to adjust to the strangeness of atomic behavior. so think how it must havefelt to rutherford and his colleagues in the early 1910s when it was all brand new.

    one of the people working with rutherford was a mild and affable young dane namedniels bohr. in 1913, while puzzling over the structure of the atom, bohr had an idea soexciting that he postponed his honeymoon to write what became a landmark paper. becausephysicists couldn’t see anything so small as an atom, they had to try to work out its structurefrom how it behaved when they did things to it, as rutherford had done by firing alphaparticles at foil. sometimes, not surprisingly, the results of these experiments were puzzling.

    one puzzle that had been around for a long time had to do with spectrum readings of thewavelengths of hydrogen. these produced patterns showing that hydrogen atoms emittedenergy at certain wavelengths but not others. it was rather as if someone under surveillancekept turning up at particular locations but was never observed traveling between them. no onecould understand why this should be.

    it was while puzzling over this problem that bohr was struck by a solution and dashed offhis famous paper. called “on the constitutions of atoms and molecules,” the paper explainedhow electrons could keep from falling into the nucleus by suggesting that they could occupyonly certain well-defined orbits. according to the new theory, an electron moving betweenorbits would disappear from one and reappear instantaneously in another without visiting thespace between. this idea—the famous “quantum leap”—is of course utterly strange, but itwas too good not to be true. it not only kept electrons from spiraling catastrophically into thenucleus; it also explained hydrogen’s bewildering wavelengths. the electrons only appearedin certain orbits because they only existed in certain orbits. it was a dazzling insight, and itwon bohr the 1922 nobel prize in physics, the year after einstein received his.

    meanwhile the tireless rutherford, now back at cambridge as j. j. thomson’s successor ashead of the cavendish laboratory, came up with a model that explained why the nuclei didn’tblow up. he saw that they must be offset by some type of neutralizing particles, which hecalled neutrons. the idea was simple and appealing, but not easy to prove. rutherford’sassociate, james chadwick, devoted eleven intensive years to hunting for neutrons beforefinally succeeding in 1932. he, too, was awarded with a nobel prize in physics, in 1935. asboorse and his colleagues point out in their history of the subject, the delay in discovery wasprobably a very good thing as mastery of the neutron was essential to the development of theatomic bomb. (because neutrons have no charge, they aren’t repelled by the electrical fields atthe heart of an atom and thus could be fired like tiny torpedoes into an atomic nucleus, settingoff the destructive process known as fission.) had the neutron been isolated in the 1920s, theynote, it is “very likely the atomic bomb would have been developed first in europe,undoubtedly by the germans.”

    as it was, the europeans had their hands full trying to understand the strange behavior ofthe electron. the principal problem they faced was that the electron sometimes behaved like aparticle and sometimes like a wave. this impossible duality drove physicists nearly mad. forthe next decade all across europe they furiously thought and scribbled and offered competinghypotheses. in france, prince louis-victor de broglie, the scion of a ducal family, found thatcertain anomalies in the behavior of electrons disappeared when one regarded them as waves.

    the observation excited the attention of the austrian erwin schr?dinger, who made some deftrefinements and devised a handy system called wave mechanics. at almost the same time thegerman physicist werner heisenberg came up with a competing theory called matrixmechanics. this was so mathematically complex that hardly anyone really understood it,including heisenberg himself (“i do not even know what a matrix is ,” heisenberg despairedto a friend at one point), but it did seem to solve certain problems that schr?dinger’s wavesfailed to explain. the upshot is that physics had two theories, based on conflicting premises,that produced the same results. it was an impossible situation.

    finally, in 1926, heisenberg came up with a celebrated compromise, producing a newdiscipline that came to be known as quantum mechanics. at the heart of it was heisenberg’suncertainty principle, which states that the electron is a particle but a particle that can bedescribed in terms of waves. the uncertainty around which the theory is built is that we canknow the path an electron takes as it moves through a space or we can know where it is at agiven instant, but we cannot know both.

    3any attempt to measure one will unavoidably3there is a little uncertainty about the use of the word uncertainty in regard to heisenbergs principle. michaelfrayn, in an afterword to his play copenhagen, notes that several words in german-unsicherheit, unscharfe,unbestimmtheit-have been used by various translators, but that none quite equates to the english uncertainty.

    frayn suggests that indeterminacy would be a better word for the principle and indeterminability would be betterstill.

    disturb the other. this isn’t a matter of simply needing more precise instruments; it is animmutable property of the universe.

    what this means in practice is that you can never predict where an electron will be at anygiven moment. you can only list its probability of being there. in a sense, as dennis overbyehas put it, an electron doesn’t exist until it is observed. or, put slightly differently, until it isobserved an electron must be regarded as being “at once everywhere and nowhere.”

    if this seems confusing, you may take some comfort in knowing that it was confusing tophysicists, too. overbye notes: “bohr once commented that a person who wasn’t outraged onfirst hearing about quantum theory didn’t understand what had been said.” heisenberg, whenasked how one could envision an atom, replied: “don’t try.”

    so the atom turned out to be quite unlike the image that most people had created. theelectron doesn’t fly around the nucleus like a planet around its sun, but instead takes on themore amorphous aspect of a cloud. the “shell” of an atom isn’t some hard shiny casing, asillustrations sometimes encourage us to suppose, but simply the outermost of these fuzzyelectron clouds. the cloud itself is essentially just a zone of statistical probability marking thearea beyond which the electron only very seldom strays. thus an atom, if you could see it,would look more like a very fuzzy tennis ball than a hard-edged metallic sphere (but not muchlike either or, indeed, like anything you’ve ever seen; we are, after all, dealing here with aworld very different from the one we see around us).

    it seemed as if there was no end of strangeness. for the first time, as james trefil has put it,scientists had encountered “an area of the universe that our brains just aren’t wired tounderstand.” or as feynman expressed it, “things on a small scale behave nothing like thingson a large scale.” as physicists delved deeper, they realized they had found a world where notonly could electrons jump from one orbit to another without traveling across any interveningspace, but matter could pop into existence from nothing at all—“provided,” in the words ofalan lightman of mit, “it disappears again with sufficient haste.”

    perhaps the most arresting of quantum improbabilities is the idea, arising from wolfgangpauli’s exclusion principle of 1925, that the subatomic particles in certain pairs, even whenseparated by the most considerable distances, can each instantly “know” what the other isdoing. particles have a quality known as spin and, according to quantum theory, the momentyou determine the spin of one particle, its sister particle, no matter how distant away, willimmediately begin spinning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and at the same rate.

    it is as if, in the words of the science writer lawrence joseph, you had two identical poolballs, one in ohio and the other in fiji, and the instant you sent one spinning the other wouldimmediately spin in a contrary direction at precisely the same speed. remarkably, thephenomenon was proved in 1997 when physicists at the university of geneva sent photonsseven miles in opposite directions and demonstrated that interfering with one provoked aninstantaneous response in the other.

    things reached such a pitch that at one conference bohr remarked of a new theory that thequestion was not whether it was crazy, but whether it was crazy enough. to illustrate thenonintuitive nature of the quantum world, schr?dinger offered a famous thought experimentin which a hypothetical cat was placed in a box with one atom of a radioactive substanceattached to a vial of hydrocyanic acid. if the particle degraded within an hour, it would triggera mechanism that would break the vial and poison the cat. if not, the cat would live. but we
    could not know which was the case, so there was no choice, scientifically, but to regard thecat as 100 percent alive and 100 percent dead at the same time. this means, as stephenhawking has observed with a touch of understandable excitement, that one cannot “predictfuture events exactly if one cannot even measure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 universe precisely!”

    because of its oddities, many physicists disliked quantum theory, or at least certain aspectsof it, and none more so than einstein. this was more than a little ironic since it was he, in hisannus mirabilis of 1905, who had so persuasively explained how photons of light couldsometimes behave like particles and sometimes like waves—the notion at the very heart of thenew physics. “quantum theory is very worthy of regard,” he observed politely, but he reallydidn’t like it. “god doesn’t play dice,” he said.

    4einstein couldn’t bear the notion that god could create a universe in which some thingswere forever unknowable. moreover, the idea of action at a distance—that one particle couldinstantaneously influence another trillions of miles away—was a stark violation of the specialtheory of relativity. this expressly decreed that nothing could outrace the speed of light andyet here were physicists insisting that, somehow, at the subatomic level, information could.

    (no one, incidentally, has ever explained how the particles achieve this feat. scientists havedealt with this problem, according to the physicist yakir aharanov, “by not thinking aboutit.”)above all, there was the problem that quantum physics introduced a level of untidiness thathadn’t previously existed. suddenly you needed two sets of laws to explain the behavior ofthe universe—quantum theory for the world of the very small and relativity for the largeruniverse beyond. the gravity of relativity theory was brilliant at explaining why planetsorbited suns or why galaxies tended to cluster, but turned out to have no influence at all at theparticle level. to explain what kept atoms together, other forces were needed, and in the1930s two were discovered: the strong nuclear force and weak nuclear force. the strong forcebinds atoms together; it’s what allows protons to bed down together in the nucleus. the weakforce engages in more miscellaneous tasks, mostly to do with controlling the rates of certainsorts of radioactive decay.

    the weak nuclear force, despite its name, is ten billion billion billion times stronger thangravity, and the strong nuclear force is more powerful still—vastly so, in fact—but theirinfluence extends to only the tiniest distances. the grip of the strong force reaches out only toabout 1/100,000 of the diameter of an atom. that’s why the nuclei of atoms are so compactedand dense and why elements with big, crowded nuclei tend to be so unstable: the strong forcejust can’t hold on to all the protons.

    the upshot of all this is that physics ended up with two bodies of laws—one for the worldof the very small, one for the universe at large—leading quite separate lives. einstein dislikedthat, too. he devoted the rest of his life to searching for a way to tie up these loose ends byfinding a grand unified theory, and always failed. from time to time he thought he had it, butit always unraveled on him in the end. as time passed he became increasingly marginalizedand even a little pitied. almost without exception, wrote snow, “his colleagues thought, andstill think, that he wasted the second half of his life.”

    4or at least that is how it is nearly always rendered. the actual quote was: “it seems hard to sneak a look atgod’s cards. but that he plays dice and uses ‘telepathic’ methods. . . is something that i cannot believe for asingle moment.”

    elsewhere, however, real progress was being made. by the mid-1940s scientists hadreached a point where they understood the atom at an extremely profound level—as they alltoo effectively demonstrated in august 1945 by exploding a pair of atomic bombs over japan.

    by this point physicists could be excused for thinking that they had just about conqueredthe atom. in fact, everything in particle physics was about to get a whole lot morecomplicated. but before we take up that slightly exhausting story, we must bring anotherstraw of our history up to date by considering an important and salutary tale of avarice, deceit,bad science, several needless deaths, and the final determination of the age of the earth.

    10    GETTING THE LEAD OUT

    in the late 1940s, a graduate student a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named clair patterson(who was, first name notwithstanding, an iowa farm boy by origin) was using a new methodof lead isotope measurement to try to get a definitive age for the earth at last. unfortunatelyall his samples came up contaminated—usually wildly so. most contained something like twohundred times the levels of lead that would normally be expected to occur. many years wouldpass before patterson realized that the reason for this lay with a regrettable ohio inventornamed thomas midgley, jr.

    midgley was an engineer by training, and the world would no doubt have been a safer placeif he had stayed so. instead, he developed an interest in the industrial applications ofchemistry. in 1921, while working for the general motors research corporation in dayton,ohio, he investigated a compound called tetraethyl lead (also known, confusingly, as leadtetraethyl), and discovered that it significantly reduced the juddering condition known asengine knock.

    even though lead was widely known to be dangerous, by the early years of the twentiethcentury it could be found in all manner of consumer products. food came in cans sealed withlead solder. water was often stored in lead-lined tanks. it was sprayed onto fruit as a pesticidein the form of lead arsenate. it even came as part of the packaging of toothpaste tubes. hardlya product existed that didn’t bring a little lead into consumers’ lives. however, nothing gave ita greater and more lasting intimacy than its addition to gasoline.

    lead is a neurotoxin. get too much of it and you can irreparably damage the brain andcentral nervous system. among the many symptoms associated with overexposure areblindness, insomnia, kidney failure, hearing loss, cancer, palsies, and convulsions. in its mostacute form it produces abrupt and terrifying hallucinations, disturbing to victims andonlookers alike, which generally then give way to coma and death. you really don’t want toget too much lead into your system.

    on the other hand, lead was easy to extract and work, and almost embarrassingly profitableto produce industrially—and tetraethyl lead did indubitably stop engines from knocking. so in1923 three of america’s largest corporations, general motors, du pont, and standard oil ofnew jersey, formed a joint enterprise called the ethyl gasoline corporation (later shortenedto simply ethyl corporation) with a view to making as much tetraethyl lead as the world waswilling to buy, and that proved to be a very great deal. they called their additive “ethyl”

    because it sounded friendlier and less toxic than “lead” and introduced it for publicconsumption (in more ways than most people realized) on february 1, 1923.

    almost at once production workers began to exhibit the staggered gait and confusedfaculties that mark the recently poisoned. also almost at once, the ethyl corporationembarked on a policy of calm but unyielding denial that would serve it well for decades. assharon bertsch mcgrayne notes in her absorbing history of industrial chemistry,prometheans in the lab, when employees at one plant developed irreversible delusions, a
    spokesman blandly informed reporters: “these men probably went insane because theyworked too hard.” altogether at least fifteen workers died in the early days of production ofleaded gasoline, and untold numbers of others became ill, often violently so; the exactnumbers are unknown because the company nearly always managed to hush up news ofembarrassing leakages, spills, and poisonings. at times, however, suppressing the newsbecame impossible, most notably in 1924 when in a matter of days five production workersdied and thirty-five more were turned into permanent staggering wrecks at a single ill-ventilated facility.

    as rumors circulated about the dangers of the new product, ethyl’s ebullient inventor,thomas midgley, decided to hold a demonstration for reporters to allay their concerns. as hechatted away about the company’s commitment to safety, he poured tetraethyl lead over hishands, then held a beaker of it to his nose for sixty seconds, claiming all the while that hecould repeat the procedure daily without harm. in fact, midgley knew only too well the perilsof lead poisoning: he had himself been made seriously ill from overexposure a few monthsearlier and now, except when reassuring journalists, never went near the stuff if he could helpit.

    buoyed by the success of leaded gasoline, midgley now turned to another technologicalproblem of the age. refrigerators in the 1920s were often appallingly risky because they useddangerous gases that sometimes leaked. one leak from a refrigerator at a hospital incleveland, ohio, in 1929 killed more than a hundred people. midgley set out to create a gasthat was stable, nonflammable, noncorrosive, and safe to breathe. with an instinct for theregrettable that was almost uncanny, he invented chlorofluorocarbons, or cfcs.

    seldom has an industrial product been more swiftly or unfortunately embraced. cfcs wentinto production in the early 1930s and found a thousand applications in everything from carair conditioners to deodorant sprays before it was noticed, half a century later, that they weredevouring the ozone in the stratosphere. as you will be aware, this was not a good thing.

    ozone is a form of oxygen in which each molecule bears three atoms of oxygen instead oftwo. it is a bit of a chemical oddity in that at ground level it is a pollutant, while way up in thestratosphere it is beneficial, since it soaks up dangerous ultraviolet radiation. beneficial ozoneis not terribly abundant, however. if it were distributed evenly throughout the stratosphere, itwould form a layer just one eighth of an inch or so thick. that is why it is so easily disturbed,and why such disturbances don’t take long to become critical.

    chlorofluorocarbons are also not very abundant—they constitute only about one part perbillion of the atmosphere as a whole—but they are extravagantly destructive. one pound ofcfcs can capture and annihilate seventy thousand pounds of atmospheric ozone. cfcs alsohang around for a long time—about a century on average—wreaking havoc all the while.

    they are also great heat sponges. a single cfc molecule is about ten thousand times moreefficient at exacerbating greenhouse effects than a molecule of carbon dioxide—and carbondioxide is of course no slouch itself as a greenhouse gas. in short, chlorofluorocarbons mayultimately prove to be just about the worst inventio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midgley never knew this because he died long before anyone realized how destructivecfcs were. his death was itself memorably unusual. after becoming crippled with polio,midgley invented a contraption involving a series of motorized pulleys that automatically
    raised or turned him in bed. in 1944, he became entangled in the cords as the machine wentinto action and was strangled.

    if you were interested in finding out the ages of things,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in the1940s was the place to be. willard libby was in the process of inventing radiocarbon dating,allowing scientists to get an accurate reading of the age of bones and other organic remains,something they had never been able to do before. up to this time, the oldest reliable dateswent back no further than the first dynasty in egypt from about 3000b.c. no one couldconfidently say, for instance, when the last ice sheets had retreated or at what time in the pastthe cro-magnon people had decorated the caves of lascaux in france.

    libby’s idea was so useful that he would be awarded a nobel prize for it in 1960. it wasbased on the realization that all living things have within them an isotope of carbon calledcarbon-14, which begins to decay at a measurable rate the instant they die. carbon-14 has ahalf-life—that is, the time it takes for half of any sample to disappear1—of about 5,600 years,so by working out how much a given sample of carbon had decayed, libby could get a goodfix on the age of an object—though only up to a point. after eight half-lives, only 1/256 of theoriginal radioactive carbon remains, which is too little to make a reliable measurement, soradiocarbon dating works only for objects up to forty thousand or so years old.

    curiously, just as the technique was becoming widespread, certain flaws within it becameapparent. to begin with, it was discovered that one of the basic components of libby’sformula, known as the decay constant, was off by about 3 percent. by this time, however,thousands of measurements had been taken throughout the world. rather than restate everyone, scientists decided to keep the inaccurate constant. “thus,” tim flannery notes, “everyraw radiocarbon date you read today is given as too young by around 3 percent.” theproblems didn’t quite stop there. it was also quickly discovered that carbon-14 samples can beeasily contaminated with carbon from other sources—a tiny scrap of vegetable matter, forinstance, that has been collected with the sample and not noticed. for younger samples—those under twenty thousand years or so—slight contamination does not always matter somuch, but for older samples it can be a serious problem because so few remaining atoms arebeing counted. in the first instance, to borrow from flannery, it is like miscounting by a dollarwhen counting to a thousand; in the second it is more like miscounting by a dollar when youhave only two dollars to count.

    libby’s method was also based on the assumption that the amount of carbon-14 in theatmosphere, and the rate at which it has been absorbed by living things, has been consistentthroughout history. in fact it hasn’t been. we now know that the volume of atmosphericcarbon-14 varies depending on how well or not earth’s magnetism is deflecting cosmic rays,and that that can vary significantly over time. this means that some carbon-14 dates are more1if you have ever wondered how the atoms determine which 50 percent will die and which 50 percent willsurvive for the next session, the answer is that the half-life is really just a statistical convenience-a kind ofactuarial table for elemental things. imagine you had a sample of material with a half-life of 30 seconds. it isntthat every atom in the sample will exist for exactly 30 seconds or 60 seconds or 90 seconds or some other tidilyordained period. each atom will in fact survive for an entirely random length of time that has nothing to do withmultiples of 30; it might last until two seconds from now or it might oscillate away for years or decades orcenturies to come. no one can say. but what we can say is that for the sample as a whole the rate ofdisappearance will be such that half the atoms will disappear every 30 seconds. its an average rate, in otherwords, and you can apply it to any large sampling. someone once worked out, for instance, that dimes have ahalf-life of about 30 years.

    dubious than others. this is particularly so with dates just around the time that people firstcame to the americas, which is one of the reasons the matter is so perennially in dispute.

    finally, and perhaps a little unexpectedly, readings can be thrown out by seeminglyunrelated external factors—such as the diets of those whose bones are being tested. onerecent case involved the long-running debate over whether syphilis originated in the newworld or the old. archeologists in hull, in the north of england, found that monks in amonastery graveyard had suffered from syphilis, but the initial conclusion that the monks haddone so before columbus’s voyage was cast into doubt by the realization that they had eaten alot of fish, which could make their bones appear to be older than in fact they were. the monksmay well have had syphilis, but how it got to them, and when, remain tantalizinglyunresolved.

    because of the accumulated shortcomings of carbon-14, scientists devised other methods ofdating ancient materials, among them thermoluminesence, which measures electrons trappedin clays, and electron spin resonance, which involves bombarding a sample withelectromagnetic waves and measuring the vibrations of the electrons. but even the best ofthese could not date anything older than about 200,000 years, and they couldn’t date inorganicmaterials like rocks at all, which is of course what you need if you wish to determine the ageof your planet.

    the problems of dating rocks were such that at one point almost everyone in the world hadgiven up on them. had it not been for a determined english professor named arthur holmes,the quest might well have fallen into abeyance altogether.

    holmes was heroic as much for the obstacles he overcame as for the results he achieved.

    by the 1920s, when holmes was in the prime of his career, geology had slipped out offashion—physics was the new excitement of the age—and had become severely underfunded,particularly in britain, its spiritual birthplace. at durham university, holmes was for manyyears the entire geology department. often he had to borrow or patch together equipment inorder to pursue his radiometric dating of rocks. at one point, his calculations were effectivelyheld up for a year while he waited for the university to provide him with a simple addingmachine. occasionally, he had to drop out of academic life altogether to earn enough tosupport his family—for a time he ran a curio shop in newcastle upon tyne—and sometimeshe could not even afford the £5 annual membership fee for the geological society.

    the technique holmes used in his work was theoretically straightforward and arose directlyfrom the process, first observed by ernest rutherford in 1904, in which some atoms decayfrom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at a rate predictable enough that you can use them as clocks. ifyou know how long it takes for potassium-40 to become argon-40, and you measure theamounts of each in a sample, you can work out how old a material is. holmes’s contributionwas to measure the decay rate of uranium into lead to calculate the age of rocks, and thus—hehoped—of the earth.

    but there were many technical difficulties to overcome. holmes also needed—or at leastwould very much have appreciated—sophisticated gadgetry of a sort that could make veryfine measurements from tiny samples, and as we have seen it was all he could do to get asimple adding machine. so it was quite an achievement when in 1946 he was able toannounce with some confidence that the earth was at least three billion years old and possiblyrather more. unfortunately, he now met yet another formidable impediment to acceptance: theconservativeness of his fellow scientists. although happy to praise his methodology, many
    maintained that he had found not the age of the earth but merely the age of the materials fromwhich the earth had been formed.

    it was just at this time that harrison brown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developed a newmethod for counting lead isotopes in igneous rocks (which is to say those that were createdthrough heating, as opposed to the laying down of sediments). realizing that the work wouldbe exceedingly tedious, he assigned it to young clair patterson as his dissertation project.

    famously he promised patterson that determining the age of the earth with his new methodwould be “duck soup.” in fact, it would take years.

    patterson began work on the project in 1948. compared with thomas midgley’s colorfulcontributions to the march of progress, patterson’s discovery of the age of the earth feelsmore than a touch anticlimactic. for seven years, first a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and then atthe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where he moved in 1952), he worked in a sterile lab,making very precise measurements of the lead/uranium ratios in carefully selected samples ofold rock.

    the problem with measuring the age of the earth was that you needed rocks that wereextremely ancient, containing lead- and uranium-bearing crystals that were about as old as theplanet itself—anything much younger would obviously give you misleadingly youthfuldates—but really ancient rocks are only rarely found on earth. in the late 1940s no onealtogether understood why this should be. indeed, and rather extraordinarily, we would bewell into the space age before anyone could plausibly account for where all the earth’s oldrocks went. (the answer was plate tectonics, which we shall of course get to.) patterson,meantime, was left to try to make sense of things with very limited materials. eventually, andingeniously, it occurred to him that he could circumvent the rock shortage by using rocksfrom beyond earth. he turned to meteorites.

    the assumption he made—rather a large one, but correct as it turned out—was that manymeteorites are essentially leftover building materials from the early days of the solar system,and thus have managed to preserve a more or less pristine interior chemistry. measure the ageof these wandering rocks and you would have the age also (near enough) of the earth.

    as always, however, nothing was quite as straightforward as such a breezy descriptionmakes it sound. meteorites are not abundant and meteoritic samples not especially easy to gethold of. moreover, brown’s measurement technique proved finicky in the extreme andneeded much refinement. above all, there was the problem that patterson’s samples werecontinuously and unaccountably contaminated with large doses of atmospheric lead wheneverthey were exposed to air. it was this that eventually led him to create a sterile laboratory—theworld’s first, according to at least one account.

    it took patterson seven years of patient work just to assemble suitable samples for finaltesting. in the spring of 1953 he traveled to the 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 in illinois,where he was granted time on a late-model mass spectrograph, a machine capable of detectingand measuring the minute quantities of uranium and lead locked up in ancient crystals. whenat last he had his results, patterson was so excited that he drove straight to his boyhood homein iowa and had his mother check him into a hospital because he thought he was having aheart attack.

    soon afterward, at a meeting in wisconsin, patterson announced a definitive age for theearth of 4,550 million years (plus or minus 70 million years)—“a figure that stands
    unchanged 50 years later,” as mcgrayne admiringly notes. after two hundred years of trying,the earth finally had an age.

    his main work done, patterson now turned his attention to the nagging question of all thatlead in the atmosphere. he was astounded to find that what little was known about the effectsof lead on humans was almost invariably wrong or misleading—and not surprisingly, hediscovered, since for forty years every study of lead’s effects had been funded exclusively bymanufacturers of lead additives.

    in one such study, a doctor who had no specialized training in chemical pathologyundertook a five-year program in which volunteers were asked to breathe in or swallow leadin elevated quantities. then their urine and feces were tested. unfortunately, as the doctorappears not to have known, lead is not excreted as a waste product. rather, it accumulates inthe bones and blood—that’s what makes it so dangerous—and neither bone nor blood wastested. in consequence, lead was given a clean bill of health.

    patterson quickly established that we had a lot of lead in the atmosphere—still do, in fact,since lead never goes away—and that about 90 percent of it appeared to come fromautomobile exhaust pipes, but he couldn’t prove it. what he needed was a way to comparelead levels in the atmosphere now with the levels that existed before 1923, when tetraethyllead was introduced. it occurred to him that ice cores could provide the answer.

    it was known that snowfall in places like greenland accumulates into discrete annual layers(because seasonal temperature differences produce slight changes in coloration from winter tosummer). by counting back through these layers and measuring the amount of lead in each, hecould work out global lead concentrations at any time for hundreds, or even thousands, ofyears. the notion became the foundation of ice core studies, on which much modernclimatological work is based.

    what patterson found was that before 1923 there was almost no lead in the atmosphere, andthat since that time its level had climbed steadily and dangerously. he now made it his life’squest to get lead taken out of gasoline. to that end, he became a constant and often vocalcritic of the lead industry and its interests.

    it would prove to be a hellish campaign. ethyl was a powerful global corporation withmany friends in high places. (among its directors have been supreme court justice lewispowell and gilbert grosvenor of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 patterson suddenly foundresearch funding withdrawn or difficult to acquire. the 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canceled a research contract with him, as did the united states public health service, asupposedly neutral government institution.

    as patterson increasingly became a liability to his institution, the school trustees wererepeatedly pressed by lead industry officials to shut him up or let him go. according to jamielincoln kitman, writing in the nation in 2000, ethyl executives allegedly offered to endow achair at caltech “if patterson was sent packing.” absurdly, he was excluded from a 1971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panel appointed to investigate the dangers of atmospheric leadpoisoning even though he was by now unquestionably the leading expert on atmospheric lead.

    to his great credit, patterson never wavered or buckled. eventually his efforts led to theintroduction of the clean air act of 1970 and finally to the removal from sale of all leadedgasoline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1986. almost immediately lead levels in the blood ofamericans fell by 80 percent. but because lead is forever, those of us alive today have about625 times more lead in our blood than people did a century ago. the amount of lead in theatmosphere also continues to grow, quite legally, by about a hundred thousand metric tons ayear, mostly from mining, smelting, and industrial activities. the united states also bannedlead in indoor paint, “forty-four years after most of europe,” as mcgrayne notes.

    remarkably, considering its startling toxicity, lead solder was not removed from americanfood containers until 1993.

    as for the ethyl corporation, it’s still going strong, though gm, standard oil, and du pontno longer have stakes in the company. (they sold out to a company called albemarle paper in1962.) according to mcgrayne, as late as february 2001 ethyl continued to contend “thatresearch has failed to show that leaded gasoline poses a threat to human health or theenvironment.” on its website, a history of the company makes no mention of lead—or indeedof thomas midgley—but simply refers to the original product as containing “a certaincombination of chemicals.”

    ethyl no longer makes leaded gasoline, although, according to its 2001 company accounts,tetraethyl lead (or tel as it calls it) still accounted for $25.1 million in sales in 2000 (out ofoverall sales of $795 million), up from $24.1 million in 1999, but down from $117 million in1998. in its report the company stated its determination to “maximize the cash generated bytel as its usage continues to phase down around the world.” ethyl markets tel through anagreement with associated octel of england.

    as for the other scourge left to us by thomas midgley, chlorofluorocarbons, they werebanned in 1974 in the united states, but they are tenacious little devils and any that youloosed into the atmosphere before then (in your deodorants or hair sprays, for instance) willalmost certainly be around and devouring ozone long after you have shuffled off. worse, weare still introducing huge amounts of cfcs into the atmosphere every year. according towayne biddle, 60 million pounds of the stuff, worth $1.5 billion, still finds its way onto themarket every year. so who is making it? we are—that is to say, many of our largecorporations are still making it at their plants overseas. it will not be banned in third worldcountries until 2010.

    clair patterson died in 1995. he didn’t win a nobel prize for his work. geologists neverdo. nor, more puzzlingly, did he gain any fame or even much attention from half a century ofconsistent and increasingly selfless achievement. a good case could be made that he was themost influential geologist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yet who has ever heard of clair patterson?

    most geology textbooks don’t mention him. two recent popular books on the history of thedating of earth actually manage to misspell his name. in early 2001, a reviewer of one ofthese books in the journal nature made the additional, rather astounding error of thinkingpatterson was a woman.

    at all events, thanks to the work of clair patterson by 1953 the earth at last had an ageeveryone could agree on. the only problem now was it was older than the universe thatcontained it.

    11    MUSTER MARK’S QUARKS

    in 1911, a british scientist named c. t. r. wilson was studying cloud formations bytramping regularly to the summit of ben nevis, a famously damp scottish mountain, when itoccurred to him that there must be an easier way to study clouds. back in the cavendish labin cambridge he built an artificial cloud chamber—a simple device in which he could cooland moisten the air, creating a reasonable model of a cloud in laboratory conditions.

    the  device  worked  very  well,  but  had  an additional, unexpected benefit. when heaccelerated an alpha particle through the chamber to seed his make-believe clouds, it left avisible trail—like the contrails of a passing airliner. he had just invented the particle detector.

    it provided convincing evidence that subatomic particles did indeed exist.

    eventually two other cavendish scientists invented a more powerful proton-beam device,while in california ernest lawrence at berkeley produced his famous and impressivecyclotron, or atom smasher, as such devices were long excitingly known. all of thesecontraptions worked—and indeed still work—on more or less the same principle, the ideabeing to accelerate a proton or other charged particle to an extremely high speed along a track(sometimes circular, sometimes linear), then bang it into another particle and see what fliesoff. that’s why they were called atom smashers. it wasn’t science at its subtlest, but it wasgenerally effective.

    as physicists built bigger and more ambitious machines, they began to find or postulateparticles or particle families seemingly without number: muons, pions, hyperons, mesons, k-mesons, higgs bosons, intermediate vector bosons, baryons, tachyons. even physicists beganto grow a little uncomfortable. “young man,” enrico fermi replied when a student asked himthe name of a particular particle, “if i could remember the names of these particles, i wouldhave been a botanist.”

    today accelerators have names that sound like something flash gordon would use inbattle: the super proton synchrotron, the large electron-positron collider, the large hadroncollider, the relativistic heavy ion collider. using huge amounts of energy (some operateonly at night so that people in neighboring towns don’t have to witness their lights fadingwhen the apparatus is fired up), they can whip particles into such a state of liveliness that asingle electron can do forty-seven thousand laps around a four-mile tunnel in a second. fearshave been raised that in their enthusiasm scientists might inadvertently create a black hole oreven something called “strange quarks,” which could, theoretically, interact with othersubatomic particles and propagate uncontrollably. if you are reading this, that hasn’thappened.

    finding particles takes a certain amount of concentration. they are not just tiny and swiftbut also often tantalizingly evanescent. particles can come into being and be gone again in aslittle as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1 second (10-24). even the most sluggish of unstableparticles hang around for no more than 0.0000001 second (10-7).

    some particles are almost ludicrously slippery. every second the earth is visited by 10,000trillion trillion tiny, all but massless neutrinos (mostly shot out by the nuclear broilings of thesun), and virtually all of them pass right through the planet and everything that is on it,including you and me, as if it weren’t there. to trap just a few of them, scientists need tanksholding up to 12.5 million gallons of heavy water (that is, water with a relative abundance ofdeuterium in it) in underground chambers (old mines usually) where they can’t be interferedwith by other types of radiation.

    very occasionally, a passing neutrino will bang into one of the atomic nuclei in the waterand produce a little puff of energy. scientists count the puffs and by such means take us veryslightly closer to understanding the fundamental properties of the universe. in 1998, japaneseobservers reported that neutrinos do have mass, but not a great deal—about one ten-millionththat of an electron.

    what it really takes to find particles these days is money and lots of it. there is a curiousinverse relationship in modern physics between the tininess of the thing being sought and thescale of facilities required to do the searching. cern, the european organization for nuclearresearch, is like a little city. straddling the border of france and switzerland, it employsthree thousand people and occupies a site that is measured in square miles. cern boasts astring of magnets that weigh more than the eiffel tower and an underground tunnel oversixteen miles around.

    breaking up atoms, as james trefil has noted, is easy; you do it each time you switch on afluorescent light. breaking up atomic nuclei, however, requires quite a lot of money and agenerous supply of electricity. getting down to the level of quarks—the particles that make upparticles—requires still more: trillions of volts of electricity and the budget of a small centralamerican nation. cern’s new large hadron collider, scheduled to begin operations in 2005,will achieve fourteen trillion volts of energy and cost something over $1.5 billion toconstruct.

    1but these numbers are as nothing compared with what could have been achieved by, andspent upon, the vast and now unfortunately never-to-be superconducting supercollider, whichbegan being constructed near waxahachie, texas, in the 1980s, before experiencing asupercollision of its own with the united states congress. the intention of the collider was tolet scientists probe “the ultimate nature of matter,” as it is always put, by re-creating as nearlyas possible the conditions in the universe during its first ten thousand billionths of a second.

    the plan was to fling particles through a tunnel fifty-two miles long, achieving a trulystaggering ninety-nine trillion volts of energy. it was a grand scheme, but would also havecost $8 billion to build (a figure that eventually rose to $10 billion) and hundreds of millionsof dollars a year to run.

    in perhaps the finest example in history of pouring money into a hole in the ground,congress spent $2 billion on the project, then canceled it in 1993 after fourteen miles oftunnel had been dug. so texas now boasts the most expensive hole in the universe. the siteis, i am told by my friend jeff guinn of the fort worth star-telegram, “essentially a vast,cleared field dotted along the circumference by a series of disappointed small towns.”

    1there are practical side effects to all this costly effort. the world wide web is a cern offshoot. it wasinvented by a cern scientist, tim berners-lee, in 1989.

    since the supercollider debacle particle physicists have set their sights a little lower, buteven comparatively modest projects can be quite breathtakingly costly when compared with,well, almost anything. a proposed neutrino observatory at the old homestake mine in lead,south dakota, would cost $500 million to build—this in a mine that is already dug—beforeyou even look at the annual running costs. there would also be $281 million of “generalconversion costs.” a particle accelerator at fermilab in illinois, meanwhile, cost $260 millionmerely to refit.

    particle physics, in short, is a hugely expensive enterprise—but it is a productive one.

    today the particle count is well over 150, with a further 100 or so suspected, butunfortunately, in the words of richard feynman, “it is very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therelationships of all these particles, and what nature wants them for, or what the connectionsare from one to another.” inevitably each time we manage to unlock a box, we find that thereis another locked box inside. some people think there are particles called tachyons, which cantravel faster than the speed of light. others long to find gravitons—the seat of gravity. atwhat point we reach the irreducible bottom is not easy to say. carl sagan in cosmos raised thepossibility that if you traveled downward into an electron, you might find that it contained auniverse of its own, recalling all those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of the fifties. “within it,organized into the local equivalent of galaxies and smaller structures, are an immense numberof other, much tinier elementary particles, which are themselves universes at the next leveland so on forever—an infinite downward regression, universes within universes, endlessly. and upward as well.”

    for most of us it is a world that surpasses understanding. to read even an elementary guideto particle physics nowadays you must now find your way through lexical thickets such asthis: “the charged pion and antipion decay respectively into a muon plus antineutrino and anantimuon plus neutrino with an average lifetime of 2.603 x 10-8seconds, the neutral piondecays into two photons with an average lifetime of about 0.8 x 10-16seconds, and the muonand antimuon decay respectively into . . .” and so it runs on—and this from a book for thegeneral reader by one of the (normally) most lucid of interpreters, steven weinberg.

    in the 1960s, in an attempt to bring just a little simplicity to matters, the caltech physicistmurray gell-mann invented a new class of particles, essentially, in the words of stevenweinberg, “to restore some economy to the multitude of hadrons”—a collective term used byphysicists for protons, neutrons, and other particles governed by the strong nuclear force.

    gell-mann’s theory was that all hadrons were made up of still smaller, even morefundamental particles. his colleague richard feynman wanted to call these new basicparticles partons, as in dolly, but was overruled. instead they became known as quarks.

    gell-mann took the name from a line in finnegans wake: “three quarks for mustermark!” (discriminating physicists rhyme the word with storks, not larks, even though thelatter is almost certainly the pronunciation joyce had in mind.) the fundamental simplicity ofquarks was not long lived. as they became better understood it was necessary to introducesubdivisions. although quarks are much too small to have color or taste or any other physicalcharacteristics we would recognize, they became clumped into six categories—up, down,strange, charm, top, and bottom—which physicists oddly refer to as their “flavors,” and theseare further divided into the colors red, green, and blue. (one suspects that it was not altogethercoincidental that these terms were first applied in california during the age of psychedelia.)
    eventually out of all this emerged what is called the standard model, which is essentially asort of parts kit for the subatomic world. the standard model consists of six quarks, sixleptons, five known bosons and a postulated sixth, the higgs boson (named for a scottishscientist, peter higgs), plus three of the four physical forces: the strong and weak nuclearforces and electromagnetism.

    the arrangement essentially is that among the basic building blocks of matter are quarks;these are held together by particles called gluons; and together quarks and gluons formprotons and neutrons, the stuff of the atom’s nucleus. leptons are the source of electrons andneutrinos. quarks and leptons together are called fermions. bosons (named for the indianphysicist s. n. bose) are particles that produce and carry forces, and include photons andgluons. the higgs boson may or may not actually exist; it was invented simply as a way ofendowing particles with mass.

    it is all, as you can see, just a little unwieldy, but it is the simplest model that can explainall that happens in the world of particles. most particle physicists feel, as leon ledermanremarked in a 1985 pbs documentary, that the standard model lacks elegance and simplicity.

    “it is too complicated. it has too many arbitrary parameters,” lederman said. “we don’t reallysee the creator twiddling twenty knobs to set twenty parameters to create the universe as weknow it.” physics is really nothing more than a search for ultimate simplicity, but so far all wehave is a kind of elegant messiness—or as lederman put it: “there is a deep feeling that thepicture is not beautiful.”

    the standard model is not only ungainly but incomplete. for one thing, it has nothing at allto say about gravity. search through the standard model as you will, and you won’t findanything to explain why when you place a hat on a table it doesn’t float up to the ceiling. nor,as we’ve just noted, can it explain mass. in order to give particles any mass at all we have tointroduce the notional higgs boson; whether it actually exists is a matter for twenty-first-century physics. as feynman cheerfully observed: “so we are stuck with a theory, and we donot know whether it is right or wrong, but we do know that it is a little wrong, or at leastincomplete.”

    in an attempt to draw everything together, physicists have come up with something calledsuperstring theory. this postulates that all those little things like quarks and leptons that wehad previously thought of as particles are actually “strings”—vibrating strands of energy thatoscillate in eleven dimensions, consisting of the three we know already plus time and sevenother dimensions that are, well, unknowable to us. the strings are very tiny—tiny enough topass for point particles.

    by introducing extra dimensions, superstring theory enables physicists to pull togetherquantum laws and gravitational ones into one comparatively tidy package, but it also meansthat anything scientists say about the theory begins to sound worryingly like the sort ofthoughts that would make you edge away if conveyed to you by a stranger on a park bench.

    here, for example, is the physicist michio kaku explaining the structure of the universe froma superstring perspective: “the heterotic string consists of a closed string that has two types ofvibrations, clockwise and counterclockwise, which are treated differently. the clockwisevibrations live in a ten-dimensional space. the counterclockwise live in a twenty-six-dimensional space, of which sixteen dimensions have been compactified. (we recall that inkaluza’s original five-dimensional, the fifth dimension was compactified by being wrappedup into a circle.)” and so it goes, for some 350 pages.

    string theory has further spawned something called “m theory,” which incorporatessurfaces known as membranes—or simply “branes” to the hipper souls of the world ofphysics. i’m afraid this is the stop on the knowledge highway where most of us must get off.

    here is a sentence from the new york times, explaining this as simply as possible to a generalaudience: “the ekpyrotic process begins far in the indefinite past with a pair of flat emptybranes sitting parallel to each other in a warped five-dimensional space. . . . the two branes,which form the walls of the fifth dimension, could have popped out of nothingness as aquantum fluctuation in the even more distant past and then drifted apart.” no arguing withthat. no understanding it either. ekpyrotic, incidentally, comes from the greek word for“conflagration.”

    matters in physics have now reached such a pitch that, as paul davies noted in nature, it is“almost impossible for the non-scientist to discriminate between the legitimately weird andthe outright crackpot.” the question came interestingly to a head in the fall of 2002 when twofrench physicists, twin brothers igor and grickha bogdanov, produced a theory of ambitiousdensity involving such concepts as “imaginary time” and the “kubo-schwinger-martincondition,” and purporting to describe the nothingness that was the universe before the bigbang—a period that was always assumed to be unknowable (since it predated the birth ofphysics and its properties).

    almost at once the bogdanov paper excited debate among physicists as to whether it wastwaddle, a work of genius, or a hoax. “scientifically, it’s clearly more or less completenonsense,” columbia university physicist peter woit told the new york times, “but thesedays that doesn’t much distinguish it from a lot of the rest of the literature.”

    karl popper, whom steven weinberg has called “the dean of modern philosophers ofscience,” once suggested that there may not be an ultimate theory for physics—that, rather,every explanation may require a further explanation, producing “an infinite chain of more andmore fundamental principles.” a rival possibility is that such knowledge may simply bebeyond us. “so far, fortunately,” writes weinberg in dreams of a final theory, “we do notseem to be coming to the end of our intellectual resources.”

    almost certainly this is an area that will see further developments of thought, and almostcertainly these thoughts will again be beyond most of us.

    while physicists in the middle decades of the twentieth-century were looking perplexedlyinto the world of the very small, astronomers were finding no less arresting an incompletenessof understanding in the universe at large.

    when we last met edwin hubble, he had determined that nearly all the galaxies in our fieldof view are flying away from us, and that the speed and distance of this retreat are neatlyproportional: the farther away the galaxy, the faster it is moving. hubble realized that thiscould be expressed with a simple equation, ho = v/d (where ho is the constant, v is therecessional velocity of a flying galaxy, andd its distance away from us). ho has been knownever since as the hubble constant and the whole as hubble’s law. using his formula, hubblecalculated that the universe was about two billion years old, which was a little awkwardbecause even by the late 1920s it was fairly obvious that many things within the universe—not least earth itself—were probably older than that. refining this figure has been an ongoingpreoccupation of cosmology.

    almost the only thing constant about the hubble constant has been the amount ofdisagreement over what value to give it. in 1956, astronomers discovered that cepheidvariables were more variable than they had thought; they came in two varieties, not one. thisallowed them to rework their calculations and come up with a new age for the universe offrom 7 to 20 billion years—not terribly precise, but at least old enough, at last, to embrace theformation of the earth.

    in the years that followed there erupted a long-running dispute between allan sandage, heirto hubble at mount wilson, and gérard de vaucouleurs, a french-born astronomer based atthe university of texas. sandage, after years of careful calculations, arrived at a value for thehubble constant of 50, giving the universe an age of 20 billion years. de vaucouleurs wasequally certain that the hubble constant was 100.

    2this would mean that the universe wasonly half the size and age that sandage believed—ten billion years. matters took a furtherlurch into uncertainty when in 1994 a team from the carnegie observatories in california,using measures from the hubble space telescope, suggested that the universe could be as littleas eight billion years old—an age even they conceded was younger than some of the starswithin the universe. in february 2003, a team from nasa and the goddard space flightcenter in maryland, using a new, far-reaching type of satellite called the wilkinsonmicrowave anistropy probe, announced with some confidence that the age of the universe is13.7 billion years, give or take a hundred million years or so. there matters rest, at least forthe moment.

    the difficulty in making final determinations is that there are often acres of room forinterpretation. imagine standing in a field at night and trying to decide how far away twodistant electric lights are. using fairly straightforward tools of astronomy you can easilyenough determine that the bulbs are of equal brightness and that one is, say, 50 percent moredistant than the other. but what you can’t be certain of is whether the nearer light is, let ussay, a 58-watt bulb that is 122 feet away or a 61-watt light that is 119 feet, 8 inches away. ontop of that you must make allowances for distortions caused by variations in the earth’satmosphere, by intergalactic dust, contaminating light from foreground stars, and many otherfactors. the upshot is that your computations are necessarily based on a series of nestedassumptions, any of which could be a source of contention. there is also the problem thataccess to telescopes is always at a premium and historically measuring red shifts has beennotably costly in telescope time. it could take all night to get a single exposure. inconsequence, astronomers have sometimes been compelled (or willing) to base conclusionson notably scanty evidence. in cosmology, as the journalist geoffrey carr has suggested, wehave “a mountain of theory built on a molehill of evidence.” or as martin rees has put it:

    “our present satisfaction [with our state of understanding] may reflect the paucity of the datarather than the excellence of the theory.”

    this uncertainty applies, incidentally, to relatively nearby things as much as to the distantedges of the universe. as donald goldsmith notes, when astronomers say that the galaxy m87is 60 million light-years away, what they really mean (“but do not often stress to the generalpublic”) is that it is somewhere between 40 million and 90 million light-years away—not2you are of course entitled to wonder what is meant exactly by “a constant of 50” or “a constant of 100.” theanswer lies in astronomical units of measure. except conversationally, astronomers dont use light-years. theyuse a distance called the parsec (a contraction of parallax and second), based on a universal measure called thestellar parallax and equivalent to 3.26 light-years. really big measures, like the size of a universe, are measuredin megaparsecs: a million parsecs. the constant is expressed in terms of kilometers per second per megaparsec.

    thus when astronomers refer to a hubble constant of 50, what they really mean is “50 kilometers per second permegaparsec.” for most of us that is of course an utterly meaningless measure, but then with astronomicalmeasures most distances are so huge as to be utterly meaningless.

    quite the same thing. for the universe at large, matters are naturally magnified. bearing allthat in mind, the best bets these days for the age of the universe seem to be fixed on a range ofabout 12 billion to 13.5 billion years, but we remain a long way from unanimity.

    one interesting recently suggested theory is that the universe is not nearly as big as wethought, that when we peer into the distance some of the galaxies we see may simply bereflections, ghost images created by rebounded light.

    the fact is, there is a great deal, even at quite a fundamental level, that we don’t know—notleast what the universe is made of. when scientists calculate the amount of matter needed tohold things together, they always come up desperately short. it appears that at least 90 percentof the universe, and perhaps as much as 99 percent, is composed of fritz zwicky’s “darkmatter”—stuff that is by its nature invisible to us. it is slightly galling to think that we live ina universe that, for the most part, we can’t even see, but there you are. at least the names forthe two main possible culprits are entertaining: they are said to be either wimps (for weaklyinteracting massive particles, which is to say specks of invisible matter left over from the bigbang) or machos (for massive compact halo objects—really just another name for blackholes, brown dwarfs, and other very dim stars).

    particle physicists have tended to favor the particle explanation of wimps, astrophysiciststhe stellar explanation of machos. for a time machos had the upper hand, but not nearlyenough of them were found, so sentiment swung back toward wimps but with the problemthat no wimp has ever been found. because they are weakly interacting, they are (assumingthey even exist) very hard to detect. cosmic rays would cause too much interference. soscientists must go deep underground. one kilometer underground cosmic bombardmentswould be one millionth what they would be on the surface. but even when all these are addedin, “two-thirds of the universe is still missing from the balance sheet,” as one commentatorhas put it. for the moment we might very well call them dunnos (for dark unknownnonreflective nondetectable objects somewhere).

    recent evidence suggests that not only are the galaxies of the universe racing away fromus, but that they are doing so at a rate that is accelerating. this is counter to all expectations. itappears that the universe may not only be filled with dark matter, but with dark energy.

    scientists sometimes also call it vacuum energy or, more exotically, quintessence. whatever itis, it seems to be driving an expansion that no one can altogether account for. the theory isthat empty space isn’t so empty at all—that there are particles of matter and antimatterpopping into existence and popping out again—and that these are pushing the universeoutward at an accelerating rate. improbably enough, the one thing that resolves all this iseinstein’s cosmological constant—the little piece of math he dropped into the general theoryof relativity to stop the universe’s presumed expansion, and called “the biggest blunder of mylife.” it now appears that he may have gotten things right after all.

    the upshot of all this is that we live in a universe whose age we can’t quite compute,surrounded by stars whose distances we don’t altogether know, filled with matter we can’tidentify, operating in conformance with physical laws whose properties we don’t trulyunderstand.

    and on that rather unsettling note, let’s return to planet earth and consider something thatwe do understand—though by now you perhaps won’t be surprised to hear that we don’tunderstand it completely and what we do understand we haven’t understood for long.

    12    THE EARTH MOVES

    in one of his last professional acts before his death in 1955, albert einstein wrote a shortbut glowing foreword to a book by a geologist named charles hapgood entitled earth’sshifting crust: a key to some basic problems of earth science. hapgood’s book was asteady demolition of the idea that continents were in motion. in a tone that all but invited thereader to join him in a tolerant chuckle, hapgood observed that a few gullible souls hadnoticed “an apparent correspondence in shape between certain continents.” it would appear,he went on, “that south america might be fitted together with africa, and so on. . . . it is evenclaimed that rock formations on opposite sides of the atlantic match.”

    1. hapgood briskly dismissed any such notions, noting that the geologists k. e. casterand j. c. mendes had done extensive fieldwork on both sides of the atlantic and hadestablished beyond question that no such similarities existed. goodness knows what outcropsmessrs. caster and mendes had looked at, beacuse in fact many of the rock formations onboth sides of the atlanticare the same—not just very similar but the same.

    this was not an idea that flew with mr. hapgood, or many other geologists of his day. thetheory hapgood alluded to was one first propounded in 1908 by an amateur americangeologist named frank bursley taylor. taylor came from a wealthy family and had both themeans and freedom from academic constraints to pursue unconventional lines of inquiry. hewas one of those struck by the similarity in shape between the facing coastlines of africa andsouth america, and from this observation he developed the idea that the continents had onceslid around. he suggested—presciently as it turned out—that the crunching together ofcontinents could have thrust up the world’s mountain chains. he failed, however, to producemuch in the way of evidence, and the theory was considered too crackpot to merit seriousattention.

    in germany, however, taylor’s idea was picked up, and effectively appropriated, by atheorist named alfred wegener, a meteorolog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marburg. wegenerinvestigated the many plant and fossil anomalies that did not fit comfortably into the standardmodel of earth history and realized that very little of it made sense if conventionallyinterpreted. animal fossils repeatedly turned up on opposite sides of oceans that were clearlytoo wide to swim. how, he wondered, did marsupials travel from south america to australia?

    how did identical snails turn up in scandinavia and new england? and how, come to that,did one account for coal seams and other semi-tropical remnants in frigid spots likespitsbergen, four hundred miles north of norway, if they had not somehow migrated therefrom warmer climes?

    wegener developed the theory that the world’s continents had once come together in asingle landmass he called pangaea, where flora and fauna had been able to mingle, before thecontinents had split apart and floated off to their present positions. all this he put together in abook called die entstehung der kontinente und ozeane, or the origin of continents and
    oceans, which was published in german in 1912 and—despite the outbreak of the firstworld war in the meantime—in english three years later.

    because of the war, wegener’s theory didn’t attract much notice at first, but by 1920, whenhe produced a revised and expanded edition, it quickly became a subject of discussion.

    everyone agreed that continents moved—but up and down, not sideways. the process ofvertical movement, known as isostasy, was a foundation of geological beliefs for generations,though no one had any good theories as to how or why it happened. one idea, which remainedin textbooks well into my own school days, was the baked apple theory propounded by theaustrian eduard suess just before the turn of the century. this suggested that as the moltenearth had cooled, it had become wrinkled in the manner of a baked apple, creating oceanbasins and mountain ranges. never mind that james hutton had shown long before that anysuch static arrangement would eventually result in a featureless spheroid as erosion leveledthe bumps and filled in the divots. there was also the problem, demonstrated by rutherfordand soddy early in the century, that earthly elements hold huge reserves of heat—much toomuch to allow for the sort of cooling and shrinking suess suggested. and anyway, if suess’stheory was correct then mountains should be evenly distributed across the face of the earth,which patently they were not, and of more or less the same ages; yet by the early 1900s it wasalready evident that some ranges, like the urals and appalachians, were hundreds of millionsof years older than others, like the alps and rockies. clearly the time was ripe for a newtheory. unfortunately, alfred wegener was not the man that geologists wished to provide it.

    for a start, his radical notions questioned the foundations of their discipline, seldom aneffective way to generate warmth in an audience. such a challenge would have been painfulenough coming from a geologist, but wegener had no background in geology. he was ameteorologist, for goodness sake. a weatherman—a german weatherman. these were notremediable deficiencies.

    and so geologists took every pain they could think of to dismiss his evidence and belittlehis suggestions. to get around the problems of fossil distributions, they posited ancient “landbridges” wherever they were needed. when an ancient horse named hipparion was found tohave lived in france and florida at the same time, a land bridge was drawn across theatlantic. when it was realized that ancient tapirs had existed simultaneously in southamerica and southeast asia a land bridge was drawn there, too. soon maps of prehistoricseas were almost solid with hypothesized land bridges—from north america to europe, frombrazil to africa, from southeast asia to australia, from australia to antarctica. theseconnective tendrils had not only conveniently appeared whenever it was necessary to move aliving organism from one landmass to another, but then obligingly vanished without leaving atrace of their former existence. none of this, of course, was supported by so much as a grainof actual evidence—nothing so wrong could be—yet it was geological orthodoxy for the nexthalf century.

    even land bridges couldn’t explain some things. one species of trilobite that was wellknown in europe was also found to have lived on newfoundland—but only on one side. noone could persuasively explain how it had managed to cross two thousand miles of hostileocean but then failed to find its way around the corner of a 200-mile-wide island. even moreawkwardly anomalous was another species of trilobite found in europe and the pacificnorthwest but nowhere in between, which would have required not so much a land bridge as aflyover. yet as late as 1964 when the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discussed the rival theories, itwas wegener’s that was held to be full of “numerous grave theoretical difficulties.”

    to be sure, wegener made mistakes. he asserted that greenland is drifting west by about amile a year, which is clearly nonsense. (it’s more like half an inch.) above all, he could offerno convincing explanation for how the landmasses moved about. to believe in his theory youhad to accept that massive continents somehow pushed through solid crust, like a plowthrough soil, without leaving any furrow in their wake. nothing then known could plausiblyexplain what motored these massive movements.

    it was arthur holmes, the english geologist who did so much to determine the age of theearth, who suggested a possible way. holmes was the first scientist to understand thatradioactive warming could produce convection currents within the earth. in theory thesecould be powerful enough to slide continents around on the surface. in his popular andinfluential textbook principles of physical geology , first published in 1944, holmes laid outa continental drift theory that was in its fundamentals the theory that prevails today. it wasstill a radical proposition for the time and widely criticized, particularly in the united states,where resistance to drift lasted longer than elsewhere. one reviewer there fretted, without anyevident sense of irony, that holmes presented his arguments so clearly and compellingly thatstudents might actually come to believe them.

    elsewhere, however, the new theory drew steady if cautious support. in 1950, a vote at theannual meeting of the british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showed that abouthalf of those present now embraced the idea of continental drift. (hapgood soon after citedthis figure as proof of how tragically misled british geologists had become.) curiously,holmes himself sometimes wavered in his conviction. in 1953 he confessed: “i have neversucceeded in freeing myself from a nagging prejudice against continental drift; in mygeological bones, so to speak, i feel the hypothesis is a fantastic one.”

    continental drift was not entirely without support in the united states. reginald daly ofharvard spoke for it, but he, you may recall, was the man who suggested that the moon hadbeen formed by a cosmic impact, and his ideas tended to be considered interesting, evenworthy, but a touch too exuberant for serious consideration. and so most american academicsstuck to the belief that the continents had occupied their present positions forever and thattheir surface features could be attributed to something other than lateral motions.

    interestingly, oil company geologists had known for years that if you wanted to find oil youhad to allow for precisely the sort of surface movements that were implied by plate tectonics.

    but oil geologists didn’t write academic papers; they just found oil.

    there was one other major problem with earth theories that no one had resolved, or evencome close to resolving. that was the question of where all the sediments went. every yearearth’s rivers carried massive volumes of eroded material—500 million tons of calcium, forinstance—to the seas. if you multiplied the rate of deposition by the number of years it hadbeen going on, it produced a disturbing figure: there should be about twelve miles ofsediments on the ocean bottoms—or, put another way, the ocean bottoms should by now bewell above the ocean tops. scientists dealt with this paradox in the handiest possible way.

    they ignored it. but eventually there came a point when they could ignore it no longer.

    in the second world war, a princeton university mineralogist named harry hess was putin charge of an attack transport ship, the uss cape johnson. aboard this vessel was a fancynew depth sounder called a fathometer, which was designed to facilitate inshore maneuvers
    during beach landings, but hess realized that it could equally well be used for scientificpurposes and never switched it off, even when far out at sea, even in the heat of battle. whathe found was entirely unexpected. if the ocean floors were ancient, as everyone assumed, theyshould be thickly blanketed with sediments, like the mud on the bottom of a river or lake. buthess’s readings showed that the ocean floor offered anything but the gooey smoothness ofancient silts. it was scored everywhere with canyons, trenches, and crevasses and dotted withvolcanic seamounts that he called guyots after an earlier princeton geologist named arnoldguyot. all this was a puzzle, but hess had a war to take part in, and put such thoughts to theback of his mind.

    after the war, hess returned to princeton and the preoccupations of teaching, but themysteries of the seafloor continued to occupy a space in his thoughts. meanwhile, throughoutthe 1950s oceanographers were undertaking more and more sophisticated surveys of theocean floors. in so doing, they found an even bigger surprise: the mightiest and mostextensive mountain range on earth was—mostly—underwater. it traced a continuous pathalong the world’s seabeds, rather like the stitching on a baseball. if you began at iceland, youcould follow it down the center of the atlantic ocean, around the bottom of africa, and acrossthe indian and southern oceans, below australia; there it angled across the pacific as ifmaking for baja california before shooting up the west coast of the united states to alaska.

    occasionally its higher peaks poked above the water as an island or archipelago—the azoresand canaries in the atlantic, hawaii in the pacific, for instance—but mostly it was buriedunder thousands of fathoms of salty sea, unknown and unsuspected. when all its brancheswere added together, the network extended to 46,600 miles.

    a very little of this had been known for some time. people laying ocean-floor cables in thenineteenth century had realized that there was some kind of mountainous intrusion in the mid-atlantic from the way the cables ran, but the continuous nature and overall scale of the chainwas a stunning surprise. moreover, it contained physical anomalies that couldn’t be explained.

    down the middle of the mid-atlantic ridge was a canyon—a rift—up to a dozen miles widefor its entire 12,000-mile length. this seemed to suggest that the earth was splitting apart atthe seams, like a nut bursting out of its shell. it was an absurd and unnerving notion, but theevidence couldn’t be denied.

    then in 1960 core samples showed that the ocean floor was quite young at the mid-atlanticridge but grew progressively older as you moved away from it to the east or west. harry hessconsidered the matter and realized that this could mean only one thing: new ocean crust wasbeing formed on either side of the central rift, then being pushed away from it as new crustcame along behind. the atlantic floor was effectively two large conveyor belts, one carryingcrust toward north america, the other carrying crust toward europe. the process becameknown as seafloor spreading.

    when the crust reached the end of its journey at the boundary with continents, it plungedback into the earth in a process known as subduction. that explained where all the sedimentwent. it was being returned to the bowels of the earth. it also explained why ocean floorseverywhere were so comparatively youthful. none had ever been found to be older than about175 million years, which was a puzzle because continental rocks were often billions of yearsold. now hess could see why. ocean rocks lasted only as long as it took them to travel toshore. it was a beautiful theory that explained a great deal. hess elaborated his ideas in animportant paper, which was almost universally ignored. sometimes the world just isn’t readyfor a good idea.

    meanwhile, two researchers, working independently, were making some startling findingsby drawing on a curious fact of earth history that had been discovered several decades earlier.

    in 1906, a french physicist named bernard brunhes had found that the planet’s magnetic fieldreverses itself from time to time, and that the record of these reversals is permanently fixed incertain rocks at the time of their birth. specifically, tiny grains of iron ore within the rockspoint to wherever the magnetic poles happen to be at the time of their formation, then staypointing in that direction as the rocks cool and harden. in effect they “remember” where themagnetic poles were at the time of their creation. for years this was little more than acuriosity, but in the 1950s patrick blackett of the university of london and s. k. runcorn ofthe university of newcastle studied the ancient magnetic patterns frozen in british rocks andwere startled, to say the very least, to find them indicating that at some time in the distant pastbritain had spun on its axis and traveled some distance to the north, as if it had somehowcome loose from its moorings. moreover, they also discovered that if you placed a map ofeurope’s magnetic patterns alongside an american one from the same period, they fit togetheras neatly as two halves of a torn letter. it was uncanny.

    their findings were ignored too.

    it finally fell to two men from cambridge university, a geophysicist named drummondmatthews and a graduate student of his named fred vine, to draw all the strands together. in1963, using magnetic studies of the atlantic ocean floor, they demonstrated conclusively thatthe seafloors were spreading in precisely the manner hess had suggested and that thecontinents were in motion too. an unlucky canadian geologist named lawrence morley cameup with the same conclusion at the same time, but couldn’t find anyone to publish his paper.

    in what has become a famous snub, the editor of the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toldhim: “such speculations make interesting talk at cocktail parties, but it is not the sort of thingthat ought to be published under serious scientific aegis.” one geologist later described it as“probably the most significant paper in the earth sciences ever to be denied publication.”

    at all events, mobile crust was an idea whose time had finally come. a symposium ofmany of the most important figures in the field was convened in london under the auspices ofthe royal society in 1964, and suddenly, it seemed, everyone was a convert. the earth, themeeting agreed, was a mosaic of interconnected segments whose various stately jostlingsaccounted for much of the planet’s surface behavior.

    the name “continental drift” was fairly swiftly discarded when it was realized that thewhole crust was in motion and not just the continents, but it took a while to settle on a namefor the individual segments. at first people called them “crustal blocks” or sometimes “pavingstones.” not until late 1968, with the publication of an article by three americanseismologists in the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 did the segments receive the name bywhich they have since been known: plates. the same article called the new science platetectonics.

    old ideas die hard, and not everyone rushed to embrace the exciting new theory. well intothe 1970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and influential geological textbooks, the earth by thevenerable harold jeffreys, strenuously insisted that plate tectonics was a physicalimpossibility, just as it had in the first edition way back in 1924. it was equally dismissive ofconvection and seafloor spreading. and in basin and range, published in 1980, john mcpheenoted that even then one american geologist in eight still didn’t believe in plate tectonics.

    today we know that earth’s surface is made up of eight to twelve big plates (depending onhow you define big) and twenty or so smaller ones, and they all move in different directionsand at different speeds. some plates are large and comparatively inactive, others small butenergetic. they bear only an incidental relationship to the landmasses that sit upon them. thenorth american plate, for instance, is much larger than the continent with which it isassociated. it roughly traces the outline of the continent’s western coast (which is why thatarea is so seismically active, because of the bump and crush of the plate boundary), butignores the eastern seaboard altogether and instead extends halfway across the atlantic to themid-ocean ridge. iceland is split down the middle, which makes it tectonically half americanand half european. new zealand, meanwhile, is part of the immense indian ocean plate eventhough it is nowhere near the indian ocean. and so it goes for most plates.

    the connections between modern landmasses and those of the past were found to beinfinitely more complex than anyone had imagined. kazakhstan, it turns out, was onceattached to norway and new england. one corner of staten island, but only a corner, iseuropean. so is part of newfoundland. pick up a pebble from a massachusetts beach, and itsnearest kin will now be in africa. the scottish highlands and much of scandinavia aresubstantially american. some of the shackleton range of antarctica, it is thought, may oncehave belonged to the appalachians of the eastern u.s. rocks, in short, get around.

    the constant turmoil keeps the plates from fusing into a single immobile plate. assumingthings continue much as at present, the atlantic ocean will expand until eventually it is muchbigger than the pacific. much of california will float off and become a kind of madagascar ofthe pacific. africa will push northward into europe, squeezing the mediterranean out ofexistence and thrusting up a chain of mountains of himalayan majesty running from paris tocalcutta. australia will colonize the islands to its north and connect by some isthmianumbilicus to asia. these are future outcomes, but not future events. the events are happeningnow. as we sit here, continents are adrift, like leaves on a pond. thanks to global positioningsystems we can see that europe and north america are parting at about the speed a fingernailgrows—roughly two yards in a human lifetime. if you were prepared to wait long enough,you could ride from los angeles all the way up to san francisco. it is only the brevity oflifetimes that keeps us from appreciating the changes. look at a globe and what you areseeing really is a snapshot of the continents as they have been for just one-tenth of 1 percentof the earth’s history.

    earth is alone among the rocky planets in having tectonics, and why this should be is a bitof a mystery. it is not simply a matter of size or density—venus is nearly a twin of earth inthese respects and yet has no tectonic activity. it is thought—though it is really nothing morethan a thought—that tectonics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planet’s organic well-being. as thephysicist and writer james trefil has put it, “it would be hard to believe that the continuousmovement of tectonic plates has no effect on the development of life on earth.” he suggeststhat the challenges induced by tectonics—changes in climate, for instance—were animportant spur to the development of intelligence. others believe the driftings of thecontinents may have produced at least some of the earth’s various extinction events. innovember of 2002, tony dickson of cambridge university in england produced a report,published in the journal science, strongly suggesting that there may well be a relationshipbetween the history of rocks and the history of life. what dickson established was that thechemical composition of the world’s oceans has altered abruptly and vigorously throughoutthe past half billion years and that these changes often correlate with important events inbiological history—the huge outburst of tiny organisms that created the chalk cliffs ofengland’s south coast, the sudden fashion for shells among marine organisms during the
    cambrian period, and so on. no one can say what causes the oceans’ chemistry to change sodramatically from time to time, but the opening and shutting of ocean ridges would be anobvious possible culprit.

    at all events, plate tectonics not only explained the surface dynamics of the earth—how anancient hipparion got from france to florida, for example—but also many of its internalactions. earthquakes, the formation of island chains, the carbon cycle, the locations ofmountains, the coming of ice ages, the origins of life itself—there was hardly a matter thatwasn’t directly influenced by this remarkable new theory. geologists, as mcphee has noted,found themselves in the giddying position that “the whole earth suddenly made sense.”

    but only up to a point. the distribution of continents in former times is much less neatlyresolved than most people outside geophysics think. although textbooks give confident-looking representations of ancient landmasses with names like laurasia, gondwana, rodinia,and pangaea, these are sometimes based on conclusions that don’t altogether hold up. asgeorge gaylord simpson observes in fossils and the history of life, species of plants andanimals from the ancient world have a habit of appearing inconveniently where they shouldn’tand failing to be where they ought.

    the outline of gondwana, a once-mighty continent connecting australia, africa,antarctica, and south america, was based in large part on the distribution of a genus ofancient tongue fern called glossopteris, which was found in all the right places. however,much later glossopteris was also discovered in parts of the world that had no knownconnection to gondwana. this troubling discrepancy was—and continues to be—mostlyignored. similarly a triassic reptile called lystrosaurus has been found from antarctica allthe way to asia, supporting the idea of a former connection between those continents, but ithas never turned up in south america or australia, which are believed to have been part ofthe same continent at the same time.

    there are also many surface features that tectonics can’t explain. take denver. it is, aseveryone knows, a mile high, but that rise is comparatively recent. when dinosaurs roamedthe earth, denver was part of an ocean bottom, many thousands of feet lower. yet the rockson which denver sits are not fractured or deformed in the way they would be if denver hadbeen pushed up by colliding plates, and anyway denver was too far from the plate edges to besusceptible to their actions. it would be as if you pushed against the edge of a rug hoping toraise a ruck at the opposite end. mysteriously and over millions of years, it appears thatdenver has been rising, like baking bread. so, too, has much of southern africa; a portion ofit a thousand miles across has risen nearly a mile in 100 million years without any knownassociated tectonic activity. australia, meanwhile, has been tilting and sinking. over the past100 million years as it has drifted north toward asia, its leading edge has sunk by some sixhundred feet. it appears that indonesia is very slowly drowning, and dragging australia downwith it. nothing in the theories of tectonics can explain any of this.

    alfred wegener never lived to see his ideas vindicated. on an expedition to greenland in1930, he set out alone, on his fiftieth birthday, to check out a supply drop. he never returned.

    he was found a few days later, frozen to death on the ice. he was buried on the spot and liesthere yet, but about a yard closer to north america than on the day he died.

    einstein also failed to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that he had backed the wrong horse. in fact,he died at princeton, new jersey, in 1955 before charles hapgood’s rubbishing of continentaldrift theories was even published.

    the other principal player in the emergence of tectonics theory, harry hess, was also atprinceton at the time, and would spend the rest of his career there. one of his students was abright young fellow named walter alvarez, who would eventually change the world ofscience in a quite different way.

    as for geology itself, its cataclysms had only just begun, and it was young alvarez whohelped to start the process.

    part iv  dangerous planet

    the history of any one part of the earth, like the life of a soldier, consists of long periods of boredom and short periods of terror.

    -british geologist derek v. ager

    13    BANG!

    people knew for a long time that there was something odd about the earth beneath manson, iowa. in 1912, a man drilling a well for the town water supply reported bringing up alot of strangely deformed rock—“crystalline clast breccia with a melt matrix” and “overturnedejecta flap,” as it was later described in an official report. the water was odd too. it wasalmost as soft as rainwater. naturally occurring soft water had never been found in iowabefore.

    though manson’s strange rocks and silken waters were matters of curiosity, forty-oneyears would pass before a team from the university of iowa got around to making a trip to thecommunity, then as now a town of about two thousand people in the northwest part of thestate. in 1953, after sinking a series of experimental bores, university geologists agreed thatthe site was indeed anomalous and attributed the deformed rocks to some ancient, unspecifiedvolcanic action. this was in keeping with the wisdom of the day, but it was also about aswrong as a geological conclusion can get.

    the trauma to manson’s geology had come not from within the earth, but from at least 100million miles beyond. sometime in the very ancient past, when manson stood on the edge of ashallow sea, a rock about a mile and a half across, weighing ten billion tons and traveling atperhaps two hundred times the speed of sound ripped through the atmosphere and punchedinto the earth with a violence and suddenness that we can scarcely imagine. where mansonnow stands became in an instant a hole three miles deep and more than twenty miles across.

    the limestone that elsewhere gives iowa its hard mineralized water was obliterated andreplaced by the shocked basement rocks that so puzzled the water driller in 1912.

    the manson impact was the biggest thing that has ever occurred on the mainland unitedstates. of any type. ever. the crater it left behind was so colossal that if you stood on oneedge you would only just be able to see the other side on a good day. it would make the grandcanyon look quaint and trifling. unfortunately for lovers of spectacle, 2.5 million years ofpassing ice sheets filled the manson crater right to the top with rich glacial till, then graded itsmooth, so that today the landscape at manson, and for miles around, is as flat as a tabletop.

    which is of course why no one has ever heard of the manson crater.

    at the library in manson they are delighted to show you a collection of newspaper articlesand a box of core samples from a 1991–92 drilling program—indeed, they positively bustle toproduce them—but you have to ask to see them. nothing permanent is on display, andnowhere in the town is there any historical marker.

    to most people in manson the biggest thing ever to happen was a tornado that rolled upmain street in 1979, tearing apart the business district. one of the advantages of all thatsurrounding flatness is that you can see danger from a long way off. virtually the whole townturned out at one end of main street and watched for half an hour as the tornado came toward
    them, hoping it would veer off, then prudently scampered when it did not. four of them, alas,didn’t move quite fast enough and were killed. every june now manson has a weeklong eventcalled crater days, which was dreamed up as a way of helping people forget that unhappyanniversary. it doesn’t really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the crater. nobody’s figured out a wayto capitalize on an impact site that isn’t visible.

    “very occasionally we get people coming in and asking where they should go to see thecrater and we have to tell them that there is nothing to see,” says anna schlapkohl, the town’sfriendly librarian. “then they go away kind of disappointed.” however, most people,including most iowans, have never heard of the manson crater. even for geologists it barelyrates a footnote. but for one brief period in the 1980s, manson was the most geologicallyexciting place on earth.

    the story begins in the early 1950s when a bright young geologist named eugeneshoemaker paid a visit to meteor crater in arizona. today meteor crater is the most famousimpact site on earth and a popular tourist attraction. in those days, however, it didn’t receivemany visitors and was still often referred to as barringer crater, after a wealthy miningengineer named daniel m. barringer who had staked a claim on it in 1903. barringer believedthat the crater had been formed by a ten-million-ton meteor, heavily freighted with iron andnickel, and it was his confident expectation that he would make a fortune digging it out.

    unaware that the meteor and everything in it would have been vaporized on impact, hewasted a fortune, and the next twenty-six years, cutting tunnels that yielded nothing.

    by the standards of today, crater research in the early 1900s was a trifle unsophisticated, tosay the least. the leading early investigator, g. k. gilbert of columbia university, modeledthe effects of impacts by flinging marbles into pans of oatmeal. (for reasons i cannot supply,gilbert conducted these experiments not in a laboratory at columbia but in a hotel room.)somehow from this gilbert concluded that the moon’s craters were indeed formed byimpacts—in itself quite a radical notion for the time—but that the earth’s were not. mostscientists refused to go even that far. to them, the moon’s craters were evidence of ancientvolcanoes and nothing more. the few craters that remained evident on earth (most had beeneroded away) were generally attributed to other causes or treated as fluky rarities.

    by the time shoemaker came along, a common view was that meteor crater had beenformed by an underground steam explosion. shoemaker knew nothing about undergroundsteam explosions—he couldn’t: they don’t exist—but he did know all about blast zones. oneof his first jobs out of college was to study explosion rings at the yucca flats nuclear test sitein nevada. he concluded, as barringer had before him, that there was nothing at meteorcrater to suggest volcanic activity, but that there were huge distributions of other stuff—anomalous fine silicas and magnetites principally—that suggested an impact from space.

    intrigued, he began to study the subject in his spare time.

    working first with his colleague eleanor helin and later with his wife, carolyn, andassociate david levy, shoemaker began a systematic survey of the inner solar system. theyspent one week each month at the palomar observatory in california looking for objects,asteroids primarily, whose trajectories carried them across earth’s orbit.

    “at the time we started, only slightly more than a dozen of these things had ever beendiscovered in the entire course of astronomical observation,” shoemaker recalled some yearslater in a television interview. “astronomer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essentially abandonedthe solar system,” he added. “their attention was turned to the stars, the galaxies.”

    what shoemaker and his colleagues found was that there was more risk out there—a greatdeal more—than anyone had ever imagined.

    asteroids, as most people know, are rocky objects orbiting in loose formation in a beltbetween mars and jupiter. in illustrations they are always shown as existing in a jumble, butin fact the solar system is quite a roomy place and the average asteroid actually will be abouta million miles from its nearest neighbor. nobody knows even approximately how manyasteroids there are tumbling through space, but the number is thought to be probably not lessthan a billion. they are presumed to be planets that never quite made it, owing to theunsettling gravitational pull of jupiter, which kept—and keeps—them from coalescing.

    when asteroids were first detected in the 1800s—the very first was discovered on the firstday of the century by a sicilian named giuseppi piazzi—they were thought to be planets, andthe first two were named ceres and pallas. it took some inspired deductions by theastronomer william herschel to work out that they were nowhere near planet sized but muchsmaller. he called them asteroids—latin for “starlike”—which was slightly unfortunate asthey are not like stars at all. sometimes now they are more accurately called planetoids.

    finding asteroids became a popular activity in the 1800s, and by the end of the centuryabout a thousand were known. the problem was that no one was systematically recordingthem. by the early 1900s, it had often become impossible to know whether an asteroid thatpopped into view was new or simply one that had been noted earlier and then lost track of. bythis time, too, astrophysics had moved on so much that few astronomers wanted to devotetheir lives to anything as mundane as rocky planetoids. only a few astronomers, notablygerard kuiper, the dutch-born astronomer for whom the kuiper belt of comets is named,took any interest in the solar system at all. thanks to his work at the mcdonald observatoryin texas, followed later by work done by others at the minor planet center in cincinnati andthe spacewatch project in arizona, a long list of lost asteroids was gradually whittled downuntil by the close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only one known asteroid was unaccounted for—anobject called 719 albert. last seen in october 1911, it was finally tracked down in 2000 afterbeing missing for eighty-nine years.

    so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asteroid research the twentieth century was essentially just along exercise in bookkeeping. it is really only in the last few years that astronomers havebegun to count and keep an eye on the rest of the asteroid community. as of july 2001,twenty-six thousand asteroids had been named and identified—half in just the previous twoyears. with up to a billion to identify, the count obviously has barely begun.

    in a sense it hardly matters. identifying an asteroid doesn’t make it safe. even if everyasteroid in the solar system had a name and known orbit, no one could say what perturbationsmight send any of them hurtling toward us. we can’t forecast rock disturbances on our ownsurface. put them adrift in space and what they might do is beyond guessing. any asteroid outthere that has our name on it is very likely to have no other.

    think of the earth’s orbit as a kind of freeway on which we are the only vehicle, but whichis crossed regularly by pedestrians who don’t know enough to look before stepping off thecurb. at least 90 percent of these pedestrians are quite unknown to us. we don’t know wherethey live, what sort of hours they keep, how often they come our way. all we know is that atsome point, at uncertain intervals, they trundle across the road down which we are cruising atsixty-six thousand miles an hour. as steven ostro of the 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 has put it,“suppose that there was a button you could push and you could light up all the earth-crossing
    asteroids larger than about ten meters, there would be over 100 million of these objects in thesky.” in short, you would see not a couple of thousand distant twinkling stars, but millionsupon millions upon millions of nearer, randomly moving objects—“all of which are capableof colliding with the earth and all of which are moving on slightly different courses throughthe sky at different rates. it would be deeply unnerving.” well, be unnerved because it isthere. we just can’t see it.

    altogether it is thought—though it is really only a guess, based on extrapolating fromcratering rates on the moon—that some two thousand asteroids big enough to imperilcivilized existence regularly cross our orbit. but even a small asteroid—the size of a house,say—could destroy a city. the number of these relative tiddlers in earth-crossing orbits isalmost certainly in the hundreds of thousands and possibly in the millions, and they are nearlyimpossible to track.

    the first one wasn’t spotted until 1991, and that was after it had already gone by. named1991 ba, it was noticed as it sailed past us at a distance of 106,000 miles—in cosmic termsthe equivalent of a bullet passing through one’s sleeve without touching the arm. two yearslater, another, somewhat larger asteroid missed us by just 90,000 miles—the closest pass yetrecorded. it, too, was not seen until it had passed and would have arrived without warning.

    according to timothy ferris, writing in the new yorker, such near misses probably happentwo or three times a week and go unnoticed.

    an object a hundred yards across couldn’t be picked up by any earth-based telescope untilit was within just a few days of us, and that is only if a telescope happened to be trained on it,which is unlikely because even now the number of people searching for such objects ismodest. the arresting analogy that is always made is that the number of people in the worldwho are actively searching for asteroids is fewer than the staff of a typical mcdonald’srestaurant. (it is actually somewhat higher now. but not much.)while gene shoemaker was trying to get people galvanized about the potential dangers ofthe inner solar system, another development—wholly unrelated on the face of it—was quietlyunfolding in italy with the work of a young geologist from the lamont doherty laboratory atcolumbia university. in the early 1970s, walter alvarez was doing fieldwork in a comelydefile known as the bottaccione gorge, near the umbrian hill town of gubbio, when he grewcurious about a thin band of reddish clay that divided two ancient layers of limestone—onefrom the cretaceous period, the other from the tertiary. this is a point known to geology asthe kt boundary,1and it marks the time, sixty-five million years ago, when the dinosaurs androughly half the world’s other species of animals abruptly vanish from the fossil record.

    alvarez wondered what it was about a thin lamina of clay, barely a quarter of an inch thick,that could account for such a dramatic moment in earth’s history.

    at the time the conventional wisdom about the dinosaur extinction was the same as it hadbeen in charles lyell’s day a century earlier—namely that the dinosaurs had died out overmillions of years. but the thinness of the clay layer clearly suggested that in umbria, if1it is kt rather than ct because c had already been appropriated for cambrian. depending on which sourceyou credit, the k comes either from the greek kreta or german kreide. both conveniently mean “chalk,” whichis also what cretaceous means.

    nowhere else, something rather more abrupt had happened. unfortunately in the 1970s notests existed for determining how long such a deposit might have taken to accumulate.

    in the normal course of things, alvarez almost certainly would have had to leave theproblem at that, but luckily he had an impeccable connection to someone outside hisdiscipline who could help—his father, luis. luis alvarez was an eminent nuclear physicist;he had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physics the previous decade. he had always been mildlyscornful of his son’s attachment to rocks, but this problem intrigued him. it occurred to himthat the answer might lie in dust from space.

    every year the earth accumulates some thirty thousand metric tons of “cosmicspherules”—space dust in plainer language—which would be quite a lot if you swept it intoone pile, but is infinitesimal when spread across the globe. scattered through this thin dustingare exotic elements not normally much found on earth. among these is the element iridium,which is a thousand times more abundant in space than in the earth’s crust (because, it isthought, most of the iridium on earth sank to the core when the planet was young).

    alvarez knew that a colleague of his at the lawrence berkeley laboratory in california,frank asaro, had developed a technique for measuring very precisely the chemicalcomposition of clays using a process called neutron activation analysis. this involvedbombarding samples with neutrons in a small nuclear reactor and carefully counting thegamma rays that were emitted; it was extremely finicky work. previously asaro had used thetechnique to analyze pieces of pottery, but alvarez reasoned that if they measured the amountof one of the exotic elements in his son’s soil samples and compared that with its annual rateof deposition, they would know how long it had taken the samples to form. on an octoberafternoon in 1977, luis and walter alvarez dropped in on asaro and asked him if he wouldrun the necessary tests for them.

    it was really quite a presumptuous request. they were asking asaro to devote months tomaking the most painstaking measurements of geological samples merely to confirm whatseemed entirely self-evident to begin with—that the thin layer of clay had been formed asquickly as its thinness suggested. certainly no one expected his survey to yield any dramaticbreakthroughs.

    “well, they were very charming, very persuasive,” asaro recalled in an interview in 2002.

    “and it seemed an interesting challenge, so i agreed to try. unfortunately, i had a lot of otherwork on, so it was eight months before i could get to it.” he consulted his notes from theperiod. “on june 21, 1978, at 1:45 p.m., we put a sample in the detector. it ran for 224minutes and we could see we were getting interesting results, so we stopped it and had alook.”

    the results were so unexpected, in fact, that the three scientists at first thought they had tobe wrong. the amount of iridium in the alvarez sample was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timesnormal levels—far beyond anything they might have predicted. over the following monthsasaro and his colleague helen michel worked up to thirty hours at a stretch (“once youstarted you couldn’t stop,” asaro explained) analyzing samples, always with the same results.

    tests on other samples—from denmark, spain, france, new zealand, antarctica—showedthat the iridium deposit was worldwide and greatly elevated everywhere, sometimes by asmuch as five hundred times normal levels. clearly something big and abrupt, and probablycataclysmic, had produced this arresting spike.

    after much thought, the alvarezes concluded that the most plausible explanation—plausible to them, at any rate—was that the earth had been struck by an asteroid or comet.

    the idea that the earth might be subjected to devastating impacts from time to time was notquite as new as it is now sometimes presented. as far back as 1942, a northwesternuniversity astrophysicist named ralph b. baldwin had suggested such a possibility in anarticle in popular astronomy magazine. (he published the article there because no academicpublisher was prepared to run it.) and at least two well-known scientists, the astronomerernst ?pik and the chemist and nobel laureate harold urey, had also voiced support for thenotion at various times. even among paleontologists it was not unknown. in 1956 a professorat oregon state university, m. w. de laubenfels, writing in the journal of paleontology, hadactually anticipated the alvarez theory by suggesting that the dinosaurs may have been dealt adeath blow by an impact from space, and in 1970 the president of the americanpaleontological society, dewey j. mclaren, proposed at the group’s annual conference thepossibility that an extraterrestrial impact may have been the cause of an earlier event knownas the frasnian extinction.

    as if to underline just how un-novel the idea had become by this time, in 1979 ahollywood studio actually produced a movie called meteor (“it’s five miles wide . . . it’scoming at 30,000 m.p.h.—and there’s no place to hide!”) starring henry fonda, nataliewood, karl malden, and a very large rock.

    so when, in the first week of 1980, at a meeting of the 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theadvancement of science, the alvarezes announced their belief that the dinosaur extinctionhad not taken place over millions of years as part of some slow inexorable process, butsuddenly in a single explosive event, it shouldn’t have come as a shock.

    but it did. it was received everywhere, but particularly in the paleontological community,as an outrageous heresy.

    “well, you have to remember,” asaro recalls, “that we were amateurs in this field. walterwas a geologist specializing in paleomagnetism, luis was a physicist and i was a nuclearchemist. and now here we were telling paleontologists that we had solved a problem that hadeluded them for over a century. it’s not terribly surprising that they didn’t embrace itimmediately.” as luis alvarez joked: “we were caught practicing geology without alicense.”

    but there was also something much deeper and more fundamentally abhorrent in the impacttheory. the belief that terrestrial processes were gradual had been elemental in natural historysince the time of lyell. by the 1980s, catastrophism had been out of fashion for so long that ithad become literally unthinkable. for most geologists the idea of a devastating impact was, aseugene shoemaker noted, “against their scientific religion.”

    nor did it help that luis alvarez was openly contemptuous of paleontologists and theircontributions to scientific knowledge. “they’re really not very good scientists. they’re morelike stamp collectors,” he wrote in the new york times in an article that stings yet.

    opponents of the alvarez theory produced any number of alternative explanations for theiridium deposits—for instance, that they were generated by prolonged volcanic eruptions inindia called the deccan traps—and above all insisted that there was no proof that thedinosaurs disappeared abruptly from the fossil record at the iridium boundary. one of the
    most vigorous opponents was charles officer of dartmouth college. he insisted that theiridium had been deposited by volcanic action even while conceding in a newspaper interviewthat he had no actual evidence of it. as late as 1988 more than half of all americanpaleontologists contacted in a survey continued to believe that the extinction of the dinosaurswas in no way related to an asteroid or cometary impact.

    the one thing that would most obviously support the alvarezes’ theory was the one thingthey didn’t have—an impact site. enter eugene shoemaker. shoemaker had an iowaconnection—his daughter-in-law taught at the university of iowa—and he was familiar withthe manson crater from his own studies. thanks to him, all eyes now turned to iowa.

    geology is a profession that varies from place to place. in iowa, a state that is flat andstratigraphically uneventful, it tends to be comparatively serene. there are no alpine peaks orgrinding glaciers, no great deposits of oil or precious metals, not a hint of a pyroclastic flow.

    if you are a geologist employed by the state of iowa, a big part of the work you do is toevaluate manure management plans, which all the state’s “animal confinement operators”—hog farmers to the rest of us—are required to file periodically. there are fifteen million hogsin iowa, so a lot of manure to manage. i’m not mocking this at all—it’s vital and enlightenedwork; it keeps iowa’s water clean—but with the best will in the world it’s not exactly dodginglava bombs on mount pinatubo or scrabbling over crevasses on the greenland ice sheet insearch of ancient life-bearing quartzes. so we may well imagine the flutter of excitement thatswept through the iowa department of natural resources when in the mid-1980s the world’sgeological attention focused on manson and its crater.

    trowbridge hall in iowa city is a turn-of-the-century pile of red brick that houses theuniversity of iowa’s earth sciences department and—way up in a kind of garret—thegeologists of the iowa department of natural resources. no one now can remember quitewhen, still less why, the state geologists were placed in an academic facility, but you get theimpression that the space was conceded grudgingly, for the offices are cramped and low-ceilinged and not very accessible. when being shown the way, you half expect to be taken outonto a roof ledge and helped in through a window.

    ray anderson and brian witzke spend their working lives up here amid disordered heapsof papers, journals, furled charts, and hefty specimen stones. (geologists are never at a lossfor paperweights.) it’s the kind of space where if you want to find anything—an extra chair, acoffee cup, a ringing telephone—you have to move stacks of documents around.

    “suddenly we were at the center of things,” anderson told me, gleaming at the memory ofit, when i met him and witzke in their offices on a dismal, rainy morning in june. “it was awonderful time.”

    i asked them about gene shoemaker, a man who seems to have been universally revered.

    “he was just a great guy,” witzke replied without hesitation. “if it hadn’t been for him, thewhole thing would never have gotten off the ground. even with his support, it took two yearsto get it up and running. drilling’s an expensive business—about thirty-five dollars a footback then, more now, and we needed to go down three thousand feet.”

    “sometimes more than that,” anderson added.

    “sometimes more than that,” witzke agreed. “and at several locations. so you’re talking alot of money. certainly more than our budget would allow.”

    so  a  collaboration  was  formed  between the Iowa geological survey and the u.s. geological survey.

    “at least we thought it was a collaboration,” said Anderson, producing a small pained smile.

    “it was a real learning curve for us,” witzke went on. “there was actually quite a lot of badscience going on throughout the period—people rushing in with results that didn’t alwaysstand up to scrutiny.” one of those moments came at the annual meeting of the americangeophysical union in 1985, when glenn izett and c. l. pillmore of the u.s. geologicalsurvey announced that the manson crater was of the right age to have been involved with thedinosaurs’ extinction. the declaration attracted a good deal of press attention but wasunfortunately premature. a more careful examination of the data revealed that manson wasnot only too small, but also nine million years too early.

    the first anderson or witzke learned of this setback to their careers was when they arrivedat a conference in south dakota and found people coming up to them with sympathetic looksand saying: “we hear you lost your crater.” it was the first they knew that izett and the otherusgs scientists had just announced refined figures revealing that manson couldn’t after allhave been the extinction crater.

    “it was pretty stunning,” recalls anderson. “i mean, we had this thing that was reallyimportant and then suddenly we didn’t have it anymore. but even worse was the realizationthat the people we thought we’d been collaborating with hadn’t bothered to share with us theirnew findings.”

    “why not?”

    he shrugged. “who knows? anyway, it was a pretty good insight into how unattractivescience can get when you’re playing at a certain level.”

    the search moved elsewhere. by chance in 1990 one of the searchers, alan hildebrand ofthe university of arizona, met a reporter from the houston chronicle who happened to knowabout a large, unexplained ring formation, 120 miles wide and 30 miles deep, under mexico’syucatán peninsula at chicxulub, near the city of progreso, about 600 miles due south of neworleans. the formation had been found by pemex, the mexican oil company, in 1952—theyear, coincidentally, that gene shoemaker first visited meteor crater in arizona—but thecompany’s geologists had concluded that it was volcanic, in line with the thinking of the day.

    hildebrand traveled to the site and decided fairly swiftly that they had their crater. by early1991 it had been established to nearly everyone’s satisfaction that chicxulub was the impactsite.

    still, many people didn’t quite grasp what an impact could do. as stephen jay gouldrecalled in one of his essays: “i remember harboring some strong initial doubts about theefficacy of such an event . . . [w]hy should an object only six miles across wreak such havocupon a planet with a diameter of eight thousand miles?”

    conveniently a natural test of the theory arose when the shoemakers and levy discoveredcomet shoemaker-levy 9, which they soon realized was headed for jupiter. for the first time,humans would be able to witness a cosmic collision—and witness it very well thanks to thenew hubble space telescope. most astronomers, according to curtis peebles, expected little,particularly as the comet was not a coherent sphere but a string of twenty-one fragments. “mysense,” wrote one, “is that jupiter will swallow these comets up without so much as a burp.”

    one week before the impact, nature ran an article, “the big fizzle is coming,” predictingthat the impact would constitute nothing more than a meteor shower.

    the impacts began on july 16, 1994, went on for a week and were bigger by far thananyone—with the possible exception of gene shoemaker—expected. one fragment, knownas nucleus g, struck with the force of about six million megatons—seventy-five times morethan all the nuclear weaponry in existence. nucleus g was only about the size of a smallmountain, but it created wounds in the jovian surface the size of earth. it was the final blowfor critics of the alvarez theory.

    luis alvarez never knew of the discovery of the chicxulub crater or of the shoemaker-levy comet, as he died in 1988. shoemaker also died early. on the third anniversary of theshoemaker-levy impact, he and his wife were in the australian outback, where they wentevery year to search for impact sites. on a dirt track in the tanami desert—normally one ofthe emptiest places on earth—they came over a slight rise just as another vehicle wasapproaching. shoemaker was killed instantly, his wife injured. part of his ashes were sent tothe moon aboard the lunar prospector spacecraft. the rest were scattered around meteorcrater.

    anderson and witzke no longer had the crater that killed the dinosaurs, “but we still hadthe largest and most perfectly preserved impact crater in the mainland united states,”

    anderson said. (a little verbal dexterity is required to keep manson’s superlative status. othercraters are larger—notably, chesapeake bay, which was recognized as an impact site in1994—but they are either offshore or deformed.) “chicxulub is buried under two to threekilometers of limestone and mostly offshore, which makes it difficult to study,” andersonwent on, “while manson is really quite accessible. it’s because it is buried that it is actuallycomparatively pristine.”

    i asked them how much warning we would receive if a similar hunk of rock was comingtoward us today.

    “oh, probably none,” said anderson breezily. “it wouldn’t be visible to the naked eye untilit warmed up, and that wouldn’t happen until it hit the atmosphere, which would be about onesecond before it hit the earth. you’re talking about something moving many tens of timesfaster than the fastest bullet. unless it had been seen by someone with a telescope, and that’sby no means a certainty, it would take us completely by surprise.”

    how hard an impactor hits depends on a lot of variables—angle of entry, velocity andtrajectory, whether the collision is head-on or from the side, and the mass and density of theimpacting object, among much else—none of which we can know so many millions of yearsafter the fact. but what scientists can do—and anderson and witzke have done—is measurethe impact site and calculate the amount of energy released. from that they can work out
    plausible scenarios of what it must have been like—or, more chillingly, would be like if ithappened now.

    an asteroid or comet traveling at cosmic velocities would enter the earth’s atmosphere atsuch a speed that the air beneath it couldn’t get out of the way and would be compressed, as ina bicycle pump. as anyone who has used such a pump knows, compressed air grows swiftlyhot, and the temperature below it would rise to some 60,000 kelvin, or ten times the surfacetemperature of the sun. in this instant of its arrival in our atmosphere, everything in themeteor’s path—people, houses, factories, cars—would crinkle and vanish like cellophane in aflame.

    one second after entering the atmosphere, the meteorite would slam into the earth’ssurface, where the people of manson had a moment before been going about their business.

    the meteorite itself would vaporize instantly, but the blast would blow out a thousand cubickilometers of rock, earth, and superheated gases. every living thing within 150 miles thathadn’t been killed by the heat of entry would now be killed by the blast. radiating outward atalmost the speed of light would be the initial shock wave, sweeping everything before it.

    for those outside the zone of immediate devastation, the first inkling of catastrophe wouldbe a flash of blinding light—the brightest ever seen by human eyes—followed an instant to aminute or two later by an apocalyptic sight of unimaginable grandeur: a roiling wall ofdarkness reaching high into the heavens, filling an entire field of view and traveling atthousands of miles an hour. its approach would be eerily silent since it would be moving farbeyond the speed of sound. anyone in a tall building in omaha or des moines, say, whochanced to look in the right direction would see a bewildering veil of turmoil followed byinstantaneous oblivion.

    within minutes, over an area stretching from denver to detroit and encompassing what hadonce been chicago, st. louis, kansas city, the twin cities—the whole of the midwest, inshort—nearly every standing thing would be flattened or on fire, and nearly every living thingwould be dead. people up to a thousand miles away would be knocked off their feet and slicedor clobbered by a blizzard of flying projectiles. beyond a thousand miles the devastation fromthe blast would gradually diminish.

    but that’s just the initial shockwave. no one can do more than guess what the associateddamage would be, other than that it would be brisk and global. the impact would almostcertainly set off a chain of devastating earthquakes. volcanoes across the globe would beginto rumble and spew. tsunamis would rise up and head devastatingly for distant shores. withinan hour, a cloud of blackness would cover the planet, and burning rock and other debriswould be pelting down everywhere, setting much of the planet ablaze. it has been estimatedthat at least a billion and a half people would be dead by the end of the first day. the massivedisturbances to the ionosphere would knock out communications systems everywhere, sosurvivors would have no idea what was happening elsewhere or where to turn. it would hardlymatter. as one commentator has put it, fleeing would mean “selecting a slow death over aquick one. the death toll would be very little affected by any plausible relocation effort, sinceearth’s ability to support life would be universally diminished.”

    the amount of soot and floating ash from the impact and following fires would blot out thesun, certainly for months, possibly for years, disrupting growing cycles. in 2001 researchers atthe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analyzed helium isotopes from sediments left from thelater kt impact and concluded that it affected earth’s climate for about ten thousand years.

    this was actually used as evidence to support the notion that the extinction of dinosaurs wasswift and emphatic—and so it was in geological terms. we can only guess how well, orwhether, humanity would cope with such an event.

    and in all likelihood, remember, this would come without warning, out of a clear sky.

    but let’s assume we did see the object coming. what would we do? everyone assumes wewould send up a nuclear warhead and blast it to smithereens. the idea has some problems,however. first, as john s. lewis notes, our missiles are not designed for space work. theyhaven’t the oomph to escape earth’s gravity and, even if they did, there are no mechanisms toguide them across tens of millions of miles of space. still less could we send up a shipload ofspace cowboys to do the job for us, as in the movie armageddon; we no longer possess arocket powerful enough to send humans even as far as the moon. the last rocket that could,saturn 5, was retired years ago and has never been replaced. nor could we quickly build anew one because, amazingly, the plans for saturn launchers were destroyed as part of anasa housecleaning exercise.

    even if we did manage somehow to get a warhead to the asteroid and blasted it to pieces,the chances are that we would simply turn it into a string of rocks that would slam into us oneafter the other in the manner of comet shoemaker-levy on jupiter—but with the differencethat now the rocks would be intensely radioactive. tom gehrels, an asteroid hunter at theuniversity of arizona, thinks that even a year’s warning would probably be insufficient totake appropriate action. the greater likelihood, however, is that we wouldn’t see any object—even a comet—until it was about six months away, which would be much too late.

    shoemaker-levy 9 had been orbiting jupiter in a fairly conspicuous manner since 1929, but ittook over half a century before anyone noticed.

    interestingly, because these things are so difficult to compute and must incorporate such asignificant margin of error, even if we knew an object was heading our way we wouldn’tknow until nearly the end—the last couple of weeks anyway—whether collision was certain.

    for most of the time of the object’s approach we would exist in a kind of cone of uncertainty.

    it would certainly be the most interesting few months i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and imaginethe party if it passed safely.

    “so how often does something like the manson impact happen?” i asked anderson andwitzke before leaving.

    “oh, about once every million years on average,” said witzke.

    “and remember,” added anderson, “this was a relatively minor event. do you know howmany extinctions were associated with the manson impact?”

    “no idea,” i replied.

    “none,” he said, with a strange air of satisfaction. “not one.”

    of course, witzke and anderson added hastily and more or less in unison, there wouldhave been terrible devastation across much of the earth, as just described, and completeannihilation for hundreds of miles around ground zero. but life is hardy, and when the smokecleared there were enough lucky survivors from every species that none permanentlyperished.

    the good news, it appears, is that it takes an awful lot to extinguish a species. the badnews is that the good news can never be counted on. worse still, it isn’t actually necessary tolook to space for petrifying danger. as we are about to see, earth can provide plenty of dangerof its own.

    14    THE FIRE BELOW

    in the summer of 1971, a young geologist named mike voorhies was scouting around onsome grassy farmland in eastern nebraska, not far from the little town of orchard, where hehad grown up. passing through a steep-sided gully, he spotted a curious glint in the brushabove and clambered up to have a look. what he had seen was the perfectly preserved skull ofa young rhinoceros, which had been washed out by recent heavy rains.

    a few yards beyond, it turned out, was one of the most extraordinary fossil beds everdiscovered in north america, a dried-up water hole that had served as a mass grave for scoresof animals—rhinoceroses, zebra-like horses, saber-toothed deer, camels, turtles. all had diedfrom some mysterious cataclysm just under twelve million years ago in the time known togeology as the miocene. in those days nebraska stood on a vast, hot plain very like theserengeti of africa today. the animals had been found buried under volcanic ash up to tenfeet deep. the puzzle of it was that there were not, and never had been, any volcanoes innebraska.

    today, the site of voorhies’s discovery is called ashfall fossil beds state park, and it has astylish new visitors’ center and museum, with thoughtful displays on the geology of nebraskaand the history of the fossil beds. the center incorporates a lab with a glass wall throughwhich visitors can watch paleontologists cleaning bones. working alone in the lab on themorning i passed through was a cheerfully grizzled-looking fellow in a blue work shirt whomi recognized as mike voorhies from a bbc television documentary in which he featured.

    they don’t get a huge number of visitors to ashfall fossil beds state park—it’s slightly inthe middle of nowhere—and voorhies seemed pleased to show me around. he took me to thespot atop a twenty-foot ravine where he had made his find.

    “it was a dumb place to look for bones,” he said happily. “but i wasn’t looking for bones. iwas thinking of making a geological map of eastern nebraska at the time, and really just kindof poking around. if i hadn’t gone up this ravine or the rains hadn’t just washed out that skull,i’d have walked on by and this would never have been found.” he indicated a roofedenclosure nearby, which had become the main excavation site. some two hundred animalshad been found lying together in a jumble.

    i asked him in what way it was a dumb place to hunt for bones. “well, if you’re looking forbones, you really need exposed rock. that’s why most paleontology is done in hot, dry places.

    it’s not that there are more bones there. it’s just that you have some chance of spotting them.

    in a setting like this”—he made a sweeping gesture across the vast and unvarying prairie—“you wouldn’t know where to begin. there could be really magnificent stuff out there, butthere’s no surface clues to show you where to start looking.”

    at first they thought the animals were buried alive, and voorhies stated as much in anational geographic article in 1981. “the article called the site a ‘pompeii of prehistoric
    animals,’ ” he told me, “which was unfortunate because just afterward we realized that theanimals hadn’t died suddenly at all. they were all suffering from something calledhypertrophic pulmonary osteodystrophy, which is what you would get if you were breathing alot of abrasive ash—and they must have been breathing a lot of it because the ash was feetthick for hundreds of miles.” he picked up a chunk of grayish, claylike dirt and crumbled itinto my hand. it was powdery but slightly gritty. “nasty stuff to have to breathe,” he went on,“because it’s very fine but also quite sharp. so anyway they came here to this watering hole,presumably seeking relief, and died in some misery. the ash would have ruined everything. itwould have buried all the grass and coated every leaf and turned the water into an undrinkablegray sludge. it couldn’t have been very agreeable at all.”

    the bbc documentary had suggested that the existence of so much ash in nebraska was asurprise. in fact, nebraska’s huge ash deposits had been known about for a long time. foralmost a century they had been mined to make household cleaning powders like comet andajax. but curiously no one had ever thought to wonder where all the ash came from.

    “i’m a little embarrassed to tell you,” voorhies said, smiling briefly, “that the first i thoughtabout it was when an editor at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asked me the source of all the ash andi had to confess that i didn’t know. nobody knew.”

    voorhies sent samples to colleagues all over the western united states asking if there wasanything about it that they recognized. several months later a geologist named billbonnichsen from the idaho geological survey got in touch and told him that the ash matcheda volcanic deposit from a place called bruneau-jarbidge in southwest idaho. the event thatkilled the plains animals of nebraska was a volcanic explosion on a scale previouslyunimagined—but big enough to leave an ash layer ten feet deep almost a thousand miles awayin eastern nebraska. it turned out that under the western united states there was a hugecauldron of magma, a colossal volcanic hot spot, which erupted cataclysmically every600,000 years or so. the last such eruption was just over 600,000 years ago. the hot spot isstill there. these days we call it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we know amazingly little about what happens beneath our feet. it is fairly remarkable tothink that ford has been building cars and baseball has been playing world series for longerthan we have known that the earth has a core. and of course the idea that the continents moveabout on the surface like lily pads has been common wisdom for much less than a generation.

    “strange as it may seem,” wrote richard feynman, “we understand the distribution of matterin the interior of the sun far better than we understand the interior of the earth.”

    the distance from the surface of earth to the center is 3,959 miles, which isn’t so very far.

    it has been calculated that if you sunk a well to the center and dropped a brick into it, it wouldtake only forty-five minutes for it to hit the bottom (though at that point it would beweightless since all the earth’s gravity would be above and around it rather than beneath it).

    our own attempts to penetrate toward the middle have been modest indeed. one or two southafrican gold mines reach to a depth of two miles, but most mines on earth go no more thanabout a quarter of a mile beneath the surface. if the planet were an apple, we wouldn’t yethave broken through the skin. indeed, we haven’t even come close.

    until slightly under a century ago, what the best-informed scientific minds knew aboutearth’s interior was not much more than what a coal miner knew—namely, that you could dig
    down through soil for a distance and then you’d hit rock and that was about it. then in 1906,an irish geologist named r. d. oldham, while examining some seismograph readings from anearthquake in guatemala, noticed that certain shock waves had penetrated to a point deepwithin the earth and then bounced off at an angle, as if they had encountered some kind ofbarrier. from this he deduced that the earth has a core. three years later a croatianseismologist named andrija mohorovi?i′c was studying graphs from an earthquake in zagrebwhen he noticed a similar odd deflection, but at a shallower level. he had discovered theboundary between the crust and the layer immediately below, the mantle; this zone has beenknown ever since as the mohorovi?i′c discontinuity, or moho for short.

    we were beginning to get a vague idea of the earth’s layered interior—though it really wasonly vague. not until 1936 did a danish scientist named inge lehmann, studyingseismographs of earthquakes in new zealand, discover that there were two cores—an innerone that we now believe to be solid and an outer one (the one that oldham had detected) thatis thought to be liquid and the seat of magnetism.

    at just about the time that lehmann was refining our basic understanding of the earth’sinterior by studying the seismic waves of earthquakes, two geologists at caltech in californiawere devising a way to make comparisons between one earthquake and the next. they werecharles richter and beno gutenberg, though for reasons that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fairnessthe scale became known almost at once as richter’s alone.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richtereither. a modest fellow, he never referred to the scale by his own name, but always called it“the magnitude scale.”)the richter scale has always been widely misunderstood by nonscientists, though perhapsa little less so now than in its early days when visitors to richter’s office often asked to seehis celebrated scale, thinking it was some kind of machine. the scale is of course more anidea than an object, an arbitrary measure of the earth’s tremblings based on surfacemeasurements. it rises exponentially, so that a 7.3 quake is fifty times more powerful than a6.3 earthquake and 2,500 times more powerful than a 5.3 earthquake.

    at least theoretically, there is no upper limit for an earthquake—nor, come to that, a lowerlimit. the scale is a simple measure of force, but says nothing about damage. a magnitude 7quake happening deep in the mantle—say, four hundred miles down—might cause no surfacedamage at all, while a significantly smaller one happening just four miles under the surfacecould wreak widespread devastation. much, too, depends on the nature of the subsoil, thequake’s duration, the frequency and severity of aftershocks, and the physical setting of theaffected area. all this means that the most fearsome quakes are not necessarily the mostforceful, though force obviously counts for a lot.

    the largest earthquake since the scale’s invention was (depending on which source youcredit) either one centered on prince william sound in alaska in march 1964, whichmeasured 9.2 on the richter scale, or one in the pacific ocean off the coast of chile in 1960,which was initially logged at 8.6 magnitude but later revised upward by some authorities(including the united states geological survey) to a truly grand-scale 9.5. as you will gatherfrom this, measuring earthquakes is not always an exact science, particularly wheninterpreting readings from remote locations. at all events, both quakes were whopping. the1960 quake not only caused widespread damage across coastal south america, but also set offa giant tsunami that rolled six thousand miles across the pacific and slapped away much ofdowntown hilo, hawaii, destroying five hundred buildings and killing sixty people. similarwave surges claimed yet more victims as far away as japan and the philippines.

    for pure, focused, devastation, however, probably the most intense earthquake in recordedhistory was one that struck—and essentially shook to pieces—lisbon, portugal, on all saintsday (november 1), 1755. just before ten in the morning, the city was hit by a suddensideways lurch now estimated at magnitude 9.0 and shaken ferociously for seven full minutes.

    the convulsive force was so great that the water rushed out of the city’s harbor and returnedin a wave fifty feet high, adding to the destruction. when at last the motion ceased, survivorsenjoyed just three minutes of calm before a second shock came, only slightly less severe thanthe first. a third and final shock followed two hours later. at the end of it all, sixty thousandpeople were dead and virtually every building for miles reduced to rubble. the san franciscoearthquake of 1906, for comparison, measured an estimated 7.8 on the richter scale andlasted less than thirty seconds.

    earthquakes are fairly common. every day on average somewhere in the world there aretwo of magnitude 2.0 or greater—that’s enough to give anyone nearby a pretty good jolt.

    although they tend to cluster in certain places—notably around the rim of the pacific—theycan occur almost anyw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only florida, eastern texas, and the uppermidwest seem—so far—to be almost entirely immune. new england has had two quakes ofmagnitude 6.0 or greater in the last two hundred years. in april 2002, the region experienceda 5.1 magnitude shaking in a quake near lake champlain on the new york–vermont border,causing extensive local damage and (i can attest) knocking pictures from walls and childrenfrom beds as far away as new hampshire.

    the most common types of earthquakes are those where two plates meet, as in californiaalong the san andreas fault. as the plates push against each other, pressures build up untilone or the other gives way. in general, the longer the interval between quakes, the greater thepent-up pressure and thus the greater the scope for a really big jolt. this is a particular worryfor tokyo, which bill mcguire, a hazards specialist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describesas “the city waiting to die” (not a motto you will find on many tourism leaflets). tokyo standson the boundary of three tectonic plates in a country already well known for its seismicinstability. in 1995, as you will remember, the city of kobe, three hundred miles to the west,was struck by a magnitude 7.2 quake, which killed 6,394 people. the damage was estimatedat $99 billion. but that was as nothing—well, as comparatively little—compared with whatmay await tokyo.

    tokyo has already suffered one of the most devastating earthquakes in modern times. onseptember 1, 1923, just before noon, the city was hit by what is known as the great kantoquake—an event more than ten times more powerful than kobe’s earthquake. two hundredthousand people were killed. since that time, tokyo has been eerily quiet, so the strainbeneath the surface has been building for eighty years. eventually it is bound to snap. in 1923,tokyo had a population of about three million. today it is approaching thirty million. nobodycares to guess how many people might die, but the potential economic cost has been put ashigh as $7 trillion.

    even more unnerving, because they are less well understood and capable of occurringanywhere at any time, are the rarer type of shakings known as intraplate quakes. thesehappen away from plate boundaries, which makes them wholly unpredictable. and becausethey come from a much greater depth, they tend to propagate over much wider areas. themost notorious such quakes ever to hit the united states were a series of three in newmadrid, missouri, in the winter of 1811–12. the adventure started just after midnight on
    december 16 when people were awakened first by the noise of panicking farm animals (therestiveness of animals before quakes is not an old wives’ tale, but is in fact well established,though not at all understood) and then by an almighty rupturing noise from deep within theearth. emerging from their houses, locals found the land rolling in waves up to three feet highand opening up in fissures several feet deep. a strong smell of sulfur filled the air. theshaking lasted for four minutes with the usual devastating effects to property. among thewitnesses was the artist john james audubon, who happened to be in the area. the quakeradiated outward with such force that it knocked down chimneys in cincinnati four hundredmiles away and, according to at least one account, “wrecked boats in east coast harbors and .

    . . even collapsed scaffolding erected around the capitol building in washington, d.c.” onjanuary 23 and february 4 further quakes of similar magnitude followed. new madrid hasbeen silent ever since—but not surprisingly, since such episodes have never been known tohappen in the same place twice. as far as we know, they are as random as lightning. the nextone could be under chicago or paris or kinshasa. no one can even begin to guess. and whatcauses these massive intraplate rupturings? something deep within the earth. more than thatwe don’t know.

    by the 1960s scientists had grown sufficiently frustrated by how little they understood ofthe earth’s interior that they decided to try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 specifically, they got theidea to drill through the ocean floor (the continental crust was too thick) to the mohodiscontinuity and to extract a piece of the earth’s mantle for examination at leisure. thethinking was that if they could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the rocks inside the earth, they mightbegin to understand how they interacted, and thus possibly be able to predict earthquakes andother unwelcome events.

    the project became known, all but inevitably, as the mohole and it was pretty welldisastrous. the hope was to lower a drill through 14,000 feet of pacific ocean water off thecoast of mexico and drill some 17,000 feet through relatively thin crustal rock. drilling froma ship in open waters is, in the words of one oceanographer, “like trying to drill a hole in thesidewalks of new york from atop the empire state building using a strand of spaghetti.”

    every attempt ended in failure. the deepest they penetrated was only about 600 feet. themohole became known as the no hole. in 1966, exasperated with ever-rising costs and noresults, congress killed the project.

    four years later, soviet scientists decided to try their luck on dry land. they chose a spot onrussia’s kola peninsula, near the finnish border, and set to work with the hope of drilling toa depth of fifteen kilometers. the work proved harder than expected, but the soviets werecommendably persistent. when at last they gave up, nineteen years later, they had drilled to adepth of 12,262 meters, or about 7.6 miles. bearing in mind that the crust of the earthrepresents only about 0.3 percent of the planet’s volume and that the kola hole had not cuteven one-third of the way through the crust, we can hardly claim to have conquered theinterior.

    interestingly, even though the hole was modest, nearly everything about it was surprising.

    seismic wave studies had led the scientists to predict, and pretty confidently, that they wouldencounter sedimentary rock to a depth of 4,700 meters, followed by granite for the next 2,300meters and basalt from there on down. in the event, the sedimentary layer was 50 percentdeeper than expected and the basaltic layer was never found at all. moreover, the world downthere was far warmer than anyone had expected, with a temperature at 10,000 meters of 180
    degrees centigrade, nearly twice the forecasted level. most surprising of all was that the rockat that depth was saturated with water—something that had not been thought possible.

    because we can’t see into the earth, we have to use other techniques, which mostly involvereading waves as they travel through the interior. we also know a little bit about the mantlefrom what are known as kimberlite pipes, where diamonds are formed. what happens is thatdeep in the earth there is an explosion that fires, in effect, a cannonball of magma to thesurface at supersonic speeds. it is a totally random event. a kimberlite pipe could explode inyour backyard as you read this. because they come up from such depths—up to 120 milesdown—kimberlite pipes bring up all kinds of things not normally found on or near thesurface: a rock called peridotite, crystals of olivine, and—just occasionally, in about one pipein a hundred—diamonds. lots of carbon comes up with kimberlite ejecta, but most isvaporized or turns to graphite. only occasionally does a hunk of it shoot up at just the rightspeed and cool down with the necessary swiftness to become a diamond. it was such a pipethat made johannesburg the most productive diamond mining city in the world, but there maybe others even bigger that we don’t know about. geologists know that somewhere in thevicinity of northeastern indiana there is evidence of a pipe or group of pipes that may be trulycolossal. diamonds up to twenty carats or more have been found at scattered sites throughoutthe region. but no one has ever found the source. as john mcphee notes, it may be buriedunder glacially deposited soil, like the manson crater in iowa, or under the great lakes.

    so how much do we know about what’s inside the earth? very little. scientists aregenerally agreed that the world beneath us is composed of four layers—rocky outer crust, amantle of hot, viscous rock, a liquid outer core, and a solid inner core.

    1we know that thesurface is dominated by silicates, which are relatively light and not heavy enough to accountfor the planet’s overall density. therefore there must be heavier stuff inside. we know that togenerate our magnetic field somewhere in the interior there must be a concentrated belt ofmetallic elements in a liquid state. that much is universally agreed upon. almost everythingbeyond that—how the layers interact, what causes them to behave in the way they do, whatthey will do at any time in the future—is a matter of at least some uncertainty, and generallyquite a lot of uncertainty.

    even the one part of it we can see, the crust, is a matter of some fairly strident debate.

    nearly all geology texts tell you that continental crust is three to six miles thick under theoceans, about twenty-five miles thick under the continents, and forty to sixty miles thickunder big mountain chains, but there are many puzzling variabilities within thesegeneralizations. the crust beneath the sierra nevada mountains, for instance, is only aboutnineteen to twenty-five miles thick, and no one knows why. by all the laws of geophysics thesierra nevadas should be sinking, as if into quicksand. (some people think they may be.)1for those who crave a more detailed picture of the earths interior, here are the dimensions of the variouslayers, using average figures: from 0 to 40 km (25 mi) is the crust. from 40 to 400 km (25 to 250 mi) is theupper mantle. from 400 to 650 km (250 to 400 mi) is a transition zone between the upper and lower mantle.

    from 650 to 2,700 km (400 to 1,700 mi) is the lower mantle. from 2,700 to 2,890 km (1,700 to 1,900 mi) is the”d” layer. from 2,890 to 5,150 km (1,900 to 3,200 mi) is the outer core, and from 5,150 to 6,378 km (3,200 to3,967 mi) is the inner core.

    how and when the earth got its crust are questions that divide geologists into two broadcamps—those who think it happened abruptly early in the earth’s history and those who thinkit happened gradually and rather later. strength of feeling runs deep on such matters. richardarmstrong of yale proposed an early-burst theory in the 1960s, then spent the rest of hiscareer fighting those who did not agree with him. he died of cancer in 1991, but shortlybefore his death he “lashed out at his critics in a polemic in an australian earth science journalthat charged them with perpetuating myths,” according to a report inearth magazine in 1998.

    “he died a bitter man,” reported a colleague.

    the crust and part of the outer mantle together are called the lithosphere (from the greeklithos, meaning “stone”), which in turn floats on top of a layer of softer rock called theasthenosphere (from greek words meaning “without strength”), but such terms are neverentirely satisfactory. to say that the lithosphere floats on top of the asthenosphere suggests adegree of easy buoyancy that isn’t quite right. similarly it is misleading to think of the rocksas flowing in anything like the way we think of materials flowing on the surface. the rocksare viscous, but only in the same way that glass is. it may not look it, but all the glass on earthis flowing downward under the relentless drag of gravity. remove a pane of really old glassfrom the window of a european cathedral and it will be noticeably thicker at the bottom thanat the top. that is the sort of “flow” we are talking about. the hour hand on a clock movesabout ten thousand times faster than the “flowing” rocks of the mantle.

    the movements occur not just laterally as the earth’s plates move across the surface, but upand down as well, as rocks rise and fall under the churning process known as convection.

    convection as a process was first deduced by the eccentric count von rumford at the end ofthe eighteenth century. sixty years later an english vicar named osmond fisher prescientlysuggested that the earth’s interior might well be fluid enough for the contents to move about,but that idea took a very long time to gain support.

    in about 1970, when geophysicists realized just how much turmoil was going on downthere, it came as a considerable shock. as shawna vogel put it in the book naked earth: thenew geophysics: “it was as if scientists had spent decades figuring out the layers of theearth’s atmosphere—troposphere, stratosphere, and so forth—and then had suddenly foundout about wind.”

    how deep the convection process goes has been a matter of controversy ever since. somesay it begins four hundred miles down, others two thousand miles below us. the problem, asdonald trefil has observed, is that “there are two sets of data, from two different disciplines,that cannot be reconciled.” geochemists say that certain elements on earth’s surface cannothave come from the upper mantle, but must have come from deeper within the earth.

    therefore the materials in the upper and lower mantle must at least occasionally mix.

    seismologists insist that there is no evidence to support such a thesis.

    so all that can be said is that at some slightly indeterminate point as we head toward thecenter of earth we leave the asthenosphere and plunge into pure mantle. considering that itaccounts for 82 percent of the earth’s volume and 65 percent of its mass, the mantle doesn’tattract a great deal of attention, largely because the things that interest earth scientists andgeneral readers alike happen either deeper down (as with magnetism) or nearer the surface (aswith earthquakes). we know that to a depth of about a hundred miles the mantle consistspredominantly of a type of rock known as peridotite, but what fills the space beyond isuncertain. according to a nature report, it seems not to be peridotite. more than this we donot know.

    beneath the mantle are the two cores—a solid inner core and a liquid outer one. needless tosay,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nature of these cores is indirect, but scientists can make somereasonable assumptions. they know that the pressures at the center of the earth aresufficiently high—something over three million times those found at the surface—to turn anyrock there solid. they also know from earth’s history (among other clues) that the inner coreis very good at retaining its heat. although it is little more than a guess, it is thought that inover four billion years the temperature at the core has fallen by no more than 200°f. no oneknows exactly how hot the earth’s core is, but estimates range from something over 7,000°fto 13,000°f—about as hot as the surface of the sun.

    the outer core is in many ways even less well understood, though everyone is in agreementthat it is fluid and that it is the seat of magnetism. the theory was put forward by e. c.

    bullard of cambridge university in 1949 that this fluid part of the earth’s core revolves in away that makes it, in effect, an electrical motor, creating the earth’s magnetic field. theassumption is that the convecting fluids in the earth act somehow like the currents in wires.

    exactly what happens isn’t known, but it is felt pretty certain that it is connected with the corespinning and with its being liquid. bodies that don’t have a liquid core—the moon and mars,for instance—don’t have magnetism.

    we know that earth’s magnetic field changes in power from time to time: during the age ofthe dinosaurs, it was up to three times as strong as now. we also know that it reverses itselfevery 500,000 years or so on average, though that average hides a huge degree ofunpredictability. the last reversal was about 750,000 years ago. sometimes it stays put formillions of years—37 million years appears to be the longest stretch—and at other times it hasreversed after as little as 20,000 years. altogether in the last 100 million years it has reverseditself about two hundred times, and we don’t have any real idea why. it has been called “thegreatest unanswered question in the geological sciences.”

    we may be going through a reversal now. the earth’s magnetic field has diminished byperhaps as much as 6 percent in the last century alone. any diminution in magnetism is likelyto be bad news, because magnetism, apart from holding notes to refrigerators and keeping ourcompasses pointing the right way, plays a vital role in keeping us alive. space is full ofdangerous cosmic rays that in the absence of magnetic protection would tear through ourbodies, leaving much of our dna in useless tatters. when the magnetic field is working,these rays are safely herded away from the earth’s surface and into two zones in near spacecalled the van allen belts. they also interact with particles in the upper atmosphere to createthe bewitching veils of light known as the auroras.

    a big part of the reason for our ignorance, interestingly enough, is that traditionally therehas been little effort to coordinate what’s happening on top of the earth with what’s going oninside. according to shawna vogel: “geologists and geophysicists rarely go to the samemeetings or collaborate on the same problems.”

    perhaps nothing better demonstrates our inadequate grasp of the dynamics of the earth’sinterior than how badly we are caught out when it acts up, and it would be hard to come upwith a more salutary reminder of the limitations of our understanding than the eruption ofmount st. helens in washington in 1980.

    at that time, the lower forty-eight united states had not seen a volcanic eruption for oversixty-five years. therefore the government volcanologists called in to monitor and forecast st.

    helens’s behavior primarily had seen only hawaiian volcanoes in action, and they, it turnedout, were not the same thing at all.

    1. helens started its ominous rumblings on march 20. within a week it was eruptingmagma, albeit in modest amounts, up to a hundred times a day, and being constantly shakenwith earthquakes. people were evacuated to what was assumed to be a safe distance of eightmiles. as the mountain’s rumblings grew st. helens became a tourist attraction for the world.

    newspapers gave daily reports on the best places to get a view. television crews repeatedlyflew in helicopters to the summit, and people were even seen climbing over the mountain. onone day, more than seventy copters and light aircraft circled the summit. but as the dayspassed and the rumblings failed to develop into anything dramatic, people grew restless, andthe view became general that the volcano wasn’t going to blow after all.

    on april 19 the northern flank of the mountain began to bulge conspicuously. remarkably,no one in a position of responsibility saw that this strongly signaled a lateral blast. theseismologists resolutely based their conclusions on the behavior of hawaiian volcanoes,which don’t blow out sideways. almost the only person who believed that something reallybad might happen was jack hyde, a geology professor at a community college in tacoma. hepointed out that st. helens didn’t have an open vent, as hawaiian volcanoes have, so anypressure building up inside was bound to be released dramatically and probablycatastrophically. however, hyde was not part of the official team and his observationsattracted little notice.

    we all know what happened next. at 8:32 a.m. on a sunday morning, may 18, the northside of the volcano collapsed, sending an enormous avalanche of dirt and rock rushing downthe mountain slope at 150 miles an hour. it was the biggest landslide in human history andcarried enough material to bury the whole of manhattan to a depth of four hundred feet. aminute later, its flank severely weakened, st. helens exploded with the force of five hundredhiroshima-sized atomic bombs, shooting out a murderous hot cloud at up to 650 miles anhour—much too fast, clearly, for anyone nearby to outrace. many people who were thought tobe in safe areas, often far out of sight of the volcano, were overtaken. fifty-seven people werekilled. twenty-three of the bodies were never found. the toll would have been much higherexcept that it was a sunday. had it been a weekday many lumber workers would have beenworking within the death zone. as it was, people were killed eighteen miles away.

    the luckiest person on that day was a graduate student named harry glicken. he had beenmanning an observation post 5.7 miles from the mountain, but he had a college placementinterview on may 18 in california, and so had left the site the day before the eruption. hisplace was taken by david johnston. johnston was the first to report the volcano exploding;moments later he was dead. his body was never found. glicken’s luck, alas, was temporary.

    eleven years later he was one of forty-three scientists and journalists fatally caught up in alethal outpouring of superheated ash, gases, and molten rock—what is known as a pyroclasticflow—at mount unzen in japan when yet another volcano was catastrophically misread.

    volcanologists may or may not be the worst scientists in the world at making predictions,but they are without question the worst in the world at realizing how bad their predictions are.

    less than two years after the unzen catastrophe another group of volcano watchers, led bystanley williams of the university of arizona, descended into the rim of an active volcanocalled galeras in colombia. despite the deaths of recent years, only two of the sixteenmembers of williams’s party wore safety helmets or other protective gear. the volcano
    erupted, killing six of the scientists, along with three tourists who had followed them, andseriously injuring several others, including williams himself.

    in an extraordinarily unself-critical book called surviving galeras, williams said he could“only shake my head in wonder” when he learned afterward that his colleagues in the worldof volcanology had suggested that he had overlooked or disregarded important seismic signalsand behaved recklessly. “how easy it is to snipe after the fact, to apply the knowledge wehave now to the events of 1993,” he wrote. he was guilty of nothing worse, he believed, thanunlucky timing when galeras “behaved capriciously, as natural forces are wont to do. i wasfooled, and for that i will take responsibility. but i do not feel guilty about the deaths of mycolleagues. there is no guilt. there was only an eruption.”

    but to return to washington. mount st. helens lost thirteen hundred feet of peak, and 230square miles of forest were devastated. enough trees to build 150,000 homes (or 300,000 insome reports) were blown away. the damage was placed at $2.7 billion. a giant column ofsmoke and ash rose to a height of sixty thousand feet in less than ten minutes. an airlinersome thirty miles away reported being pelted with rocks.

    ninety  minutes  after  the  blast, ash  began to rain down on yakima, washington, acommunity of fifty thousand people about eighty miles away. as you would expect, the ashturned day to night and got into everything, clogging motors, generators, and electricalswitching equipment, choking pedestrians, blocking filtration systems, and generally bringingthings to a halt. the airport shut down and highways in and out of the city were closed.

    all this was happening, you will note, just downwind of a volcano that had been rumblingmenacingly for two months. yet yakima had no volcano emergency procedures. the city’semergency broadcast system, which was supposed to swing into action during a crisis, did notgo on the air because “the sunday-morning staff did not know how to operate the equipment.”

    for three days, yakima was paralyzed and cut off from the world, its airport closed, itsapproach roads impassable. altogether the city received just five-eighths of an inch of ashafter the eruption of mount st. helens. now bear that in mind, please, as we consider what ayellowstone blast would do.

    15    DANGEROUS BEAUTY

    in the 1960s, while studying the volcanic history of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bobchristiansen of the united states geological survey became puzzled about something that,oddly, had not troubled anyone before: he couldn’t find the park’s volcano. it had been knownfor a long time that yellowstone was volcanic in nature—that’s what accounted for all itsgeysers and other steamy features—and the one thing about volcanoes is that they aregenerally pretty conspicuous. but christiansen couldn’t find the yellowstone volcanoanywhere. in particular what he couldn’t find was a structure known as a caldera.

    most of us, when we think of volcanoes, think of the classic cone shapes of a fuji orkilimanjaro, which are created when erupting magma accumulates in a symmetrical mound.

    these can form remarkably quickly. in 1943, at parícutin in mexico, a farmer was startled tosee smoke rising from a patch on his land. in one week he was the bemused owner of a conefive hundred feet high. within two years it had topped out at almost fourteen hundred feet andwas more than half a mile across. altogether there are some ten thousand of these intrusivelyvisible volcanoes on earth, all but a few hundred of them extinct. but there is a second, lesscelebrated type of volcano that doesn’t involve mountain building. these are volcanoes soexplosive that they burst open in a single mighty rupture, leaving behind a vast subsided pit,the caldera (from a latin word for cauldron). yellowstone obviously was of this second type,but christiansen couldn’t find the caldera anywhere.

    by coincidence just at this time nasa decided to test some new high-altitude cameras bytaking photographs of yellowstone, copies of which some thoughtful official passed on to thepark authorities on the assumption that they might make a nice blow-up for one of thevisitors’ centers. as soon as christiansen saw the photos he realized why he had failed to spotthe caldera: virtually the whole park—2.2 million acres—was caldera. the explosion had lefta crater more than forty miles across—much too huge to be perceived from anywhere atground level. at some time in the past yellowstone must have blown up with a violence farbeyond the scale of anything known to humans.

    yellowstone, it turns out, is a supervolcano. it sits on top of an enormous hot spot, areservoir of molten rock that rises from at least 125 miles down in the earth. the heat fromthe hot spot is what powers all of yellowstone’s vents, geysers, hot springs, and popping mudpots. beneath the surface is a magma chamber that is about forty-five miles across—roughlythe same dimensions as the park—and about eight miles thick at its thickest point. imagine apile of tnt about the size of rhode island and reaching eight miles into the sky, to about theheight of the highest cirrus clouds, and you have some idea of what visitors to yellowstoneare shuffling around on top of. the pressure that such a pool of magma exerts on the crustabove has lifted yellowstone and about three hundred miles of surrounding territory about1,700 feet higher than they would otherwise be. if it blew, the cataclysm is pretty well beyondimagining. according to professor bill mcguire of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youwouldn’t be able to get within a thousand kilometers of it” while it was erupting. theconsequences that followed would be even worse.

    superplumes of the type on which yellowstone sits are rather like martini glasses—thin onthe way up, but spreading out as they near the surface to create vast bowls of unstable magma.

    some of these bowls can be up to 1,200 miles across. according to theories, they don’talways erupt explosively but sometimes burst forth in a vast, continuous outpouring—aflood—of molten rock, such as with the deccan traps in india sixty-five million years ago.

    (trap in this context comes from a swedish word for a type of lava; deccan is simply anarea.) these covered an area of 200,000 square miles and probably contributed to the demiseof the dinosaurs—they certainly didn’t help—with their noxious outgassings. superplumesmay also be responsible for the rifts that cause continents to break up.

    such plumes are not all that rare. there are about thirty active ones on the earth at themoment, and they are responsible for many of the world’s best-known islands and islandchains—iceland, hawaii, the azores, canaries, and galápagos archipelagos, little pitcairn inthe middle of the south pacific, and many others—but apart from yellowstone they are alloceanic. no one has the faintest idea how or why yellowstone’s ended up beneath acontinental plate. only two things are certain: that the crust at yellowstone is thin and that theworld beneath it is hot. but whether the crust is thin because of the hot spot or whether the hotspot is there because the crust is thin is a matter of heated (as it were) debate. the continentalnature of the crust makes a huge difference to its eruptions. where the other supervolcanoestend to bubble away steadily and in a comparatively benign fashion, yellowstone blowsexplosively. it doesn’t happen often, but when it does you want to stand well back.

    since its first known eruption 16.5 million years ago, it has blown up about a hundredtimes, but the most recent three eruptions are the ones that get written about. the last eruptionwas a thousand times greater than that of mount st. helens; the one before that was 280 timesbigger, and the one before was so big that nobody knows exactly how big it was. it was atleast twenty-five hundred times greater than st. helens, but perhaps eight thousand timesmore monstrous.

    we have absolutely nothing to compare it to. the biggest blast in recent times was that ofkrakatau in indonesia in august 1883, which made a bang that reverberated around the worldfor nine days, and made water slosh as far away as the english channel. but if you imaginethe volume of ejected material from krakatau as being about the size of a golf ball, then thebiggest of the yellowstone blasts would be the size of a sphere you could just about hidebehind. on this scale, mount st. helens’s would be no more than a pea.

    the yellowstone eruption of two million years ago put out enough ash to bury new yorkstate to a depth of sixty-seven feet or california to a depth of twenty. this was the ash thatmade mike voorhies’s fossil beds in eastern nebraska. that blast occurred in what is nowidaho, but over millions of years, at a rate of about one inch a year, the earth’s crust hastraveled over it, so that today it is directly under northwest wyoming. (the hot spot itselfstays in one place, like an acetylene torch aimed at a ceiling.) in its wake it leaves the sort ofrich volcanic plains that are ideal for growing potatoes, as idaho’s farmers long agodiscovered. in another two million years, geologists like to joke, yellowstone will beproducing french fries for mcdonald’s, and the people of billings, montana, will be steppingaround geysers.

    the ash fall from the last yellowstone eruption covered all or parts of nineteen westernstates (plus parts of canada and mexico)—nearly the whole of the united states west of themississippi. this, bear in mind, is the breadbasket of america, an area that produces roughlyhalf the world’s cereals. and ash, it is worth remembering, is not like a big snowfall that will melt in the spring. if you wanted to grow crops again, you would have to find some place toput all the ash. it took thousands of workers eight months to clear 1.8 billion tons of debrisfrom the sixteen acres of the world trade center site in new york. imagine what it wouldtake to clear kansas.

    and that’s not even to consider the climatic consequences. the last supervolcano eruptionon earth was at toba, in northern sumatra, seventy-four thousand years ago. no one knowsquite how big it was other than that it was a whopper. greenland ice cores show that the tobablast was followed by at least six years of “volcanic winter” and goodness knows how manypoor growing seasons after that. the event, it is thought, may have carried humans right to thebrink of extinction, reducing the global population to no more than a few thousandindividuals. that means that all modern humans arose from a very small population base,which would explain our lack of genetic diversity. at all events, there is some evidence tosuggest that for the next twenty thousand years the total number of people on earth was nevermore than a few thousand at any time. that is, needless to say, a long time to recover from asingle volcanic blast.

    all this was hypothetically interesting until 1973, when an odd occurrence made itsuddenly momentous: water in yellowstone lake, in the heart of the park, began to run overthe banks at the lake’s southern end, flooding a meadow, while at the opposite end of the lakethe water mysteriously flowed away. geologists did a hasty survey and discovered that a largearea of the park had developed an ominous bulge. this was lifting up one end of the lake andcausing the water to run out at the other, as would happen if you lifted one side of a child’swading pool. by 1984, the whole central region of the park—several dozen square miles—was more than three feet higher than it had been in 1924, when the park was last formallysurveyed. then in 1985, the whole of the central part of the park subsided by eight inches. itnow seems to be swelling again.

    the geologists realized that only one thing could cause this—a restless magma chamber.

    yellowstone wasn’t the site of an ancient supervolcano; it was the site of an active one. it wasalso at about this time that they were able to work out that the cycle of yellowstone’seruptions averaged one massive blow every 600,000 years. the last one, interestingly enough,was 630,000 years ago. yellowstone, it appears, is due.

    “it may not feel like it, but you’re standing on the largest active volcano in the world,” pauldoss,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geologist, told me soon after climbing off an enormousharley-davidson motorcycle and shaking hands when we met at the park headquarters atmammoth hot springs early on a lovely morning in june. a native of indiana, doss is anamiable, soft-spoken, extremely thoughtful man who looks nothing like a national parkservice employee. he has a graying beard and hair tied back in a long ponytail. a smallsapphire stud graces one ear. a slight paunch strains against his crisp park service uniform.

    he looks more like a blues musician than a government employee. in fact, he is a bluesmusician (harmonica). but he sure knows and loves geology. “and i’ve got the best place inthe world to do it,” he says as we set off in a bouncy, battered four-wheel-drive vehicle in thegeneral direction of old faithful. he has agreed to let me accompany him for a day as he goesabout doing whatever it is a park geologist does. the first assignment today is to give anintroductory talk to a new crop of tour guides.

    yellowstone, i hardly need point out, is sensationally beautiful, with plump, statelymountains, bison-specked meadows, tumbling streams, a sky-blue lake, wildlife beyondcounting. “it really doesn’t get any better than this if you’re a geologist,” doss says. “you’vegot rocks up at beartooth gap that are nearly three billion years old—three-quarters of theway back to earth’s beginning—and then you’ve got mineral springs here”—he points at thesulfurous hot springs from which mammoth takes its title—“where you can see rocks as theyare being born. and in between there’s everything you could possibly imagine. i’ve neverbeen any place where geology is more evident—or prettier.”

    “so you like it?” i say.

    “oh, no, i love it,” he answers with profound sincerity. “i mean i really love it here. thewinters are tough and the pay’s not too hot, but when it’s good, it’s just—”

    he interrupted himself to point out a distant gap in a range of mountains to the west, whichhad just come into view over a rise. the mountains, he told me, were known as the gallatins.

    “that gap is sixty or maybe seventy miles across. for a long time nobody could understandwhy that gap was there, and then bob christiansen realized that it had to be because themountains were just blown away. when you’ve got sixty miles of mountains just obliterated,you know you’re dealing with something pretty potent. it took christiansen six years to figureit all out.”

    i asked him what caused yellowstone to blow when it did.

    “don’t know. nobody knows. volcanoes are strange things. we really don’t understandthem at all. vesuvius, in italy, was active for three hundred years until an eruption in 1944and then it just stopped. it’s been silent ever since. some volcanologists think that it isrecharging in a big way, which is a little worrying because two million people live on oraround it. but nobody knows.”

    “and how much warning would you get if yellowstone was going to go?”

    he shrugged. “nobody was around the last time it blew, so nobody knows what thewarning signs are. probably you would have swarms of earthquakes and some surface upliftand possibly some changes in the patterns of behavior of the geysers and steam vents, butnobody really knows.”

    “so it could just blow without warning?”

    he nodded thoughtfully. the trouble, he explained, is that nearly all the things that wouldconstitute warning signs already exist in some measure at yellowstone. “earthquakes aregenerally a precursor of volcanic eruptions, but the park already has lots of earthquakes—1,260 of them last year. most of them are too small to be felt, but they are earthquakesnonetheless.”

    a change in the pattern of geyser eruptions might also be taken as a clue, he said, but thesetoo vary unpredictably. once the most famous geyser in the park was excelsior geyser. itused to erupt regularly and spectacularly to heights of three hundred feet, but in 1888 it juststopped. then in 1985 it erupted again, though only to a height of eighty feet. steamboatgeyser is the biggest geyser in the world when it blows, shooting water four hundred feet intothe air, but the intervals between its eruptions have ranged from as little as four days to almost
    fifty years. “if it blew today and again next week, that wouldn’t tell us anything at all aboutwhat it might do the following week or the week after or twenty years from now,” doss says.

    “the whole park is so volatile that it’s essentially impossible to draw conclusions from almostanything that happens.”

    evacuating yellowstone would never be easy. the park gets some three million visitors ayear, mostly in the three peak months of summer. the park’s roads are comparatively few andthey are kept intentionally narrow, partly to slow traffic, partly to preserve an air ofpicturesqueness, and partly because of topographical constraints. at the height of summer, itcan easily take half a day to cross the park and hours to get anywhere within it. “wheneverpeople see animals, they just stop, wherever they are,” doss says. “we get bear jams. we getbison jams. we get wolf jams.”

    in the autumn of 2000, representatives from the u.s. geological survey and national parkservice, along with some academics, met and formed something called the yellowstonevolcanic observatory. four such bodies were in existence already—in hawaii, california,alaska, and washington—but oddly none in the largest volcanic zone in the world. the yvois not actually a thing, but more an idea—an agreement to coordinate efforts at studying andanalyzing the park’s diverse geology. one of their first tasks, doss told me, was to draw up an“earthquake and volcano hazards plan”—a plan of action in the event of a crisis.

    “there isn’t one already?” i said.

    “no. afraid not. but there will be soon.”

    “isn’t that just a little tardy?”

    he smiled. “well, let’s just say that it’s not any too soon.”

    once it is in place, the idea is that three people—christiansen in menlo park, california,professor robert b. smith at the university of utah, and doss in the park—would assess thedegree of danger of any potential cataclysm and advise the park superintendent. thesuperintendent would take the decision whether to evacuate the park. as for surroundingareas, there are no plans. if yellowstone were going to blow in a really big way, you would beon your own once you left the park gates.

    of course it may be tens of thousands of years before that day comes. doss thinks such aday may not come at all. “just because there was a pattern in the past doesn’t mean that it stillholds true,” he says. “there is some evidence to suggest that the pattern may be a series ofcatastrophic explosions, then a long period of quiet. we may be in that now. the evidencenow is that most of the magma chamber is cooling and crystallizing. it is releasing itsvolatiles; you need to trap volatiles for an explosive eruption.”

    in the meantime there are plenty of other dangers in and around yellowstone, as was madedevastatingly evident on the night of august 17, 1959, at a place called hebgen lake justoutside the park. at twenty minutes to midnight on that date, hebgen lake suffered acatastrophic quake. it was magnitude 7.5, not vast as earthquakes go, but so abrupt andwrenching that it collapsed an entire mountainside. it was the height of the summer season,though fortunately not so many people went to yellowstone in those days as now. eighty
    million tons of rock, moving at more than one hundred miles an hour, just fell off themountain, traveling with such force and momentum that the leading edge of the landslide ranfour hundred feet up a mountain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valley. along its path lay part of therock creek campground. twenty-eight campers were killed, nineteen of them buried toodeep ever to be found again. the devastation was swift but heartbreakingly fickle. threebrothers, sleeping in one tent, were spared. their parents, sleeping in another tent besidethem, were swept away and never seen again.

    “a big earthquake—and i mean big—will happen sometime,” doss told me. “you cancount on that. this is a big fault zone for earthquakes.”

    despite the hebgen lake quake and the other known risks, yellowstone didn’t getpermanent seismometers until the 1970s.

    if you needed a way to appreciate the grandeur and inexorable nature of geologic processes,you could do worse than to consider the tetons, the sumptuously jagged range that stands justto the south of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nine million years ago, the tetons didn’t exist.

    the land around jackson hole was just a high grassy plain. but then a forty-mile-long faultopened within the earth, and since then, about once every nine hundred years, the tetonsexperience a really big earthquake, enough to jerk them another six feet higher. it is theserepeated jerks over eons that have raised them to their present majestic heights of seventhousand feet.

    that nine hundred years is an average—and a somewhat misleading one. according torobert b. smith and lee j. siegel in windows into the earth , a geological history of theregion, the last major teton quake was somewhere between about five and seven thousandyears ago. the tetons, in short, are about the most overdue earthquake zone on the planet.

    hydrothermal explosions are also a significant risk. they can happen anytime, pretty muchanywhere, and without any predictability. “you know, by design we funnel visitors intothermal basins,” doss told me after we had watched old faithful blow. “it’s what they cometo see. did you know there are more geysers and hot springs at yellowstone than in all therest of the world combined?”

    “i didn’t know that.”

    he nodded. “ten thousand of them, and nobody knows when a new vent might open.” wedrove to a place called duck lake, a body of water a couple of hundred yards across. “it lookscompletely innocuous,” he said. “it’s just a big pond. but this big hole didn’t used to be here.

    at some time in the last fifteen thousand years this blew in a really big way. you’d have hadseveral tens of millions of tons of earth and rock and superheated water blowing out athypersonic speeds. you can imagine what it would be like if this happened under, say, theparking lot at old faithful or one of the visitors’ centers.” he made an unhappy face.

    “would there be any warning?”

    “probably not. the last significant explosion in the park was at a place called pork chopgeyser in 1989. that left a crater about five meters across—not huge by any means, but bigenough if you happened to be standing there at the time. fortunately, nobody was around so
    nobody was hurt, but that happened without warning. in the very ancient past there have beenexplosions that have made holes a mile across. and nobody can tell you where or when thatmight happen again. you just have to hope that you’re not standing there when it does.”

    big rockfalls are also a danger. there was a big one at gardiner canyon in 1999, but againfortunately no one was hurt. late in the afternoon, doss and i stopped at a place where therewas a rock overhang poised above a busy park road. cracks were clearly visible. “it could goat any time,” doss said thoughtfully.

    “you’re kidding,” i said. there wasn’t a moment when there weren’t two cars passingbeneath it, all filled with, in the most literal sense, happy campers.

    “oh, it’s not likely,” he added. “i’m just saying it could. equally it could stay like that fordecades. there’s just no telling. people have to accept that there is risk in coming here. that’sall there is to it.”

    as we walked back to his vehicle to head back to mammoth hot springs, doss added: “butthe thing is, most of the time bad things don’t happen. rocks don’t fall. earthquakes don’toccur. new vents don’t suddenly open up. for all the instability, it’s mostly remarkably andamazingly tranquil.”

    “like earth itself,” i remarked.

    “precisely,” he agreed.

    the risks at yellowstone apply to park employees as much as to visitors. doss got ahorrific sense of that in his first week on the job five years earlier. late one night, three youngsummer employees engaged in an illicit activity known as “hot-potting”—swimming orbasking in warm pools. though the park, for obvious reasons, doesn’t publicize it, not all thepools in yellowstone are dangerously hot. some are extremely agreeable to lie in, and it wasthe habit of some of the summer employees to have a dip late at night even though it wasagainst the rules to do so. foolishly the threesome had failed to take a flashlight, which wasextremely dangerous because much of the soil around the warm pools is crusty and thin andone can easily fall through into a scalding vent below. in any case, as they made their wayback to their dorm, they came across a stream that they had had to leap over earlier. theybacked up a few paces, linked arms and, on the count of three, took a running jump. in fact, itwasn’t the stream at all. it was a boiling pool. in the dark they had lost their bearings. none ofthe three survived.

    i thought about this the next morning as i made a brief call, on my way out of the park, at aplace called emerald pool, in the upper geyser basin. doss hadn’t had time to take me therethe day before, but i thought i ought at least to have a look at it, for emerald pool is a historicsite.

    in 1965, a husband-and-wife team of biologists named thomas and louise brock, while ona summer study trip, had done a crazy thing. they had scooped up some of the yellowy-brown scum that rimmed the pool and examined it for life. to their, and eventually the widerworld’s, deep surprise, it was full of living microbes. they had found the world’s firstextremophiles—organisms that could live in water that had previously been assumed to be
    much too hot or acid or choked with sulfur to bear life. emerald pool, remarkably, was allthese things, yet at least two types of living things, sulpholobus acidocaldarius andthermophilus aquaticus as they became known, found it congenial. it had always beensupposed that nothing could survive above temperatures of 50°c (122°f), but here wereorganisms basking in rank, acidic waters nearly twice that hot.

    for almost twenty years, one of the brocks’ two new bacteria, thermophilus aquaticus,remained a laboratory curiosity until a scientist in california named kary b. mullis realizedthat heat-resistant enzymes within it could be used to create a bit of chemical wizardry knownas a 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 which allows scientists to generate lots of dna from verysmall amounts—as little as a single molecule in ideal conditions. it’s a kind of geneticphotocopying, and it became the basis for all subsequent genetic science, from academicstudies to police forensic work. it won mullis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in 1993.

    meanwhile,  scientists  were  finding even hardier microbes, now known ashyperthermophiles, which demand temperatures of 80°c (176°f) or more. the warmestorganism found so far, according to frances ashcroft in life at the extremes, is pyrolobusfumarii, which dwells in the walls of ocean vents where the temperature can reach 113°c(235.4°f). the upper limit for life is thought to be about 120°c (248°f), though no oneactually knows. at all events, the brocks’ findings completely changed our perception of theliving world. as nasa scientist jay bergstralh has put it: “wherever we go on earth—eveninto what’s seemed like the most hostile possible environments for life—as long as there is liquid water and some source of chemical energy we find life.”

    life, it turns out, is infinitely more clever and adaptable than anyone had ever supposed.

    this is a very good thing, for as we are about to see, we live in a world that doesn’t altogether seem to want us here.

  • Edward Gibbon《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LXVI-LXVIII

    Chapter LXVI: Un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Part I. Applications Of The Eastern Emperors To The Popes. – Visits To The West, Of John The First, Manuel, And John The Second, Palaeologus. – Un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Promoted By The Council Of Basil, And Concluded At Ferrara And Florence. – State Of Literature At Constantinople. – Its Revival In Italy By The Greek Fugitives. – Curiosity And Emulation Of The Latins.

    In the four last centuries of the Greek emperors, their friendly or hostile aspect towards the pope and the Latins may be observed as the thermometer of their prosperity or distress; as the scale of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Barbarian dynasties. When the Turks of the house of Seljuk pervaded Asia, and threatened Constantinople, we have seen, at the council of Placentia, the suppliant ambassadors of Alexius imploring the protection of the common father of the Christians. No sooner had the arms of the French pilgrims removed the sultan from Nice to Iconium, than the Greek princes resumed, or avowed, their genuine hatred and contempt for the schismatics of the West, which precipitated the first downfall of their empire. The date of the Mogul invasion is marked in the soft and charitable language of John Vataces. After the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the throne of the first Palaeologus was encompassed by foreign and domestic enemies; as long as the sword of Charles was suspended over his head, he basely courted the favor of the Roman pontiff; and sacrificed to the present danger his faith, his virtue, and the affection of his subjects. On the decease of Michael, the prince and people asserted the independence of their church, and the purity of their creed: the elder Andronicus neither feared nor loved the Latins; in his last distress, pride was the safeguard of superstition; nor could he decently retract in his age the firm and orthodox declarations of his youth. His grandson, the younger Andronicus, was less a slave in his temper and situation; and the conquest of Bithynia by the Turks admonished him to seek a temporal and spiritual alliance with the Western princes. After a separation and silence of fifty years, a secret agent, the monk Barlaam, was despatched to Pope Benedict the Twelfth; and his artful instructions appear to have been drawn by the master-hand of the great domestic. ^1 “Most holy father,” was he commissioned to say, “the emperor is not less desirous than yourself of a union between the two churches: but in this delicate transaction, he is obliged to respect his own dignity and the prejudices of his subjects. The ways of union are twofold; force and persuasion. Of force, the inefficacy has been already tried; since the Latins have subdued the empire, without subduing the minds, of the Greeks. The method of persuasion, though slow, is sure and permanent. A deputation of thirty or forty of our doctors would probably agree with those of the Vatican, in the love of truth and the unity of belief; but on their return, what would be the use, the recompense, of such an agreement? the scorn of their brethren, and the reproaches of a blind and obstinate nation. Yet that nation is accustomed to reverence the general councils, which have fixed the articles of our faith; and if they reprobate the decrees of Lyons, it is because the Eastern churches were neither heard nor represented in that arbitrary meeting. For this salutary end, it will be expedient, and even necessary, that a well-chosen legate should be sent into Greece, to convene the patriarchs of Constantinople, Alexandria, Antioch, and Jerusalem; and, with their aid, to prepare a free and universal synod. But at this moment,” continued the subtle agent, “the empire is assaulted and endangered by the Turks, who have occupied four of the greatest cities of Anatolia. The Christian inhabitants have expressed a wish of returning to their allegiance and religion; but the forces and revenues of the emperor are insufficient for their deliverance: and the Roman legate must be accompanied, or preceded, by an army of Franks, to expel the infidels, and open a way to the holy sepulchre.” If the suspicious Latins should require some pledge, some previous effect of the sincerity of the Greeks, the answers of Barlaam were perspicuous and rational. “1. A general synod can alone consummate the union of the churches; nor can such a synod be held till the three Oriental patriarchs, and a great number of bishops, are enfranchised from the Mahometan yoke. 2. The Greeks are alienated by a long series of oppression and injury: they must be reconciled by some act of brotherly love, some effectual succor, which may fortify the authority and arguments of the emperor, and the friends of the union. 3. If some difference of faith or ceremonies should be found incurable, the Greeks, however, are the disciples of Christ; and the Turks are the common enemies of the Christian name. The Armenians, Cyprians, and Rhodians, are equally attacked; and it will become the piety of the French princes to draw their swords in the general defence of religion. 4. Should the subjects of Andronicus be treated as the worst of schismatics, of heretics, of pagans, a judicious policy may yet instruct the powers of the West to embrace a useful ally, to uphold a sinking empire, to guard the confines of Europe; and rather to join the Greeks against the Turks, than to expect the union of the Turkish arms with the troops and treasures of captive Greece.” The reasons, the offers, and the demands, of Andronicus were eluded with cold and stately indifference.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Naples declined the dangers and glory of a crusade; the pope refused to call a new synod to determine old articles of faith; and his regard for the obsolete claims of the Latin emperor and clergy engaged him to use an offensive superscription, – “To the moderator ^2 of the Greeks, and the persons who style themselves the patriarchs of the Eastern churches.” For such an embassy, a time and character less propitious could not easily have been found. Benedict the Twelfth ^3 was a dull peasant, perplexed with scruples, and immersed in sloth and wine: his pride might enrich with a third crown the papal tiara, but he was alike unfit for the regal and the pastoral office.

    [Footnote 1: This curious instruction was transcribed (I believe) from the Vatican archives, by Odoricus Raynaldus, in his Continuation of the Annals of Baronius, (Romae, 1646 – 1677, in x. volumes in folio.) I have contented myself with the Abbe Fleury, (Hist. Ecclesiastique. tom. xx. p. 1 – 8,) whose abstracts I have always found to be clear, accurate, and impartial.] [Footnote 2: The ambiguity of this title is happy or ingenious; and moderator, as synonymous to rector, gubernator, is a word of classical, and even Ciceronian, Latinity, which may be found, not in the Glossary of Ducange, but in the Thesaurus of Robert Stephens.]

    [Footnote 3: The first epistle (sine titulo) of Petrarch exposes the danger of the bark, and the incapacity of the pilot. Haec inter, vino madidus, aeve gravis, ac soporifero rore perfusus, jamjam nutitat, dormitat, jam somno praeceps, atque (utinam solus) ruit . . . . . Heu quanto felicius patrio terram sulcasset aratro, quam scalmum piscatorium ascendisset! This satire engages his biographer to weigh the virtues and vices of Benedict XII. which have been exaggerated by Guelphs and Ghibe lines, by Papists and Protestants, (see Memoires sur la Vie de Petrarque, tom. i. p. 259, ii. not. xv. p. 13 – 16.) He gave occasion to the saying, Bibamus papaliter.]

    After the decease of Andronicus, while the Greeks were distracted by intestine war, they could not presume to agitate a general union of the Christians. But as soon as Cantacuzene had subdued and pardoned his enemies, he was anxious to justify, or at least to extenuate,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Turks into Europe, and the nuptials of his daughter with a Mussulman prince. Two officers of state, with a Latin interpreter, were sent in his name to the Roman court, which was transplanted to Avignon, on the banks of the Rhone, during a period of seventy years: they represented the hard necessity which had urged him to embrace the alliance of the miscreants, and pronounced by his command the specious and edifying sounds of union and crusade. Pope Clement the Sixth, ^4 the successor of Benedict, received them with hospitality and honor, acknowledged the innocence of their sovereign, excused his distress, applauded his magnanimity, and displayed a clear knowledge of the state and revolutions of the Greek empire, which he had imbibed from the honest accounts of a Savoyard lady, an attendant of the empress Anne. ^5 If Clement was ill endowed with the virtues of a priest, he possessed, however, the spirit and magnificence of a prince, whose liberal hand distributed benefices and kingdoms with equal facility. Under his reign Avignon was the seat of pomp and pleasure: in his youth he had surpassed the licentiousness of a baron; and the palace, nay, the bed-chamber of the pope, was adorned, or polluted, by the visits of his female favorites. The wars of France and England were adverse to the holy enterprise; but his vanity was amused by the splendid idea; and the Greek ambassadors returned with two Latin bishops, the ministers of the pontiff. On their arrival at Constantinople, the emperor and the nuncios admired each other’s piety and eloquence; and their frequent conferences were filled with mutual praises and promises, by which both parties were amused, and neither could be deceived. “I am delighted,” said the devout Cantacuzene, “with the project of our holy war, which must redound to my personal glory, as well as to the public benefit of Christendom. My dominions will give a free passage to the armies of France: my troops, my galleys, my treasures, shall be consecrated to the common cause; and happy would be my fate, could I deserve and obtain the crown of martyrdom. Words are insufficient to express the ardor with which I sigh for the reunion of the scattered members of Christ. If my death could avail, I would gladly present my sword and my neck: if the spiritual phoenix could arise from my ashes, I would erect the pile, and kindle the flame with my own hands.” Yet the Greek emperor presumed to observe, that the articles of faith which divided the two churches had been introduced by the pride and precipitation of the Latins: he disclaimed the servile and arbitrary steps of the first Palaeologus; and firmly declared, that he would never submit his conscience unless to the decrees of a free and universal synod. “The situation of the times,” continued he, “will not allow the pope and myself to meet either at Rome or Constantinople; but some maritime city may be chosen on the verge of the two empires, to unite the bishops, and to instruct the faithful, of the East and West.” The nuncios seemed content with the proposition; and Cantacuzene affects to deplore the failure of his hopes, which were soon overthrown by the death of Clement, and the different temper of his successor. His own life was prolonged, but it was prolonged in a cloister; and, except by his prayers, the humble monk was incapable of directing the counsels of his pupil or the state. ^6 [Footnote 4: See the original Lives of Clement VI.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iii. P. ii. p. 550 – 589;) Matteo Villani, (Chron. l. iii. c. 43, in Muratori, tom. xiv. p. 186,) who styles him, molto cavallaresco, poco religioso;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x. p. 126;) and the Vie de Petrarque, (tom. ii. p. 42 – 45.) The abbe de Sade treats him with the most indulgence; but he is a gentleman as well as a priest.]

    [Footnote 5: Her name (most probably corrupted) was Zampea. She had accompanied, and alone remained with her mistress at Constantinople, where her prudence, erudition, and politeness deserved the praises of the Greeks themselves, (Cantacuzen. l. i. c. 42.)]

    [Footnote 6: See this whole negotiation in Cantacuzene, (l. iv. c. 9,) who, amidst the praises and virtues which he bestows on himself, reveals the uneasiness of a guilty conscience.]

    Yet of all the Byzantine princes, that pupil, John Palaeologus, was the best disposed to embrace, to believe, and to obey, the shepherd of the West. His mother, Anne of Savoy, was baptized in the bosom of the Latin church: her marriage with Andronicus imposed a change of name, of apparel, and of worship, but her heart was still faithful to her country and religion: she had formed the infancy of her son, and she governed the emperor, after his mind, or at least his stature, was enlarged to the size of man. In the first year of his deliverance and restoration, the Turks were still masters of the Hellespont; the son of Cantacuzene was in arms at Adrianople; and Palaeologus could depend neither on himself nor on his people. By his mother’s advice, and in the hope of foreign aid, he abjured the rights both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and the act of slavery, ^7 subscribed in purple ink, and sealed with the golden bull, was privately intrusted to an Italian agent. The first article of the treaty is an oath of fidelity and obedience to Innocent the Sixth and his successors, the supreme pontiffs of the Roman and Catholic church. The emperor promises to entertain with due reverence their legates and nuncios; to assign a palace for their residence, and a temple for their worship; and to deliver his second son Manuel as the hostage of his faith. For these condescensions he requires a prompt succor of fifteen galleys, with five hundred men at arms, and a thousand archers, to serve against his Christian and Mussulman enemies. Palaeologus engages to impose on his clergy and people the same spiritual yoke; but as the resistance of the Greeks might be justly foreseen, he adopts the two effectual methods of corruption and education. The legate was empowered to distribute the vacant benefices among the ecclesiastics who should subscribe the creed of the Vatican: three schools were instituted to instruct the youth of Constantinople in the language and doctrine of the Latins; and the name of Andronicus, the heir of the empire, was enrolled as the first student. Should he fail in the measures of persuasion or force, Palaeologus declares himself unworthy to reign; transferred to the pope all regal and paternal authority; and invests Innocent with full power to regulate the family,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riage, of his son and successor. But this treaty was neither executed nor published: the Roman galleys were as vain and imaginary as the submission of the Greeks; and it was only by the secrecy that their sovereign escaped the dishonor of this fruitless humiliation. [Footnote 7: See this ignominious treaty in Fleury, (Hist.

    Eccles. p. 151 – 154,) from Raynaldus, who drew it from the Vatican archives. It was not worth the trouble of a pious forgery.]

    The tempest of the Turkish arms soon burst on his head; and after the loss of Adrianople and Romania, he was enclosed in his capital, the vassal of the haughty Amurath, with the miserable hope of being the last devoured by the savage. In this abject state, Palaeologus embraced the resolution of embarking for Venice, and casting himself at the feet of the pope: he was the first of the Byzantine princes who had ever visited the unknown regions of the West, yet in them alone he could seek consolation or relief; and with less violation of his dignity he might appear in the sacred college than at the Ottoman Porte. After a long absence, the Roman pontiffs were returning from Avignon to the banks of the Tyber: Urban the Fifth, ^8 of a mild and virtuous character, encouraged or allowed the pilgrimage of the Greek prince; and, within the same year, enjoyed the glory of receiving in the Vatican the two Imperial shadows who represented the majesty of Constantine and Charlemagne. In this suppliant visit,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whose vanity was lost in his distress, gave more than could be expected of empty sounds and formal submissions. A previous trial was imposed; and, in the presence of four cardinals, he acknowledged, as a true Catholic, the supremacy of the pope, and the doubl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After this purification, he was introduced to a public audience in the church of St. Peter: Urban, in the midst of the cardinals, was seated on his throne; the Greek monarch, after three genuflections, devoutly kissed the feet, the hands, and at length the mouth, of the holy father, who celebrated high mass in his presence, allowed him to lead the bridle of his mule, and treated him with a sumptuous banquet in the Vatican. The entertainment of Palaeologus was friendly and honorable; yet some difference was observed between the emperors of the East and West; ^9 nor could the former be entitled to the rare privilege of chanting the gospel in the rank of a deacon. ^10 In favor of his proselyte, Urban strove to rekindle the zeal of the French king and the other powers of the West; but he found them cold in the general cause, and active only in their domestic quarrels. The last hope of the emperor was in an English mercenary, John Hawkwood, ^11 or Acuto, who, with a band of adventurers, the white brotherhood, had ravaged Italy from the Alps to Calabria; sold his services to the hostile states; and incurred a just excommunication by shooting his arrows against the papal residence. A special license was granted to negotiate with the outlaw, but the forces, or the spirit, of Hawkwood, were unequal to the enterprise: and it was for the advantage, perhaps, of Palaeologus to be disappointed of succor, that must have been costly, that could not be effectual, and which might have been dangerous. ^12 The disconsolate Greek ^13 prepared for his return, but even his return was impeded by a most ignominious obstacle. On his arrival at Venice, he had borrowed large sums at exorbitant usury; but his coffers were empty, his creditors were impatient, and his person was detained as the best security for the payment. His eldest son, Andronicus, the regent of Constantinople, was repeatedly urged to exhaust every resource; and even by stripping the churches, to extricate his father from captivity and disgrace. But the unnatural youth was insensible of the disgrace, and secretly pleased with the captivity of the emperor: the state was poor, the clergy were obstinate; nor could some religious scruple be wanting to excuse the guilt of his indifference and delay. Such undutiful neglect was severely reproved by the piety of his brother Manuel, who instantly sold or mortgaged all that he possessed, embarked for Venice, relieved his father, and pledged his own freedom to be responsible for the debt. On his return to Constantinople, the parent and king distinguished his two sons with suitable rewards; but the faith and manners of the slothful Palaeologus had not been improved by his Roman pilgrimage; and his apostasy or conversion, devoid of any spiritual or temporal effects, was speedily forgotten by the Greeks and Latins. ^14

    [Footnote 8: See the two first original Lives of Urban V.,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iii. P. ii. p. 623, 635,) and the Ecclesiastical Annals of Spondanus, (tom. i. p. 573, A.D. 1369, No. 7,) and Raynaldus,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x. p. 223, 224.) Yet, from some variations, I suspect the papal writers of slightly magnifying the genuflections of Palaeologus.]

    [Footnote 9: Paullo minus quam si fuisset Imperator Romanorum. Yet his title of Imperator Graecorum was no longer disputed, (Vit. Urban V. p. 623.)] [Footnote 10: It was confined to the successors of Charlemagne, and to them only on Christmas-day. On all other festivals these Imperial deacons were content to serve the pope, as he said mass, with the book and the corporale. Yet the abbe de Sade generously thinks that the merits of Charles IV. might have entitled him, though not on the proper day, (A.D. 1368, November 1,) to the whole privilege. He seems to affix a just value on the privilege and the man, (Vie de Petrarque, tom. iii. p. 735.)]

    [Footnote 11: Through some Italian corruptions, the etymology of Falcone in bosco, (Matteo Villani, l. xi. c. 79, in Muratori, tom. xv. p. 746,) suggests the English word Hawkwood, the true name of our adventurous countryman, (Thomas Walsingham, Hist. Anglican. inter Scriptores Cambdeni, p. 184.) After two-and-twenty victories, and one defeat, he died, in 1394, general of the Florentines, and was buried with such honors as the republic has not paid to Dante or Petrarch, (Muratori, Annali d’Italia, tom. xii. p. 212 – 371.)] [Footnote 12: This torrent of English (by birth or service) overflowed from France into Italy after the peace of Bretigny in 1630. Yet the exclamation of Muratori (Annali, tom. xii. p. 197) is rather true than civil. “Ci mancava ancor questo, che dopo essere calpestrata l’Italia da tanti masnadieri Tedeschi ed Ungheri, venissero fin dall’ Inghliterra nuovi cani a finire di divorarla.”]

    [Footnote 13: Chalcondyles, l. i. p. 25, 26. The Greek supposes his journey to the king of France, which is sufficiently refuted by the silence of the national historians. Nor am I much more inclined to believe, that Palaeologus departed from Italy, valde bene consolatus et contentus, (Vit. Urban V. p. 623.)]

    [Footnote 14: His return in 1370, and the coronation of Manuel, Sept. 25, 1373, (Ducange, Fam. Byzant. p. 241,) leaves some intermediate aera for the conspiracy and punishment of Andronicus.]

    Thirty years after the return of Palaeologus, his son and successor, Manuel, from a similar motive, but on a larger scale, again visited the countries of the West. In a preceding chapter I have related his treaty with Bajazet, the violation of that treaty, the siege or blockad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French succor under the command of the gallant Boucicault. ^15 By his ambassadors, Manuel had solicited the Latin powers; but it was thought that the presence of a distressed monarch would draw tears and supplies from the hardest Barbarians; ^16 and the marshal who advised the journey prepared the reception of the Byzantine prince. The land was occupied by the Turks; but the navigation of Venice was safe and open: Italy received him as the first, or, at least, as the second, of the Christian princes; Manuel was pitied as the champion and confessor of the faith; and the dignity of his behavior prevented that pity from sinking into contempt. From Venice he proceeded to Padua and Pavia; and even the duke of Milan, a secret ally of Bajazet, gave him safe and honorable conduct to the verge of his dominions. ^17 On the confines of France ^18 the royal officers undertook the care of his person, journey, and expenses; and two thousand of the richest citizens, in arms and on horseback, came forth to meet him as far as Charenton, in the neighborhood of the capital. At the gates of Paris, he was saluted by the chancellor and the parliament; and Charles the Sixth, attended by his princes and nobles, welcomed his brother with a cordial embrace. The successor of Constantine was clothed in a robe of white silk, and mounted on a milk-white steed, a circumstance, in the French ceremonial, of singular importance: the white color is considered as the symbol of sovereignty; and, in a late visit, the German emperor, after a haughty demand and a peevish refusal, had been reduced to content himself with a black courser. Manuel was lodged in the Louvre; a succession of feasts and balls, the pleasures of the banquet and the chase, were ingeniously varied by the politeness of the French, to display their magnificence, and amuse his grief: he was indulged in the liberty of his chapel; and the doctors of the Sorbonne were astonished, and possibly scandalized, by the language, the rites, and the vestments, of his Greek clergy. But the slightest glance on the state of the kingdom must teach him to despair of any effectual assistance. The unfortunate Charles, though he enjoyed some lucid intervals, continually relapsed into furious or stupid insanity: the reins of government were alternately seized by his brother and uncle, the dukes of Orleans and Burgundy, whose factious competition prepared the miseries of civil war. The former was a gay youth, dissolved in luxury and love: the latter was the father of John count of Nevers, who had so lately been ransomed from Turkish captivity; and, if the fearless son was ardent to revenge his defeat, the more prudent Burgundy was content with the cost and peril of the first experiment. When Manuel had satiated the curiosity, and perhaps fatigued the patience, of the French, he resolved on a visit to the adjacent island. In his progress from Dover, he was entertained at Canterbury with due reverence by the prior and monks of St. Austin; and, on Blackheath, King Henry the Fourth, with the English court, saluted the Greek hero, (I copy our old historian,) who, during many days, was lodged and treated in London as emperor of the East. ^19 But the state of England was still more adverse to the design of the holy war. In the same year, the hereditary sovereign had been deposed and murdered: the reigning prince was a successful usurper, whose ambition was punished by jealousy and remorse: nor could Henry of Lancaster withdraw his person or forces from the defence of a throne incessantly shaken by conspiracy and rebellion. He pitied, he praised, he feasted,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but if the English monarch assumed the cross, it was only to appease his people, and perhaps his conscience, by the merit or semblance of his pious intention.

    ^20 Satisfied, however, with gifts and honors, Manuel returned to Paris; and, after a residence of two years in the West, shaped his course through Germany and Italy, embarked at Venice, and patiently expected, in the Morea, the moment of his ruin or deliverance. Yet he had escaped the ignominious necessity of offering his religion to public or private sale. The Latin church was distracted by the great schism; the kings, the nations, the universities, of Europe were divided in their obedience between the popes of Rome and Avignon; and the emperor, anxious to conciliate the friendship of both parties, abstained from any correspondence with the indigent and unpopular rivals. His journey coincided with the year of the jubilee; but he passed through Italy without desiring, or deserving, the plenary indulgence which abolished the guilt or penance of the sins of the faithful. The Roman pope was offended by this neglect; accused him of irreverence to an image of Christ; and exhorted the princes of Italy to reject and abandon the obstinate schismatic. ^21

    [Footnote 15: Memoires de Boucicault, P. i. c. 35, 36.]

    [Footnote 16: His journey into the west of Europe is slightly, and I believe reluctantly, noticed by Chalcondyles (l. ii. c. 44 – 50) and Ducas, (c. 14.)] [Footnote 17: Muratori, Annali d’Italia, tom. xii. p. 406. John Galeazzo was the first and most powerful duke of Milan. His connection with Bajazet is attested by Froissard; and he contributed to save and deliver the French captives of Nicopolis.]

    [Footnote 18: For the reception of Manuel at Paris, see Spondanus, (Annal. Eccles. tom. i. p. 676, 677, A.D. 1400, No. 5,) who quotes Juvenal des Ursins and the monk of St. Denys; and Villaret, (Hist. de France, tom. xii. p. 331 – 334,) who quotes nobody according to the last fashion of the French writers.] [Footnote 19: A short note of Manuel in England is extracted by Dr. Hody from a Ms. at Lambeth, (de Graecis illustribus, p. 14,) C. P. Imperator, diu variisque et horrendis Paganorum insultibus coarctatus, ut pro eisdem resistentiam triumphalem perquireret, Anglorum Regem visitare decrevit,

    &c. Rex (says Walsingham, p. 364) nobili apparatu . . . suscepit (ut decuit) tantum Heroa, duxitque Londonias, et per multos dies exhibuit gloriose, pro expensis hospitii sui solvens, et eum respiciens tanto fastigio donativis. He repeats the same in his Upodigma Neustriae, (p. 556.)]

    [Footnote 20: Shakspeare begins and ends the play of Henry IV. with that prince’s vow of a crusade, and his belief that he should die in Jerusalem.]

    [Footnote 21: This fact is preserved in the Historia Politica, A.D. 1391 – 1478, published by Martin Crusius, (Turco Graecia, p. 1 – 43.) The image of Christ, which the Greek emperor refused to worship, was probably a work of sculpture.]

    Chapter LXVI: Un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Part II.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crusades, the Greeks beheld with

    astonishment and terror the perpetual stream of emigration that flowed, and continued to flow, from the unknown climates of their West. The visits of their last emperors removed the veil of separation, and they disclosed to their eyes the powerful nations of Europe, whom they no longer presumed to brand with the name of Barbarians. The observations of Manuel, and his more inquisitive followers, have been preserved by a Byzantine historian of the times: ^22 his scattered ideas I shall collect and abridge; and it may be amusing enough, perhaps instructive, to contemplate the rude pictures of Germany, France, and England, whose ancient and modern state are so familiar to our minds. I. Germany (says the Greek Chalcondyles) is of ample latitude from Vienna to the ocean; and it stretches (a strange geography) from Prague in Bohemia to the River Tartessus, and the Pyrenaean Mountains. ^23 The

    soil, except in figs and olives, is sufficiently fruitful; the air is salubrious; the bodies of the natives are robust and healthy; and these cold regions are seldom visited with the calamities of pestilence, or earthquakes. After the Scythians or Tartars, the Germans are the most numerous of nations: they are brave and patient; and were they united under a single head, their force would be irresistible. By the gift of the pope, they have acquired the privilege of choosing the Roman emperor; ^24 nor is any people more devoutly attached to the faith and obedience of the Latin patriarch.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country is divided among the princes and prelates; but Strasburg, Cologne, Hamburgh, and more than two hundred free cities, are governed by sage and equal laws, according to the will, and for the advantage, of the whole community. The use of duels, or single combats on foot, prevails among them in peace and war: their industry excels in all the mechanic arts; and the Germans may boast of the invention of gunpowder and cannon, which is now diffused over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world. II. The kingdom of France is spread above fifteen or twenty days’ journey from Germany to Spain, and from the Alps to the British Ocean; containing many flourishing cities, and among these Paris, the seat of the king, which surpasses the rest in riches and luxury. Many princes and lords alternately wait in his palace, and acknowledge him as their sovereign: the most powerful are the dukes of Bretagne and Burgundy; of whom the latter possesses the wealthy province of Flanders, whose harbors are frequented by the ships and merchants of our own, and the more remote, seas. The French are an ancient and opulent people; and their language and manners, though somewhat different, are not dissimilar from those of the Italians. Vain of the Imperial dignity of Charlemagne, of their victories over the Saracens, and of the exploits of their heroes, Oliver and Rowland, ^25 they esteem themselves the first of the western nations; but this foolish arrogance has been recently humbled by the unfortunate events of their wars against the English,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island. III. Britain, in the ocean, and opposite to the shores of Flanders, may be considered either as one, or as three islands; but the whole is united by a

    common interest, by the same manners, and by a similar government. The measure of its circumference is five thousand stadia: the land is overspread with towns and villages: though destitute of wine, and not abounding in fruit-trees, it is fertile in wheat and barley; in honey and wool; and much cloth is manufactured by the inhabitants. In populousness and power, in richness and luxury, London, ^26 the metropolis of the isle, may claim a preeminence over all the cities of the West. It is situate on the Thames, a broad and rapid river, which at the distance of thirty miles falls into the Gallic Sea; and the daily flow and ebb of the tide affords a safe entrance and departure to the vessels of commerce. The king is head of a powerful and turbulent aristocracy: his principal vassals hold their estates by a free and unalterable tenure; and the laws define the limits of his authority and their obedience. The kingdom has been often afflicted by foreign conquest and domestic sedition: but the natives are bold and hardy, renowned in arms and victorious in war. The form of their shields or targets is derived from the Italians, that of their swords from the Greeks; the use of the long bow is the peculiar and decisive advantage of the English. Their language bears no affinity to the idioms of the Continent: in the habits of domestic life, they are not easily distinguished from their neighbors of France: but the most singular circumstance of their manners is their disregard of conjugal honor and of female chastity. In their mutual visits, as the first act of hospitality, the guest is welcomed in the embraces of their wives and daughters: among friends they are lent and borrowed without shame; nor are the islanders offended at this strange commerce, and its inevitable consequences. ^27 Informed as we are of the customs of Old England and assured of the virtue of our mothers, we may smile at the credulity, or resent the injustice, of the Greek, who must have confounded a modest salute ^28 with a criminal embrace. But his credulity and injustice may teach an important lesson; to distrust the accounts of foreign and remote nations, and to suspend our belief of every tale that deviates from the laws of nature and the character of man. ^29

    [Footnote 22: The Greek and Turkish history of Laonicus Chalcondyles ends with the winter of 1463; and the abrupt conclusion seems to mark, that he laid down his pen in the same year. We know that he was an Athenian, and that some contemporaries of the same name contributed to the revival of the Greek language in Italy. But in his numerous digressions, the modest historian has never introduced himself; and his editor Leunclavius, as well as Fabricius,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74,) seems ignorant of his life and character. For his descriptions of Germany, France, and England, see l. ii. p. 36, 37, 44 – 50.]

    [Footnote 23: I shall not animadvert on the geographical errors of Chalcondyles. In this instance, he perhaps followed, and mistook, Herodotus, (l. ii. c. 33,) whose text may be explained, (Herodote de Larcher, tom. ii. p. 219, 220,) or whose ignorance may be excused. Had these modern Greeks never read Strabo, or any of their lesser geographers?]

    [Footnote 24: A citizen of new Rome, while new Rome survived, would have scorned to dignify the German with titles: but all pride was extinct in the bosom of Chalcondyles; and he describes the Byzantine prince, and his subject, by the proper, though humble, names.]

    [Footnote 25: Most of the old romances were translated in the xivth century into French prose, and soon became the favorite amusement of the knights and ladies in the court of Charles VI. If a Greek believed in the exploits of Rowland and Oliver, he may surely be excused, since the monks of St. Denys, the national historians, have inserted the fables of Archbishop Turpin in their Chronicles of France.]

    [Footnote 26: Even since the time of Fitzstephen, (the xiith century,) London appears to have maintained this preeminence of wealth and magnitude; and her gradual increase has, at least, kept pace with the general improvement of Europe.]

    [Footnote 27: If the double sense of the verb (osculor, and in utero gero) be equivocal, the context and pious horror of

    Chalcondyles can leave no doubt of his meaning and mistake, (p. 49.)

    Note: I can discover no “pious horror” in the plain manner

    in which Chalcondyles relates this strange usage. Gibbon is possibly right as to the origin of this extraordinary mistake. – M.]

    [Footnote 28: Erasmus (Epist. Fausto Andrelino) has a pretty passage on the English fashion of kissing strangers on their arrival and departure, from whence, however, he draws no scandalous inferences.]

    [Footnote 29: Perhaps we may apply this remark to the community of wives among the old Britons, as it is supposed by Caesar and Dion, (Dion Cassius, l. lxii. tom. ii. p. 1007,) with Reimar’s judicious annotation. The Arreoy of Otaheite, so certain at first, is become less visible and scandalous, in proportion as we

    have

    studied the manners of that gentle and amorous people.] After his return, and the victory of Timour, Manuel reigned

    many years in prosperity and peace. As long as the sons of Bajazet solicited his friendship and spared his dominions, he was satisfied with the national religion; and his leisure was employed in composing twenty theological dialogues for its defence. The appearance of the Byzantine ambassadors at the council of Constance, ^30 announces the restoration of the Turkish power, as well as of the Latin church: the conquest of the sultans, Mahomet and Amurath, reconciled the emperor to the Vatican; and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almost tempted him to acquiesce in the doubl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When Martin the Fifth ascended without a rival the chair of St. Peter, a friendly intercourse of letters and embassies was revived between the East and West. Ambition on one side, and distress on the other, dictated the same decent language of charity and peace: the artful Greek expressed a desire of

    marrying his six sons to Italian princesses; and the Roman, not less artful, despatched the daughter of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with a company of noble virgins, to soften, by their charms, the obstinacy of the schismatics. Yet under this mask of zeal, a discerning eye will perceive that all was hollow and insincere in the court and church of Constantinople. According to the vicissitudes of danger and repose, the emperor advanced or retreated; alternately instructed and disavowed his ministers; and escaped from the importunate pressure by urging the duty of inquiry, the obligation of collecting the sense of his patriarchs and bishops, and the impossibility of convening them at a time when the Turkish arms were at the gates of his capital. From a review of the public transactions it will appear that the Greeks insisted on three successive measures, a succor, a council, and a final reunion, while the Latins eluded the second, and only promised the first, as a consequential and voluntary reward of the third. But we have an opportunity of unfolding the most secret intentions of Manuel, as he explained them in a private conversation without artifice or disguise. In his declining age, the emperor had associated John Palaeologus, the second of the name, and the eldest of his sons, on whom he devolved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authority and weight of government. One day, in the presence only of the historian Phranza, ^31 his favorite chamberlain, he opened to his colleague and successor the true principle of his negotiations with the pope. ^32 “Our last resource,” said Manuel, against the Turks, “is their fear of our union with the Latins, of the warlike nations of the West, who may arm for our relief and for their destruction. As often as you are threatened by the miscreants, present this danger before their eyes. Propose a council; consult on the means; but ever delay and avoid the convocation of an assembly, which cannot tend either to our spiritual or temporal emolument. The Latins are proud; the Greeks are obstinate; neither party will recede or retract; and the attempt of a perfect union will confirm the schism, alienate the churches, and leave us, without hope or defence, at the mercy of the Barbarians.” Impatient of this salutary lesson, the royal youth arose from his seat, and departed in silence;

    and the wise monarch (continued Phranza) casting his eyes on me, thus resumed his discourse: “My son deems himself a great and heroic prince; but, alas! our miserable age does not afford scope for heroism or greatness. His daring spirit might have suited the happier times of our ancestors; but the present state requires not an emperor, but a cautious steward of the last relics of our fortunes. Well do I remember the lofty expectations which he built on our alliance with Mustapha; and much do I fear, that this rash courage will urge the ruin of our house, and that even religion may precipitate our downfall.” Yet the experience and authority of Manuel preserved the peace, and eluded the council; till, in the seventy-eighth year of his age, and in the habit of a monk, he terminated his career, dividing his precious movables among his children and the poor, his physicians and his favorite servants. Of his six sons, ^33 Andronicus the Second was invested with the principality of Thessalonica, and died of a leprosy soon after the sale of that city to the Venetians and its final conquest by the Turks. Some fortunate incidents had restored Peloponnesus, or the Morea, to the empire; and in his more prosperous days, Manuel had fortified the narrow isthmus of six miles ^34 with a stone wall and one hundred and fifty-three towers. The wall was overthrown by the first blast of the Ottomans; the fertile peninsula might have been sufficient for the four younger brothers, Theodore and Constantine, Demetrius and Thomas; but they wasted in domestic contests the remains of their strength; and the least successful of the rivals were reduced to a life of dependence in the Byzantine palace.

    [Footnote 30: See Lenfant, Hist. du Concile de Constance, tom. ii. p. 576; and or the ecclesiastical history of the times, the Annals of Spondanus the Bibliotheque of Dupin, tom. xii., and xxist and xxiid volumes of the History, or rather the Continuation, of Fleury.]

    [Footnote 31: From his early youth, George Phranza, or Phranzes, was employed in the service of the state and palace; and Hanckius (de Script. Byzant. P. i. c. 40) has collected his life from his own writings. He was no more than four-and-

    twenty years of age at the death of Manuel, who recommended him in the strongest terms to his successor: Imprimis vero hunc Phranzen tibi commendo, qui ministravit mihi fideliter et diligenter (Phranzes, l. ii. c. i.) Yet the emperor John was cold, and he preferred the service of the despots of Peloponnesus.]

    [Footnote 32: See Phranzes, l. ii. c. 13. While so many manuscripts of the Greek original are extant in the libraries of Rome, Milan, the Escurial, &c., it is a matter of shame and reproach, that we should be reduced to the Latin version, or abstract, of James Pontanus, (ad calcem Theophylact, Simocattae: Ingolstadt, 1604,) so deficient in accuracy and elegance,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615 – 620.)

    Note: The Greek text of Phranzes was edited by F. C. Alter

    Vindobonae. It has been re-edited by Bekker for the new edition of the Byzantines, Bonn, 1838 – M.]

    [Footnote 33: See Ducange, Fam. Byzant. p. 243 – 248.]

    [Footnote 34: The exact measure of the Hexamilion, from sea to sea, was 3800 orgyiae, or toises, of six Greek feet, (Phranzes, l. i. c. 38,) which would produce a Greek mile, still smaller than that of 660 French toises, which is assigned by D’Anville, as still in use in Turkey. Five miles are commonly reckoned for the breadth of the isthmus. See the Travels of Spon, Wheeler and Chandler.]

    The eldest of the sons of Manuel, John Palaeologus the

    Second, was acknowledged, after his father’s death, as the sole emperor of the Greeks. He immediately proceeded to repudiate his wife, and to contract a new marriage with the princess of Trebizond: beauty was in his eyes the first qualification of an empress; and the clergy had yielded to his firm assurance, that unless he might be indulged in a divorce, he would retire to a cloister, and leave the throne to his brother Constantine. The first, and in truth the only, victory of Palaeologus, was over a Jew, ^35 whom, after a long and learned dispute, he

    converted to the Christian faith; and this momentous conquest is carefully recorded in the history of the times. But he soon resumed the design of uniting the East and West; and, regardless of his father’s advice, listened, as it should seem with sincerity, to the proposal of meeting the pope in a general council beyond the Adriatic. This dangerous project was encouraged by Martin the Fifth, and coldly entertained by his successor Eugenius, till, after a tedious negotiation, the emperor received a summons from the Latin assembly of a new character, the independent prelates of Basil, who styled themselves the representatives and judges of the Catholic church. [Footnote 35: The first objection of the Jews is on the death of Christ: if it were voluntary, Christ was a suicide; which the emperor parries with a mystery. They then dispute on the conception of the Virgin, the sense of the prophecies, &c., (Phranzes, l. ii. c. 12, a whole chapter.)]

    The Roman pontiff had fought and conquered in the cause of

    ecclesiastical freedom; but the victorious clergy were soon exposed to the tyranny of their deliverer; and his sacred character was invulnerable to those arms which they found so keen and effectual against the civil magistrate. Their great charter, the right of election, was annihilated by appeals, evaded by trusts or commendams, disappointed by reversionary grants, and superseded by previous and arbitrary reservations. ^36 A public auction was instituted in the court of Rome: the cardinals and favorites were enriched with the spoils of nations; and every country might complain that the most important and valuable benefices were accumulated on the heads of aliens and absentees. During their residence at Avignon, the ambition of the popes subsided in the meaner passions of avarice ^37 and luxury: they rigorously imposed on the clergy the tributes of first-fruits and tenths; but they freely tolerated the impunity of vice, disorder, and corruption. These manifold scandals were aggravated by the great schism of the West, which continued above fifty years. In the furious conflicts of Rome and Avignon, the vices of the rivals were

    mutually exposed; and their precarious situation degraded their authority, relaxed their discipline, and multiplied their wants and exactions. To heal the wounds, and restore the monarchy, of the church, the synods of Pisa and Constance ^38 were successively convened; but these great assemblies, conscious of their strength, resolved to vindicate the privileges of the Christian aristocracy. From a personal sentence against two pontiffs, whom they rejected, and a third, their acknowledged sovereign, whom they deposed, the fathers of Constance proceeded to examine the nature and limits of the Roman supremacy; nor did they separate till they had established the authority, above the pope, of a general council. It was enacted, that, for the government and reformation of the church, such assemblies should be held at regular intervals; and that each synod, before its dissolution, should appoint the time and place of the subsequent meeting. By the influence of the court of Rome, the next convocation at Sienna was easily eluded; but the bold and vigorous proceedings of the council of Basil ^39 had almost been fatal to the reigning pontiff, Eugenius the Fourth. A just suspicion of his design prompted the fathers to hasten the promulgation of their first decree, that 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church-militant on earth were invested with a divine and spiritual jurisdiction over all Christians, without excepting the pope; and that a general council could not be dissolved, prorogued, or transferred, unless by their free deliberation and consent. On the notice that Eugenius had fulminated a bull for that purpose, they ventured to summon, to admonish, to threaten, to censure the contumacious successor of St. Peter. After many delays, to allow time for repentance, they finally declared, that, unless he submitted within the term of sixty days, he was suspended from the exercise of all temporal and ecclesiastical authority. And to mark their jurisdiction over the prince as well as the priest, they assumed the government of Avignon, annulled the alienation of the sacred patrimony, and protected Rome from the imposition of new taxes. Their boldness was justified, not only by the general opinion of the clergy, but by the support and power of the first monarchs of Christendom: the emperor Sigismond declared himself the

    servant and protector of the synod; Germany and France adhered to their cause; the duke of Milan was the enemy of Eugenius; and he was driven from the Vatican by an insurrection of the Roman people. Rejected at the same time by temporal and spiritual subjects, submission was his only choice: by a most humiliating bull, the pope repealed his own acts, and ratified those of the council; incorporated his legates and cardinals with that venerable body; and seemed to resign himself to the decrees of the supreme legislature. Their fame pervaded the countries of the East: and it was in their presence that Sigismond received the ambassadors of the Turkish sultan, ^40 who laid at his feet twelve large vases, filled with robes of silk and pieces of gold. The fathers of Basil aspired to the glory of reducing the Greeks, as well as the Bohemians, within the pale of the church; and their deputies invited the emperor and patriarch of Constantinople to unite with an assembly which possessed the confidence of the Western nations. Palaeologus was not averse to the proposal; and his ambassadors were introduced with due honors into the Catholic senate. But the choice of the place appeared to be an insuperable obstacle, since he refused to pass the Alps, or the sea of Sicily, and positively required that the synod should be adjourned to some convenient city in Italy, or at least on the Danube. The other articles of this treaty were more readily stipulated: it was agreed to defray the travelling expenses of the emperor, with a train of seven hundred persons, ^41 to remit an immediate sum of eight thousand ducats ^42 for the accommodation of the Greek clergy; and in his absence to grant a supply of ten thousand ducats, with three hundred archers and some galleys, for the protection of Constantinople. The city of Avignon advanced the funds for the preliminary expenses; and the embarkation was prepared at Marseilles with some difficulty and delay. [Footnote 36: In the treatise delle Materie Beneficiarie of Fra Paolo, (in the ivth volume of the last, and best, edition of his works,) the papal system is deeply studied and freely described. Should Rome and her religion be annihilated, this golden volume may still survive, a philosophical history, and a salutary warning.]

    [Footnote 37: Pope John XXII. (in 1334) left behind him, at Avignon, eighteen millions of gold florins, and the value of seven millions more in plate and jewels. See the Chronicle of John Villani, (l. xi. c. 20, in Muratori’s Collection, tom. xiii. p. 765,) whose brother received the account from the papal treasurers. A treasure of six or eight millions sterling in the xivth century is enormous, and almost incredible.]

    [Footnote 38: A learned and liberal Protestant, M. Lenfant, has given a fair history of the councils of Pisa, Constance, and Basil, in six volumes in quarto; but the last part is the most hasty and imperfect, except in the account of the troubles of Bohemia.]

    [Footnote 39: The original acts or minutes of the council of Basil are preserved in the public library, in twelve volumes in folio. Basil was a free city, conveniently situate on the Rhine, and guarded by the arms of the neighboring and confederate Swiss.

    In 1459, the university was founded by Pope Pius II., (Aeneas Sylvius,) who had been secretary to the council. But what is a council, or a university, to the presses o Froben and the studies of Erasmus?]

    [Footnote 40: This Turkish embassy, attested only by Crantzius, is related with some doubt by the annalist Spondanus, A.D. 1433, No. 25, tom. i. p. 824] [Footnote 41: Syropulus, p. 19. In this list, the Greeks appear to have exceeded the real numbers of the clergy and laity which afterwards attended the emperor and patriarch, but which are not clearly specified by the great ecclesiarch. The 75,000 florins which they asked in this negotiation of the pope, (p. 9,) were more than they could hope or want.]

    [Footnote 42: I use indifferently the words ducat and florin, which derive their names, the former from the dukes of Milan, the latter from the republic of Florence. These gold pieces, the first that were coined in Italy, perhaps in the Latin world, may be compared in weight and value to one third of the English guinea.]

    In his distress, the friendship of Palaeologus was disputed

    by the ecclesiastical powers of the West; but the dexterous activity of a monarch prevailed over the slow debates and inflexible temper of a republic. The decrees of Basil continually tended to circumscribe the despotism of the pope, and to erect a supreme and perpetual tribunal in the church. Eugenius was impatient of the yoke; and the union of the Greeks might afford a decent pretence for translating a rebellious synod from the Rhine to the Po. The independence of the fathers was lost if they passed the Alps: Savoy or Avignon, to which they acceded with reluctance, were described at Constantinople as situate far beyond the pillars of Hercules; ^43 the emperor and his clergy were apprehensive of the dangers of a long navigation; they were offended by a haughty declaration, that after suppressing the new heresy of the Bohemians, the council would soon eradicate the old heresy of the Greeks. ^44 On the side of Eugenius, all was smooth, and yielding, and respectful; and he invited the Byzantine monarch to heal by his presence the schism of the Latin, as well as of the Eastern, church. Ferrara, near the coast of the Adriatic, was proposed for their amicable interview; and with some indulgence of forgery and theft, a surreptitious decree was procured, which transferred the synod, with its own consent, to that Italian city. Nine galleys were equipped for the service at Venice, and in the Isle of Candia; their diligence anticipated the slower vessels of Basil: the Roman admiral was commissioned to burn, sink, and destroy; ^45 and these priestly squadrons might have encountered each other in the same seas where Athens and Sparta had formerly contended for the preeminence of glory. Assaulted by the importunity of the factions, who were ready to fight for the possession of his person, Palaeologus hesitated before he left his palace and country on a perilous experiment. His father’s advice still dwelt on his memory; and reason must suggest, that since the Latins were divided among themselves, they could never unite in a foreign cause. Sigismond dissuaded the unreasonable adventure; his advice was impartial, since he adhered to the

    council; and it was enforced by the strange belief, that the German Caesar would nominate a Greek his heir and successor in the empire of the West. ^46 Even the Turkish sultan was a counsellor whom it might be unsafe to trust, but whom it was dangerous to offend. Amurath was unskilled in the disputes, but he was apprehensive of the union, of the Christians. From his own treasures, he offered to relieve the wants of the Byzantine court; yet he declared with seeming magnanimity, that Constantinople should be secure and inviolate, in the absence of her sovereign. ^47 The resolution of Palaeologus was decided by the most splendid gifts and the most specious promises: he wished to escape for a while from a scene of danger and distress and after dismissing with an ambiguous answer the messengers of the council, he declared his intention of embarking in the Roman galleys. The age of the patriarch Joseph was more susceptible of fear than of hope; he trembled at the perils of the sea, and expressed his apprehension, that his feeble voice, with thirty perhaps of his orthodox brethren, would be oppressed in a foreign land by the power and numbers of a Latin synod. He yielded to the royal mandate, to the flattering assurance, that he would be heard as the oracle of nations, and to the secret wish of learning from his brother of the West, to deliver the church from the yoke of kings. ^48 The five cross-bearers, or dignitaries, of St.Sophia, were bound to attend his person; and one of these, the great ecclesiarch or preacher, Sylvester Syropulus, ^49 has composed a free and curious history ^50 of the false union. ^51 Of the clergy that reluctantly obeyed the summons of the emperor and the patriarch, submission was the first duty, and patience the most useful virtue. In a chosen list of twenty bishops, we discover the metropolitan titles of Heracleae and Cyzicus, Nice and Nicomedia, Ephesus and Trebizond, and the personal merit of Mark and Bessarion who, in the confidence of their learning and eloquence, were promoted to the episcopal rank. Some monks and philosophers were named to display the science and sanctity of the Greek church; and the service of the choir was performed by a select band of singers and musicians. The patriarchs of Alexandria, Antioch, and Jerusalem, appeared by

    their genuine or fictitious deputies; the primate of Russia represented a national church, and the Greeks might contend with the Latins in the extent of their spiritual empire. The precious vases of St. Sophia were exposed to the winds and waves, that the patriarch might officiate with becoming splendor: whatever gold the emperor could procure, was expended in the massy ornaments of his bed and chariot; ^52 and while they affected to maintain the prosperity of their ancient fortune, they quarrelled for the division of fifteen thousand ducats, the first alms of the Roman pontiff. After the necessary preparations, John Palaeologus, with a numerous train, accompanied by his brother Demetrius, and the most respectable persons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embarked in eight vessels with sails and oars which steered through the Turkish Straits of Gallipoli to the Archipelago, the Morea, and the Adriatic Gulf. ^53

    [Footnote 43: At the end of the Latin version of Phranzes, we read a long Greek epistle or declamation of George of Trebizond, who advises the emperor to prefer Eugenius and Italy. He treats with contempt the schismatic assembly of Basil, the Barbarians of Gaul and Germany, who had conspired to transport the chair of St. Peter beyond the Alps. Was Constantinople unprovided with a map?]

    [Footnote 44: Syropulus (p. 26 – 31) attests his own indignation, and that of his countrymen; and the Basil deputies, who excused the rash declaration, could neither deny nor alter an act of the council.]

    [Footnote 45: The naval orders of the synod were less peremptory, and, till the hostile squadrons appeared, both parties tried to conceal their quarrel from the Greeks.]

    [Footnote 46: Syropulus mentions the hopes of Palaeologus, (p. 36,) and the last advice of Sigismond,(p. 57.) At Corfu, the Greek emperor was informed of his friend’s death; had he known it sooner, he would have returned home,(p. 79.)]

    [Footnote 47: Phranzes himself, though from different motives, was of the advice of Amurath, (l. ii. c. 13.) Utinam ne synodus

    ista unquam fuisset, si tantes offensiones et detrimenta paritura erat. This Turkish embassy is likewise mentioned by Syropulus, (p. 58;) and Amurath kept his word. He might threaten, (p. 125, 219,) but he never attacked, the city.] [Footnote 48: The reader will smile at the simplicity with which he imparted these hopes to his favorites (p. 92.) Yet it would have been difficult for him to have practised the lessons of Gregory VII.]

    [Footnote 49: The Christian name of Sylvester is borrowed from the Latin calendar. In modern Greek, as a diminutive, is added to the end of words: nor can any reasoning of Creyghton, the editor, excuse his changing into Sguropulus, (Sguros, fuscus,) the Syropulus of his own manuscript, whose name is subscribed with his own hand in the acts of the council of Florence. Why might not the author be of Syrian extraction?]

    [Footnote 50: From the conclusion of the history, I should fix the date to the year 1444, four years after the synod, when great ecclesiarch had abdicated his office, (section xii. p. 330 – 350.) His passions were cooled by time and retirement; and, although Syropulus is often partial, he is never intemperate.]

    [Footnote 51: Vera historia unionis non veroe inter Graecos et Latinos, (Hagae Comitis, 1660, in folio,) was first published with a loose and florid version, by Robert Creyghton, chaplain to Charles II. in his exile. The zeal of the editor has prefixed a polemic title, for the beginning of the original is wanting. Syropulus may be ranked with the best of the Byzantine writers for the merit of his narration, and even of his style; but he is excluded from the orthodox collections of the councils.]

    [Footnote 52: Syropulus (p. 63) simply expresses his intention; and the Latin of Creyghton may afford a specimen of his florid paraphrase. Ut pompa circumductus noster Imperator Italiae populis aliquis deauratus Jupiter crederetur, aut Croesus ex opulenta Lydia.]

    [Footnote 53: Although I cannot stop to quote Syropulus for every fact, I will observe that the navigation of the Greeks from

    Constantinople to Venice and Ferrara is contained in the ivth section, (p. 67 – 100,) and that the historian has the uncommon talent of placing each scene before the reader’s eye.]

    Chapter LXVI: Un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Part III.

    After a tedious and troublesome navigation of seventy-seven

    days, this religious squadron cast anchor before Venice; and their reception proclaimed the joy and magnificence of that powerful republic. In the command of the world, the modest Augustus had never claimed such honors from his subjects as were paid to his feeble successor by an independent state. Seated on the poop on a lofty throne, he received the visit, or, in the Greek style, the adoration of the doge and senators. ^54 They sailed in the Bucentaur, which was accompanied by twelve stately galleys: the sea was overspread with innumerable gondolas of pomp and pleasure; the air resounded with music and acclamations; the mariners, and even the vessels, were dressed in silk and gold; and in all the emblems and pageants, the Roman eagles were blended with the lions of St. Mark. The triumphal procession, ascending the great canal, passed under the bridge of the Rialto; and the Eastern strangers gazed with admiration on the palaces, the churches, and the populousness of a city, that seems to float on the bosom of the waves. ^55 They sighed to behold the spoils and trophies with which it had been decorated after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After a hospitable entertainment of fifteen days, Palaeologus pursued his journey by land and water from Venice to Ferrara; and on this occasion the pride of the Vatican was tempered by policy to indulge the ancient dignity of the emperor of the East. He made his entry on a black horse; but a milk-white steed, whose trappings were

    embroidered with golden eagles, was led before him; and the canopy was borne over his head by the princes of Este, the sons or kinsmen of Nicholas, marquis of the city, and a sovereign more powerful than himself. ^56 Palaeologus did not alight till he reached the bottom of the staircase: the pope advanced to the door of the apartment; refused his proffered genuflection; and, after a paternal embrace, conducted the emperor to a seat on his left hand. Nor would the patriarch descend from his galley, till a ceremony almost equal, had been stipulated between the bishops of Rome and Constantinople. The latter was saluted by his brother with a kiss of union and charity; nor would any of the Greek ecclesiastics submit to kiss the feet of the Western primate. On the opening of the synod, the place of honor in the centre was claimed by the temporal and ecclesiastical chiefs; and it was only by alleging that his predecessors had not assisted in person at Nice or Chalcedon, that Eugenius could evade the ancient precedents of Constantine and Marcian. After much debate, it was agreed that the right and left sides of the church should be occupied by the two nations; that the solitary chair of St. Peter should be raised the first of the Latin line; and that the throne of the Greek emperor, at the head of his clergy, should be equal and opposite to the second place, the vacant seat of the emperor of the West. ^57

    [Footnote 54: At the time of the synod, Phranzes was in Peloponnesus: but he received from the despot Demetrius a faithful account of the honorable reception of the emperor and patriarch both at Venice and Ferrara, (Dux . . . . sedentem Imperatorem adorat,) which are more slightly mentioned by the Latins, (l. ii. c. 14, 15, 16.)]

    [Footnote 55: The astonishment of a Greek prince and a French ambassador (Memoires de Philippe de Comines, l. vii. c. 18,) at the sight of Venice, abundantly proves that in the xvth century it was the first and most splendid of the Christian cities. For the spoils of Constantinople at Venice, see Syropulus, (p. 87.)]

    [Footnote 56: Nicholas III. of Este reigned forty-eight years, (A.D. 1393 – 1441,) and was lord of Ferrara, Modena, Reggio, Parma, Rovigo, and Commachio. See his Life in Muratori, (Antichita Estense, tom. ii. p. 159 – 201.)] [Footnote 57: The Latin vulgar was provoked to laughter at the strange dresses of the Greeks, and especially the length of their garments, their sleeves, and their beards; nor was the emperor distinguished, except by the purple color, and his diadem or tiara, with a jewel on the top, (Hody de Graecis Illustribus, p. 31.) Yet another spectator confesses that the Greek fashion was piu grave e piu degna than the Italian. (Vespasiano in Vit. Eugen. IV. in Muratori, tom. xxv. p. 261.)]

    But as soon as festivity and form had given place to a more

    serious treaty, the Greeks were dissatisfied with their journey, with themselves, and with the pope. The artful pencil of his emissaries had painted him in a prosperous state; at the head of the princes and prelates of Europe, obedient at his voice, to believe and to arm. The thin appearance of the universal synod of Ferrara betrayed his weakness: and the Latins opened the first session with only five archbishops, eighteen bishops, and ten abbots, the greatest part of whom were the subjects or countrymen of the Italian pontiff. Except the duke of Burgundy, none of the potentates of the West condescended to appear in person, or by their ambassadors; nor was it possible to suppress the judicial acts of Basil against the dignity and person of Eugenius, which were finally concluded by a new election. Under these circumstances, a truce or delay was asked and granted, till Palaeologus could expect from the consent of the Latins some temporal reward for an unpopular union; and after the first session, the public proceedings were adjourned above six months. The emperor, with a chosen band of his favorites and Janizaries, fixed his summer residence at a pleasant, spacious monastery, six miles from Ferrara; forgot, in the pleasures of the chase, the distress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and persisted in destroying the game, without listening to the just complaints of the marquis or the husbandman. ^58 In the mean while, his unfortunate Greeks

    were exposed to all the miseries of exile and poverty; for the support of each stranger, a monthly allowance was assigned of three or four gold florins; and although the entire sum did not amount to seven hundred florins, a long arrear was repeatedly incurred by the indigence or policy of the Roman court. ^59 They sighed for a speedy deliverance, but their escape was prevented by a triple chain: a passport from their superiors was required at the gates of Ferrara; the government of Venice had engaged to arrest and send back the fugitives; and inevitable punishment awaited them at Constantinople; excommunication, fines, and a sentence, which did not respect the sacerdotal dignity, that they should be stripped naked and publicly whipped. ^60 It was only by the alternative of hunger or dispute that the Greeks could be persuaded to open the first conference; and they yielded with extreme reluctance to attend from Ferrara to Florence the rear of a flying synod. This new translation was urged by inevitable necessity: the city was visited by the plague; the fidelity of the marquis might be suspected; the mercenary troops of the duke of Milan were at the gates; and as they occupied Romagna, it was not without difficulty and danger that the pope, the emperor, and the bishops, explored their way through the unfrequented paths of the Apennine. ^61 [Footnote 58: For the emperor’s hunting, see Syropulus, (p. 143, 144, 191.) The pope had sent him eleven miserable hacks; but he bought a strong and swift horse that came from Russia. The name of Janizaries may surprise; but the name, rather than the institution, had passed from the Ottoman, to the Byzantine, court, and is often used in the last age of the empire.] [Footnote 59: The Greeks obtained, with much difficulty, that instead of provisions, money should be distributed, four florins per month to the persons of honorable rank, and three florins to their servants, with an addition of thirty more to the emperor, twenty-five to the patriarch, and twenty to the prince, or despot, Demetrius. The payment of the first month amounted to 691 florins, a sum which will not allow us to reckon above 200 Greeks of every condition. (Syropulus, p. 104, 105.) On the 20th October, 1438, there was an arrear of four months; in April, 1439, of three; and of

    five and a half in July, at the time of the union, (p. 172, 225, 271.)]

    [Footnote 60: Syropulus (p. 141, 142, 204, 221) deplores the imprisonment of the Greeks, and the tyranny of the emperor and patriarch.] [Footnote 61: The wars of Italy are most clearly represented in the xiiith vol. of the Annals of Muratori. The schismatic Greek, Syropulus, (p. 145,) appears to have exaggerated the fear and disorder of the pope in his his retreat from Ferrara to Florence, which is proved by the acts to have been somewhat more decent and deliberate.]

    Yet all these obstacles were surmounted by time and policy.

    The violence of the fathers of Basil rather promoted than injured the cause of Eugenius; the nations of Europe abhorred the schism, and disowned the election, of Felix the Fifth, who was successively a duke of Savoy, a hermit, and a pope; and the great princes were gradually reclaimed by his competitor to a favorable neutrality and a firm attachment. The legates, with some respectable members, deserted to the Roman army, which insensibly rose in numbers and reputation; the council of Basil was reduced to thirty-nine bishops, and three hundred of the inferior clergy; ^62 while the Latins of Florence could produce the subscriptions of the pope himself, eight cardinals, two patriarchs, eight archbishops, fifty two bishops, and forty- five abbots, or chiefs of religious orders. After the labor of nine months, and the debates of twenty-five sessions, they attained the advantage and glory of the reunion of the Greeks. Four principal questions had been agitated between the two churches; 1. The use of unleaven bread in the communion of Christ’s body. 2. The nature of purgatory. 3. The supremacy of the pope. And, 4. The single or doubl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The cause of either nation was managed by ten theological champions: the Latins were supported by the inexhaustible eloquence of Cardinal Julian; and Mark of Ephesus and Bessarion of Nice were the bold and able leaders of the Greek forces. We may bestow some praise

    on the progress of human reason, by observing that the first of these questions was now treated as an immaterial rite, which might innocently vary with the fashion of the age and country. With regard to the second, both parties were agreed in the belief of an intermediate state of purgation for the venial sins of the faithful; and whether their souls were purified by elemental fire was a doubtful point, which in a few years might be conveniently settled on the spot by the disputants. The claims of supremacy appeared of a more weighty and substantial kind; yet by the Orientals the Roman bishop had ever been respected as the first of the five patriarchs; nor did they scruple to admit, that his jurisdiction should be exercised agreeably to the holy canons; a vague allowance, which might be defined or eluded by occasional convenience. Th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from the Father alone, or from the Father and the Son, was an article of faith which had sunk much deeper into the minds of men; and in the sessions of Ferrara and Florence, the Latin addition of filioque was subdivided into two questions, whether it were legal, and whether it were orthodox. Perhaps it may not be necessary to boast on this subject of my own impartial indifference; but I must think that the Greeks were strongly supported by the prohibition of the council of Chalcedon, against adding any article whatsoever to the creed of Nice, or rather of Constantinople. ^63 In earthly affairs, it is not easy to conceive how an assembly equal of legislators can bind their successors invested with powers equal to their own. But the dictates of inspiration must be true and unchangeable; nor should a private bishop, or a provincial synod, have presumed to innovate against the judgment of the Catholic church. On the substance of the doctrine, the controversy was equal and endless: reason is confounded by the procession of a deity: the gospel, which lay on the altar, was silent; the various texts of the fathers might be corrupted by fraud or entangled by sophistry; and the Greeks were ignorant of the characters and writings of the Latin saints. ^64 Of this at least we may be sure, that neither side could be convinced by the arguments of their opponents. Prejudice may be enlightened by reason, and a superficial glance may be rectified by a clear and more

    perfect view of an object adapted to our faculties. But the bishops and monks had been taught from their infancy to repeat a form of mysterious words: their national and personal honor depended on the repetition of the same sounds; and their narrow minds were hardened and inflamed by the acrimony of a public dispute. [Footnote 62: Syropulus is pleased to reckon seven hundred prelates in the council of Basil. The error is manifest, and perhaps voluntary. That extravagant number could not be supplied by all the ecclesiastics of every degree who were present at the council, nor by all the absent bishops of the West, who, expressly or tacitly, might adhere to its decrees.] [Footnote 63: The Greeks, who disliked the union, were unwilling to sally from this strong fortress, (p. 178, 193, 195, 202, of Syropulus.) The shame of the Latins was aggravated by their producing an old MS. of the second council of Nice, with filioque in the Nicene creed. A palpable forgery! (p. 173.)] [Footnote 64: (Syropulus, p. 109.) See the perplexity of the Greeks, (p. 217, 218, 252, 253, 273.)]

    While they were most in a cloud of dust and darkness, the

    Pope and emperor were desirous of a seeming union, which could alone accomplish the purposes of their interview; and the obstinacy of public dispute was softened by the arts of private and personal negotiation. The patriarch Joseph had sunk under the weight of age and infirmities; his dying voice breathed the counsels of charity and concord, and his vacant benefice might tempt the hopes of the ambitious clergy. The ready and active obedience of the archbishops of Russia and Nice, of Isidore and Bessarion, was prompted and recompensed by their speedy promotion to the dignity of cardinals. Bessarion, in the first debates, had stood forth the most strenuous and eloquent champion of the Greek church; and if the apostate, the bastard, was reprobated by his country, ^65 he appears in ecclesiastical story a rare example of a patriot who was recommended to court favor by loud opposition and well-timed compliance. With the aid of his two spiritual coadjutors, the emperor applied his arguments to the

    general situation and personal characters of the bishops, and each was successively moved by authority and example. Their revenues were in the hands of the Turks, their persons in those of the Latins: an episcopal treasure, three robes and forty ducats, was soon exhausted: ^66 the hopes of their return still depended on the ships of Venice and the alms of Rome; and such was their indigence, that their arrears, the payment of a debt, would be accepted as a favor, and might operate as a bribe. ^67 The danger and relief of Constantinople might excuse some prudent and pious dissimulation; and it was insinuated, that the obstinate heretics who should resist the consent of the East and West would be abandoned in a hostile land to the revenge or justice of the Roman pontiff. ^68 In the first private assembly of the Greeks, the formulary of union was approved by twenty-four, and rejected by twelve, members; but the five cross-bearers of St. Sophia, who aspired to represent the patriarch, were disqualified by ancient discipline; and their right of voting was transferred to the obsequious train of monks, grammarians, and profane laymen. The will of the monarch produced a false and servile unanimity, and no more than two patriots had courage to speak their own sentiments and those of their country. Demetrius, the emperor’s brother, retired to Venice, that he might not be witness of the union; and Mark of Ephesus, mistaking perhaps his pride for his conscience, disclaimed all communion with the Latin heretics, and avowed himself the champion and confessor of the orthodox creed. ^69 In the treaty between the two nations, several forms of consent were proposed, such as might satisfy the Latins, without dishonoring the Greeks; and they weighed the scruples of words and syllables, till the theological balance trembled with a slight preponderance in favor of the Vatican. It was agreed (I must entreat the attention of the reader) that the Holy Ghost proceeds from the Father and the Son, as from one principle and one substance; that he proceeds by the Son, being of the same nature and substance, and that he proceeds from the Father and the Son, by one spiration and production. It is less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the articles of the preliminary treaty; that the pope should defray all the expenses of the

    Greeks in their return home; that he should annually maintain two galleys and three hundred soldiers for the defence of Constantinople: that all the ships which transported pilgrims to Jerusalem should be obliged to touch at that port; that as often as they were required, the pope should furnish ten galleys for a year, or twenty for six months; and that he should powerfully solicit the princes of Europe, if the emperor had occasion for land forces. [Footnote 65: See the polite altercation of Marc and Bessarion in Syropulus, (p. 257,) who never dissembles the vices of his own party, and fairly praises the virtues of the Latins.]

    [Footnote 66: For the poverty of the Greek bishops, see a remarkable passage of Ducas, (c. 31.) One had possessed, for his whole property, three old gowns, &c. By teaching one-and-twenty years in his monastery, Bessarion himself had collected forty gold florins; but of these, the archbishop had expended twenty-eight in his voyage from Peloponnesus, and the remainder at Constantinople, (Syropulus, p. 127.)]

    [Footnote 67: Syropulus denies that the Greeks received any money before they had subscribed the art of union, (p. 283:) yet he relates some suspicious circumstances; and their bribery and corruption are positively affirmed by the historian Ducas.]

    [Footnote 68: The Greeks most piteously express their own fears of exile and perpetual slavery, (Syropul. p. 196;) and they were strongly moved by the emperor’s threats, (p. 260.)]

    [Footnote 69: I had forgot another popular and orthodox protester: a favorite bound, who usually lay quiet on the foot-cloth of the emperor’s throne but who barked most furiously while the act of union was reading without being silenced by the soothing or the lashes of the royal attendants, (Syropul. p. 265, 266.)]

    The same year, and almost the same day, were marked by the

    deposition of Eugenius at Basil; and, at Florence, by his reunion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In the former synod, (which he styled indeed an assembly of daemons,) the pope was branded with the guilt of simony, perjury, tyranny, heresy, and schism; ^70 and declared to be incorrigible in his vices, unworthy of any title, and incapable of holding any ecclesiastical office. In the latter, he was revered as the true and holy vicar of Christ, who, after a separation of six hundred years, had reconciled the Catholics of the East and West in one fold, and under one shepherd. The act of union was subscribed by the pope, the emperor, and the principal members of both churches; even by those who, like Syropulus, ^71 had been deprived of the right of voting. Two copies might have sufficed for the East and West; but Eugenius was not satisfied, unless four authentic and similar transcripts were signed and attested as the monuments of his victory. ^72 On a memorable day, the sixth of July, the successors of St. Peter and Constantine ascended their thrones the two nations assembled in the cathedral of Florence; their representatives, Cardinal Julian and Bessarion archbishop of Nice, appeared in the pulpit, and, after reading in their respective tongues the act of union, they mutually embraced, in the name and the presence of their applauding brethren. The pope and his ministers then officiated according to the Roman liturgy; the creed was chanted with the addition of filioque; the acquiescence of the Greeks was poorly excused by their ignorance of the harmonious, but inarticulate sounds; ^73 and the more scrupulous Latins refused any public celebration of the Byzantine rite. Yet the emperor and his clergy were not totally unmindful of national honor. The treaty was ratified by their consent: it was tacitly agreed that no innovation should be attempted in their creed or ceremonies: they spared, and secretly respected, the generous firmness of Mark of Ephesus; and, on the decease of the patriarch, they refused to elect his successor, except in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In the distribution of public and private rewards, the liberal pontiff exceeded their hopes and his promises: the Greeks, with less pomp and pride, returned by the same road of Ferrara and Venice; and their reception at Constantinople was such as will

    be described in the following chapter. ^74 The success of the first trial encouraged Eugenius to repeat the same edifying scenes; and the deputies of the Armenians, the Maronites, the Jacobites of Syria and Egypt, the Nestorians and the Aethiopians, were successively introduced, to kiss the feet of the Roman pontiff, and to announce the obedience and the orthodoxy of the East. These Oriental embassies, unknown in the countries which they presumed to represent, ^75 diffused over the West the fame of Eugenius; and a clamor was artfully propagated against the remnant of a schism in Switzerland and Savoy, which alone impeded the harmony of the Christian world. The vigor of opposition was succeeded by the lassitude of despair: the council of Basil was silently dissolved; and Felix, renouncing the tiara, again withdrew to the devout or delicious hermitage of Ripaille. ^76 A general peace was secured by mutual acts of oblivion and indemnity: all ideas of reformation subsided; the popes continued to exercise and abuse their ecclesiastical despotism; nor has Rome been since disturbed by the mischiefs of a contested election. ^77

    [Footnote 70: From the original Lives of the Popes, in Muratori’s Collection, (tom. iii. p. ii. tom. xxv.,) the manners of Eugenius IV. appear to have been decent, and even exemplary. His situation, exposed to the world and to his enemies, was a restraint, and is a pledge.]

    [Footnote 71: Syropulus, rather than subscribe, would have assisted, as the least evil, at the ceremony of the union. He was compelled to do both; and the great ecclesiarch poorly excuses his submission to the emperor, (p. 290 – 292.)]

    [Footnote 72: None of these original acts of union can at present be produced. Of the ten MSS. that are preserved, (five at Rome, and the remainder at Florence, Bologna, Venice, Paris, and London,) nine have been examined by an accurate critic, (M. de Brequigny,) who condemns them for the variety and imperfections of the Greek signatures. Yet several of these may be esteemed as authentic copies, which were subscribed at Florence, before (26th of August, 1439) the final separation

    of the pope and emperor, (Memoires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liii. p. 287 – 311.)]

    [Footnote 73: (Syropul. p. 297.)]

    [Footnote 74: In their return, the Greeks conversed at Bologna with the ambassadors of England: and after some questions and answers, these impartial strangers laughed at the pretended union of Florence, (Syropul. p. 307.)] [Footnote 75: So nugatory, or rather so fabulous, are these reunions of the Nestorians, Jacobites, &c., that I have turned over, without success, the Bibliotheca Orientalis of Assemannus, a faithful slave of the Vatican.] [Footnote 76: Ripaille is situate near Thonon in Savoy, on the southern side of the Lake of Geneva. It is now a Carthusian abbey; and Mr. Addison (Travels into Italy, vol. ii. p. 147, 148, of Baskerville’s edition of his works) has celebrated the place and the founder. Aeneas Sylvius, and the fathers of Basil, applaud the austere life of the ducal hermit; but the French and Italian proverbs most unluckily attest the popular opinion of his luxury.] [Footnote 77: In this account of the councils of Basil, Ferrara, and Florence, I have consulted the original acts, which fill the xviith and xviiith tome of the edition of Venice, and are closed by the perspicuous, though partial, history of Augustin Patricius, an Italian of the xvth century. They are digested and abridged by Dupin, (Bibliotheque Eccles. tom. xii.,) and the continuator of Fleury, (tom. xxii.;) and the respect of the Gallican church for the adverse parties confines their members to an awkward moderation.]

    The journeys of three emperors were unavailing for their

    temporal, or perhaps their spiritual, salvation; but they were productive of a beneficial consequence – the revival of the Greek learning in Italy, from whence it was propagated to the last nations of the West and North. In their lowest servitude and depression, the subjects of the Byzantine throne were still possessed of a golden key that could unlock the treasures of antiquity; of a musical and prolific language, that gives a soul

    to the objects of sense, and a body to the abstractions of philosophy. Since the barriers of the monarchy, and even of the capital, had been trampled under foot, the various Barbarians had doubtless corrupted the form and substance of the national dialect; and ample glossaries have been composed, to interpret a multitude of words, of Arabic, Turkish, Sclavonian, Latin, or French origin. ^78 But a purer idiom was spoken in the court and taught in the college; and the flourishing state of the language is described, and perhaps embellished, by a learned Italian, ^79 who, by a long residence and noble marriage, ^80 was naturalized at Constantinople about thirty years before the Turkish conquest. “The vulgar speech,” says Philelphus, ^81 “has been depraved by the people, and infected by the multitude of strangers and merchants, who every day flock to the city and mingle with the inhabitants. It is from the disciples of such a school that the Latin language received the versions of Aristotle and Plato; so obscure in sense, and in spirit so poor. But the Greeks who have escaped the contagion, are those whom we follow; and they alone are worthy of our imitation. In familiar discourse, they still speak the tongue of Aristophanes and Euripides, of the historians and philosophers of Athens; and the style of their writings is still more elaborate and correct. The persons who, by their birth and offices, are attached to the Byzantine court, are those who maintain, with the least alloy, the ancient standard of elegance and purity; and the native graces of language most conspicuously shine among the noble matrons, who are excluded from all intercourse with foreigners. With foreigners do I say? They live retired and sequestered from the eyes of their fellow-citizens. Seldom are they seen in the streets; and when they leave their houses, it is in the dusk of evening, on visits to the churches and their nearest kindred. On these occasions, they are on horseback, covered with a veil, and encompassed by their parents, their husbands, or their servants.” ^82

    [Footnote 78: In the first attempt, Meursius collected 3600 Graeco-barbarous words, to which, in a second edition, he subjoined 1800 more; yet what plenteous gleanings did he

    leave to Portius, Ducange, Fabrotti, the Bollandists, &c.!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x. p. 101, &c.) Some Persic words may be found in Xenophon, and some Latin ones in Plutarch; and such is the inevitable effect of war and commerce; but the form and substance of the language were not affected by this slight alloy.]

    [Footnote 79: The life of Francis Philelphus, a sophist, proud, restless, and rapacious, has been diligently composed by Lancelot (Memoires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 p. 691 – 751) (Istoria della Letteratura Italiana, tom. vii. p. 282 – 294,) for the most part from his own letters. His elaborate writings, and those of his contemporaries, are forgotten; but their familiar epistles still describe the men and the times.]

    [Footnote 80: He married, and had perhaps debauched, the daughter of John, and the granddaughter of Manuel Chrysoloras. She was young, beautiful, and wealthy; and her noble family was allied to the Dorias of Genoa and the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Footnote 81: Graeci quibus lingua depravata non sit . . . . ita loquuntur vulgo hac etiam tempestate ut Aristophanes comicus, aut Euripides tragicus, ut oratores omnes, ut historiographi, ut philosophi . . . . litterati autem homines et doctius et emendatius . . . . Nam viri aulici veterem sermonis dignitatem atque elegantiam retinebant in primisque ipsae nobiles mulieres; quibus cum nullum esset omnino cum viris peregrinis commercium, merus ille ac purus Graecorum sermo servabatur intactus, (Philelph. Epist. ad ann. 1451, apud Hodium, p. 188, 189.) He observes in another passage, uxor illa mea Theodora locutione erat admodum moderata et suavi et maxime Attica.] [Footnote 82: Philelphus, absurdly enough, derives this Greek or Oriental jealousy from the manners of ancient Rome.]

    Among the Greeks a numerous and opulent clergy was dedicated

    to the service of religion: their monks and bishops have ever been distinguished by the gravity and austerity of their

    manners; nor were they diverted, like the Latin priests, by the pursuits and pleasures of a secular, and even military, life. After a large deduction for the time and talent that were lost in the devotion, the laziness, and the discord, of the church and cloister, the more inquisitive and ambitious minds would explore the sacred and profane erudition of their native language. The ecclesiastics presided over the education of youth; the schools of philosophy and eloquence were perpetuated till the fall of the empire; and it may be affirmed, that more books and more knowledge were included within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than could be dispersed over the extensive countries of the West. ^83 But an important distinction has been already noticed: the Greeks were stationary or retrograde, while the Latins were advancing with a rapid and progressive motion. The nations were excited by the spirit of independence and emulation; and even the little world of the Italian states contained more people and industry than the decreasing circle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In Europe, the lower ranks of society were relieved from the yoke of feudal servitude; and freedom is the first step to curiosity and knowledge. The use, however rude and corrupt, of the Latin tongue had been preserved by superstition; the universities, from Bologna to Oxford, ^84 were peopled with thousands of scholars; and their misguided ardor might be directed to more liberal and manly studies. In the resurrection of science, Italy was the first that cast away her shroud; and the eloquent Petrarch, by his lessons and his example, may justly be applauded as the first harbinger of day. A purer style of composition, a more generous and rational strain of sentiment, flowed from the study and imitation of the writers of ancient Rome; and the disciples of Cicero and Virgil approached, with reverence and love, the sanctuary of their Grecian masters. In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the French, and even the Venetians, had despised and destroyed the works of Lysippus and Homer: the monuments of art may be annihilated by a single blow; but the immortal mind is renewed and multiplied by the copies of the pen; and such copies it was the ambition of Petrarch and his friends to possess and understand. The arms of the Turks undoubtedly

    pressed the flight of the Muses; yet we may tremble at the thought, that Greece might have been overwhelmed, with her schools and libraries, before Europe had emerged from the deluge of barbarism; that the seeds of science might have been scattered by the winds, before the Italian soil was prepared for their cultivation. [Footnote 83: See the state of learning in the xiiith and xivth centuries, in the learned and judicious Mosheim, (Instit. Hist. Eccles. p. 434 – 440, 490 – 494.)]

    [Footnote 84: At the end of the xvth century, there existed in Europe about fifty universities, and of these the foundation of ten or twelve is prior to the year 1300. They were crowded in proportion to their scarcity. Bologna contained 10,000 students, chiefly of the civil law. In the year 1357 the number at Oxford had decreased from 30,000 to 6000 scholars, (Henry’s History of Great Britain, vol. iv. p. 478.) Yet even this decrease is much superior to the present list of the members of the university.]

    Chapter LXVI: Un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Part IV.

    The most learned Italians of the fifteenth century have

    confessed and applauded the restoration of Greek literature, after a long oblivion of many hundred years. ^85 Yet in that country, and beyond the Alps, some names are quoted; some profound scholars, who in the darker ages were honorably distinguished by their knowledge of the Greek tongue; and national vanity has been loud in the praise of such rare examples of erudition. Without scrutinizing the merit of individuals, truth must observe, that their science is without a cause, and without an effect; that it was easy for them to satisfy themselves and their more ignorant contemporaries; and that the idiom, which they had so marvellously acquired

    was transcribed in few manuscripts, and was not taught in any university of the West. In a corner of Italy, it faintly existed as the popular, or at least as the ecclesiastical dialect. ^86 The first impression of the Doric and Ionic colonies has never been completely erased: the Calabrian churches were long attached to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monks of St. Basil pursued their studies in Mount Athos and the schools of the East. Calabria was the native country of Barlaam, who has already appeared as a sectary and an ambassador; and Barlaam was the first who revived, beyond the Alps, the memory, or at least the writings, of Homer. ^87 He is described, by Petrarch and Boccace, ^88 as a man of diminutive stature, though truly great in the measure of learning and genius; of a piercing discernment, though of a slow and painful elocution. For many ages (as they affirm) Greece had not produced his equal in the knowledge of history, grammar, and philosophy; and his merit was celebrated in the attestations of the princes and doctors of Constantinople. One of these attestations is still extant; and the emperor Cantacuzene, the protector of his adversaries, is forced to allow, that Euclid, Aristotle, and Plato, were familiar to that profound and subtle logician. ^89 In the court of Avignon, he formed an intimate connection with Petrarch, ^90 the first of the Latin scholars; and the desire of mutual instruction was the principle of their literary commerce. The Tuscan applied himself with eager curiosity and assiduous diligence to the study of the Greek language; and in a laborious struggle with the dryness and difficulty of the first rudiments, he began to reach the sense, and to feel the spirit, of poets and philosophers, whose minds were congenial to his own. But he was soon deprived of the society and lessons of this useful assistant: Barlaam relinquished his fruitless embassy; and, on his return to Greece, he rashly provoked the swarms of fanatic monks, by attempting to substitute the light of reason to that of their navel. After a separation of three years, the two friends again met in the court of Naples: but the generous pupil renounced the fairest occasion of improvement; and by his recommendation Barlaam was finally settled in a small bishopric of his native Calabria. ^91 The manifold

    avocations of Petrarch, love and friendship, his various correspondence and frequent journeys, the Roman laurel, and his elaborate compositions in prose and verse, in Latin and Italian, diverted him from a foreign idiom; and as he advanced in life, the attainment of the Greek language was the object of his wishes rather than of his hopes. When he was about fifty years of age, a Byzantine ambassador, his friend, and a master of both tongues, presented him with a copy of Homer; and the answer of Petrarch is at one expressive of his eloquence, gratitude, and regret. After celebrating the generosity of the donor, and the value of a gift more precious in his estimation than gold or rubies, he thus proceeds: “Your present of the genuine and original text of the divine poet, the fountain of all inventions, is worthy of yourself and of me: you have fulfilled your promise, and satisfied my desires. Yet your liberality is still imperfect: with Homer you should have given me yourself; a guide, who could lead me into the fields of light, and disclose to my wondering eyes the spacious miracles of the Iliad and Odyssey. But, alas! Homer is dumb, or I am deaf; nor is it in my power to enjoy the beauty which I possess. I have seated him by the side of Plato, the prince of poets near the prince of philosophers; and I glory in the sight of my illustrious guests. Of their immortal writings, whatever had been translated into the Latin idiom, I had already acquired; but, if there be no profit, there is some pleasure, in beholding these venerable Greeks in their proper and national habit. I am delighted with the aspect of Homer; and as often as I embrace the silent volume, I exclaim with a sigh, Illustrious bard! with what pleasure should I listen to thy song, if my sense of hearing were not obstructed and lost by the death of one friend, and in the much-lamented absence of another. Nor do I yet despair; and the example of Cato suggests some comfort and hope, since it was in the last period of age that he attained the knowledge of the Greek letters.” ^92

    [Footnote 85: Of those writers who professedly treat of the restoration of the Greek learning in Italy, the two principal are Hodius, Dr. Humphrey Hody, (de Graecis Illustribus, Linguae Graecae Literarumque humaniorum Instauratoribus; Londini,

    1742, in large octavo,) and Tiraboschi, (Istoria della Letteratura Italiana, tom. v. p. 364 – 377, tom. vii. p. 112 – 143.) The Oxford professor is a laborious scholar, but the librarian of Modema enjoys the superiority of a modern and national historian.]

    [Footnote 86: In Calabria quae olim magna Graecia dicebatur, coloniis Graecis repleta, remansit quaedam linguae veteris, cognitio, (Hodius, p. 2.) If it were eradicated by the Romans, it was revived and perpetuated by the monks of St. Basil, who possessed seven convents at Rossano alone, (Giannone, Istoria di Napoli, tom. i. p. 520.)]

    [Footnote 87: Ii Barbari (says Petrarch, the French and Germans) vix, non dicam libros sed nomen Homeri audiverunt. Perhaps, in that respect, the xiiith century was less happy than the age of Charlemagne.] [Footnote 88: See the character of Barlaam, in Boccace de Genealog. Deorum, l. xv. c. 6.]

    [Footnote 89: Cantacuzen. l. ii. c. 36.]

    [Footnote 90: For the connection of Petrarch and Barlaam, and the two interviews at Avignon in 1339, and at Naples in 1342, see the excellent Memoires sur la Vie de Petrarque, tom. i. p. 406 – 410, tom. ii. p. 74 – 77.] [Footnote 91: The bishopric to which Barlaam retired, was the old Locri, in the middle ages. Scta. Cyriaca, and by corruption Hieracium, Gerace, (Dissert. Chorographica Italiae Medii Aevi, p. 312.) The dives opum of the Norman times soon lapsed into poverty, since even the church was poor: yet the town still contains 3000 inhabitants, (Swinburne, p. 340.)] [Footnote 92: I will transcribe a passage from this epistle of Petrarch, (Famil. ix. 2;) Donasti Homerum non in alienum sermonem Alienum sermonen violento alveo derivatum, sed ex ipsis Graeci eloquii scatebris, et qualis divino illi profluxit ingenio . . . . Sine tua voce Homerus tuus apud me mutus, immo vero ego apud illum surdus sum. Gaudeo tamen vel adspectu solo, ac saepe illum amplexus atque suspirans dico, O magne vir, &c.]

    The prize which eluded the efforts of Petrarch, was obtained

    by the fortune and industry of his friend Boccace, the father of the Tuscan prose. That popular writer, who derives his reputation from the Decameron, a hundred novels of pleasantry and love, may aspire to the more serious praise of restoring in Italy the study of the Greek language. In the year one thousand three hundred and sixty, a disciple of Barlaam, whose name was Leo, or Leontius Pilatus, was detained in his way to Avignon by the advice and hospitality of Boccace, who lodged the stranger in his house, prevailed on the republic of Florence to allow him an annual stipend, and devoted his leisure to the first Greek professor, who taught that language in the Western countries of Europe. The appearance of Leo might disgust the most eager disciple, he was clothed in the mantle of a philosopher, or a mendicant; his countenance was hideous; his face was overshadowed with black hair; his beard long an uncombed; his deportment rustic; his temper gloomy and inconstant; nor could he grace his discourse with the ornaments, or even the perspicuity, of Latin elocution. But his mind was stored with a treasure of Greek learning: history and fable, philosophy and grammar, were alike at his command; and he read the poems of Homer in the schools of Florence. It was from his explanation that Boccace composed ^* and transcribed a literal prose version of the Iliad and Odyssey, which satisfied the thirst of his friend Petrarch, and which, perhaps, in the succeeding century, was clandestinely used by Laurentius Valla, the Latin interpreter. It was from his narratives that the same Boccace collected the materials for his treatise on the genealogy of the heathen gods, a work, in that age, of stupendous erudition, and which he ostentatiously sprinkled with Greek characters and passages, to excite the wonder and applause of his more ignorant readers. ^94 The first steps of learning are slow and laborious; no more than ten votaries of Homer could be enumerated in all Italy; and neither Rome, nor Venice, nor Naples, could add a single name to this studious catalogue. But their numbers would have multiplied, their progress would have been accelerated, if the

    inconstant Leo, at the end of three years, had not relinquished an honorable and beneficial station. In his passage, Petrarch entertained him at Padua a short time: he enjoyed the scholar, but was justly offended with the gloomy and unsocial temper of the man. Discontented with the world and with himself, Leo depreciated his present enjoyments, while absent persons and objects were dear to his imagination. In Italy he was a Thessalian, in Greece a native of Calabria: in the company of the Latins he disdained their language, religion, and manners: no sooner was he landed at Constantinople, than he again sighed for the wealth of Venice and the elegance of Florence. His Italian friends were deaf to his importunity: he depended on their curiosity and indulgence, and embarked on a second voyage; but on his entrance into the Adriatic, the ship was assailed by a tempest, and the unfortunate teacher, who like Ulysses had fastened himself to the mast, was struck dead by a flash of lightning. The humane Petrarch dropped a tear on his disaster; but he was most anxious to learn whether some copy of Euripides or Sophocles might not be saved from the hands of the mariners. ^95

    [Footnote 93: For the life and writings of Boccace, who was born in 1313, and died in 1375, Fabricius (Bibliot. Latin. Medii Aevi, tom. i. p. 248, &c.) and Tiraboschi (tom. v. p. 83, 439 – 451) may be consulted. The editions, versions, imitations of his novels, are innumerable. Yet he was ashamed to communicate that trifling, and perhaps scandalous, work to Petrarch, his respectable friend, in whose letters and memoirs he conspicuously appears.] [Footnote *: This translation of Homer was by Pilatus, not by Boccacio. See Halleza, Hist. of Lit. vol. i. p. 132. – M.]

    [Footnote 94: Boccace indulges an honest vanity: Ostentationis causa Graeca carmina adscripsi . . . . jure utor meo; meum est hoc decus, mea gloria scilicet inter Etruscos Graecis uti carminibus. Nonne ego fui qui Leontium Pilatum, &c., (de Genealogia Deorum, l. xv. c. 7, a work which, though now forgotten, has run through thirteen or fourteen editions.)] [Footnote 95: Leontius, or Leo Pilatus, is sufficiently made known by Hody, (p. 2 – 11,) and the abbe de Sade, (Vie de

    Petrarque, tom. iii. p. 625 – 634, 670 – 673,) who has very happily caught the lively and dramatic manner of his original.]

    But the faint rudiments of Greek learning, which Petrarch

    had encouraged and Boccace had planted, soon withered and expired. The succeeding generation was content for a while with the improvement of Latin eloquence; nor was it before the end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that a new and perpetual flame was rekindled in Italy. ^96 Previous to his own journey the emperor Manuel despatched his envoys and orators to implore the compassion of the Western princes. Of these envoys, the most conspicuous, or the most learned, was Manuel Chrysoloras, ^97 of noble birth, and whose Roman ancestors are supposed to have migrated with the great Constantine. After visiting the courts of France and England, where he obtained some contributions and more promises, the envoy was invited to assume the office of a professor; and Florence had again the honor of this second invitation. By his knowledge, not only of the Greek, but of the Latin tongue, Chrysoloras deserved the stipend, and surpassed the expectation, of the republic. His school was frequented by a crowd of disciples of every rank and age; and one of these, in a general history, has described his motives and his success. “At that time,” says Leonard Aretin, ^98 “I was a student of the civil law; but my soul was inflamed with the love of letters; and I bestowed some application on the sciences of logic and rhetoric. On the arrival of Manuel, I hesitated whether I should desert my legal studies, or relinquish this golden opportunity; and thus, in the ardor of youth, I communed with my own mind – Wilt thou be wanting to thyself and thy fortune? Wilt thou refuse to be introduced to a familiar converse with Homer, Plato, and Demosthenes; with those poets, philosophers, and orators, of whom such wonders are related, and who are celebrated by every age as the great masters of human science? Of professors and scholars in civil law, a sufficient supply will always be found in our universities; but a teacher, and such a teacher, of the Greek language, if he once be suffered to escape, may never afterwards be retrieved.

    Convinced by these reasons, I gave myself to Chrysoloras; and so strong was my passion, that the lessons which I had imbibed in the day were the constant object of my nightly dreams.” ^99 At the same time and place, the Latin classics were explained by John of Ravenna, the domestic pupil of Petrarch; ^100 the Italians, who illustrated their age and country, were formed in this double school; and Florence became the fruitful seminary of Greek and Roman erudition. ^101 The presence of the emperor recalled Chrysoloras from the college to the court; but he afterwards taught at Pavia and Rome with equal industry and applause. The remainder of his life, about fifteen years, was divided between Italy and Constantinople, between embassies and lessons. In the noble office of enlightening a foreign nation, the grammarian was not unmindful of a more sacred duty to his prince and country; and Emanuel Chrysoloras died at Constance on a public mission from the emperor to the council.

    [Footnote 96: Dr. Hody (p. 54) is angry with Leonard Aretin, Guarinus, Paulus Jovius, &c., for affirming, that the Greek letters were restored in Italy post septingentos annos; as if, says he, they had flourished till the end of the viith century. These writers most probably reckoned from the last period of the exarchate; and the presence of the Greek magistrates and troops at Ravenna and Rome must have preserved, in some degree, the use of their native tongue.] [Footnote 97: See the article of Emanuel, or Manuel Chrysoloras, in Hody (p 12 – 54) and Tiraboschi, (tom. vii. p. 113 – 118.) The precise date of his arrival floats between the years 1390 and 1400, and is only confined by the reign of Boniface IX.]

    [Footnote 98: The name of Aretinus has been assumed by five or six natives of Arezzo in Tuscany, of whom the most famous and the most worthless lived in the xvith century. Leonardus Brunus Aretinus, the disciple of Chrysoloras, was a linguist, an orator, and an historian, the secretary of four successive popes, and the chancellor of the republic of Florence, where he died A.D. 1444, at the age of seventy-five, (Fabric. Bibliot. Medii Aevi, tom. i. p. 190 &c. Tiraboschi, tom. vii. p. 33 – 38)]

    [Footnote 99: See the passage in Aretin. Commentario Rerum suo Tempore in Italia gestarum, apud Hodium, p. 28 – 30.]

    [Footnote 100: In this domestic discipline, Petrarch, who loved the youth, often complains of the eager curiosity, restless temper, and proud feelings, which announce the genius and glory of a riper age, (Memoires sur Petrarque, tom. iii. p. 700 – 709.)]

    [Footnote 101: Hinc Graecae Latinaeque scholae exortae sunt, Guarino Philelpho, Leonardo Aretino, Caroloque, ac plerisque aliis tanquam ex equo Trojano prodeuntibus, quorum emulatione multa ingenia deinceps ad laudem excitata sunt, (Platina in Bonifacio IX.) Another Italian writer adds the names of Paulus Petrus Vergerius, Omnibonus Vincentius, Poggius, Franciscus Barbarus, &c. But I question whether a rigid chronology would allow Chrysoloras all these eminent scholars, (Hodius, p. 25 – 27, &c.)]

    After his example, the restoration of the Greek letters in

    Italy was prosecuted by a series of emigrants, who were destitute of fortune, and endowed with learning, or at least with language.

    From the terror or oppression of the Turkish arms, the natives of Thessalonica and Constantinople escaped to a land of freedom, curiosity, and wealth. The synod introduced into Florence the lights of the Greek church, and the oracles of the Platonic philosophy; and the fugitives who adhered to the union, had the double merit of renouncing their country, not only for the Christian, but for the catholic cause. A patriot, who sacrifices his party and conscience to the allurements of favor, may be possessed, however, of the private and social virtues: he no longer hears the reproachful epithets of slave and apostate; and the consideration which he acquires among his new associates will restore in his own eyes the dignity of his character. The prudent conformity of Bessarion was rewarded with the Roman purple: he fixed his residence in Italy; and the Greek cardinal, the titular patriarch of

    Constantinople, was respected as the chief and protector of his nation: ^102 his abilities were exercised in the legations of Bologna, Venice, Germany, and France; and his election to the chair of St. Peter floated for a moment on the uncertain breath of a conclave. ^103 His ecclesiastical honors diffused a splendor and preeminence over his literary merit and service: his palace was a school; as often as the cardinal visited the Vatican, he was attended by a learned train of both nations; ^104 of men applauded by themselves and the public; and whose writings, now overspread with dust, were popular and useful in their own times. I shall not attempt to enumerate the restorers of Grecian literature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and it may be sufficient to mention with gratitude the names of Theodore Gaza, of George of Trebizond, of John Argyropulus, and Demetrius Chalcocondyles, who taught their native language in the schools of Florence and Rome. Their labors were not inferior to those of Bessarion, whose purple they revered, and whose fortune was the secret object of their envy. But the lives of these grammarians were humble and obscure: they had declined the lucrative paths of the church; their dress and manners secluded them from the commerce of the world; and since they were confined to the merit, they might be content with the rewards, of learning. From this character, Janus Lascaris ^105 will deserve an exception. His eloquence, politeness, and Imperial descent, recommended him to the French monarch; and in the same cities he was alternately employed to teach and to negotiate. Duty and interest prompted them to cultivate the study of the Latin language; and the most successful attained the faculty of writing and speaking with fluency and elegance in a foreign idiom. But they ever retained the inveterate vanity of their country: their praise, or at least their esteem, was reserved for the national writers, to whom they owed their fame and subsistence; and they sometimes betrayed their contempt in licentious criticism or satire on Virgil’s poetry, and the oratory of Tully. ^106 The superiority of these masters arose from the familiar use of a living language; and their first disciples were incapable of discerning how far they had degenerated from the knowledge, and even the practice of their ancestors. A vicious

    pronunciation, ^107 which they introduced, was banished from the schools by the reason of the succeeding age. Of the power of the Greek accents they were ignorant; and those musical notes, which, from an Attic tongue, and to an Attic ear, must have been the secret soul of harmony, were to their eyes, as to our own, no more than minute and unmeaning marks, in prose superfluous and troublesome in verse. The art of grammar they truly possessed; the valuable fragments of Apollonius and Herodian were transfused into their lessons; and their treatises of syntax and etymology, though devoid of philosophic spirit, are still useful to the Greek student. In the shipwreck of the Byzantine libraries, each fugitive seized a fragment of treasure, a copy of some author, who without his industry might have perished: the transcripts were multiplied by an assiduous, and sometimes an elegant pen; and the text was corrected and explained by their own comments, or those of the elder scholiasts. The sense, though not the spirit, of the Greek classics, was interpreted to the Latin world: the beauties of style evaporate in a version; but the judgment of Theodore Gaza selected the more solid works of Aristotle and Theophrastus, and their natural histories of animals and plants opened a rich fund of genuine and experimental science. [Footnote 102: See in Hody the article of Bessarion, (p. 136 – 177.) Theodore Gaza, George of Trebizond, aud the rest of the Greeks whom I have named or omitted, are inserted in their proper chapters of his learned work. See likewise Tiraboschi, in the 1st and 2d parts of the vith tome.] [Footnote 103: The cardinals knocked at his door, but his conclavist refused to interrupt the studies of Bessarion: “Nicholas,” said he, “thy respect has cost thee a hat, and me the tiara.”

    Note: Roscoe (Life of Lorenzo de Medici, vol. i. p. 75)

    considers that Hody has refuted this “idle tale.” – M.]

    [Footnote 104: Such as George of Trebizond, Theodore Gaza, Argyropulus, Andronicus of Thessalonica, Philelphus, Poggius, Blondus, Nicholas Perrot, Valla, Campanus, Platina, &c. Viri (says Hody, with the pious zeal of a scholar) nullo aevo perituri, p. 156.)]

    [Footnote 105: He was born before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but his honorable life was stretched far into the xvith century, (A.D. 1535.) Leo X. and Francis I. were his noblest patrons, under whose auspices he founded the Greek colleges of Rome and Paris, (Hody, p. 247 – 275.) He left posterity in France; but the counts de Vintimille, and their numerous branches, derive the name of Lascaris from a doubtful marriage in the xiiith century with the daughter of a Greek emperor (Ducange, Fam. Byzant. p. 224 – 230.)] [Footnote 106: Two of his epigrams against Virgil, and three against Tully, are preserved and refuted by Franciscus Floridus, who can find no better names than Graeculus ineptus et impudens, (Hody, p. 274.) In our own times, an English critic has accused the Aeneid of containing multa languida, nugatoria, spiritu et majestate carminis heroici defecta; many such verses as he, the said Jeremiah Markland, would have been ashamed of owning, (praefat. ad Statii Sylvas, p. 21, 22.)]

    [Footnote 107: Emanuel Chrysoloras, and his colleagues, are accused of ignorance, envy, or avarice, (Sylloge, &c., tom. ii. p. 235.) The modern Greeks pronounce it as a V consonant, and confound three vowels, and several diphthongs. Such was the vulgar pronunciation which the stern Gardiner maintained by penal statutes in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but the monosyllable represented to an Attic ear the bleating of sheep, and a bellwether is better evidence than a bishop or a chancellor. The treatises of those scholars, particularly Erasmus, who asserted a more classical pronunciation, are collected in the Sylloge of Havercamp, (2 vols. in octavo, Lugd. Bat. 1736, 1740:) but it is difficult to paint sounds by words: and in their reference to modern use, they can be understood only by their respective countrymen. We may observe, that our peculiar pronunciation of the O, th, is approved by Erasmus, (tom. ii. p. 130.)]

    Yet the fleeting shadows of metaphysics were pursued with

    more curiosity and ardor. After a long oblivion, Plato was revived in Italy by a venerable Greek, ^108 who taught in the house of Cosmo of Medicis. While the synod of Florence was involved in theological debate, some beneficial consequences might flow from the study of his elegant philosophy: his style is the purest standard of the Attic dialect, and his sublime thoughts are sometimes adapted to familiar conversation, and sometimes adorned with the richest colors of poetry and eloquence. The dialogues of Plato are a dramatic picture of the life and death of a sage; and, as often as he descends from the clouds, his moral system inculcates the love of truth, of our country, and of mankind. The precept and example of Socrates recommended a modest doubt and liberal inquiry; and if the Platonists, with blind devotion, adored the visions and errors of their divine master, their enthusiasm might correct the dry, dogmatic method of the Peripatetic school. So equal, yet so opposite, are the merits of Plato and Aristotle, that they may be balanced in endless controversy; but some spark of freedom may be produced by the collision of adverse servitude. The modern Greeks were divided between the two sects: with more fury than skill they fought under the banner of their leaders; and the field of battle was removed in their flight from Constantinople to Rome. But this philosophical debate soon degenerated into an angry and personal quarrel of grammarians; and Bessarion, though an advocate for Plato, protected the national honor, by interposing the advice and authority of a mediator. In the gardens of the Medici, the academical doctrine was enjoyed by the polite and learned: but their philosophic society was quickly dissolved; and if the writings of the Attic sage were perused in the closet, the more powerful Stagyrite continued to reign, the oracle of the church and school. ^109 [Footnote 108: George Gemistus Pletho, a various and voluminous writer, the master of Bessarion, and all the Platonists of the times. He visited Italy in his old age, and soon returned to end his days in Peloponnesus. See the curious Diatribe of Leo Allatius de Georgiis, in Fabricius. (Bibliot. Graec. tom. x. p. 739 – 756.)]

    [Footnote 109: The state of the Platonic philosophy in Italy is illustrated by Boivin, (Mem. de l’Acad. des Inscriptions, tom. ii. p. 715 – 729,) and Tiraboschi, (tom. vi. P. i. p. 259 – 288.)]

    I have fairly represented the literary merits of the Greeks;

    yet it must be confessed, that they were seconded and surpassed by the ardor of the Latins. Italy was divided into many independent states; and at that time it was the ambition of princes and republics to vie with each other in the encouragement and reward of literature. The fame of Nicholas the Fifth ^110 has not been adequate to his merits. From a plebeian origin he raised himself by his virtue and learning: the character of the man prevailed over the interest of the pope; and he sharpened those weapons which were soon pointed against the Roman church. ^111 He had been the friend of the most eminent scholars of the age: he became their patron; and such was the humility of his manners, that the change was scarcely discernible either to them or to himself. If he pressed the acceptance of a liberal gift, it was not as the measure of desert, but as the proof of benevolence; and when modest merit declined his bounty, “Accept it,” would he say, with a consciousness of his own worth: “ye will not always have a Nicholas among you.” The influence of the holy see pervaded Christendom; and he exerted that influence in the search, not of benefices, but of books. From the ruins of the Byzantine libraries, from the darkest monasteries of Germany and Britain, he collected the dusty manuscripts of the writers of antiquity; and wherever the original could not be removed, a faithful copy was transcribed and transmitted for his use. The Vatican, the old repository for bulls and legends, for superstition and forgery, was daily replenished with more precious furniture; and such was the industry of Nicholas, that in a reign of eight years he formed a library of five thousand volumes. To his munificence the Latin world was indebted for the versions of Xenophon, Diodorus, Polybius, Thucydides, Herodotus, and Appian; of Strabo’s Geography, of the Iliad, of the most valuable works of Plato and Aristotle, of Ptolemy and Theophrastus, and of the fathers of the Greek

    church. The example of the Roman pontiff was preceded or imitated by a Florentine merchant, who governed the republic without arms and without a title. Cosmo of Medicis ^112 was the father of a line of princes, whose name and age are almost synonymous with the restoration of learning: his credit was ennobled into fame; his riches were dedicated to the service of mankind; he corresponded at once with Cairo and London: and a cargo of Indian spices and Greek books was often imported in the same vessel. The genius and education of his grandson Lorenzo rendered him not only a patron, but a judge and candidate, in the literary race. In his pallace, distress was entitled to relief, and merit to reward: his leisure hours were delightfully spent in the Platonic academy; he encouraged the emulation of Demetrius Chalcocondyles and Angelo Politian; and his active missionary Janus Lascaris returned from the East with a treasure of two hundred manuscripts, fourscore of which were as yet unknown in the libraries of Europe. ^113 The rest of Italy was animated by a similar spirit, and the progress of the nation repaid the liberality of their princes. The Latins held the exclusive property of their own literature; and these disciples of Greece were soon capable of transmitting and improving the lessons which they had imbibed. After a short succession of foreign teachers, the tide of emigration subsided; but the language of Constantinople was spread beyond the Alps and the natives of France, Germany, and England, ^114 imparted to their country the sacred fire which they had kindled in the schools of Florence and Rome. ^115 In the productions of the mind, as in those of the soil, the gifts of nature are excelled by industry and skill: the Greek authors, forgotten on the banks of the Ilissus, have been illustrated on those of the Elbe and the Thames: and Bessarion or Gaza might have envied the superior science of the Barbarians; the accuracy of Budaeus, the taste of Erasmus, the copiousness of Stephens, the erudition of Scaliger, the discernment of Reiske, or of Bentley. On the side of the Latins, the discovery of printing was a casual advantage: but this useful art has been applied by Aldus, and his innumerable successors, to perpetuate and multiply the works of antiquity. ^116 A single manuscript imported from Greece is revived in ten thousand

    copies; and each copy is fairer than the original. In this form, Homer and Plato would peruse with more satisfaction their own writings; and their scholiasts must resign the prize to the labors of our Western editors.

    [Footnote 110: See the Life of Nicholas V. by two contemporary authors, Janottus Manettus, (tom. iii. P. ii. p. 905 – 962,) and Vespasian of Florence, (tom. xxv. p. 267 – 290,) in the collection of Muratori; and consult Tiraboschi, (tom. vi. P. i. p. 46 – 52, 109,) and Hody in the articles of Theodore Gaza, George of Trebizond, &c.]

    [Footnote 111: Lord Bolingbroke observes, with truth and spirit, that the popes in this instance, were worse politicians than the muftis, and that the charm which had bound mankind for so many ages was broken by the magicians themselves, (Letters on the Study of History, l. vi. p. 165, 166, octavo edition, 1779.)]

    [Footnote 112: See the literary history of Cosmo and Lorenzo of Medicis, in Tiraboschi, (tom. vi. P. i. l. i. c. 2,) who bestows a due measure of praise on Alphonso of Arragon, king of Naples, the dukes of Milan, Ferrara Urbino, &c. The republic of Venice has deserved the least from the gratitude of scholars.]

    [Footnote 113: Tiraboschi, (tom. vi. P. i. p. 104,) from the preface of Janus Lascaris to the Greek Anthology, printed at Florence, 1494. Latebant (says Aldus in his preface to the Greek orators, apud Hodium, p. 249) in Atho Thraciae monte. Eas Larcaris . . . . in Italiam reportavit. Miserat enim ipsum Laurentius ille Medices in Graeciam ad inquirendos simul, et quantovis emendos pretio bonos libros. It is remarkable enough, that the research was facilitated by Sultan Bajazet II.]

    [Footnote 114: The Greek language was introduced into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 in the last years of the xvth century, by Grocyn, Linacer, and Latimer, who had all studied at Florence under Demetrius Chalcocondyles. See Dr. Knight’s curious Life of Erasmus. Although a stout academical patriot, he is forced to acknowledge that Erasmus learned Greek at Oxford, and taught it at Cambridge.]

    [Footnote 115: The jealous Italians were desirous of keeping a monopoly of Greek learning. When Aldus was about to publish the Greek scholiasts on Sophocles and Euripides, Cave, (said they,) cave hoc facias, ne Barbari istis adjuti domi maneant, et pauciores in Italiam ventitent, (Dr. Knight, in his Life of Erasmus, p. 365, from Beatus Rhemanus.)]

    [Footnote 116: The press of Aldus Manutius, a Roman, was established at Venice about the year 1494: he printed above sixty considerable works of Greek literature, almost all for the first time; several containing different treatises and authors, and of several authors, two, three, or four editions,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xiii. p. 605, &c.) Yet his glory must not tempt us to forget, that the first Greek book, the Grammar of Constantine Lascaris, was printed at Milan in 1476; and that the Florence Homer of 1488 displays all the luxury of the typographical art. See the Annales Typographical of Mattaire, and the Bibliographie Instructive of De Bure, a knowing bookseller of Paris.]

    Before the revival of classic literature, the Barbarians in

    Europe were immersed in ignorance; and their vulgar tongues were marked with the rudeness and poverty of their manners. The students of the more perfect idioms of Rome and Greece were introduced to a new world of light and science; to the society of the free and polished nations of antiquity; and to a familiar converse with those immortal men who spoke the sublime language of eloquence and reason. Such an intercourse must tend to refine the taste, and to elevate the genius, of the moderns; and yet, from the first experiments, it might appear that the study of the ancients had given fetters, rather than wings, to the human mind. However laudable, the spirit of imitation is of a servile cast; and the first disciples of the Greeks and Romans were a colony of strangers in the midst of their age and country. The minute and laborious diligence which explored the antiquities of remote times might have improved or adorned the present state of society, the critic and metaphysician were the slaves of Aristotle; the

    poets, historians, and orators, were proud to repeat the thoughts and words of the Augustan age: the works of nature were observed with the eyes of Pliny and Theophrastus; and some Pagan votaries professed a secret devotion to the gods of Homer and Plato. ^117 The Italians were oppressed by the strength and number of their ancient auxiliaries: the century after the deaths of Petrarch and Boccace was filled with a crowd of Latin imitators, who decently repose on our shelves; but in that aera of learning it will not be easy to discern a real discovery of science, a work of invention or eloquence, in the popular language of the country. ^118 But as soon as it had been deeply saturated with the celestial dew, the soil was quickened into vegetation and life; the modern idioms were refined; the classics of Athens and Rome inspired a pure taste and a generous emulation; and in Italy, as afterwards in France and England, the pleasing reign of poetry and fiction was succeeded by the light of speculative and experimental philosophy. Genius may anticipate the season of maturity; but in the education of a people, as in that of an individual, memory must be exercised, before the powers of reason and fancy can be expanded: nor may the artist hope to equal or surpass, till he has learned to imitate, the works of his predecessors.

    [Footnote 117: I will select three singular examples of this classic enthusiasm. I. At the synod of Florence, Gemistus Pletho said, in familiar conversation to George of Trebizond, that in a short time mankind would unanimously renounce the Gospel and the Koran, for a religion similar to that of the Gentiles, (Leo Allatius, apud Fabricium, tom. x. p. 751.) 2. Paul II. persecuted the Roman academy, which had been founded by Pomponius Laetus; and the principal members were accused of heresy, impiety, and paganism, (Tiraboschi, tom. vi. P. i. p. 81, 82.) 3. In the next century, some scholars and poets in France celebrated the success of Jodelle’s tragedy of Cleopatra, by a festival of Bacchus, and, as it is said, by the sacrifice of a goat, (Bayle, Dictionnaire, Jodelle. Fontenelle, tom. iii. p. 56 – 61.) Yet the spirit of bigotry might often discern a serious impiety in the sportive play of fancy and learning.]

    [Footnote 118: The survivor Boccace died in the year 1375; and we cannot place before 1480 the composition of the Morgante Maggiore of Pulo and the Orlando Innamorato of Boyardo, (Tiraboschi, tom. vi. P. ii. p. 174 – 177.)]

    Chapter LXVII: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Part I.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 Reign And Character Of

    Amurath The Second. – Crusade Of Ladislaus, King Of Hungary. – His Defeat And Death. – John Huniades. – Scanderbeg. – Constantine Palaeologus, Last Emperor Of The East.

    The respective merits of Rome and Constantinople are

    compared and celebrated by an eloquent Greek, the father of the Italian schools. ^1 The view of the ancient capital, the seat of his ancestors, surpassed the most sanguine expectations of Emanuel Chrysoloras; and he no longer blamed the exclamation of an old sophist, that Rome was the habitation, not of men, but of gods. Those gods, and those men, had long since vanished; but to the eye of liberal enthusiasm, the majesty of ruin restored the image of her ancient prosperity. The monuments of the consuls and Caesars, of the martyrs and apostles, engaged on all sides the curiosity of the philosopher and the Christian; and he confessed that in every age the arms and the religion of Rome were destined to reign over the earth. While Chrysoloras admired the venerable beauties of the mother, he was not forgetful of his native country, her fairest daughter, her Imperial colony; and the Byzantine patriot expatiates with zeal and truth on the eternal advantages of nature, and the more transitory glories of art

    and dominion, which adorned, or had adorned, the city of Constantine. Yet the perfection of the copy still redounds (as he modestly observes) to the honor of the original, and parents are delighted to be renewed, and even excelled, by the superior merit of their children. “Constantinople,” says the orator, “is situate on a commanding point, between Europe and Asia, between the Archipelago and the Euxine. By her interposition, the two seas, and the two continents, are united for the common benefit of nations; and the gates of commerce may be shut or opened at her command. The harbor, encompassed on all sides by the sea, and the continent, is the most secure and capacious in the world.

    The walls and gates of Constantinople may be compared with those of Babylon: the towers many; each tower is a solid and lofty structure; and the second wall, the outer fortification, would be sufficient for the defence and dignity of an ordinary capital. A broad and rapid stream may be introduced into the ditches and the artificial island may be encompassed, like Athens, by land or water.” Two strong and natural causes are alleged for the perfection of the model of new Rome. The royal founder reigned over the most illustrious nations of the globe; and in the accomplishment of his designs, the power of the Romans was combined with the art and science of the Greeks. Other cities have been reared to maturity by accident and time: their beauties are mingled with disorder and deformity; and the inhabitants, unwilling to remove from their natal spot, are incapable of correcting the errors of their ancestors, and the original vices of situation or climate. But the free idea of Constantinople was formed and executed by a single mind; and the primitive model was improved by the obedient zeal of the subjects and successors of the first monarch. The adjacent isles were stored with an inexhaustible supply of marble; but the various materials were transported from the most remote shores of Europe and Asia; and the public and private buildings, the palaces, churches, aqueducts, cisterns, porticos, columns, baths, and hippodromes, were adapted to the greatness of the capital of the East. The superfluity of wealth was spread along the shores of Europe and Asia; and

    the Byzantine territory, as far as the Euxine, the Hellespont, and the long wall, might be considered as a populous suburb and a perpetual garden. In this flattering picture, the past and the present, the times of prosperity and decay, are art fully confounded; but a sigh and a confession escape, from the orator, that his wretched country was the shadow and sepulchre of its former self. The works of ancient sculpture had been defaced by Christian zeal or Barbaric violence; the fairest structures were demolished; and the marbles of Paros or Numidia were burnt for lime, or applied to the meanest uses. Of many a statue, the place was marked by an empty pedestal; of many a column, the size was determined by a broken capital; the tombs of the emperors were scattered on the ground; the stroke of time was accelerated by storms and earthquakes; and the vacant space was adorned, by vulgar tradition, with fabulous monuments of gold and silver. From these wonders, which lived only in memory or belief, he distinguishes, however, the porphyry pillar, the column and colossus of Justinian, ^3 and the church, more especially the dome, of St. Sophia; the best conclusion, since it could not be described according to its merits, and after it no other object could deserve to be mentioned. But he forgets that, a century before, the trembling fabrics of the colossus and the church had been saved and supported by the timely care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Thirty years after the emperor had fortified St. Sophia with two new buttresses or pyramids, the eastern hemisphere suddenly gave way: and the images, the altars, and the sanctuary, were crushed by the falling ruin. The mischief indeed was speedily repaired; the rubbish was cleared by the incessant labor of every rank and age; and the poor remains of riches and industry were consecrated by the Greeks to the most stately and venerable temple of the East. ^4

    [Footnote 1: The epistle of Emanuel Chrysoloras to the emperor John Palaeologus will not offend the eye or ear of a classical student, (ad calcem Codini de Antiquitatibus C. P. p. 107 – 126.) The superscription suggests a chronological remark, that John Palaeologus II. was associated in the empire

    before the year 1414, the date of Chrysoloras’s death. A still earlier date, at least 1408, is deduced from the age of his youngest sons, Demetrius and Thomas, who were both Porphyrogeniti (Ducange, Fam. Byzant. p. 244, 247.)] [Footnote 2: Somebody observed that the city of Athens might be circumnavigated. But what may be true in a rhetorical sense of Constantinople, cannot be applied to the situation of Athens, five miles from the sea, and not intersected or surrounded by any navigable streams.] [Footnote 3: Nicephorus Gregoras has described the Colossus of Justinian, (l. vii. 12:) but his measures are false and inconsistent. The editor Boivin consulted his friend Girardon; and the sculptor gave him the true proportions of an equestrian statue. That of Justinian was still visible to Peter Gyllius, not on the column, but in the outward court of the seraglio; and he was at Constantinople when it was melted down, and cast into a brass cannon, (de Topograph. C. P. l. ii. c. 17.)]

    [Footnote 4: See the decay and repairs of St. Sophia, in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 12, l. xv. 2.) The building was propped by Andronicus in 1317, the eastern hemisphere fell in 1345. The Greeks, in their pompous rhetoric, exalt the beauty and holiness of the church, an earthly heaven the abode of angels, and of God himself, &c.]

    The last hope of the falling city and empire was placed in

    the harmony of the mother and daughter, in the maternal tenderness of Rome, and the filial obedience of Constantinople. In the synod of Florence, the Greeks and Latins had embraced, and subscribed, and promised; but these signs of friendship were perfidious or fruitless; ^5 and the baseless fabric of the union vanished like a dream. ^6 The emperor and his prelates returned home in the Venetian galleys; but as they touched at the Morea and the Isles of Corfu and Lesbos, the subjects of the Latins complained that the pretended union would be an instrument of oppression. No sooner did they land on the Byzantine shore, than they were

    saluted, or rather assailed, with a general murmur of zeal and discontent. During their absence, above two years, the capital had been deprived of its civil and ecclesiastical rulers; fanaticism fermented in anarchy; the most furious monks reigned over the conscience of women and bigots; and the hatred of the Latin name was the first principle of nature and religion. Before his departure for Italy, the emperor had flattered the city with the assurance of a prompt relief and a powerful succor; and the clergy, confident in their orthodoxy and science, had promised themselves and their flocks an easy victory over the blind shepherds of the West. The double disappointment exasperated the Greeks; the conscience of the subscribing prelates was awakened; the hour of temptation was past; and they had more to dread from the public resentment, than they could hope from the favor of the emperor or the pope. Instead of justifying their conduct, they deplored their weakness, professed their contrition, and cast themselves on the mercy of God and of their brethren. To the reproachful question, what had been the event or the use of their Italian synod? they answered with sighs and tears, “Alas! we have made a new faith; we have exchanged piety for impiety; we have betrayed the immaculate sacrifice; and we are become Azymites.” (The Azymites were those who celebrated the communion with unleavened bread; and I must retract or qualify the praise which I have bestowed on the growing philosophy of the times.) “Alas! we have been seduced by distress, by fraud, and by the hopes and fears of a transitory life. The hand that has signed the union should be cut off; and the tongue that has pronounced the Latin creed deserves to be torn from the root.” The best proof of their repentance was an increase of zeal for the most trivial rites and the most incomprehensible doctrines; and an absolute separation from all, without excepting their prince, who preserved some regard for honor and consistency. After the decease of the patriarch Joseph, the archbishops of Heraclea and Trebizond had courage to refuse the vacant office; and Cardinal Bessarion preferred the warm and comfortable shelter of the Vatican. The choice of the emperor and his clergy was confined to Metrophanes of Cyzicus: he was

    consecrated in St. Sophia, but the temple was vacant. The cross-bearers abdicated their service; the infection spread from the city to the villages; and Metrophanes discharged, without effect, some ecclesiastical thunders against a nation of schismatics. The eyes of the Greeks were directed to Mark of Ephesus, the champion of his country; and the sufferings of the holy confessor were repaid with a tribute of admiration and applause. His example and writings propagated the flame of religious discord; age and infirmity soon removed him from the world; but the gospel of Mark was not a law of forgiveness; and he requested with his dying breath, that none of the adherents of Rome might attend his obsequies or pray for his soul.

    [Footnote 5: The genuine and original narrative of Syropulus (p. 312 – 351) opens the schism from the first office of the Greeks at Venice to the general opposition at Constantinople, of the clergy and people.]

    [Footnote 6: On the schism of Constantinople, see Phranza, (l. ii. c. 17,) Laonicus Chalcondyles, (l. vi. p. 155, 156,) and Ducas, (c. 31;) the last of whom writes with truth and freedom. Among the moderns we may distinguish the continuator of Fleury, (tom. xxii. p. 338, &c., 401, 420, &c.,) and Spondanus, (A.D. 1440 – 50.) The sense of the latter is drowned in prejudice and passion, as soon as Rome and religion are concerned.]

    The schism was not confined to the narrow limits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Secure under the Mamaluke sceptre, the three patriarchs of Alexandria, Antioch, and Jerusalem, assembled a numerous synod; disowned their representatives at Ferrara and Florence; condemned the creed and council of the Latins; and threatened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with the censures of the Eastern church. Of the sectaries of the Greek communion, the Russians were the most powerful, ignorant, and superstitious. Their primate, the cardinal

    Isidore, hastened from Florence to Moscow, ^7 to reduce the independent nation under the Roman yoke.

    But the Russian bishops had been educated at Mount Athos; and the prince and people embraced the theology of their priests. They were scandalized by the title, the pomp, the Latin cross of the legate, the friend of those impious men who shaved their beards, and performed the divine office with gloves on their hands and rings on their fingers: Isidore was condemned by a synod; his person was imprisoned in a monastery; and it was with extreme difficulty that the cardinal could escape from the hands of a fierce and fanatic people. ^8 The Russians refused a passage to the missionaries of Rome who aspired to convert the Pagans beyond the Tanais; ^9 and their refusal was justified by the maxim, that the guilt of idolatry is less damnable than that of schism. The errors of the Bohemians were excused by their abhorrence for the pope; and a deputation of the Greek clergy solicited the friendship of those sanguinary enthusiasts. ^10 While Eugenius triumphed in the union and orthodoxy of the Greeks, his party was contracted to the walls, or rather to the palace of Constantinople. The zeal of Palaeologus had been excited by interest; it was soon cooled by opposition: an attempt to violate the national belief might endanger his life and crown; not could the pious rebels be destitute of foreign and domestic aid. The sword of his brother Demetrius, who in Italy had maintained a prudent and popular silence, was half unsheathed in the cause of religion; and Amurath, the Turkish sultan, was displeased and alarmed by the seeming friendship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Footnote 7: Isidore was metropolitan of Kiow, but the Greeks subject to Poland have removed that see from the ruins of Kiow to Lemberg, or Leopold, (Herbestein, in Ramusio, tom. ii. p. 127.) On the other hand, the Russians transferred their spiritual obedience to the archbishop, who became, in 1588, the patriarch, of Moscow, (Levesque Hist. de Russie, tom. iii. p. 188, 190, from a Greek Ms. at Turin, Iter et labores Archiepiscopi Arsenii.)] [Footnote 8: The curious narrative of Levesque (Hist. de Russie, tom. ii. p. 242 – 247) is extracted

    from the patriarchal archives. The scenes of Ferrara and Florence are described by ignorance and passion; but the Russians are credible in the account of their own prejudices.]

    [Footnote 9: The Shamanism, the ancient religion of the Samanaeans and Gymnosophists, has been driven by the more popular Bramins from India into the northern deserts: the naked philosophers were compelled to wrap themselves in fur; but they insensibly sunk into wizards and physicians. The Mordvans and Tcheremisses in the European Russia adhere to this religion, which is formed on the earthly model of one king or God, his ministers or angels, and the rebellious spirits who oppose his government. As these tribes of the Volga have no images, they might more justly retort on the Latin missionaries the name of idolaters, (Levesque, Hist. des Peuples soumis a la Domination des Russes, tom. i. p. 194 – 237, 423 – 460.)]

    [Footnote 10: Spondanus, Annal. Eccles. tom ii. A.D. 1451, No. 13. The epistle of the Greeks with a Latin version, is extant in the college library at Prague.]

    “Sultan Murad, or Amurath, lived forty-nine, and reigned

    thirty years, six months, and eight days. He was a just and valiant prince, of a great soul, patient of labors, learned, merciful, religious, charitable; a lover and encourager of the studious, and of all who excelled in any art or science; a good emperor and a great general. No man obtained more or greater victories than Amurath; Belgrade alone withstood his attacks. ^* Under his reign, the soldier was ever victorious, the citizen rich and secure. If he subdued any country, his first care was to build mosques and caravansaras, hospitals, and colleges. Every year he gave a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to the sons of the Prophet; and sent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to the religious persons of Mecca, Medina, and Jerusalem.” ^11 This portrait is transcribed from the historian of the Othman empire: but the applause of a servile and superstitious people has been lavished on the worst of tyrants; and the virtues of a sultan

    are often the vices most useful to himself, or most agreeable to his subjects. A nation ignorant of the equal benefits of liberty and law, must be awed by the flashes of arbitrary power: the cruelty of a despot will assume the character of justice; his profusion, of liberality; his obstinacy, of firmness. If the most reasonable excuse be rejected, few acts of obedience will be found impossible; and guilt must tremble, where innocence cannot always be secure. The tranquillity of the people, and the discipline of the troops, were best maintained by perpetual action in the field; war was the trade of the Janizaries; and those who survived the peril, and divided the spoil, applauded the generous ambition of their sovereign. To propagate the true religion, was the duty of a faithful Mussulman: the unbelievers were his enemies, and those of the Prophet; and, in the hands of the Turks, the scimeter was the only instrument of conversion. Under these circumstances, however, the justice and moderation of Amurath are attested by his conduct, and acknowledged by the Christians themselves; who consider a prosperous reign and a peaceful death as the reward of his singular merits. In the vigor of his age and military power, he seldom engaged in war till he was justified by a previous and adequate provocation: the victorious sultan was disarmed by submission; and in the observance of treaties, his word was inviolate and sacred. ^12 The Hungarians were commonly the aggressors; he was provoked by the revolt of Scanderbeg; and the perfidious Caramanian was twice vanquished, and twice pardoned, by the Ottoman monarch. Before he invaded the Morea, Thebes had been surprised by the despot: in the conquest of Thessalonica, the grandson of Bajazet might dispute the recent purchase of the Venetians; and after the first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the sultan was never tempted, by the distress, the absence, or the injuries of Palaeologus, to extinguish the dying light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Footnote *: See the siege and massacre at Thessalonica. Von Hammer vol. i p. 433 – M.]

    [Footnote 11: See Cantemir, History of the Othman Empire, p. 94. Muraq, or Morad, may be more correct: but I have

    preferred the popular name to that obscure diligence which is rarely successful in translating an Oriental, into the Roman, alphabet.]

    [Footnote 12: See Chalcondyles, (l. vii. p. 186, 198,) Ducas, (c. 33,) and Marinus Barletius, (in Vit. Scanderbeg, p. 145, 146.) In his good faith towards the garrison of Sfetigrade, he was a lesson and example to his son Mahomet.]

    But the most striking feature in the life and character of

    Amurath is the double abdication of the Turkish throne; and, were not his motives debased by an alloy of superstition, we must praise the royal philosopher, ^13 who at the age of forty could discern the vanity of human greatness. Resigning the sceptre to his son, he retired to the pleasant residence of Magnesia; but he retired to the society of saints and hermits. It was not till the fourth century of the Hegira, that the religion of Mahomet had been corrupted by an institution so adverse to his genius; but in the age of the crusades, the various orders of Dervises were multiplied by the example of the Christian, and even the Latin, monks. ^14 The lord of nations submitted to fast, and pray, and turn round ^* in endless rotation with the fanatics, who mistook the giddiness of the head for the illumination of the spirit. ^15 But he was soon awakened from his dreams of enthusiasm by the Hungarian invasion; and his obedient son was the foremost to urge the public danger and the wishes of the people. Under the banner of their veteran leader, the Janizaries fought and conquered but he withdrew from the field of Varna, again to pray, to fast, and to turn round with his Magnesian brethren. These pious occupations were again interrupted by the danger of the state. A victorious army disdained the inexperience of their youthful ruler: the city of Adrianople was abandoned to rapine and slaughter; and the unanimous divan implored his presence to appease the tumult, and prevent the rebellion, of the Janizaries. At the well-known voice of their master, they trembled and obeyed; and the reluctant sultan was compelled to support his splendid servitude, till at the end of four years,

    he was relieved by the angel of death. Age or disease, misfortune or caprice, have tempted several princes to descend from the throne; and they have had leisure to repent of their irretrievable step. But Amurath alone, in the full liberty of choice, after the trial of empire and solitude, has repeated his preference of a private life.

    [Footnote 13: Voltaire (Essai sur l’Histoire Generale, c. 89, p. 283, 284) admires le Philosophe Turc: would he have bestowed the same praise on a Christian prince for retiring to a monastery? In his way, Voltaire was a bigot, an intolerant bigot.]

    [Footnote 14: See the articles Dervische, Fakir, Nasser, Rohbaniat, in D’Herbelot’s Bibliotheque Orientale. Yet the subject is superficially treated from the Persian and Arabian writers. It is among the Turks that these orders have principally flourished.]

    [Footnote *: Gibbon has fallen into a remarkable error. The unmonastic retreat of Amurath was that of an epicurean rather than of a dervis; more like that of Sardanapalus than of Charles the Fifth. Profane, not divine, love was its chief occupation: the only dance, that described by Horace as belonging to the country, motus doceri gaudet Ionicos. See Von Hammer note, p. 652. – M] [Footnote 15: Ricaut (in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 Ottoman Empire, p. 242 – 268) affords much information, which he drew from his personal conversation with the heads of the dervises, most of whom ascribed their origin to the time of Orchan. He does not mention the Zichidae of Chalcondyles, (l. vii. p. 286,) among whom Amurath retired: the Seids of that author are the descendants of Mahomet.]

    After the departure of his Greek brethren, Eugenius had not

    been unmindful of their temporal interest; and his tender regard for the Byzantine empire was animated by a just apprehension of the Turks, who approached, and might soon invade, the borders of Italy. But the spirit of the crusades had

    expired; and the coldness of the Franks was not less unreasonable than their headlong passion. In the eleventh century, a fanatic monk could precipitate Europe on Asia for the recovery of the holy sepulchre; but in the fifteenth, the most pressing motives of religion and policy were insufficient to unite the Latins in the defence of Christendom. Germany was an inexhaustible storehouse of men and arms: ^16 but that complex and languid body required the impulse of a vigorous hand; and Frederic the Third was alike impotent in his personal character and his Imperial dignity. A long war had impaired the strength, without satiating the animosity, of France and England: ^17 but Philip duke of Burgundy was a vain and magnificent prince; and he enjoyed, without danger or expense, the adventurous piety of his subjects, who sailed, in a gallant fleet, from the coast of Flanders to the Hellespont. The maritime republics of Venice and Genoa were less remote from the scene of action; and their hostile fleets were associated under the standard of St. Peter. The kingdoms of Hungary and Poland, which covered as it were the interior pale of the Latin church, were the most nearly concerned to oppose the progress of the Turks. Arms were the patrimony of the Scythians and Sarmatians; and these nations might appear equal to the contest, could they point, against the common foe, those swords that were so wantonly drawn in bloody and domestic quarrels. But the same spirit was adverse to concord and obedience: a poor country and a limited monarch are incapable of maintaining a standing force; and the loose bodies of Polish and Hungarian horse were not armed with the sentiments and weapons which, on some occasions, have given irresistible weight to the French chivalry. Yet, on this side, the designs of the Roman pontiff, and the eloquence of Cardinal Julian, his legate, were promoted by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times: ^18 by the union of the two crowns on the head of Ladislaus, ^19 a young and ambitious soldier; by the valor of a hero, whose name, the name of John Huniades, was already popular among the Christians, and formidable to the Turks. An endless treasure of pardons and indulgences was scattered by the legate; many private warriors of France and Germany enlisted under the holy banner; and

    the crusade derived some strength, or at least some reputation, from the new allies both of Europe and Asia. A fugitive despot of Servia exaggerated the distress and ardor of the Christians beyond the Danube, who would unanimously rise to vindicate their religion and liberty. The Greek emperor, ^20 with a spirit unknown to his fathers, engaged to guard the Bosphorus, and to sally from Constantinople at the head of his national and mercenary troops. The sultan of Caramania ^21 announced the retreat of Amurath, and a powerful diversion in the heart of Anatolia; and if the fleets of the West could occupy at the same moment the Straits of the Hellespont, the Ottoman monarchy would be dissevered and destroyed. Heaven and earth must rejoice in the perdition of the miscreants; and the legate, with prudent ambiguity, instilled the opinion of the invisible, perhaps the visible, aid of the Son of God, and his divine mother.

    [Footnote 16: In the year 1431, Germany raised 40,000 horse, men-at-arms, against the Hussites of Bohemia, (Lenfant, Hist. du Concile de Basle, tom. i. p. 318.) At the siege of Nuys, on the Rhine, in 1474, the princes, prelates, and cities, sent their respective quotas; and the bishop of Munster (qui n’est pas des plus grands) furnished 1400 horse, 6000 foot, all in green, with 1200 wagons. The united armies of the king of England and the duke of Burgundy scarcely equalled one third of this German host, (Memoires de Philippe de Comines, l. iv. c. 2.) At present, six or seven hundred thousand men are maintained in constant pay and admirable discipline by the powers of Germany.] [Footnote 17: It was not till the year 1444, that France and England could agree on a truce of some months. (See Rymer’s Foedera, and the chronicles of both nations.)]

    [Footnote 18: In the Hungarian crusade, Spondanus (Annal. Eccles. A.D. 1443, 1444) has been my leading guide. He has diligently read, and critically compared, the Greek and Turkish materials, the historians of Hungary, Poland, and the West. His narrative is perspicuous and where he can be free from a religious bias, the judgment of Spondanus is not contemptible.] [Footnote 19: I have curtailed the harsh letter (Wladislaus) which most writers affix to his name, either in

    compliance with the Polish pronunciation, or to distinguish him from his rival the infant Ladislaus of Austria. Their competition for the crown of Hungary is described by Callimachus, (l. i. ii. p. 447 – 486,) Bonfinius, (Decad. iii. l. iv.,) Spondanus, and Lenfant.] [Footnote 20: The Greek historians, Phranza, Chalcondyles, and Ducas, do not ascribe to their prince a very active part in this crusade, which he seems to have promoted by his wishes, and injured by his fears.]

    [Footnote 21: Cantemir (p. 88) ascribes to his policy the original plan, and transcribes his animating epistle to the king of Hungary. But the Mahometan powers are seldom it formed of the state of Christendom and the situation and correspondence of the knights of Rhodes must connect them with the sultan of Caramania.]

    Of the Polish and Hungarian diets, a religious war was the

    unanimous cry; and Ladislaus, after passing the Danube, led an army of his confederate subjects as far as Sophia, the capital of the Bulgarian kingdom. In this expedition they obtained two signal victories, which were justly ascribed to the valor and conduct of Huniades. In the first, with a vanguard of ten thousand men, he surprised the Turkish camp; in the second, he vanquished and made prisoner the most renowned of their generals, who possessed the double advantage of ground and numbers. The approach of winter, and the natural and artificial obstacles of Mount Haemus, arrested the progress of the hero, who measured a narrow interval of six days’ march from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s to the hostile towers of Adrianople, and the friendly capital of the Greek empire. The retreat was undisturbed; and the entrance into Buda was at once a military and religious triumph. An ecclesiastical procession was followed by the king and his warriors on foot: he nicely balanced the merits and rewards of the two nations; and the pride of conquest was blended with the humble temper of Christianity. Thirteen bashaws, nine standards, and four thousand captives, were unquestionable trophies; and as all were willing to believe, and none were

    present to contradict, the crusaders multiplied, with unblushing confidence, the myriads of Turks whom they had left on the field of battle. ^22 The most solid proof, and the most salutary consequence, of victory, was a deputation from the divan to solicit peace, to restore Servia, to ransom the prisoners, and to evacuate the Hungarian frontier. By this treaty, the rational objects of the war were obtained: the king, the despot, and Huniades himself, in the diet of Segedin, were satisfied with public and private emolument; a truce of ten years was concluded; and the followers of Jesus and Mahomet, who swore on the Gospel and the Koran, attested the word of God as the guardian of truth and the avenger of perfidy. In the place of the Gospel, the Turkish ministers had proposed to substitute the Eucharist, the real presence of the Catholic deity; but the Christians refused to profane their holy mysteries; and a superstitious conscience is less forcibly bound by the spiritual energy, than by the outward and visible symbols of an oath. ^23 [Footnote 22: In their letters to the emperor Frederic III. the Hungarians slay 80,000 Turks in one battle; but the modest Julian reduces the slaughter to 6000 or even 2000 infidels, (Aeneas Sylvius in Europ. c. 5, and epist. 44, 81, apud Spondanum.)]

    [Footnote 23: See the origin of the Turkish war, and the first expedition of Ladislaus, in the vth and vith books of the iiid decad of Bonfinius, who, in his division and style, copies Livy with tolerable success Callimachus (l. ii p. 487 – 496) is still more pure and authentic.]

    During the whole transaction, the cardinal legate had

    observed a sullen silence, unwilling to approve, and unable to oppose, the consent of the king and people. But the diet was not dissolved before Julian was fortified by the welcome intelligence, that Anatolia was invaded by the Caramanian, and Thrace by the Greek emperor; that the fleets of Genoa, Venice, and Burgundy, were masters of the Hellespont; and that the allies, informed of the victory, and ignorant of the treaty, of Ladislaus, impatiently waited for the return of his

    victorious army. “And is it thus,” exclaimed the cardinal, ^24 “that you will desert their expectations and your own fortune? It is to them, to your God, and your fellow-Christians, that you have pledged your faith; and that prior obligation annihilates a rash and sacrilegious oath to the enemies of Christ. His vicar on earth is the Roman pontiff; without whose sanction you can neither promise nor perform. In his name I absolve your perjury and sanctify your arms: follow my footsteps in the paths of glory and salvation; and if still ye have scruples, devolve on my head the punishment and the sin.” This mischievous casuistry was seconded by his respectable character, and the levity of popular assemblies: war was resolved, on the same spot where peace had so lately been sworn; and, in the execution of the treaty, the Turks were assaulted by the Christians; to whom, with some reason, they might apply the epithet of Infidels. The falsehood of Ladislaus to his word and oath was palliated by the religion of the times: the most perfect, or at least the most popular, excuse would have been the success of his arms and the deliverance of the Eastern church. But the same treaty which should have bound his conscience had diminished his strength. On the proclamation of the peace, the French and German volunteers departed with indignant murmurs: the Poles were exhausted by distant warfare, and perhaps disgusted with foreign command; and their palatines accepted the first license, and hastily retired to their provinces and castles. Even Hungary was divided by faction, or restrained by a laudable scruple; and the relics of the crusade that marched in the second expedition were reduced to an inadequate force of twenty thousand men. A Walachian chief, who joined the royal standard with his vassals, presumed to remark that their numbers did not exceed the hunting retinue that sometimes attended the sultan; and the gift of two horses of matchless speed might admonish Ladislaus of his secret foresight of the event. But the despot of Servia, after the restoration of his country and children, was tempted by the promise of new realms; and the inexperience of the king, the enthusiasm of the legate, and the martial presumption of Huniades himself, were persuaded that every obstacle must yield to the invincible

    virtue of the sword and the cross. After the passage of the Danube, two roads might lead to Constantinople and the Hellespont: the one direct, abrupt, and difficult through the mountains of Haemus; the other more tedious and secure, over a level country, and along the shores of the Euxine; in which their flanks, according to the Scythian discipline, might always be covered by a movable fortification of wagons. The latter was judiciously preferred: the Catholics marched through the plains of Bulgaria, burning, with wanton cruelty, the churches and villages of the Christian natives; and their last station was at Warna, near the sea-shore; on which the defeat and death of Ladislaus have bestowed a memorable name. ^25 [Footnote 24: I do not pretend to warrant the literal accuracy of Julian’s speech, which is variously worded by Callimachus, (l. iii. p. 505 – 507,) Bonfinius, (dec. iii. l. vi. p. 457, 458,) and other historians, who might indulge their own eloquence, while they represent one of the orators of the age. But they all agree in the advice and arguments for perjury, which in the field of controversy are fiercely attacked by the Protestants, and feebly defended by the Catholics. The latter are discouraged by the misfortune of Warna]

    [Footnote 25: Warna, under the Grecian name of Odessus, was a colony of the Milesians, which they denominated from the hero Ulysses, (Cellarius, tom. i. p. 374. D’Anville, tom. i. p. 312.) According to Arrian’s Periplus of the Euxine, (p. 24, 25, in the first volume of Hudson’s Geographers,) it was situate 1740 stadia, or furlongs, from the mouth of the Danube, 2140 from Byzantium, and 360 to the north of a ridge of promontory of Mount Haemus, which advances into the sea.]

    Chapter LXVII: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Part II.

    It was on this fatal spot, that, instead of finding a

    confederate fleet to second their operations, they were alarmed by the approach of Amurath himself, who had issued from his Magnesian solitude, and transported the forces of Asia to the defence of Europe. According to some writers, the Greek emperor had been awed, or seduced, to grant the passage of the Bosphorus; and an indelible stain of corruption is fixed on the Genoese, or the pope’s nephew, the Catholic admiral, whose mercenary connivance betrayed the guard of the Hellespont. From Adrianople, the sultan advanced by hasty marches, at the head of sixty thousand men; and when the cardinal, and Huniades, had taken a nearer survey of the numbers and order of the Turks, these ardent warriors proposed the tardy and impracticable measure of a retreat. The king alone was resolved to conquer or die; and his resolution had almost been crowned with a glorious and salutary victory. The princes were opposite to each other in the centre; and the Beglerbegs, or generals of Anatolia and Romania, commanded on the right and left, against the adverse divisions of the despot and Huniades. The Turkish wings were broken on the first onset: but the advantage was fatal; and the rash victors, in the heat of the pursuit, were carried away far from the annoyance of the enemy, or the support of their friends.

    When Amurath beheld the flight of his squadrons, he despaired of his fortune and that of the empire: a veteran Janizary seized his horse’s bridle; and he had magnanimity to pardon and reward the soldier who dared to perceive the terror, and arrest the flight, of his sovereign. A copy of the treaty, the monument of Christian perfidy, had been displayed in the front of battle; and it is said, that the sultan in his distress, lifting his eyes and his hands to heaven, implored the protection of the God of truth; and called on the prophet Jesus himself to avenge the impious mockery of his name and religion. ^26 With inferior numbers and disordered ranks, the king of Hungary rushed forward in the confidence of victory, till his career was stopped by the impenetrable phalanx of the Janizaries. If we may credit the Ottoman annals, his horse was pierced by the javelin of Amurath; ^27 he fell among the

    spears of the infantry; and a Turkish soldier proclaimed with a loud voice, “Hungarians, behold the head of your king!” The death of Ladislaus was the signal of their defeat. On his return from an intemperate pursuit, Huniades deplored his error, and the public loss; he strove to rescue the royal body, till he was overwhelmed by the tumultuous crowd of the victors and vanquished; and the last efforts of his courage and conduct were exerted to save the remnant of his Walachian cavalry. Ten thousand Christians were slain in the disastrous battle of Warna: the loss of the Turks, more considerable in numbers, bore a smaller proportion to their total strength; yet the philosophic sultan was not ashamed to confess, that his ruin must be the consequence of a second and similar victory. ^* At his command a column was erected on the spot where Ladislaus had fallen; but the modest inscription, instead of accusing the rashness, recorded the valor, and bewailed the misfortune, of the Hungarian youth. ^28

    [Footnote 26: Some Christian writers affirm, that he drew from his bosom the host or wafer on which the treaty had not been sworn. The Moslems suppose, with more simplicity, an appeal to God and his prophet Jesus, which is likewise insinuated by Callimachus, (l. iii. p. 516. Spondan. A.D. 1444, No. 8.)]

    [Footnote 27: A critic will always distrust these spolia opima of a victorious general, so difficult for valor to obtain, so easy for flattery to invent, (Cantemir, p. 90, 91.) Callimachus (l. iii. p. 517) more simply and probably affirms, supervenitibus Janizaris, telorum multitudine, non jam confossus est, quam obrutus.]

    [Footnote *: Compare Von Hammer, p. 463. – M.]

    [Footnote 28: Besides some valuable hints from Aeneas Sylvius, which are diligently collected by Spondanus, our best authorities are three historians of the xvth century, Philippus Callimachus, (de Rebus a Vladislao Polonorum atque Hungarorum Rege gestis, libri iii. in Bel. Script. Rerum Hungaricarum, tom. i. p. 433 – 518,) Bonfinius, (decad. iii. l. v. p. 460 – 467,) and Chalcondyles, (l. vii. p. 165 – 179.) The two

    first were Italians, but they passed their lives in Poland and Hungary, (Fabric. Bibliot. Latin. Med. et Infimae Aetatis, tom. i. p. 324.

    Vossius, de Hist. Latin. l. iii. c. 8, 11. Bayle, Dictionnaire, Bonfinius.) A small tract of Faelix Petancius, chancellor of Segnia, (ad calcem Cuspinian. de Caesaribus, p. 716 – 722,) represents the theatre of the war in the xvth century.]

    Before I lose sight of the field of Warna, I am tempted to

    pause on the character and story of two principal actors, the cardinal Julian and John Huniades. Julian ^29 Caesarini was born of a noble family of Rome: his studies had embraced both the Latin and Greek learning, both the sciences of divinity and law; and his versatile genius was equally adapted to the schools, the camp, and the court. No sooner had he been invested with the Roman purple, than he was sent into Germany to arm the empire against the rebels and heretics of Bohemia. The spirit of persecution is unworthy of a Christian; the military profession ill becomes a priest; but the former is excused by the times; and the latter was ennobled by the courage of Julian, who stood dauntless and alone in the disgraceful flight of the German host. As the pope’s legate, he opened the council of Basil; but the president soon appeared the most strenuous champion of ecclesiastical freedom; and an opposition of seven years was conducted by his ability and zeal. After promoting the strongest measures against the authority and person of Eugenius, some secret motive of interest or conscience engaged him to desert on a sudden the popular party. The cardinal withdrew himself from Basil to Ferrara; and, in the debates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the two nations admired the dexterity of his arguments and the depth of his theological erudition. ^30 In his Hungarian embassy, we have already seen the mischievous effects of his sophistry and eloquence, of which Julian himself was the first victim. The cardinal, who performed the duties of a priest and a soldier, was lost in the defeat of Warna. The circumstances of his death are variously related; but it is believed, that a weighty

    encumbrance of gold impeded his flight, and tempted the cruel avarice of some Christian fugitives.

    [Footnote 29: M. Lenfant has described the origin (Hist. du Concile de Basle, tom. i. p. 247, &c.) and Bohemian campaign (p. 315, &c.) of Cardinal Julian. His services at Basil and Ferrara, and his unfortunate end, are occasionally related by Spondanus, and the continuator of Fleury]

    [Footnote 30: Syropulus honorably praises the talent of an enemy, (p. 117:).]

    From an humble, or at least a doubtful origin, the merit of

    John Huniades promoted him to the command of the Hungarian armies. His father was a Walachian, his mother a Greek: her unknown race might possibly ascend to the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laims of the Walachians, with the surname of Corvinus, from the place of his nativity, might suggest a thin pretence for mingling his blood with the patricians of ancient Rome. ^31 In his youth he served in the wars of Italy, and was retained, with twelve horsemen, by the bishop of Zagrab: the valor of the white knight ^32 was soon conspicuous; he increased his fortunes by a noble and wealthy marriage; and in the defence of the Hungarian borders he won in the same year three battles against the Turks. By his influence, Ladislaus of Poland obtained the crown of Hungary; and the important service was rewarded by the title and office of Waivod of Transylvania. The first of Julian’s crusades added two Turkish laurels on his brow; and in the public distress the fatal errors of Warna were forgotten. During the absence and minority of Ladislaus of Austria, the titular king, Huniades was elected supreme captain and governor of Hungary; and if envy at first was silenced by terror, a reign of twelve years supposes the arts of policy as well as of war. Yet the idea of a consummate general is not delineated in his campaigns; the white knight fought with the hand rather than the head, as the chief of desultory Barbarians, who attack without fear and fly without shame; and his military life is composed of a

    romantic alternative of victories and escapes. By the Turks, who employed his name to frighten their perverse children, he was corruptly denominated Jancus Lain, or the Wicked: their hatred is the proof of their esteem; the kingdom which he guarded was inaccessible to their arms; and they felt him most daring and formidable, when they fondly believed the captain and his country irrecoverably lost. Instead of confining himself to a defensive war, four years after the defeat of Warna he again penetrated into the heart of Bulgaria, and in the plain of Cossova, sustained, till the third day, the shock of the Ottoman army, four times more numerous than his own. As he fled alone through the woods of Walachia, the hero was surprised by two robbers; but while they disputed a gold chain that hung at his neck, he recovered his sword, slew the one, terrified the other, and, after new perils of captivity or death, consoled by his presence an afflicted kingdom. But the last and most glorious action of his life was the defence of Belgrade against the powers of Mahomet the Second in person. After a siege of forty days, the Turks, who had already entered the town, were compelled to retreat; and the joyful nations celebrated Huniades and Belgrade as the bulwarks of Christendom. ^33 About a month after this great deliverance, the champion expired; and his most splendid epitaph is the regret of the Ottoman prince, who sighed that he could no longer hope for revenge against the single antagonist who had triumphed over his arms. On the first vacancy of the throne, Matthias Corvinus, a youth of eighteen years of age, was elected and crowned by the grateful Hungarians. His reign was prosperous and long: Matthias aspired to the glory of a conqueror and a saint: but his purest merit is the encouragement of learning; and the Latin orators and historians, who were invited from Italy by the son, have shed the iustre of their eloquence on the father’s character. ^34

    [Footnote 31: See Bonfinius, decad. iii. l. iv. p. 423. Could the Italian historian pronounce, or the king of Hungary hear, without a blush, the absurd flattery which confounded the name of a Walachian village with the casual, though glorious, epithet of a single branch of the Valerian family at Rome?]

    [Footnote 32: Philip de Comines, (Memoires, l. vi. c. 13,) from the tradition of the times, mentions him with high encomiums, but under the whimsical name of the Chevalier Blanc de Valaigne, (Valachia.) The Greek Chalcondyles, and the Turkish annals of Leunclavius, presume to accuse his fidelity or valor.] [Footnote 33: See Bonfinius (decad. iii. l. viii. p. 492) and Spondanus, (A.D. 456, No. 1 – 7.) Huniades shared the glory of the defence of Belgrade with Capistran, a Franciscan friar; and in their respective narratives, neither the saint nor the hero condescend to take notice of his rival’s merit.] [Footnote 34: See Bonfinius, decad. iii. l. viii. – decad. iv. l. viii. The observations of Spondanus on the life and character of Matthias Corvinus are curious and critical, (A.D. 1464, No. 1, 1475, No. 6, 1476, No. 14 – 16, 1490, No. 4, 5.) Italian fame was the object of his vanity. His actions are celebrated in the Epitome Rerum Hungaricarum (p. 322 – 412) of Peter Ranzanus, a Sicilian. His wise and facetious sayings are registered by Galestus Martius of Narni, (528 – 568,) and we have a particular narrative of his wedding and coronation. These three tracts are all contained in the first vol. of Bel’s Scriptores Rerum Hungaricarum.]

    In the list of heroes, John Huniades and Scanderbeg are

    commonly associated; ^35 and they are both entitled to our notice, since their occupation of the Ottoman arms delayed the ruin of the Greek empire. John Castriot, the father of Scanderbeg, ^36 was the hereditary prince of a small district of Epirus or Albania, between the mountains and the Adriatic Sea. Unable to contend with the sultan’s power, Castriot submitted to the hard conditions of peace and tribute: he delivered his four sons as the pledges of his fidelity; and the Christian youths, after receiving the mark of circumcision, were instructed in the Mahometan religion, and trained in the arms and arts of Turkish policy. ^37 The three elder brothers were confounded in the crowd of slaves; and the poison to which their deaths are ascribed cannot be verified or disproved by any positive evidence. Yet the suspicion is in a great measure removed by the kind and paternal treatment of

    George Castriot, the fourth brother, who, from his tender youth, displayed the strength and spirit of a soldier. The successive overthrow of a Tartar and two Persians, who carried a proud defiance to the Turkish court, recommended him to the favor of Amurath, and his Turkish appellation of Scanderbeg, (Iskender beg,) or the lord Alexander, is an indelible memorial of his glory and servitude. His father’s principality was reduced into a province; but the loss was compensated by the rank and title of Sanjiak, a command of five thousand horse, and the prospect of the first dignities of the empire. He served with honor in the wars of Europe and Asia; and we may smile at the art or credulity of the historian, who supposes, that in every encounter he spared the Christians, while he fell with a thundering arm on his Mussulman foes. The glory of Huniades is without reproach: he fought in the defence of his religion and country; but the enemies who applaud the patriot, have branded his rival with the name of traitor and apostate. In the eyes of the Christian, the rebellion of Scanderberg is justified by his father’s wrongs, the ambiguous death of his three brothers, his own degradation, and the slavery of his country; and they adore the generous, though tardy, zeal, with which he asserted the faith and independence of his ancestors. But he had imbibed from his ninth year the doctrines of the Koran; he was ignorant of the Gospel; the religion of a soldier is determined by authority and habit; nor is it easy to conceive what new illumination at the age of forty ^38 could be poured into his soul. His motives would be less exposed to the suspicion of interest or revenge, had he broken his chain from the moment that he was sensible of its weight: but a long oblivion had surely impaired his original right; and every year of obedience and reward had cemented the mutual bond of the sultan and his subject. If Scanderbeg had long harbored the belief of Christianity and the intention of revolt, a worthy mind must condemn the base dissimulation, that could serve only to betray, that could promise only to be forsworn, that could actively join in the temporal and spiritual perdition of so many thousands of his unhappy brethren. Shall we praise a secret correspondence with Huniades, while he commanded the

    vanguard of the Turkish army? shall we excuse the desertion of his standard, a treacherous desertion which abandoned the victory to the enemies of his benefactor? In the confusion of a defeat, the eye of Scanderbeg was fixed on the Reis Effendi or principal secretary: with the dagger at his breast, he extorted a firman or patent for the government of Albania; and the murder of the guiltless scribe and his train prevented the consequences of an immediate discovery. With some bold companions, to whom he had revealed his design he escaped in the night, by rapid marches, from the field or battle to his paternal mountains. The gates of Croya were opened to the royal mandate; and no sooner did he command the fortress, than George Castriot dropped the mask of dissimulation; abjured the prophet and the sultan, and proclaimed himself the avenger of his family and country. The names of religion and liberty provoked a general revolt: the Albanians, a martial race, were unanimous to live and die with their hereditary prince; and the Ottoman garrisons were indulged in the choice of martyrdom or baptism. In the assembly of the states of Epirus, Scanderbeg was elected general of the Turkish war; and each of the allies engaged to furnish his respective proportion of men and money. From these contributions, from his patrimonial estate, and from the valuable salt-pits of Selina, he drew an annual revenue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ducats; ^39 and the entire sum, exempt from the demands of luxury, was strictly appropriated to the public use. His manners were popular; but his discipline was severe; and every superfluous vice was banished from his camp: his example strengthened his command; and under his conduct, the Albanians were invincible in their own opinion and that of their enemies. The bravest adventurers of France and Germany were allured by his fame and retained in his service: his standing militia consisted of eight thousand horse and seven thousand foot; the horses were small, the men were active; but he viewed with a discerning eye the difficulties and resources of the mountains; and, at the blaze of the beacons, the whole nation was distributed in the strongest posts. With such unequal arms Scanderbeg resisted twenty-three years the powers of the Ottoman empire; and two conquerors,

    Amurath the Second, and his greater son, were repeatedly baffled by a rebel, whom they pursued with seeming contempt and implacable resentment. At the head of sixty thousand horse and forty thousand Janizaries, Amurath entered Albania: he might ravage the open country, occupy the defenceless towns, convert the churches into mosques, circumcise the Christian youths, and punish with death his adult and obstinate captives: but the conquests of the sultan were confined to the petty fortress of Sfetigrade; and the garrison, invincible to his arms, was oppressed by a paltry artifice and a superstitious scruple. ^40 Amurath retired with shame and loss from the walls of Croya, the castle and residence of the Castriots; the march, the siege, the retreat, were harassed by a vexatious, and almost invisible, adversary; ^41 and the disappointment might tend to imbitter, perhaps to shorten, the last days of the sultan. ^42 In the fulness of conquest, Mahomet the Second still felt at his bosom this domestic thorn: his lieutenants were permitted to negotiate a truce; and the Albanian prince may justly be praised as a firm and able champion of his national independence. The enthusiasm of chivalry and religion has ranked him with the names of Alexander and Pyrrhus; nor would they blush to acknowledge their intrepid countryman: but his narrow dominion, and slender powers, must leave him at an humble distance below the heroes of antiquity, who triumphed over the East and the Roman legions. His splendid achievements, the bashaws whom he encountered, the armies that he discomfited, and the three thousand Turks who were slain by his single hand, must be weighed in the scales of suspicious criticism. Against an illiterate enemy, and in the dark solitude of Epirus, his partial biographers may safely indulge the latitude of romance: but their fictions are exposed by the light of Italian history; and they afford a strong presumption against their own truth, by a fabulous tale of his exploits, when he passed the Adriatic with eight hundred horse to the succor of the king of Naples. ^43 Without disparagement to his fame, they might have owned, that he was finally oppressed by the Ottoman powers: in his extreme danger he applied to Pope Pius the Second for a refuge in the

    ecclesiastical state; and his resources were almost exhausted, since Scanderbeg died a fugitive at Lissus, on the Venetian territory. ^44 His sepulchre was soon violated by the Turkish conquerors; but the Janizaries, who wore his bones enchased in a bracelet, declared by this superstitious amulet their involuntary reverence for his valor. The instant ruin of his country may redound to the hero’s glory; yet, had he balanced the consequences of submission and resistance, a patriot perhaps would have declined the unequal contest which must depend on the life and genius of one man. Scanderbeg might indeed be supported by the rational, though fallacious, hope, that the pope, the king of Naples, and the Venetian republic, would join in the defence of a free and Christian people, who guarded the sea-coast of the Adriatic, and the narrow passage from Greece to Italy. His infant son was saved from the national shipwreck; the Castriots ^45 were invested with a Neapolitan dukedom, and their blood continues to flow in the noblest families of the realm. A colony of Albanian fugitives obtained a settlement in Calabria, and they preserve at this day the language and manners of their ancestors. ^46 [Footnote 35: They are ranked by Sir William Temple, in his pleasing Essay on Heroic Virtue, (Works, vol. iii. p. 385,) among the seven chiefs who have deserved without wearing, a royal crown; Belisarius, Narses, Gonsalvo of Cordova, William first prince of Orange, Alexander duke of Parma, John Huniades, and George Castriot, or Scanderbeg.]

    [Footnote 36: I could wish for some simple authentic memoirs of a friend of Scanderbeg, which would introduce me to the man, the time, and the place. In the old and national history of Marinus Barletius, a priest of Scodra, (de Vita. Moribus, et Rebus gestis Georgii Castrioti, &c. libri xiii. p. 367. Argentorat. 1537, in fol.,) his gaudy and cumbersoms robes are stuck with many false jewels. See likewise Chalcondyles, l vii. p. 185, l. viii. p. 229.] [Footnote 37: His circumcision, education, &c., are marked by Marinus with brevity and reluctance, (l. i. p. 6, 7.)]

    [Footnote 38: Since Scanderbeg died A.D. 1466, in the lxiiid year of his age, (Marinus, l. xiii. p. 370,) he was born in 1403;

    since he was torn from his parents by the Turks, when he was novennis, (Marinus, l. i. p. 1, 6,) that event must have happened in 1412, nine years before the accession of Amurath II., who must have inherited, not acquired the Albanian slave. Spondanus has remarked this inconsistency, A.D. 1431, No. 31, 1443, No. 14.] [Footnote 39: His revenue and forces are luckily given by Marinus, (l. ii. p. 44.)]

    [Footnote 40: There were two Dibras, the upper aud lower, the Bulgarian and Albanian: the former, 70 miles from Croya, (l. i. p. 17,) was contiguous to the fortress of Sfetigrade, whose inhabitants refused to drink from a well into which a dead dog had traitorously been cast, (l. v. p. 139, 140.) We want a good map of Epirus.]

    [Footnote 41: Compare the Turkish narrative of Cantemir (p. 92) with the pompous and prolix declamation in the ivth, vth, and vith books of the Albanian priest, who has been copied by the tribe of strangers and moderns.] [Footnote 42: In honor of his hero, Barletius (l. vi. p. 188 – 192) kills the sultan by disease indeed, under the walls of Croya. But this audacious fiction is disproved by the Greeks and Turks, who agree in the time and manner of Amurath’s death at Adrianople.]

    [Footnote 43: See the marvels of his Calabrian expedition in the ixth and xth books of Marinus Barletius, which may be rectified by the testimony or silence of Muratori, (Annali d’Italia, tom. xiii. p. 291,) and his original authors, (Joh. Simonetta de Rebus Francisci Sfortiae,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 tom. xxi. p. 728, et alios.) The Albanian cavalry, under the name of Stradiots, soon became famous in the wars of Italy, (Memoires de Comines, l. viii. c. 5.)]

    [Footnote 44: Spondanus, from the best evidence, and the most rational criticism, has reduced the giant Scanderbeg to the human size, (A.D. 1461, No. 20, 1463, No. 9, 1465, No. 12, 13, 1467, No. 1.) His own letter to the pope, and the testimony of Phranza, (l. iii. c. 28,) a refugee in the neighboring isle of Corfu, demonstrate his last distress, which is awkwardly concealed by Marinus Barletius, (l. x.)]

    [Footnote 45: See the family of the Castriots, in Ducange, (Fam. Dalmaticae, &c, xviii. p. 348 – 350.)]

    [Footnote 46: This colony of Albanese is mentioned by Mr. Swinburne, (Travels into the Two Sicilies, vol. i. p. 350 – 354.)]

    In the long career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I have reached at length the last reign of the princes of Constantinople, who so feebly sustained the name and majesty of the Caesars. On the decease of John Palaeologus, who survived about four years the Hungarian crusade, ^47 the royal family, by the death of Andronicus and the monastic profession of Isidore, was reduced to three princes, Constantine, Demetrius, and Thomas, the surviving sons of the emperor Manuel. Of these the first and the last were far distant in the Morea; but Demetrius, who possessed the domain of Selybria, was in the suburbs, at the head of a party: his ambition was not chilled by the public distress; and his conspiracy with the Turks and the schismatics had already disturbed the peace of his country. The funeral of the late emperor was accelerated with singular and even suspicious haste: the claim of Demetrius to the vacant throne was justified by a trite and flimsy sophism, that he was born in the purple, the eldest son of his father’s reign. But the empress-mother, the senate and soldiers, the clergy and people, were unanimous in the cause of the lawful successor: and the despot Thomas, who, ignorant of the change, accidentally returned to the capital, asserted with becoming zeal the interest of his absent brother. An ambassador, the historian Phranza, was immediately despatched to the court of Adrianople. Amurath received him with honor and dismissed him with gifts; but the gracious approbation of the Turkish sultan announced his supremacy, and the approaching downfall of the Eastern empire. By the hands of two illustrious deputies, the Imperial crown was placed at Sparta on the head of Constantine. In the spring he sailed from the Morea, escaped the encounter of a Turkish squadron, enjoyed the acclamations of his subjects, celebrated the festival of a new

    reign, and exhausted by his donatives the treasure, or rather the indigence, of the state. The emperor immediately resigned to his brothers the possession of the Morea; and the brittle friendship of the two princes, Demetrius and Thomas, was confirmed in their mother’s presence by the frail security of oaths and embraces. His next occupation was the choice of a consort. A daughter of the doge of Venice had been proposed; but the Byzantine nobles objected the distance between an hereditary monarch and an elective magistrate; and in their subsequent distress, the chief of that powerful republic was not unmindful of the affront. Constantine afterwards hesitated between the royal families of Trebizond and Georgia; and the embassy of Phranza represents in his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the last days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48 [Footnote 47: The Chronology of Phranza is clear and authentic; but instead of four years and seven months, Spondanus (A.D. 1445, No. 7,) assigns seven or eight years to the reign of the last Constantine which he deduces from a spurious epistle of Eugenius IV. to the king of Aethiopia.] [Footnote 48: Phranza (l. iii. c. 1 – 6) deserves credit and esteem.]

    The protovestiare, or great chamberlain, Phranza sailed from

    Constantinople as the minister of a bridegroom; and the relics of wealth and luxury were applied to his pompous appearance. His numerous retinue consisted of nobles and guards, of physicians and monks: he was attended by a band of music; and the term of his costly embassy was protracted above two years. On his arrival in Georgia or Iberia, the natives from the towns and villages flocked around the strangers; and such was their simplicity, that they were delighted with the effects, without understanding the cause, of musical harmony. Among the crowd was an old man, above a hundred years of age, who had formerly been carried away a captive by the Barbarians, ^49 and who amused his hearers with a tale of the wonders of India, ^50 from whence he had returned to Portugal by an unknown sea. ^51 From this hospitable land, Phranza proceeded to the court of Trebizond, where he was informed by

    the Greek prince of the recent decease of Amurath. Instead of rejoicing in the deliverance, the experienced statesman expressed his apprehension, that an ambitious youth would not long adhere to the sage and pacific system of his father. After the sultan’s decease, his Christian wife, Maria, ^52 the daughter of the Servian despot, had been honorably restored to her parents; on the fame of her beauty and merit, she was recommended by the ambassador as the most worthy object of the royal choice; and Phranza recapitulates and refutes the specious objections that might be raised against the proposal. The majesty of the purple would ennoble an unequal alliance; the bar of affinity might be removed by liberal alms and the dispensation of the church; the disgrace of Turkish nuptials had been repeatedly overlooked; and, though the fair Maria was nearly fifty years of age, she might yet hope to give an heir to the empire. Constantine listened to the advice, which was transmitted in the first ship that sailed from Trebizond; but the factions of the court opposed his marriage; and it was finally prevented by the pious vow of the sultana, who ended her days in the monastic profession. Reduced to the first alternative, the choice of Phranza was decided in favor of a Georgian princess; and the vanity of her father was dazzled by the glorious alliance. Instead of demanding, according to the primitive and national custom, a price for his daughter, ^53 he offered a portion of fifty-six thousand, with an annual pension of five thousand, ducats; and the services of the ambassador were repaid by an assurance, that, as his son had been adopted in baptism by the emperor, the establishment of his daughter should be the peculiar care of the empress of Constantinople. On the return of Phranza, the treaty was ratified by the Greek monarch, who with his own hand impressed three vermilion crosses on the golden bull, and assured the Georgian envoy that in the spring his galleys should conduct the bride to her Imperial palace. But Constantine embraced his faithful servant, not with the cold approbation of a sovereign, but with the warm confidence of a friend, who, after a long absence, is impatient to pour his secrets into the bosom of his friend. “Since the death of my mother and of Cantacuzene, who alone advised me without

    interest or passion, ^54 I am surrounded,” said the emperor, “by men whom I can neither love nor trust, nor esteem. You are not a stranger to Lucas Notaras, the great admiral; obstinately attached to his own sentiments, he declares, both in private and public, that his sentiments are the absolute measure of my thoughts and actions. The rest of the courtiers are swayed by their personal or factious views; and how can I consult the monks on questions of policy and marriage? I have yet much employment for your diligence and fidelity. In the spring you shall engage one of my brothers to solicit the succor of the Western powers; from the Morea you shall sail to Cyprus on a particular commission; and from thence proceed to Georgia to receive and conduct the future empress.” – “Your commands,” replied Phranza, “are irresistible; but deign, great sir,” he added, with a serious smile, “to consider, that if I am thus perpetually absent from my family, my wife may be tempted either to seek another husband, or to throw herself into a monastery.” After laughing at his apprehensions, the emperor more gravely consoled him by the pleasing assurance that this should be his last service abroad, and that he destined for his son a wealthy and noble heiress; for himself, the important office of great logothete, or principal minister of state. The marriage was immediately stipulated: but the office, however incompatible with his own, had been usurped by the ambition of the admiral. Some delay was requisite to negotiate a consent and an equivalent; and the nomination of Phranza was half declared, and half suppressed, lest it might be displeasing to an insolent and powerful favorite. The winter was spent in the preparations of his embassy; and Phranza had resolved, that the youth his son should embrace this opportunity of foreign travel, and be left, on the appearance of danger, with his maternal kindred of the Morea. Such were the private and public designs, which were interrupted by a Turkish war, and finally buried in the ruins of the empire. [Footnote 49: Suppose him to have been captured in 1394, in Timour’s first war in Georgia, (Sherefeddin, l. iii. c. 50;) he might follow his Tartar master into Hindostan in 1398, and from thence sail to the spice islands.] [Footnote 50: The happy and pious Indians lived a hundred and fifty years, and enjoyed

    the most perfect productions of the vegetable and mineral kingdoms. The animals were on a large scale: dragons seventy cubits, ants (the formica Indica) nine inches long, sheep like elephants, elephants like sheep. Quidlibet audendi, &c.]

    [Footnote 51: He sailed in a country vessel from the spice islands to one of the ports of the exterior India; invenitque navem grandem Ibericam qua in Portugalliam est delatus. This passage, composed in 1477, (Phranza, l. iii. c. 30,) twenty years before the discovery of the Cape of Good Hope, is spurious or wonderful. But this new geography is sullied by the old and incompatible error which places the source of the Nile in India.]

    [Footnote 52: Cantemir, (p. 83,) who styles her the daughter of Lazarus Ogli, and the Helen of the Servians, places her marriage with Amurath in the year 1424. It will not easily be believed, that in six-and-twenty years’ cohabitation, the sultan corpus ejus non tetigit. After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she fled to Mahomet II., (Phranza, l. iii. c. 22.)]

    [Footnote 53: The classical reader will recollect the offers of Agamemnon, (Iliad, c. v. 144,) and the general practice of antiquity.]

    [Footnote 54: Cantacuzene (I am ignorant of his relation to the emperor of that name) was great domestic, a firm assertor of the Greek creed, and a brother of the queen of Servia, whom he visited with the character of ambassador, (Syropulus, p. 37, 38, 45.)]

    Chapter LXVIII:

    Reign Of Mahomet The Second, Extinction Of Eastern Empire

    Part I.

    Reign And Character Of Mahomet The Second. – Siege, Assault,

    And Final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Turks. – Death Of Constantine Palaeologus. – Servitude Of The Greeks. – Extinction Of The Roman Empire In The East. – Consternation Of Europe. – Conquests And Death Of Mahomet The Second.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Turks attracts our first

    attention to the person and character of the great destroyer. Mahomet the Second ^1 was the son of the second Amurath; and though his mother has been decorated with the titles of Christian and princess, she is more probably confounded with the numerous concubines who peopled from every climate the harem of the sultan. His first education and sentiments were those of a devout Mussulman; and as often as he conversed with an infidel, he purified his hands and face by the legal rites of ablution. Age and empire appear to have relaxed this narrow bigotry: his aspiring genius disdained to acknowledge a power above his own; and in his looser hours he presumed (it is said) to brand the prophet of Mecca as a robber and impostor. Yet the sultan persevered in a decent reverence for the doctrine and discipline of the Koran: ^2 his private indiscretion must have been sacred from the vulgar ear; and we should suspect the credulity of strangers and sectaries, so

    prone to believe that a mind which is hardened against truth must be armed with superior contempt for absurdity and error. Under the tuition of the most skilful masters, Mahomet advanced with an early and rapid progress in the paths of knowledge; and besides his native tongue it is affirmed that he spoke or understood five languages, ^3 the Arabic, the Persian, the Chaldaean or Hebrew, the Latin, and the Greek. The Persian might indeed contribute to his amusement, and the Arabic to his edification; and such studies are familiar to the Oriental youth. In the intercourse of the Greeks and Turks, a conqueror might wish to converse with the people over which he was ambitious to reign: his own praises in Latin poetry ^4 or prose ^5 might find a passage to the royal ear; but what use or merit could recommend to the statesman or the scholar the uncouth dialect of his Hebrew slaves? The history and geography of the world were familiar to his memory: the lives of the heroes of the East, perhaps of the West, ^6 excited his emulation: his skill in astrology is excused by the folly of the times, and supposes some rudiments of mathematical science; and a profane taste for the arts is betrayed in his liberal invitation and reward of the painters of Italy. ^7 But the influence of religion and learning were employed without effect on his savage and licentious nature.

    I will not transcribe, nor do I firmly believe, the stories of his fourteen pages, whose bellies were ripped open in search of a stolen melon; or of the beauteous slave, whose head he severed from her body, to convince the Janizaries that their master was not the votary of love. ^* His sobriety is attested by the silence of the Turkish annals, which accuse three, and three only, of the Ottoman line of the vice of drunkenness. ^8 But it cannot be denied that his passions were at once furious and inexorable; that in the palace, as in the field, a torrent of blood was spilt on the slightest provocation; and that the noblest of the captive youth were often dishonored by his unnatural lust. In the Albanian war he studied the lessons, and soon surpassed the example, of his father; and the conquest of two empires, twelve kingdoms, and two hundred

    cities, a vain and flattering account, is ascribed to his invincible sword. He was doubtless a soldier, and possibly a general; Constantinople has sealed his glory; but if we compare the means, the obstacles, and the achievements, Mahomet the Second must blush to sustain a parallel with Alexander or Timour. Under his command, the Ottoman forces were always more numerous than their enemies; yet their progress was bounded by the Euphrates and the Adriatic; and his arms were checked by Huniades and Scanderbeg, by the Rhodian knights and by the Persian king. [Footnote 1: For the character of Mahomet II. it is dangerous to trust either the Turks or the Christians. The most moderate picture appears to be drawn by Phranza, (l. i. c. 33,) whose resentment had cooled in age and solitude; see likewise Spondanus, (A.D. 1451, No. 11,) and the continuator of Fleury, (tom. xxii. p. 552,) the Elogia of Paulus Jovius, (l. iii. p. 164 – 166,) and the Dictionnaire de Bayle, (tom. iii. p. 273 – 279.)]

    [Footnote 2: Cantemir, (p. 115.) and the mosques which he founded, attest his public regard for religion. Mahomet freely disputed with the Gennadius on the two religions, (Spond. A.D. 1453, No. 22.)]

    [Footnote 3: Quinque linguas praeter suam noverat, Graecam, Latinam, Chaldaicam, Persicam. The Latin translator of Phranza has dropped the Arabic, which the Koran must recommend to every Mussulman.

    Note: It appears in the original Greek text, p. 95, edit. Bonn. – M.] [Footnote 4: Philelphus, by a Latin ode, requested and obtained the liberty of his wife’s mother and sisters from the conqueror of Constantinople. It was delivered into the sultan’s hands by the envoys of the duke of Milan. Philelphus himself was suspected of a design of retiring to Constantinople; yet the orator often sounded the trumpet of holy war, (see his Life by M. Lancelot, in the Memoires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 p. 718, 724, &c.)]

    [Footnote 5: Robert Valturio published at Verona, in 1483, his xii. books de Re Militari, in which he first mentions the use of bombs. By his patron Sigismund Malatesta, prince of Rimini, it had been addressed with a Latin epistle to Mahomet II.]

    [Footnote 6: According to Phranza, he assiduously studied the lives and actions of Alexander, Augustus, Constantine, and Theodosius. I have read somewhere, that Plutarch’s Lives were translated by his orders into the Turkish language. If the sultan himself understood Greek, it must have been for the benefit of his subjects. Yet these lives are a school of freedom as well as of valor.

    Note: Von Hammer disdainfully rejects this fable of

    Mahomet’s knowledge of languages. Knolles adds, that he delighted in reading the history of Alexander the Great, and of Julius Caesar. The former, no doubt, was the Persian legend, which, it is remarkable, came back to Europe, and was popular throughout the middle ages as the “Romaunt of Alexander.” The founder of the Imperial dynasty of Rome, according to M. Von Hammer, is altogether unknown in the East. Mahomet was a great patron of Turkish literature: the romantic poems of Persia were translated, or imitated, under his patronage. Von Hammer vol ii. p. 268. – M.]

    [Footnote 7: The famous Gentile Bellino, whom he had invited from Venice, was dismissed with a chain and collar of gold, and a purse of 3000 ducats. With Voltaire I laugh at the foolish story of a slave purposely beheaded to instruct the painter in the action of the muscles.]

    [Footnote *: This story, the subject of Johnson’s Irene, is rejected by M. Von Hammer, vol. ii. p. 208. The German historian’s general estimate of Mahomet’s character agrees in its more marked features with Gibbon’s. – M.] [Footnote 8: These Imperial drunkards were Soliman I., Selim II., and Amurath IV., (Cantemir, p. 61.) The sophis of Persia can produce a more regular succession; and in the last age, our European travellers were the witnesses and companions of their revels.]

    In the reign of Amurath, he twice tasted of royalty, and

    twice descended from the throne: his tender age was incapable of opposing his father’s restoration, but never could he forgive the viziers who had recommended that salutary measure. His nuptials were celebrated with the daughter of a Turkman emir; and, after a festival of two months, he departed from Adrianople with his bride, to reside in the government of Magnesia. Before the end of six weeks, he was recalled by a sudden message from the divan, which announced the decease of Amurath, and the mutinous spirit of the Janizaries. His speed and vigor commanded their obedience: he passed the Hellespont with a chosen guard: and at the distance of a mile from Adrianople, the viziers and emirs, the imams and candhis, the soldiers and the people, fell prostrate before the new sultan. They affected to weep, they affected to rejoice: he ascended the throne at the age of twenty-one years, and removed the cause of sedition by the death, the inevitable death, of his infant brothers. ^9 ^* The ambassadors of Europe and Asia soon appeared to congratulate his accession and solicit his friendship; and to all he spoke the language of moderation and peace. The confidence of the Greek emperor was revived by the solemn oaths and fair assurances with which he sealed the ratification of the treaty: and a rich domain on the banks of the Strymon was assigned for the annual payment of three hundred thousand aspers, the pension of an Ottoman prince, who was detained at his request in the Byzantine court. Yet the neighbors of Mahomet might tremble at the severity with which a youthful monarch reformed the pomp of his father’s household: the expenses of luxury were applied to those of ambition, and a useless train of seven thousand falconers was either dismissed from his service, or enlisted in his troops. ^! In the first summer of his reign, he visited with an army the Asiatic provinces; but after humbling the pride, Mahomet accepted the submission, of the Caramanian, that he might not be diverted by the smallest obstacle from the execution of his great design. ^10

    [Footnote 9: Calapin, one of these royal infants, was saved from his cruel brother, and baptized at Rome under the name of Callistus Othomannus. The emperor Frederic III. presented him with an estate in Austria, where he ended his life; and Cuspinian, who in his youth conversed with the aged prince at Vienna, applauds his piety and wisdom, (de Caesaribus, p. 672, 673.)] [Footnote *: Ahmed, the son of a Greek princess, was the object of his especial jealousy. Von Hammer, p. 501. – M.]

    [Footnote !: The Janizaries obtained, for the first time, a gift on the accession of a new sovereign, p. 504. – M.]

    [Footnote 10: See the accession of Mahomet II. in Ducas, (c. 33,) Phranza, (l. i. c. 33, l. iii. c. 2,) Chalcondyles, (l. vii. p. 199,) and Cantemir, (p. 96.)]

    The Mahometan, and more especially the Turkish casuists,

    have pronounced that no promise can bind the faithful against the interest and duty of their religion; and that the sultan may abrogate his own treaties and those of his predecessors. The justice and magnanimity of Amurath had scorned this immoral privilege; but his son, though the proudest of men, could stoop from ambition to the basest arts of dissimulation and deceit. Peace was on his lips, while war was in his heart: he incessantly sighed for the possession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Greeks, by their own indiscretion, afforded the first pretence of the fatal rupture. ^11 Instead of laboring to be forgotten, their ambassadors pursued his camp, to demand the payment, and even the increase, of their annual stipend: the divan was importuned by their complaints, and the vizier, a secret friend of the Christians, was constrained to deliver the sense of his brethren.

    “Ye foolish and miserable Romans,” said Calil, “we know your devices, and ye are ignorant of your own danger! The scrupulous Amurath is no more; his throne is occupied by a young conqueror, whom no laws can bind, and no obstacles can resist: and if you escape from his hands, give praise to the

    divine clemency, which yet delays the chastisement of your sins. Why do ye seek to affright us by vain and indirect menaces? Release the fugitive Orchan, crown him sultan of Romania; call the Hungarians from beyond the Danube; arm against us the nations of the West; and be assured, that you will only provoke and precipitate your ruin.” But if the fears of the ambassadors were alarmed by the stern language of the vizier, they were soothed by the courteous audience and friendly speeches of the Ottoman prince; and Mahomet assured them that on his return to Adrianople he would redress the grievances, and consult the true interests, of the Greeks. No sooner had he repassed the Hellespont, than he issued a mandate to suppress their pension, and to expel their officers from the banks of the Strymon: in this measure he betrayed a hostile mind; and the second order announced, and in some degree commenced,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In the narrow pass of the Bosphorus, an Asiatic fortress had formerly been raised by his grandfather; in the opposite situation, on the European side, he resolved to erect a more formidable castle; and a thousand masons were commanded to assemble in the spring on a spot named Asomaton, about five miles from the Greek metropolis. ^12 Persuasion is the resource of the feeble; and the feeble can seldom persuade: the ambassadors of the emperor attempted, without success, to divert Mahomet from the execution of his design. They represented, that his grandfather had solicited the permission of Manuel to build a castle on his own territories; but that this double fortification, which would command the strait, could only tend to violate the alliance of the nations; to intercept the Latins who traded in the Black Sea, and perhaps to annihilate the subsistence of the city. “I form the enterprise,” replied the perfidious sultan, “against the city; but the empire of Constantinople is measured by her walls. Have you forgot the distress to which my father was reduced when you formed a league with the Hungarians; when they invaded our country by land, and the Hellespont was occupied by the French galleys? Amurath was compelled to force the passage of the Bosphorus; and your strength was not equal to your malevolence. I was then a child at Adrianople; the Moslems trembled; and, for a while, the

    Gabours ^13 insulted our disgrace. But when my father had triumphed in the field of Warna, he vowed to erect a fort on the western shore, and that vow it is my duty to accomplish. Have ye the right, have ye the power, to control my actions on my own ground? For that ground is my own: as far as the shores of the Bosphorus, Asia is inhabited by the Turks, and Europe is deserted by the Romans. Return, and inform your king, that the present Ottoman is far different from his predecessors; that his resolutions surpass their wishes; and that he performs more than they could resolve. Return in safety – but the next who delivers a similar message may expect to be flayed alive.” After this declaration, Constantine, the first of the Greeks in spirit as in rank, ^14 had determined to unsheathe the sword, and to resist the approach and establishment of the Turks on the Bosphorus. He was disarmed by the advice of his civil and ecclesiastical ministers, who recommended a system less generous, and even less prudent, than his own, to approve their patience and long-suffering, to brand the Ottoman with the name and guilt of an aggressor, and to depend on chance and time for their own safety, and the destruction of a fort which could not long be maintained in the neighborhood of a great and populous city. Amidst hope and fear, the fears of the wise, and the hopes of the credulous, the winter rolled away; the proper business of each man, and each hour, was postponed; and the Greeks shut their eyes against the impending danger, till the arrival of the spring and the sultan decide the assurance of their ruin.

    [Footnote 11: Before I enter on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I shall observe, that except the short hints of Cantemir and Leunclavius, I have not been able to obtain any Turkish account of this conquest; such an account as we possess of the siege of Rhodes by Soliman II., (Memoires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xvi. p. 723 – 769.) I must therefore depend on the Greeks, whose prejudices, in some degree, are subdued by their distress. Our standard texts ar those of Ducas, (c. 34 – 42,) Phranza, (l. iii. c. 7 – 20,) Chalcondyles, (l. viii. p. 201 – 214,) and Leonardus Chiensis, (Historia C. P. a Turco expugnatae. Norimberghae, 1544, in 4to., 20 leaves.)

    The last of these narratives is the earliest in date, since it was composed in the Isle of Chios, the 16th of August, 1453, only seventy-nine days after the loss of the city, and in the first confusion of ideas and passions. Some hints may be added from an epistle of Cardinal Isidore (in Farragine Rerum Turcicarum, ad calcem Chalcondyl. Clauseri, Basil, 1556) to Pope Nicholas V., and a tract of Theodosius Zygomala, which he addressed in the year 1581 to Martin Crucius, (Turco-Graecia, l. i. p. 74 – 98, Basil, 1584.) The various facts and materials are briefly, though critically, reviewed by Spondanus, (A.D. 1453, No. 1 – 27.) The hearsay relations of Monstrelet and the distant Latins I shall take leave to disregard.

    Note: M. Von Hammer has added little new information on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and, by his general agreement, has borne an honorable testimony to the truth, and by his close imitation to the graphic spirit and boldness, of Gibbon. – M.]

    [Footnote 12: The situation of the fortress, and the topography of the Bosphorus, are best learned from Peter Gyllius, (de Bosphoro Thracio, l. ii. c. 13,) Leunclavius, (Pandect. p. 445,) and Tournefort, (Voyage dans le Levant, tom. ii. lettre xv. p. 443, 444;) but I must regret the map or plan which Tournefort sent to the French minister of the marine. The reader may turn back to chap. xvii. of this History.]

    [Footnote 13: The opprobrious name which the Turks bestow on the infidels, is expressed by Ducas, and Giaour by Leunclavius and the moderns. The former term is derived by Ducange (Gloss. Graec tom. i. p. 530), in vulgar Greek, a tortoise, as denoting a retrograde motion from the faith. But alas! Gabour is no more than Gheber, which was transferred from the Persian to the Turkish language, from the worshippers of fire to those of the crucifix, (D’Herbelot, Bibliot. Orient. p. 375.)]

    [Footnote 14: Phranza does justice to his master’s sense and courage. Calliditatem hominis non ignorans Imperator prior

    arma movere constituit, and stigmatizes the folly of the cum sacri tum profani proceres, which he had heard, amentes spe vana pasci. Ducas was not a privy-counsellor.]

    Of a master who never forgives, the orders are seldom

    disobeyed. On the twenty-sixth of March, the appointed spot of Asomaton was covered with an active swarm of Turkish artificers; and the materials by sea and land were diligently transported from Europe and Asia. ^15 The lime had been burnt in Cataphrygia; the timber was cut down in the woods of Heraclea and Nicomedia; and the stones were dug from the Anatolian quarries. Each of the thousand masons was assisted by two workmen; and a measure of two cubits was marked for their daily task. The fortress ^16 was built in a triangular form; each angle was flanked by a strong and massy tower; one on the declivity of the hill, two along the sea-shore: a thickness of twenty-two feet was assigned for the walls, thirty for the towers; and the whole building was covered with a solid platform of lead. Mahomet himself pressed and directed the work with indefatigable ardor: his three viziers claimed the honor of finishing their respective towers; the zeal of the cadhis emulated that of the Janizaries; the meanest labor was ennobled by the service of God and the sultan; and the diligence of the multitude was quickened by the eye of a despot, whose smile was the hope of fortune, and whose frown was the messenger of death. The Greek emperor beheld with terror the irresistible progress of the work; and vainly strove, by flattery and gifts, to assuage an implacable foe, who sought, and secretly fomented, the slightest occasion of a quarrel. Such occasions must soon and inevitably be found. The ruins of stately churches, and even the marble columns which had been consecrated to Saint Michael the archangel, were employed without scruple by the profane and rapacious Moslems; and some Christians, who presumed to oppose the removal, received from their hands the crown of martyrdom. Constantine had solicited a Turkish guard to protect the fields and harvests of his subjects: the guard was fixed; but their first order was to allow free pasture to the mules and horses of

    the camp, and to defend their brethren if they should be molested by the natives. The retinue of an Ottoman chief had left their horses to pass the night among the ripe corn; the damage was felt; the insult was resented; and several of both nations were slain in a tumultuous conflict. Mahomet listened with joy to the complaint; and a detachment was commanded to exterminate the guilty village: the guilty had fled; but forty innocent and unsuspecting reapers were massacred by the soldiers. Till this provocation, Constantinople had been opened to the visits of commerce and curiosity: on the first alarm, the gates were shut; but the emperor, still anxious for peace, released on the third day his Turkish captives; ^17 and expressed, in a last message, the firm resignation of a Christian and a soldier. “Since neither oaths, nor treaty, nor submission, can secure peace, pursue,” said he to Mahomet, “your impious warfare. My trust is in God alone; if it should please him to mollify your heart, I shall rejoice in the happy change; if he delivers the city into your hands, I submit without a murmur to his holy will. But until the Judge of the earth shall pronounce between us, it is my duty to live and die in the defence of my people.” The sultan’s answer was hostile and decisive: his fortifications were completed; and before his departure for Adrianople, he stationed a vigilant Aga and four hundred Janizaries, to levy a tribute on the ships of every nation that should pass within the reach of their cannon. A Venetian vessel, refusing obedience to the new lords of the Bosphorus, was sunk with a single bullet. ^* The master and thirty sailors escaped in the boat; but they were dragged in chains to the Porte: the chief was impaled; his companions were beheaded; and the historian Ducas ^18 beheld, at Demotica, their bodies exposed to the wild beasts.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was deferred till the ensuing spring; but an Ottoman army marched into the Morea to divert the force of the brothers of Constantine. At this aera of calamity, one of these princes, the despot Thomas, was blessed or afflicted with the birth of a son; “the last heir,” says the plaintive Phranza, “of the last spark of the Roman empire.” ^19

    [Footnote 15: Instead of this clear and consistent account, the Turkish Annals (Cantemir, p. 97) revived the foolish tale of the ox’s hide, and Dido’s stratagem in the foundation of Carthage. These annals (unless we are swayed by an anti-Christian prejudice) are far less valuable than the Greek historians.]

    [Footnote 16: In the dimensions of this fortress, the old castle of Europe, Phranza does not exactly agree with Chalcondyles, whose description has been verified on the spot by his editor Leunclavius.]

    [Footnote 17: Among these were some pages of Mahomet, so conscious of his inexorable rigor, that they begged to lose their heads in the city unless they could return before sunset.]

    [Footnote *: This was from a model cannon cast by Urban the Hungarian. See p. 291. Von Hammer. p. 510. – M.]

    [Footnote 18: Ducas, c. 35. Phranza, (l. iii. c. 3,) who had sailed in his vessel, commemorates the Venetian pilot as a martyr.]

    [Footnote 19: Auctum est Palaeologorum genus, et Imperii successor, parvaeque Romanorum scintillae haeres natus, Andreas, &c., (Phranza, l. iii. c. 7.) The strong expression was inspired by his feelings.]

    The Greeks and the Turks passed an anxious and sleepless

    winter: the former were kept awake by their fears, the latter by their hopes; both by the preparations of defence and attack; and the two emperors, who had the most to lose or to gain, were the most deeply affected by the national sentiment. In Mahomet, that sentiment was inflamed by the ardor of his youth and temper: he amused his leisure with building at Adrianople ^20 the lofty palace of Jehan Numa, (the watchtower of the world;) but his serious thoughts were irrevocably bent on the conquest of the city of Caesar. At the dead of night, about the second watch, he started from his bed, and commanded the instant attendance of his prime vizier. The message, the hour, the prince, and his own

    situation, alarmed the guilty conscience of Calil Basha; who had possessed the confidence, and advised the restoration, of Amurath. On the accession of the son, the vizier was confirmed in his office and the appearances of favor; but the veteran statesman was not insensible that he trod on a thin and slippery ice, which might break under his footsteps, and plunge him in the abyss. His friendship for the Christians, which might be innocent under the late reign, had stigmatized him with the name of Gabour Ortachi, or foster-brother of the infidels; ^21 and his avarice entertained a venal and treasonable correspondence, which was detected and punished after the conclusion of the war. On receiving the royal mandate, he embraced, perhaps for the last time, his wife and children; filled a cup with pieces of gold, hastened to the palace, adored the sultan, and offered, according to the Oriental custom, the slight tribute of his duty and gratitude. ^22 “It is not my wish,” said Mahomet, “to resume my gifts, but rather to heap and multiply them on thy head. In my turn, I ask a present far more valuable and important; – Constantinople.” As soon as the vizier had recovered from his surprise, “The same God,” said he, “who has already given thee so large a portion of the Roman empire, will not deny the remnant, and the capital. His providence, and thy power, assure thy success; and myself, with the rest of thy faithful slaves, will sacrifice our lives and fortunes.” – “Lala,” ^23 (or preceptor,) continued the sultan, “do you see this pillow? All the night, in my agitation, I have pulled it on one side and the other; I have risen from my bed, again have I lain down; yet sleep has not visited these weary eyes. Beware of the gold and silver of the Romans: in arms we are superior; and with the aid of God, and the prayers of the prophet, we shall speedily become masters of Constantinople.” To sound the disposition of his soldiers, he often wandered through the streets alone, and in disguise; and it was fatal to discover the sultan, when he wished to escape from the vulgar eye. His hours were spent in delineating the plan of the hostile city; in debating with his generals and engineers, on what spot he should erect his batteries; on which side he should assault the walls; where he should spring his mines; to what place he should apply his

    scaling-ladders: and the exercises of the day repeated and proved the lucubrations of the night.

    [Footnote 20: Cantemir, p. 97, 98. The sultan was either doubtful of his conquest, or ignorant of the superior merits of Constantinople. A city or a kingdom may sometimes be ruined by the Imperial fortune of their sovereign.] [Footnote 21: It, by the president Cousin, is translated pere nourricier, most correctly indeed from the Latin version; but in his haste he has overlooked the note by which Ishmael Boillaud (ad Ducam, c. 35) acknowledges and rectifies his own error.]

    [Footnote 22: The Oriental custom of never appearing without gifts before a sovereign or a superior is of high antiquity, and seems analogous with the idea of sacrifice, still more ancient and universal. See the examples of such Persian gifts, Aelian, Hist. Var. l. i. c. 31, 32, 33.]

    [Footnote 23: The Lala of the Turks (Cantemir, p. 34) and the Tata of the Greeks (Ducas, c. 35) are derived from the natural language of children; and it may be observed, that all such primitive words which denote their parents, are the simple repetition of one syllable, composed of a labial or a dental consonant and an open vowel, (Des Brosses, Mechanisme des Langues, tom. i. p. 231 – 247.)]

    Chapter LXVIII: Reign Of Mahomet The Second, Extinction Of Eastern Empire

    Part II.

    Among the implements of destruction, he studied with

    peculiar care the recent and tremendous discovery of the Latins; and his artillery surpassed whatever had yet appeared in the world. A founder of cannon, a Dane ^* or Hungarian, who had been almost starved in the Greek service, deserted to

    the Moslems, and was liberally entertained by the Turkish sultan. Mahomet was satisfied with the answer to his first question, which he eagerly pressed on the artist. “Am I able to cast a cannon capable of throwing a ball or stone of sufficient size to batter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I am not ignorant of their strength; but were they more solid than those of Babylon, I could oppose an engine of superior power: the position and management of that engine must be left to your engineers.” On this assurance, a foundry was established at Adrianople: the metal was prepared; and at the end of three months, Urban produced a piece of brass ordnance of stupendous, and almost incredible magnitude; a measure of twelve palms is assigned to the bore; and the stone bullet weighed above six hundred pounds. ^24 ^* A vacant place before the new palace was chosen for the first experiment; but to prevent the sudden and mischievous effects of astonishment and fear, a proclamation was issued, that the cannon would be discharged the ensuing day. The explosion was felt or heard in a circuit of a hundred furlongs: the ball, by the force of gunpowder, was driven above a mile; and on the spot where it fell, it buried itself a fathom deep in the ground. For the conveyance of this destructive engine, a frame or carriage of thirty wagons was linked together and drawn along by a team of sixty oxen: two hundred men on both sides were stationed, to poise and support the rolling weight; two hundred and fifty workmen marched before to smooth the way and repair the bridges; and near two months were employed in a laborious journey of one hundred and fifty miles. A lively philosopher ^25 derides on this occasion the credulity of the Greeks, and observes, with much reason, that we should always distrust the exaggerations of a vanquished people. He calculates, that a ball, even o two hundred pounds, would require a charge of one hundred and fifty pounds of powder; and that the stroke would be feeble and impotent, since not a fifteenth part of the mass could be inflamed at the same moment. A stranger as I am to the art of destruction, I can discern that the modern improvements of artillery prefer the number of pieces to the weight of metal; the quickness of the fire to the sound, or even the consequence, of a single explosion. Yet I dare not reject the

    positive and unanimous evidence of contemporary writers; nor can it seem improbable, that the first artists, in their rude and ambitious efforts, should have transgressed the standard of moderation. A Turkish cannon, more enormous than that of Mahomet, still guards the entrance of the Dardanelles; and if the use be inconvenient, it has been found on a late trial that the effect was far from contemptible. A stone bullet of eleven hundred pounds’ weight was once discharged with three hundred and thirty pounds of powder: at the distance of six hundred yards it shivered into three rocky fragments; traversed the strait; and leaving the waters in a foam, again rose and bounded against the opposite hill. ^26

    [Footnote *: Gibbon has written Dane by mistake for Dace, or Dacian. Chalcondyles, Von Hammer, p. 510. – M.]

    [Footnote 24: The Attic talent weighed about sixty minae, or avoirdupois pounds (see Hooper on Ancient Weights, Measures, &c.;) but among the modern Greeks, that classic appellation was extended to a weight of one hundred, or one hundred and twenty-five pounds, (Ducange.) Leonardus Chiensis measured the ball or stone of the second cannon Lapidem, qui palmis undecim ex meis ambibat in gyro.]

    [Footnote *: 1200, according to Leonardus Chiensis. Von Hammer states that he had himself seen the great cannon of the Dardanelles, in which a tailor who had run away from his creditors, had concealed himself several days Von Hammer had measured balls twelve spans round. Note. p. 666. – M.] [Footnote 25: See Voltaire, (Hist. Generale, c. xci. p. 294, 295.) He was ambitious of universal monarchy; and the poet frequently aspires to the name and style of an astronomer, a chemist, &c.]

    [Footnote 26: The Baron de Tott, (tom. iii. p. 85 – 89,) who fortified the Dardanelles against the Russians, describes in a lively, and even comic, strain his own prowess, and the consternation of the Turks. But that adventurous traveller does not possess the art of gaining our confidence.]

    While Mahomet threatened the capital of the East, the Greek

    emperor implored with fervent prayers the assistance of earth and heaven. But the invisible powers were deaf to his supplications; and Christendom beheld with indifference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 while she derived at least some promise of supply from the jealous and temporal policy of the sultan of Egypt. Some states were too weak, and others too remote; by some the danger was considered as imaginary by others as inevitable: the Western princes were involved in their endless and domestic quarrels; and the Roman pontiff was exasperated by the falsehood or obstinacy of the Greeks. Instead of employing in their favor the arms and treasures of Italy, Nicholas the Fifth had foretold their approaching ruin; and his honor was engaged in the accomplishment of his prophecy. ^* Perhaps he was softened by the last extremity o their distress; but his compassion was tardy; his efforts were faint and unavailing; and Constantinople had fallen, before the squadrons of Genoa and Venice could sail from their harbors. ^27 Even the princes of the Morea and of the Greek islands affected a cold neutrality: the Genoese colony of Galata negotiated a private treaty; and the sultan indulged them in the delusive hope, that by his clemency they might survive the ruin of the empire. A plebeian crowd, and some Byzantine nobles basely withdrew from the danger of their country; and the avarice of the rich denied the emperor, and reserved for the Turks, the secret treasures which might have raised in their defence whole armies of mercenaries. ^28 The indigent and solitary prince prepared, however, to sustain his formidable adversary; but if his courage were equal to the peril, his strength was inadequate to the contest.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spring, the Turkish vanguard swept the towns and villages as far as the gates of Constantinople: submission was spared and protected; whatever presumed to resist was exterminated with fire and sword. The Greek places on the Black Sea, Mesembria, Acheloum, and Bizon, surrendered on the first summons; Selybria alone deserved the honors of a siege or blockade; and the bold inhabitants, while they were

    invested by land, launched their boats, pillaged the opposite coast of Cyzicus, and sold their captives in the public market. But on the approach of Mahomet himself all was silent and prostrate: he first halted at the distance of five miles; and from thence advancing in battle array, planted before the gates of St. Romanus the Imperial standard; and on the sixth day of April formed the memorabl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Footnote *: See the curious Christian and Mahometan predictions of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 Von Hammer, p. 518. – M.]

    [Footnote 27: Non audivit, indignum ducens, says the honest Antoninus; but as the Roman court was afterwards grieved and ashamed, we find the more courtly expression of Platina, in animo fuisse pontifici juvare Graecos, and the positive assertion of Aeneas Sylvius, structam classem &c. (Spond. A.D. 1453, No. 3.)]

    [Footnote 28: Antonin. in Proem. – Epist. Cardinal. Isidor. apud Spondanum and Dr. Johnson, in the tragedy of Irene, has happily seized this characteristic circumstance: –

    The groaning Greeks dig up the golden caverns. The accumulated wealth of hoarding ages; That wealth which, granted to their weeping prince, Had ranged embattled nations at their gates.]

    The troops of Asia and Europe extended on the right and left

    from the Propontis to the harbor; the Janizaries in the front were stationed before the sultan’s tent; the Ottoman line was covered by a deep intrenchment; and a subordinate army enclosed the suburb of Galata, and watched the doubtful faith of the Genoese. The inquisitive Philelphus, who resided in Greece about thirty years before the siege, is confident, that all the Turkish forces of any name or value could not exceed the number of sixty thousand horse and twenty thousand foot; and he upbraids the pusillanimity of the nations, who had tamely yielded to a handful of Barbarians. Such indeed might be the regular establishment of the Capiculi, ^29 the troops of the Porte who marched with the prince, and were paid from

    his royal treasury. But the bashaws, in their respective governments, maintained or levied a provincial militia; many lands were held by a military tenure; many volunteers were attracted by the hope of spoil and the sound of the holy trumpet invited a swarm of hungry and fearless fanatics, who might contribute at least to multiply the terrors, and in a first attack to blunt the swords, of the Christians. The whole mass of the Turkish powers is magnified by Ducas, Chalcondyles, and Leonard of Chios, to the amount of three or four hundred thousand men; but Phranza was a less remote and more accurate judge; and his precise definition of two hundred and fifty-eight thousand does not exceed the measure of experience and probability. ^30 The navy of the besiegers was less formidable: the Propontis was overspread with three hundred and twenty sail; but of these no more than eighteen could be rated as galleys of war; and the far greater part must be degraded to the condition of store-ships and transports, which poured into the camp fresh supplies of men, ammunition, and provisions. In her last decay, Constantinople was still peopled with more than a hundred thousand inhabitants; but these numbers are found in the accounts, not of war, but of captivity; and they mostly consisted of mechanics, of priests, of women, and of men devoid of that spirit which even women have sometimes exerted for the common safety. I can suppose, I could almost excuse, the reluctance of subjects to serve on a distant frontier, at the will of a tyrant; but the man who dares not expose his life in the defence of his children and his property, has lost in society the first and most active energies of nature. By the emperor’s command, a particular inquiry had been made through the streets and houses, how many of the citizens, or even of the monks, were able and willing to bear arms for their country. The lists were intrusted to Phranza; ^31 and, after a diligent addition, he informed his master, with grief and surprise, that the national defence was reduced to four thousand nine hundred and seventy Romans. Between Constantine and his faithful minister this comfortless secret was preserved; and a sufficient proportion of shields, cross-bows, and muskets, were distributed from the arsenal to the city bands. They derived some accession from a body of

    two thousand strangers, under the command of John Justiniani, a noble Genoese; a liberal donative was advanced to these auxiliaries; and a princely recompense, the Isle of Lemnos, was promised to the valor and victory of their chief. A strong chain was drawn across the mouth of the harbor: it was supported by some Greek and Italian vessels of war and merchandise; and the ships of every Christian nation, that successively arrived from Candia and the Black Sea, were detained for the public service. Against the powers of the Ottoman empire, a city of the extent of thirteen, perhaps of sixteen, miles was defended by a scanty garrison of seven or eight thousand soldiers. Europe and Asia were open to the besiegers; but the strength and provisions of the Greeks must sustain a daily decrease; nor could they indulge the expectation of any foreign succor or supply.

    [Footnote 29: The palatine troops are styled Capiculi, the provincials, Seratculi; and most of the names and institutions of the Turkish militia existed before the Canon Nameh of Soliman II, from which, and his own experience, Count Marsigli has composed his military state of the Ottoman empire.]

    [Footnote 30: The observation of Philelphus is approved by Cuspinian in the year 1508, (de Caesaribus, in Epilog. de Militia Turcica, p. 697.) Marsigli proves, that the effective armies of the Turks are much less numerous than they appear. In the army that besieged Constantinople Leonardus Chiensis reckons no more than 15,000 Janizaries.]

    [Footnote 31: Ego, eidem (Imp.) tabellas extribui non absque dolore et moestitia, mansitque apud nos duos aliis occultus numerus, (Phranza, l. iii. c. 8.) With some indulgence for national prejudices, we cannot desire a more authentic witness, not only of public facts, but of private counsels.]

    The primitive Romans would have drawn their swords in the

    resolution of death or conquest. The primitive Christians might have embraced each other, and awaited in patience and

    charity the stroke of martyrdom. But the Greeks of Constantinople were animated only by the spirit of religion, and that spirit was productive only of animosity and discord. Before his death, the emperor John Palaeologus had renounced the unpopular measure of a union with the Latins; nor was the idea revived, till the distress of his brother Constantine imposed a last trial of flattery and dissimulation. ^32 With the demand of temporal aid, his ambassadors were instructed to mingle the assurance of spiritual obedience: his neglect of the church was excused by the urgent cares of the state; and his orthodox wishes solicited the presence of a Roman legate. The Vatican had been too often deluded; yet the signs of repentance could not decently be overlooked; a legate was more easily granted than an army; and about six months before the final destruction, the cardinal Isidore of Russia appeared in that character with a retinue of priests and soldiers. The emperor saluted him as a friend and father; respectfully listened to his public and private sermons; and with the most obsequious of the clergy and laymen subscribed the act of union, as it had been ratified in the council of Florence. On the twelfth of December, the two nations, in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joined in the communion of sacrifice and prayer; and the names of the two pontiffs were solemnly commemorated; the names of Nicholas the Fifth, the vicar of Christ, and of the patriarch Gregory, who had been driven into exile by a rebellious people.

    [Footnote 32: In Spondanus, the narrative of the union is not only partial, but imperfect. The bishop of Pamiers died in 1642, and the history of Ducas, which represents these scenes (c. 36, 37) with such truth and spirit, was not printed till the year 1649.]

    But the dress and language of the Latin priest who

    officiated at the altar were an object of scandal; and it was observed with horror, that he consecrated a cake or wafer of unleavened bread, and poured cold water into the cup of the sacrament. A national historian acknowledges with a blush, that none of his countrymen, not the emperor himself, were

    sincere in this occasional conformity. ^33 Their hasty and unconditional submission was palliated by a promise of future revisal; but the best, or the worst, of their excuses was the confession of their own perjury. When they were pressed by the reproaches of their honest brethren, “Have patience,” they whispered, “have patience till God shall have delivered the city from the great dragon who seeks to devour us. You shall then perceive whether we are truly reconciled with the Azymites.” But patience is not the attribute of zeal; nor can the arts of a court be adapted to the freedom and violence of popular enthusiasm. From the dome of St. Sophia the inhabitants of either sex, and of every degree, rushed in crowds to the cell of the monk Gennadius, ^34 to consult the oracle of the church. The holy man was invisible; entranced, as it should seem, in deep meditation, or divine rapture: but he had exposed on the door of his cell a speaking tablet; and they successively withdrew, after reading those tremendous words: “O miserable Romans, why will ye abandon the truth? and why, instead of confiding in God, will ye put your trust in the Italians? In losing your faith you will lose your city. Have mercy on me, O Lord! I protest in thy presence that I am innocent of the crime. O miserable Romans, consider, pause, and repent. At the same moment that you renounce the religion of your fathers, by embracing impiety, you submit to a foreign servitude.” According to the advice of Gennadius, the religious virgins, as pure as angels, and as proud as daemons, rejected the act of union, and abjured all communion with the present and future associates of the Latins; and their example was applauded and imitated by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clergy and people. From the monastery, the devout Greeks dispersed themselves in the taverns; drank confusion to the slaves of the pope; emptied their glasses in honor of the image of the holy Virgin; and besought her to defend against Mahomet the city which she had formerly saved from Chosroes and the Chagan. In the double intoxication of zeal and wine, they valiantly exclaimed, “What occasion have we for succor, or union, or Latins? Far from us be the worship of the Azymites!” During the winter that preceded the Turkish conquest, the nation was distracted by this epidemical frenzy; and the season of Lent,

    the approach of Easter, instead of breathing charity and love, served only to fortify the obstinacy and influence of the zealots. The confessors scrutinized and alarmed the conscience of their votaries, and a rigorous penance was imposed on those who had received the communion from a priest who had given an express or tacit consent to the union. His service at the altar propagated the infection to the mute and simple spectators of the ceremony: they forfeited, by the impure spectacle, the virtue of the sacerdotal character; nor was it lawful, even in danger of sudden death, to invoke the assistance of their prayers or absolution. No sooner had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been polluted by the Latin sacrifice, than it was deserted as a Jewish synagogue, or a heathen temple, by the clergy and people; and a vast and gloomy silence prevailed in that venerable dome, which had so often smoked with a cloud of incense, blazed with innumerable lights, and resounded with the voice of prayer and thanksgiving. The Latins were the most odious of heretics and infidels; and the first minister of the empire, the great duke, was heard to declare, that he had rather behold in Constantinople the turban of Mahomet, than the pope’s tiara or a cardinal’s hat. ^35 A sentiment so unworthy of Christians and patriots was familiar and fatal to the Greeks: the emperor was deprived of the affection and support of his subjects; and their native cowardice was sanctified by resignation to the divine decree, or the visionary hope of a miraculous deliverance.

    [Footnote 33: Phranza, one of the conforming Greeks, acknowledges that the measure was adopted only propter spem auxilii; he affirms with pleasure, that those who refused to perform their devotions in St. Sophia, extra culpam et in pace essent, (l. iii. c. 20.)]

    [Footnote 34: His primitive and secular name was George Scholarius, which he changed for that of Gennadius, either when he became a monk or a patriarch. His defence, at Florence, of the same union, which he so furiously attacked at Constantinople, has tempted Leo Allatius (Diatrib. de Georgiis, in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x. p. 760 – 786) to divide him

    into two men; but Renaudot (p. 343 – 383) has restored the identity of his person and the duplicity of his character.]

    [Footnote 35: It, may be fairly translated a cardinal’s hat. The difference of the Greek and Latin habits imbittered the schism.]

    Of the triangle which composes the figure of Constantinople,

    the two sides along the sea were made inaccessible to an enemy; the Propontis by nature, and the harbor by art. Between the two waters, the basis of the triangle, the land side was protected by a double wall, and a deep ditch of the depth of one hundred feet.

    Against this line of fortification, which Phranza, an eye-witness, prolongs to the measure of six miles, ^36 the Ottomans directed their principal attack; and the emperor, after distributing the service and command of the most perilous stations, undertook the defence of the external wall. In the first days of the siege the Greek soldiers descended into the ditch, or sallied into the field; but they soon discovered, that, in the proportion of their numbers, one Christian was of more value than twenty Turks: and, after these bold preludes, they were prudently content to maintain the rampart with their missile weapons. Nor should this prudence be accused of pusillanimity. The nation was indeed pusillanimous and base; but the last Constantine deserves the name of a hero: his noble band of volunteers was inspired with Roman virtue; and the foreign auxiliaries supported the honor of the Western chivalry. The incessant volleys of lances and arrows were accompanied with the smoke, the sound, and the fire, of their musketry and cannon. Their small arms discharged at the same time either five, or even ten, balls of lead, of the size of a walnut; and, according to the closeness of the ranks and the force of the powder, several breastplates and bodies were transpierced by the same shot. But the Turkish approaches were soon sunk in trenches, or covered with ruins. Each day added to the science of the Christians; but their inadequate

    stock of gunpowder was wasted in the operations of each day. Their ordnance was not powerful, either in size or number; and if they possessed some heavy cannon, they feared to plant them on the walls, lest the aged structure should be shaken and overthrown by the explosion. ^37 The same destructive secret had been revealed to the Moslems; by whom it was employed with the superior energy of zeal, riches, and despotism. The great cannon of Mahomet has been separately noticed; an important and visible object in the history of the times: but that enormous engine was flanked by two fellows almost of equal magnitude: ^38 the long order of the Turkish artillery was pointed against the walls; fourteen batteries thundered at once on the most accessible places; and of one of these it is ambiguously expressed, that it was mounted with one hundred and thirty guns, or that it discharged one hundred and thirty bullets. Yet in the power and activity of the sultan, we may discern the infancy of the new science. Under a master who counted the moments, the great cannon could be loaded and fired no more than seven times in one day. ^39 The heated metal unfortunately burst; several workmen were destroyed; and the skill of an artist ^* was admired who bethought himself of preventing the danger and the accident, by pouring oil, after each explosion, into the mouth of the cannon. [Footnote 36: We are obliged to reduce the Greek miles to the smallest measure which is preserved in the wersts of Russia, of 547 French toises, and of 104 2/5 to a degree. The six miles of Phranza do not exceed four English miles, (D’Anville, Mesures Itineraires, p. 61, 123, &c.)]

    [Footnote 37: At indies doctiores nostri facti paravere contra hostes machina menta, quae tamen avare dabantur. Pulvis erat nitri modica exigua; tela modica; bombardae, si aderant incommoditate loci primum hostes offendere, maceriebus alveisque tectos, non poterant. Nam si quae magnae erant, ne murus concuteretur noster, quiescebant. This passage of Leonardus Chiensis is curious and important.]

    [Footnote 38: According to Chalcondyles and Phranza, the great cannon burst; an incident which, according to Ducas,

    was prevented by the artist’s skill. It is evident that they do not speak of the same gun.

    Note: They speak, one of a Byzantine, one of a Turkish, gun.

    Von Hammer note, p. 669]

    [Footnote 39: Near a hundred years after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the French and English fleets in the Channel were proud of firing 300 shot in an engagement of two hours, (Memoires de Martin du Bellay, l. x., in the Collection Generale, tom. xxi. p. 239.)]

    [Footnote *: The founder of the gun. Von Hammer, p. 526.]

    The first random shots were productive of more sound than

    effect; and it was by the advice of a Christian, that the engineers were taught to level their aim against the two opposite sides of the salient angles of a bastion. However imperfect, the weight and repetition of the fire made some impression on the walls; and the Turks, pushing their approaches to the edge of the ditch, attempted to fill the enormous chasm, and to build a road to the assault. ^40 Innumerable fascines, and hogsheads, and trunks of trees, were heaped on each other; and such was the impetuosity of the throng, that the foremost and the weakest were pushed headlong down the precipice, and instantly buried under the accumulated mass. To fill the ditch was the toil of the besiegers; to clear away the rubbish was the safety of the besieged; and after a long and bloody conflict, the web that had been woven in the day was still unravelled in the night. The next resource of Mahomet was the practice of mines; but the soil was rocky; in every attempt he was stopped and undermined by the Christian engineers; nor had the art been yet invented of replenishing those subterraneous passages with gunpowder, and blowing whole towers and cities into the air. ^41 A circumstance that distinguishes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is the reunion of the ancient and modern

    artillery. The cannon were intermingled with the mechanical engines for casting stones and darts; the bullet and the battering-ram ^* were directed against the same walls: nor had the discovery of gunpowder superseded the use of the liquid and unextinguishable fire. A wooden turret of the largest size was advanced on rollers this portable magazine of ammunition and fascines was protected by a threefold covering of bulls’ hides: incessant volleys were securely discharged from the loop-holes; in the front, three doors were contrived for the alternate sally and retreat of the soldiers and workmen. They ascended by a staircase to the upper platform, and, as high as the level of that platform, a scaling-ladder could be raised by pulleys to form a bridge, and grapple with the adverse rampart. By these various arts of annoyance, some as new as they were pernicious to the Greeks, the tower of St. Romanus was at length overturned: after a severe struggle, the Turks were repulsed from the breach, and interrupted by darkness; but they trusted that with the return of light they should renew the attack with fresh vigor and decisive success. Of this pause of action, this interval of hope, each moment was improved, by the activity of the emperor and Justiniani, who passed the night on the spot, and urged the labors which involved the safety of the church and city. At the dawn of day, the impatient sultan perceived, with astonishment and grief, that his wooden turret had been reduced to ashes: the ditch was cleared and restored; and the tower of St. Romanus was again strong and entire. He deplored the failure of his design; and uttered a profane exclamation, that the word of the thirty-seven thousand prophets should not have compelled him to believe that such a work, in so short a time, could have been accomplished by the infidels.

    [Footnote 40: I have selected some curious facts, without striving to emulate the bloody and obstinate eloquence of the abbe de Vertot, in his prolix descriptions of the sieges of Rhodes, Malta, &c. But that agreeable historian had a turn for romance; and as he wrote to please the order he had adopted the same spirit of enthusiasm and chivalry.]

    [Footnote 41: The first theory of mines with gunpowder appears in 1480 in a Ms. of George of Sienna, (Tiraboschi, tom. vi. P. i. p. 324.) They were first practised by Sarzanella, in 1487; but the honor and improvement in 1503 is ascribed to Peter of Navarre, who used them with success in the wars of Italy, (Hist. de la Ligue de Cambray, tom. ii. p. 93 – 97.)]

    [Footnote *: The battering-ram according to Von Hammer, (p. 670,) was not used – M.]

    Chapter LXVIII: Reign Of Mahomet The Second, Extinction Of Eastern Empire.

    Part III.

    The generosity of the Christian princes was cold and tardy; but in the first apprehension of a siege, Constantine had negotiated, in the isles of the Archipelago, the Morea, and Sicily, the most indispensable supplies. As early as the beginning of April, five ^42 great ships, equipped for merchandise and war, would have sailed from the harbor of Chios, had not the wind blown obstinately from the north. ^43 One of these ships bore the Imperial flag; the remaining four belonged to the Genoese; and they were laden with wheat and barley, with wine, oil, and vegetables, and, above all, with soldiers and mariners for the service of the capital. After a tedious delay, a gentle breeze, and, on the second day, a strong gale from the south, carried them through the Hellespont and the Propontis: but the city was already invested by sea and land; and the Turkish fleet, at the entrance of the Bosphorus, was stretched from shore to shore, in the form of a crescent, to intercept, or at least to repel, these bold auxiliaries. The reader who has present to his mind the geographical picture of Constantinople, will conceive and admire the greatness of the spectacle. The five Christian ships continued to advance with joyful shouts, and a full press both of sails and oars, against a hostile fleet of three hundred vessels; and the rampart, the camp, the coasts of Europe and Asia, were lined with innumerable spectators, who anxiously awaited the event of this momentous succor. At the first view that event could not appear doubtful; the superiority of the Moslems was beyond all measure or account: and, in a calm, their numbers and valor must inevitably have prevailed. But their hasty and imperfect navy had been created, not by the genius of the people, but by the will of the sultan: in the height of their prosperity, the Turks have acknowledged, that if God had given them the earth, he had left the sea to the infidels; ^44 and a series of defeats, a rapid progress of decay, has established the truth of their modest confession. Except eighteen galleys of some force, the rest of their fleet consisted of open boats, rudely constructed and awkwardly managed, crowded with troops, and destitute of cannon; and since courage arises in a great measure from the consciousness of strength, the bravest of the Janizaries might tremble on a new element. In the Christian squadron, five stout and lofty ships were guided by skilful pilots, and manned with the veterans of Italy and Greece, long practised in the arts and perils of the sea. Their weight was directed to sink or scatter the weak obstacles that impeded their passage: their artillery swept the waters: their liquid fire was poured on the heads of the adversaries, who, with the design of boarding, presumed to approach them; and the winds and waves are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ablest navigators. In this conflict, the Imperial vessel, which had been almost overpowered, was rescued by the Genoese; but the Turks, in a distant and closer attack, were twice repulsed with considerable loss. Mahomet himself sat on horseback on the beach to encourage their valor by his voice and presence, by the promise of reward, and by fear more potent than the fear of the enemy. The passions of his soul, and even the gestures of his body, ^45 seemed to imitate the actions of the combatants; and, as if he had been the lord of nature, he spurred his horse with a fearless and impotent effort into the sea. His loud reproaches, and the clamors of the camp, urged the Ottomans to a third attack, more fatal and bloody than the two former; and I must repeat, though I cannot credit, the evidence of Phranza, who affirms, from their own mouth, that they lost above twelve thousand men in the slaughter of the day. They fled in disorder to the shores of Europe and Asia, while the Christian squadron, triumphant and unhurt, steered along the Bosphorus, and securely anchored within the chain of the harbor. In the confidence of victory, they boasted that the whole Turkish power must have yielded to their arms; but the admiral, or captain bashaw, found some consolation for a painful wound in his eye, by representing that accident as the cause of his defeat. Balthi Ogli was a renegade of the race of the Bulgarian princes: his military character was tainted with the unpopular vice of avarice; and under the despotism of the prince or people, misfortune is a sufficient evidence of guilt. ^* His rank and services were annihilated by the displeasure of Mahomet. In the royal presence, the captain bashaw was extended on the ground by four slaves, and received one hundred strokes with a golden rod: ^46 his death had been pronounced; and he adored the clemency of the sultan, who was satisfied with the milder punishment of confiscation and exile. The introduction of this supply revived the hopes of the Greeks, and accused the supineness of their Western allies. Amidst the deserts of Anatolia and the rocks of Palestine, the millions of the crusades had buried themselves in a voluntary and inevitable grave; but the situation of the Imperial city was strong against her enemies, and accessible to her friends; and a rational and moderate armament of the marine states might have saved the relics of the Roman name, and maintained a Christian fortress in the heart of the Ottoman empire. Yet this was the sole and feeble attempt for the deliverance of Constantinople: the more distant powers were insensible of its danger; and the ambassador of Hungary, or at least of Huniades, resided in the Turkish camp, to remove the fears, and to direct the operations, of the sultan. ^47

    [Footnote 42: It is singular that the Greeks should not agree in the number of these illustrious vessels; the five of Ducas, the four of Phranza and Leonardus, and the two of Chalcondyles,

    must be extended to the smaller, or confined to the larger, size. Voltaire, in giving one of these ships to Frederic III., confounds the emperors of the East and West.] [Footnote 43: In bold defiance, or rather in gross ignorance, of language and geography, the president Cousin detains them in Chios with a south, and wafts them to Constantinople with a north, wind.]

    [Footnote 44: The perpetual decay and weakness of the Turkish navy may be observed in Ricaut, (State of the Ottoman Empire, p. 372 – 378,) Thevenot, (Voyages, P. i. p. 229 – 242, and Tott, (Memoires, tom. iii;) the last of whom is always solicitous to amuse and amaze his reader]

    [Footnote 45: I must confess that I have before my eyes the living picture which Thucydides (l. vii. c. 71) has drawn of the passions and gestures of the Athenians in a naval engagement in the great harbor of Syracuse.] [Footnote *: According to Ducas, one of the Afabi beat out his eye with a stone Compare Von Hammer. – M.]

    [Footnote 46: According to the exaggeration or corrupt text of Ducas, (c. 38,) this golden bar was of the enormous or incredible weight of 500 librae, or pounds. Bouillaud’s reading of 500 drachms, or five pounds, is sufficient to exercise the arm of Mahomet, and bruise the back of his admiral.] [Footnote 47: Ducas, who confesses himself ill informed of the affairs of Hungary assigns a motive of superstition, a fatal belief that Constantinople would be the term of the Turkish conquests. See Phranza (l. iii. c. 20) and Spondanus.]

    It was difficult for the Greeks to penetrate the secret of the divan; yet the Greeks are persuaded, that a resistance so obstinate and surprising, had fatigued the perseverance of Mahomet. He began to meditate a retreat; and the siege would have been speedily raised, if the ambition and jealousy of the second vizier had not opposed the perfidious advice of Calil Bashaw, who still maintained a secret correspondence with the Byzantine court. The reduction of the city appeared to be hopeless, unless a double attack could be made from the harbor as well as from the land; but the harbor was inaccessible: an impenetrable chain was now defended by eight large ships, more than twenty of a smaller size, with several galleys and sloops; and, instead of forcing this barrier, the Turks might apprehend a naval sally, and a second encounter in the open sea. In this perplexity, the genius of Mahomet conceived and executed a plan of a bold and marvellous cast, of transporting by land his lighter vessels and military stores from the Bosphorus into the higher part of the harbor. The distance is about ten ^* miles; the ground is uneven, and was overspread with thickets; and, as the road must be opened behind the suburb of Galata, their free passage or total destruction must depend on the option of the Genoese. But these selfish merchants were ambitious of the favor of being the last devoured; and the deficiency of art was supplied by the strength of obedient myraids. A level way was covered with a broad platform of strong and solid planks; and to render them more slippery and smooth, they were anointed with the fat of sheep and oxen. Fourscore light galleys and brigantines, of fifty and thirty oars, were disembarked on the Bosphorus shore; arranged successively on rollers; and drawn forwards by the power of men and pulleys. Two guides or pilots were stationed at the helm, and the prow, of each vessel: the sails were unfurled to the winds; and the labor was cheered by song and acclamation. In the course of a single night, this Turkish fleet painfully climbed the hill, steered over the plain, and was launched from the declivity into the shallow waters of the harbor, far above the molestation of the deeper vessels of the Greeks. The real importance of this operation was magnified by the consternation and confidence which it inspired: but the notorious, unquestionable fact was displayed before the eyes, and is recorded by the pens, of the two nations. ^48 A similar stratagem had been repeatedly practised by the ancients; ^49 the Ottoman galleys (I must again repeat) should be considered as large boats; and, if we compare the magnitude and the distance, the obstacles and the means, the boasted miracle ^50 has perhaps been equalled by the industry of our own times. ^51 As soon as Mahomet had occupied the upper harbor with a fleet and army, he constructed, in the narrowest part, a bridge, or rather mole, of fifty cubits in breadth, and one hundred in length: it was formed of casks and hogsheads; joined with rafters, linked with iron, and covered with a solid floor. On this floating battery he planted one of his largest cannon, while the fourscore galleys, with troops and scaling ladders, approached the most accessible side, which had formerly been stormed by the Latin conquerors. The indolence of the Christians has been accused for not destroying these unfinished works; ^! but their fire, by a superior fire, was controlled and silenced; nor were they wanting in a nocturnal attempt to burn the vessels as well as the bridge of the sultan. His vigilance prevented their approach; their foremost galiots were sunk or taken; forty youths, the bravest of Italy and Greece, were inhumanly massacred at his command; nor could the emperor’s grief be assuaged by the just though cruel retaliation, of exposing from the walls the heads of two hundred and sixty Mussulman captives. After a siege of forty days, the fate of Constantinople could no longer be averted. The diminutive garrison was exhausted by a double attack: the fortifications, which had stood for ages against hostile violence, were dismantled on all sides by the Ottoman cannon: many breaches were opened; and near the gate of St. Romanus, four towers had been levelled with the ground. For the payment of his feeble and mutinous troops, Constantine was compelled to despoil the churches with the promise of a fourfold restitution; and his sacrilege offered a new reproach to the enemies of the union. A spirit of discord impaired the remnant of the Christian strength; the Genoese and Venetian auxiliaries asserted the preeminence of their respective service; and Justiniani and the great duke, whose ambition was not extinguished by the common danger, accused each other of treachery and cowardice.

    [Footnote 48: The unanimous testimony of the four Greeks is confirmed by Cantemir (p. 96) from the Turkish annals; but I could wish to contract the distance of ten miles, and to prolong the term of one night.

    Note: Six miles, not ten. Von Hammer. – M]

    [Footnote 49: Phranza relates two examples of a similar transportation over the six miles of the Isthmus of Corinth; the one fabulous, of Augustus after the battle of Actium; the other true, of Nicetas, a Greek general in the xth century. To these he might have added a bold enterprise of Hannibal, to introduce his vessels into the harbor of Tarentum, (Polybius, l. viii. p. 749, edit. Gronov.)

    Note: Von Hammer gives a longer list of such transportations, p. 533. Dion Cassius distinctly relates the occurrence treated as fabulous by Gibbon. – M.]

    [Footnote 50: A Greek of Candia, who had served the Venetians in a similar undertaking, (Spond. A.D. 1438, No. 37,) might possibly be the adviser and agent of Mahomet.]

    [Footnote 51: I particularly allude to our own embarkations on the lakes of Canada in the years 1776 and 1777, so great in the labor, so fruitless in the event.]

    [Footnote !: They were betrayed, according to some accounts, by the Genoese of Galata. Von Hammer, p. 536. – M.]

    During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the words of peace and capitulation had been sometimes pronounced; and several embassies had passed between the camp and the city. ^52 The Greek emperor was humbled by adversity; and would have yielded to any terms compatible with religion and royalty. The Turkish sultan was desirous of sparing the blood of his soldiers; still more desirous of securing for his own use the Byzantine treasures: and he accomplished a sacred duty in presenting to the Gabours the choice of circumcision, of tribute, or of death. The avarice of Mahomet might have been satisfied with an annual sum of one hundred thousand ducats; but his ambition grasped the capital of the East: to the prince he offered a rich equivalent, to the people a free toleration, or a safe departure: but after some fruitless treaty, he declared his resolution of finding either a throne, or a grave, under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A sense of honor, and the fear of universal reproach, forbade Palaeologus to resign the city into the hands of the Ottomans; and he determined to abide the last extremities of war. Several days were employed by the sultan in the preparations of the assault; and a respite was granted by his favorite science of astrology, which had fixed on the twenty-ninth of May, as the fortunate and fatal hour. On the evening of the twenty-seventh, he issued his final orders; assembled in his presence the military chiefs, and dispersed his heralds through the camp to proclaim the duty, and the motives, of the perilous enterprise. Fear is the first principle of a despotic government; and his menaces were expressed in the Oriental style, that the fugitives and deserters, had they the wings of a bird, ^53 should not escape from his inexorable justice. The greatest part of his bashaws and Janizaries were the offspring of Christian parents: but the glories of the Turkish name were perpetuated by successive adoption; and in the gradual change of individuals, the spirit of a legion, a regiment, or an oda, is kept alive by imitation and discipline. In this holy warfare, the Moslems were exhorted to purify their minds with prayer, their bodies with seven ablutions; and to abstain from food till the close of the ensuing day. A crowd of dervises visited the tents, to instil the desire of martyrdom, and the assurance of spending an immortal youth amidst the rivers and gardens of paradise, and in the embraces of the black-eyed virgins. Yet Mahomet principally trusted to the efficacy of temporal and visible rewards. A double pay was promised to the victorious troops: “The city and the buildings,” said Mahomet, “are mine; but I resign to your valor the captives and the spoil, the treasures of gold and beauty; be rich and be happy. Many are the provinces of my empire: the intrepid soldier who first ascends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shall be rewarded with the government of the fairest and most wealthy; and my gratitude shall accumulate his honors and fortunes above the measure of his own hopes.” Such various and potent motives diffused among the Turks a general ardor, regardless of life and impatient for action: the camp reechoed with the Moslem shouts of “God is God: there is but one God, and Mahomet is the apostle of God;” ^54 and the sea and land, from Galata to the seven towers, were illuminated by the blaze of their nocturnal fires. ^*

    [Footnote 52: Chalcondyles and Ducas differ in the time and circumstances of the negotiation; and as it was neither glorious nor salutory, the faithful Phranza spares his prince even the thought of a surrender.] [Footnote 53: These wings (Chalcondyles, l. viii. p. 208) are no more than an Oriental figure: but in the tragedy of Irene, Mahomet’s passion soars above sense and reason: –

    Should the fierce North, upon his frozen wings. Bear him aloft above the wondering clouds, And seat him in the Pleiads’ golden chariot – Then should my fury drag him down to tortures.

    Besides the extravagance of the rant, I must observe, 1. That the operation of the winds must be confined to the lower region of the air. 2. That the name, etymology, and fable of the Pleiads are purely Greek, (Scholiast ad Homer, Sigma 686. Eudocia in Ionia, p. 399. Apollodor. l. iii. c. 10. Heyne, p. 229, Not. 682,) and had no affinity with the astronomy of the East, (Hyde ad Ulugbeg, Tabul. in Syntagma Dissert. tom. i. p. 40, 42. Goguet, Origine des Arts, &c., tom. vi. p. 73 – 78. Gebelin, Hist. du Calendrier, p. 73,) which Mahomet had studied. 3. The golden chariot does not exist either in science or fiction; but I much fear Dr. Johnson has confounded the Pleiades with the great bear or wagon, the zodiac with a northern constalation.] [Footnote 54: Phranza quarrels with these Moslem acclamations, not for the name of God, but for that of the prophet: the pious zeal of Voltaire is excessive, and even ridiculous.]

    [Footnote *: The picture is heightened by the addition of the wailing cries of Kyris, which were heard from the dark interior of the city. Von Hammer p. 539. – M.]

    Far different was the state of the Christians; who, with loud and impotent complaints, deplored the guilt, or the punishment, of their sins. The celestial image of the Virgin had been exposed in solemn procession; but their divine patroness was deaf to their entreaties: they accused the obstinacy of the emperor for refusing a timely surrender; anticipated the horrors of their fate; and sighed for the repose and security of Turkish servitude. The noblest of the Greeks, and the bravest of the allies, were summoned to the palace, to prepare them, on the evening of the twenty-eighth, for the duties and dangers of the general assault. The last speech of Palaeologus was the funeral oration of the Roman empire: ^55 he promised, he conjured, and he vainly attempted to infuse the hope which was extinguished in his own mind. In this world all was comfortless and gloomy; and neither the gospel nor the church have proposed any conspicuous recompense to the heroes who fall in the service of their country. But the example of their prince, and the confinement of a siege, had armed these warriors with the courage of despair, and the pathetic scene is described by the feelings of the historian Phranza, who was himself present at this mournful assembly. They wept, they embraced; regardless of their families and fortunes, they devoted their lives; and each commander, departing to his station, maintained all night a vigilant and anxious watch on the rampart. The emperor, and some faithful companions, entered the dome of St. Sophia, which in a few hours was to be converted into a mosque; and devoutly received, with tears and prayers, the sacrament of the holy communion. He reposed some moments in the palace, which resounded with cries and lamentations; solicited the pardon of all whom he might have injured; ^56 and mounted on horseback to visit the guards, and explore the motions of the enemy. The distress and fall of the last Constantine are more glorious than the long prosperity of the Byzantine Caesars. ^* [Footnote 55: I am afraid that this discourse was composed by Phranza himself; and it smells so grossly of the sermon and the convent, that I almost doubt whether it was pronounced by Constantine. Leonardus assigns him another speech, in which he addresses himself more respectfully to the Latin auxiliaries.]

    [Footnote 56: This abasement, which devotion has sometimes extorted from dying princes, is an improvement of the gospel doctrine of the forgiveness of injuries: it is more easy to forgive 490 times, than once to ask pardon of an inferior.]

    [Footnote *: Compare the very curious Armenian elegy on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 translated by M. Bore, in the Journal Asiatique for March, 1835; and by M. Brosset, in the new edition of Le Beau, (tom. xxi. p. 308.) The author thus ends his poem: “I, Abraham, loaded with sins, have composed this elegy with the most lively sorrow; for I have seen Constantinople in the days of its glory.” – M.]

    In the confusion of darkness, an assailant may sometimes succeed; out in this great and general attack, the military judgment and astrological knowledge of Mahomet advised him to expect the morning, the memorable twenty- ninth of May, in the fourteen hundred and fifty-third year of the Christian aera. The preceding night had been strenuously employed: the troops, the cannons, and the fascines, were advanced to the edge of the ditch, which in many parts presented a smooth and level passage to the breach; and his fourscore galleys almost touched, with the prows and their scaling-ladders, the less defensible walls of the harbor. Under pain of death, silence was enjoined: but the physical laws of motion and sound are not obedient to discipline or fear; each individual might suppress his voice and measure his footsteps; but the march and labor of thousands must inevitably produce a strange confusion of dissonant clamors, which reached the ears of the watchmen of the towers. At daybreak, without the customary signal of the morning gun, the Turks assaulted the city by sea and land; and the similitude of a twined or twisted thread has been applied to the closeness and continuity of their line of attack. ^57 The foremost ranks consisted of the refuse of the host, a voluntary crowd who fought without order or command; of the feebleness of age or childhood, of peasants and vagrants, and of all who had joined the camp in the blind hope of plunder and martyrdom. The common impulse drove them onwards to the wall; the most audacious to climb were instantly precipitated; and not a dart, not a bullet, of the Christians, was idly wasted on the accumulated throng. But their strength and ammunition were exhausted in this laborious defence: the ditch was filled with the bodies of the slain; they supported the footsteps of their companions; and of this devoted vanguard the death was more serviceable than the life. Under their respective bashaws and sanjaks, the troops of Anatolia and Romania were successively led to the charge: their progress was various and doubtful; but, after a conflict of two hours, the Greeks still maintained, and improved their advantage; and the voice of the emperor was heard, encouraging his soldiers to achieve, by a last effort, the deliverance of their country. In that fatal moment, the Janizaries arose, fresh, vigorous, and invincible. The sultan himself on horseback, with an iron mace in his hand, was the spectator and judge of their valor: he was surrounded by ten thousand of his domestic troops, whom he reserved for the decisive occasion; and the tide of battle was directed and impelled by his voice and eye. His numerous ministers of justice were posted behind the line, to urge, to restrain, and to punish; and if danger was in the front, shame and inevitable death were in the rear, of the fugitives. The cries of fear and of pain were drowned in the martial music of drums, trumpets, and attaballs; and experience has proved, that the mechanical operation of sounds, by quickening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spirits, will act on the human machine more forcibly than the eloquence of reason and honor. From the lines, the galleys, and the bridge, the Ottoman artillery thundered on all sides; and the camp and city, the Greeks and the Turks, were involved in a cloud of smoke which could only be dispelled by the final deliverance or destruction of the Roman empire. The single combats of the heroes of history or fable amuse our fancy and engage our affections: the skilful evolutions of war may inform the mind, and improve a necessary, though pernicious, science. But in the uniform and odious pictures of a general assault, all is blood, and horror, and confusion nor shall I strive, at the distance of three centuries, and a thousand miles, to delineate a scene of which there could be no spectators, and of which the actors themselves were incapable of forming any just or adequate idea.

    [Footnote 57: Besides the 10,000 guards, and the sailors and the marines, Ducas numbers in this general assault 250,000 Turks, both horse and foot.] The immediate loss of Constantinople may be ascribed to the bullet, or arrow, which pierced the gauntlet of John Justiniani. The sight of his blood, and the exquisite pain, appalled the courage of the chief, whose arms and counsels were the firmest rampart of the city. As he withdrew from his station in quest of a surgeon, his flight was perceived and stopped by the indefatigable emperor. “Your wound,” exclaimed Palaeologus, “is slight; the danger is pressing: your presence is necessary; and whither will you retire?” – “I will retire,” said the trembling Genoese, “by the same road which God has opened to the Turks;” and at these words he hastily passed through one of the breaches of the inner wall. By this pusillanimous act he stained the honors of a military life; and the few days which he survived in Galata, or the Isle of Chios, were embittered by his own and the public reproach. ^58 His example was imitated by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Latin auxiliaries, and the defence began to slacken when the attack was pressed with redoubled vigor. The number of the Ottomans was fifty, perhaps a hundred, times superior to that of the Christians; the double walls were reduced by the cannon to a heap of ruins: in a circuit of several miles, some places must be found more easy of access, or more feebly guarded; and if the besiegers could penetrate in a single point, the whole city was irrecoverably lost. The first who deserved the sultan’s reward was Hassan the Janizary, of gigantic stature and strength. With his cimeter in one hand and his buckler in the other, he ascended the outward fortification: of the thirty Janizaries, who were emulous of his valor, eighteen perished in the bold adventure. Hassan and his twelve companions had reached the summit: the giant was precipitated from the rampart: he rose on one knee, and was again oppressed by a shower of darts and stones. But his success had proved that the achievement was possible: the walls and towers were instantly covered with a swarm of Turks; and the Greeks, now driven from the vantage ground, were overwhelmed by increasing multitudes. Amidst these multitudes, the emperor, ^59 who accomplished all the duties of a general and a soldier, was long seen and finally lost. The nobles, who fought round his person, sustained, till their last breath, the honorable names of Palaeologus and Cantacuzene: his mournful exclamation was heard, “Cannot there be found a Christian to cut off my head?” ^60 and his last fear was that of falling alive into the hands of the infidels. ^61 The prudent despair of Constantine cast away the purple: amidst the tumult he fell by an unknown hand, and his body was buried under a mountain of the slain. After his death, resistance and order were no more: the Greeks fled towards the city; and many were pressed and stifled in the narrow pass of the gate of St. Romanus. The victorious Turks rushed through the breaches of the inner wall; and as they advanced into the streets, they were soon joined by their brethren, who had forced the gate Phenar on the side of the harbor. ^62 In the first heat of the pursuit, about two thousand Christians were put to the sword; but avarice soon prevailed over cruelty; and the victors acknowledged, that they should immediately have given quarter if the valor of the emperor and his chosen bands had not prepared them for a similar opposition in every part of the capital. It was thus, after a siege of fifty-three days, that Constantinople, which had defied the power of Chosroes, the Chagan, and the caliphs, was irretrievably subdued by the arms of Mahomet the Second. Her empire only had been subverted by the Latins: her religion was trampled in the dust by the Moslem conquerors. ^63 [Footnote 58: In the severe censure of the flight of Justiniani, Phranza expresses his own feelings and those of the public. For some private reasons, he is treated with more lenity and respect by Ducas; but the words of Leonardus Chiensis express his strong and recent indignation, gloriae salutis suique oblitus. In the whole series of their Eastern policy, his countrymen, the Genoese, were always suspected, and often guilty.

    Note: M. Brosset has given some extracts from the Georgian account of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in which Justiniani’s wound in the left foot is represented as more serious. With charitable ambiguity the chronicler adds that his soldiers carried him away with them in their vessel. – M.] [Footnote 59: Ducas kills him with two blows of Turkish soldiers; Chalcondyles wounds him in the shoulder, and then tramples him in the gate. The grief of Phranza, carrying him among the enemy, escapes from the precise image of his death; but we may, without flattery, apply these noble lines of Dryden: –

    As to Sebastian, let them search the field; And where they find a mountain of the slain, Send one to climb, and looking down beneath, There they will find him at his manly length, With his face up to heaven, in that red monument Which his good sword had digged.]

    [Footnote 60: Spondanus, (A.D. 1453, No. 10,) who has hopes of his salvation, wishes to absolve this demand from the guilt of suicide.]

    [Footnote 61: Leonardus Chiensis very properly observes, that the Turks, had they known the emperor, would have labored to save and secure a captive so acceptable to the sultan.]

    [Footnote 62: Cantemir, p. 96. The Christian ships in the mouth of the harbor had flanked and retarded this naval attack.]

    [Footnote 63: Chalcondyles most absurdly supposes, that Constantinople was sacked by the Asiatics in revenge for the ancient calamities of Troy; and the grammarians of the xvth century are happy to melt down the uncouth appellation of Turks into the more classical name of Teucri.]

    The tidings of misfortune fly with a rapid wing; yet such was the extent of Constantinople, that the more distant quarters might prolong, some moments, the happy ignorance of their ruin. ^64 But in the general consternation, in the feelings of selfish or social anxiety, in the tumult and thunder of the assault, a sleepless night and morning ^* must have elapsed; nor can I believe that many Grecian ladies were awakened by the Janizaries from a sound and tranquil slumber. On the assurance of the public calamity, the houses and convents were instantly deserted; and the trembling inhabitants flocked together in the streets, like a herd of timid animals, as if accumulated weakness could be productive of strength, or in the vain hope, that amid the crowd each individual might be safe and invisible. From every part of the capital, they flowed into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in the space of an hour, the sanctuary, the choir, the nave, the upper and lower galleries, were filled with the multitudes of fathers and husbands, of women and children, of priests, monks, and religious virgins: the doors were barred on the inside, and they sought protection from the sacred dome, which they had so lately abhorred as a profane and polluted edifice. Their confidence was founded on the prophecy of an enthusiast or impostor; that one day the Turks would enter Constantinople, and pursue the Romans as far as the column of Constantine in the square before St. Sophia: but that this would be the term of their calamities: that an angel would descend from heaven, with a sword in his hand, and would deliver the empire, with that celestial weapon, to a poor man seated at the foot of the column. “Take this sword,” would he say, “and avenge the people of the Lord.” At these animating words, the Turks would instantly fly, and the victorious Romans would drive them from the West, and from all Anatolia as far as the frontiers of Persia. It is on this occasion that Ducas, with some fancy and much truth, upbraids the discord and obstinacy of the Greeks. “Had that angel appeared,” exclaims the historian, “had he offered to exterminate your foes if you would consent to the union of the church, even event then, in that fatal moment, you would have rejected your safety, or have deceived your God.” ^65

    [Footnote 64: When Cyrus suppressed Babylon during the celebration of a festival, so vast was the city, and so careless were the inhabitants, that much time elapsed before the distant quarters knew that they were captives. Herodotus, (l. i. c. 191,) and Usher, (Annal. p. 78,) who has quoted from the prophet Jeremiah a passage of similar import.]

    [Footnote *: This refers to an expression in Ducas, who, to heighten the effect of his description, speaks of the “sweet morning sleep resting on the eyes of youths and maidens,” p. 288. Edit. Bekker. – M.]

    [Footnote 65: This lively description is extracted from Ducas, (c. 39,) who two years afterwards was sent ambassador from the prince of Lesbos to the sultan, (c. 44.) Till Lesbos was subdued in 1463, (Phranza, l. iii. c. 27,) that island must have been full of the fugitives of Constantinople, who delighted to repeat, perhaps to adorn, the tale of their misery.]

    The immediate loss of Constantinople may be ascribed to the bullet, or arrow, which pierced the gauntlet of John Justiniani.  The sight of his blood, and the exquisite pain, appalled the courage of the chief, whose arms and counsel were the firmest rampart of the city. As he withdrew from his station in quest of a surgeon, his flight was perceived and stopped by the indefatigable emperor. “Your wound,” exclaimed Palæologus, “is slight; the danger is pressing; your presence is necessary; and whither will you retire?” “I will retire,” said the trembling Genoese, “by the same road which God has opened to the Turks;” and at these words he hastily passed through one of the breaches of the inner wall. By this pusillanimous act, he stained the honours of a military life; and the few days which he survived in Galata, or the isle of Chios, were embittered by his own and the public reproach.81 His example was imitated by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Latin auxiliaries, and the defence began to slacken when the attack was pressed with redoubled vigour. The number of the Ottomans was fifty, perhaps an hundred, times superior to that of the Christians; the double walls were reduced by the cannon to an heap of ruins; in a circuit of several miles, some places must be found more easy of access or more feebly guarded; and, if the besiegers could penetrate in a single point, the whole city was irrecoverably lost. The first who deserved the sultan’s reward was Hassan, the Janizary, of gigantic stature and strength. With his scymetar in one hand and his buckler in the other, he ascended the outward fortification; of the thirty Janizaries, who were emulous of his valour, eighteen perished in the bold adventure. Hassan and his twelve companions had reached the summit: the giant was precipitated from the rampart; he rose on one knee, and was again oppressed by a shower of darts and stones. But his success had proved that the achievement was possible: the walls and towers were instantly covered with a swarm of Turks; and the Greeks, now driven from the vantage-ground, were overwhelmed by increasing multitudes.82 Amidst these multitudes, the emperor,83 who accomplished all the duties of a general and a soldier, was long seen, and finally lost. The nobles who fought round his person sustained, till their last breath, the honourable names of Palæologus and Cantacuzene: his mournful exclamation was heard, “Cannot there be found a Christian to cut off my head?”84 and his last fear was that of falling alive into the hands of the infidels.85 The prudent despair of Constantine cast away the purple; amidst the tumult, he fell by an unknown hand, and his body was buried under a mountain of the slain. After his death, resistance and order were no more; the Greeks fled towards the city; and many were pressed and stifled in the narrow pass of the gate of St. Romanus. The victorious Turks rushed through the breaches of the inner wall; and, as they advanced into the streets, they were soon joined by their brethren, who had forced the gate Phenar on the side of the harbour. In the first heat of the pursuit, about two thousand Christians were put to the sword; but avarice soon prevailed over cruelty; and the victors acknowledged that they should immediately have given quarter, if the valour of the emperor and his chosen bands had not prepared them for a similar opposition in every part of the capital. It was thus, after a siege of fifty-three days, that Constantinople, which had defied the power of Chosroes, the Chagan, and the caliphs, was irretrievably subdued by the arms of Mahomet the Second. Her empire only had been subverted by the Latins; her religion was trampled in the dust by the Moslem conquerors.

    The tidings of misfortune fly with a rapid wing; yet such was the extent of Constantinople that the more distant quarters might prolong, some moments, the happy ignorance of their ruin.88 But in the general consternation, in the feelings of selfish or social anxiety, in the tumult and thunder of the assault, a sleepless night and morning must have elapsed; nor can I believe that many Grecian ladies were awakened by the Janizaries from a sound and tranquil slumber. On the assurance of the public calamity, the houses and convents were instantly deserted; and the trembling inhabitants flocked together in the streets, like an herd of timid animals, as if accumulated weakness could be productive of strength, or in the vain hope that amid the crowd each individual might be safe and invisible. From every part of the capital, they flowed into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in the space of an hour, the sanctuary, the choir, the nave, the upper and lower galleries, were filled with the multitudes of fathers and husbands, of women and children, of priests, monks, and religious virgins; the doors were barred on the inside, and they sought protection from the sacred dome which they had so lately abhorred as a profane and polluted edifice. Their confidence was founded on the prophecy of an enthusiast or impostor, that one day the Turks would enter Constantinople, and pursue the Romans as far as the column of Constantine in the square before St. Sophia; but that this would be the term of their calamities; that an angel would descend from heaven, with a sword in his hand, and would deliver the empire, with that celestial weapon, to a poor man seated at the foot of the column. “Take this sword,” would he say, “and avenge the people of the Lord.” At these animating words, the Turks would instantly fly, and the victorious Romans would drive them from the West, and from all Anatolia, as far as the frontiers of Persia. It is on this occasion that Ducas, with some fancy and much truth, upbraids the discord and obstinacy of the Greeks. “Had that angel appeared,” exclaims the historian, “had he offered to exterminate your foes if you would consent to the union of the church, even then, in that fatal moment, you would have rejected your safety or have deceived your God.”89

    While they expected the descent of the tardy angel, the doors were broken with axes; and, as the Turks encountered no resistance, their bloodless hands were employed in selecting and securing the multitude of their prisoners. Youth, beauty, and the appearance of wealth attracted their choice; and the right of property was decided among themselves by a prior seizure, by personal strength, and by the authority of command. In the space of an hour, the male captives were bound with cords, the females with their veils and girdles. The senators were linked with their slaves; the prelates with the porters of the church; and young men of a plebeian class with noble maids, whose faces had been invisible to the sun and their nearest kindred. In this common captivity, the ranks of society were confounded; the ties of nature were cut asunder; and the inexorable soldier was careless of the father’s groans, the tears of the mother, and the lamentations of the children. The loudest in their wailings were the nuns, who were torn from the altar with naked bosoms, outstretched hands, and dishevelled hair; and we should piously believe that few could be tempted to prefer the vigils of the harem to those of the monastery. Of these unfortunate Greeks, of these domestic animals, whole strings were rudely driven through the streets; and, as the conquerors were eager to return for more prey, their trembling pace was quickened with menaces and blows. At the same hour, a similar rapine was exercised in all the churches and monasteries, in all the palaces and habitations of the capital; nor could any palace, however sacred or sequestered, protect the persons or the property of the Greeks. Above sixty thousand90 of this devoted people were transported from the city to the camp and fleet; exchanged or sold according to the caprice or interest of their masters, and dispersed in remote servitude through the provinces of the Ottoman empire. Among these we may notice some remarkable characters. The historian Phranza, first chamberlain and principal secretary, was involved with his family in the common lot. After suffering four months the hardships of slavery, he recovered his freedom; in the ensuing winter he ventured to Hadrianople, and ransomed his wife from the mir bashi, or master of horse; but his two children, in the flower of youth and beauty, had been seized for the use of Mahomet himself. The daughter of Phranza died in the seraglio, perhaps a virgin; his son, in the fifteenth year of his age, preferred death to infamy, and was stabbed by the hand of the royal lover.91 A deed thus inhuman cannot surely be expiated by the taste and liberality with which he released a Grecian matron and her two daughters, on receiving a Latin ode from Philelphus, who had chosen a wife in that noble family.92 The pride or cruelty of Mahomet would have been most sensibly gratified by the capture of a Roman legate; but the dexterity of Cardinal Isidore eluded the search, and he escaped from Galata in a plebeian habit.93

    The chain and entrance of the outward harbour was still occupied by the Italian ships of merchandise and war. They had signalised their valour in the siege; they embraced the moment of retreat, while the Turkish mariners were dissipated in the pillage of the city. When they hoisted sail, the beach was covered with a suppliant and lamentable crowd; but the means of transportation were scanty; the Venetians and Genoese selected their countrymen; and, notwithstanding the fairest promises of the sultan, the inhabitants of Galata evacuated their houses and embarked with their most precious effects.

    In the fall and the sack of great cities, an historian is condemned to repeat the tale of uniform calamity; the same effects must be produced by the same passions; and, when those passions may be indulged without control, small, alas!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ivilised and savage man. Amidst the vague exclamations of bigotry and hatred, the Turks are not accused of a wanton or immoderate effusion of Christian blood; but, according to their maxims (the maxims of antiquity), the lives of the vanquished were forfeited; and the legitimate reward of the conqueror was derived from the service, the sale, or the ransom of his captives of both sexes. The wealth of Constantinople had been granted by the sultan to his victorious troops; and the rapine of an hour is more productive than the industry of years. But, as no regular division was attempted of the spoil, the respective shares were not determined by merit; and the rewards of valour were stolen away by the followers of the camp, who had declined the toil and danger of the battle. The narrative of their depredations could not afford either amusement or instruction; the total amount, in the last poverty of the empire, has been valued at four millions of ducats;95 and of this sum a small part was the property of the Venetians, the Genoese, the Florentines, and the merchants of Ancona. Of these foreigners, the stock was improved in quick and perpetual circulation; but the riches of the Greeks were displayed in the idle ostentation of palaces and wardrobes, or deeply buried in treasures of ingots and old coin, lest it should be demanded at their hands for the defence of their country. The profanation and plunder of the monasteries and churches excited the most tragic complaints. The dome of St. Sophia itself, the earthly heaven, the second firmament, the vehicle of the cherubim, the throne of the glory of God,96 was despoiled of the oblations of ages; and the gold and silver, the pearls and jewels, the vases and sacerdotal ornaments, were most wickedly converted to the service of mankind. After the divine images had been stripped of all that could be valuable to a profane eye, the canvas, or the wood, was torn, or broken, or burnt, or trod under foot, or applied, in the stables or the kitchen, to the vilest uses. The example of sacrilege was imitated, however, from the Latin conquerors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treatment which Christ, the Virgin, and the saints had sustained from the guilty Catholic might be inflicted by the zealous Musulman on the monuments of idolatry. Perhaps, instead of joining the public clamour, a philosopher will observe that in the decline of the arts the workmanship could not be more valuable than the work, and that a fresh supply of visions and miracles would speedily be renewed by the craft of the priest and the credulity of the people. He will more seriously deplore the loss of the Byzantine libraries, which were destroyed or scattered in the general confusion: one hundred and twenty thousand manuscripts are said to have disappeared;97 ten volumes might be purchased for a single ducat; and the same ignominious price, too high perhaps for a shelf of theology, included the whole works of Aristotle and Homer, the noblest productions of the science and literature of ancient Greece. We may reflect with pleasure that an inestimable portion of our classic treasures was safely deposited in Italy; and that the mechanics of a German town had invented an art which derides the havoc of time and barbarism.

    From the first hour98 of the memorable twenty-ninth of May, disorder and rapine prevailed in Constantinople till the eighth hour of the same day; when the sultan himself passed in triumph through the gate of St. Romanus. He was attended by his vizirs, bashaws, and guards, each of whom (says a Byzantine historian) was robust as Hercules, dexterous as Apollo, and equal in battle to any ten of the race of ordinary mortals. The conqueror99 gazed with satisfaction and wonder on the strange though splendid appearance of the domes and palaces, so dissimilar from the style of Oriental architecture. In the hippodrome, or atmeidan, his eye was attracted by the twisted column of the three serpents; and, as a trial of his strength, he shattered with his iron mace or battle-axe the under-jaw of one of these monsters,100 which in the eye of the Turks were the idols or talismans of the city. At the principal door of St. Sophia, he alighted from his horse and entered the dome;101 and such was his jealous regard for that monument of his glory that, on observing a zealous Musulman in the act of breaking the marble pavement, he admonished him with his scymetar that, if the spoil and captives were granted to the soldiers, the public and private buildings had been reserved for the prince. By his command the metropolis of the Eastern church was transformed into a mosch: the rich and portable instruments of superstition had been removed; the crosses were thrown down; and the walls, which were covered with images and mosaics, were washed and purified and restored to a state of naked simplicity. On the same day, or on the ensuing Friday, the muezin or crier ascended the most lofty turret, and proclaimed the ezan, or public invitation, in the name of God and his prophet; the imam preached; and Mahomet the Second performed the namaz of prayer and thanksgiving on the great altar, where the Christian mysteries had so lately been celebrated before the last of the Cæsars. From St. Sophia he proceeded to the august but desolate mansion of an hundred successors of the great Constantine; but which, in a few hours, had been stripped of the pomp of royalty. A melancholy reflection on the vicissitudes of human greatness forced itself on his mind; and he repeated an elegant distich of Persian poetry, “The spider has wove his web in the imperial palace; and the owl hath sung her watch-song on the towers of Afrasiab.”

    Yet his mind was not satisfied, nor did the victory seem complete, till he was informed of the fate of Constantine; whether he had escaped, or been made prisoner, or had fallen in the battle. Two Janizaries claimed the honour and reward of his death: the body, under a heap of slain, was discovered by the golden eagles embroidered on his shoes; the Greeks acknowledged with tears the head of their late emperor; and, after exposing the bloody trophy, Mahomet bestowed on his rival the honours of a decent funeral. After his decease, Lucas Notaras, great duke, and first minister of the empire, was the most important prisoner. When he offered his person and his treasures at the foot of the throne, “And why,” said the indignant sultan, “did you not employ these treasures in the defence of your prince and country?” “They were yours,” answered the slave; “God had reserved them for your hands.” “If he reserved them for me,” replied the despot, “how have you presumed to withhold them so long by a fruitless and fatal resistance?” The great duke alleged the obstinacy of the strangers, and some secret encouragement from the Turkish vizir; and from this perilous interview he was at length dismissed with the assurance of pardon and protection. Mahomet condescended to visit his wife, a venerable princess, oppressed with sickness and grief; and his consolation for her misfortunes was in the most tender strain of humanity and filial reverence. A similar clemency was extended to the principal officers of state, of whom several were ransomed at his expense; and during some days he declared himself the friend and father of the vanquished people. But the scene was soon changed; and before his departure the hippodrome streamed with the blood of his noblest captives. His perfidious cruelty is execrated by the Christians. They adorn with the colours of heroic martyrdom the execution of the great duke and his two sons; and his death is ascribed to the generous refusal of delivering his children to the tyrant’s lust. Yet a Byzantine historian has dropt an unguarded word of conspiracy, deliverance,  and Italian succour: such treason may be glorious; but the rebel who bravely ventures has justly forfeited his life; nor should we blame a conqueror for destroying the enemies whom he can no longer trust. On the eighteenth of June, the victorious sultan returned to Hadrianople; and smiled at the base and hollow embassies of the Christian princes, who viewed their approaching ruin in the fall of the Eastern empire.

    Constantinople had been left naked and desolate, without a prince or a people. But she could not be despoiled of the incomparable situation which marks her for the metropolis of a great empire; and the genius of the place will ever triumph over the accidents of time and fortune. Boursa and Hadrianople, the ancient seats of the Ottomans, sunk into provincial towns; and Mahomet the Second established his own residence, and that of his successors, on the same commanding spot which had been chosen by Constantine.108 The fortifications of Galata, which might afford a shelter to the Latins, were prudently destroyed; but the damage of the Turkish cannon was soon repaired; and before the month of August great quantities of lime had been burnt for the restoration of the walls of the capital. As the entire property of the soil and buildings, whether public or private, or profane or sacred, was now transferred to the conqueror, he first separated a space of eight furlongs from the point of the triangle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his seraglio, or palace. It is here, in the bosom of luxury, that the grand Signor (as he has been emphatically named by the Italians) appears to reign over Europe and Asia; but his person on the shores of the Bosphorus may not always be secure from the insults of an hostile navy. In the new character of a mosch,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was endowed with an ample revenue, crowned with lofty minarets, and surrounded with groves and fountains, for the devotion and refreshment of the Moslems. The same model was imitated in the jami, or royal moschs; and the first of these was built by Mahomet himself, on the ruins of the church of the Holy Apostles and the tombs of the Greek emperors. On the third day after the conquest, the grave of Abu Ayub, or Job, who had fallen in the first siege of the Arabs, was revealed in a vision; and it is before the sepulchre of the martyr that the new sultans are girded with the sword of empire.109 Constantinople no longer appertains to the Roman historian; nor shall I enumerate the civil and religious edifices that were profaned or erected by its Turkish masters: the population was speedily renewed; and before the end of September five thousand families of Anatolia and Romania had obeyed the royal mandate, which enjoined them, under pain of death, to occupy their new habitations in the capital.110 The throne of Mahomet was guarded by the numbers and fidelity of his Moslem subjects; but his rational policy aspired to collect the remnant of the Greeks; and they returned in crowds, as soon as they were assured of their lives, their liberties, and the free exercise of their religion.111 In the election and investiture of a patriarch, the ceremonial of the Byzantine  court was revived and imitated. With a mixture of satisfaction and horror, they beheld the sultan on his throne, who delivered into the hands of Gennadius the crosier, or pastoral staff, the symbol of his ecclesiastical office; who conducted the patriarch to the gate of the seraglio, presented him with an horse richly caparisoned, and directed the vizirs and bashaws to lead him to the palace which had been allotted for his residence. The churches of Constantinople were shared between the two religions: their limits were marked; and, till it was infringed by Selim, the grandson of Mahomet, the Greeks enjoyed above sixty years the benefit of this equal partition. Encouraged by the ministers of the divan, who wished to elude the fanaticism of the sultan, the Christian advocates presumed to allege that this division had been an act, not of generosity but of justice; not a concession, but a compact; and that, if one half of the city had been taken by storm, the other moiety had surrendered on the faith of a sacred capitulation. The original grant had indeed been consumed by fire; but the loss was supplied by the testimony of three aged Janizaries who remembered the transaction; and their venal oaths are of more weight in the opinion of Cantemir than the positive and unanimous consent of the history of the times.

    The remaining fragments of the Greek kingdom in Europe and Asia I shall abandon to the Turkish arms; but the final extinction of the two last dynasties115 which have reigned in Constantinople should terminate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in the East. The despots of the Morea, Demetrius and Thomas,116 the two surviving brothers of the name of Palæologus, were astonished by the death of the emperor Constantine and the ruin of the monarchy. Hopeless of defence, they prepared, with the noble Greeks who adhered to their fortune, to seek a refuge in Italy, beyond the reach of the Ottoman thunder. Their first apprehensions were dispelled by the victorious sultan, who contented himself with a tribute of twelve thousand ducats; and, while his ambition explored the continent and the islands in search of prey, he indulged the Morea in a respite of seven years. But this respite was a period of grief, discord, and misery. The hexamilion, the rampart of the Isthmus, so often raised and so often subverted, could not long be defended by three hundred Italian archers: the keys of Corinth were seized by the Turks; they returned from their summer excursions with a train of captives and spoil; and the complaints of the injured Greeks were heard with indifference and disdain.117 The Albanians, a vagrant tribe of shepherds and robbers, filled the peninsula with rapine and murder; the two despots implored the dangerous and humiliating aid of a neighbouring bashaw; and, when he had quelled the revolt, his lessons inculcated the rule of their future conduct. Neither the ties of blood, nor the oaths which they repeatedly pledged in the communion and before the altar, nor the stronger pressure of necessity, could reconcile or suspend their domestic quarrels. They ravaged each other’s patrimony with fire and sword; the alms and succours of the West were consumed in civil hostility; and their power was only exerted in savage and arbitrary executions. The distress and revenge of the weaker rival invoked their supreme lord; and, in the season of maturity and revenge, Mahomet declared himself the friend of Demetrius, and marched into the Morea with an irresistible force. When he had taken possession of Sparta, “You are too weak,” said the sultan, “to control this turbulent province. I will take your daughter to my bed; and you shall pass the remainder of your life in security and honour.” Demetrius sighed, and obeyed; surrendered his daughter and his castles; followed to Hadrianople his sovereign and son; and received, for his own maintenance, and that of his followers, a city in Thrace, and the adjacent isles of Imbros, Lemnos, and Samothrace. He was joined the next year by a companion of misfortune, the last of the Comnenian race, who, after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Latins, had founded a new empire on the coast of the Black Sea. In the progress of his Anatolian conquests, Mahomet invested, with a fleet and army, the capital of David, who presumed to style himself Emperor of Trebizond; and the negotiation was comprised in a short and peremptory question, “Will you secure your life and treasures by resigning your kingdom? or had you rather forfeit your kingdom, your treasures, and your life?” The feeble Comnenus was subdued by his own fears, and the example of a Musulman neighbour, the prince of Sinope,120 who, on a similar summons, had yielded a fortified city with four hundred cannon and ten or twelve thousand soldiers. The capitulation of Trebizond was faithfully performed; and the emperor, with his family, was transported to a castle in Romania; but on a slight suspicion of corresponding with the Persian king, David and the whole Comnenian race were sacrificed to the jealousy or avarice of the conqueror. Nor could the name of father long protect the unfortunate Demetrius from exile and confiscation: his abject submission moved the pity and contempt of the sultan; his followers were transplanted to Constantinople; and his poverty was alleviated by a pension of fifty thousand aspers, till a monastic habit and a tardy death released Palæologus from an earthly master. It is not easy to pronounce whether the servitude of Demetrius or the exile of his brother Thomas121 be the most inglorious. On the conquest of the Morea, the despot escaped to Corfu, and from thence to Italy, with some naked adherents; his name, his sufferings, and the head of the apostle St. Andrew entitled him to the hospitality of the Vatican; and his misery was prolonged by a pension of six thousand ducats from the pope and cardinals. His two sons, Andrew and Manuel, were educated in Italy; but the eldest, contemptible to his enemies and burdensome to his friends, was degraded by the baseness of his life and marriage. A title was his sole inheritance; and that inheritance he successively sold to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Arragon. During this transient prosperity, Charles the Eighth was ambitious of joining the empire of the East with the kingdom of Naples: in a public festival, he assumed the appellation and the purple of Augustus: the Greeks rejoiced, and the Ottoman already trembled, at the approach of the French chivalry. Manuel Palæologus, the second son, was tempted to revisit his native country: his return might be grateful, and could not be dangerous, to the Porte; he was maintained at Constantinople in safety and ease; and an honourable train of Christians and Moslems attended him to the grave. If there be some animals of so generous a nature that they refuse to propagate in a domestic state, the last of the Imperial race must be ascribed to an inferior kind: he accepted from the sultan’s liberality two beautiful females; and his surviving son was lost in the habit and religion of a Turkish slave.

    The importance of Constantinople was felt and magnified in its loss: the pontificate of Nicholas the Fifth, however peaceful and prosperous, was dishonoured by the fall of the Eastern empire; and the grief and terror of the Latins revived, or seemed to revive, the old enthusiasm of the crusades. In one of the most distant countries of the West, Philip, duke of Burgundy, entertained, at Lisle in Flanders, an assembly of his nobles; and the pompous pageants of the feast were skilfully adapted to their fancy and feelings.124 In the midst of the banquet, a gigantic Saracen entered the hall, leading a fictitious elephant with a castle on his back; a matron in a mourning robe, the symbol of religion, was seen to issue from the castle; she deplored her oppression and accused the slowness of her champions; the principal herald of the golden fleece advanced, bearing on his fist a live pheasant, which, according to the rites of chivalry, he presented to the duke. At this extraordinary summons, Philip, a wise and aged prince, engaged his person and powers in the holy war against the Turks; his example was imitated by the barons and knights of the assembly; they swore to God, the Virgin, the ladies, and the pheasant; and their particular vows were not less extravagant than the general sanction of their oath. But the performance was made to depend on some future and foreign contingency; and, during twelve years, till the last hour of his life, the duke of Burgundy might be scrupulously, and perhaps sincerely, on the eve of his departure. Had every breast glowed with the same ardour; had the union of the Christians corresponded with their bravery;  had every country, from Sweden to Naples, supplied a just proportion of cavalry and infantry, of men and money, it is indeed probable that Constantinople would have been delivered, and that the Turks might have been chased beyond the Hellespont or the Euphrates. But the secretary of the emperor, who composed every epistle and attended every meeting, Æneas Sylvius, a statesman and orator, describes from his own experience the repugnant state and spirit of Christendom. “It is a body,” says he, “without an head; a republic without laws or magistrates. The pope and the emperor may shine as lofty titles, as splendid images; but they are unable to command, and none are willing to obey; every state has a separate prince, and every prince has a separate interest. What eloquence could unite so many discordant and hostile powers under the same standard? Could they be assembled in arms, who would dare to assume the office of general? What order could be maintained? — what military discipline? Who would undertake to feed such an enormous multitude? Who would understand their various languages, or direct their stranger and incompatible manners? What mortal could reconcile the English with the French, Genoa with Arragon, the Germans with the natives of Hungary and Bohemia? If a small number enlisted in the holy war, they must be overthrown by the infidels; if many, by their own weight and confusion.” Yet the same Æneas, when he was raised to the papal throne, under the name of Pius the Second, devoted his life to the prosecution of the Turkish war. In the council of Mantua, he excited some sparks of a false or feeble enthusiasm; but, when the pontiff appeared at Ancona, to embark in person with the troops, engagements vanished in excuses; a precise day was adjourned to an indefinite term; and his effective army consisted of some German pilgrims, whom he was obliged to disband with indulgences and alms. Regardless of futurity, his successors and the powers of Italy were involved in the schemes of present and domestic ambition; and the distance or proximity of each object determined, in their eyes, its apparent magnitude. A more enlarged view of their interest would have taught them to maintain a defensive and naval war against the common enemy; and the support of Scanderbeg and his brave Albanians might have prevented the subsequent invasion of the kingdom of Naples. The siege and sack of Otranto by the Turks diffused a general consternation; and Pope Sixtus was preparing to fly beyond the Alps, when the storm was instantly dispelled by the death of Mahomet the Second, in the fifty-first year of his age. His lofty genius aspired to the conquest of Italy: he was possessed of a strong city and a capacious harbour; and the same reign might have been decorated with the trophies of the New and the Ancient Rome.

  • Edward Gibbon《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LXII-LXV

    Chapter LXII: Greek Emperors Of Nice And Constantinople.

    Part I.The Greek Emperors Of Nice And Constantinople. – Elevation And Reign Of Michael Palaeologus. – His False Union With The Pope And The Latin Church. – Hostile Designs Of Charles Of Anjou. – Revolt Of Sicily. – War Of The Catalans In Asia And Greece. – Revolutions And Present State Of Athens.

    The loss of Constantinople restored a momentary vigor to the Greeks. From their palaces, the princes and nobles were driven into the field; and the fragments of the falling monarchy were grasped by the hands of the most vigorous or the most skilful candidates. In the long and barren pages of the Byzantine annals, ^1 it would not be an easy task to equal the two characters of Theodore Lascaris and John Ducas Vataces, ^2 who replanted and upheld the Roman standard at Nice in Bithynia. The difference of their virtues was happily suited to the diversity of their situation. In his first efforts, the fugitive Lascaris commanded only three cities and two thousand soldiers: his reign was the season of generous and active despair: in every military operation he staked his life and crown; and his enemies of the Hellespont and the Maeander, were surprised by his celerity and subdued by his boldness. A victorious reign of eighteen years expanded the principality of Nice to the magnitude of an empire. The throne of his successor and son-in-law Vataces was founded on a more solid basis, a larger scope, and more plentiful resources; and it was the temper, as well as the interest, of Vataces to calculate the risk, to expect the moment, and to insure the success, of his ambitious designs. In the decline of the Latins, I have briefly exposed the progress of the Greeks; the prudent and gradual advances of a conqueror, who, in a reign of thirty-three years, rescued the provinces from national and foreign usurpers, till he pressed on all sides the Imperial city, a leafless and sapless trunk, which must full at the first stroke of the axe. But his interior and peaceful administration is still more deserving of notice and praise. ^3 The calamities of the times had wasted the numbers and the substance of the Greeks; the motives and the means of agriculture were extirpated; and the most fertile lands were left without cultivation or inhabitants. A portion of this vacant property was occupied and improved by the command, and for the benefit, of the emperor: a powerful hand and a vigilant eye supplied and surpassed, by a skilful management, the minute diligence of a private farmer: the royal domain became the garden and granary of Asia; and without impoverishing the people, the sovereign acquired a fund of innocent and productive wealth. According to the nature of the soil, his lands were sown with corn or planted with vines; the pastures were filled with horses and oxen, with sheep and hogs; and when Vataces presented to the empress a crown of diamonds and pearls, he informed her, with a smile, that this precious ornament arose from the sale of the eggs of his innumerable poultry. The produce of his domain was applied to the maintenance of his palace and hospitals, the calls of dignity and benevolence: the lesson was still more useful than the revenue: the plough was restored to its ancient security and honor; and the nobles were taught to seek a sure and independent revenue from their estates, instead of adorning their splendid beggary by the oppression of the people, or (what is almost the same) by the favors of the court. The superfluous stock of corn and cattle was eagerly purchased by the Turks, with whom Vataces preserved a strict and sincere alliance; but he discouraged the importation of foreign manufactures, the costly silks of the East, and the curious labors of the Italian looms. “The demands of nature and necessity,” was he accustomed to say, “are indispensable; but the influence of fashion may rise and sink at the breath of a monarch;” and both his precept and example recommended simplicity of manners and the use of domestic industry. The education of youth and the revival of learning were the most serious objects of his care; and, without deciding the precedency, he pronounced with truth, that a prince and a philosopher ^4 are the two most eminent characters of human society. His first wife was Irene, the daughter of Theodore Lascaris, a woman more illustrious by her personal merit, the milder virtues of her sex, than by the blood of the Angeli and Comneni that flowed in her veins, and transmitted the inheritance of the empire. After her death he was contracted to Anne, or Constance, a natural daughter of the emperor Frederic ^* the Second; but as the bride had not attained the years of puberty, Vataces placed in his solitary bed an Italian damsel of her train; and his amorous weakness bestowed on the concubine the honors, though not the title, of a lawful empress. His frailty was censured as a flagitious and damnable sin by the monks; and their rude invectives exercised and displayed the patience of the royal lover. A philosophic age may excuse a single vice, which was redeemed by a crowd of virtues; and in the review of his faults, and the more intemperate passions of Lascaris, the judgment of their contemporaries was softened by gratitude to the second founders of the empire. ^5 The slaves of the Latins, without law or peace, applauded the happiness of their brethren who had resumed their national freedom; and Vataces employed the laudable policy of convincing the Greeks of every dominion that it was their interest to be enrolled in the number of his subjects. [Footnote 1: For the reigns of the Nicene emperors, more especially of John Vataces and his son, their minister, George Acropolita, is the only genuine contemporary; but George Pachymer returned to Constantinople with the Greeks at the age of nineteen, (Hanckius de Script. Byzant. c. 33, 34, p. 564 – 578.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48 – 460.) Yet the history of Nicephorus Gregoras, though of the xivth century, is a valuable narrative from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Latins.]

    [Footnote 2: Nicephorus Gregoras (l. ii. c. 1) distinguishes between Lascaris, and Vataces. The two portraits are in a very good style.] [Footnote 3: Pachymer, l. i. c. 23, 24. Nic. Greg. l. ii. c. 6. The reader of the Byzantines must observe how rarely we are indulged with such precious details.]

    [Footnote 4: (Greg. Acropol. c. 32.) The emperor, in a familiar conversation, examined and encouraged the studies of his future logothete.] [Footnote *: Sister of Manfred, afterwards king of Naples. Nic Greg. p. 45. – M.]

    [Footnote 5: Compare Acropolita, (c. 18, 52,) and the two first books of Nicephorus Gregoras.]

    A strong shade of degeneracy is visible between John Vataces and his son Theodore; between the founder who sustained the weight, and the heir who enjoyed the splendor, of the Imperial crown. ^6 Yet the character of Theodore was not devoid of energy; he had been educated in the school of his father, in the exercise of war and hunting; Constantinople was yet spared; but in the three years of a short reign, he thrice led his armies into the heart of Bulgaria. His virtues were sullied by a choleric and suspicious temper: the first of these may be ascribed to the ignorance of control; and the second might naturally arise from a dark and imperfect view of the corruption of mankind. On a march in Bulgaria, he consulted on a question of policy his principal ministers; and the Greek logothete, George Acropolita, presumed to offend him by the declaration of a free and honest opinion. The emperor half unsheathed his cimeter; but his more deliberate rage reserved Acropolita for a baser punishment. One of the first officers of the empire was ordered to dismount, stripped of his robes, and extended on the ground in the presence of the prince and army. In this posture he was chastised with so many and such heavy blows from the clubs of two guards or executioners, that when Theodore commanded them to cease, the great logothete was scarcely able to rise and crawl away to his tent. After a seclusion of some days, he was recalled by a peremptory mandate to his seat in council; and so dead were the Greeks to the sense of honor and shame, that it is from the narrative of the sufferer himself that we acquire the knowledge of his disgrace. ^7 The cruelty of the emperor was exasperated by the pangs of sickness, the approach of a premature end, and the suspicion of poison and magic. The lives and fortunes, the eyes and limbs, of his kinsmen and nobles, were sacrificed to each sally of passion; and before he died, the son of Vataces might deserve from the people, or at least from the court, the appellation of tyrant. A matron of the family of the Palaeologi had provoked his anger by refusing to bestow her beauteous daughter on the vile plebeian who was recommended by his caprice.

    Without regard to her birth or age, her body, as high as the neck, was enclosed in a sack with several cats, who were pricked with pins to irritate their fury against their unfortunate fellow-captive. In his last hours the emperor testified a wish to forgive and be forgiven, a just anxiety for the fate of John his son and successor, who, at the age of eight years, was condemned to the dangers of a long minority. His last choice intrusted the office of guardian to the sanctity of the patriarch Arsenius, and to the courage of George Muzalon, the great domestic, who was equally distinguished by the royal favor and the public hatred. Since their connection with the Latins, the names and privileges of hereditary rank had insinuated themselves into the Greek monarchy; and the noble families ^8 were provoked by the elevation of a worthless favorite, to whose influence they imputed the errors and calamities of the late reign. In the first council, after the emperor’s death, Muzalon, from a lofty throne, pronounced a labored apology of his conduct and intentions: his modesty was subdued by a unanimous assurance of esteem and fidelity; and his most inveterate enemies were the loudest to salute him as the guardian and savior of the Romans. Eight days were sufficient to prepare the execution of the conspiracy. On the ninth, the obsequies of the deceased monarch were solemnized in the cathedral of Magnesia, ^9 an Asiatic city, where he expired, on the banks of the Hermus, and at the foot of Mount Sipylus. The holy rites were interrupted by a sedition of the guards; Muzalon, his brothers, and his adherents, were massacred at the foot of the altar; and the absent patriarch was associated with a new colleague, with Michael Palaeologus, the most illustrious, in birth and merit, of the Greek nobles. ^10

    [Footnote 6: A Persian saying, that Cyrus was the father and Darius the master, of his subjects, was applied to Vataces and his son. But Pachymer (l. i. c. 23) has mistaken the mild Darius for the cruel Cambyses, despot or tyrant of his people. By the institution of taxes, Darius had incurred the less odious, but more contemptible, name of merchant or broker, (Herodotus, iii. 89.)]

    [Footnote 7: Acropolita (c. 63) seems to admire his own firmness in sustaining a beating, and not returning to council till he was called. He relates the exploits of Theodore, and his own services, from c. 53 to c. 74 of his history. See the third book of Nicephorus Gregoras.]

    [Footnote 8: Pachymer (l. i. c. 21) names and discriminates fifteen or twenty Greek families. Does he mean, by this decoration, a figurative or a real golden chain? Perhaps, both.]

    [Footnote 9: The old geographers, with Cellarius and D’Anville, and our travellers, particularly Pocock and Chandler, will teach us to distinguish the two Magnesias of Asia Minor, of the Maeander and of Sipylus. The latter, our present object, is still flourishing for a Turkish city, and lies eight hours, or leagues, to the north-east of Smyrna, (Tournefort, Voyage du Levant, tom. iii. lettre xxii. p. 365 – 370. Chandler’s Travels into Asia Minor, p. 267.)] [Footnote 10: See Acropolita, (c. 75, 76, &c.,) who lived too near the times; Pachymer, (l. i. c. 13 – 25,) Gregoras, (l. iii. c. 3, 4, 5.)]

    Of those who are proud of their ancestors, the far greater part must be content with local or domestic renown; and few there are who dare trust the memorials of their family to the public annals of their country. As early as the middle of the eleventh century, the noble race of the Palaeologi ^11 stands high and conspicuous in the Byzantine history: it was the valiant George Palaeologus who placed the father of the Comneni on the throne; and his kinsmen or descendants continue, in each generation, to lead the armies and councils of the state. The purple was not dishonored by their alliance, and had the law of succession, and female succession, been strictly observed, the wife of Theodore Lascaris must have yielded to her elder sister, the mother of Michael Palaeologus, who afterwards raised his family to the throne. In his person, the splendor of birth was dignified by the merit of the soldier and statesman: in his early youth he was promoted to the office of constable or commander of the French mercenaries; the private expense of a day never exceeded three pieces of gold; but his ambition was rapacious and profuse; and his gifts were doubled by the graces of his conversation and manners. The love of the soldiers and people excited the jealousy of the court, and Michael thrice escaped from the dangers in which he was involved by his own imprudence or that of his friends. I. Under the reign of Justice and Vataces, a dispute arose ^12 between two officers, one of whom accused the other of maintaining the hereditary right of the Palaeologi The cause was decided, according to the new jurisprudence of the Latins, by single combat; the defendant was overthrown; but he persisted in declaring that himself alone was guilty; and that he had uttered these rash or treasonable speeches without the approbation or knowledge of his patron Yet a cloud of suspicion hung over the innocence of the constable; he was still pursued by the whispers of malevolence; and a subtle courtier, the archbishop of Philadelphia, urged him to accept the judgment of God in the fiery proof of the ordeal. ^13 Three days before the trial, the patient’s arm was enclosed in a bag, and secured by the royal signet; and it was incumbent on him to bear a red-hot ball of iron three times from the altar to the rails of the sanctuary, without artifice and without injury. Palaeologus eluded the dangerous experiment with sense and pleasantry. “I am a soldier,” said he, “and will boldly enter the lists with my accusers; but a layman, a sinner like myself, is not endowed with the gift of miracles. Your piety, most holy prelate, may deserve the interposition of Heaven, and from your hands I will receive the fiery globe, the pledge of my innocence.” The archbishop started; the emperor smiled; and the absolution or pardon of Michael was approved by new rewards and new services. II. In the succeeding reign, as he held the government of Nice, he was secretly informed, that the mind of the absent prince was poisoned with jealousy; and that death, or blindness, would be his final reward. Instead of awaiting the return and sentence of Theodore, the constable, with some followers, escaped from the city and the empire; and though he was plundered by the Turkmans of the desert, he found a hospitable refuge in the court of the sultan. In the ambiguous state of an exile, Michael reconciled the duties of gratitude and loyalty: drawing his sword against the Tartars; admonishing the garrisons of the Roman limit; and promoting, by his influence, the restoration of peace, in which his pardon and recall were honorably included. III. While he guarded the West against the despot of Epirus, Michael was again suspected and condemned in the palace; and such was his loyalty or weakness, that he submitted to be led in chains above six hundred miles from Durazzo to Nice. The civility of the messenger alleviated his disgrace; the emperor’s sickness dispelled his danger; and the last breath of Theodore, which recommended his infant son, at once acknowledged the innocence and the power of Palaeologus. [Footnote 11: The pedigree of Palaeologus is explained by Ducange, (Famil. Byzant. p. 230, &c.:) the events of his private life are related by Pachymer (l. i. c. 7 – 12) and Gregoras (l. ii. 8, l. iii. 2, 4, l. iv. 1) with visible favor to the father of the reigning dynasty.]

    [Footnote 12: Acropolita (c. 50) relates the circumstances of this curious adventure, which seem to have escaped the more recent writers.] [Footnote 13: Pachymer, (l. i. c. 12,) who speaks with proper contempt of this barbarous trial, affirms, that he had seen in his youth many person who had sustained, without injury, the fiery ordeal. As a Greek, he is credulous; but the ingenuity of the Greeks might furnish some remedies of art or fraud against their own superstition, or that of their tyrant.]

    But his innocence had been too unworthily treated, and his power was too strongly felt, to curb an aspiring subject in the fair field that was opened to his ambition. ^14 In the council, after the death of Theodore, he was the first to pronounce, and the first to violate, the oath of allegiance to Muzalon; and so dexterous was his conduct, that he reaped the benefit, without incurring the guilt, or at least the reproach, of the subsequent massacre. In the choice of a regent, he balanced the interests and passions of the candidates; turned their envy and hatred from himself against each other, and forced every competitor to own, that after his own claims, those of Palaeologus were best entitled to the preference. Under the title of great duke, he accepted or assumed, during a long minority, the active powers of government; the patriarch was a venerable name; and the factious nobles were seduced, or oppressed, by the ascendant of his genius. The fruits of the economy of Vataces were deposited in a strong castle on the banks of the Hermus, in the custody of the faithful Varangians: the constable retained his command or influence over the foreign troops; he employed the guards to possess the treasure, and the treasure to corrupt the guards; and whatsoever might be the abuse of the public money, his character was above the suspicion of private avarice. By himself, or by his emissaries, he strove to persuade every rank of subjects, that their own prosperity would rise in just proportion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his authority. The weight of taxes was suspended, the perpetual theme of popular complaint; and he prohibited the trials by the ordeal and judicial combat. These Barbaric institutions were already abolished or undermined in France ^15 and England; ^16 and the appeal to the sword offended the sense of a civilized, ^17 and the temper of an unwarlike, people. For the future maintenance of their wives and children, the veterans were grateful: the priests and the philosophers applauded his ardent zeal for the advancement of religion and learning; and his vague promise of rewarding merit was applied by every candidate to his own hopes. Conscious of the influence of the clergy, Michael successfully labored to secure the suffrage of that powerful order. Their expensive journey from Nice to Magnesia, afforded a decent and ample pretence: the leading prelates were tempted by the liberality of his nocturnal visits; and the incorruptible patriarch was flattered by the homage of his new colleague, who led his mule by the bridle into the town, and removed to a respectful distance the importunity of the crowd. Without renouncing his title by royal descent, Palaeologus encouraged a free discussion into the advantages of elective monarchy; and his adherents asked, with the insolence of triumph, what patient would trust his health, or what merchant would abandon his vessel, to the hereditary skill of a physician or a pilot? The youth of the emperor, and the impending dangers of a minority, required the support of a mature and experienced guardian; of an associate raised above the envy of his equals, and invested with the name and prerogatives of royalty. For the interest of the prince and people, without any selfish views for himself or his family, the great duke consented to guard and instruct the son of Theodore; but he sighed for the happy moment when he might restore to his firmer hands the administration of his patrimony, and enjoy the blessings of a private station. He was first invested with the title and prerogatives of despot, which bestowed the purple ornaments and the second place in the Roman monarchy. It was afterwards agreed that John and Michael should be proclaimed as joint emperors, and raised on the buckler, but that the preeminence should be reserved for the birthright of the former. A mutual league of amity was pledged between the royal partners; and in case of a rupture, the subjects were bound, by their oath of allegiance, to declare themselves against the aggressor; an ambiguous name, the seed of discord and civil war. Palaeologus was content; but, on the day of the coronation, and in the cathedral of Nice, his zealous adherents most vehemently urged the just priority of his age and merit. The unseasonable dispute was eluded by postponing to a more convenient opportunity the coronation of John Lascaris; and he walked with a slight diadem in the train of his guardian, who alone received the Imperial crown from the hands of the patriarch. It was not without extreme reluctance that Arsenius abandoned the cause of his pupil; out the Varangians brandished their battle-axes; a sign of assent was extorted from the trembling youth; and some voices were heard, that the life of a child should no longer impede the settlement of the nation. A full harvest of honors and employments was distributed among his friends by the grateful Palaeologus. In his own family he created a despot and two sebastocrators; Alexius Strategopulus was decorated with the title of Caesar; and that veteran commander soon repaid the obligation, by restoring Constantinople to the Greek emperor. [Footnote 14: Without comparing Pachymer to Thucydides or Tacitus, I will praise his narrative, (l. i. c. 13 – 32, l. ii. c. 1 – 9,) which pursues the ascent of Palaeologus with eloquence, perspicuity, and tolerable freedom. Acropolita is more cautious, and Gregoras more concise.]

    [Footnote 15: The judicial combat was abolished by St. Louis in his own territories; and his example and authority were at length prevalent in France, (Esprit des Loix, l. xxviii. c. 29.)]

    [Footnote 16: In civil cases Henry II. gave an option to the defendant: Glanville prefers the proof by evidence; and that by judicial combat is reprobated in the Fleta. Yet the trial by battle has never been abrogated in the English law, and it was ordered by the judges as late as the beginning of the last century. Note *: And even demanded in the present – M.]

    [Footnote 17: Yet an ingenious friend has urged to me in mitigation of this practice, 1. That in nations emerging from barbarism, it moderates the license of private war and arbitrary revenge. 2. That it is less absurd than the trials by the ordeal, or boiling water, or the cross, which it has contributed to abolish. 3. That it served at least as a test of personal courage; a quality so seldom united with a base disposition, that the danger of a trial might be some check to a malicious prosecutor, and a useful barrier against injustice supported by power. The gallant and unfortunate earl of Surrey might probably have escaped his unmerited fate, had not his demand of the combat against his accuser been overruled]

    It was in the second year of his reign, while he resided in the palace and gardens of Nymphaeum, ^18 near Smyrna, that the first messenger arrived at the dead of night; and the stupendous intelligence was imparted to Michael, after he had been gently waked by the tender precaution of his sister Eulogia. The man was unknown or obscure; he produced no letters from the victorious Caesar; nor could it easily be credited, after the defeat of Vataces and the recent failure of Palaeologus himself, that the capital had been surprised by a detachment of eight hundred soldiers. As a hostage, the doubtful author was confined, with the assurance of death or an ample recompense; and the court was left some hours in the anxiety of hope and fear, till the messengers of Alexius arrived with the authentic intelligence, and displayed the trophies of the conquest, the sword and sceptre, ^19 the buskins and bonnet, ^20 of the usurper Baldwin, which he had dropped in his precipitate flight. A general assembly of the bishops, senators, and nobles, was immediately convened, and never perhaps was an event received with more heartfelt and universal joy. In a studied oration, the new sovereign of Constantinople congratulated his own and the public fortune. “There was a time,” said he, “a far distant time, when the Roman empire extended to the Adriatic, the Tigris, and the confines of Aethiopia. After the loss of the provinces, our capital itself, in these last and calamitous days, has been wrested from our hands by the Barbarians of the West. From the lowest ebb, the tide of prosperity has again returned in our favor; but our prosperity was that of fugitives and exiles: and when we were asked, which was the country of the Romans, we indicated with a blush the climate of the globe, and the quarter of the heavens. The divine Providence has now restored to our arms the city of Constantine, the sacred seat of religion and empire; and it will depend on our valor and conduct to render this important acquisition the pledge and omen of future victories.” So eager was the impatience of the prince and people, that Michael made his triumphal entry into Constantinople only twenty days after the expulsion of the Latins. The golden gate was thrown open at his approach; the devout conqueror dismounted from his horse; and a miraculous image of Mary the Conductress was borne before him, that the divine Virgin in person might appear to conduct him to the temple of her Son,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But after the first transport of devotion and pride, he sighed at the dreary prospect of solitude and ruin. The palace was defiled with smoke and dirt, and the gross intemperance of the Franks; whole streets had been consumed by fire, or were decayed by the injuries of time; the sacred and profane edifices were stripped of their ornaments: and, as if they were conscious of their approaching exile, the industry of the Latins had been confined to the work of pillage and destruction. Trade had expired under the pressure of anarchy and distress, and the numbers of inhabitants had decreased with the opulence of the city. It was the first care of the Greek monarch to reinstate the nobles in the palaces of their fathers; and the houses or the ground which they occupied were restored to the families that could exhibit a legal right of inheritance. But the far greater part was extinct or lost; the vacant property had devolved to the lord; he repeopled Constantinople by a liberal invitation to the provinces; and the brave volunteers were seated in the capital which had been recovered by their arms. The French barons and the principal families had retired with their emperor; but the patient and humble crowd of Latins was attached to the country, and indifferent to the change of masters. Instead of banishing the factories of the Pisans, Venetians, and Genoese, the prudent conqueror accepted their oaths of allegiance, encouraged their industry, confirmed their privileges, and allowed them to live under the jurisdiction of their proper magistrates. Of these nations, the Pisans and Venetians preserved their respective quarters in the city; but the services and power of the Genoese deserved at the same time the gratitude and the jealousy of the Greeks. Their independent colony was first planted at the seaport town of Heraclea in Thrace. They were speedily recalled, and settled in the exclusive possession of the suburb of Galata, an advantageous post, in which they revived the commerce, and insulted the majesty,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21 [Footnote 18: The site of Nymphaeum is not clearly defined in ancient or modern geography. But from the last hours of Vataces, (Acropolita, c. 52,) it is evident the palace and gardens of his favorite residence were in the neighborhood of Smyrna. Nymphaeum might be loosely placed in Lydia, (Gregoras, l. vi. 6.)]

    [Footnote 19: This sceptre, the emblem of justice and power, was a long staff, such as was used by the heroes in Homer. By the latter Greeks it was named Dicanice, and the Imperial sceptre was distinguished as usual by the red or purple color]

    [Footnote 20: Acropolita affirms (c. 87,) that this bonnet was after the French fashion; but from the ruby at the point or summit, Ducange (Hist. de C. P. l. v. c. 28, 29) believes that it was the high-crowned hat of the Greeks. Could Acropolita mistake the dress of his own court?]

    [Footnote 21: See Pachymer, (l. ii. c. 28 – 33,) Acropolita, (c. 88,) Nicephorus Gregoras, (l. iv. 7,) and for the treatment of the subject Latins, Ducange, (l. v. c. 30, 31.)]

    The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was celebrated as the aera of a new empire: the conqueror, alone, and by the right of the sword, renewed his coronation in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and the name and honors of John Lascaris, his pupil and lawful sovereign, were insensibly abolished. But his claims still lived in the minds of the people; and the royal youth must speedily attain the years of manhood and ambition. By fear or conscience, Palaeologus was restrained from dipping his hands in innocent and royal blood; but the anxiety of a usurper and a parent urged him to secure his throne by one of those imperfect crimes so familiar to the modern Greeks. The loss of sight incapacitated the young prince for the active business of the world; instead of the brutal violence of tearing out his eyes, the visual nerve was destroyed by the intense glare of a red-hot basin, ^22 and John Lascaris was removed to a distant castle, where he spent many years in privacy and oblivion. Such cool and deliberate guilt may seem incompatible with remorse; but if Michael could trust the mercy of Heaven, he was not inaccessible to the reproaches and vengeance of mankind, which he had provoked by cruelty and treason. His cruelty imposed on a servile court the duties of applause or silence; but the clergy had a right to speak in the name of their invisible Master; and their holy legions were led by a prelate, whose character was above the temptations of hope or fear. After a short abdication of his dignity, Arsenius ^23 had consented to ascend the ecclesiastical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o preside in the restoration of the church. His pious simplicity was long deceived by the arts of Palaeologus; and his patience and submission might soothe the usurper, and protect the safety of the young prince. On the news of his inhuman treatment, the patriarch unsheathed the spiritual sword; and superstition, on this occasion, was enlisted in the cause of humanity and justice. In a synod of bishops, who were stimulated by the example of his zeal, the patriarch pronounced a sentence of excommunication; though his prudence still repeated the name of Michael in the public prayers. The Eastern prelates had not adopted the dangerous maxims of ancient Rome; nor did they presume to enforce their censures, by deposing princes, or absolving nations from their oaths of allegiance. But the Christian, who had been separated from God and the church, became an object of horror; and, in a turbulent and fanatic capital, that horror might arm the hand of an assassin, or inflame a sedition of the people. Palaeologus felt his danger, confessed his guilt, and deprecated his judge: the act was irretrievable; the prize was obtained; and the most rigorous penance, which he solicited, would have raised the sinner to the reputation of a saint. The unrelenting patriarch refused to announce any means of atonement or any hopes of mercy; and condescended only to pronounce, that for so great a crime, great indeed must be the satisfaction. “Do you require,” said Michael, “that I should abdicate the empire?” and at these words, he offered, or seemed to offer, the sword of state. Arsenius eagerly grasped this pledge of sovereignty; but when he perceived that the emperor was unwilling to purchase absolution at so dear a rate, he indignantly escaped to his cell, and left the royal sinner kneeling and weeping before the door. ^24

    [Footnote 22: This milder invention for extinguishing the sight was tried by the philosopher Democritus on himself, when he sought to withdraw his mind from the visible world: a foolish story! The word abacinare, in Latin and Italian, has furnished Ducange (Gloss. Lat.) with an opportunity to review the various modes of blinding: the more violent were scooping, burning with an iron, or hot vinegar, and binding the head with a strong cord till the eyes burst from their sockets. Ingenious tyrants!]

    [Footnote 23: See the first retreat and restoration of Arsenius, in Pachymer (l. ii. c. 15, l. iii. c. 1, 2) and Nicephorus Gregoras, (l. iii. c. 1, l. iv. c. 1.) Posterity justly accused Arsenius the virtues of a hermit, the vices of a minister, (l. xii. c. 2.)]

    [Footnote 24: The crime and excommunication of Michael are fairly told by Pachymer (l. iii. c. 10, 14, 19, &c.) and Gregoras, (l. iv. c. 4.) His confession and penance restored their freedom.]

    Chapter LXII: Greek Emperors Of Nice And Constantinople.

    Part II.

    The danger and scandal of this excommunication subsisted above three years, till the popular clamor was assuaged by time and repentance; till the brethren of Arsenius condemned his inflexible spirit, so repugnant to the unbounded forgiveness of the gospel. The emperor had artfully insinuated, that, if he were still rejected at home, he might seek, in the Roman pontiff, a more indulgent judge; but it was far more easy and effectual to find or to place that judge at the head of the Byzantine church. Arsenius was involved in a vague rumor of conspiracy and disaffection; ^* some irregular steps in his ordination and government were liable to censure; a synod deposed him from the episcopal office; and he was transported under a guard of soldiers to a small island of the Propontis. Before his exile, he sullenly requested that a strict account might be taken of the treasures of the church; boasted, that his sole riches, three pieces of gold, had been earned by transcribing the psalms; continued to assert the freedom of his mind; and denied, with his last breath, the pardon which was implored by the royal sinner. ^25 After some delay, Gregory, ^* bishop of Adrianople, was translated to the Byzantine throne; but his authority was found insufficient to support the absolution of the emperor; and Joseph, a reverend monk, was substituted to that important function. This edifying scene was represented in the presence of the senate and the people; at the end of six years the humble penitent was restored to the communion of the faithful; and humanity will rejoice, that a milder treatment of the captive Lascaris was stipulated as a proof of his remorse. But the spirit of Arsenius still survived in a powerful faction of the monks and clergy, who persevered about forty-eight years in an obstinate schism. Their scruples were treated with tenderness and respect by Michael and his son; and the reconciliation of the Arsenites was the serious labor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In the confidence of fanaticism, they had proposed to try their cause by a miracle; and when the two papers, that contained their own and the adverse cause, were cast into a fiery brazier, they expected that the Catholic verity would be respected by the flames. Alas! the two papers were indiscriminately consumed, and this unforeseen accident produced the union of a day, and renewed the quarrel of an age. ^26 The final treaty displayed the victory of the Arsenites: the clergy abstained during forty days from all ecclesiastical functions; a slight penance was imposed on the laity; the body of Arsenius was deposited in the sanctuary; and, in the name of the departed saint, the prince and people were released from the sins of their fathers. ^27 [Footnote *: Except the omission of a prayer for the emperor, the charges against Arsenius were of different nature: he was accused of having allowed the sultan of Iconium to bathe in vessels signed with the cross, and to have admitted him to the church, though unbaptized, during the service. It was pleaded, in favor of Arsenius, among other proofs of the sultan’s Christianity, that he had offered to eat ham. Pachymer, l. iv. c. 4, p. 265. It was after his exile that he was involved in a charge of conspiracy. – M.] [Footnote 25: Pachymer relates the exile of Arsenius, (l. iv. c. 1 – 16:) he was one of the commissaries who visited him in the desert island. The last testament of the unforgiving patriarch is still extant, (Dupin, Bibliotheque Ecclesiastique, tom. x. p. 95.)]

    [Footnote *: Pachymer calls him Germanus. – M.]

    [Footnote 26: Pachymer (l. vii. c. 22) relates this miraculous trial like a philosopher, and treats with similar contempt a plot of the Arsenites, to hide a revelation in the coffin of some old saint, (l. vii. c. 13.) He compensates this incredulity by an image that weeps, another that bleeds, (l. vii. c. 30,) and the miraculous cures of a deaf and a mute patient, (l. xi. c. 32.)] [Footnote 27: The story of the Arsenites is spread through the thirteen books of Pachymer. Their union and triumph are reserved for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 c. 9,) who neither loves nor esteems these sectaries.]

    The establishment of his family was the motive, or at least the pretence, of the crime of Palaeologus; and he was impatient to confirm the succession, by sharing with his eldest son the honors of the purple. Andronicus, afterwards surnamed the Elder, was proclaimed and crowned emperor of the Romans, in the fifteenth year of his age; and, from the first aera of a prolix and inglorious reign, he held that august title nine years as the colleague, and fifty as the successor, of his father. Michael himself, had he died in a private station, would have been thought more worthy of the empire; and the assaults of his temporal and spiritual enemies left him few moments to labor for his own fame or the happiness of his subjects. He wrested from the Franks several of the noblest islands of the Archipelago, Lesbos, Chios, and Rhodes: his brother Constantine was sent to command in Malvasia and Sparta; and the eastern side of the Morea, from Argos and Napoli to Cape Thinners, was repossessed by the Greeks. This effusion of Christian blood was loudly condemned by the patriarch; and the insolent priest presumed to interpose his fears and scruples between the arms of princes. But in the prosecution of these western conquests, the countries beyond the Hellespont were left naked to the Turks; and their depredations verified the prophecy of a dying senator, that the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would be the ruin of Asia. The victories of Michael were achieved by his lieutenants; his sword rusted in the palace; and, in the transactions of the emperor with the popes and the king of Naples, his political acts were stained with cruelty and fraud. ^28 [Footnote 28: Of the xiii books of Pachymer, the first six (as the ivth and vth of Nicephorus Gregoras) contain the reign of Michael, at the time of whose death he was forty years of age. Instead of breaking, like his editor the Pere Poussin, his history into two parts, I follow Ducange and Cousin, who number the xiii. books in one series.]

    1. The Vatican was the most natural refuge of a Latin

    emperor, who had been driven from his throne; and Pope Urban the Fourth appeared to pity the misfortunes, and vindicate the cause, of the fugitive Baldwin. A crusade, with plenary indulgence, was preached by his command against the schismatic Greeks: he excommunicated their allies and adherents; solicited Louis the Ninth in favor of his kinsman; and demanded a tenth of the ecclesiastical revenues of France and England for the service of the holy war. ^29 The subtle Greek, who watched the rising tempest of the West, attempted to suspend or soothe the hostility of the pope, by suppliant embassies and respectful letters; but he insinuated that the establishment of peace must prepare the reconciliation and obedience of the Eastern church. The Roman court could not be deceived by so gross an artifice; and Michael was admonished, that the repentance of the son should precede the forgiveness of the father; and that faith (an ambiguous word) was the only basis of friendship and alliance. After a long and affected delay, the approach of danger, and the importunity of Gregory the Tenth, compelled him to enter on a more serious negotiation: he alleged the example of the great Vataces; and the Greek clergy, who understood the intentions of their prince, were not alarmed by the first steps of reconciliation and respect. But when he pressed the conclusion of the treaty, they strenuously declared, that the Latins, though not in name, were heretics in fact, and that they despised those strangers as the vilest and most despicable portion of the human race. ^30 It was the task of the emperor to persuade, to corrupt, to intimidate the most popular ecclesiastics, to gain the vote of each individual, and alternately to urge the arguments of Christian charity and the public welfare. The texts of the fathers and the arms of the Franks were balanced in the theological and political scale; and without approving the addition to the Nicene creed, the most moderate were taught to confess, that the two hostile propositions of proceeding from the Father by the Son, and of proceeding from the Father and the Son, might be reduced to a safe and Catholic sense. ^31 The supremacy of the pope was a doctrine more easy to conceive, but more painful to acknowledge: yet Michael represented to his monks and prelates, that they might submit to name the Roman bishop as the first of the patriarchs; and that their distance and discretion would guard the liberties of the Eastern church from the mischievous consequences of the right of appeal. He protested that he would sacrifice his life and empire rather than yield the smallest point of orthodox faith or national independence; and this declaration was sealed and ratified by a golden bull. The patriarch Joseph withdrew to a monastery, to resign or resume his throne, according to the event of the treaty: the letters of union and obedience were subscribed by the emperor, his son Andronicus, and thirty-five archbishops and metropolitans, with their respective synods; and the episcopal list was multiplied by many dioceses which were annihilated under the yoke of the infidels. An embassy was composed of some trusty ministers and prelates: they embarked for Italy, with rich ornaments and rare perfumes for the altar of St. Peter; and their secret orders authorized and recommended a boundless compliance. They were received in the general council of Lyons, by Pope Gregory the Tenth, at the head of five hundred bishops. ^32 He embraced with tears his long-lost and repentant children; accepted the oath of the ambassadors, who abjured the schism in the name of the two emperors; adorned the prelates with the ring and mitre; chanted in Greek and Latin the Nicene creed with the addition of filioque; and rejoiced in the union of the East and West, which had been reserved for his reign. To consummate this pious work, the Byzantine deputies were speedily followed by the pope’s nuncios; and their instruction discloses the policy of the Vatican, which could not be satisfied with the vain title of supremacy. After viewing the temper of the prince and people, they were enjoined to absolve the schismatic clergy, who should subscribe and swear their abjuration and obedience; to establish in all the churches the use of the perfect creed; to prepare the entrance of a cardinal legate, with the full powers and dignity of his office; and to instruct the emperor in the advantages which he might derive from the temporal protection of the Roman pontiff. ^33

    [Footnote 29: Ducange, Hist. de C. P. l. v. c. 33, &c., from the Epistles of Urban IV.]

    [Footnote 30: From their mercantile intercourse with the Venetians and Genoese, they branded the Latins: (Pachymer, l. v. c. 10.) “Some are heretics in name; others, like the Latins, in fact,” said the learned Veccus, (l. v. c. 12,) who soon afterwards became a convert (c. 15, 16) and a patriarch, (c. 24.)]

    [Footnote 31: In this class we may place Pachymer himself, whose copious and candid narrative occupies the vth and vith books of his history. Yet the Greek is silent on the council of Lyons, and seems to believe that the popes always resided in Rome and Italy, (l. v. c. 17, 21.)]

    [Footnote 32: See the acts of the council of Lyons in the year 1274. Fleury, Hist. Ecclesiastique, tom. xviii. p. 181 – 199. Dupin, Bibliot. Eccles. tom. x. p. 135.]

    [Footnote 33: This curious instruction, which has been drawn with more or less honesty by Wading and Leo Allatius from the archives of the Vatican, is given in an abstract or version by Fleury, (tom. xviii. p. 252 – 258.)]

    But they found a country without a friend, a nation in which the names of Rome and Union were pronounced with abhorrence. The patriarch Joseph was indeed removed: his place was filled by Veccus, an ecclesiastic of learning and moderation; and the emperor was still urged by the same motives, to persevere in the same professions. But in his private language Palaeologus affected to deplore the pride, and to blame the innovations, of the Latins; and while he debased his character by this double hypocrisy, he justified and punished the opposition of his subjects. By the joint suffrage of the new and the ancient Rome, a sentence of excommunication was pronounced against the obstinate schismatics; the censures of the church were executed by the sword of Michael; on the failure of persuasion, he tried the arguments of prison and exile, of whipping and mutilation; those touchstones, says an historian, of cowards and the brave. Two Greeks still reigned in Aetolia, Epirus, and Thessaly, with the appellation of despots: they had yielded to the sovereign of Constantinople, but they rejected the chains of the Roman pontiff, and supported their refusal by successful arms. Under their protection, the fugitive monks and bishops assembled in hostile synods; and retorted the name of heretic with the galling addition of apostate: the

    prince of Trebizond was tempted to assume the forfeit title of emperor; ^* and even the Latins of Negropont, Thebes, Athens, and the Morea, forgot the merits of the convert, to join, with open or clandestine aid, the enemies of Palaeologus. His favorite generals, of his own blood, and family, successively deserted, or betrayed, the sacrilegious trust. His sister Eulogia, a niece, and two female cousins, conspired against him; another niece, Mary queen of Bulgaria, negotiated his ruin with the sultan of Egypt; and, in the public eye, their treason was consecrated as the most sublime virtue. ^34 To the pope’s nuncios, who urged the consummation of the work, Palaeologus exposed a naked recital of all that he had done and suffered for their sake. They were assured that the guilty sectaries, of both sexes and every rank, had been deprived of their honors, their fortunes, and their liberty; a spreading list of confiscation and punishment, which involved many persons, the dearest to the emperor, or the best deserving of his favor. They were conducted to the prison, to behold four princes of the royal blood chained in the four corners, and shaking their fetters in an agony of grief and rage. Two of these captives were afterwards released; the one by submission, the other by death: but the obstinacy of their two companions was chastised by the loss of their eyes; and the Greeks, the least adverse to the union, deplored that cruel and inauspicious tragedy. ^35 Persecutors must expect the hatred of those whom they oppress; but they commonly find some consolation in the testimony of their conscience, the applause of their party, and, perhaps, the success of their undertaking. But the hypocrisy of Michael, which was prompted only by political motives, must have forced him to hate himself, to despise his followers, and to esteem and envy the rebel champions by whom he was detested and despised. While his violence was abhorred at Constantinople, at Rome his slowness was arraigned, and his sincerity suspected; till at length Pope Martin the Fourth excluded the Greek emperor from the pale of a church, into which he was striving to reduce a schismatic people. No sooner had the tyrant expired, than the union was dissolved, and abjured by unanimous consent; the churches were purified; the penitents were reconciled; and

    his son Andronicus, after weeping the sins and errors of his youth most piously denied his father the burial of a prince and a Christian. ^36

    [Footnote *: According to Fallmarayer he had always maintained this title. – M.]

    [Footnote 34: This frank and authentic confession of Michael’s distress is exhibited in barbarous Latin by Ogerius, who signs himself Protonotarius Interpretum, and transcribed by Wading from the MSS. of the Vatican, (A.D. 1278, No. 3.) His annals of the Franciscan order, the Fratres Minores, in xvii. volumes in folio, (Rome, 1741,) I have now accidentally seen among the waste paper of a bookseller.]

    [Footnote 35: See the vith book of Pachymer, particularly the chapters 1, 11, 16, 18, 24 – 27. He is the more credible, as he speaks of this persecution with less anger than sorrow.]

    [Footnote 36: Pachymer, l. vii. c. 1 – ii. 17. The speech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lib. xii. c. 2) is a curious record, which proves that if the Greeks were the slaves of the emperor, the emperor was not less the slave of superstition and the clergy.]

    1. In the distress of the Latins, the walls and towers of

    Constantinople had fallen to decay: they were restored and fortified by the policy of Michael, who deposited a plenteous store of corn and salt provisions, to sustain the siege which he might hourly expect from the resentment of the Western powers. Of these, the sovereign of the Two Sicilies was the most formidable neighbor: but as long as they were possessed by Mainfroy, the bastard of Frederic the Second, his monarchy was the bulwark, rather than the annoyance, of the Eastern empire. The usurper, though a brave and active prince, was sufficiently employed in the defence of his throne: his proscription by successive popes had separated Mainfroy from the common cause of the Latins; and the forces that might have besieged Constantinople were detained in a crusade against the domestic enemy of Rome. The prize of her avenger,

    the crown of the Two Sicilies, was won and worn by the brother of St Louis, by Charles count of Anjou and Provence, who led the chivalry of France on this holy expedition. ^37 The disaffection of his Christian subjects compelled Mainfroy to enlist a colony of Saracens whom his father had planted in Apulia; and this odious succor will explain the defiance of the Catholic hero, who rejected all terms of accommodation. “Bear this message,” said Charles, “to the sultan of Nocera, that God and the sword are umpire between us; and that he shall either send me to paradise, or I will send him to the pit of hell.” The armies met: and though I am ignorant of Mainfroy’s doom in the other world, in this he lost his friends, his kingdom, and his life, in the bloody battle of Benevento. Naples and Sicily were immediately peopled with a warlike race of French nobles; and their aspiring leader embraced the future conquest of Africa, Greece, and Palestine. The most specious reasons might point his first arms against the Byzantine empire; and Palaeologus, diffident of his own strength, repeatedly appealed from the ambition of Charles to the humanity of St. Louis, who still preserved a just ascendant over the mind of his ferocious brother. For a while the attention of that brother was confined at home by the invasion of Conradin, the last heir to the imperial house of Swabia; but the hapless boy sunk in the unequal conflict; and his execution on a public scaffold taught the rivals of Charles to tremble for their heads as well as their dominions. A second respite was obtained by the last crusade of St. Louis to the African coast; and the double motive of interest and duty urged the king of Naples to assist, with his powers and his presence, the holy enterprise. The death of St. Louis released him from the importunity of a virtuous censor: the king of Tunis confessed himself the tributary and vassal of the crown of Sicily; and the boldest of the French knights were free to enlist under his banner against the Greek empire. A treaty and a marriage united his interest with the house of Courtenay; his daughter Beatrice was promised to Philip, son and heir of the emperor Baldwin; a pension of six hundred ounces of gold was allowed for his maintenance; and his generous father distributed among his aliens the kingdoms and provinces of

    the East, reserving only Constantinople, and one day’s journey round the city for the imperial domain. ^38 In this perilous moment, Palaeologus was the most eager to subscribe the creed, and implore the protection, of the Roman pontiff, who assumed, with propriety and weight, the character of an angel of peace, the common father of the Christians. By his voice, the sword of Charles was chained in the scabbard; and the Greek ambassadors beheld him, in the pope’s antechamber, biting his ivory sceptre in a transport of fury, and deeply resenting the refusal to enfranchise and consecrate his arms. He appears to have respected the disinterested mediation of Gregory the Tenth; but Charles was insensibly disgusted by the pride and partiality of Nicholas the Third; and his attachment to his kindred, the Ursini family, alienated the most strenuous champion from the service of the church. The hostile league against the Greeks, of Philip the Latin emperor, the king of the Two Sicilies, and the republic of Venice, was ripened into execution; and the election of Martin the Fourth, a French pope, gave a sanction to the cause. Of the allies, Philip supplied his name; Martin, a bull of excommunication; the Venetians, a squadron of forty galleys; and the formidable powers of Charles consisted of forty counts, ten thousand men at arms, a numerous body of infantry, and a fleet of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ships and transports. A distant day was appointed for assembling this mighty force in the harbor of Brindisi; and a previous attempt was risked with a detachment of three hundred knights, who invaded Albania, and besieged the fortress of Belgrade. Their defeat might amuse with a triumph the vanity of Constantinople; but the more sagacious Michael, despairing of his arms, depended on the effects of a conspiracy; on the secret workings of a rat, who gnawed the bowstring ^39 of the Sicilian tyrant.

    [Footnote 37: The best accounts, the nearest the time, the most full and entertaining, of the conquest of Naples by Charles of Anjou, may be found in the Florentine Chronicles of Ricordano Malespina, (c. 175 – 193,) and Giovanni Villani, (l. vii. c. 1 – 10, 25 – 30,) which are published by Muratori in the viiith and xiiith volumes of the Historians of Italy. In his

    Annals (tom. xi. p. 56 – 72) he has abridged these great events which are likewise described in the Istoria Civile of Giannone. tom. l. xix. tom. iii. l. xx] [Footnote 38: Ducange, Hist. de C. P. l. v. c. 49 – 56, l. vi. c. 1 – 13. See Pachymer, l. iv. c. 29, l. v. c. 7 – 10, 25 l. vi. c. 30, 32, 33, and Nicephorus Gregoras, l. iv. 5, l. v. 1, 6.]

    [Footnote 39: The reader of Herodotus will recollect how miraculously the Assyrian host of Sennacherib was disarmed and destroyed, (l. ii. c. 141.)]

    Among the proscribed adherents of the house of Swabia, John

    of Procida forfeited a small island of that name in the Bay of Naples. His birth was noble, but his education was learned; and in the poverty of exile, he was relieved by the practice of physic, which he had studied in the school of Salerno. Fortune had left him nothing to lose, except life; and to despise life is the first qualification of a rebel. Procida was endowed with the art of negotiation, to enforce his reasons and disguise his motives; and in his various transactions with nations and men, he could persuade each party that he labored solely for their interest. The new kingdoms of Charles were afflicted by every species of fiscal and military oppression; ^40 and the lives and fortunes of his Italian subjects were sacrificed to the greatness of their master and the licentiousness of his followers. The hatred of Naples was repressed by his presence; but the looser government of his vicegerents excited the contempt, as well as the aversion, of the Sicilians: the island was roused to a sense of freedom by the eloquence of Procida; and he displayed to every baron his private interest in the common cause. In the confidence of foreign aid, he successively visited the courts of the Greek emperor, and of Peter king of Arragon, ^41 who possessed the maritime countries of Valentia and Catalonia. To the ambitious Peter a crown was presented, which he might justly claim by his marriage with the sister ^* of Mainfroy, and by the dying voice of Conradin, who from the scaffold had cast a ring to his heir and avenger. Palaeologus was easily persuaded to divert his

    enemy from a foreign war by a rebellion at home; and a Greek subsidy of twenty-five thousand ounces of gold was most profitably applied to arm a Catalan fleet, which sailed under a holy banner to the specious attack of the Saracens of Africa. In the disguise of a monk or beggar, the indefatigable missionary of revolt flew from Constantinople to Rome, and from Sicily to Saragossa: the treaty was sealed with the signet of Pope Nicholas himself, the enemy of Charles; and his deed of gift transferred the fiefs of St. Peter from the house of Anjou to that of Arragon. So widely diffused and so freely circulated, the secret was preserved above two years with impenetrable discretion; and each of the conspirators imbibed the maxim of Peter, who declared that he would cut off his left hand if it were conscious of the intentions of his right. The mine was prepared with deep and dangerous artifice; but it may be questioned, whether the instant explosion of Palermo were the effect of accident or design.

    [Footnote 40: According to Sabas Malaspina, (Hist. Sicula, l. iii. c. 16, in Muratori, tom. viii. p. 832,) a zealous Guelph, the subjects of Charles, who had reviled Mainfroy as a wolf, began to regret him as a lamb; and he justifies their discontent by the oppressions of the French government, (l. vi. c. 2, 7.) See the Sicilian manifesto in Nicholas Specialis, (l. i. c. 11, in Muratori, tom. x. p. 930.)]

    [Footnote 41: See the character and counsels of Peter, king of Arragon, in Mariana, (Hist. Hispan. l. xiv. c. 6, tom. ii. p. 133.) The reader for gives the Jesuit’s defects, in favor, always of his style, and often of his sense.] [Footnote *: Daughter. See Hallam’s Middle Ages, vol. i. p. 517. – M.]

    On the vigil of Easter, a procession of the disarmed

    citizens visited a church without the walls; and a noble damsel was rudely insulted by a French soldier. ^42 The ravisher was instantly punished with death; and if the people was at first scattered by a military force, their numbers and fury prevailed: the conspirators seized the opportunity; the flame spread over the island; and eight thousand French were exterminated in a

    promiscuous massacre, which has obtained the name of the Sicilian Vespers. ^43 From every city the banners of freedom and the church were displayed: the revolt was inspired by the presence or the soul of Procida and Peter of Arragon, who sailed from the African coast to Palermo, was saluted as the king and savior of the isle. By the rebellion of a people on whom he had so long trampled with impunity, Charles was astonished and confounded; and in the first agony of grief and devotion, he was heard to exclaim, “O God! if thou hast decreed to humble me, grant me at least a gentle and gradual descent from the pinnacle of greatness!” His fleet and army, which already filled the seaports of Italy, were hastily recalled from the service of the Grecian war; and the situation of Messina exposed that town to the first storm of his revenge. Feeble in themselves, and yet hopeless of foreign succor, the citizens would have repented, and submitted on the assurance of full pardon and their ancient privileges. But the pride of the monarch was already rekindled; and the most fervent entreaties of the legate could extort no more than a promise, that he would forgive the remainder, after a chosen list of eight hundred rebels had been yielded to his discretion. The despair of the Messinese renewed their courage: Peter of Arragon approached to their relief; ^44 and his rival was driven back by the failure of provision and the terrors of the equinox to the Calabrian shore. At the same moment, the Catalan admiral, the famous Roger de Loria, swept the channel with an invincible squadron: the French fleet, more numerous in transports than in galleys, was either burnt or destroyed; and the same blow assured the independence of Sicily and the safety of the Greek empire. A few days before his death, the emperor Michael rejoiced in the fall of an enemy whom he hated and esteemed; and perhaps he might be content with the popular judgment, that had they not been matched with each other, Constantinople and Italy must speedily have obeyed the same master. ^45 From this disastrous moment, the life of Charles was a series of misfortunes: his capital was insulted, his son was made prisoner, and he sunk into the grave without recovering the Isle of Sicily, which, after a war of twenty years, was finally severed from the throne of Naples,

    and transferred, as an independent kingdom, to a younger branch of the house of Arragon. ^46

    [Footnote 42: After enumerating the sufferings of his country, Nicholas Specialis adds, in the true spirit of Italian jealousy, Quae omnia et graviora quidem, ut arbitror, patienti animo Siculi tolerassent, nisi (quod primum cunctis dominantibus cavendum est) alienas foeminas invasissent, (l. i. c. 2, p. 924.)]

    [Footnote 43: The French were long taught to remember this bloody lesson: “If I am provoked, (said Henry the Fourth,) I will breakfast at Milan, and dine at Naples.” “Your majesty (replied the Spanish ambassador) may perhaps arrive in Sicily for vespers.”]

    [Footnote 44: This revolt, with the subsequent victory, are related by two national writers, Bartholemy a Neocastro (in Muratori, tom. xiii.,) and Nicholas Specialis (in Muratori, tom. x.,) the one a contemporary, the other of the next century. The patriot Specialis disclaims the name of rebellion, and all previous correspondence with Peter of Arragon, (nullo communicato consilio,) who happened to be with a fleet and army on the African coast, (l. i. c. 4, 9.)]

    [Footnote 45: Nicephorus Gregoras (l. v. c. 6) admires the wisdom of Providence in this equal balance of states and princes. For the honor of Palaeologus, I had rather this balance had been observed by an Italian writer.]

    [Footnote 46: See the Chronicle of Villani, the xith volume of the Annali d’Italia of Muratori, and the xxth and xxist books of the Istoria Civile of Giannone.]

    Chapter LXII: Greek Emperors Of Nice And Constantinople.

    Part III.

    I shall not, I trust, be accused of superstition; but I must

    remark that, even in this world, the natural order of events will sometimes afford the strong appearances of moral retribution. The first Palaeologus had saved his empire by involving the kingdoms of the West in rebellion and blood; and from these scenes of discord uprose a generation of iron men, who assaulted and endangered the empire of his son. In modern times our debts and taxes are the secret poison which still corrodes the bosom of peace: but in the weak and disorderly government of the middle ages, it was agitated by the present evil of the disbanded armies. Too idle to work, too proud to beg, the mercenaries were accustomed to a life of rapine: they could rob with more dignity and effect under a banner and a chief; and the sovereign, to whom their service was useless, and their presence importunate, endeavored to discharge the torrent on some neighboring countries. After the peace of Sicily, many thousands of Genoese, Catalans, ^47 &c., who had fought, by sea and land, under the standard of Anjou or Arragon, were blended into one nation by the resemblance of their manners and interest. They heard that the Greek provinces of Asia were invaded by the Turks: they resolved to share the harvest of pay and plunder: and Frederic king of Sicily most liberally contributed the means of their departure. In a warfare of twenty years, a ship, or a camp, was become their country; arms were their sole profession and property; valor was the only virtue which they knew; their women had imbibed the fearless temper of their lovers and husbands: it was reported, that, with a stroke of their broadsword, the Catalans could cleave a horseman and a horse; and the report itself was a powerful weapon. Roger de Flor ^* was the most popular of their chiefs; and his personal merit overshadowed the dignity of his prouder rivals of Arragon. The offspring of a marriage between a German gentleman of the court of Frederic the Second and a damsel of Brindisi, Roger was successively a templar, an apostate, a pirate, and at length the richest and most powerful admiral of the Mediterranean. He sailed from Messina to Constantinople,

    with eighteen galleys, four great ships, and eight thousand adventurers; ^* and his previous treaty was faithfully accomplished by Andronicus the elder, who accepted with joy and terror this formidable succor. A palace was allotted for his reception, and a niece of the emperor was given in marriage to the valiant stranger, who was immediately created great duke or admiral of Romania. After a decent repose, he transported his troops over the Propontis, and boldly led them against the Turks: in two bloody battles thirty thousand of the Moslems were slain: he raised the siege of Philadelphia, and deserved the name of the deliverer of Asia. But after a short season of prosperity, the cloud of slavery and ruin again burst on that unhappy province. The inhabitants escaped (says a Greek historian) from the smoke into the flames; and the hostility of the Turks was less pernicious than the friendship of the Catalans. ^! The lives and fortunes which they had rescued they considered as their own: the willing or reluctant maid was saved from the race of circumcision for the embraces of a Christian soldier: the exaction of fines and supplies was enforced by licentious rapine and arbitrary executions; and, on the resistance of Magnesia, the great duke besieged a city of the Roman empire. ^48 These disorders he excused by the wrongs and passions of a victorious army; nor would his own authority or person have been safe, had he dared to punish his faithful followers, who were defrauded of the just and covenanted price of their services. The threats and complaints of Andronicus disclosed the nakedness of the empire. His golden bull had invited no more than five hundred horse and a thousand foot soldiers; yet the crowds of volunteers, who migrated to the East, had been enlisted and fed by his spontaneous bounty. While his bravest allies were content with three byzants or pieces of gold, for their monthly pay, an ounce, or even two ounces, of gold were assigned to the Catalans, whose annual pension would thus amount to near a hundred pounds sterling: one of their chiefs had modestly rated at three hundred thousand crowns the value of his future merits; and above a million had been issued from the treasury for the maintenance of these costly mercenaries. A cruel tax had been imposed on the corn of the husbandman:

    one third was retrenched from the salaries of the public officers; and the standard of the coin was so shamefully debased, that of the four-and-twenty parts only five were of pure gold. ^49 At the summons of the emperor, Roger evacuated a province which no longer supplied the materials of rapine; ^* but he refused to disperse his troops; and while his style was respectful, his conduct was independent and hostile. He protested, that if the emperor should march against him, he would advance forty paces to kiss the ground before him; but in rising from this prostrate attitude Roger had a life and sword at the service of his friends. The great duke of Romania condescended to accept the title and ornaments of Caesar; but he rejected the new proposal of the government of Asia with a subsidy of corn and money, ^* on condition that he should reduce his troops to the harmless number of three thousand men. Assassination is the last resource of cowards. The Caesar was tempted to visit the royal residence of Adrianople; in the apartment, and before the eyes, of the empress he was stabbed by the Alani guards; and though the deed was imputed to their private revenge, ^!! his countrymen, who dwelt at Constantinople in the security of peace, were involved in the same proscription by the prince or people. The loss of their leader intimidated the crowd of adventurers, who hoisted the sails of flight, and were soon scattered round the coasts of the Mediterranean. But a veteran band of fifteen hundred Catalans, or French, stood firm in the strong fortress of Gallipoli on the Hellespont, displayed the banners of Arragon, and offered to revenge and justify their chief, by an equal combat of ten or a hundred warriors. Instead of accepting this bold defiance, the emperor Michael, the son and colleague of Andronicus, resolved to oppress them with the weight of multitudes: every nerve was strained to form an army of thirteen thousand horse and thirty thousand foot; and the Propontis was covered with the ships of the Greeks and Genoese. In two battles by sea and land, these mighty forces were encountered and overthrown by the despair and discipline of the Catalans: the young emperor fled to the palace; and an insufficient guard of light-horse was left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 open country. Victory renewed the hopes and

    numbers of the adventures: every nation was blended under the name and standard of the great company; and three thousand Turkish proselytes deserted from the Imperial service to join this military association. In the possession of Gallipoli, ^!!! the Catalans intercepted the trad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Black Sea, while they spread their devastation on either side of the Hellespont over the confines of Europe and Asia. To prevent their approach,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Byzantine territory was laid waste by the Greeks themselves: the peasants and their cattle retired into the city; and myriads of sheep and oxen, for which neither place nor food could be procured, were unprofitably slaughtered on the same day. Four times the emperor Andronicus sued for peace, and four times he was inflexibly repulsed, till the want of provisions, and the discord of the chiefs, compelled the Catalans to evacuate the banks of the Hellespont and the neighborhood of the capital. After their separation from the Turks, the remains of the great company pursued their march through Macedonia and Thessaly, to seek a new establishment in the heart of Greece. ^50

    [Footnote 47: In this motley multitude, the Catalans and Spaniards, the bravest of the soldiery, were styled by themselves and the Greeks Amogavares. Moncada derives their origin from the Goths, and Pachymer (l. xi. c. 22) from the Arabs; and in spite of national and religious pride, I am afraid the latter is in the right.]

    [Footnote *: On Roger de Flor and his companions, see an historical fragment, detailed and interesting, entitled “The Spaniards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and inserted in “L’Espagne en 1808,” a work translated from the German, vol. ii. p. 167. This narrative enables us to detect some slight errors which have crept into that of Gibbon. – G.]

    [Footnote *: The troops of Roger de Flor, according to his companions Ramon de Montaner, were 1500 men at arms, 4000 Almogavares, and 1040 other foot, besides the sailors and mariners, vol. ii. p. 137. – M.]

    [Footnote !: Ramon de Montaner suppresses the cruelties and oppressions of the Catalans, in which, perhaps, he shared. – M]

    [Footnote 48: Some idea may be formed of the population of these cities, from the 36,000 inhabitants of Tralles, which, in the preceding reign, was rebuilt by the emperor, and ruined by the Turks. (Pachymer, l. vi. c. 20, 21.)] [Footnote 49: I have collected these pecuniary circumstances from Pachymer, (l. xi. c. 21, l. xii. c. 4, 5, 8, 14, 19,) who describes the progressive degradation of the gold coin. Even in the prosperous times of John Ducas Vataces, the byzants were composed in equal proportions of the pure and the baser metal. The poverty of Michael Palaeologus compelled him to strike a new coin, with nine parts, or carats, of gold, and fifteen of copper alloy. After his death, the standard rose to ten carats, till in the public distress it was reduced to the moiety. The prince was relieved for a moment, while credit and commerce were forever blasted. In France, the gold coin is of twenty-two carats, (one twelfth alloy,) and the standard of England and Holland is still higher.]

    [Footnote *: Roger de Flor, according to Ramon de Montaner, was recalled from Natolia, on account of the war which had arisen on the death of Asan, king of Bulgaria. Andronicus claimed the kingdom for his nephew, the sons of Asan by his sister. Roger de Flor turned the tide of success in favor of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and made peace. – M.]

    [Footnote *: Andronicus paid the Catalans in the debased money, much to their indignation. – M.]

    [Footnote !!: According to Ramon de Montaner, he was murdered by order of Kyr Michael, son of the emperor. p. 170. – M.]

    [Footnote !!!: Ramon de Montaner describes his sojourn at Gallipoli: Nous etions si riches, que nous ne semions, ni ne labourions, ni ne faisions enver des vins ni ne cultivions les vignes: et cependant tous les ans nous recucillions tour ce qu’il nous fallait, en vin, froment et avoine. p. 193. This lasted

    for five merry years. Ramon de Montaner is high authority, for he was “chancelier et maitre rational de l’armee,” (commissary of rations.) He was left governor; all the scribes of the army remained with him, and with their aid he kept the books in which were registered the number of horse and foot employed on each expedition. According to this book the plunder was shared, of which he had a fifth for his trouble. p. 197. – M.] [Footnote 50: The Catalan war is most copiously related by Pachymer, in the xith, xiith, and xiiith books, till he breaks off in the year 1308.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 3 – 6) is more concise and complete. Ducange, who adopts these adventurers as French, has hunted their footsteps with his usual diligence, (Hist. de C. P. l. vi. c. 22 – 46.) He quotes an Arragonese history, which I have read with pleasure, and which the Spaniards extol as a model of style and composition, (Expedicion de los Catalanes y Arragoneses contra Turcos y Griegos: Barcelona, 1623 in quarto: Madrid, 1777, in octavo.) Don Francisco de Moncada Conde de Ossona, may imitate Caesar or Sallust; he may transcribe the Greek or Italian contemporaries: but he never quotes his authorities, and I cannot discern any national records of the exploits of his countrymen.

    Note: Ramon de Montaner, one of the Catalans, who

    accompanied Roger de Flor, and who was governor of Gallipoli, has written, in Spanish, the history of this band of adventurers, to which he belonged, and from which he separated when it left the Thracian Chersonese to penetrate into Macedonia and Greece. – G.

    The autobiography of Ramon de Montaner has been published in

    French by M. Buchon, in the great collection of Memoires relatifs a l’Histoire de France. I quote this edition. – M.]

    After some ages of oblivion, Greece was awakened to new

    misfortunes by the arms of the Latins. In the two hundred and fifty years between the first and the last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that venerable land was disputed by a multitude of petty tyrants; without the comforts of freedom and genius, her ancient cities were again plunged in foreign and intestine war; and, if servitude be preferable to anarchy, they might repose with joy under the Turkish yoke. I shall not pursue the obscure and various dynasties, that rose and fell on the continent or in the isles; but our silence on the fate of Athens ^51 would argue a strange ingratitude to the first and purest school of liberal science and amusement. In the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the principality of Athens and Thebes was assigned to Otho de la Roche, a noble warrior of Burgundy, ^52 with the title of great duke, ^53 which the Latins understood in their own sense, and the Greeks more foolishly derived from the age of Constantine. ^54 Otho followed the standard of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the ample state which he acquired by a miracle of conduct or fortune, ^55 was peaceably inherited by his son and two grandsons, till the family, though not the nation, was changed, by the marriage of an heiress into the elder branch of the house of Brienne. The son of that marriage, Walter de Brienne, succeeded to the duchy of Athens; and, with the aid of some Catalan mercenaries, whom he invested with fiefs, reduced above thirty castles of the vassal or neighboring lords. But when he was informed of the approach and ambition of the great company, he collected a force of seven hundred knights, six thousand four hundred horse, and eight thousand foot, and boldly met them on the banks of the River Cephisus in Boeotia. The Catalans amounted to no more than three thousand five hundred horse, and four thousand foot; but the deficiency of numbers was compensated by stratagem and order. They formed round their camp an artificial inundation; the duke and his knights advanced without fear or precaution on the verdant meadow; their horses plunged into the bog; and he was cut in pieces, with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French cavalry. His family and nation were expelled; and his son Walter de Brienne, the titular duke of Athens, the tyrant of Florence, and the constable of France, lost his life in the field

    of Poitiers Attica and Boeotia were the rewards of the victorious Catalans; they married the widows and daughters of the slain; and during fourteen years, the great company was the terror of the Grecian states. Their factions drove them to acknowledge the sovereignty of the house of Arragon; and during the remainder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Athens, as a government or an appanage, was successively bestowed by the kings of Sicily. After the French and Catalans, the third dynasty was that of the Accaioli, a family, plebeian at Florence, potent at Naples, and sovereign in Greece. Athens, which they embellished with new buildings, became the capital of a state, that extended over Thebes, Argos, Corinth, Delphi, and a part of Thessaly; and their reign was finally determined by Mahomet the Second, who strangled the last duke, and educated his sons in the discipline and religion of the seraglio.

    [Footnote 51: See the laborious history of Ducange, whose accurate table of the French dynasties recapitulates the thirty-five passages, in which he mentions the dukes of Athens.]

    [Footnote 52: He is twice mentioned by Villehardouin with honor, (No. 151, 235;) and under the first passage, Ducange observes all that can be known of his person and family.]

    [Footnote 53: From these Latin princes of the xivth century, Boccace, Chaucer. and Shakspeare, have borrowed their Theseus duke of Athens. An ignorant age transfers its own language and manners to the most distant times.] [Footnote 54: The same Constantine gave to Sicily a king, to Russia the magnus dapifer of the empire, to Thebes the primicerius; and these absurd fables are properly lashed by Ducange, (ad Nicephor. Greg. l. vii. c. 5.) By the Latins, the lord of Thebes was styled, by corruption, the Megas Kurios, or Grand Sire!]

    [Footnote 55: Quodam miraculo, says Alberic. He was probably received by Michael Choniates, the archbishop who had defended Athens against the tyrant Leo Sgurus, (Nicetas urbs capta, p. 805, ed. Bek.) Michael was the brother of the historian Nicetas; and his encomium of Athens is still extant

    in Ms. in the Bodleian library,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05.)

    Note: Nicetas says expressly that Michael surrendered the

    Acropolis to the marquis. – M.]

    Athens, ^56 though no more than the shadow of her former

    self, still contains about eight or ten thousand inhabitants; of these, three fourths are Greeks in religion and language; and the Turks, who compose the remainder, have relaxed, in their intercourse with the citizens, somewhat of the pride and gravity of their national character. The olive-tree, the gift of Minerva, flourishes in Attica; nor has the honey of Mount Hymettus lost any part of its exquisite flavor: ^57 but the languid trade is monopolized by strangers, and the agriculture of a barren land is abandoned to the vagrant Walachians. The Athenians are still distinguished by the subtlety and acuteness of their understandings; but these qualities, unless ennobled by freedom, and enlightened by study, will degenerate into a low and selfish cunning: and it is a proverbial saying of the country, “From the Jews of Thessalonica, the Turks of Negropont, and the Greeks of Athens, good Lord deliver us!” This artful people has eluded the tyranny of the Turkish bashaws, by an expedient which alleviates their servitude and aggravates their shame. About the middle of the last century, the Athenians chose for their protector the Kislar Aga, or chief black eunuch of the seraglio. This Aethiopian slave, who possesses the sultan’s ear, condescends to accept the tribute of thirty thousand crowns: his lieutenant, the Waywode, whom he annually confirms, may reserve for his own about five or six thousand more; and such is the policy of the citizens, that they seldom fail to remove and punish an oppressive governor. Their private differences are decided by the archbishop, one of the richest prelates of the Greek church, since he possesses a revenue of one thousand pounds sterling; and by a tribunal of the eight geronti or

    elders, chosen in the eight quarters of the city: the noble families cannot trace their pedigree above three hundred years; but their principal members are distinguished by a grave demeanor, a fur cap, and the lofty appellation of archon. By some, who delight in the contrast, the modern language of Athens is represented as the most corrupt and barbarous of the seventy dialects of the vulgar Greek: ^58 this picture is too darkly colored: but it would not be easy, in the country of Plato and Demosthenes, to find a reader or a copy of their works. The Athenians walk with supine indifference among the glorious ruins of antiquity; and such is the debasement of their character, that they are incapable of admiring the genius of their predecessors. ^59

    [Footnote 56: The modern account of Athens, and the Athenians, is extracted from Spon, (Voyage en Grece, tom. ii. p. 79 – 199,) and Wheeler, (Travels into Greece, p. 337 – 414,) Stuart, (Antiquities of Athens, passim,) and Chandler, (Travels into Greece, p. 23 – 172.) The first of these travellers visited Greece in the year 1676; the last, 1765; and ninety years had not produced much difference in the tranquil scene.]

    [Footnote 57: The ancients, or at least the Athenians, believed that all the bees in the world had been propagated from Mount Hymettus. They taught, that health might be preserved, and life prolonged, by the external use of oil, and the internal use of honey, (Geoponica, l. xv. c 7, p. 1089 – 1094, edit. Niclas.)]

    [Footnote 58: Ducange, Glossar. Graec. Praefat. p. 8, who quotes for his author Theodosius Zygomalas, a modern grammarian. Yet Spon (tom. ii. p. 194) and Wheeler, (p. 355,) no incompetent judges, entertain a more favorable opinion of the Attic dialect.]

    [Footnote 59: Yet we must not accuse them of corrupting the name of Athens, which they still call Athini. We have formed our own barbarism of Setines.

    Note: Gibbon did not foresee a Bavarian prince on the throne

    of Greece, with Athens as his capital. – M.]

    Chapter LXIII:

    Civil Wars And The Ruin Of The Greek Empire.

    Part I.

    Civil Wars, And Ruin Of The Greek Empire. – Reigns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And Younger, And John Palaeologus. – Regency, Revolt, Reign, And Abdication Of John Cantacuzene. – Establishment Of A Genoese Colony At Pera Or Galata. – Their Wars With The Empire And City Of Constantinople.

    The long reign of Andronicus ^1 the elder is chiefly

    memorable by the disputes of the Greek church, the invasion of the Catalans, and the rise of the Ottoman power. He is celebrated as the most learned and virtuous prince of the age; but such virtue, and such learning, contributed neither to the perfection of the individual, nor to the happiness of society A slave of the most abject superstition, he was surrounded on all sides by visible and invisible enemies; nor were the flames of hell less dreadful to his fancy, than those of a Catalan or Turkish war. Under the reign of the Palaeologi, the choice of the patriarch was the most important business of the state; the heads of the Greek church were ambitious and fanatic monks; and their vices or virtues, their learning or ignorance, were equally mischievous or contemptible. By his intemperate discipline, the patriarch Athanasius ^2 excited the hatred of the clergy and people: he was heard to declare, that the sinner should swallow the last dregs of the cup of penance; and the foolish tale was propagated of his punishing a sacrilegious ass that had tasted the lettuce of a convent garden. Driven from

    the throne by the universal clamor, Athanasius composed before his retreat two papers of a very opposite cast. His public testament was in the tone of charity and resignation; the private codicil breathed the direst anathemas against the authors of his disgrace, whom he excluded forever from the communion of the holy trinity, the angels, and the saints. This last paper he enclosed in an earthen pot, which was placed, by his order, on the top of one of the pillars, in the dome of St. Sophia, in the distant hope of discovery and revenge. At the end of four years, some youths, climbing by a ladder in search of pigeons’ nests, detected the fatal secret; and, as Andronicus felt himself touched and bound by the excommunication, he trembled on the brink of the abyss which had been so treacherously dug under his feet. A synod of bishops was instantly convened to debate this important question: the rashness of these clandestine anathemas was generally condemned; but as the knot could be untied only by the same hand, as that hand was now deprived of the crosier, it appeared that this posthumous decree was irrevocable by any earthly power. Some faint testimonies of repentance and pardon were extorted from the author of the mischief; but the conscience of the emperor was still wounded, and he desired, with no less ardor than Athanasius himself, the restoration of a patriarch, by whom alone he could be healed. At the dead of night, a monk rudely knocked at the door of the royal bed-chamber, announcing a revelation of plague and famine, of inundations and earthquakes. Andronicus started from his bed, and spent the night in prayer, till he felt, or thought that he felt, a slight motion of the earth. The emperor on foot led the bishops and monks to the cell of Athanasius; and, after a proper resistance, the saint, from whom this message had been sent, consented to absolve the prince, and govern the church of Constantinople. Untamed by disgrace, and hardened by solitude, the shepherd was again odious to the flock, and his enemies contrived a singular, and as it proved, a successful, mode of revenge. In the night, they stole away the footstool or foot-cloth of his throne, which they secretly replaced with the decoration of a satirical picture. The emperor was painted with a bridle in his mouth, and Athanasius

    leading the tractable beast to the feet of Christ. The authors of the libel were detected and punished; but as their lives had been spared, the Christian priest in sullen indignation retired to his cell; and the eyes of Andronicus, which had been opened for a moment, were again closed by his successor.

    [Footnote 1: Andronicus himself will justify our freedom in the invective, (Nicephorus Gregoras, l. i. c. i.,) which he pronounced against historic falsehood. It is true, that his censure is more pointedly urged against calumny than against adulation.]

    [Footnote 2: For the anathema in the pigeon’s nest, see Pachymer, (l. ix. c. 24,) who relates the general history of Athanasius, (l. viii. c. 13 – 16, 20, 24, l. x. c. 27 – 29, 31 – 36, l. xi. c. 1 – 3, 5, 6, l. xiii. c. 8, 10, 23, 35,) and is followed by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 c. 5, 7, l. vii. c. 1, 9,) who includes the second retreat of this second Chrysostom.]

    If this transaction be one of the most curious and important

    of a reign of fifty years, I cannot at least accuse the brevity of my materials, since I reduce into some few pages the enormous folios of Pachymer, ^3 Cantacuzene, ^4 and Nicephorus Gregoras, ^5 who have composed the prolix and languid story of the times. The name and situation of the emperor John Cantacuzene might inspire the most lively curiosity. His memorials of forty years extend from the revolt of the younger Andronicus to his own abdication of the empire; and it is observed, that, like Moses and Caesar, he was the principal actor in the scenes which he describes. But in this eloquent work we should vainly seek the sincerity of a hero or a penitent. Retired in a cloister from the vices and passions of the world, he presents not a confession, but an apology, of the life of an ambitious statesman. Instead of unfolding the true counsels and characters of men, he displays the smooth and specious surface of events, highly varnished with his own praises and those of his friends. Their motives are always pure; their ends always legitimate: they

    conspire and rebel without any views of interest; and the violence which they inflict or suffer is celebrated as the spontaneous effect of reason and virtue. [Footnote 3: Pachymer, in seven books, 377 folio pages, describes the first twenty-six years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and marks the date of his composition by the current news or lie of the day, (A.D. 1308.) Either death or disgust prevented him from resuming the pen.]

    [Footnote 4: After an interval of twelve years, from the conclusion of Pachymer, Cantacuzenus takes up the pen; and his first book (c. 1 – 59, p. 9 – 150) relates the civil war, and the eight last years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The ingenious comparison with Moses and Caesar is fancied by his French translator, the president Cousin.]

    [Footnote 5: Nicephorus Gregoras more briefly includes the entire life and reign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l. vi. c. 1, p. 96 – 291.) This is the part of which Cantacuzene complains as a false and malicious representation of his conduct.]

    After the example of the first of the Palaeologi, the elder

    Andronicus associated his son Michael to the honors of the purple; and from the age of eighteen to his premature death, that prince was acknowledged, above twenty- five years, as the second emperor of the Greeks. ^6 At the head of an army, he excited neither the fears of the enemy, nor the jealousy of the court; his modesty and patience were never tempted to compute the years of his father; nor was that father compelled to repent of his liberality either by the virtues or vices of his son. The son of Michael was named Andronicus from his grandfather, to whose early favor he was introduced by that nominal resemblance. The blossoms of wit and beauty increased the fondness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and, with the common vanity of age, he expected to realize in the second, the hope which had been disappointed in the first, generation. The boy was educated in the palace as an heir and a favorite; and in the oaths and acclamations of the people, the august triad

    was formed by the names of the father, the son, and the grandson. But the younger Andronicus was speedily corrupted by his infant greatness, while he beheld with puerile impatience the double obstacle that hung, and might long hang, over his rising ambition. It was not to acquire fame, or to diffuse happiness, that he so eagerly aspired: wealth and impunity were in his eyes the most precious attributes of a monarch; and his first indiscreet demand was the sovereignty of some rich and fertile island, where he might lead a life of independence and pleasure. The emperor was offended by the loud and frequent intemperance which disturbed his capital; the sums which his parsimony denied were supplied by the Genoese usurers of Pera; and the oppressive debt, which consolidated the interest of a faction, could be discharged only by a revolution. A beautiful female, a matron in rank, a prostitute in manners, had instructed the younger Andronicus in the rudiments of love; but he had reason to suspect the nocturnal visits of a rival; and a stranger passing through the street was pierced by the arrows of his guards, who were placed in ambush at her door. That stranger was his brother, Prince Manuel, who languished and died of his wound; and the emperor Michael, their common father, whose health was in a declining state, expired on the eighth day, lamenting the loss of both his children. ^7 However guiltless in his intention, the younger Andronicus might impute a brother’s and a father’s death to the consequence of his own vices; and deep was the sigh of thinking and feeling men, when they perceived, instead of sorrow and repentance, his ill-dissembled joy on the removal of two odious competitors. By these melancholy events, and the increase of his disorders, the mind of the elder emperor was gradually alienated; and, after many fruitless reproofs, he transferred on another grandson ^8 his hopes and affection. The change was announced by the new oath of allegiance to the reigning sovereign, and the person whom he should appoint for his successor; and the acknowledged heir, after a repetition of insults and complaints, was exposed to the indignity of a public trial. Before the sentence, which would probably have condemned him to a dungeon or a cell, the emperor was informed that the palace courts were filled with

    the armed followers of his grandson; the judgment was softened to a treaty of reconciliation; and the triumphant escape of the prince encouraged the ardor of the younger faction. [Footnote 6: He was crowned May 21st, 1295, and died October 12th, 1320, (Ducange, Fam. Byz. p. 239.) His brother Theodore, by a second marriage, inherited the marquisate of Montferrat, apostatized to the religion and manners of the Latins, (Nic. Greg. l. ix. c. 1,) and founded a dynasty of Italian princes, which was extinguished A.D. 1533, (Ducange, Fam. Byz. p. 249 – 253.)]

    [Footnote 7: We are indebted to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i. c. 1) for the knowledge of this tragic adventure; while Cantacuzene more discreetly conceals the vices of Andronicus the Younger, of which he was the witness and perhaps the associate, (l. i. c. 1, &c.)]

    [Footnote 8: His destined heir was Michael Catharus, the bastard of Constantine his second son. In this project of excluding his grandson Andronicus,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i. c. 3) agrees with Cantacuzene, (l. i. c. 1, 2.)]

    Yet the capital, the clergy, and the senate, adhered to the

    person, or at least to the government, of the old emperor; and it was only in the provinces, by flight, and revolt, and foreign succor, that the malecontents could hope to vindicate their cause and subvert his throne. The soul of the enterprise was the great domestic John Cantacuzene; the sally from Constantinople is the first date of his actions and memorials; and if his own pen be most descriptive of his patriotism, an unfriendly historian has not refused to celebrate the zeal and ability which he displayed in the service of the young emperor. ^* That prince escaped from the capital under the pretence of hunting; erected his standard at Adrianople; and, in a few days, assembled fifty thousand horse and foot, whom neither honor nor duty could have armed against the Barbarians. Such a force might have saved or commanded the empire; but their counsels were discordant, their motions were slow and

    doubtful, and their progress was checked by intrigue and negotiation. The quarrel of the two Andronici was protracted, and suspended, and renewed, during a ruinous period of seven years. In the first treaty, the relics of the Greek empire were divided: Constantinople, Thessalonica, and the islands, were left to the elder, while the younger acquired the sovereignty of the greatest part of Thrace, from Philippi to the Byzantine limit. By the second treaty, he stipulated the payment of his troops, his immediate coronation, and an adequate share of the power and revenue of the state. The third civil war was terminated by the surprise of Constantinople, the final retreat of the old emperor, and the sole reign of his victorious grandson. The reasons of this delay may be found in the characters of the men and of the times. When the heir of the monarchy first pleaded his wrongs and his apprehensions, he was heard with pity and applause: and his adherents repeated on all sides the inconsistent promise, that he would increase the pay of the soldiers and alleviate the burdens of the people. The grievances of forty years were mingled in his revolt; and the rising generation was fatigued by the endless prospect of a reign, whose favorites and maxims were of other times. The youth of Andronicus had been without spirit, his age was without reverence: his taxes produced an unusual revenue of five hundred thousand pounds; yet the richest of the sovereigns of Christendom was incapable of maintaining three thousand horse and twenty galleys, to resist the destructive progress of the Turks. ^9 “How different,” said the younger Andronicus, “is my situation from that of the son of Philip! Alexander might complain, that his father would leave him nothing to conquer: alas! my grandsire will leave me nothing to lose.” But the Greeks were soon admonished, that the public disorders could not be healed by a civil war; and that their young favorite was not destined to be the savior of a falling empire. On the first repulse, his party was broken by his own levity, their intestine discord, and the intrigues of the ancient court, which tempted each malecontent to desert or betray the cause of the rebellion. Andronicus the younger was touched with remorse, or fatigued with business, or deceived by negotiation: pleasure

    rather than power was his aim; and the license of maintaining a thousand hounds, a thousand hawks, and a thousand huntsmen, was sufficient to sully his fame and disarm his ambition. [Footnote *: The conduct of Cantacuzene, by his own showing, was inexplicable. He was unwilling to dethrone the old emperor, and dissuaded the immediate march on Constantinople. The young Andronicus, he says, entered into his views, and wrote to warn the emperor of his danger when the march was determined. Cantacuzenus, in Nov. Byz. Hist. Collect. vol. i. p. 104, &c. – M.]

    [Footnote 9: See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i. c. 6. The younger Andronicus complained, that in four years and four months a sum of 350,000 byzants of gold was due to him for the expenses of his household, (Cantacuzen l. i. c. 48.) Yet he would have remitted the debt, if he might have been allowed to squeeze the farmers of the revenue]

    Let us now survey the catastrophe of this busy plot, and the

    final situation of the principal actors. ^10 The age of Andronicus was consumed in civil discord; and, amidst the events of war and treaty, his power and reputation continually decayed, till the fatal night in which the gates of the city and palace were opened without resistance to his grandson. His principal commander scorned the repeated warnings of danger; and retiring to rest in the vain security of ignorance, abandoned the feeble monarch, with some priests and pages, to the terrors of a sleepless night. These terrors were quickly realized by the hostile shouts, which proclaimed the titles and victory of Andronicus the younger; and the aged emperor, falling prostrate before an image of the Virgin, despatched a suppliant message to resign the sceptre, and to obtain his life at the hands of the conqueror. The answer of his grandson was decent and pious; at the prayer of his friends, the younger Andronicus assumed the sole administration; but the elder still enjoyed the name and preeminence of the first emperor, the use of the great palace, and a pension of twenty-four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one half of which was assigned on the

    royal treasury, and the other on the fishery of Constantinople. But his impotence was soon exposed to contempt and oblivion; the vast silence of the palace was disturbed only by the cattle and poultry of the neighborhood, ^* which roved with impunity through the solitary courts; and a reduced allowance of ten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11 was all that he could ask, and more than he could hope. His calamities were imbittered by the gradual extinction of sight; his confinement was rendered each day more rigorous; and during the absence and sickness of his grandson, his inhuman keepers, by the threats of instant death, compelled him to exchange the purple for the monastic habit and profession. The monk Antony had renounced the pomp of the world; yet he had occasion for a coarse fur in the winter season, and as wine was forbidden by his confessor, and water by his physician, the sherbet of Egypt was his common drink. It was not without difficulty that the late emperor could procure three or four pieces to satisfy these simple wants; and if he bestowed the gold to relieve the more painful distress of a friend, the sacrifice is of some weight in the scale of humanity and religion. Four years after his abdication, Andronicus or Antony expired in a cell, in the seventy-fourth year of his age: and the last strain of adulation could only promise a more splendid crown of glory in heaven than he had enjoyed upon earth. ^12 ^* [Footnote 10: I follow the chronology of Nicephorus Gregoras, who is remarkably exact. It is proved that Cantacuzene has mistaken the dates of his own actions, or rather that his text has been corrupted by ignorant transcribers.]

    [Footnote *: And the washerwomen, according to Nic. Gregoras, p. 431 – M.] [Footnote 11: I have endeavored to reconcile the 24,000 pieces of Cantacuzene (l. ii. c. 1) with the 10,000 of Nicephorus Gregoras, (l. ix. c. 2;) the one of whom wished to soften, the other to magnify, the hardships of the old emperor]

    [Footnote 12: See Nicephorus Gregoras, (l. ix. 6, 7, 8, 10, 14, l. x. c. 1.) The historian had tasted of the prosperity, and shared the retreat, of his benefactor; and that friendship which “waits

    or to the scaffold or the cell,” should not lightly be accused as “a hireling, a prostitute to praise.”

    Note: But it may be accused of unparalleled absurdity. He

    compares the extinction of the feeble old man to that of the sun: his coffin is to be floated like Noah’s ark by a deluge of tears. – M.]

    [Footnote *: Prodigies (according to Nic. Gregoras, p. 460) announced the departure of the old and imbecile Imperial Monk

    from

    his earthly prison. – M.] Nor was the reign of the younger, more glorious or fortunate

    than that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13 He gathered the fruits of ambition; but the taste was transient and bitter: in the supreme station he lost the remains of his early popularity; and the defects of his character became still more conspicuous to the world. The public reproach urged him to march in person against the Turks; nor did his courage fail in the hour of trial; but a defeat and a wound were the only trophies of his expedition in Asia, which confirmed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Ottoman monarchy. The abuses of the civil government attained their full maturity and perfection: his neglect of forms, and the confusion of national dresses, are deplored by the Greeks as the fatal symptoms of the decay of the empire. Andronicus was old before his time; the intemperance of youth had accelerated the infirmities of age; and after being rescued from a dangerous malady by nature, or physic, or the Virgin, he was snatched away before he had accomplished his forty-fifth year. He was twice married; and, as the progress of the Latins in arms and arts had softened the prejudices of the Byzantine court, his two wives were chosen in the princely houses of Germany and Italy. The first, Agnes at home, Irene in Greece, was daughter of the duke of Brunswick. Her father ^14 was a petty lord ^15 in the poor and savage regions of the

    north of Germany: ^16 yet he derived some revenue from his silver mines; ^17 and his family is celebrated by the Greeks as the most ancient and noble of the Teutonic name. ^18 After the death of this childish princess, Andronicus sought in marriage Jane, the sister of the count of Savoy; ^19 and his suit was preferred to that of the French king. ^20 The count respected in his sister the superior majesty of a Roman empress: her retinue was composed of knights and ladies; she was regenerated and crowned in St. Sophia, under the more orthodox appellation of Anne; and, at the nuptial feast, the Greeks and Italians vied with each other in the martial exercises of tilts and tournaments.

    [Footnote 13: The sole reign of Andronicus the younger is described by Cantacuzene (l. ii. c. 1 – 40, p. 191 – 339) and Nicephorus Gregoras, (l. ix c. 7 – l. xi. c. 11, p. 262 – 361.)]

    [Footnote 14: Agnes, or Irene, was the daughter of Duke Henry the Wonderful, the chief of the house of Brunswick, and the fourth in descent from the famous Henry the Lion, duke of Saxony and Bavaria, and conqueror of the Sclavi on the Baltic coast. Her brother Henry was surnamed the Greek, from his two journeys into the East: but these journeys were subsequent to his sister’s marriage; and I am ignorant how Agnes was discovered in the heart of Germany, and recommended to the Byzantine court. (Rimius, Memoirs of the House of Brunswick, p. 126 – 137.]

    [Footnote 15: Henry the Wonderful was the founder of the branch of Gruben hagen, extinct in the year 1596, (Rimius, p. 287.) He resided in the castle of Wolfenbuttel, and possessed no more than a sixth part of the allodial estates of Brunswick and Luneburgh, which the Guelph family had saved from the confiscation of their great fiefs. The frequent partitions among brothers had almost ruined the princely houses of Germany, till that just, but pernicious, law was slowly superseded by the right of primogeniture. The principality of Grubenhagen, one of the last remains of the Hercynian forest, is a woody, mountainous, and barren tract, (Busching’s Geography, vol. vi. p. 270 – 286, English translation.)]

    [Footnote 16: The royal author of the Memoirs of Brandenburgh will teach us, how justly, in a much later period, the north of Germany deserved the epithets of poor and barbarous. (Essai sur les Moeurs, &c.) In the year 1306, in the woods of Luneburgh, some wild people of the Vened race were allowed to bury alive their infirm and useless parents. (Rimius, p. 136.)] [Footnote 17: The assertion of Tacitus, that Germany was destitute of the precious metals, must be taken, even in his own time, with some limitation, (Germania, c. 5. Annal. xi. 20.) According to Spener, (Hist. Germaniae Pragmatica, tom. i. p. 351,) Argentifodinae in Hercyniis montibus, imperante Othone magno (A.D. 968) primum apertae, largam etiam opes augendi dederunt copiam: but Rimius (p. 258, 259) defers till the year 1016 the discovery of the silver mines of Grubenhagen, or the Upper Hartz, which were productive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xivth century, and which still yield a considerable revenue to the house of Brunswick.]

    [Footnote 18: Cantacuzene has given a most honorable testimony. The praise is just in itself, and pleasing to an English ear.]

    [Footnote 19: Anne, or Jane, was one of the four daughters of Amedee the Great, by a second marriage, and half-sister of his successor Edward count of Savoy. (Anderson’s Tables, p. 650. See Cantacuzene, (l. i. c. 40 – 42.)] [Footnote 20: That king, if the fact be true, must have been Charles the Fair who in five years (1321 – 1326) was married to three wives, (Anderson, p. 628.) Anne of Savoy arrived at Constantinople in February, 1326.]

    The empress Anne of Savoy survived her husband: their son,

    John Palaeologus, was left an orphan and an emperor in the ninth year of his age; and his weakness was protected by the first and most deserving of the Greeks. The long and cordial friendship of his father for John Cantacuzene is alike honorable to the prince and the subject. It had been formed

    amidst the pleasures of their youth: their families were almost equally noble; ^21 and the recent lustre of the purple was amply compensated by the energy of a private education. We have seen that the young emperor was saved by Cantacuzene from the power of his grandfather; and, after six years of civil war, the same favorite brought him back in triumph to the palace of Constantinople. Under the reign of Andronicus the younger, the great domestic ruled the emperor and the empire; and it was by his valor and conduct that the Isle of Lesbos and the principality of Aetolia were restored to their ancient allegiance. His enemies confess, that, among the public robbers, Cantacuzene alone was moderate and abstemious; and the free and voluntary account which he produces of his own wealth ^22 may sustain the presumption that he was devolved by inheritance, and not accumulated by rapine. He does not indeed specify the value of his money, plate, and jewels; yet, after a voluntary gift of two hundred vases of silver, after much had been secreted by his friends and plundered by his foes, his forfeit treasures were sufficient for the equipment of a fleet of seventy galleys. He does not measure the size and number of his estates; but his granaries were heaped with an incredible store of wheat and barley; and the labor of a thousand yoke of oxen might cultivate, according to the practice of antiquity, about sixty-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acres of arable land. ^23 His pastures were stocked with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brood mares, two hundred camels, three hundred mules, five hundred asses, five thousand horned cattle, fifty thousand hogs, and seventy thousand sheep: ^24 a precious record of rural opulence, in the last period of the empire, and in a land, most probably in Thrace, so repeatedly wasted by foreign and domestic hostility. The favor of Cantacuzene was above his fortune. In the moments of familiarity, in the hour of sickness, the emperor was desirous to level the distance between them and pressed his friend to accept the diadem and purple. The virtue of the great domestic, which is attested by his own pen, resisted the dangerous proposal; but the last testament of Andronicus the younger named him the guardian of his son, and the regent of the empire.

    [Footnote 21: The noble race of the Cantacuzeni (illustrious from the xith century in the Byzantine annals) was drawn from the Paladins of France, the heroes of those romances which, in the xiiith century, were translated and read by the Greeks, (Ducange, Fam. Byzant. p. 258.)]

    [Footnote 22: See Cantacuzene, (l. iii. c. 24, 30, 36.)]

    [Footnote 23: Saserna, in Gaul, and Columella, in Italy or Spain, allow two yoke of oxen, two drivers, and six laborers, for two hundred jugera (125 English acres) of arable land, and three more men must be added if there be much underwood, (Columella de Re Rustica, l. ii. c. 13, p 441, edit. Gesner.)] [Footnote 24: In this enumeration (l. iii. c. 30) the French translation of the president Cousin is blotted with three palpable and essential errors. 1. He omits the 1000 yoke of working oxen. 2. He interprets by the number of fifteen hundred. 3. He confounds myriads with chiliads, and gives Cantacuzene no

    more

    than 5000 hogs. Put not your trust in translations!] Note: There seems to be another reading. Niebuhr’s edit. in

    los.

    – M.] Had the regent found a suitable return of obedience and

    gratitude, perhaps he would have acted with pure and zealous fidelity in the service of his pupil. ^25 A guard of five hundred soldiers watched over his person and the palace; the funeral of the late emperor was decently performed; the capital was silent and submissive; and five hundred letters, which Cantacuzene despatched in the first month, informed the provinces of their loss and their duty. The prospect of a tranquil minority was blasted by the great duke or admiral Apocaucus, and to exaggerate his perfidy, the Imperial historian is pleased to magnify his own imprudence, in raising him to that office against the advice of his more sagacious sovereign. Bold and subtle, rapacious and profuse, the avarice and ambition of Apocaucus were by turns subservient to each other; and his talents were applied to the ruin of his country.

    His arrogance was heightened by the command of a naval force and an impregnable castle, and under the mask of oaths and flattery he secretly conspired against his benefactor. The female court of the empress was bribed and directed; he encouraged Anne of Savoy to assert, by the law of nature, the tutelage of her son; the love of power was disguised by the anxiety of maternal tenderness: and the founder of the Palaeologi had instructed his posterity to dread the example of a perfidious guardian. The patriarch John of Apri was a proud and feeble old man, encompassed by a numerous and hungry kindred. He produced an obsolete epistle of Andronicus, which bequeathed the prince and people to his pious care: the fate of his predecessor Arsenius prompted him to prevent, rather than punish, the crimes of a usurper; and Apocaucus smiled at the success of his own flattery, when he beheld the Byzantine priest assuming the state and temporal claims of the Roman pontiff. ^26 Between three persons so different in their situation and character, a private league was concluded: a shadow of authority was restored to the senate; and the people was tempted by the name of freedom. By this powerful confederacy, the great domestic was assaulted at first with clandestine, at length with open, arms. His prerogatives were disputed; his opinions slighted; his friends persecuted; and his safety was threatened both in the camp and city. In his absence on the public service, he was accused of treason; proscribed as an enemy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and delivered with all his adherents to the sword of justice, the vengeance of the people, and the power of the devil; his fortunes were confiscated; his aged mother was cast into prison; ^* all his past services were buried in oblivion; and he was driven by injustice to perpetrate the crime of which he was accused. ^27 From the review of his preceding conduct, Cantacuzene appears to have been guiltless of any treasonable designs; and the only suspicion of his innocence must arise from the vehemence of his protestations, and the sublime purity which he ascribes to his own virtue. While the empress and the patriarch still affected the appearances of harmony, he repeatedly solicited the permission of retiring to a private, and even a monastic, life. After he had been declared a public

    enemy, it was his fervent wish to throw himself at the feet of the young emperor, and to receive without a murmur the stroke of the executioner: it was not without reluctance that he listened to the voice of reason, which inculcated the sacred duty of saving his family and friends, and proved that he could only save them by drawing the sword and assuming the Imperial title.

    [Footnote 25: See the regency and reign of John Cantacuzenus, and the whole progress of the civil war, in his own history, (l. iii. c. 1 – 100, p. 348 – 700,) and in that of Nicephorus Gregoras, (l. xii. c. 1 – l. xv. c. 9, p. 353 – 492.)]

    [Footnote 26: He assumes the royal privilege of red shoes or buskins; placed on his head a mitre of silk and gold; subscribed his epistles with hyacinth or green ink, and claimed for the new, whatever Constantine had given to the ancient, Rome, (Cantacuzen. l. iii. c. 36. Nic. Gregoras, l. xiv. c. 3.)]

    [Footnote *: She died there through persecution and neglect. – M.]

    [Footnote 27: Gregoras (l. xii. c. 5.) confesses the innocence and virtues of Cantacuzenus, the guilt and flagitious vices of Apocaucus; nor does he dissemble the motive of his personal and religious enmity to the former.

    Note: They were the religious enemies and persecutors of Nicephorus.]

    Chapter LXIII: Civil Wars And The Ruin Of The Greek Empire.

    Part II.

    In the strong city of Demotica, his peculiar domain, the

    emperor John Cantacuzenus was invested with the purple buskins: his right leg was clothed by his noble kinsmen, the left by the Latin chiefs, on whom he conferred the order of knighthood. But even in this act of revolt, he was still studious of loyalty; and the titles of John Palaeologus and Anne of Savoy were proclaimed before his own name and that of his wife Irene. Such vain ceremony is a thin disguise of rebellion, nor are there perhaps any personal wrongs that can authorize a subject to take arms against his sovereign: but the want of preparation and success may confirm the assurance of the usurper, that this decisive step was the effect of necessity rather than of choice. Constantinople adhered to the young emperor; the king of Bulgaria was invited to the relief of Adrianople: the principal cities of Thrace and Macedonia, after some hesitation, renounced their obedience to the great domestic; and the leaders of the troops and provinces were induced, by their private interest, to prefer the loose dominion of a woman and a priest. ^* The army of Cantacuzene, in sixteen divisions, was stationed on the banks of the Melas to tempt or to intimidate the capital: it was dispersed by treachery or fear; and the officers, more especially the mercenary Latins, accepted the bribes, and embraced the service, of the Byzantine court. After this loss, the rebel emperor (he fluctuated between the two characters) took the road of Thessalonica with a chosen remnant; but he failed in his enterprise on that important place; and he was closely pursued by the great duke, his enemy Apocaucus, at the head of a superior power by sea and land. Driven from the coast, in his march, or rather flight, into the mountains of Servia, Cantacuzene assembled his troops to scrutinize those who were worthy and willing to accompany his broken fortunes. A base majority bowed and retired; and his trusty band was diminished to two thousand, and at last to five hundred, volunteers. The cral, ^28 or despot of the Servians received him with general hospitality; but the ally was insensibly degraded to a suppliant, a hostage, a captive; and in this miserable dependence, he waited at the door of the Barbarian, who could dispose of the life and liberty of a Roman emperor. The most tempting offers could not persuade the cral to violate

    his trust; but he soon inclined to the stronger side; and his friend was dismissed without injury to a new vicissitude of hopes and perils. Near six years the flame of discord burnt with various success and unabated rage: the cities were distracted by the faction of the nobles and the plebeians; the Cantacuzeni and Palaeologi: and the Bulgarians, the Servians, and the Turks, were invoked on both sides as the instruments of private ambition and the common ruin. The regent deplored the calamities, of which he was the author and victim: and his own experience might dictate a just and lively remark on the different nature of foreign and civil war. “The former,” said he, “is the external warmth of summer, always tolerable, and often beneficial; the latter is the deadly heat of a fever, which consumes without a remedy the vitals of the constitution.” ^29

    [Footnote *: Cantacuzene asserts, that in all the cities, the populace were on the side of the emperor, the aristocracy on his.

    The populace took the opportunity of rising and plundering the wealthy as Cantacuzenites, vol. iii. c. 29 Ages of common oppression and ruin had not extinguished these republican factions. – M.]

    [Footnote 28: The princes of Servia (Ducange, Famil. Dalmaticae, &c., c. 2, 3, 4, 9) were styled Despots in Greek, and Cral in their native idiom, (Ducange, Gloss. Graec. p. 751.) That title, the equivalent of king, appears to be of Sclavonic origin, from whence it has been borrowed by the Hungarians, the modern Greeks, and even by the Turks, (Leunclavius, Pandect. Turc. p. 422,) who reserve the name of Padishah for the emperor. To obtain the latter instead of the former is the ambition of the French at Constantinople, (Aversissement a l’Histoire de Timur Bec, p. 39.)]

    [Footnote 29: Nic. Gregoras, l. xii. c. 14. It is surprising that Cantacuzene has not inserted this just and lively image in his own writings.]

    The introduction of barbarians and savages into the contests

    of civilized nations, is a measure pregnant with shame and mischief; which the interest of the moment may compel, but which is reprobated by the best principles of humanity and reason. It is the practice of both sides to accuse their enemies of the guilt of the first alliances; and those who fail in their negotiations are loudest in their censure of the example which they envy and would gladly imitate. The Turks of Asia were less barbarous perhaps than the shepherds of Bulgaria and Servia; but their religion rendered them implacable foes of Rome and Christianity. To acquire the friendship of their emirs, the two factions vied with each other in baseness and profusion: the dexterity of Cantacuzene obtained the preference: but the succor and victory were dearly purchased by the marriage of his daughter with an infidel, the captivity of many thousand Christians, and the passage of the Ottomans into Europe, the last and fatal stroke in the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The inclining scale was decided in his favor by the death of Apocaucus, the just though singular retribution of his crimes. A crowd of nobles or plebeians, whom he feared or hated, had been seized by his orders in the capital and the provinces; and the old palace of Constantine was assigned as the place of their confinement. Some alterations in raising the walls, and narrowing the cells, had been ingeniously contrived to prevent their escape, and aggravate their misery; and the work was incessantly pressed by the daily visits of the tyrant. His guards watched at the gate, and as he stood in the inner court to overlook the architects, without fear or suspicion, he was assaulted and laid breathless on the ground, by two ^* resolute prisoners of the Palaeologian race, ^30 who were armed with sticks, and animated by despair. On the rumor of revenge and liberty, the captive multitude broke their fetters, fortified their prison, and exposed from the battlements the tyrant’s head, presuming on the favor of the people and the clemency of the empress. Anne of Savoy might rejoice in the fall of a haughty and ambitious minister, but while she delayed to resolve or to act, the populace, more especially the mariners, were excited by the widow of the great duke to a sedition, an assault, and a massacre. The prisoners (of whom the far greater part were guiltless or inglorious of the deed)

    escaped to a neighboring church: they were slaughtered at the foot of the altar; and in his death the monster was not less bloody and venomous than in his life. Yet his talents alone upheld the cause of the young emperor; and his surviving associates, suspicious of each other, abandoned the conduct of the war, and rejected the fairest terms of accommodation.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dispute, the empress felt, and complained, that she was deceived by the enemies of Cantacuzene: the patriarch was employed to preach against the forgiveness of injuries; and her promise of immortal hatred was sealed by an oath, under the penalty of excommunication. ^31 But Anne soon learned to hate without a teacher: she beheld the misfortunes of the empire with the indifference of a stranger: her jealousy was exasperated by the competition of a rival empress; and on the first symptoms of a more yielding temper, she threatened the patriarch to convene a synod, and degrade him from his office. Their incapacity and discord would have afforded the most decisive advantage; but the civil war was protracted by the weakness of both parties; and the moderation of Cantacuzene has not escaped the reproach of timidity and indolence. He successively recovered the provinces and cities; and the realm of his pupil was measured by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but the metropolis alone counterbalanced the rest of the empire; nor could he attempt that important conquest till he had secured in his favor the public voice and a private correspondence. An Italian, of the name of Facciolati, ^32 had succeeded to the office of great duke: the ships, the guards, and the golden gate, were subject to his command; but his humble ambition was bribed to become the instrument of treachery; and the revolution was accomplished without danger or bloodshed. Destitute of the powers of resistance, or the hope of relief, the inflexible Anne would have still defended the palace, and have smiled to behold the capital in flames, rather than in the possession of a rival. She yielded to the prayers of her friends and enemies; and the treaty was dictated by the conqueror, who professed a loyal and zealous attachment to the son of his benefactor. The marriage of his daughter with John Palaeologus was at length consummated: the hereditary right of the pupil was

    acknowledged; but the sole administration during ten years was vested in the guardian. Two emperors and three empresses were seated on the Byzantine throne; and a general amnesty quieted the apprehensions, and confirmed the property, of the most guilty subjects. The festival of the coronation and nuptials was celebrated with the appearances of concord and magnificence, and both were equally fallacious. During the late troubles, the treasures of the state, and even the furniture of the palace, had been alienated or embezzled; the royal banquet was served in pewter or earthenware; and such was the proud poverty of the times, that the absence of gold and jewels was supplied by the paltry artifices of glass and gilt-leather. ^33

    [Footnote 30: The two avengers were both Palaeologi, who might resent, with royal indignation, the shame of their chains. The tragedy of Apocaucus may deserve a peculiar reference to Cantacuzene (l. iii. c. 86) and Nic. Gregoras, (l. xiv. c. 10.)]

    [Footnote 31: Cantacuzene accuses the patriarch, and spares the empress, the mother of his sovereign, (l. iii. 33, 34,) against whom Nic. Gregoras expresses a particular animosity, (l. xiv. 10, 11, xv. 5.) It is true that they do not speak exactly of the same time.]

    [Footnote *: Nicephorus says four, p.734.]

    [Footnote 32: The traitor and treason are revealed by Nic. Gregoras, (l. xv. c. 8;) but the name is more discreetly suppressed by his great accomplice, (Cantacuzen. l. iii. c. 99.)]

    [Footnote 33: Nic. Greg. l. xv. 11. There were, however, some true pearls, but very thinly sprinkled.]

    I hasten to conclude the personal history of John

    Cantacuzene. ^34 He triumphed and reigned; but his reign and triumph were clouded by the discontent of his own and the adverse faction. His followers might style the general amnesty an act of pardon for his enemies, and of oblivion for his friends: ^35 in his cause their estates had been forfeited or

    plundered; and as they wandered naked and hungry through the streets, they cursed the selfish generosity of a leader, who, on the throne of the empire, might relinquish without merit his private inheritance. The adherents of the empress blushed to hold their lives and fortunes by the precarious favor of a usurper; and the thirst of revenge was concealed by a tender concern for the succession, and even the safety, of her son. They were justly alarmed by a petition of the friends of Cantacuzene, that they might be released from their oath of allegiance to the Palaeologi, and intrusted with the defence of some cautionary towns; a measure supported with argument and eloquence; and which was rejected (says the Imperial historian) “by my sublime, and almost incredible virtue.” His repose was disturbed by the sound of plots and seditions; and he trembled lest the lawful prince should be stolen away by some foreign or domestic enemy, who would inscribe his name and his wrongs in the banners of rebellion. As the son of Andronicus advanced in the years of manhood, he began to feel and to act for himself; and his rising ambition was rather stimulated than checked by the imitation of his father’s vices. If we may trust his own professions, Cantacuzene labored with honest industry to correct these sordid and sensual appetites, and to raise the mind of the young prince to a level with his fortune. In the Servian expedition, the two emperors showed themselves in cordial harmony to the troops and provinces; and the younger colleague was initiated by the elder in the mysteries of war and government. After the conclusion of the peace, Palaeologus was left at Thessalonica, a royal residence, and a frontier station, to secure by his absence the peac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o withdraw his youth from the temptations of a luxurious capital. But the distance weakened the powers of control, and the son of Andronicus was surrounded with artful or unthinking companions, who taught him to hate his guardian, to deplore his exile, and to vindicate his rights. A private treaty with the cral or despot of Servia was soon followed by an open revolt; and Cantacuzene, on the throne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defended the cause of age and prerogative, which in his youth he had so vigorously attacked. At his request the empress-mother undertook the voyage of

    Thessalonica, and the office of mediation: she returned without success; and unless Anne of Savoy was instructed by adversity, we may doubt the sincerity, or at least the fervor, of her zeal. While the regent grasped the sceptre with a firm and vigorous hand, she had been instructed to declare, that the ten years of his legal administration would soon elapse; and that, after a full trial of the vanity of the world, the emperor Cantacuzene sighed for the repose of a cloister, and was ambitious only of a heavenly crown.

    Had these sentiments been genuine, his voluntary abdication would have restored the peace of the empire, and his conscience would have been relieved by an act of justice. Palaeologus alone was responsible for his future government; and whatever might be his vices, they were surely less formidable than the calamities of a civil war, in which the Barbarians and infidels were again invited to assist the Greeks in their mutual destruction. By the arms of the Turks, who now struck a deep and everlasting root in Europe, Cantacuzene prevailed in the third contest in which he had been involved; and the young emperor, driven from the sea and land, was compelled to take shelter among the Latins of the Isle of Tenedos. His insolence and obstinacy provoked the victor to a step which must render the quarrel irreconcilable; and the association of his son Matthew, whom he invested with the purple, established the succession in the family of the Cantacuzeni. But Constantinople was still attached to the blood of her ancient princes; and this last injury accelerated the restoration of the rightful heir. A noble Genoese espoused the cause of Palaeologus, obtained a promise of his sister, and achieved the revolution with two galleys and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auxiliaries. Under the pretence of distress, they were admitted into the lesser port; a gate was opened, and the Latin shout of, “Long life and victory to the emperor, John Palaeologus!” was answered by a general rising in his favor. A numerous and loyal party yet adhered to the standard of Cantacuzene: but he asserts in his history (does he hope for belief?) that his tender conscience rejected the assurance of conquest; that, in free obedience to the voice of religion and

    philosophy, he descended from the throne and embraced with pleasure the monastic habit and profession. ^36 So soon as he ceased to be a prince, his successor was not unwilling that he should be a saint: the remainder of his life was devoted to piety and learning; in the cells of Constantinople and Mount Athos, the monk Joasaph was respected as the temporal and spiritual father of the emperor; and if he issued from his retreat, it was as the minister of peace, to subdue the obstinacy, and solicit the pardon, of his rebellious son. ^37

    [Footnote 34: From his return to Constantinople, Cantacuzene continues his history and that of the empire, one year beyond the abdication of his son Matthew, A.D. 1357, (l. iv. c. l – 50, p. 705 – 911.) Nicephorus Gregoras ends with the synod of Constantinople, in the year 1351, (l. xxii. c. 3, p. 660; the rest, to the conclusion of the xxivth book, p. 717, is all controversy;) and his fourteen last books are still Mss. in the king of France’s library.] [Footnote 35: The emperor (Cantacuzen. l. iv. c. 1) represents his own virtues, and Nic. Gregoras (l. xv. c. 11) the complaints of his friends, who suffered by its effects. I have lent them the words of our poor cavaliers after the Restoration.]

    [Footnote 36: The awkward apology of Cantacuzene, (l. iv. c. 39 – 42,) who relates, with visible confusion, his own downfall, may be supplied by the less accurate, but more honest, narratives of Matthew Villani (l. iv. c. 46, in the Script. Rerum Ital. tom. xiv. p. 268) and Ducas, (c 10, 11.)] [Footnote 37: Cantacuzene, in the year 1375, was honored with a letter from the pope,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x. p. 250.) His death is placed by a respectable authority on the 20th of November, 1411, (Ducange, Fam. Byzant. p. 260.) But if he were of the age of his companion Andronicus the Younger, he must have lived 116 years; a rare instance of longevity, which in so illustrious a person would have attracted universal notice.]

    Yet in the cloister, the mind of Cantacuzene was still

    exercised by theological war. He sharpened a controversial pen against the Jews and Mahometans; ^38 and in every state he defended with equal zeal the divine light of Mount Thabor, a memorable question which consummates the religious follies of the Greeks. The fakirs of India, ^39 and the monks of the Oriental church, were alike persuaded, that in the total abstraction of the faculties of the mind and body, the purer spirit may ascend to the enjoyment and vision of the Deity. The opinion and practice of the monasteries of Mount Athos ^40 will be best represented in the words of an abbot, who flourished in the eleventh century. “When thou art alone in thy cell,” says the ascetic teacher, “shut thy door, and seat thyself in a corner: raise thy mind above all things vain and transitory; recline thy beard and chin on thy breast; turn thy eyes and thy thoughts toward the middle of thy belly, the region of the navel; and search the place of the heart, the seat of the soul. At first, all will be dark and comfortless; but if you persevere day and night, you will feel an ineffable joy; and no sooner has the soul discovered the place of the heart, than it is involved in a mystic and ethereal light.” This light, the production of a distempered fancy, the creature of an empty stomach and an empty brain, was adored by the Quietists as the pure and perfect essence of God himself; and as long as the folly was confined to Mount Athos, the simple solitaries were not inquisitive how the divine essence could be a material substance, or how an immaterial substance could be perceived by the eyes of the body. But in the reign of the younger Andronicus, these monasteries were visited by Barlaam, ^41 a Calabrian monk, who was equally skilled in philosophy and theology; who possessed the language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and whose versatile genius could maintain their opposite creeds, according to the interest of the moment. The indiscretion of an ascetic revealed to the curious traveller the secrets of mental prayer and Barlaam embraced the opportunity of ridiculing the Quietists, who placed the soul in the navel; of accusing the monks of Mount Athos of heresy and blasphemy. His attack compelled the more learned to renounce or dissemble the simple devotion of their brethren; and Gregory Palamas introduced a scholastic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essence and operation of God. His inaccessible essence dwells in the midst of an uncreated and eternal light; and this beatific vision of the saints had been manifested to the disciples on Mount Thabor, in the transfiguration of Christ. Yet this distinction could not escape the reproach of polytheism; the eternity of the light of Thabor was fiercely denied; and Barlaam still charged the Palamites with holding two eternal substances, a visible and an invisible God. From the rage of the monks of Mount Athos, who threatened his life, the Calabrian retired to Constantinople, where his smooth and specious manners introduced him to the favor of the great domestic and the emperor. The court and the city were involved in this theological dispute, which flamed amidst the civil war; but the doctrine of Barlaam was disgraced by his flight and apostasy: the Palamites triumphed; and their adversary, the patriarch John of Apri, was deposed by the consent of the adverse factions of the state. In the character of emperor and theologian, Cantacuzene presided in the synod of the Greek church, which established, as an article of faith, the uncreated light of Mount Thabor; and, after so many insults, the reason of mankind was slightly wounded by the addition of a single absurdity. Many rolls of paper or parchment have been blotted; and the impenitent sectaries, who refused to subscribe the orthodox creed, were deprived of the honors of Christian burial; but in the next age the question was forgotten; nor can I learn that the axe or the fagot were employed for the extirpation of the Barlaamite heresy. ^42

    [Footnote 38: His four discourses, or books, were printed at Bazil, 1543,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73.) He composed them to satisfy a proselyte who was assaulted with letters from his friends of Ispahan. Cantacuzene had read the Koran; but I understand from Maracci that he adopts the vulgar prejudices and fables against Mahomet and his religion.] [Footnote 39: See the Voyage de Bernier, tom. i. p. 127.]

    [Footnote 40: Mosheim, Institut. Hist. Eccles. p. 522, 523.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x. p. 22, 24, 107 – 114, &c. The former unfolds the causes with the judgment of a philosopher,

    the latter transcribes and transcribes and translates with the prejudices of a Catholic priest.]

    [Footnote 41: Basnage (in Canisii antiq. Lectiones, tom. iv. p. 363 – 368) has investigated the character and story of Barlaam. The duplicity of his opinions had inspired some doubts of the identity of his person. See likewise Fabricius, (Bibliot. Graec. tom. x. p. 427 – 432.)]

    [Footnote 42: See Cantacuzene (l. ii. c. 39, 40, l. iv. c. 3, 23, 24, 25) and Nic. Gregoras, (l. xi. c. 10, l. xv. 3, 7, &c.,) whose last books, from the xixth to xxivth, are almost confined to a subject so interesting to the authors. Boivin, (in Vit. Nic. Gregorae,) from the unpublished books, and Fabricius, (Bibliot. Graec. tom. x. p. 462 – 473,) or rather Montfaucon, from the Mss. of the Coislin library, have added some facts and documents.]

    For the conclusion of this chapter, I have reserved the

    Genoese war, which shook the throne of Cantacuzene, and betrayed the debility of the Greek empire. The Genoese, who, after the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were seated in the suburb of Pera or Galata, received that honorable fief from the bounty of the emperor. They were indulged in the use of their laws and magistrates; but they submitted to the duties of vassals and subjects; the forcible word of liegemen ^43 was borrowed from the Latin jurisprudence; and their podesta, or chief, before he entered on his office, saluted the emperor with loyal acclamations and vows of fidelity. Genoa sealed a firm alliance with the Greeks; and, in case of a defensive war, a supply of fifty empty galleys and a succor of fifty galleys, completely armed and manned, was promised by the republic to the empire. In the revival of a naval force, it was the aim of Michael Palaeologus to deliver himself from a foreign aid; and his vigorous government contained the Genoese of Galata within those limits which the insolence of wealth and freedom provoked them to exceed. A sailor threatened that they should soon be masters of Constantinople, and slew the Greek who

    resented this national affront; and an armed vessel, after refusing to salute the palace, was guilty of some acts of piracy in the Black Sea. Their countrymen threatened to support their cause; but the long and open village of Galata was instantly surrounded by the Imperial troops; till, in the moment of the assault, the prostrate Genoese implored the clemency of their sovereign. The defenceless situation which secured their obedience exposed them to the attack of their Venetian rivals, who, in the reign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presumed to violate the majesty of the throne. On the approach of their fleets, the Genoese, with their families and effects, retired into the city: their empty habitations were reduced to ashes; and the feeble prince, who had viewed the destruction of his suburb, expressed his resentment, not by arms, but by ambassadors. This misfortune, however, was advantageous to the Genoese, who obtained, and imperceptibly abused, the dangerous license of surrounding Galata with a strong wall; of introducing into the ditch the waters of the sea; of erecting lofty turrets; and of mounting a train of military engines on the rampart. The narrow bounds in which they had been circumscribed were insufficient for the growing colony; each day they acquired some addition of landed property; and the adjacent hills were covered with their villas and castles, which they joined and protected by new fortifications. ^44 The navigation and trade of the Euxine was the patrimony of the Greek emperors, who commanded the narrow entrance, the gates, as it were, of that inland sea. In the reign of Michael Palaeologus, their prerogative was acknowledged by the sultan of Egypt, who solicited and obtained the liberty of sending an annual ship for the purchase of slaves in Circassia and the Lesser Tartary: a liberty pregnant with mischief to the Christian cause; since these youths were transformed by education and discipline into the formidable Mamalukes. ^45 From the colony of Pera, the Genoese engaged with superior advantage in the lucrative trade of the Black Sea; and their industry supplied the Greeks with fish and corn; two articles of food almost equally important to a superstitious people. The spontaneous bounty of nature appears to have bestowed the harvests of Ukraine,

    the produce of a rude and savage husbandry; and the endless exportation of salt fish and caviare is annually renewed by the enormous sturgeons that are caught at the mouth of the Don or Tanais, in their last station of the rich mud and shallow water of the Maeotis. ^46 The waters of the Oxus, the Caspian, the Volga, and the Don, opened a rare and laborious passage for the gems and spices of India; and after three months’ march the caravans of Carizme met the Italian vessels in the harbors of Crimaea. ^47 These various branches of trade were monopolized by the diligence and power of the Genoese.

    Their rivals of Venice and Pisa were forcibly expelled; the natives were awed by the castles and cities, which arose 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ir humble factories; and their principal establishment of Caffa ^48 was besieged without effect by the Tartar powers. Destitute of a navy, the Greeks were oppressed by these haughty merchants, who fed, or famished, Constantinople, according to their interest. They proceeded to usurp the customs, the fishery, and even the toll, of the Bosphorus; and while they derived from these objects a revenue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a remnant of thirty thousand was reluctantly allowed to the emperor. ^49 The colony of Pera or Galata acted, in peace and war, as an independent state; and, as it will happen in distant settlements, the Genoese podesta too often forgot that he was the servant of his own masters. [Footnote 43: Pachymer (l. v. c. 10) very properly explains (ligios). The use of these words in the Greek and Latin of the feudal times may be amply understood from the Glossaries of Ducange, (Graec. p. 811, 812. Latin. tom. iv. p. 109 – 111.)]

    [Footnote 44: The establishment and progress of the Genoese at Pera, or Galata, is described by Ducange (C. P. Christiana, l. i. p. 68, 69) from the Byzantine historians, Pachymer, (l. ii. c. 35, l. v. 10, 30, l. ix. 15 l. xii. 6, 9,) Nicephorus Gregoras, (l. v. c. 4, l. vi. c. 11, l. ix. c. 5, l. ix. c. 1, l. xv. c. 1, 6,) and Cantacuzene, (l. i. c. 12, l. ii. c. 29, &c.)] [Footnote 45: Both Pachymer (l. iii. c. 3, 4, 5) and Nic. Greg. (l. iv. c. 7) understand and deplore the effects of this dangerous indulgence. Bibars, sultan of Egypt, himself a Tartar, but a

    devout Mussulman, obtained from the children of Zingis the permission to build a stately mosque in the capital of Crimea,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ii. p. 343.)]

    [Footnote 46: Chardin (Voyages en Perse, tom. i. p. 48) was assured at Caffa, that these fishes were sometimes twenty-four or twenty-six feet long, weighed eight or nine hundred pounds, and yielded three or four quintals of caviare. The corn of the Bosphorus had supplied the Athenians in the time of Demosthenes.]

    [Footnote 47: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ii. p. 343, 344. Viaggi di Ramusio, tom. i. fol. 400. But this land or water carriage could only be practicable when Tartary was united under a wise and powerful monarch.] [Footnote 48: Nic. Gregoras (l. xiii. c. 12) is judicious and well informed on the trade and colonies of the Black Sea. Chardin describes the present ruins of Caffa, where, in forty days, he saw above 400 sail employed in the corn and fish trade, (Voyages en Perse, tom. i. p. 46 – 48.)]

    [Footnote 49: See Nic. Gregoras, l. xvii. c. 1]

    These usurpations were encouraged by the weakness of the elder Andronicus, and by the civil wars that afflicted his age and the minority of his grandson. The talents of Cantacuzene were employed to the ruin, rather than the restoration, of the empire; and after his domestic victory, he was condemned to an ignominious trial, whether the Greeks or the Genoese should reign in Constantinople. The merchants of Pera were offended by his refusal of some contiguous land, some commanding heights, which they proposed to cover with new fortifications; and in the absence of the emperor, who was detained at Demotica by sickness, they ventured to brave the debility of a female reign. A Byzantine vessel, which had presumed to fish at the mouth of the harbor, was sunk by these audacious strangers; the fishermen were murdered. Instead of suing for pardon, the Genoese demanded satisfaction; required, in a haughty strain, that the Greeks should renounce the exercise of navigation; and encountered

    with regular arms the first sallies of the popular indignation. They instantly occupied the debatable land; and by the labor of a whole people, of either sex and of every age, the wall was raised, and the ditch was sunk, with incredible speed. At the same time, they attacked and burnt two Byzantine galleys; while the three others, the remainder of the Imperial navy, escaped from their hands: the habitations without the gates, or along the shore, were pillaged and destroyed; and the care of the regent, of the empress Irene, was confined to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city. The return of Cantacuzene dispelled the public consternation: the emperor inclined to peaceful counsels; but he yielded to the obstinacy of his enemies, who rejected all reasonable terms, and to the ardor of his subjects, who threatened, in the style of Scripture, to break them in pieces like a potter’s vessel. Yet they reluctantly paid the taxes, that he imposed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ships, and the expenses of the war; and as the two nations were masters, the one of the land, the other of the sea, Constantinople and Pera were pressed by the evils of a mutual siege. The merchants of the colony, who had believed that a few days would terminate the war, already murmured at their losses: the succors from their mother-country were delayed by the factions of Genoa; and the most cautious embraced the opportunity of a Rhodian vessel to remove their families and effects from the scene of hostility. In the spring, the Byzantine fleet, seven galleys and a train of smaller vessels, issued from the mouth of the harbor, and steered in a single line along the shore of Pera; unskilfully presenting their sides to the beaks of the adverse squadron. The crews were composed of peasants and mechanics; nor was their ignorance compensated by the native courage of Barbarians: the wind was strong, the waves were rough; and no sooner did the Greeks perceive a distant and inactive enemy, than they leaped headlong into the sea, from a doubtful, to an inevitable peril. The troops that marched to the attack of the lines of Pera were struck at the same moment with a similar panic; and the Genoese were astonished, and almost ashamed, at their double victory. Their triumphant vessels, crowned with flowers, and dragging after them the captive galleys, repeatedly passed and repassed before the

    palace: the only virtue of the emperor was patience; and the hope of revenge his sole consolation. Yet the distress of both parties interposed a temporary agreement; and the shame of the empire was disguised by a thin veil of dignity and power. Summoning the chiefs of the colony, Cantacuzene affected to despise the trivial object of the debate; and, after a mild reproof, most liberally granted the lands, which had been previously resigned to the seeming custody of his officers. ^50 [Footnote 50: The events of this war are related by Cantacuzene (l. iv. c. 11 with obscurity and confusion, and by Nic. Gregoras (l. xvii. c. 1 – 7) in a clear and honest narrative. The priest was less responsible than the prince for the defeat of the fleet.]

    But the emperor was soon solicited to violate the treaty,

    and to join his arms with the Venetians, the perpetual enemies of Genoa and her colonies. While he compared the reasons of peace and war, his moderation was provoked by a wanton insult of the inhabitants of Pera, who discharged from their rampart a large stone that fell in the midst of Constantinople. On his just complaint, they coldly blamed the imprudence of their engineer; but the next day the insult was repeated; and they exulted in a second proof that the royal city was not beyond the reach of their artillery. Cantacuzene instantly signed his treaty with the Venetians; but the weight of the Roman empire was scarcely felt in the balance of these opulent and powerful republics. ^51 From the Straits of Gibraltar to the mouth of the Tanais, their fleets encountered each other with various success; and a memorable battle was fought in the narrow sea, under the walls of Constantinople. It would not be an easy task to reconcile the accounts of the Greeks, the Venetians, and the Genoese; ^52 and while I depend on the narrative of an impartial historian, ^53 I shall borrow from each nation the facts that redound to their own disgrace, and the honor of their foes. The Venetians, with their allies the Catalans, had the advantage of number; and their fleet, with the poor addition of eight Byzantine galleys, amounted to seventy-five sail: the Genoese did not exceed sixty-four; but in

    those times their ships of war were distinguished by the superiority of their size and strength. The names and families of their naval commanders, Pisani and Doria, are illustrious in the annals of their country; but the personal merit of the former was eclipsed by the fame and abilities of his rival. They engaged in tempestuous weather; and the tumultuary conflict was continued from the dawn to the extinction of light. The enemies of the Genoese applaud their prowess; the friends of the Venetians are dissatisfied with their behavior; but all parties agree in praising the skill and boldness of the Catalans, ^* who, with many wounds, sustained the brunt of the action. On the separation of the fleets, the event might appear doubtful; but the thirteen Genoese galleys, that had been sunk or taken, were compensated by a double loss of the allies; of fourteen Venetians, ten Catalans, and two Greeks; ^! and even the grief of the conquerors expressed the assurance and habit of more decisive victories. Pisani confessed his defeat, by retiring into a fortified harbor, from whence, under the pretext of the orders of the senate, he steered with a broken and flying squadron for the Isle of Candia, and abandoned to his rivals the sovereignty of the sea. In a public epistle, ^54 addressed to the doge and senate, Petrarch employs his eloquence to reconcile the maritime powers, the two luminaries of Italy. The orator celebrates the valor and victory of the Genoese, the first of men in the exercise of naval war: he drops a tear on the misfortunes of their Venetian brethren; but he exhorts them to pursue with fire and sword the base and perfidious Greeks; to purge the metropolis of the East from the heresy with which it was infected. Deserted by their friends, the Greeks were incapable of resistance; and three months after the battle, the emperor Cantacuzene solicited and subscribed a treaty, which forever banished the Venetians and Catalans, and granted to the Genoese a monopoly of trade, and almost a right of dominion. The Roman empire (I smile in transcribing the name) might soon have sunk into a province of Genoa, if the ambition of the republic had not been checked by the ruin of her freedom and naval power. A long contest of one hundred and thirty years was determined by the triumph of Venice; and the factions of the

    Genoese compelled them to seek for domestic peace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a foreign lord, the duke of Milan, or the French king. Yet the spirit of commerce survived that of conquest; and the colony of Pera still awed the capital and navigated the Euxine, till it was involved by the Turks in the final servitude of Constantinople itself.

    [Footnote 51: The second war is darkly told by Cantacuzene, (l. iv. c. 18, p. 24, 25, 28 – 32,) who wishes to disguise what he dares not deny. I regret this part of Nic. Gregoras, which is still in Ms. at Paris.

    Note: This part of Nicephorus Gregoras has not been printed

    in the new edition of the Byzantine Historians. The editor expresses a hope that it may be undertaken by Hase. I should join in the regret of Gibbon, if these books contain any historical information: if they are but a continuation of the controversies which fill the last books in our present copies, they may as well sleep their eternal sleep in Ms. as in print. – M.]

    [Footnote 52: Muratori (Annali d’ Italia, tom. xii. p. 144) refers to the most ancient Chronicles of Venice (Caresinus, the continuator of Andrew Dandulus, tom. xii. p. 421, 422) and Genoa, (George Stella Annales Genuenses, tom. xvii. p. 1091, 1092;) both which I have diligently consulted in his great Collection of the Historians of Italy.]

    [Footnote 53: See the Chronicle of Matteo Villani of Florence, l. ii. c. 59, p. 145 – 147, c. 74, 75, p. 156, 157, in Muratori’s Collection, tom.]

    [Footnote *: Cantacuzene praises their bravery, but imputes their losses to their ignorance of the seas: they suffered more by the breakers than by the enemy, vol. iii. p. 224. – M.]

    [Footnote !: Cantacuzene says that the Genoese lost twenty-eight ships with their crews; the Venetians and Catalans sixteen, the Imperials, none Cantacuzene accuses Pisani of cowardice, in not following up the victory, and destroying the

    Genoese. But Pisani’s conduct, and indeed Cantacuzene’s account of the battle, betray the superiority of the Genoese – M]

    [Footnote 54: The Abbe de Sade (Memoires sur la Vie de Petrarque, tom. iii. p. 257 – 263) translates this letter, which he copied from a MS. in the king of France’s library. Though a servant of the duke of Milan, Petrarch pours forth his astonishment and grief at the defeat and despair of the Genoese in the following year, (p. 323 – 332.)]

    Chapter LXIV:

    Moguls, Ottoman Turkds.

    Part I.

    Conquests Of Zingis Khan And The Moguls From China To

    Poland. – Escap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Greeks. – Origin Of The Ottoman Turks In Bithynia. – Reigns And Victories Of Othman, Orchan, Amurath The First, And Bajazet The First. – Foundation And Progress Of The Turkish Monarchy In Asia And Europe. – Danger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Greek Empire.

    From the petty quarrels of a city and her suburbs, from the

    cowardice and discord of the falling Greeks, I shall now ascend to the victorious Turks; whose domestic slavery was ennobled by martial discipline, religious enthusiasm, and the energy of the national character. The rise and progress of the Ottomans, the present sovereigns of Constantinople, are connected with the most important scenes of modern history; but they are founded on a previous knowledge of the great eruption of the Moguls ^* and Tartars; whose rapid conquests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primitive convulsions of nature, which have agitated and altered the surface of the globe. I have long since asserted my claim to introduce the nations, the immediate or remote authors of the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nor can I refuse myself to those events, which, from their uncommon magnitude, will interest a philosophic mind in the history of blood. ^1

    [Footnote *: Mongol seems to approach the nearest to the proper name of this race. The Chinese call them Mong-kou; the Mondchoux, their neighbors, Monggo or Monggou. They called themselves also Beda. This fact seems to have been proved by M. Schmidt against the French Orientalists. See De Brosset. Note on Le Beau, tom. xxii p. 402.]

    [Footnote 1: The reader is invited to review chapters xxii. to xxvi., and xxiii. to xxxviii., the manners of pastoral nations, the conquests of Attila and the Huns, which were composed at a time when I entertained the wish, rather than the hope, of concluding my history.]

    From the spacious highlands between China, Siberia, and the

    Caspian Sea, the tide of emigration and war has repeatedly been poured. These ancient seats of the Huns and Turks were occupied in the twelfth century by many pastoral tribes, of the same descent and similar manners, which were united and led to conquest by the formidable Zingis. ^* In his ascent to greatness, that Barbarian (whose private appellation was Temugin) had trampled on the necks of his equals. His birth was noble; but it was the pride of victory, that the prince or people deduced his seventh ancestor from the immaculate conception of a virgin. His father had reigned over thirteen hordes, which composed about thirty or forty thousand families: above two thirds refused to pay tithes or obedience to his infant son; and at the age of thirteen, Temugin fought a battle against his rebellious subjects. The future conqueror of Asia was reduced to fly and to obey; but he rose superior to his fortune, and in his fortieth year he had established his fame and dominion over the circumjacent tribes. In a state of society, in which policy is rude and valor is universal, the ascendant of one man must be founded on his power and resolution to punish his enemies and recompense his friends. His first military league was ratified by the simple rites of sacrificing a horse and tasting of a running stream: Temugin pledged himself to divide with his followers the sweets and the bitters of life; and when he had shared among them his horses

    and apparel, he was rich in their gratitude and his own hopes. After his first victory, he placed seventy caldrons on the fire, and seventy of the most guilty rebels were cast headlong into the boiling water. The sphere of his attraction was continually enlarged by the ruin of the proud and the submission of the prudent; and the boldest chieftains might tremble, when they beheld, enchased in silver, the skull of the khan of Keraites; ^2 who, under the name of Prester John, had corresponded with the Roman pontiff and the princes of Europe. The ambition of Temugin condescended to employ the arts of superstition; and it was from a naked prophet, who could ascend to heaven on a white horse, that he accepted the title of Zingis, ^3 the most great; and a divine right to the conquest and dominion of the earth. In a general couroultai, or diet, he was seated on a felt, which was long afterwards revered as a relic, and solemnly proclaimed great khan, or emperor of the Moguls ^4 and Tartars. ^5 Of these kindred, though rival, names, the former had given birth to the imperial race; and the latter has been extended by accident or error over the spacious wilderness of the north. [Footnote *: On the traditions of the early life of Zingis, see D’Ohson, Hist des Mongols; Histoire des Mongols, Paris, 1824. Schmidt, Geschichte des Ost- Mongolen, p. 66, &c., and Notes. – M.]

    [Footnote 2: The khans of the Keraites were most probably incapable of reading the pompous epistles composed in their name by the Nestorian missionaries, who endowed them with the fabulous wonders of an Indian kingdom. Perhaps these Tartars (the Presbyter or Priest John) had submitted to the rites of baptism and ordination, (Asseman, Bibliot Orient tom. iii. p. ii. p. 487 – 503.)] [Footnote 3: Since the history and tragedy of Voltaire, Gengis, at least in French, seems to be the more fashionable spelling; but Abulghazi Khan must have known the true name of his ancestor.

    His etymology appears just: Zin, in the Mogul tongue, signifies great, and gis is the superlative termination, (Hist. Genealogique des Tatars, part iii. p. 194, 195.) From the same

    idea of magnitude, the appellation of Zingis is bestowed on the ocean.] [Footnote 4: The name of Moguls has prevailed among the Orientals, and still adheres to the titular sovereign, the Great Mogul of Hindastan.

    Note: M. Remusat (sur les Langues Tartares, p. 233) justly

    observes, that Timour was a Turk, not a Mogul, and, p. 242, that probably there was not Mogul in the army of Baber, who established the Indian throne of the “Great Mogul.” – M.]

    [Footnote 5: The Tartars (more properly Tatars) were descended from Tatar Khan, the brother of Mogul Khan, (see Abulghazi, part i. and ii.,) and once formed a horde of 70,000 families on the borders of Kitay, (p. 103 – 112.) In the great invasion of Europe (A.D. 1238) they seem to have led the vanguard; and the similitude of the name of Tartarei, recommended that of Tartars to the Latins, (Matt. Paris, p. 398, &c.)

    Note: This relationship, according to M. Klaproth, is

    fabulous, and invented by the Mahometan writers, who, from religious zeal, endeavored to connect the traditions of the nomads of Central Asia with those of the Old Testament, as preserved in the Koran. There is no trace of it in the Chinese writers de l’Asie, p. 156. – M.]

    The code of laws which Zingis dictated to his subjects was

    adapted to the preservation of a domestic peace, and the exercise of foreign hostility. The punishment of death was inflicted on the crimes of adultery, murder, perjury, and the capital thefts of a horse or ox; and the fiercest of men were mild and just in their intercourse with each other. The future election of the great khan was vested in the princes of his family and the heads of the tribes; and the regulations of the chase were essential to the pleasures and plenty of a Tartar camp. The victorious nation was held sacred from all servile

    labors, which were abandoned to slaves and strangers; and every labor was servile except the profession of arms. The service and discipline of the troops, who were armed with bows, cimeters, and iron maces, and divided by hundreds, thousands, and ten thousands, were the institutions of a veteran commander. Each officer and soldier was made responsible, under pain of death, for the safety and honor of his companions; and the spirit of conquest breathed in the law, that peace should never be granted unless to a vanquished and suppliant enemy. But it is the religion of Zingis that best deserves our wonder and applause. ^* The Catholic inquisitors of Europe, who defended nonsense by cruelty, might have been confounded by the example of a Barbarian, who anticipated the lessons of philosophy, ^6 and established by his laws a system of pure theism and perfect toleration. His first and only article of faith was the existence of one God, the Author of all good; who fills by his presence the heavens and earth, which he has created by his power. The Tartars and Moguls were addicted to the idols of their peculiar tribes; and many of them had been converted by the foreign missionaries to the religions of Moses, of Mahomet, and of Christ. These various systems in freedom and concord were taught and practised within the precincts of the same camp; and the Bonze, the Imam, the Rabbi, the Nestorian, and the Latin priest, enjoyed the same honorable exemption from service and tribute: in the mosque of Bochara, the insolent victor might trample the Koran under his horse’s feet, but the calm legislator respected the prophets and pontiffs of the most hostile sects. The reason of Zingis was not informed by books: the khan could neither read nor write; and, except the tribe of the Igours,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Moguls and Tartars were as illiterate as their sovereign. ^* The memory of their exploits was preserved by tradition: sixty- eight years after the death of Zingis, these traditions were collected and transcribed; ^7 the brevity of their domestic annals may be supplied by the Chinese, ^8 Persians, ^9 Armenians, ^10 Syrians, ^11 Arabians, ^12 Greeks, ^13 Russians, ^14 Poles, ^15 Hungarians, ^16 and Latins; ^17 and each nation will deserve credit in the relation of their own disasters and defeats. ^18

    [Footnote *: Before his armies entered Thibet, he sent an embassy to Bogdosottnam Dsimmo, a Lama high priest, with a letter to this effect: “I have chosen thee as high priest for myself and my empire. Repair then to me, and promote the present and future happiness of man: I will be thy supporter and protector: let us establish a system of religion, and unite it with the monarchy,” &c. The high priest accepted the invitation; and the Mongol history literally terms this step the period of the first respect for religion; because the monarch, by his public profession, made it the religion of the state. Klaproth. “Travels in Caucasus,” ch. 7, Eng. Trans. p. 92. Neither Dshingis nor his son and successor Oegodah had, on account of their continual wars, much leisure for the propagation of the religion of the Lama. By religion they understand a distinct, independent, sacred moral code, which has but one origin, one source, and one object. This notion they universally propagate, and even believe that the brutes, and all created beings, have a religion adapted to their sphere of action. The different forms of the various religions they ascribe to the difference of individuals, nations, and legislators. Never do you hear of their inveighing against any creed, even against the obviously absurd Schaman paganism, or of their persecuting others on that account. They themselves, on the other hand, endure every hardship, and even persecutions, with perfect resignation, and indulgently excuse the follies of others, nay, consider them as a motive for increased arder in prayer, ch. ix. p. 109. – M.]

    [Footnote 6: A singular conformity may be found between the religious laws of Zingis Khan and of Mr. Locke, (Constitutions of Carolina, in his works, vol. iv. p. 535, 4to. edition, 1777.)]

    [Footnote *: See the notice on Tha-tha-toung-o, the Ouogour minister of Tchingis, in Abel Remusat’s 2d series of Recherch. Asiat. vol. ii. p. 61. He taught the son of Tchingis to write: “He was the instructor of the Moguls in writing, of which they were before ignorant;” and hence the application of the Ouigour characters to the Mogul language cannot be placed earlier than the year 1204 or 1205, nor so late as the time of Pa-sse-

    pa, who lived under Khubilai. A new alphabet, approaching to that of Thibet, was introduced under Khubilai. – M.]

    [Footnote 7: In the year 1294, by the command of Cazan, khan of Persia, the fourth in descent from Zingis. From these traditions, his vizier Fadlallah composed a Mogul history in the Persian language, which has been used by Petit de la Croix, (Hist. de Genghizcan, p. 537 – 539.) The Histoire Genealogique des Tatars (a Leyde, 1726, in 12mo., 2 tomes) was translated by the Swedish prisoners in Siberia from the Mogul MS. of Abulgasi Bahadur Khan, a descendant of Zingis, who reigned over the Usbeks of Charasm, or Carizme, (A.D. 1644 – 1663.) He is of most value and credit for the names, pedigrees, and manners of his nation. Of his nine parts, the ist descends from Adam to Mogul Khan; the iid, from Mogul to Zingis; the iiid is the life of Zingis; the ivth, vth, vith, and viith, the general history of his four sons and their posterity; the viiith and ixth, the particular history of the descendants of Sheibani Khan, who reigned in Maurenahar and Charasm.]

    [Footnote 8: Histoire de Gentchiscan, et de toute la Dinastie des Mongous ses Successeurs, Conquerans de la Chine; tiree de l’Histoire de la Chine par le R. P. Gaubil, de la Societe de Jesus, Missionaire a Peking; a Paris, 1739, in 4to. This translation is stamped with the Chinese character of domestic accuracy and foreign ignorance.]

    [Footnote 9: See the Histoire du Grand Genghizcan, premier Empereur des Moguls et Tartares, par M. Petit de la Croix, a Paris, 1710, in 12mo.; a work of ten years’ labor, chiefly drawn from the Persian writers, among whom Nisavi, the secretary of Sultan Gelaleddin, has the merit and prejudices of a contemporary. A slight air of romance is the fault of the originals, or the compiler. See likewise the articles of Genghizcan, Mohammed, Gelaleddin, &c., in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of D’Herbelot.

    Note: The preface to the Hist. des Mongols, (Paris, 1824)

    gives a catalogue of the Arabic and Persian authorities. – M.]

    [Footnote 10: Haithonus, or Aithonus, an Armenian prince, and afterwards a monk of Premontre, (Fabric, Bibliot. Lat. Medii Aevi, tom. i. p. 34,) dictated in the French language, his book de Tartaris, his old fellow-soldiers. It was immediately translated into Latin, and is inserted in the Novus Orbis of Simon Grynaeus, (Basil, 1555, in folio.)

    Note: A precis at the end of the new edition of Le Beau,

    Hist. des Empereurs, vol. xvii., by M. Brosset, gives large extracts from the accounts of the Armenian historians relating to the Mogul conquests. – M.] [Footnote 11: Zingis Khan, and his first successors, occupy the conclusion of the ixth Dynasty of Abulpharagius, (vers. Pocock, Oxon. 1663, in 4to.;) and his xth Dynasty is that of the Moguls of Persia. Assemannus (Bibliot. Orient. tom. ii.) has extracted some facts from his Syriac writings, and the lives of the Jacobite maphrians, or primates of the East.]

    [Footnote 12: Among the Arabians, in language and religion, we may distinguish Abulfeda, sultan of Hamah in Syria, who fought in person, under the Mamaluke standard, against the Moguls.]

    [Footnote 13: Nicephorus Gregoras (l. ii. c. 5, 6) has felt the necessity of connecting the Scythian and Byzantine histories. He describes with truth and elegance the settlement and manners of the Moguls of Persia, but he is ignorant of their origin, and corrupts the names of Zingis and his sons.] [Footnote 14: M. Levesque (Histoire de Russie, tom. ii.) has described the conquest of Russia by the Tartars, from the patriarch Nicon, and the old chronicles.]

    [Footnote 15: For Poland, I am content with the Sarmatia Asiatica et Europaea of Matthew a Michou, or De Michovia, a canon and physician of Cracow, (A.D. 1506,) inserted in the Novus Orbis of Grynaeus. Fabric Bibliot. Latin. Mediae et Infimae Aetatis, tom. v. p. 56.]

    [Footnote 16: I should quote Thuroczius, the oldest general historian (pars ii. c. 74, p. 150) in the 1st volume of the Scriptores Rerum Hungaricarum, did not the same volume contain the original narrative of a contemporary, an eye-witness, and a sufferer, (M. Rogerii, Hungari, Varadiensis Capituli Canonici, Carmen miserabile, seu Historia super Destructione Regni Hungariae Temporibus Belae IV. Regis per Tartaros facta, p. 292 – 321;) the best picture that I have ever seen of all the circumstances of a Barbaric invasion.] [Footnote 17: Matthew Paris has represented, from authentic documents, the danger and distress of Europe, (consult the word Tartari in his copious Index.) From motives of zeal and curiosity, the court of the great khan in the xiiith century was visited by two friars, John de Plano Carpini, and William Rubruquis, and by Marco Polo, a Venetian gentleman. The Latin relations of the two former are inserted in the 1st volume of Hackluyt; the Italian original or version of the third (Fabric. Bibliot. Latin. Medii Aevi, tom. ii. p. 198, tom. v. p. 25) may be found in the second tome of Ramusio.] [Footnote 18: In his great History of the Huns, M. de Guignes has most amply treated of Zingis Khan and his successors. See tom. iii. l. xv. – xix., and in the collateral articles of the Seljukians of Roum, tom. ii. l. xi., the Carizmians, l. xiv., and the Mamalukes, tom. iv. l. xxi.; consult likewise the tables of the 1st volume. He is ever learned and accurate; yet I am only indebted to him for a general view, and some passages of Abulfeda, which are still latent in the Arabic text.

    Note: To this catalogue of the historians of the Moguls may

    be added D’Ohson, Histoire des Mongols; Histoire des Mongols, (from Arabic and Persian authorities,) Paris, 1824. Schmidt, Geschichte der Ost Mongolen, St. Petersburgh, 1829. This curious work, by Ssanang Ssetsen Chungtaidschi, published in the original Mongol, was written after the conversion of the nation to Buddhism: it is enriched with very valuable notes by the editor and translator; but, unfortunately, is very barren of information about the

    European and even the western Asiatic conquests of the Mongols. – M.]

    Chapter LXIV: Moguls, Ottoman Turkds.

    Part II.

    The arms of Zingis and his lieutenants successively reduced

    the hordes of the desert, who pitched their tents between the wall of China and the Volga; and the Mogul emperor became the monarch of the pastoral world, the lord of many millions of shepherds and soldiers, who felt their united strength, and were impatient to rush on the mild and wealthy climates of the south. His ancestors had been the tributaries of the Chinese emperors; and Temugin himself had been disgraced by a title of honor and servitude. The court of Pekin was astonished by an embassy from its former vassal, who, in the tone of the king of nations, exacted the tribute and obedience which he had paid, and who affected to treat the son of heaven as the most contemptible of mankind. A haughty answer disguised their secret apprehensions; and their fears were soon justified by the march of innumerable squadrons, who pierced on all sides the feeble rampart of the great wall. Ninety cities were stormed, or starved, by the Moguls; ten only escaped; and Zingis, from a knowledge of the filial piety of the Chinese, covered his vanguard with their captive parents; an unworthy, and by degrees a fruitless, abuse of the virtue of his enemies. His invasion was supported by the revolt of a hundred thousand Khitans, who guarded the frontier: yet he listened to a treaty; and a princess of China, three thousand horses, five hundred youths, and as many virgins, and a tribute of gold and silk, were the price of his retreat. In his second expedition, he compelled the Chinese emperor to retire beyond the yellow river to a more southern residence. The siege of Pekin ^19 was long and laborious: the inhabitants were reduced by famine to

    decimate and devour their fellow-citizens; when their ammunition was spent, they discharged ingots of gold and silver from their engines; but the Moguls introduced a mine to the centre of the capital; and the conflagration of the palace burnt above thirty days. China was desolated by Tartar war and domestic faction; and the five northern provinces were added to the empire of Zingis.

    [Footnote 19: More properly Yen-king, an ancient city, whose ruins still appear some furlongs to the south-east of the modern Pekin, which was built by Cublai Khan, (Gaubel, p. 146.) Pe-king and Nan-king are vague titles, the courts of the north and of the south. The identity and change of names perplex the most skilful readers of the Chinese geography, (p. 177.)

    Note: And likewise in Chinese history – see Abel Remusat,

    Mel. Asiat. 2d tom. ii. p. 5. – M.]

    In the West, he touched the dominions of Mohammed, sultan of

    Carizime, who reigned from the Persian Gulf to the borders of India and Turkestan; and who, in the proud imitation of Alexander the Great, forgot the servitude and ingratitude of his fathers to the house of Seljuk. It was the wish of Zingis to establish a friendly and commercial intercourse with the most powerful of the Moslem princes: nor could he be tempted by the secret solicitations of the caliph of Bagdad, who sacrificed to his personal wrongs the safety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A rash and inhuman deed provoked and justified the Tartar arms in the invasion of the southern Asia. ^! A caravan of three ambassadors and one hundred and fifty merchants were arrested and murdered at Otrar, by the command of Mohammed; nor was it till after a demand and denial of justice, till he had prayed and fasted three nights on a mountain, that the Mogul emperor appealed to the judgment of God and his sword. Our European battles, says a philosophic writer, ^20 are petty skirmishes, if compared to

    the numbers that have fought and fallen in the fields of Asia. Seven hundred thousand Moguls and Tartars are said to have marched under the standard of Zingis and his four sons. In the vast plains that extend to the north of the Sihon or Jaxartes, they were encountered by four hundred thousand soldiers of the sultan; and in the first battle, which was suspended by the night, one hundred and sixty thousand Carizmians were slain. Mohammed was astonished by the multitude and valor of his enemies: he withdrew from the scene of danger, and distributed his troops in the frontier towns; trusting that the Barbarians, invincible in the field, would be repulsed by the length and difficulty of so many regular sieges. But the prudence of Zingis had formed a body of Chinese engineers, skilled in the mechanic arts; informed perhaps of the secret of gunpowder, and capable, under his discipline, of attacking a foreign country with more vigor and success than they had defended their own. The Persian historians will relate the sieges and reduction of Otrar, Cogende, Bochara, Samarcand, Carizme, Herat, Merou, Nisabour, Balch, and Candahar; and the conquest of the rich and populous countries of Transoxiana, Carizme, and Chorazan. ^* The destructive hostilities of Attila and the Huns have long since been elucidated by the example of Zingis and the Moguls; and in this more proper place I shall be content to observe, that, from the Caspian to the Indus, they ruined a tract of many hundred miles, which was adorned with the habitations and labors of mankind, and that five centuries have not been sufficient to repair the ravages of four years. The Mogul emperor encouraged or indulged the fury of his troops: the hope of future possession was lost in the ardor of rapine and slaughter; and the cause of the war exasperated their native fierceness by the pretence of justice and revenge. The downfall and death of the sultan Mohammed, who expired, unpitied and alone, in a desert island of the Caspian Sea, is a poor atonement for the calamities of which he was the author. Could the Carizmian empire have been saved by a single hero, it would have been saved by his son Gelaleddin, whose active valor repeatedly checked the Moguls in the career of victory. Retreating, as he fought, to the banks of the Indus,

    he was oppressed by their innumerable host, till, in the last moment of despair, Gelaleddin spurred his horse into the waves, swam one of the broadest and most rapid rivers of Asia, and extorted the admiration and applause of Zingis himself. It was in this camp that the Mogul conqueror yielded with reluctance to the murmurs of his weary and wealthy troops, who sighed for the enjoyment of their native land. Eucumbered with the spoils of Asia, he slowly measured back his footsteps, betrayed some pity for the misery of the vanquished, and declared his intention of rebuilding the cities which had been swept away by the tempest of his arms. After he had repassed the Oxus and Jaxartes, he was joined by two generals, whom he had detached with thirty thousand horse, to subdue the western provinces of Persia. They had trampled on the nations which opposed their passage, penetrated through the gates of Derbent, traversed the Volga and the desert, and accomplished the circuit of the Caspian Sea, by an expedition which had never been attempted, and has never been repeated. The return of Zingis was signalized by the overthrow of the rebellious or independent kingdoms of Tartary; and he died in the fulness of years and glory, with his last breath exhorting and instructing his sons to achieve the conquest of the Chinese empire. ^* [Footnote !: See the particular account of this transaction, from the Kholauesut Akbaur, in Price, vol. ii. p. 402. – M.]

    [Footnote 20: M. de Voltaire, Essai sur l’Histoire Generale, tom. iii. c. 60, p. 8. His account of Zingis and the Moguls contains, as usual, much general sense and truth, with some particular errors.]

    [Footnote *: Every where they massacred all classes, except the artisans, whom they made slaves. Hist. des Mongols. – M.]

    [Footnote *: Their first duty, which he bequeathed to them, was to massacre the king of Tangcoute and all the inhabitants of Ninhia, the surrender of the city being already agreed upon, Hist. des Mongols. vol. i. p. 286. – M.]

    The harem of Zingis was composed of five hundred wives and

    concubines; and of his numerous progeny, four sons, illustrious by their birth and merit, exercised under their father the principal offices of peace and war. Toushi was his great huntsman, Zagatai ^21 his judge, Octai his minister, and Tuli his general; and their names and actions are often conspicuous in the history of his conquests. Firmly united for their own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the three brothers and their families were content with dependent sceptres; and Octai, by general consent, was proclaimed great khan, or emperor of the Moguls and Tartars. He was succeeded by his son Gayuk, after whose death the empire devolved to his cousins Mangou and Cublai, the sons of Tuli, and the grandsons of Zingis. In the sixty-eight years of his four first successors, the Mogul subdued almost all Asia, and a large portion of Europe. Without confining myself to the order of time, without expatiating on the detail of events, I shall present a general picture of the progress of their arms; I. In the East; II. In the South; III. In the West; and IV. In the North. [Footnote 21: Zagatai gave his name to his dominions of Maurenahar, or Transoxiana; and the Moguls of Hindostan, who emigrated from that country, are styled Zagatais by the Persians.

    This certain etymology, and the similar example of Uzbek, Nogai, &c., may warn us not absolutely to reject the derivations of a national, from a personal, name.

    Note: See a curious anecdote of Tschagatai. Hist. des

    Mongols, p. 370. M]

    1. Before the invasion of Zingis, China was divided into

    two empires or dynasties of the North and South; ^22 and the difference of origin and interest was smoothed by a general conformity of laws, language, and national manners. The

    Northern empire, which had been dismembered by Zingis, was finally subdued seven years after his death. After the loss of Pekin, the emperor had fixed his residence at Kaifong, a city many leagues in circumference, and which contained, according to the Chinese annals, fourteen hundred thousand families of inhabitants and fugitives. He escaped from thence with only seven horsemen, and made his last stand in a third capital, till at length the hopeless monarch, protesting his innocence and accusing his fortune, ascended a funeral pile, and gave orders, that, as soon as he had stabbed himself, the fire should be kindled by his attendants. The dynasty of the Song, the native and ancient sovereigns of the whole empire, survived about forty-five years the fall of the Northern usurpers; and the perfect conquest was reserved for the arms of Cublai. During this interval, the Moguls were often diverted by foreign wars; and, if the Chinese seldom dared to meet their victors in the field, their passive courage presented and endless succession of cities to storm and of millions to slaughter. In the attack and defence of places, the engines of antiquity and the Greek fire were alternately employed: the use of gunpowder in cannon and bombs appears as a familiar practice; ^23 and the sieges were conducted by the Mahometans and Franks, who had been liberally invited into the service of Cublai. After passing the great river, the troops and artillery were conveyed along a series of canals, till they invested the royal residence of Hamcheu, or Quinsay, in the country of silk, the most delicious climate of China. The emperor, a defenceless youth, surrendered his person and sceptre; and before he was sent in exile into Tartary, he struck nine times the ground with his forehead, to adore in prayer or thanksgiving the mercy of the great khan. Yet the war (it was now styled a rebellion) was still maintained in the southern provinces from Hamcheu to Canton; and the obstinate remnant of independence and hostility was transported from the land to the sea. But when the fleet of the Song was surrounded and oppressed by a superior armament, their last champion leaped into the waves with his infant emperor in his arms. “It is more glorious,” he cried, “to die a prince, than to live a slave.” A hundred thousand Chinese imitated his

    example; and the whole empire, from Tonkin to the great wall, submitted to the dominion of Cublai. His boundless ambition aspired to the conquest of Japan: his fleet was twice shipwrecked; and the lives of a hundred thousand Moguls and Chinese were sacrificed in the fruitless expedition. But the circumjacent kingdoms, Corea, Tonkin, Cochinchina, Pegu, Bengal, and Thibet, were reduced in different degrees of tribute and obedience by the effort or terror of his arms. He explored the Indian Ocean with a fleet of a thousand ships: they sailed in sixty-eight days, most probably to the Isle of Borneo, under the equinoctial line; and though they returned not without spoil or glory, the emperor was dissatisfied that the savage king had escaped from their hands.

    [Footnote 22: In Marco Polo, and the Oriental geographers, the names of Cathay and Mangi distinguish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empires, which, from A.D. 1234 to 1279, were those of the great khan, and of the Chinese. The search of Cathay, after China had been found, excited and misled our navigators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in their attempts to discover the north- east passage.] [Footnote 23: I depend on the knowledge and fidelity of the Pere Gaubil, who translates the Chinese text of the annals of the Moguls or Yuen, (p. 71, 93, 153;) but I am ignorant at what time these annals were composed and published. The two uncles of Marco Polo, who served as engineers at the siege of Siengyangfou, (l. ii. 61, in Ramusio, tom. ii. See Gaubil, p. 155, 157) must have felt and related the effects of this destructive powder, and their silence is a weighty, and almost decisive objection. I entertain a suspicion, that their recent discovery was carried from Europe to China by the caravans of the xvth century and falsely adopted as an old national discovery before the arrival of the Portuguese and Jesuits in the xvith. Yet the Pere Gaubil affirms, that the use of gunpowder has been known to the Chinese above 1600 years.

    Note: Sou-houng-kian-lon. Abel Remusat. – M.

    Note: La poudre a canon et d’autres compositions

    inflammantes, dont ils se servent pour construire des pieces d’artifice d’un effet suprenant, leur etaient connues depuis tres long-temps, et l’on croit que des bombardes et des pierriers, dont ils avaient enseigne l’usage aux Tartares, ont pu donner en Europe l’idee d’artillerie, quoique la forme des fusils et des canons dont ils se servent actuellement, leur ait ete apportee par les Francs, ainsi que l’attestent les noms memes qu’ils donnent a ces sortes d’armes. Abel Remusat, Melanges Asiat. 2d ser tom. i. p. 23. – M.]

    1. The conquest of Hindostan by the Moguls was reserved in

    a later period for the house of Timour; but that of Iran, or Persia, was achieved by Holagou Khan, ^* the grandson of Zingis, the brother and lieutenant of the two successive emperors, Mangou and Cublai. I shall not enumerate the crowd of sultans, emirs, and atabeks, whom he trampled into dust; but the extirpation of the Assassins, or Ismaelians ^24 of Persia, may be considered as a service to mankind. Among the hills to the south of the Caspian, these odious sectaries had reigned with impunity above a hundred and sixty years; and their prince, or Imam, established his lieutenant to lead and govern the colony of Mount Libanus, so famous and formidable in the history of the crusades. ^25 With the fanaticism of the Koran the Ismaelians had blended the Indian transmigration, and the visions of their own prophets; and it was their first duty to devote their souls and bodies in blind obedience to the vicar of God. The daggers of his missionaries were felt both in the East and West: the Christians and the Moslems enumerate, and persons multiply, the illustrious victims that were sacrificed to the zeal, avarice, or resentment of the old man (as he was corruptly styled) of the mountain. But these daggers, his only arms, were broken by the sword of Holagou, and not a vestige is left of the enemies of mankind, except the word assassin, which, in the most odious sense, has been adopted in the languages of Europe. The extinction of the Abbassides cannot be indifferent to the spectators of their greatness and decline. Since the fall of their Seljukian tyrants the caliphs had recovered their lawful dominion of

    Bagdad and the Arabian Irak; but the city was distracted by theological factions, and the commander of the faithful was lost in a harem of seven hundred conubines. The invasion of the Moguls he encountered with feeble arms and haughty embassies. “On the divine decree,” said the caliph Mostasem, “is founded the throne of the sons of Abbas: and their foes shall surely be destroyed in this world and in the next. Who is this Holagou that dares to rise against them? If he be desirous of peace, let him instantly depart from the sacred territory; and perhaps he may obtain from our clemency the pardon of his fault.” This presumption was cherished by a perfidious vizier, who assured his master, that, even if the Barbarians had entered the city, the women and children, from the terraces, would be sufficient to overwhelm them with stones. But when Holagou touched the phantom, it instantly vanished into smoke. After a siege of two months, Bagdad was stormed and sacked by the Moguls; ^* and their savage commander pronounced the death of the caliph Mostasem, the last of the temporal successors of Mahomet; whose noble kinsmen, of the race of Abbas, had reigned in Asia above five hundred years. Whatever might be the designs of the conqueror, the holy cities of Mecca and Medina ^26 were protected by the Arabian desert; but the Moguls spread beyond the Tigris and Euphrates, pillaged Aleppo and Damascus, and threatened to join the Franks in the deliverance of Jerusalem. Egypt was lost, had she been defended only by her feeble offspring; but the Mamalukes had breathed in their infancy the keenness of a Scythian air: equal in valor, superior in discipline, they met the Moguls in many a well-fought field; and drove back the stream of hostility to the eastward of the Euphrates. ^! But it overflowed with resistless violence the kingdoms of Armenia ^!! and Anatolia, of which the former was possessed by the Christians, and the latter by the Turks. The sultans of Iconium opposed some resistance to the Mogul arms, till Azzadin sought a refuge among the Greeks of Constantinople, and his feeble successors, the last of the Seljukian dynasty, were finally extirpated by the khans of Persia. ^*

    [Footnote *: See the curious account of the expedition of Holagou, translated from the Chinese, by M. Abel Remusat, Melanges Asiat. 2d ser. tom. i. p. 171. – M.]

    [Footnote 24: All that can be known of the Assassins of Persia and Syria is poured from the copious, and even profuse, erudition of M. Falconet, in two Memoires read before the Academy of Inscriptions, (tom. xvii. p. 127 – 170.)

    Note: Von Hammer’s History of the Assassins has now thrown

    Falconet’s Dissertation into the shade. – M.]

    [Footnote 25: The Ismaelians of Syria, 40,000 Assassins, had acquired or founded ten castles in the hills above Tortosa. About the year 1280, they were extirpated by the Mamalukes.]

    [Footnote *: Compare Von Hammer, Geschichte der Assassinen, p. 283, 307. Wilken, Geschichte der Kreuzzuge, vol. vii. p. 406. Price, Chronological Retrospect, vol. ii. p. 217 – 223. – M.]

    [Footnote 26: As a proof of the ignorance of the Chinese in foreign transactions, I must observe, that some of their historians extend the conquest of Zingis himself to Medina, the country of Mahomet, (Gaubil p. 42.)] [Footnote !: Compare Wilken, vol. vii. p. 410 – M.]

    [Footnote !!: On the friendly relations of the Armenians with the Mongols see Wilken, Geschichte der Kreuzzuge, vol. vii. p. 402. They eagerly desired an alliance against the Mahometan powers. – M.]

    [Footnote *: Trebizond escaped, apparently by the dexterous politics of the sovereign, but it acknowledged the Mogul supremacy. Falmerayer, p. 172 – M.]

    III. No sooner had Octai subverted the northern empire of

    China, than he resolved to visit with his arms the most remote countries of the West. Fifteen hundred thousand Moguls and

    Tartars were inscribed on the military roll: of these the great khan selected a third, which he intrusted to the command of his nephew Batou, the son of Tuli; who reigned over his father’s conquests to the north of the Caspian Sea. ^! After a festival of forty days, Batou set forwards on this great expedition; and such was the speed and ardor of his innumerable squadrons, than in less than six years they had measured a line of ninety degrees of longitude, a fourth part of the circumference of the globe. The great rivers of Asia and Europe, the Volga and Kama, the Don and Borysthenes, the Vistula and Danube, they either swam with their horses or passed on the ice, or traversed in leathern boats, which followed the camp, and transported their wagons and artillery. By the first victories of Batou, the remains of national freedom were eradicated in the immense plains of Turkestan and Kipzak. ^27 In his rapid progress, he overran the kingdoms, as they are now styled, of Astracan and Cazan; and the troops which he detached towards Mount Caucasus explored the most secret recesses of Georgia and Circassia. The civil discord of the great dukes, or princes, of Russia, betrayed their country to the Tartars. They spread from Livonia to the Black Sea, and both Moscow and Kiow, the modern and the ancient capitals, were reduced to ashes; a temporary ruin, less fatal than the deep, and perhaps indelible, mark, which a servitude of two hundred years has imprinted on the character of the Russians. The Tartars ravaged with equal fury the countries which they hoped to possess, and those which they were hastening to leave. From the permanent conquest of Russia they made a deadly, though transient, inroad into the heart of Poland, and as far as the borders of Germany. The cities of Lublin and Cracow were obliterated: ^* they approached the shores of the Baltic; and in the battle of Lignitz they defeated the dukes of Silesia, the Polish palatines, and the great master of the Teutonic order, and filled nine sacks with the right ears of the slain. From Lignitz, the extreme point of their western march, they turned aside to the invasion of Hungary; and the presence or spirit of Batou inspired the host of five hundred thousand men: the Carpathian hills could not be long impervious to their divided

    columns; and their approach had been fondly disbelieved till it was irresistibly felt. The king, Bela the Fourth, assembled the military force of his counts and bishops; but he had alienated the nation by adopting a vagrant horde of forty thousand families of Comans, and these savage guests were provoked to revolt by the suspicion of treachery and the murder of their prince. The whole country north of the Danube was lost in a day, and depopulated in a summer; and the ruins of cities and churches were overspread with the bones of the natives, who expiated the sins of their Turkish ancestors. An ecclesiastic, who fled from the sack of Waradin, describes the calamities which he had seen, or suffered; and the sanguinary rage of sieges and battles is far less atrocious than the treatment of the fugitives, who had been allured from the woods under a promise of peace and pardon and who were coolly slaughtered as soon as they had performed the labors of the harvest and vintage. In the winter the Tartars passed the Danube on the ice, and advanced to Gran or Strigonium, a German colony, and the metropolis of the kingdom. Thirty engines were planted against the walls; the ditches were filled with sacks of earth and dead bodies; and after a promiscuous massacre, three hundred noble matrons were slain in the presence of the khan. Of all the cities and fortresses of Hungary, three alone survived the Tartar invasion, and the unfortunate Bata hid his head among the islands of the Adriatic. [Footnote !: See the curious extracts from the Mahometan writers, Hist. des Mongols, p. 707. – M.]

    [Footnote 27: The Dashte Kipzak, or plain of Kipzak, extends on either side of the Volga, in a boundless space towards the Jaik and Borysthenes, and is supposed to contain the primitive name and nation of the Cossacks.] [Footnote *: Olmutz was gallantly and successfully defended by Stenberg, Hist. des Mongols, p. 396. – M.]

    The Latin world was darkened by this cloud of savage

    hostility: a Russian fugitive carried the alarm to Sweden; and the remote nations of the Baltic and the ocean trembled at the

    approach of the Tartars, ^28 whom their fear and ignorance were inclined to separate from the human species. Since the invasion of the Arabs in the eighth century, Europe had never been exposed to a similar calamity: and if the disciples of Mahomet would have oppressed her religion and liberty, it might be apprehended that the shepherds of Scythia would extinguish her cities, her arts, and all the institutions of civil society. The Roman pontiff attempted to appease and convert these invincible Pagans by a mission of Franciscan and Dominican friars; but he was astonished by the reply of the khan, that the sons of God and of Zingis were invested with a divine power to subdue or extirpate the nations; and that the pope would be involved in the universal destruction, unless he visited in person, and as a suppliant, the royal horde.

    The emperor Frederic the Second embraced a more generous mode of defence; and his letters to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England, and the princes of Germany, represented the common danger, and urged them to arm their vassals in this just and rational crusade. ^29 The Tartars themselves were awed by the fame and valor of the Franks; the town of Newstadt in Austria was bravely defended against them by fifty knights and twenty crossbows; and they raised the siege on the appearance of a German army. After wasting the adjacent kingdoms of Servia, Bosnia, and Bulgaria, Batou slowly retreated from the Danube to the Volga to enjoyed the rewards of victory in the city and palace of Serai, which started at his command from the midst of the desert.*

    [Footnote 28: In the year 1238, the inhabitants of Gothia (Sweden) and Frise were prevented, by their fear of the Tartars, from sending, as usual, their ships to the herring fishery on the coast of England; and as there was no exportation, forty or fifty of these fish were sold for a shilling, (Matthew Paris, p. 396.) It is whimsical enough, that the orders of a Mogul khan, who reigned on the borders of China, should have lowered the price of herrings in the English market.]

    [Footnote 29: I shall copy his characteristic or flattering epithets of the different countries of Europe: Furens ac fervens ad arma Germania, strenuae militiae genitrix et alumna Francia, bellicosa et audax Hispania, virtuosa viris et classe munita fertilis Anglia, impetuosis bellatoribus referta Alemannia, navalis Dacia, indomita Italia, pacis ignara Burgundia, inquieta Apulia, cum maris Graeci, Adriatici et Tyrrheni insulis pyraticis et invictis, Creta, Cypro, Sicilia, cum Oceano conterminis insulis, et regionibus, cruenta Hybernia, cum agili Wallia palustris Scotia, glacialis Norwegia, suam electam militiam sub vexillo Crucis destinabunt, &c. (Matthew Paris, p. 498.)] [Footnote *: He was recalled by the death of Octai – M.]

    1. Even the poor and frozen regions of the north attracted

    the arms of the Moguls: Sheibani khan, the brother of the great Batou, led a horde of fifteen thousand families into the wilds of Siberia; and his descendants reigned at Tobolskoi above three centuries, till the Russian conquest. The spirit of enterprise which pursued the course of the Oby and Yenisei must have led to the discovery of the icy sea. After brushing away the monstrous fables, of men with dogs’ heads and cloven feet, we shall find, that, fifteen years after the death of Zingis, the Moguls were informed of the name and manners of the Samoyede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the polar circle, who dwelt in subterraneous huts, and derived their furs and their food from the sole occupation of hunting. ^30

    [Footnote 30: See Carpin’s relation in Hackluyt, vol. i. p. 30. The pedigree of the khans of Siberia is given by Abulghazi, (part viii. p. 485 – 495.) Have the Russians found no Tartar chronicles at Tobolskoi?

    Note: See the account of the Mongol library in Bergman,

    Nomadische Strensreyen, vol. iii. p. 185, 205, and Remusat, Hist. des Langues Tartares, p. 327, and preface to Schmidt, Geschichte der Ost-Mongolen. – M.]

    While China, Syria, and Poland, were invaded at the same

    time by the Moguls and Tartars, the authors of the mighty mischief were content with the knowledge and declaration, that their word was the sword of death. Like the first caliphs, the first successors of Zingis seldom appeared in person at the head of their victorious armies. On the banks of the Onon and Selinga, the royal or golden horde exhibited the contrast of simplicity and greatness; of the roasted sheep and mare’s milk which composed their banquets; and of a distribution in one day of five hundred wagons of gold and silver. The ambassadors and princes of Europe and Asia were compelled to undertake this distant and laborious pilgrimage; and the life and reign of the great dukes of Russia, the kings of Georgia and Armenia, the sultans of Iconium, and the emirs of Persia, were decided by the frown or smile of the great khan. The sons and grandsons of Zingis had been accustomed to the pastoral life; but the village of Caracorum ^31 was gradually ennobled by their election and residence. A change of manners is implied in the removal of Octai and Mangou from a tent to a house; and their example was imitated by the princes of their family and the great officers of the empire. Instead of the boundless forest, the enclosure of a park afforded the more indolent pleasures of the chase; their new habitations were decorated with painting and sculpture; their superfluous treasures were cast in fountains, and basins, and statues of massy silver; and the artists of China and Paris vied with each other in the service of the great khan. ^32 Caracorum contained two streets, the one of Chinese mechanics, the other of Mahometan traders; and the places of religious worship, one Nestorian church, two mosques, and twelve temples of various idols, may represent in some degree the number and division of inhabitants. Yet a French missionary declares, that the town of St. Denys, near Paris, was more considerable than the Tartar capital; and that the whole palace of Mangou was scarcely equal to a tenth part of that Benedictine abbey. The conquests of Russia and Syria might amuse the vanity of the great khans; but they were seated on the borders of China; the

    acquisition of that empire was the nearest and most interesting object; and they might learn from their pastoral economy, that it is for the advantage of the shepherd to protect and propagate his flock. I have already celebrated the wisdom and virtue of a Mandarin who prevented the desolation of five populous and cultivated provinces. In a spotless administration of thirty years, this friend of his country and of mankind continually labored to mitigate, or suspend, the havoc of war; to save the monuments, and to rekindle the flame, of science; to restrain the military commander by the restoration of civil magistrates; and to instil the love of peace and justice into the minds of the Moguls. He struggled with the barbarism of the first conquerors; but his salutary lessons produced a rich harvest in the second generation. ^* The northern, and by degrees the southern, empire acquiesced in the government of Cublai, the lieutenant, and afterwards the successor, of Mangou; and the nation was loyal to a prince who had been educated in the manners of China. He restored the forms of her venerable constitution; and the victors submitted to the laws, the fashions, and even the prejudices, of the vanquished people. This peaceful triumph, which has been more than once repeated, may be ascribed, in a great measure, to the numbers and servitude of the Chinese. The Mogul army was dissolved in a vast and populous country; and their emperors adopted with pleasure a political system, which gives to the prince the solid substance of despotism, and leaves to the subject the empty names of philosophy, freedom, and filial obedience. ^* Under the reign of Cublai, letters and commerce, peace and justice, were restored; the great canal, of five hundred miles, was opened from Nankin to the capital: he fixed his residence at Pekin; and displayed in his court the magnificence of the greatest monarch of Asia. Yet this learned prince declined from the pure and simple religion of his great ancestor: he sacrificed to the idol Fo; and his blind attachment to the lamas of Thibet and the bonzes of China ^33 provoked the censure of the disciples of Confucius. His successors polluted the palace with a crowd of eunuchs, physicians, and astrologers, while thirteen millions of their subjects were consumed in the

    provinces by famine. One hundred and forty years after the death of Zingis, his degenerate race, the dynasty of the Yuen, was expelled by a revolt of the native Chinese; and the Mogul emperors were lost in the oblivion of the desert. Before this revolution, they had forfeited their supremacy over the dependent branches of their house, the khans of Kipzak and Russia, the khans of Zagatai, or Transoxiana, and the khans of Iran or Persia. By their distance and power, these royal lieutenants had soon been released from the duties of obedience; and after the death of Cublai, they scorned to accept a sceptre or a title from his unworthy successors. According to their respective situations, they maintained the simplicity of the pastoral life, or assumed the luxury of the cities of Asia; but the princes and their hordes were alike disposed for the reception of a foreign worship. After some hesitation between the Gospel and the Koran, they conformed to the religion of Mahomet; and while they adopted for their brethren the Arabs and Persians, they renounced all intercourse with the ancient Moguls, the idolaters of China.

    [Footnote 31: The Map of D’Anville and the Chinese Itineraries (De Guignes, tom. i. part ii. p. 57) seem to mark the position of Holin, or Caracorum, about six hundred miles to the north-west of Pekin. The distance between Selinginsky and Pekin is near 2000 Russian versts, between 1300 and 1400 English miles, (Bell’s Travels, vol. ii. p. 67.)]

    [Footnote 32: Rubruquis found at Caracorum his countryman Guillaume Boucher, orfevre de Paris, who had executed for the khan a silver tree supported by four lions, and ejecting four different liquors. Abulghazi (part iv. p. 366) mentions the painters of Kitay or China.]

    [Footnote *: See the interesting sketch of the life of this minister (Yelin- Thsouthsai) in the second volume of the second series of Recherches Asiatiques, par A Remusat, p. 64. – M.]

    [Footnote *: Compare Hist. des Mongols, p. 616. – M.]

    [Footnote 33: The attachment of the khans, and the hatred of the mandarins, to the bonzes and lamas (Duhalde, Hist. de la Chine, tom. i. p. 502, 503) seems to represent them as the priests of the same god, of the Indian Fo, whose worship prevails among the sects of Hindostan Siam, Thibet, China, and Japan. But this mysterious subject is still lost in a cloud, which the researchers of our Asiatic Society may gradually dispel.]

    Chapter LXIV: Moguls, Ottoman Turkds.

    Part III.

    In this shipwreck of nations, some surprise may be excited

    by the escape of the Roman empire, whose relics, at the time of the Mogul invasion, were dismembered by the Greeks and Latins. Less potent than Alexander, they were pressed, like the Macedonian, both in Europe and Asia, by the shepherds of Scythia; and had the Tartars undertaken the siege, Constantinople must have yielded to the fate of Pekin, Samarcand, and Bagdad. The glorious and voluntary retreat of Batou from the Danube was insulted by the vain triumph of the Franks and Greeks; ^34 and in a second expedition death surprised him in full march to attack the capital of the Caesars. His brother Borga carried the Tartar arms into Bulgaria and Thrace; but he was diverted from the Byzantine war by a visit to Novogorod, in the fifty-seventh degree of latitude, where he numbered the inhabitants and regulated the tributes of Russia. The Mogul khan formed an alliance with the Mamalukes against his brethren of Persia: three hundred thousand horse penetrated through the gates of Derbend; and the Greeks might rejoice in the first example of domestic war. After the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Michael Palaeologus, ^35 at a distance from his court and army, was surprised and surrounded in a Thracian castle, by twenty

    thousand Tartars. But the object of their march was a private interest: they came to the deliverance of Azzadin, the Turkish sultan; and were content with his person and the treasure of the emperor. Their general Noga, whose name is perpetuated in the hordes of Astracan, raised a formidable rebellion against Mengo Timour, the third of the khaus of Kipzak; obtained in marriage Maria, the natural daughter of Palaeologus; and guarded the dominions of his friend and father. The subsequent invasions of a Scythian cast were those of outlaws and fugitives: and some thousands of Alani and Comans, who had been driven from their native zeats, were reclaimed from a vagrant life, and enlisted in the service of the empire. Such was the influence in Europe of the invasion of the Moguls. The first terror of their arms secured, rather than disturbed, the peace of the Roman Asia. The sultan of Iconium solicited a personal interview with John Vataces; and his artful policy encouraged the Turks to defend their barrier against the common enemy. ^36 That barrier indeed was soon overthrown; and the servitude and ruin of the Seljukians exposed the nakedness of the Greeks. The formidable Holagou threatened to march to Constantinople at the head of four hundred thousand men; and the groundless panic of the citizens of Nice will present an image of the terror which he had inspired. The accident of a procession, and the sound of a doleful litany, “From the fury of the Tartars, good Lord, deliver us,” had scattered the hasty report of an assault and massacre. In the blind credulity of fear, the streets of Nice were crowded with thousands of both sexes, who knew not from what or to whom they fled; and some hours elapsed before the firmness of the military officers could relieve the city from this imaginary foe. But the ambition of Holagou and his successors was fortunately diverted by the conquest of Bagdad, and a long vicissitude of Syrian wars; their hostility to the Moslems inclined them to unite with the Greeks and Franks; ^37 and their generosity or contempt had offered the kingdom of Anatolia as the reward of an Armenian vassal. The fragments of the Seljukian monarchy were disputed by the emirs who had occupied the cities or the mountains; but they all confessed the supremacy of the khans of Persia; and he

    often interposed his authority, and sometimes his arms, to check their depredations, and to preserve the peace and balance of his Turkish frontier. The death of Cazan, ^38 one of the greatest and most accomplished princes of the house of Zingis, removed this salutary control; and the decline of the Moguls gave a free scope to the rise and progress of the Ottoman Empire. ^39 [Footnote 34: Some repulse of the Moguls in Hungary (Matthew Paris, p. 545, 546) might propagate and color the report of the union and victory of the kings of the Franks on the confines of Bulgaria. Abulpharagius (Dynast. p. 310) after forty years, beyond the Tigris, might be easily deceived.] [Footnote 35: See Pachymer, l. iii. c. 25, and l. ix. c. 26, 27; and the false alarm at Nice, l. iii. c. 27. Nicephorus Gregoras, l. iv. c. 6.] [Footnote 36: G. Acropolita, p. 36, 37. Nic. Greg. l. ii. c. 6, l. iv. c. 5.] [Footnote 37: Abulpharagius, who wrote in the year 1284, declares that the Moguls, since the fabulous defeat of Batou, had not attacked either the Franks or Greeks; and of this he is a competent witness. Hayton likewise, the Armenian prince, celebrates their friendship for himself and his nation.] [Footnote 38: Pachymer gives a splendid character of Cazan Khan, the rival of Cyrus and Alexander, (l. xii. c. 1.) In the conclusion of his history (l. xiii. c. 36) he hopes much from the arrival of 30,000 Tochars, or Tartars, who were ordered by the successor of Cazan to restrain the Turks of Bithynia, A.D. 1308.]

    [Footnote 39: The origin of the Ottoman dynasty is illustrated by the critical learning of Mm.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v. p. 329 – 337) and D’Anville, (Empire Turc, p. 14 – 22,) two inhabitants of Paris, from whom the Orientals may learn the history and geography of their own country.

    Note: They may be still more enlightened by the Geschichte

    des Osman Reiches, by M. von Hammer Purgstall of Vienna. – M.]

    After the retreat of Zingis, the sultan Gelaleddin of

    Carizme had returned from India to the possession and defence of his Persian kingdoms. In the space of eleven years, than hero fought in person fourteen battles; and such was his activity, that he led his cavalry in seventeen days from Teflia to Kerman, a march of a thousand miles. Yet he was oppressed by the jealousy of the Moslem princes, and the innumerable armies of the Moguls; and after his last defeat, Gelaleddin perished ignobly in the mountains of Curdistan. His death dissolved a veteran and adventurous army, which included under the name of Carizmians or Corasmins many Turkman hordes, that had attached themselves to the sultan’s fortune. The bolder and more powerful chiefs invaded Syria, and violated the holy sepulchre of Jerusalem: the more humble engaged in the service of Aladin, sultan of Iconium; and among these were the obscure fathers of the Ottoman line. They had formerly pitched their tents near the southern banks of the Oxus, in the plains of Mahan and Nesa; and it is somewhat remarkable, that the same spot should have produced the first authors of the

    Parthian and Turkish empires. At the head, or in the rear, of a Carizmian army, Soliman Shah was drowned in the passage of the Euphrates: his son Orthogrul became the soldier and subject of Aladin, and established at Surgut, on the banks of the Sangar, a camp of four hundred families or tents, whom he governed fifty-two years both in peace and war. He was the father of Thaman, or Athman, whose Turkish name has been melted into the appellation of the caliph Othman; and if we describe that pastoral chief as a shepherd and a robber, we must separate from those characters all idea of ignominy and baseness. Othman possessed, and perhaps surpassed, the ordinary virtues of a soldier; and the circumstances of time and place were propitious to his independence and success. The Seljukian dynasty was no more; and the distance and decline of the Mogul khans soon enfranchised him from the control of a superior. He was situate on the verge of the Greek empire: the Koran sanctified his gazi, or holy war, against the infidels; and their political errors unlocked the passes of

    Mount Olympus, and invited him to descend into the plains of Bithynia. Till the reign of Palaeologus, these passes had been vigilantly guarded by the militia of the country, who were repaid by their own safety and an exemption from taxes. The emperor abolished their privilege and assumed their office; but the tribute was rigorously collected, the custody of the passes was neglected, and the hardy mountaineers degenerated into a trembling crowd of peasants without spirit or discipline. It was on the twenty-seventh of July, in the year twelve hundred and ninety-nine of the Christian aera, that Othman first invaded the territory of Nicomedia; ^40 and the singular accuracy of the date seems to disclose some foresight of the rapid and destructive growth of the monster. The annals of the twenty-seven years of his reign would exhibit a repetition of the same inroads; and his hereditary troops were multiplied in each campaign by the accession of captives and volunteers. Instead of retreating to the hills, he maintained the most useful and defensive posts; fortified the towns and castles which he had first pillaged; and renounced the pastoral life for the baths and palaces of his infant capitals. But it was not till Othman was oppressed by age and infirmities, that he received the welcome news of the conquest of Prusa, which had been surrendered by famine or treachery to the arms of his son Orchan. The glory of Othman is chiefly founded on that of his descendants; but the Turks have transcribed or composed a royal testament of his last counsels of justice and moderation. ^41

    [Footnote 40: See Pachymer, l. x. c. 25, 26, l. xiii. c. 33, 34, 36; and concerning the guard of the mountains, l. i. c. 3 – 6: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 c. l., and the first book of Laonicus Chalcondyles, the Athenian.] [Footnote 41: I am ignorant whether the Turks have any writers older than Mahomet II., nor can I reach beyond a meagre chronicle (Annales Turcici ad Annum 1550) translated by John Gaudier, and published by Leunclavius, (ad calcem Laonic. Chalcond. p. 311 – 350,) with copious pandects, or commentaries. The history of the Growth and Decay (A.D. 1300 – 1683) of the Othman empire was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from the Latin Ms. of Demetrius Cantemir, prince of Moldavia, (London, 1734, in folio.) The

    author is guilty of strange blunders in Oriental history; but he was conversant with the language, the annals, and institutions of the Turks. Cantemir partly draws his materials from the Synopsis of Saadi Effendi of Larissa, dedicated in the year 1696 to Sultan Mustapha, and a valuable abridgment of the original historians. In one of the Ramblers, Dr Johnson praises Knolles (a General History of the Turks to the present Year. London, 1603) as the first of historians, unhappy only in the choice of his subject. Yet I much doubt whether a partial and verbose compilation from Latin writers, thirteen hundred folio pages of speeches and battles, can either instruct or amuse an enlightened age, which requires from the historian some tincture of philosophy and criticism.

    Note: We could have wished that M. von Hammer had given a

    more clear and distinct reply to this question of Gibbon. In a note, vol. i. p. 630. M. von Hammer shows that they had not only sheiks (religious writers) and learned lawyers, but poets and authors on medicine. But the inquiry of Gibbon obviously refers to historians. The oldest of their historical works, of which V. Hammer makes use, is the “Tarichi Aaschik Paschasade,” i. e.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Grandson of Aaschik Pasha, who was a dervis and celebrated ascetic poet in the reign of Murad (Amurath) I. Ahmed, the author of the work, lived during the reign of Bajazet II., but, he says, derived much information from the book of Scheik Jachshi, the son of Elias, who was Imaum to Sultan Orchan, (the second Ottoman king) and who related, from the lips of his father,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earliest Ottoman history. This book (having searched for it in vain for five-and-twenty years) our author found at length in the Vatican. All the other Turkish histories on his list, as indeed this, were written during the reign of Mahomet II. It does not appear whether any of the rest cite earlier authorities of equal value with that claimed by the “Tarichi Aaschik Paschasade.” – M. (in Quarterly Review, vol. xlix. p. 292.)]

    From the conquest of Prusa, we may date the true aera of the

    Ottoman empire. The lives and possessions of the Christian subjects were redeemed by a tribute or ransom of thirty thousand crowns of gold; and the city, by the labors of Orchan, assumed the aspect of a Mahometan capital; Prusa was decorated with a mosque, a college, and a hospital, of royal foundation; the Seljukian coin was changed for the name and impression of the new dynasty: and the most skilful professors, of human and divine knowledge, attracted the Persian and Arabian students from the ancient schools of Oriental learning. The office of vizier was instituted for Aladin, the brother of Orchan; ^* and a different habit distinguished the citizens from the peasants, the Moslems from the infidels. All the troops of Othman had consisted of loose squadrons of Turkman cavalry; who served without pay and fought without discipline: but a regular body of infantry was first established and trained by the prudence of his son. A great number of volunteers was enrolled with a small stipend, but with the permission of living at home, unless they were summoned to the field: their rude manners, and seditious temper, disposed Orchan to educate his young captives as his soldiers and those of the prophet; but the Turkish peasants were still allowed to mount on horseback, and follow his standard, with the appellation and the hopes of freebooters. ^! By these arts he formed an army of twenty-five thousand Moslems: a train of battering engines was framed for the use of sieges; and the first successful experiment was made on the cities of Nice and Nicomedia. Orchan granted a safe-conduct to all who were desirous of departing with their families and effects; but the widows of the slain were given in marriage to the conquerors; and the sacrilegious plunder, the books, the vases, and the images, were sold or ransomed at Constantinople. The emperor Andronicus the Younger was vanquished and wounded by the son of Othman: ^42 ^!! he subdued the whole province or kingdom of Bithynia, as far as the shores of the Bosphorus and Hellespont; and the Christians confessed the justice and clemency of a reign which claimed the voluntary

    attachment of the Turks of Asia. Yet Orchan was content with the modest title of emir; and in the list of his compeers, the princes of Roum or Anatolia, ^43 his military forces were surpassed by the emirs of Ghermian and Caramania, each of whom could bring into the field an army of forty thousand men. Their domains were situate in the heart of the Seljukian kingdom; but the holy warriors, though of inferior note, who formed new principalities on the Greek empire, are more conspicuous in the light of history. The maritime country from the Propontis to the Maeander and the Isle of Rhodes, so long threatened and so often pillaged, was finally lost about the thirteenth year of Andronicus the Elder. ^44 Two Turkish chieftains, Sarukhan and Aidin, left their names to their conquests, and their conquests to their posterity. The captivity or ruin of the seven churches of Asia was consummated; and the barbarous lords of Ionia and Lydia still trample on the monuments of classic and Christian antiquity. In the loss of Ephesus, the Christians deplored the fall of the first angel, the extinction of the first candlestick, of the Revelations; ^45 the desolation is complete; and the temple of Diana, or the church of Mary, will equally elude the search of the curious traveller. The circus and three stately theatres of Laodicea are now peopled with wolves and foxes; Sardes is reduced to a miserable village; the God of Mahomet, without a rival or a son, is invoked in the mosques of Thyatira and Pergamus; and the populousness of Smyrna is supported by the foreign trade of the Franks and Armenians. Philadelphia alone has been saved by prophecy, or courage. At a distance from the sea, forgotten by the emperors, encompassed on all sides by the Turks, her valiant citizens defended their religion and freedom above fourscore years; and at length capitulated with the proudest of the Ottomans. Among the Greek colonies and churches of Asia, Philadelphia is still erect; a column in a scene of ruins; a pleasing example, that the paths of honor and safety may sometimes be the same. The servitude of Rhodes was delayed about two centuries by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knights of St. John of Jerusalem: ^46 under the discipline of the order, that island emerged into fame and opulence; the noble and warlike monks were renowned by land

    and sea: and the bulwark of Christendom provoked, and repelled, the arms of the Turks and Saracens.

    [Footnote *: Von Hammer, Osm. Geschichte, vol. i. p. 82. – M.] [Footnote !: Ibid. p. 91. – M.]

    [Footnote 42: Cantacuzene, though he relates the battle and heroic flight of the younger Androcinus, (l. ii. c. 6, 7, 8,) dissembles by his silence the loss of Prusa, Nice, and Nicomedia, which are fairly confessed by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i. 15, ix. 9, 13, xi. 6.) It appears that Nice was taken by Orchan in 1330, and Nicomedia in 1339, which are somewhat different from the Turkish dates.]

    [Footnote !!: For the conquests of Orchan over the ten pachaliks, or kingdoms of the Seljukians, in Asia Minor. see V. Hammer, vol. i. p. 112. – M.] [Footnote 43: The partition of the Turkish emirs is extracted from two contemporaries, the Greek Nicephorus Gregoras (l. vii. 1) and the Arabian Marakeschi, (De Guignes, tom. ii. P. ii. p. 76, 77.) See likewise the first book of Laonicus Chalcondyles.]

    [Footnote 44: Pachymer, l. xiii. c. 13.]

    [Footnote 45: See the Travels of Wheeler and Spon, of Pocock and Chandler, and more particularly Smith’s Survey of the Seven Churches of Asia, p. 205 – 276. The more pious antiquaries labor to reconcile the promises and threats of the author of the Revelations with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 seven cities. Perhaps it would be more prudent to confine his predictions to the characters and events of his own times.]

    [Footnote 46: Consult the ivth book of the Histoire de ‘Ordre de Malthe, par l’Abbe de Vertot. That pleasing writer betrays his ignorance, in supposing that Othman, a freebooter of the Bithynian hills, could besiege Rhodes by sea and land.]

    The Greeks, by their intestine divisions, were the authors

    of their final ruin. During the civil wars of the elder and younger Andronicus, the son of Othman achieved, almost without resistance, the conquest of Bithynia; and the same disorders encouraged the Turkish emirs of Lydia and Ionia to build a fleet, and to pillage the adjacent islands and the sea-coast of Europe. In the defence of his life and honor, Cantacuzene was tempted to prevent, or imitate, his adversaries, by calling to his aid the public enemies of his religion and country. Amir, the son of Aidin, concealed under a Turkish garb the humanity and politeness of a Greek; he was united with the great domestic by mutual esteem and reciprocal services; and their friendship is compared, in the vain rhetoric of the times, to the perfect union of Orestes and Pylades. ^47 On the report of the danger of his friend, who was persecuted by an ungrateful court, the prince of Ionia assembled at Smyrna a fleet of three hundred vessels, with an army of twenty-nine thousand men; sailed in the depth of winter, and cast anchor at the mouth of the Hebrus. From thence, with a chosen band of two thousand Turks, he marched along the banks of the river, and rescued the empress, who was besieged in Demotica by the wild Bulgarians. At that disastrous moment, the life or death of his beloved Cantacuzene was concealed by his flight into Servia: but the grateful Irene, impatient to behold her deliverer, invited him to enter the city, and accompanied her message with a present of rich apparel and a hundred horses. By a peculiar strain of delicacy, the Gentle Barbarian refused, in the absence of an unfortunate friend, to visit his wife, or to taste the luxuries of the palace; sustained in his tent the rigor of the winter; and rejected the hospitable gift, that he might share the hardships of two thousand companions, all as deserving as himself of that honor and distinction. Necessity and revenge might justify his predatory excursions by sea and land: he left nine thousand five hundred men for the guard of his fleet; and persevered in the fruitless search of Cantacuzene, till his embarkation was hastened by a fictitious letter, the severity of the season, the clamors of his independent troops, and the weight of his spoil and captives. In the prosecution of the civil war, the prince of Ionia twice

    returned to Europe; joined his arms with those of the emperor; besieged Thessalonica, and threatened Constantinople. Calumny might affix some reproach on his imperfect aid, his hasty departure, and a bribe of ten thousand crowns, which he accepted from the Byzantine court; but his friend was satisfied; and the conduct of Amir is excused by the more sacred duty of defending against the Latins his hereditary dominions. The maritime power of the Turks had united the pope, the king of Cyprus, the republic of Venice, and the order of St. John, in a laudable crusade; their galleys invaded the coast of Ionia; and Amir was slain with an arrow, in the attempt to wrest from the Rhodian knights the citadel of Smyrna. ^48 Before his death, he generously recommended another ally of his own nation; not more sincere or zealous than himself, but more able to afford a prompt and powerful succor, by his situation along the Propontis and in the front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prospect of a more advantageous treaty, the Turkish prince of Bithynia was detached from his engagements with Anne of Savoy; and the pride of Orchan dictated the most solemn protestations, that if he could obtain the daughter of Cantacuzene, he would invariably fulfil the duties of a subject and a son. Parental tenderness was silenced by the voice of ambition: the Greek clergy connived at the marriage of a Christian princess with a sectary of Mahomet; and the father of Theodora describes, with shameful satisfaction, the dishonor of the purple. ^49 A body of Turkish cavalry attended the ambassadors, who disembarked from thirty vessels, before his camp of Selybria. A stately pavilion was erected, in which the empress Irene passed the night with her daughters. In the morning, Theodora ascended a throne, which was surrounded with curtains of silk and gold: the troops were under arms; but the emperor alone was on horseback. At a signal the curtains were suddenly withdrawn to disclose the bride, or the victim, encircled by kneeling eunuchs and hymeneal torches: the sound of flutes and trumpets proclaimed the joyful event; and her pretended happiness was the theme of the nuptial song, which was chanted by such poets as the age could produce. Without the rites of the church, Theodora was delivered to her barbarous

    lord: but it had been stipulated, that she should preserve her religion in the harem of Bursa; and her father celebrates her charity and devotion in this ambiguous situation. After his peaceful establishment on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the Greek emperor visited his Turkish ally, who with four sons, by various wives, expected him at Scutari, on the Asiatic shore. The two princes partook, with seeming cordiality, of the pleasures of the banquet and the chase; and Theodora was permitted to repass the Bosphorus, and to enjoy some days in the society of her mother. But the friendship of Orchan was subservient to his religion and interest; and in the Genoese war he joined without a blush the enemies of Cantacuzene.

    [Footnote 47: Nicephorus Gregoras has expatiated with pleasure on this amiable character, (l. xii. 7, xiii. 4, 10, xiv. 1, 9, xvi. 6.) Cantacuzene speaks with honor and esteem of his ally, (l. iii. c. 56, 57, 63, 64, 66, 67, 68, 86, 89, 95, 96;) but he seems ignorant of his own sentimental passion for the Turks, and indirectly denies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unnatural friendship, (l. iv. c. 40.)]

    [Footnote 48: After the conquest of Smyrna by the Latins, the defence of this fortress was imposed by Pope Gregory XI. on the knights of Rhodes, (see Vertot, l. v.)]

    [Footnote 49: See Cantacuzenus, l. iii. c. 95. Nicephorus Gregoras, who, for the light of Mount Thabor, brands the emperor with the names of tyrant and Herod, excuses, rather than blames, this Turkish marriage, and alleges the passion and power of Orchan, Turkish, (l. xv. 5.) He afterwards celebrates his kingdom and armies. See his reign in Cantemir, p. 24 – 30.]

    In the treaty with the empress Anne, the Ottoman prince had

    inserted a singular condition, that it should be lawful for him to sell his prisoners at Constantinople, or transport them into Asia. A naked crowd of Christians of both sexes and every age, of priests and monks, of matrons and virgins, was exposed in the public market; the whip was frequently used to quicken

    the charity of redemption; and the indigent Greeks deplored the fate of their brethren, who were led away to the worst evils of temporal and spiritual bondage ^50 Cantacuzene was reduced to subscribe the same terms; and their execution must have been still more pernicious to the empire: a body of ten thousand Turks had been detached to the assistance of the empress Anne; but the entire forces of Orchan were exerted in the service of his father. Yet these calamities were of a transient nature; as soon as the storm had passed away, the fugitives might return to their habitations; and at the conclusion of the civil and foreign wars, Europe was completely evacuated by the Moslems of Asia. It was in his last quarrel with his pupil that Cantacuzene inflicted the deep and deadly wound, which could never be healed by his successors, and which is poorly expiated by his theological dialogues against the prophet Mahomet. Ignorant of their own history, the modern Turks confound their first and their final passage of the Hellespont, ^51 and describe the son of Orchan as a nocturnal robber, who, with eighty companions, explores by stratagem a hostile and unknown shore. Soliman, at the head of ten thousand horse, was transported in the vessels, and entertained as the friend, of the Greek emperor. In the civil wars of Romania, he performed some service and perpetrated more mischief; but the Chersonesus was insensibly filled with a Turkish colony; and the Byzantine court solicited in vain the restitution of the fortresses of Thrace. After some artful delays between the Ottoman prince and his son, their ransom was valued at sixty thousand crowns, and the first payment had been made when an earthquake shook the walls and cities of the provinces; the dismantled places were occupied by the Turks; and Gallipoli, the key of the Hellespont, was rebuilt and repeopled by the policy of Soliman. The abdication of Cantacuzene dissolved the feeble bands of domestic alliance; and his last advice admonished his countrymen to decline a rash contest, and to compare their own weakness with the numbers and valor, the discipline and enthusiasm, of the Moslems. His prudent counsels were despised by the headstrong vanity of youth, and soon justified by the victories of the Ottomans. But as he practised in the field the exercise

    of the jerid, Soliman was killed by a fall from his horse; and the aged Orchan wept and expired on the tomb of his valiant son. ^*

    [Footnote 50: The most lively and concise picture of this captivity may be found in the history of Ducas, (c. 8,) who fairly describes what Cantacuzene confesses with a guilty blush!]

    [Footnote 51: In this passage, and the first conquests in Europe, Cantemir (p. 27, &c.) gives a miserable idea of his Turkish guides; nor am I much better satisfied with Chalcondyles, (l. i. p. 12, &c.) They forget to consult the most authentic record, the ivth book of Cantacuzene. I likewise regret the last books, which are still manuscript, of Nicephorus Gregoras.

    Note: Von Hammer excuses the silence with which the Turkish

    historians pass over the earlier intercourse of the Ottomans with the European continent, of which he enumerates sixteen different occasions, as if they disdained those peaceful incursions by which they gained no conquest, and established no permanent footing on the Byzantine territory. Of the romantic account of Soliman’s first expedition, he says, “As yet the prose of history had not asserted its right over the poetry of tradition.” This defence would scarcely be accepted as satisfactory by the historian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 M. (in Quarterly Review, vol. xlix. p. 293.)

    Note: In the 75th year of his age, the 35th of his reign.

    1. Hammer. M.]

    Chapter LXIV: Moguls, Ottoman Turkds.

    Part IV.

    But the Greeks had not time to rejoice in the death of their

    enemies; and the Turkish cimeter was wielded with the same spirit by Amurath the First, the son of Orchan, and the brother of Soliman. By the pale and fainting light of the Byzantine annals, ^52 we can discern, that he subdued without resistance the whole province of Romania or Thrace, from the Hellespont to Mount Haemus, and the verge of the capital; and that Adrianople was chosen for the royal seat of his government and religion in Europe. Constantinople, whose decline is almost coeval with her foundation, had often, in the lapse of a thousand years, been assaulted by the Barbarians of the East and West; but never till this fatal hour had the Greeks been surrounded, both in Asia and Europe, by the arms of the same hostile monarchy. Yet the prudence or generosity of Amurath postponed for a while this easy conquest; and his pride was satisfied with the frequent and humble attendance of the emperor John Palaeologus and his four sons, who followed at his summons the court and camp of the Ottoman prince. He marched against the Sclavonian nations between the Danube and the Adriatic, the Bulgarians, Servians, Bosnians, and Albanians; and these warlike tribes, who had so often insulted the majesty of the empire, were repeatedly broken by his destructive inroads. Their countries did not abound either in gold or silver; nor were their rustic hamlets and townships enriched by commerce or decorated by the arts of luxury. But the natives of the soil have been distinguished in every age by their hardiness of mind and body; and they were converted by a prudent institution into the firmest and most faithful supporters of the Ottoman greatness. ^53 The vizier of Amurath reminded his sovereign that, according to the Mahometan law, he was entitled to a fifth part of the spoil and captives; and that the duty might easily be levied, if vigilant officers were stationed in Gallipoli, to watch the passage, and to select for his use the stoutest and most beautiful of the Christian youth. The advice was followed: the edict was proclaimed; many thousands of the

    European captives were educated in religion and arms; and the new militia was consecrated and named by a celebrated dervis. Standing in the front of their ranks, he stretched the sleeve of his gown over the head of the foremost soldier, and his blessing was delivered in these words: “Let them be called Janizaries, (Yengi cheri, or new soldiers;) may their countenance be ever bright! their hand victorious! their sword keen! may their spear always hang over the heads of their enemies! and wheresoever they go, may they return with a white face!” ^54 ^* Such was the origin of these haughty troops, the terror of the nations, and sometimes of the sultans themselves. Their valor has declined, their discipline is relaxed, and their tumultuary array is incapable of contending with the order and weapons of modern tactics; but at the time of their institution, they possessed a decisive superiority in war; since a regular body of infantry, in constant exercise and pay, was not maintained by any of the princes of Christendom. The Janizaries fought with the zeal of proselytes against their idolatrous countrymen; and in the battle of Cossova, the league and independence of the Sclavonian tribes was finally crushed. As the conqueror walked over the field, he observed that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slain consisted of beardless youths; and listened to the flattering reply of his vizier, that age and wisdom would have taught them not to oppose his irresistible arms. But the sword of his Janizaries could not defend him from the dagger of despair; a Servian soldier started from the crowd of dead bodies, and Amurath was pierced in the belly with a mortal wound. ^* The grandson of Othman was mild in his temper, modest in his apparel, and a lover of learning and virtue; but the Moslems were scandalized at his absence from public worship; and he was corrected by the firmness of the mufti, who dared to reject his testimony in a civil cause: a mixture of servitude and freedom not unfrequent in Oriental history. ^55 [Footnote 52: After the conclusion of Cantacuzene and Gregoras, there follows a dark interval of a hundred years. George Phranza, Michael Ducas, and Laonicus Chalcondyles, all three wrote after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Footnote 53: See Cantemir, p. 37 – 41, with his own large and curious annotations.]

    [Footnote 54: White and black face are common and proverbial expressions of praise and reproach in the Turkish language. Hic niger est, hunc tu Romane caveto, was likewise a Latin sentence.]

    [Footnote *: According to Von Hammer. vol. i. p. 90, Gibbon and the European writers assign too late a date to this enrolment of the Janizaries. It took place not in the reign of Amurath, but in that of his predecessor Orchan. – M.]

    [Footnote *: Ducas has related this as a deliberate act of self-devotion on the part of a Servian noble who pretended to desert, and stabbed Amurath during a conference which he had requested. The Italian translator of Ducas, published by Bekker in the new edition of the Byzantines, has still further heightened the romance. See likewise in Von Hammer (Osmanische Geschichte, vol. i. p. 138) the popular Servian account, which resembles that of Ducas, and may have been the source of that of his Italian translator. The Turkish account agrees more nearly with Gibbon; but the Servian, (Milosch Kohilovisch) while he lay among the heap of the dead, pretended to have some secret to impart to Amurath, and stabbed him while he leaned over to listen. – M.] [Footnote 55: See the life and death of Morad, or Amurath I., in Cantemir, (p 33 – 45,) the first book of Chalcondyles, and the Annales Turcici of Leunclavius. According to another story, the sultan was stabbed by a Croat in his tent; and this accident was alleged to Busbequius (Epist i. p. 98) as an excuse for the unworthy precaution of pinioning, as if were, between two attendants, an ambassador’s arms, when he is introduced to the royal presence.]

    The character of Bajazet, the son and successor of Amurath,

    is strongly expressed in his surname of Ilderim, or the lightning; and he might glory in an epithet, which was drawn from the fiery energy of his soul and the rapidity of his destructive march. In the fourteen years of his reign, ^56 he incessantly moved at the head of his armies, from Boursa to

    Adrianople, from the Danube to the Euphrates; and, though he strenuously labored for the propagation of the law, he invaded, with impartial ambition, the Christian and Mahometan princes of Europe and Asia.

    From Angora to Amasia and Erzeroum, the northern regions of Anatolia were reduced to his obedience: he stripped of their hereditary possessions his brother emirs of Ghermian and Caramania, of Aidin and Sarukhan; and after the conquest of Iconium the ancient kingdom of the Seljukians again revived in the Ottoman dynasty. Nor were the conquests of Bajazet less rapid or important in Europe. No sooner had he imposed a regular form of servitude on the Servians and Bulgarians, than he passed the Danube to seek new enemies and new subjects in the heart of Moldavia. ^57 Whatever yet adhered to the Greek empire in Thrace, Macedonia, and Thessaly, acknowledged a Turkish master: an obsequious bishop led him through the gates of Thermopylae into Greece; and we may observe, as a singular fact, that the widow of a Spanish chief, who possessed the ancient seat of the oracle of Delphi, deserved his favor by the sacrifice of a beauteous daughter. The Turkish communication between Europe and Asia had been dangerous and doubtful, till he stationed at Gallipoli a fleet of galleys, to command the Hellespont and intercept the Latin succors of Constantinople. While the monarch indulged his passions in a boundless range of injustice and cruelty, he imposed on his soldiers the most rigid laws of modesty and abstinence; and the harvest was peaceably reaped and sold within the precincts of his camp. Provoked by the loose and corrupt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 he collected in a house the judges and lawyers of his dominions, who expected that in a few moments the fire would be kindled to reduce them to ashes. His ministers trembled in silence: but an Aethiopian buffoon presumed to insinuate the true cause of the evil; and future venality was left without excuse, by annexing an adequate salary to the office of cadhi. ^58 The humble title of emir was no longer suitable to the Ottoman greatness; and Bajazet condescended to accept a patent of sultan from the caliphs who served in Egypt under the yoke of the Mamalukes:

    ^59 a last and frivolous homage that was yielded by force to opinion; by the Turkish conquerors to the house of Abbas and the successors of the Arabian prophet. The ambition of the sultan was inflamed by the obligation of deserving this august title; and he turned his arms against the kingdom of Hungary, the perpetual theatre of the Turkish victories and defeats. Sigismond, the Hungarian king, was the son and brother of the emperors of the West: his cause was that of Europe and the church; and, on the report of his danger, the bravest knights of France and Germany were eager to march under his standard and that of the cross. In the battle of Nicopolis, Bajazet defeated a confederate army of a hundred thousand Christians, who had proudly boasted, that if the sky should fall, they could uphold it on their lances. The far greater part were slain or driven into the Danube; and Sigismond, escaping to Constantinople by the river and the Black Sea, returned after a long circuit to his exhausted kingdom. ^60 In the pride of victory, Bajazet threatened that he would besiege Buda; that he would subdue the adjacent countries of Germany and Italy, and that he would feed his horse with a bushel of oats on the altar of St. Peter at Rome. His progress was checked, not by the miraculous interposition of the apostle, not by a crusade of the Christian powers, but by a long and painful fit of the gout. The disorders of the moral, are sometimes corrected by those of the physical, world; and an acrimonious humor falling on a single fibre of one man, may prevent or suspend the misery of nations.

    [Footnote 56: The reign of Bajazet I., or Ilderim Bayazid, is contained in Cantemir, (p. 46,) the iid book of Chalcondyles, and the Annales Turcici. The surname of Ilderim, or lightning, is an example, that the conquerors and poets of every age have felt the truth of a system which derives the sublime from the principle of terror.]

    [Footnote 57: Cantemir, who celebrates the victories of the great Stephen over the Turks, (p. 47,) had composed the ancient and modern state of his principality of Moldavia, which has been long promised, and is still unpublished.]

    [Footnote 58: Leunclav. Annal. Turcici, p. 318, 319. The venality of the cadhis has long been an object of scandal and satire; and if we distrust the observations of our travellers, we may consult the feeling of the Turks themselves, (D’Herbelot, Bibliot. Orientale, p. 216, 217, 229, 230.)] [Footnote 59: The fact, which is attested by the Arabic history of Ben Schounah, a contemporary Syrian,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v. p. 336.) destroys the testimony of Saad Effendi and Cantemir, (p. 14, 15,) of the election of Othman to the dignity of sultan.]

    [Footnote 60: See the Decades Rerum Hungaricarum (Dec. iii. l. ii. p. 379) of Bonfinius, an Italian, who, in the xvth century, was invited into Hungary to compose an eloquent history of that kingdom. Yet, if it be extant and accessible, I should give the preference to some homely chronicle of the time and country.]

    Such is the general idea of the Hungarian war; but the

    disastrous adventure of the French has procured us some memorials which illustrate the victory and character of Bajazet. ^61 The duke of Burgundy, sovereign of Flanders, and uncle of Charles the Sixth, yielded to the ardor of his son, John count of Nevers; and the fearless youth was accompanied by four princes, his cousins, and those of the French monarch. Their inexperience was guided by the Sire de Coucy, one of the best and oldest captain of Christendom; ^62 but the constable, admiral, and marshal of France ^63 commanded an army which did not exceed the number of a thousand knights and squires. ^* These splendid names were the source of presumption and the bane of discipline. So many might aspire to command, that none were willing to obey; their national spirit despised both their enemies and their allies; and in the persuasion that Bajazet would fly, or must fall, they began to compute how soon they should visit Constantinople and deliver the holy sepulchre. When their scouts announced the approach of the Turks, the gay and thoughtless youths were at table, already heated with wine; they instantly clasped their armor, mounted their horses, rode full speed to the

    vanguard, and resented as an affront the advice of Sigismond, which would have deprived them of the right and honor of the foremost attack. The battle of Nicopolis would not have been lost, if the French would have obeyed the prudence of the Hungarians; but it might have been gloriously won, had the Hungarians imitated the valor of the French. They dispersed the first line, consisting of the troops of Asia; forced a rampart of stakes, which had been planted against the cavalry; broke, after a bloody conflict, the Janizaries themselves; and were at length overwhelmed by the numerous squadrons that issued from the woods, and charged on all sides this handful of intrepid warriors. In the speed and secrecy of his march, in the order and evolutions of the battle, his enemies felt and admired the military talents of Bajazet. They accuse his cruelty in the use of victory. After reserving the count of Nevers, and four-and-twenty lords, ^* whose birth and riches were attested by his Latin interpreters, the remainder of the French captives, who had survived the slaughter of the day, were led before his throne; and, as they refused to abjure their faith, were successively beheaded in his presence. The sultan was exasperated by the loss of his bravest Janizaries; and if it be true, that, on the eve of the engagement, the French had massacred their Turkish prisoners, ^64 they might impute to themselves the consequences of a just retaliation. ^! A knight, whose life had been spared, was permitted to return to Paris, that he might relate the deplorable tale, and solicit the ransom of the noble captives. In the mean while, the count of Nevers, with the princes and barons of France, were dragged along in the marches of the Turkish camp, exposed as a grateful trophy to the Moslems of Europe and Asia, and strictly confined at Boursa, as often as Bajazet resided in his capital. The sultan was pressed each day to expiate with their blood the blood of his martyrs; but he had pronounced that they should live, and either for mercy or destruction his word was irrevocable. He was assured of their value and importance by the return of the messenger, and the gifts and intercessions of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of Cyprus. Lusignan presented him with a gold saltcellar of curious workmanship, and of the price of ten thousand ducats; and Charles the Sixth despatched by the

    way of Hungary a cast of Norwegian hawks, and six horse-loads of scarlet cloth, of fine linen of Rheims, and of Arras tapestry, representing the battles of the great Alexander. After much delay, the effect of distance rather than of art, Bajazet agreed to accept a ransom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ducats for the count of Nevers and the surviving princes and barons: the marshal Boucicault, a famous warrior, was of the number of the fortunate; but the admiral of France had been slain in battle; and the constable, with the Sire de Coucy, died in the prison of Boursa. This heavy demand, which was doubled by incidental costs, fell chiefly on the duke of Burgundy, or rather on his Flemish subjects, who were bound by the feudal laws to contribute for the knighthood and captivity of the eldest son of their lord. For the faithful discharge of the debt, some merchants of Genoa gave security to the amount of five times the sum; a lesson to those warlike times, that commerce and credit are the links of the society of nations. It had been stipulated in the treaty, that the French captives should swear never to bear arms against the person of their conqueror; but the ungenerous restraint was abolished by Bajazet himself. “I despise,” said he to the heir of Burgundy, “thy oaths and thy arms. Thou art young, and mayest be ambitious of effacing the disgrace or misfortune of thy first chivalry. Assemble thy powers, proclaim thy design, and be assured that Bajazet will rejoice to meet thee a second time in a field of battle.” Before their departure, they were indulged in the freedom and hospitality of the court of Boursa. The French princes admired the magnificence of the Ottoman, whose hunting and hawking equipage was composed of seven thousand huntsmen and seven thousand falconers. ^65 In their presence, and at his command, the belly of one of his chamberlains was cut open, on a complaint against him for drinking the goat’s milk of a poor woman. The strangers were astonished by this act of justice; but it was the justice of a sultan who disdains to balance the weight of evidence, or to measure the degrees of guilt.

    [Footnote 61: I should not complain of the labor of this work, if my materials were always derived from such books as the

    chronicle of honest Froissard, (vol. iv. c. 67, 72, 74, 79-83, 85, 87, 89,) who read little, inquired much, and believed all. The original Memoires of the Marechal de Boucicault (

    Partie i. c. 22-28) add some facts, but they are dry and deficient, if compared with the pleasant garrulity of Froissard.]

    [Footnote 62: An accurate Memoir on the Life of Enguerrand VII., Sire de Coucy, has been given by the Baron de Zurlauben, (Hist.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xv.) His rank and possessions were equally considerable in France and England; and, in 1375, he led an army of adventurers into Switzerland, to recover a large patrimony which he claimed in right of his grandmother, the daughter of the emperor Albert I. of Austria, (Sinner, Voyage dans la Suisse Occidentale, tom. i. p. 118-124.)]

    [Footnote 63: That military office, so respectable at present, was still more conspicuous when it was divided between two persons, (Daniel, Hist. de la Milice Francoise, tom. ii. p. 5.) One of these, the marshal of the crusade, was the famous Boucicault, who afterwards defended Constantinople, governed Genoa, invaded the coast of Asia, and died in the field of Azincour.] [Footnote *: Daru, Hist. de Venice, vol. ii. p. 104, makes the whole French army amount to 10,000 men, of whom 1000 were knights. The curious volume of Schiltberger, a German of Munich, who was taken prisoner in the battle, (edit. Munich, 1813,) and which V. Hammer receives as authentic, gives the whole number at 6000. See Schiltberger. Reise in dem Orient. and V. Hammer, note, p. 610. – M.]

    [Footnote *: According to Shiltberger there were only twelve French lords granted to the prayer of the “duke of Burgundy,” and “Herr Stephan Synther, and Johann von Bodem.” Schiltberger, p. 13. – M.]

    [Footnote 64: For this odious fact, the Abbe de Vertot quotes the Hist. Anonyme de St. Denys, l. xvi. c. 10, 11. (Ordre de Malthe, tom. ii. p. 310.] [Footnote !: See Schiltberger’s very graphic account of the

    massacre. He was led out to be slaughtered in cold blood with the rest f the Christian prisoners, amounting to 10,000. He was spared at the intercession of the son of Bajazet, with a few others, on account of their extreme youth. No one under 20 years of age was put to death. The “duke of Burgundy” was obliged to be a spectator of this butchery which lasted from early in the morning till four o’clock, P. M. It ceased only at the supplication of the leaders of Bajazet’s army. Schiltberger, p. 14. – M.]

    [Footnote 65: Sherefeddin Ali (Hist. de Timour Bec, l. v. c. 13) allows Bajazet a round number of 12,000 officers and servants of the chase. A part of his spoils was afterwards displayed in a hunting-match of Timour, l. hounds with satin housings; 2. leopards with collars set with jewels; 3. Grecian greyhounds; and 4, dogs from Europe, as strong as African lions, (idem, l. vi. c. 15.) Bajazet was particularly fond of flying his hawks at cranes, (Chalcondyles, l. ii. p. 85.)]

    After his enfranchisement from an oppressive guardian, John

    Palaeologus remained thirty-six years, the helpless, and, as it should seem, the careless spectator of the public ruin. ^66 Love, or rather lust, was his only vigorous passion; and in the embraces of the wives and virgins of the city, the Turkish slave forgot the dishonor of the emperor of the Romans Andronicus, his eldest son, had formed, at Adrianople, an intimate and guilty friendship with Sauzes, the son of Amurath; and the two youths conspired against the authority and lives of their parents. The presence of Amurath in Europe soon discovered and dissipated their rash counsels; and, after depriving Sauzes of his sight, the Ottoman threatened his vassal with the treatment of an accomplice and an enemy, unless he inflicted a similar punishment on his own son. Palaeologus trembled and obeyed; and a cruel precaution involved in the same sentence the childhood and innocence of John, the son of the criminal. But the operation was so mildly, or so unskilfully, performed, that the one retained the sight of an eye, and the other was afflicted only with the infirmity of

    squinting. Thus excluded from the succession, the two princes were confined in the tower of Anema; and the piety of Manuel, the second son of the reigning monarch, was rewarded with the gift of the Imperial crown. But at the end of two years, the turbulence of the Latins and the levity of the Greeks, produced a revolution; ^* and the two emperors were buried in the tower from whence the two prisoners were exalted to the throne. Another period of two years afforded Palaeologus and Manuel the means of escape: it was contrived by the magic or subtlety of a monk, who was alternately named the angel or the devil: they fled to Scutari; their adherents armed in their cause; and the two Byzantine factions displayed the ambition and animosity with which Caesar and Pompey had disputed the empire of the world. The Roman world was now contracted to a corner of Thrace, between the Propontis and the Black Sea, about fifty miles in length and thirty in breadth; a space of ground not more extensive than the lesser principalities of Germany or Italy, if the remains of Constantinople had not still represented the wealth and populousness of a kingdom. To restore the public peace, it was found necessary to divide this fragment of the empire; and while Palaeologus and Manuel were left in possession of the capital, almost all that lay without the walls was ceded to the blind princes, who fixed their residence at Rhodosto and Selybria. In the tranquil slumber of royalty, the passions of John Palaeologus survived his reason and his strength: he deprived his favorite and heir of a blooming princess of Trebizond; and while the feeble emperor labored to consummate his nuptials, Manuel, with a hundred of the noblest Greeks, was sent on a peremptory summons to the Ottoman porte. They served with honor in the wars of Bajazet; but a plan of fortifying Constantinople excited his jealousy: he threatened their lives; the new works were instantly demolished; and we shall bestow a praise, perhaps above the merit of Palaeologus, if we impute this last humiliation as the cause of his death.

    [Footnote 66: For the reigns of John Palaeologus and his son Manuel, from 1354 to 1402, see Ducas, c. 9 – 15, Phranza, l. i. c. 16 – 21, and the ist and iid books of Chalcondyles, whose

    proper subject is drowned in a sea of episode.] [Footnote *: According to Von Hammer it was the power of Bajazet, vol. i. p. 218.]

    The earliest intelligence of that event was communicated to

    Manuel, who escaped with speed and secrecy from the palace of Boursa to the Byzantine throne. Bajazet affected a proud indifference at the loss of this valuable pledge; and while he pursued his conquests in Europe and Asia, he left the emperor to struggle with his blind cousin John of Selybria, who, in eight years of civil war, asserted his right of primogeniture. At length, the ambition of the victorious sultan pointed to 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but he listened to the advice of his vizier, who represented that such an enterprise might unite the powers of Christendom in a second and more formidable crusade. His epistle to the emperor was conceived in these words: “By the divine clemency, our invincible cimeter has reduced to our obedience almost all Asia, with many and large countries in Europe, excepting only the city of Constantinople; for beyond the walls thou hast nothing left. Resign that city; stipulate thy reward; or tremble, for thyself and thy unhappy people, at the consequences of a rash refusal.” But his ambassadors were instructed to soften their tone, and to propose a treaty, which was subscribed with submission and gratitude. A truce of ten years was purchased by an annual tribute of thirty thousand crowns of gold; the Greeks deplored the public toleration of the law of Mahomet, and Bajazet enjoyed the glory of establishing a Turkish cadhi, and founding a royal mosque in the metropolis of the Eastern church. ^67 Yet this truce was soon violated by the restless sultan: in the cause of the prince of Selybria, the lawful emperor, an army of Ottomans again threatened Constantinople; and the distress of Manuel implored the protection of the king of France. His plaintive embassy obtained much pity and some relief; and the conduct of the succor was intrusted to the marshal Boucicault, ^68 whose religious chivalry was inflamed by the desire of revenging his captivity on the infidels. He sailed with four ships of war, from

    Aiguesmortes to the Hellespont; forced the passage, which was guarded by seventeen Turkish galleys; landed at Constantinople a supply of six hundred men-at-arms and sixteen hundred archers; and reviewed them in the adjacent plain, without condescending to number or array the multitude of Greeks. By his presence, the blockade was raised both by sea and land; the flying squadrons of Bajazet were driven to a more respectful distance; and several castles in Europe and Asia were stormed by the emperor and the marshal, who fought with equal valor by each other’s side. But the Ottomans soon returned with an increase of numbers; and the intrepid Boucicault, after a year’s struggle, resolved to evacuate a country which could no longer afford either pay or provisions for his soldiers. The marshal offered to conduct Manuel to the French court, where he might solicit in person a supply of men and money; and advised, in the mean while, that, to extinguish all domestic discord, he should leave his blind competitor on the throne. The proposal was embraced: the prince of Selybria was introduced to the capital; and such was the public misery, that the lot of the exile seemed more fortunate than that of the sovereign. Instead of applauding the success of his vassal, the Turkish sultan claimed the city as his own; and on the refusal of the emperor John, Constantinople was more closely pressed by the calamities of war and famine. Against such an enemy prayers and resistance were alike unavailing; and the savage would have devoured his prey, if, in the fatal moment, he had not been overthrown by another savage stronger than himself. By the victory of Timour or Tamerlane,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 was delayed about fifty years; and this important, though accidental, service may justly introduce the life and character of the Mogul conqueror.

    [Footnote 67: Cantemir, p. 50 – 53. Of the Greeks, Ducas alone (c. 13, 15) acknowledges the Turkish cadhi at Constantinople. Yet even Ducas dissembles the mosque.]

    [Footnote 68: Memoires du bon Messire Jean le Maingre, dit Boucicault, Marechal de France, partie c. 30, 35.]

    Chapter LXV:

    Elevation Of Timour Or Tamerlane, And His Death

    Part I.

    Elevation Of Timour Or Tamerlane To The Throne Of Samarcand.

    – His Conquests In Persia, Georgia, Tartary Russia, India, Syria, And Anatolia. – His Turkish War. – Defeat And Captivity Of Bajazet. – Death Of Timour. – Civil War Of The Sons Of Bajazet. – Restoration Of The Turkish Monarchy By Mahomet The First. –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By Amurath The Second.

    The conquest and monarchy of the world was the first object

    of the ambition of Timour. To live in the memory and esteem of future ages was the second wish of his magnanimous spirit. All the civil and military transactions of his reign were diligently recorded in the journals of his secretaries: ^1 the authentic narrative was revised by the persons best informed of each particular transaction; and it is believed in the empire and family of Timour, that the monarch himself composed the commentaries ^2 of his life, and the institutions ^3 of his government. ^4 But these cares were ineffectual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his fame, and these precious memorials in the Mogul or Persian language were concealed from the world, or, at least, from the knowledge of Europe. The nations which he vanquished exercised a base and impotent revenge; and ignorance has long repeated the tale of calumny, ^5 which had disfigured the birth and character, the person, and even the name, of Tamerlane. ^6 Yet his real merit would be enhanced,

    rather than debased, by the elevation of a peasant to the throne of Asia; nor can his lameness be a theme of reproach, unless he had the weakness to blush at a natural, or perhaps an honorable, infirmity. ^*

    [Footnote 1: These journals were communicated to Sherefeddin, or Cherefeddin Ali, a native of Yezd, who composed in the Persian language a history of Timour Beg, which has been translated into French by M. Petit de la Croix, (Paris, 1722, in 4 vols. 12 mo.,) and has always been my faithful guide. His geography and chronology are wonderfully accurate; and he may be trusted for public facts, though he servilely praises the virtue and fortune of the hero. Timour’s attention to procure intelligence from his own and foreign countries may be seen in the Institutions, p. 215, 217, 349, 351.]

    [Footnote 2: These Commentaries are yet unknown in Europe: but Mr. White gives some hope that they may be imported and translated by his friend Major Davy, who had read in the East this “minute and faithful narrative of an interesting and eventful period.”

    Note: The manuscript of Major Davy has been translated by

    Major Stewart, and published by the Oriental Translation Committee of London. It contains the life of Timour, from his birth to his forty-first year; but the last thirty years of western war and conquest are wanting. Major Stewart intimates that two manuscripts exist in this country containing the whole work, but excuses himself, on account of his age, from undertaking the laborious task of completing the translation. It is to be hoped that the European public will be soon enabled to judge of the value and authenticity of the Commentaries of the Caesar of the East. Major Stewart’s work commences with the Book of Dreams and Omens – a wild, but characteristic, chronicle of Visions and Sortes Koranicae. Strange that a life of Timour should awaken a reminiscence of the diary of Archbishop Laud! The early dawn and the gradual expression

    of his not less splendid but more real visions of ambition are touched with the simplicity of truth and nature. But we long to escape from the petty feuds of the pastoral chieftain, to the triumphs and the legislation of the conqueror of the world – M.]

    [Footnote 3: I am ignorant whether the original institution, in the Turki or Mogul language, be still extant. The Persic version, with an English translation, and most valuable index, was published (Oxford, 1783, in 4to.) by the joint labors of Major Davy and Mr. White, the Arabic professor. This work has been since translated from the Persic into French, (Paris, 1787,) by M. Langles, a learned Orientalist, who has added the life of Timour, and many curious notes.]

    [Footnote 4: Shaw Allum, the present Mogul, reads, values, but cannot imitate, the institutions of his great ancestor. The English translator relies on their internal evidence; but if any suspicions should arise of fraud and fiction, they will not be dispelled by Major Davy’s letter. The Orientals have never cultivated the art of criticism; the patronage of a prince, less honorable, perhaps, is not less lucrative than that of a bookseller; nor can it be deemed incredible that a Persian, the real author, should renounce the credit, to raise the value and price, of the work.]

    [Footnote 5: The original of the tale is found in the following work, which is much esteemed for its florid elegance of style: Ahmedis Arabsiadae (Ahmed Ebn Arabshah) Vitae et Rerum gestarum Timuri. Arabice et Latine. Edidit Samuel Henricus Manger. Franequerae, 1767, 2 tom. in 4to. This Syrian author is ever a malicious, and often an ignorant enemy: the very titles of his chapters are injurious; as how the wicked, as how the impious, as how the viper, &c. The copious article of Timur, in Bibliotheque Orientale, is of a mixed nature, as D’Herbelot indifferently draws his materials (p. 877 – 888) from Khondemir Ebn Schounah, and the Lebtarikh.]

    [Footnote 6: Demir or Timour signifies in the Turkish language, Iron; and it is the appellation of a lord or prince. By

    the change of a letter or accent, it is changed into Lenc, or Lame; and a European corruption confounds the two words in the name of Tamerlane.

    Note: According to the memoirs he was so called by a Shaikh,

    who, when visited by his mother on his birth, was reading the verse of the Koran, ‘Are you sure that he who dwelleth in heaven will not cause the earth to swallow you up, and behold it shall shake, Tamurn.” The Shaikh then stopped and said, “We have named your son Timur,” p. 21. – M.]

    [Footnote *: He was lamed by a wound at the siege of the capital of Sistan. Sherefeddin, lib. iii. c. 17. p. 136. See Von Hammer,

    vol.

    1. p. 260. – M.] In the eyes of the Moguls, who held the indefeasible

    succession of the house of Zingis, he was doubtless a rebel subject; yet he sprang from the noble tribe of Berlass: his fifth ancestor, Carashar Nevian, had been the vizier ^! of Zagatai, in his new realm of Transoxiana; and in the ascent of some generations, the branch of Timour is confounded, at least by the females, ^7 with the Imperial stem. ^8 He was born forty miles to the south of Samarcand in the village of Sebzar, in the fruitful territory of Cash, of which his fathers were the hereditary chiefs, as well as of a toman of ten thousand horse. ^9 His birth ^10 was cast on one of those periods of anarchy, which announce the fall of the Asiatic dynasties, and open a new field to adventurous ambition. The khans of Zagatai were extinct; the emirs aspired to independence; and their domestic feuds could only be suspended by the conquest and tyranny of the khans of Kashgar, who, with an army of Getes or Calmucks, ^11 invaded the Transoxian kingdom. From the twelfth year of his age, Timour had entered the field of action; in the twenty-fifth ^!! he stood forth as the deliverer of his country; and the eyes and wishes of the people were turned towards a hero who suffered in their cause. The chiefs of the

    law and of the army had pledged their salvation to support him with their lives and fortunes; but in the hour of danger they were silent and afraid; and, after waiting seven days on the hills of Samarcand, he retreated to the desert with only sixty horsemen. The fugitives were overtaken by a thousand Getes, whom he repulsed with incredible slaughter, and his enemies were forced to exclaim, “Timour is a wonderful man: fortune and the divine favor are with him.” But in this bloody action his own followers were reduced to ten, a number which was soon diminished by the desertion of three Carizmians. ^!!! He wandered in the desert with his wife, seven companions, and four horses; and sixty-two days was he plunged in a loathsome dungeon, from whence he escaped by his own courage and the remorse of the oppressor. After swimming the broad and rapid steam of the Jihoon, or Oxus, he led, during some months, the life of a vagrant and outlaw, on the borders of the adjacent states. But his fame shone brighter in adversity; he learned to distinguish the friends of his person, the associates of his fortune, and to apply the various characters of men for their advantage, and, above all, for his own. On his return to his native country, Timour was successively joined by the parties of his confederates, who anxiously sought him in the desert; nor can I refuse to describe, in his pathetic simplicity, one of their fortunate encounters. He presented himself as a guide to three chiefs, who were at the head of seventy horse. “When their eyes fell upon me,” says Timour, “they were overwhelmed with joy; and they alighted from their horses; and they came and kneeled; and they kissed my stirrup. I also came down from my horse, and took each of them in my arms. And I put my turban on the head of the first chief; and my girdle, rich in jewels and wrought with gold, I bound on the loins of the second; and the third I clothed in my own coat. And they wept, and I wept also; and the hour of prayer was arrived, and we prayed. And we mounted our horses, and came to my dwelling; and I collected my people, and made a feast.” His trusty bands were soon increased by the bravest of the tribes; he led them against a superior foe; and, after some vicissitudes of war the Getes were finally driven from the kingdom of Transoxiana. He had

    done much for his own glory; but much remained to be done, much art to be exerted, and some blood to be spilt, before he could teach his equals to obey him as their master. The birth and power of emir Houssein compelled him to accept a vicious and unworthy colleague, whose sister was the best beloved of his wives. Their union was short and jealous; but the policy of Timour, in their frequent quarrels, exposed his rival to the reproach of injustice and perfidy; and, after a final defeat, Houssein was slain by some sagacious friends, who presumed, for the last time, to disobey the commands of their lord. ^* At the age of thirty-four, ^12 and in a general diet or couroultai, he was invested with Imperial command, but he affected to revere the house of Zingis; and while the emir Timour reigned over Zagatai and the East, a nominal khan served as a private officer in the armies of his servant. A fertile kingdom, five hundred miles in length and in breadth, might have satisfied the ambition of a subject; but Timour aspired to the dominion of the world; and before his death, the crown of Zagatai was one of the twenty- seven crowns which he had placed on his head. Without expatiating on the victories of thirty-five campaigns; without describing the lines of march, which he repeatedly traced over the continent of Asia; I shall briefly represent his conquests in, I. Persia, II. Tartary, and, III. India, ^13 and from thence proceed to the more interesting narrative of his Ottoman war.

    [Footnote !: In the memoirs, the title Gurgan is in one place (p. 23) interpreted the son-in-law; in another (p. 28) as Kurkan, great prince, generalissimo, and prime minister of Jagtai. – M.]

    [Footnote 7: After relating some false and foolish tales of Timour Lenc, Arabshah is compelled to speak truth, and to own him for a kinsman of Zingis, per mulieres, (as he peevishly adds,) laqueos Satanae, (pars i. c. i. p. 25.) The testimony of Abulghazi Khan (P. ii. c. 5, P. v. c. 4) is clear, unquestionable, and decisive.]

    [Footnote 8: According to one of the pedigrees, the fourth ancestor of Zingis, and the ninth of timour, were brothers; and they agreed, that the posterity of the elder should succeed to

    the dignity of khan, and that the descendants of the younger should fill the office of their minister and general. This tradition was at least convenient to justify the first steps of Timour’s ambition, (Institutions, p. 24, 25, from the MS. fragments of Timour’s History.)]

    [Footnote 9: See the preface of Sherefeddin, and Abulfeda’s Geography, (Chorasmiae, &c., Descriptio, p. 60, 61,) in the iiid volume of Hudson’s Minor Greek Geographers.]

    [Footnote 10: See his nativity in Dr. Hyde, (Syntagma Dissertat. tom. ii. p. 466,) as it was cast by the astrologers of his grandson Ulugh Beg. He was born, A.D. 1336, April 9, 11 degrees 57 minutes. P. M., lat. 36. I know not whether they can prove the great conjunction of the planets from whence, like other conquerors and prophets, Timour derived the surname of Saheb Keran, or master of the conjunctions, (Bibliot. Orient. p. 878.)]

    [Footnote 11: In the Institutions of Timour, these subjects of the khan of Kashgar are most improperly styled Ouzbegs, or Usbeks, a name which belongs to another branch and country of Tartars, (Abulghazi, P. v. c. v. P. vii. c. 5.) Could I be sure that this word is in the Turkish original, I would boldly pronounce, that the Institutions were framed a century after the death of Timour, since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Usbeks in Transoxiana.

    Note: Col. Stewart observes, that the Persian translator has

    sometimes made use of the name Uzbek by anticipation. He observes, likewise, that these Jits (Getes) are not to be confounded with the ancient Getae: they were unconverted Turks. Col. Tod (History of Rajasthan, vol. i. p. 166) would identify the Jits with the ancient race. – M.]

    [Footnote !!: He was twenty-seven before he served his first wars under the emir Houssein, who ruled over Khorasan and Mawerainnehr. Von Hammer, vol. i. p. 262. Neither of these statements agrees with the Memoirs. At twelve he was a boy. “I

    fancied that I perceived in myself all the signs of greatness and wisdom, and whoever came to visit me, I received with great hauteur and dignity.” At seventeen he undertook the management of the flocks and herds of the family, (p. 24.) At nineteen he became religious, and “left off playing chess,” made a kind of Budhist vow never to injure living thing and felt his foot paralyzed from having accidentally trod upon an ant, (p. 30.) At twenty, thoughts of rebellion and greatness rose in his mind; at twenty-one, he seems to have performed his first feat of arms. He was a practised warrior when he served, in his twenty-seventh year, under Emir Houssein.]

    [Footnote !!!: Compare Memoirs, page 61. The imprisonment is there stated at fifty-three days. “At this time I made a vow to God that I would never keep any person, whether guilty or innocent, for any length of time, in prison or in chains.” p. 63. – M.]

    [Footnote *: Timour, on one occasion, sent him this message: “He who wishes to embrace the bride of royalty must kiss her across the edge of the sharp sword,” p. 83. The scene of the trial of Houssein, the resistance of Timour gradually becoming more feeble, the vengeance of the chiefs becoming proportionably more determined, is strikingly portrayed. Mem. p 130 – M.] [Footnote 12: The ist book of Sherefeddin is employed on the private life of the hero: and he himself, or his secretary, (Institutions, p. 3 – 77,) enlarges with pleasure on the thirteen designs and enterprises which most truly constitute his personal merit. It even shines through the dark coloring of Arabshah, (P. i. c. 1 – 12.)]

    [Footnote 13: The conquests of Persia, Tartary, and India, are represented in the iid and iiid books of Sherefeddin, and by Arabshah, (c. 13 – 55.) Consult the excellent Indexes to the Institutions.

    Note: Compare the seventh book of Von Hammer, Geschichte des

    Osman ischen Reiches. – M.]

    1. For every war, a motive of safety or revenge, of honor

    or zeal, of right or convenience, may be readily found in the jurisprudence of conquerors. No sooner had Timour reunited to the patrimony of Zagatai the dependent countries of Carizme and Candahar, than he turned his eyes towards the kingdoms of Iran or Persia. From the Oxus to the Tigris, that extensive country was left without a lawful sovereign since the death of Abousaid, the last of the descendants of the great Holacou. Peace and justice had been banished from the land above forty years; and the Mogul invader might seem to listen to the cries of an oppressed people.

    Their petty tyrants might have opposed him with confederate arms: they separately stood, and successively fell; and the difference of their fate was only marked by the promptitude of submission or the obstinacy of resistance. Ibrahim, prince of Shirwan, or Albania, kissed the footstool of the Imperial throne. His peace-offerings of silks, horses, and jewels, were composed, according to the Tartar fashion, each article of nine pieces; but a critical spectator observed, that there were only eight slaves.

    “I myself am the ninth,” replied Ibrahim, who was prepared for the remark; and his flattery was rewarded by the smile of Timour. ^14 Shah Mansour, prince of Fars, or the proper Persia, was one of the least powerful, but most dangerous, of his enemies. In a battle under the walls of Shiraz, he broke, with three or four thousand soldiers, the coul or main body of thirty thousand horse, where the emperor fought in person. No more than fourteen or fifteen guards remained near the standard of Timour: he stood firm as a rock, and received on his helmet two weighty strokes of a cimeter: ^15 the Moguls rallied; the head of Mansour was thrown at his feet; and he declared his esteem of the valor of a foe, by extirpating all the males of so intrepid a race. From Shiraz, his troops advanced to the Persian Gulf; and the richness and weakness of Ormuz ^16 were displayed in an annual tribute of six hundred thousand dinars of gold. Bagdad was no longer the city of

    peace, the seat of the caliphs; but the noblest conquest of Holacou could not be overlooked by his ambitious successor.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Tigris and Euphrates, from the mouth to the sources of those rivers, was reduced to his obedience: he entered Edessa; and the Turkmans of the black sheep were chastised for the sacrilegious pillage of a caravan of Mecca. In the mountains of Georgia, the native Christians still braved the law and the sword of Mahomet, by three expeditions he obtained the merit of the gazie, or holy war; and the prince of Teflis became his proselyte and friend. [Footnote 14: The reverence of the Tartars for the mysterious number of nine is declared by Abulghazi Khan, who, for that reason, divides his Genealogical History into nine parts.]

    [Footnote 15: According to Arabshah, (P. i. c. 28, p. 183,) the coward Timour ran away to his tent, and hid himself from the pursuit of Shah Mansour under the women’s garments. Perhaps Sherefeddin (l. iii. c. 25) has magnified his courage.]

    [Footnote 16: The history of Ormuz is not unlike that of Tyre. The old city, on the continent, was destroyed by the Tartars, and renewed in a neighboring island, without fresh water or vegetation. The kings of Ormuz, rich in the Indian trade and the pearl fishery, possessed large territories both in Persia and Arabia; but they were at first the tributaries of the sultans of Kerman, and at last were delivered (A.D. 1505) by the Portuguese tyrants from the tyranny of their own viziers, (Marco Polo, l. i. c. 15, 16, fol. 7, 8. Abulfeda, Geograph. tabul. xi. p. 261, 262, an original Chronicle of Ormuz, in Texeira, or Stevens’s History of Persia, p. 376 – 416, and the Itineraries inserted in the ist volume of Ramusio, of Ludovico Barthema, (1503,) fol. 167, of Andrea Corsali, (1517) fol. 202, 203, and of Odoardo Barbessa, (in 1516,) fol 313 – 318.)]

    1. A just retaliation might be urged for the invasion of

    Turkestan, or the Eastern Tartary. The dignity of Timour could not endure the impunity of the Getes: he passed the Sihoon, subdued the kingdom of Kashgar, and marched seven times

    into the heart of their country. His most distant camp was two months’ journey, or four hundred and eighty leagues to the north-east of Samarcand; and his emirs, who traversed the River Irtish, engraved in the forests of Siberia a rude memorial of their exploits. The conquest of Kipzak, or the Western Tartary, ^17 was founded on the double motive of aiding the distressed, and chastising the ungrateful. Toctamish, a fugitive prince, was entertained and protected in his court: the ambassadors of Auruss Khan were dismissed with a haughty denial, and followed on the same day by the armies of Zagatai; and their success established Toctamish in the Mogul empire of the North. But, after a reign of ten years, the new khan forgot the merits and the strength of his benefactor; the base usurper, as he deemed him, of the sacred rights of the house of Zingis. Through the gates of Derbend, he entered Persia at the head of ninety thousand horse: with the innumerable forces of Kipzak, Bulgaria, Circassia, and Russia, he passed the Sihoon, burnt the palaces of Timour, and compelled him, amidst the winter snows, to contend for Samarcand and his life. After a mild expostulation, and a glorious victory, the emperor resolved on revenge; and by the east, and the west, of the Caspian, and the Volga, he twice invaded Kipzak with such mighty powers, that thirteen miles were measured from his right to his left wing. In a march of five months, they rarely beheld the footsteps of man; and their daily subsistence was often trusted to the fortune of the chase. At length the armies encountered each other; but the treachery of the standard-bearer, who, in the heat of action, reversed the Imperial standard of Kipzak, determined the victory of the Zagatais; and Toctamish (I peak the language of the Institutions) gave the tribe of Toushi to the wind of desolation. ^18 He fled to the Christian duke of Lithuania; again returned to the banks of the Volga; and, after fifteen battles with a domestic rival, at last perished in the wilds of Siberia. The pursuit of a flying enemy carried Timour into the tributary provinces of Russia: a duke of the reigning family was made prisoner amidst the ruins of his capital; and Yeletz, by the pride and ignorance of the Orientals, might easily be confounded with the genuine metropolis of the nation. Moscow trembled at the approach of

    the Tartar, and the resistance would have been feeble, since the hopes of the Russians were placed in a miraculous image of the Virgin, to whose protection they ascribed the casual and voluntary retreat of the conqueror. Ambition and prudence recalled him to the South, the desolate country was exhausted, and the Mogul soldiers were enriched with an immense spoil of precious furs, of linen of Antioch, ^19 and of ingots of gold and silver. ^20 On the banks of the Don, or Tanais, he received an humble deputation from the consuls and merchants of Egypt, ^21 Venice, Genoa, Catalonia, and Biscay, who occupied the commerce and city of Tana, or Azoph, at the mouth of the river. They offered their gifts, admired his magnificence, and trusted his royal word. But the peaceful visit of an emir, who explored the state of the magazines and harbor, was speedily followed by the destructive presence of the Tartars. The city was reduced to ashes; the Moslems were pillaged and dismissed; but all the Christians, who had not fled to their ships, were condemned either to death or slavery. ^22 Revenge prompted him to burn the cities of Serai and Astrachan, the monuments of rising civilization; and his vanity proclaimed, that he had penetrated to the region of perpetual daylight, a strange phenomenon, which authorized his Mahometan doctors to dispense with the obligation of evening prayer. ^23 [Footnote 17: Arabshah had travelled into Kipzak, and acquired a singular knowledge of the geography, cities, and revolutions, of that northern region, (P. i. c. 45 – 49.)]

    [Footnote 18: Institutions of Timour, p. 123, 125. Mr. White, the editor, bestows some animadversion on the superficial account of Sherefeddin, (l. iii. c. 12, 13, 14,) who was ignorant of the designs of Timour, and the true springs of action.]

    [Footnote 19: The furs of Russia are more credible than the ingots. But the linen of Antioch has never been famous: and Antioch was in ruins. I suspect that it was some manufacture of Europe, which the Hanse merchants had imported by the way of Novogorod.]

    [Footnote 20: M. Levesque (Hist. de Russie, tom. ii. p. 247. Vie de Timour, p. 64 – 67, before the French version of the Institutes) has corrected the error of Sherefeddin, and marked the true limit of Timour’s conquests. His arguments are superfluous; and a simple appeal to the Russian annals is sufficient to prove that Moscow, which six years before had been taken by Toctamish, escaped the arms of a more formidable invader.] [Footnote 21: An Egyptian consul from Grand Cairo is mentioned in Barbaro’s voyage to Tana in 1436, after the city had been rebuilt, (Ramusio, tom. ii. fol. 92.)]

    [Footnote 22: The sack of Azoph is described by Sherefeddin, (l. iii. c. 55,) and much more particularly by the author of an Italian chronicle, (Andreas de Redusiis de Quero, in Chron. Tarvisiano,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xix. p. 802 – 805.) He had conversed with the Mianis, two Venetian brothers, one of whom had been sent a deputy to the camp of Timour, and the other had lost at Azoph three sons and 12,000 ducats.] [Footnote 23: Sherefeddin only says (l. iii. c. 13) that the rays of the setting, and those of the rising sun, were scarcely separated by any interval; a problem which may be solved in the latitude of Moscow, (the 56th degree,) with the aid of the Aurora Borealis, and a long summer twilight. But a day of forty days (Khondemir apud D’Herbelot, p. 880) would rigorously confine us within the polar circle.]

    III. When Timour first proposed to his princes and emirs

    the invasion of India or Hindostan, ^24 he was answered by a murmur of discontent: “The rivers! and the mountains and deserts! and the soldiers clad in armor! and the elephants, destroyers of men!” But the displeasure of the emperor was more dreadful than all these terrors; and his superior reason was convinced, that an enterprise of such tremendous aspect was safe and easy in the execution. He was informed by his spies of the weakness and anarchy of Hindostan: the soubahs of the provinces had erected the standard of rebellion; and the

    perpetual infancy of Sultan Mahmoud was despised even in the harem of Delhi. The Mogul army moved in three great divisions; and Timour observes with pleasure, that the ninety-two squadrons of a thousand horse most fortunately corresponded with the ninety-two names or epithets of the prophet Mahomet. ^* Between the Jihoon and the Indus they crossed one of the ridges of mountains, which are styled by the Arabian geographers The Stony Girdles of the Earth. The highland robbers were subdued or extirpated; but great numbers of men and horses perished in the snow; the emperor himself was let down a precipice on a portable scaffold – the ropes were one hundred and fifty cubits in length; and before he could reach the bottom, this dangerous operation was five times repeated. Timour crossed the Indus at the ordinary passage of Attok; and successively traversed, in the footsteps of Alexander, the Punjab, or five rivers, ^25 that fall into the master stream. From Attok to Delhi, the high road measures no more than six hundred miles; but the two conquerors deviated to the south-east; and the motive of Timour was to join his grandson, who had achieved by his command the conquest of Moultan. On the eastern bank of the Hyphasis, on the edge of the desert, the Macedonian hero halted and wept: the Mogul entered the desert, reduced the fortress of Batmir, and stood in arms before the gates of Delhi, a great and flourishing city, which had subsisted three centuries under the dominion of the Mahometan kings. ^! The siege, more especially of the castle, might have been a work of time; but he tempted, by the appearance of weakness, the sultan Mahmoud and his vizier to descend into the plain, with ten thousand cuirassiers, forty thousand of his foot-guards, and one hundred and twenty elephants, whose tusks are said to have been armed with sharp and poisoned daggers. Against these monsters, or rather against the imagination of his troops, he condescended to use some extraordinary precautions of fire and a ditch, of iron spikes and a rampart of bucklers; but the event taught the Moguls to smile at their own fears; and as soon as these unwieldy animals were routed, the inferior species (the men of India) disappeared from the field. Timour made his triumphal entry into the capital of Hindostan; and

    admired, with a view to imitate,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stately mosque; but the order or license of a general pillage and massacre polluted the festival of his victory. He resolved to purify his soldiers in the blood of the idolaters, or Gentoos, who still surpass, in the proportion of ten to one, the numbers of the Moslems. ^* In this pious design, he advanced one hundred miles to the north-east of Delhi, passed the Ganges, fought several battles by land and water, and penetrated to the famous rock of Coupele, the statue of the cow, ^!! that seems to discharge the mighty river, whose source is far distant among the mountains of Thibet. ^26 His return was along the skirts of the northern hills; nor could this rapid campaign of one year justify the strange foresight of his emirs, that their children in a warm climate would degenerate into a race of Hindoos.

    [Footnote 24: For the Indian war, see the Institutions, (p. 129 – 139,) the fourth book of Sherefeddin, and the history of Ferishta, (in Dow, vol. ii. p. 1 – 20,) which throws a general light on the affairs of Hindostan.] [Footnote *: Gibbon (observes M. von Hammer) is mistaken in the correspondence of the ninety-two squadrons of his army with the ninety-two names of God: the names of God are ninety-nine. and Allah is the hundredth, p. 286, note. But Gibbon speaks of the names or epithets of Mahomet, not of God. – M] [Footnote 25: The rivers of the Punjab, the five eastern branches of the Indus, have been laid down for the first time with truth and accuracy in Major Rennel’s incomparable map of Hindostan. In this Critical Memoir he illustrates with judgment and learning the marches of Alexander and Timour.

    Note *: See vol. i. ch. ii. note 1. – M.]

    [Footnote !: They took, on their march, 100,000 slaves, Guebers they were all murdered. V. Hammer, vol. i. p. 286. They are called idolaters. Briggs’s Ferishta, vol. i. p. 491. – M]

    [Footnote *: See a curious passage o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Hindoo idols, Memoirs, p. 15. – M.]

    [Footnote !!: Consult the very striking description of the Cow’s Mouth by Captain Hodgson, Asiat. Res. vol. xiv. p. 117. “A most wonderful scene. The B’hagiratha or Ganges issues from under a very low arch at the foot of the grand snow bed. My guide, an illiterate mountaineer compared the pendent icicles to Mahodeva’s hair.” (Compare Poems, Quarterly Rev. vol. xiv. p. 37, and at the end of my translation of Nala.) “Hindoos of research may formerly have been here; and f so. I cannot think of any place to which they might more aptly give the name of a cow’s mouth than to this extraordinary debouche – M.] [Footnote 26: The two great rivers, the Ganges and Burrampooter, rise in Thibet, from the opposite ridges of the same hills, separate from each other to the distance of 1200 miles, and, after a winding course of 2000 miles, again meet in one point near the Gulf of Bengal. Yet so capricious is Fame, that the Burrampooter is a late discovery, while his brother Ganges has been the theme of ancient and modern story Coupele, the scene of Timour’s last victory, must be situate near Loldong, 1100 miles from Calcutta; and in 1774, a British camp! (Rennel’s Memoir, p. 7, 59, 90, 91, 99.)]

    It was on the banks of the Ganges that Timour was informed,

    by his speedy messengers, of the disturbances which had arisen on the confines of Georgia and Anatolia, of the revolt of the Christians, and the ambitious designs of the sultan Bajazet. His vigor of mind and body was not impaired by sixty-three years, and innumerable fatigues; and, after enjoying some tranquil months in the palace of Samarcand, he proclaimed a new expedition of seven years into the western countries of Asia. ^27 To the soldiers who had served in the Indian war he granted the choice of remaining at home, or following their prince; but the troops of all the provinces and kingdoms of Persia were commanded to assemble at Ispahan, and wait the arrival of the Imperial standard. It was first directed against the Christians of Georgia, who were strong only in their rocks, their castles, and the winter season; but these obstacles were overcome by the zeal and perseverance of Timour: the rebels submitted to the tribute or the Koran; and

    if both religions boasted of their martyrs, that name is more justly due to the Christian prisoners, who were offered the choice of abjuration or death. On his descent from the hills, the emperor gave audience to the first ambassadors of Bajazet, and opened the hostile correspondence of complaints and menaces, which fermented two years before the final explosion. Between two jealous and haughty neighbors, the motives of quarrel will seldom be wanting.

    The Mogul and Ottoman conquests now touched each other in the neighborhood of Erzerum, and the Euphrates; nor had the doubtful limit been ascertained by time and treaty. Each of these ambitious monarchs might accuse his rival of violating his territory, of threatening his vassals, and protecting his rebels; and, by the name of rebels, each understood the fugitive princes, whose kingdoms he had usurped, and whose life or liberty he implacably pursued. The resemblance of character was still more dangerous than the opposition of interest; and in their victorious career, Timour was impatient of an equal, and Bajazet was ignorant of a superior. The first epistle ^28 of the Mogul emperor must have provoked, instead of reconciling, the Turkish sultan, whose family and nation he affected to despise. ^29 “Dost thou not know, that the greatest part of Asia is subject to our arms and our laws? that our invincible forces extend from one sea to the other? that the potentates of the earth form a line before our gate? and that we have compelled Fortune herself to watch over the prosperity of our empire. What is the foundation of thy insolence and folly? Thou hast fought some battles in the woods of Anatolia; contemptible trophies! Thou hast obtained some victories over the Christians of Europe; thy sword was blessed by the apostle of God; and thy obedience to the precept of the Koran, in waging war against the infidels, is the sole consideration that prevents us from destroying thy country, the frontier and bulwark of the Moslem world. Be wise in time; reflect; repent; and avert the thunder of our vengeance, which is yet suspended over thy head. Thou art no more than a pismire; why wilt thou seek to provoke the elephants? Alas! they will trample thee under their feet.” In his

    replies, Bajazet poured forth the indignation of a soul which was deeply stung by such unusual contempt. After retorting the basest reproaches on the thief and rebel of the desert, the Ottoman recapitulates his boasted victories in Iran, Touran, and the Indies; and labors to prove, that Timour had never triumphed unless by his own perfidy and the vices of his foes. “Thy armies are innumerable: be they so; but what are the arrows of the flying Tartar against the cimeters and battle-axes of my firm and invincible Janizaries? I will guard the princes who have implored my protection: seek them in my tents. The cities of Arzingan and Erzeroum are mine; and unless the tribute be duly paid, I will demand the arrears under the walls of Tauris and Sultania.” The ungovernable rage of the sultan at length betrayed him to an insult of a more domestic kind. “If I fly from thy arms,” said he, “may my wives be thrice divorced from my bed: but if thou hast not courage to meet me in the field, mayest thou again receive thy wives after they have thrice endured the embraces of a stranger.” ^30 Any violation by word or deed of the secrecy of the harem is an unpardonable offence among the Turkish nations; ^31 and the political quarrel of the two monarchs was imbittered by private and personal resentment. Yet in his first expedition, Timour was satisfied with the siege and destruction of Siwas or Sebaste, a strong city on the borders of Anatolia; and he revenged the indiscretion of the Ottoman, on a garrison of four thousand Armenians, who were buried alive for the brave and faithful discharge of their duty. ^! As a Mussulman, he seemed to respect the pious occupation of Bajazet, who was still engaged in the blockade of Constantinople; and after this salutary lesson, the Mogul conqueror checked his pursuit, and turned aside to the invasion of Syria and Egypt. In these transactions, the Ottoman prince, by the Orientals, and even by Timour, is styled the Kaissar of Roum, the Caesar of the Romans; a title which, by a small anticipation, might be given to a monarch who possessed the provinces, and threatened the city, of the successors of Constantine. ^32 [Footnote 27: See the Institutions, p. 141, to the end of the 1st book, and Sherefeddin, (l. v. c. 1 – 16,) to the entrance of Timour into Syria.]

    [Footnote 28: We have three copies of these hostile epistles in the Institutions, (p. 147,) in Sherefeddin, (l. v. c. 14,) and in Arabshah, (tom. ii. c. 19 p. 183 – 201;) which agree with each other in the spirit and substance rather than in the style. It is probable, that they have been translated, with various latitude, from the Turkish original into the Arabic and Persian tongues.

    Note: Von Hammer considers the letter which Gibbon inserted

    in the text to be spurious. On the various copies of these letters, see his note, p 11 – 16. – M.]

    [Footnote 29: The Mogul emir distinguishes himself and his countrymen by the name of Turks, and stigmatizes the race and nation of Bajazet with the less honorable epithet of Turkmans. Yet I do not understand how the Ottomans could be descended from a Turkman sailor; those inland shepherds were so remote from the sea, and all maritime affairs.

    Note: Price translated the word pilot or boatman. – M.]

    [Footnote 30: According to the Koran, (c. ii. p. 27, and Sale’s Discourses, p. 134,) Mussulman who had thrice divorced his wife, (who had thrice repeated the words of a divorce,) could not take her again, till after she had been married to, and repudiated by, another husband; an ignominious transaction, which it is needless to aggravate, by supposing that the first husband must see her enjoyed by a second before his face, (Rycaut’s State of the Ottoman Empire, l. ii. c. 21.)]

    [Footnote 31: The common delicacy of the Orientals, in never speaking of their women, is ascribed in a much higher degree by Arabshah to the Turkish nations; and it is remarkable enough, that Chalcondyles (l. ii. p. 55) had some knowledge of the prejudice and the insult.

    Note: See Von Hammer, p. 308, and note, p. 621. – M.]

    [Footnote !: Still worse barbarities were perpetrated on these brave men. Von Hammer, vol. i. p. 295. – M.]

    [Footnote 32: For the style of the Moguls, see the Institutions, (p. 131, 147,) and for the Persians,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p. 882;) but I do not find that the title of Caesar has been applied by the Arabians, or assumed by the Ottomans themselves.]

    Chapter LXV: Elevation Of Timour Or Tamerlane, And His Death

    Part II.

    The military republic of the Mamalukes still reigned in

    Egypt and Syria: but the dynasty of the Turks was overthrown by that of the Circassians; ^33 and their favorite Barkok, from a slave and a prisoner, was raised and restored to the throne. In the midst of rebellion and discord, he braved the menaces, corresponded with the enemies, and detained the ambassadors, of the Mogul, who patiently expected his decease, to revenge the crimes of the father on the feeble reign of his son Farage. The Syrian emirs ^34 were assembled at Aleppo to repel the invasion: they confided in the fame and discipline of the Mamalukes, in the temper of their swords and lances of the purest steel of Damascus, in the strength of their walled cities, and in the populousness of sixty thousand villages; and instead of sustaining a siege, they threw open their gates, and arrayed their forces in the plain. But these forces were not cemented by virtue and union; and some powerful emirs had been seduced to desert or betray their more loyal companions. Timour’s front was covered with a line of Indian elephants, whose turrets were filled with archers and Greek fire: the rapid evolutions of his cavalry completed the dismay and disorder; the Syrian crowds fell back on each

    other: many thousands were stifled or slaughtered in the entrance of the great street; the Moguls entered with the fugitives; and after a short defence, the citadel, the impregnable citadel of Aleppo, was surrendered by cowardice or treachery. Among the suppliants and captives, Timour distinguished the doctors of the law, whom he invited to the dangerous honor of a personal conference. ^35 The Mogul prince was a zealous Mussulman; but his Persian schools had taught him to revere the memory of Ali and Hosein; and he had imbibed a deep prejudice against the Syrians, as the enemies of the son of the daughter of the apostle of God. To these doctors he proposed a captious question, which the casuists of Bochara, Samarcand, and Herat, were incapable of resolving. “Who are the true martyrs, of those who are slain on my side, or on that of my enemies?” But he was silenced, or satisfied, by the dexterity of one of the cadhis of Aleppo, who replied in the words of Mahomet himself, that the motive, not the ensign, constitutes the martyr; and that the Moslems of either party, who fight only for the glory of God, may deserve that sacred appellation. The true succession of the caliphs was a controversy of a still more delicate nature; and the frankness of a doctor, too honest for his situation, provoked the emperor to exclaim, “Ye are as false as those of Damascus: Moawiyah was a usurper, Yezid a tyrant, and Ali alone is the lawful successor of the prophet.” A prudent explanation restored his tranquillity; and he passed to a more familiar topic of conversation. “What is your age?” said he to the cadhi. “Fifty years.” – “It would be the age of my eldest son: you see me here (continued Timour) a poor lame, decrepit mortal. Yet by my arm has the Almighty been pleased to subdue the kingdoms of Iran, Touran, and the Indies. I am not a man of blood; and God is my witness, that in all my wars I have never been the aggressor, and that my enemies have always been the authors of their own calamity.” During this peaceful conversation the streets of Aleppo streamed with blood, and reechoed with the cries of mothers and children, with the shrieks of violated virgins. The rich plunder that was abandoned to his soldiers might stimulate their avarice; but their cruelty was enforced by the peremptory command of producing an adequate

    number of heads, which, according to his custom, were curiously piled in columns and pyramids: the Moguls celebrated the feast of victory, while the surviving Moslems passed the night in tears and in chains. I shall not dwell on the march of the destroyer from Aleppo to Damascus, where he was rudely encountered, and almost overthrown, by the armies of Egypt. A retrograde motion was imputed to his distress and despair: one of his nephews deserted to the enemy; and Syria rejoiced in the tale of his defeat, when the sultan was driven by the revolt of the Mamalukes to escape with precipitation and shame to his palace of Cairo. Abandoned by their prince, the inhabitants of Damascus still defended their walls; and Timour consented to raise the siege, if they would adorn his retreat with a gift or ransom; each article of nine pieces. But no sooner had he introduced himself into the city, under color of a truce, than he perfidiously violated the treaty; imposed a contribution of ten millions of gold; and animated his troops to chastise the posterity of those Syrians who had executed, or approved, the murder of the grandson of Mahomet. A family which had given honorable burial to the head of Hosein, and a colony of artificers, whom he sent to labor at Samarcand, were alone reserved in the general massacre, and after a period of seven centuries, Damascus was reduced to ashes, because a Tartar was moved by religious zeal to avenge the blood of an Arab. The losses and fatigues of the campaign obliged Timour to renounce the conquest of Palestine and Egypt; but in his return to the Euphrates he delivered Aleppo to the flames; and justified his pious motive by the pardon and reward of two thousand sectaries of Ali, who were desirous to visit the tomb of his son.

    I have expatiated on the personal anecdotes which mark the character of the Mogul hero; but I shall briefly mention, ^36 that he erected on the ruins of Bagdad a pyramid of ninety thousand heads; again visited Georgia; encamped on the banks of Araxes; and proclaimed his resolution of marching against the Ottoman emperor. Conscious of the importance of the war, he collected his forces from every province: eight hundred thousand men were enrolled on his military list; ^37

    but the splendid commands of five, and ten, thousand horse, may be rather expressive of the rank and pension of the chiefs, than of the genuine number of effective soldiers. ^38 In the pillage of Syria, the Moguls had acquired immense riches: but the delivery of their pay and arrears for seven years more firmly attached them to the Imperial standard.

    [Footnote 33: See the reigns of Barkok and Pharadge, in M. De Guignes, (tom. iv. l. xxii.,) who, from the Arabic texts of Aboulmahasen, Ebn (Schounah, and Aintabi, has added some facts to our common stock of materials.] [Footnote 34: For these recent and domestic transactions, Arabshah, though a partial, is a credible, witness, (tom. i. c. 64 – 68, tom. ii. c. 1 – 14.) Timour must have been odious to a Syrian; but the notoriety of facts would have obliged him, in some measure, to respect his enemy and himself. His bitters may correct the luscious sweets of Sherefeddin, (l. v. c. 17 – 29)] [Footnote 35: These interesting conversations appear to have been copied by Arabshah (tom. i. c. 68, p. 625 – 645) from the cadhi and historian Ebn Schounah, a principal actor. Yet how could he be alive seventy-five years afterwards? (D’Herbelot, p. 792.)]

    [Footnote 36: The marches and occupations of Timour between the Syrian and Ottoman wars are represented by Sherefeddin (l. v. c. 29 – 43) and Arabshah, (tom. ii. c. 15 – 18.)]

    [Footnote 37: This number of 800,000 was extracted by Arabshah, or rather by Ebn Schounah, ex rationario Timuri, on the faith of a Carizmian officer, (tom. i. c. 68, p. 617;) and it is remarkable enough, that a Greek historian (Phranza, l. i. c. 29) adds no more than 20,000 men. Poggius reckons 1,000,000; another Latin contemporary (Chron. Tarvisianum, apud Muratori, tom. xix. p. 800) 1,100,000; and the enormous sum of 1,600,000 is attested by a German soldier, who was present at the battle of Angora, (Leunclay. ad Chalcondyl. l. iii. p. 82.) Timour, in his Institutions, has not deigned to calculate his troops, his subjects, or his revenues.]

    [Footnote 38: A wide latitude of non-effectives was allowed by the Great Mogul for his own pride and the benefit of his officers. Bernier’s patron was Penge-Hazari, commander of 5000 horse; of which he maintained no more than 500, (Voyages, tom. i. p. 288, 289.)]

    During this diversion of the Mogul arms, Bajazet had two

    years to collect his forces for a more serious encounter. They consisted of four hundred thousand horse and foot, ^39 whose merit and fidelity were of an unequal complexion. We may discriminate the Janizaries, who have been gradually raised to an establishment of forty thousand men; a national cavalry, the Spahis of modern times; twenty thousand cuirassiers of Europe, clad in black and impenetrable armor; the troops of Anatolia, whose princes had taken refuge in the camp of Timour, and a colony of Tartars, whom he had driven from Kipzak, and to whom Bajazet had assigned a settlement in the plains of Adrianople. The fearless confidence of the sultan urged him to meet his antagonist; and, as if he had chosen that spot for revenge, he displayed his banner near the ruins of the unfortunate Suvas. In the mean while, Timour moved from the Araxes through the countries of Armenia and Anatolia: his boldness was secured by the wisest precautions; his speed was guided by order and discipline; and the woods, the mountains, and the rivers, were diligently explored by the flying squadrons, who marked his road and preceded his standard. Firm in his plan of fighting in the heart of the Ottoman kingdom, he avoided their camp; dexterously inclined to the left; occupied Caesarea; traversed the salt desert and the River Halys; and invested Angora: while the sultan, immovable and ignorant in his post, compared the Tartar swiftness to the crawling of a snail; ^40 he returned on the wings of indignation to the relief of Angora: and as both generals were alike impatient for action, the plains round that city were the scene of a memorable battle, which has immortalized the glory of Timour and the shame of Bajazet. For this signal victory the Mogul emperor was indebted to himself, to the genius of the moment, and the discipline of

    thirty years. He had improved the tactics, without violating the manners, of his nation, ^41 whose force still consisted in the missile weapons, and rapid evolutions, of a numerous cavalry. From a single troop to a great army, the mode of attack was the same: a foremost line first advanced to the charge, and was supported in a just order by the squadrons of the great vanguard. The general’s eye watched over the field, and at his command the front and rear of the right and left wings successively moved forwards in their several divisions, and in a direct or oblique line: the enemy was pressed by eighteen or twenty attacks; and each attack afforded a chance of victory. If they all proved fruitless or unsuccessful, the occasion was worthy of the emperor himself, who gave the signal of advancing to the standard and main body, which he led in person. ^42 But in the battle of Angora, the main body itself was supported, on the flanks and in the rear, by the bravest squadrons of the reserve, commanded by the sons and grandsons of Timour. The conqueror of Hindostan ostentatiously showed a line of elephants, the trophies, rather than the instruments, of victory; the use of the Greek fire was familiar to the Moguls and Ottomans; but had they borrowed from Europe the recent invention of gunpowder and cannon, the artificial thunder, in the hands of either nation, must have turned the fortune of the day. ^43 In that day Bajazet displayed the qualities of a soldier and a chief: but his genius sunk under a stronger ascendant; and, from various motives, the greatest part of his troops failed him in the decisive moment. His rigor and avarice ^* had provoked a mutiny among the Turks; and even his son Soliman too hastily withdrew from the field. The forces of Anatolia, loyal in their revolt, were drawn away to the banners of their lawful princes. His Tartar allies had been tempted by the letters and emissaries of Timour; ^44 who reproached their ignoble servitude under the slaves of their fathers; and offered to their hopes the dominion of their new, or the liberty of their ancient, country. In the right wing of Bajazet the cuirassiers of Europe charged, with faithful hearts and irresistible arms: but these men of iron were soon broken by an artful flight and headlong pursuit; and the Janizaries, alone, without cavalry or missile

    weapons, were encompassed by the circle of the Mogul hunters. Their valor was at length oppressed by heat, thirst, and the weight of numbers; and the unfortunate sultan, afflicted with the gout in his hands and feet, was transported from the field on the fleetest of his horses. He was pursued and taken by the titular khan of Zagatai; and, after his capture, and the defeat of the Ottoman powers, the kingdom of Anatolia submitted to the conqueror, who planted his standard at Kiotahia, and dispersed on all sides the ministers of rapine and destruction. Mirza Mehemmed Sultan, the eldest and best beloved of his grandsons, was despatched to Boursa, with thirty thousand horse; and such was his youthful ardor, that he arrived with only four thousand at the gates of the capital, after performing in five days a march of two hundred and thirty miles. Yet fear is still more rapid in its course; and Soliman, the son of Bajazet, had already passed over to Europe with the royal treasure. The spoil, however, of the palace and city was immense: the inhabitants had escaped; but the buildings, for the most part of wood, were reduced to ashes From Boursa, the grandson of Timour advanced to Nice, ever yet a fair and flourishing city; and the Mogul squadrons were only stopped by the waves of the Propontis. The same success attended the other mirzas and emirs in their excursions; and Smyrna, defended by the zeal and courage of the Rhodian knights, alone deserved the presence of the emperor himself. After an obstinate defence, the place was taken by storm: all that breathed was put to the sword; and the heads of the Christian heroes were launched from the engines, on board of two carracks, or great ships of Europe, that rode at anchor in the harbor. The Moslems of Asia rejoiced in their deliverance from a dangerous and domestic foe; and a parallel was drawn between the two rivals, by observing that Timour, in fourteen days, had reduced a fortress which had sustained seven years the siege, or at least the blockade, of Bajazet. ^45

    [Footnote 39: Timour himself fixes at 400,000 men the Ottoman army, (Institutions, p. 153,) which is reduced to 150,000 by Phranza, (l. i. c. 29,) and swelled by the German

    soldier to 1,400,000. It is evident that the Moguls were the more numerous.]

    [Footnote 40: It may not be useless to mark the distances between Angora and the neighboring cities, by the journeys of the caravans, each of twenty or twenty-five miles; to Smyrna xx., to Kiotahia x., to Boursa x., to Caesarea, viii., to Sinope x., to Nicomed a ix., to Constantinople xii. or xiii., (see Tournefort, Voyage au Levant, tom. ii. lettre xxi.)]

    [Footnote 41: See the Systems of Tactics in the Institutions, which the English editors have illustrated with elaborate plans, (p. 373 – 407.)] [Footnote 42: The sultan himself (says Timour) must then put the foot of courage into the stirrup of patience. A Tartar metaphor, which is lost in the English, but preserved in the French, version of the Institutes, (p. 156, 157.)]

    [Footnote 43: The Greek fire, on Timour’s side, is attested by Sherefeddin, (l. v. c. 47;) but Voltaire’s strange suspicion, that some cannon, inscribed with strange characters, must have been sent by that monarch to Delhi, is refuted by the universal silence of contemporaries.]

    [Footnote *: See V. Hammer, vol. i. p. 310, for the singular hints which were conveyed to him of the wisdom of unlocking his hoarded treasures. – M.] [Footnote 44: Timour has dissembled this secret and important negotiation with the Tartars, which is indisputably proved by the joint evidence of the Arabian, (tom. i. c. 47, p. 391,) Turkish, (Annal. Leunclav. p. 321,) and Persian historians, (Khondemir, apud d’Herbelot, p. 882.)] [Footnote 45: For the war of Anatolia or Roum, I add some hints in the Institutions, to the copious narratives of Sherefeddin (l. v. c. 44 – 65) and Arabshah, (tom. ii. c. 20 – 35.) On this part only of Timour’s history it is lawful to quote the Turks, (Cantemir, p. 53 – 55, Annal. Leunclav. p. 320 – 322,) and the Greeks, (Phranza, l. i. c. 59, Ducas, c. 15 – 17, Chalcondyles, l. iii.)]

    The iron cage in which Bajazet was imprisoned by Tamerlane,

    so long and so often repeated as a moral lesson, is now rejected as a fable by the modern writers, who smile at the vulgar credulity. ^46 They appeal with confidence to the Persian history of Sherefeddin Ali, which has been given to our curiosity in a French version, and from which I shall collect and abridge a more specious narrative of this memorable transaction. No sooner was Timour informed that the captive Ottoman was at the door of his tent, than he graciously stepped forwards to receive him, seated him by his side, and mingled with just reproaches a soothing pity for his rank and misfortune. “Alas!” said the emperor, “the decree of fate is now accomplished by your own fault; it is the web which you have woven, the thorns of the tree which yourself have planted. I wished to spare, and even to assist, the champion of the Moslems; you braved our threats; you despised our friendship; you forced us to enter your kingdom with our invincible armies. Behold the event. Had you vanquished, I am not ignorant of the fate which you reserved for myself and my troops. But I disdain to retaliate: your life and honor are secure; and I shall express my gratitude to God by my clemency to man.” The royal captive showed some signs of repentance, accepted the humiliation of a robe of honor, and embraced with tears his son Mousa, who, at his request, was sought and found among the captives of the field. The Ottoman princes were lodged in a splendid pavilion; and the respect of the guards could be surpassed only by their vigilance. On the arrival of the harem from Boursa, Timour restored the queen Despina and her daughter to their father and husband; but he piously required, that the Servian princess, who had hitherto been indulged in the profession of Christianity, should embrace without delay the religion of the prophet. In the feast of victory, to which Bajazet was invited, the Mogul emperor placed a crown on his head and a sceptre in his hand, with a solemn assurance of restoring him with an increase of glory to the throne of his ancestors. But the effect of his promise was disappointed by the sultan’s untimely

    death: amidst the care of the most skilful physicians, he expired of an apoplexy at Akshehr, the Antioch of Pisidia, about nine months after his defeat. The victor dropped a tear over his grave: his body, with royal pomp, was conveyed to the mausoleum which he had erected at Boursa; and his son Mousa, after receiving a rich present of gold and jewels, of horses and arms, was invested by a patent in red ink with the kingdom of Anatolia. [Footnote 46: The scepticism of Voltaire (Essai sur l’Histoire Generale, c. 88) is ready on this, as on every occasion, to reject a popular tale, and to diminish the magnitude of vice and virtue; and on most occasions his incredulity is reasonable.]

    Such is the portrait of a generous conqueror, which has been

    extracted from his own memorials, and dedicated to his son and grandson, nineteen years after his decease; ^47 and, at a time when the truth was remembered by thousands, a manifest falsehood would have implied a satire on his real conduct. Weighty indeed is this evidence, adopted by all the Persian histories; ^48 yet flattery, more especially in the East, is base and audacious; and the harsh and ignominious treatment of Bajazet is attested by a chain of witnesses, some of whom shall be produced in the order of their time and country. 1. The reader has not forgot the garrison of French, whom the marshal Boucicault left behind him for the defence of Constantinople. They were on the spot to receive the earliest and most faithful intelligence of the overthrow of their great adversary; and it is more than probable, that some of them accompanied the Greek embassy to the camp of Tamerlane. From their account, the hardships of the prison and death of Bajazet are affirmed by the marshal’s servant and historian, within the distance of seven years. ^49 2. The name of Poggius the Italian ^50 is deservedly famous among the revivers of learning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His elegant dialogue on the vicissitudes of fortune ^51 was composed in his fiftieth year, twenty-eight years after the Turkish victory of Tamerlane; ^52 whom he celebrates as not inferior to the illustrious Barbarians of antiquity. Of his exploits and discipline Poggius

    was informed by several ocular witnesses; nor does he forget an example so apposite to his theme as the Ottoman monarch, whom the Scythian confined like a wild beast in an iron cage, and exhibited a spectacle to Asia. I might add the authority of two Italian chronicles, perhaps of an earlier date, which would prove at least that the same story, whether false or true, was imported into Europe with the first tidings of the revolution. ^53 3. At the time when Poggius flourished at Rome, Ahmed Ebn Arabshah composed at Damascus the florid and malevolent history of Timour, for which he had collected materials in his journeys over Turkey and Tartary. ^54 Without any possibl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Latin and the Arabian writer, they agree in the fact of the iron cage; and their agreement is a striking proof of their common veracity. Ahmed Arabshah likewise relates another outrage, which Bajazet endured, of a more domestic and tender nature. His indiscreet mention of women and divorces was deeply resented by the jealous Tartar: in the feast of victory the wine was served by female cupbearers, and the sultan beheld his own concubines and wives confounded among the slaves, and exposed without a veil to the eyes of intemperance. To escape a similar indignity, it is said that his successors, except in a single instance, have abstained from legitimate nuptials; and the Ottoman practice and belief, at least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is asserted by the observing Busbequius, ^55 ambassador from the court of Vienna to the great Soliman. 4. Such is the separation of language, that the testimony of a Greek is not less independent than that of a Latin or an Arab. I suppress the names of Chalcondyles and Ducas, who flourished in the latter period, and who speak in a less positive tone; but more attention is due to George Phranza, ^56 protovestiare of the last emperors, and who was born a year before the battle of Angora. Twenty-two years after that event, he was sent ambassador to Amurath the Second; and the historian might converse with some veteran Janizaries, who had been made prisoners with the sultan, and had themselves seen him in his iron cage. 5. The last evidence, in every sense, is that of the Turkish annals, which have been consulted or transcribed by Leunclavius, Pocock, and Cantemir. ^57 They

    unanimously deplore the captivity of the iron cage; and some credit may be allowed to national historians, who cannot stigmatize the Tartar without uncovering the shame of their king and country. [Footnote 47: See the History of Sherefeddin, (l. v. c. 49, 52, 53, 59, 60.) This work was finished at Shiraz, in the year 1424, and dedicated to Sultan Ibrahim, the son of Sharokh, the son of Timour, who reigned in Farsistan in his father’s lifetime.]

    [Footnote 48: After the perusal of Khondemir, Ebn Schounah, &c., the learned D’Herbelot (Bibliot. Orientale, p. 882) may affirm, that this fable is not mentioned in the most authentic histories; but his denial of the visible testimony of Arabshah leaves some room to suspect his accuracy.] [Footnote 49: Et fut lui-meme (Bajazet) pris, et mene en prison, en laquelle mourut de dure mort! Memoires de Boucicault, P. i. c. 37. These Memoirs were composed while the marshal was still governor of Genoa, from whence he was expelled in the year 1409, by a popular insurrection, (Muratori, Annali d’Italia, tom. xii. p. 473, 474.)]

    [Footnote 50: The reader will find a satisfactory account of the life and writings of Poggius in the Poggiana, an entertaining work of M. Lenfant, and in the Bibliotheca Latina Mediae et Infimae Aetatis of Fabricius, (tom. v. p. 305 – 308.) Poggius was born in the year 1380, and died in 1459.] [Footnote 51: The dialogue de Varietate Fortunae, (of which a complete and elegant edition has been published at Paris in 1723, in 4to.,) was composed a short time before the death of Pope Martin V., (p. 5,) and consequently about the end of the year 1430.]

    [Footnote 52: See a splendid and eloquent encomium of Tamerlane, p. 36 – 39 ipse enim novi (says Poggius) qui fuere in ejus castris . . . . Regen vivum cepit, caveaque in modum ferae inclusum per omnem Asian circumtulit egregium admirandumque spectaculum fortunae.]

    [Footnote 53: The Chronicon Tarvisianum,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xix. p. 800,) and the Annales Estenses, (tom. xviii. p. 974.) The two authors, Andrea de Redusiis de

    Quero, and James de Delayto, were both contemporaries, and both chancellors, the one of Trevigi, the other of Ferrara. The evidence of the former is the most positive.] [Footnote 54: See Arabshah, tom. ii. c. 28, 34. He travelled in regiones Romaeas, A. H. 839, (A.D. 1435, July 27,) tom. i. c. 2, p. 13.] [Footnote 55: Busbequius in Legatione Turcica, epist. i. p. 52. Yet his respectable authority is somewhat shaken by the subsequent marriages of Amurath II. with a Servian, and of Mahomet II. with an Asiatic, princess, (Cantemir, p. 83, 93.)]

    [Footnote 56: See the testimony of George Phranza, (l. i. c. 29,) and his life in Hanckius (de Script. Byzant. P. i. c. 40.) Chalcondyles and Ducas speak in general terms of Bajazet’s chains.]

    [Footnote 57: Annales Leunclav. p. 321. Pocock, Prolegomen. ad Abulpharag Dynast. Cantemir, p. 55.

    Note: Von Hammer, p. 318, cites several authorities unknown

    to Gibbon – M]

    From these opposite premises, a fair and moderate conclusion

    may be deduced. I am satisfied that Sherefeddin Ali has faithfully described the first ostentatious interview, in which the conqueror, whose spirits were harmonized by success, affected the character of generosity. But his mind was insensibly alienated by the unseasonable arrogance of Bajazet; the complaints of his enemies, the Anatolian princes, were just and vehement; and Timour betrayed a design of leading his royal captive in triumph to Samarcand. An attempt to facilitate his escape, by digging a mine under the tent, provoked the Mogul emperor to impose a harsher restraint; and in his perpetual marches, an iron cage on a wagon might be invented, not as a wanton insult, but as a rigorous precaution. Timour had read in some fabulous history a similar treatment of one of his predecessors, a king of Persia; and Bajazet was condemned to represent the person, and expiate the guilt, of

    the Roman Caesar ^58 ^* But the strength of his mind and body fainted under the trial, and his premature death might, without injustice, be ascribed to the severity of Timour. He warred not with the dead: a tear and a sepulchre were all that he could bestow on a captive who was delivered from his power; and if Mousa, the son of Bajazet, was permitted to reign over the ruins of Boursa,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province of Anatolia had been restored by the conqueror to their lawful sovereigns.

    [Footnote 58: Sapor, king of Persia, had been made prisoner, and enclosed in the figure of a cow’s hide by Maximian or Galerius Caesar. Such is the fable related by Eutychius, (Annal. tom. i. p. 421, vers. Pocock. The recollection of the true history (Decline and Fall, &c., vol. ii. p 140 – 152) will teach us to appreciate the knowledge of the Orientals of the ages which precede the Hegira.]

    [Footnote *: Von Hammer’s explanation of this contested point is both simple and satisfactory. It originates in a mistake in the meaning of the Turkish word kafe, which means a covered litter or palanquin drawn by two horses, and is generally used to convey the harem of an Eastern monarch. In such a litter, with the lattice-work made of iron, Bajazet either chose or was constrained to travel. This was either mistaken for, or transformed by, ignorant relaters into a cage. The European Schiltberger, the two oldest of the Turkish historians, and the most valuable of the later compilers, Seadeddin, describe this litter. Seadeddin discusses the question with some degree of historical criticism, and ascribes the choice of such a vehicle to the indignant state of Bajazet’s mind, which would not brook the sight of his Tartar conquerors. Von Hammer, p. 320. – M.]

    From the Irtish and Volga to the Persian Gulf, and from the

    Ganges to Damascus and the Archipelago, Asia was in the hand of Timour: his armies were invincible, his ambition was boundless, and his zeal might aspire to conquer and convert

    the Christian kingdoms of the West, which already trembled at his name. He touched the utmost verge of the land; but an insuperable, though narrow, sea rolled between the two continents of Europe and Asia; ^59 and the lord of so many tomans, or myriads, of horse, was not master of a single galley. The two passages of the Bosphorus and Hellespont, of Constantinople and Gallipoli, were possessed, the one by the Christians, the other by the Turks. On this great occasion, they forgot the difference of religion, to act with union and firmness in the common cause: the double straits were guarded with ships and fortifications; and they separately withheld the transports which Timour demanded of either nation, under the pretence of attacking their enemy. At the same time, they soothed his pride with tributary gifts and suppliant embassies, and prudently tempted him to retreat with the honors of victory. Soliman, the son of Bajazet, implored his clemency for his father and himself; accepted, by a red patent, the investiture of the kingdom of Romania, which he already held by the sword; and reiterated his ardent wish, of casting himself in person at the feet of the king of the world. The Greek emperor ^60 (either John or Manuel) submitted to pay the same tribute which he had stipulated with the Turkish sultan, and ratified the treaty by an oath of allegiance, from which he could absolve his conscience so soon as the Mogul arms had retired from Anatolia. But the fears and fancy of nations ascribed to the ambitious Tamerlane a new design of vast and romantic compass; a design of subduing Egypt and Africa, marching from the Nile to the Atlantic Ocean, entering Europe by the Straits of Gibraltar, and, after imposing his yoke on the kingdoms of Christendom, of returning home by the deserts of Russia and Tartary. This remote, and perhaps imaginary, danger was averted by the submission of the sultan of Egypt: the honors of the prayer and the coin attested at Cairo the supremacy of Timour; and a rare gift of a giraffe, or camelopard, and nine ostriches, represented at Samarcand the tribute of the African world. Our imagination is not less astonished by the portrait of a Mogul, who, in his camp before Smyrna, meditates, and almost accomplishes, the invasion of the Chinese empire. ^61 Timour was urged to this enterprise

    by national honor and religious zeal. The torrents which he had shed of Mussulman blood could be expiated only by an equal destruction of the infidels; and as he now stood at the gates of paradise, he might best secure his glorious entrance by demolishing the idols of China, founding mosques in every city, and establishing the profession of faith in one God, and his prophet Mahomet. The recent expulsion of the house of Zingis was an insult on the Mogul name; and the disorders of the empire afforded the fairest opportunity for revenge. The illustrious Hongvou, founder of the dynasty of Ming, died four years before the battle of Angora; and his grandson, a weak and unfortunate youth, was burnt in his palace, after a million of Chinese had perished in the civil war. ^62 Before he evacuated Anatolia, Timour despatched beyond the Sihoon a numerous army, or rather colony, of his old and new subjects, to open the road, to subdue the Pagan Calmucks and Mungals, and to found cities and magazines in the desert; and, by the diligence of his lieutenant, he soon received a perfect map and description of the unknown regions, from the source of the Irtish to the wall of China. During these preparations, the emperor achieved the final conquest of Georgia; passed the winter on the banks of the Araxes; appeased the troubles of Persia; and slowly returned to his capital, after a campaign of four years and nine months. [Footnote 59: Arabshah (tom. ii. c. 25) describes, like a curious traveller, the Straits of Gallipoli and Constantinople. To acquire a just idea of these events, I have compared the narratives and prejudices of the Moguls, Turks, Greeks, and Arabians. The Spanish ambassador mentions this hostile union of the Christians and Ottomans, (Vie de Timour, p. 96.)]

    [Footnote 60: Since the name of Caesar had been transferred to the sultans of Roum, the Greek princes of Constantinople (Sherefeddin, l. v. c. 54 were confounded with the Christian lords of Gallipoli, Thessalonica, &c. under the title of Tekkur, which is derived by corruption from the genitive, (Cantemir, p. 51.)]

    [Footnote 61: See Sherefeddin, l. v. c. 4, who marks, in a just itinerary, the road to China, which Arabshah (tom. ii. c. 33) paints in vague and rhetorical colors.]

    [Footnote 62: Synopsis Hist. Sinicae, p. 74 – 76, (in the ivth part of the Relations de Thevenot,) Duhalde, Hist. de la Chine, (tom. i. p. 507, 508, folio edition;) and for the Chronology of the Chinese emperors,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 p. 71, 72.)]

    Chapter LXV: Elevation Of Timour Or Tamerlane, And His Death. Part III.

    On the throne of Samarcand, ^63 he displayed, in a short repose, his magnificence and power; listened to the complaints of the people; distributed a just measure of rewards and punishments; employed his riches in the architecture of palaces and temples; and gave audience to the ambassadors of Egypt, Arabia, India, Tartary, Russia, and Spain, the last of whom presented a suit of tapestry which eclipsed the pencil of the Oriental artists. The marriage of six of the emperor’s grandsons was esteemed an act of religion as well as of paternal tenderness; and the pomp of the ancient caliphs was revived in their nuptials. They were celebrated in the gardens of Canighul, decorated with innumerable tents and pavilions, which displayed the luxury of a great city and the spoils of a victorious camp. Whole forests were cut down to supply fuel for the kitchens; the plain was spread with pyramids of meat, and vases of every liquor, to which thousands of guests were courteously invited: the orders of the state, and the nations of the earth, were marshalled at the royal banquet; nor were the ambassadors of Europe (says the haughty Persian) excluded from the feast; since even the casses, the smallest of fish, find

    their place in the ocean. ^64 The public joy was testified by illuminations and masquerades; the trades of Samarcand passed in review; and every trade was emulous to execute some quaint device, some marvellous pageant, with the materials of their peculiar art. After the marriage contracts had been ratified by the cadhis, the bride-grooms and their brides retired to the nuptial chambers: nine times, according to the Asiatic fashion, they were dressed and undressed; and at each change of apparel, pearls and rubies were showered on their heads, and contemptuously abandoned to their attendants. A general indulgence was proclaimed: every law was relaxed, every pleasure was allowed; the people was free, the sovereign was idle; and the historian of Timour may remark, that, after devoting fifty years to the attainment of empire, the only happy period of his life were the two months in which he ceased to exercise his power. But he was soon awakened to the cares of government and war. The standard was unfurled for the invasion of China: the emirs made their report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the select and veteran soldiers of Iran and Touran: their baggage and provisions were transported by five hundred great wagons, and an immense train of horses and camels; and the troops might prepare for a long absence, since more than six months were employed in the tranquil journey of a caravan from Samarcand to Pekin. Neither age, nor the severity of the winter, could retard the impatience of Timour; he mounted on horseback, passed the Sihoon on the ice, marched seventy-six parasangs, three hundred miles, from his capital, and pitched his last camp in the neighborhood of Otrar, where he was expected by the angel of death. Fatigue, and the indiscreet use of iced water, accelerated the progress of his fever; and the conqueror of Asia expired in the seventieth year of his age, thirty-five years after he had ascended the throne of Zagatai. His designs were lost; his armies were disbanded; China was saved; and fourteen years after his decease, the most powerful of his children sent an embassy of friendship and commerce to the court of Pekin. ^65 [Footnote 63: For the return, triumph, and death of Timour, see Sherefeddin (l. vi. c. 1 – 30) and Arabshah, (tom. ii. c. 36 – 47.)]

    [Footnote 64: Sherefeddin (l. vi. c. 24) mentions the ambassadors of one of the most potent sovereigns of Europe. We know that it was Henry III. king of Castile; and the curious relation of his two embassies is still extant, (Mariana, Hist. Hispan. l. xix. c. 11, tom. ii. p. 329, 330. Avertissement a l’Hist. de Timur Bec, p. 28 – 33.) There appears likewise to have been som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Mogul emperor and the court of Charles VII. king of France, (Histoire de France, par Velly et Villaret, tom. xii. p. 336.)] [Footnote 65: See the translation of the Persian account of their embassy, a curious and original piece, (in the ivth part of the Relations de Thevenot.) They presented the emperor of China with an old horse which Timour had formerly rode. It was in the year 1419 that they departed from the court of Herat, to which place they returned in 1422 from Pekin.]

    The fame of Timour has pervaded the East and West: his posterity is still invested with the Imperial title; and the admiration of his subjects, who revered him almost as a deity, may be justified in some degree by the praise or confession of his bitterest enemies. ^66 Although he was lame of a hand and foot, his form and stature were not unworthy of his rank; and his vigorous health, so essential to himself and to the world, was corroborated by temperance and exercise. In his familiar discourse he was grave and modest, and if he was ignorant of the Arabic language, he spoke with fluency and elegance the Persian and Turkish idioms. It was his delight to converse with the learned on topics of history and science; and the amusement of his leisure hours was the game of chess, which he improved or corrupted with new refinements. ^67 In his religion he was a zealous, though not perhaps an orthodox, Mussulman; ^68 but his sound understanding may tempt us to believe, that a superstitious reverence for omens and prophecies, for saints and astrologers, was only affected as an instrument of policy. In the government of a vast empire, he stood alone and absolute, without a rebel to oppose his power, a favorite to seduce his affections, or a minister to mislead his judgment. It was his firmest maxim, that whatever might be the consequence, the word of the prince should never be disputed or recalled; but his foes have maliciously observed, that the commands of anger and destruction were more strictly executed than those of beneficence and favor. His sons and grandsons, of whom Timour left six-and-thirty at his decease, were his first and most submissive subjects; and whenever they deviated from their duty, they were corrected, according to the laws of Zingis, with the bastinade, and afterwards restored to honor and command. Perhaps his heart was not devoid of the social virtues; perhaps he was not incapable of loving his friends and pardoning his enemies; but the rules of morality are founded on the public interest; and it may be sufficient to applaud the wisdom of a monarch, for the liberality by which he is not impoverished, and for the justice by which he is strengthened and enriched. To maintain the harmony of authority and obedience, to chastise the proud, to protect the weak, to reward the deserving, to banish vice and idleness from his dominions, to secure the traveller and merchant, to restrain the depredations of the soldier, to cherish the labors of the husbandman, to encourage industry and learning, and, by an equal and moderate assessment, to increase the revenue, without increasing the taxes, are indeed the duties of a prince; but, in the discharge of these duties, he finds an ample and immediate recompense. Timour might boast, that, at his accession to the throne, Asia was the prey of anarchy and rapine, whilst under his prosperous monarchy a child, fearless and unhurt, might carry a purse of gold from the East to the West. Such was his confidence of merit, that from this reformation he derived an excuse for his victories, and a title to universal dominion. The four following observations will serve to appreciate his claim to the public gratitude; and perhaps we shall conclude, that the Mogul emperor was rather the scourge than the benefactor of mankind. 1. If some partial disorders, some local oppressions, were healed by the sword of Timour, the remedy was far more pernicious than the disease. By their rapine, cruelty, and discord, the petty tyrants of Persia might afflict their subjects; but whole nations were crushed under the footsteps of the reformer. The ground which had been occupied by flourishing cities was often marked by his abominable trophies, by columns, or pyramids, of human heads.

    Astracan, Carizme, Delhi, Ispahan, Bagdad, Aleppo, Damascus, Boursa, Smyrna, and a thousand others, were sacked, or burnt, or utterly destroyed, in his presence, and by his troops: and perhaps his conscience would have been startled, if a priest or philosopher had dared to number the millions of victims whom he had sacrificed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peace and order. ^69 2. His most destructive wars were rather inroads than conquests. He invaded Turkestan, Kipzak, Russia, Hindostan, Syria, Anatolia, Armenia, and Georgia, without a hope or a desire of preserving those distant provinces. From thence he departed laden with spoil; but he left behind him neither troops to awe the contumacious, nor magistrates to protect the obedient, natives. When he had broken the fabric of their ancient government, he abandoned them to the evils which his invasion had aggravated or caused; nor were these evils compensated by any present or possible benefits. 3. The kingdoms of Transoxiana and Persia were the proper field which he labored to cultivate and adorn, as the perpetual inheritance of his family. But his peaceful labors were often interrupted, and sometimes blasted, by the absence of the conqueror. While he triumphed on the Volga or the Ganges, his servants, and even his sons, forgot their master and their duty. The public and private injuries were poorly redressed by the tardy rigor of inquiry and punishment; and we must be content to praise the Institutions of Timour, as the specious idea of a perfect monarchy. 4. Whatsoever might be the blessings of his administration, they evaporated with his life. To reign, rather than to govern, was the ambition of his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70 the enemies of each other and of the people. A fragment of the empire was upheld with some glory by Sharokh, his youngest son; but after his decease, the scene was again involved in darkness and blood; and before the end of a century, Transoxiana and Persia were trampled by the Uzbeks from the north, and the Turkmans of the black and white sheep. The race of Timour would have

    been extinct, if a hero, his descendant in the fifth degree, had not fled before the Uzbek arms to the conquest of Hindostan. His successors (the great Moguls ^71) extended their sway from the mountains of Cashmir to Cape Comorin, and from Candahar to the Gulf of Bengal. Since the reign of Aurungzebe, their empire had been dissolved; their treasures of Delhi have been rifled by a Persian robber; and the richest of their kingdoms is now possessed by a company of Christian merchants, of a remote island in the Northern Ocean. [Footnote 66: From Arabshah, tom. ii. c. 96. The bright or softer colors are borrowed from Sherefeddin, D’Herbelot, and the Institutions.] [Footnote 67: His new system was multiplied from 32 pieces and 64 squares to 56 pieces and 110 or 130 squares; but, except in his court, the old game has been thought sufficiently elaborate. The Mogul emperor was rather pleased than hurt with the victory of a subject: a chess player will feel the value of this encomium!]

    [Footnote 68: See Sherefeddin, l. v. c. 15, 25. Arabshah tom. ii. c. 96, p. 801, 803) approves the impiety of Timour and the Moguls, who almost preferred to the Koran the Yacsa, or Law of Zingis, (cui Deus male dicat;) nor will he believe that Sharokh had abolished the use and authority of that Pagan code.] [Footnote 69: Besides the bloody passages of this narrative, I must refer to an anticipation in the third volume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which in a single note (p. 234, note 25) accumulates nearly 300,000 heads of the monuments of his cruelty. Except in Rowe’s play on the fifth of November, I did not expect to hear of Timour’s amiable moderation (White’s preface, p. 7.) Yet I can excuse a generous enthusiasm in the reader, and still more in the editor, of the Institutions.]

    [Footnote 70: Consult the last chapters of Sherefeddin and Arabshah, and M.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v. l. xx.) Fraser’s History of Nadir Shah, (p. 1 – 62.) The story of Timour’s descendants is imperfectly told; and the second and third parts of Sherefeddin are unknown.]

    [Footnote 71: Shah Allum, the present Mogul, is in the fourteenth degree from Timour, by Miran Shah, his third son. See the second volume of Dow’s History of Hindostan.]

    Far different was the fate of the Ottoman monarchy. The massy trunk was bent to the ground, but no sooner did the hurricane pass away, than it again rose with fresh vigor and more lively vegetation. When Timour, in every sense, had evacuated Anatolia, he left the cities without a palace, a treasure, or a king. The open country was overspread with hordes of shepherds and robbers of Tartar or Turkman origin; the recent conquests of Bajazet were restored to the emirs, one of whom, in base revenge, demolished his sepulchre; and his five sons were eager, by civil discord, to consume the remnant of their patrimony. I shall enumerate their names in the order of their age and actions. ^72 1. It is doubtful, whether I relate the story of the true Mustapha, or of an impostor who personated that lost prince. He fought by his father’s side in the battle of Angora: but when the captive sultan was permitted to inquire for his children, Mousa alone could be found; and the Turkish historians, the slaves of the triumphant faction, are persuaded that his brother was confounded among the slain. If Mustapha escaped from that disastrous field, he was concealed twelve years from his friends and enemies; till he emerged in Thessaly, and was hailed by a numerous party, as the son and successor of Bajazet. His first defeat would have been his last, had not the true, or false, Mustapha been saved by the Greeks, and restored, after the decease of his brother Mahomet, to liberty and empire. A degenerate mind seemed to argue his spurious birth; and if, on the throne of Adrianople, he was adored as the Ottoman sultan, his flight, his fetters, and an ignominious gibbet, delivered the impostor to popular contempt. A similar character and claim was asserted by several rival pretenders: thirty persons are said to have suffered under the name of Mustapha; and these frequent executions may perhaps insinuate, that the Turkish court was not perfectly secure of the death of the lawful prince. 2. After his father’s captivity,

    Isa ^73 reigned for some time in the neighborhood of Angora, Sinope, and the Black Sea; and his ambassadors were dismissed from the presence of Timour with fair promises and honorable gifts. But their master was soon deprived of his province and life, by a jealous brother, the sovereign of Amasia; and the final event suggested a pious allusion, that the law of Moses and Jesus, of Isa and Mousa, had been abrogated by the greater Mahomet. 3. Soliman is not numbered in the list of the Turkish emperors: yet he checked the victorious progress of the Moguls; and after their departure, united for a while the thrones of Adrianople and Boursa. In war he was brave, active, and fortuntae; his courage was softened by clemency; but it was likewise inflamed by presumption, and corrupted by intemperance and idleness. He relaxed the nerves of discipline, in a government where either the subject or the sovereign must continually tremble: his vices alienated the chiefs of the army and the law; and his daily drunkenness, so contemptible in a prince and a man, was doubly odious in a disciple of the prophet.

    In the slumber of intoxication he was surprised by his brother Mousa; and as he fled from Adrianople towards the Byzantine capital, Soliman was overtaken and slain in a bath, ^* after a reign of seven years and ten months. 4. The investiture of Mousa degraded him as the slave of the Moguls: his tributary kingdom of Anatolia was confined within a narrow limit, nor could his broken militia and empty treasury contend with the hardy and veteran bands of the sovereign of Romania. Mousa fled in disguise from the palace of Boursa; traversed the Propontis in an open boat; wandered over the Walachian and Servian hills; and after some vain attempts, ascended the throne of Adrianople, so recently stained with the blood of Soliman. In a reign of three years and a half, his troops were victorious against the Christians of Hungary and the Morea; but Mousa was ruined by his timorous disposition and unseasonable clemency. After resigning the sovereignty of Anatolia, he fell a victim to the perfidy of his ministers, and the superior ascendant of his brother Mahomet. 5. The final victory of Mahomet was the just recompense of his prudence

    and moderation. Before his father’s captivity, the royal youth had been intrusted with the government of Amasia, thirty days’ journey from Constantinople, and the Turkish frontier against the Christians of Trebizond and Georgia. The castle, in Asiatic warfare, was esteemed impregnable; and the city of Amasia, ^74 which is equally divided by the River Iris, rises on either side in the form of an amphitheatre, and represents on a smaller scale the image of Bagdad. In his rapid career, Timour appears to have overlooked this obscure and contumacious angle of Anatolia; and Mahomet, without provoking the conqueror, maintained his silent independence, and chased from the province the last stragglers of the Tartar host. ^! He relieved himself from the dangerous neighborhood of Isa; but in the contests of their more powerful brethren his firm neutrality was respected; till, after the triumph of Mousa, he stood forth the heir and avenger of the unfortunate Soliman. Mahomet obtained Anatolia by treaty, and Romania by arms; and the soldier who presented him with the head of Mousa was rewarded as the benefactor of his king and country. The eight years of his sole and peaceful reign were usefully employed in banishing the vices of civil discord, and restoring on a firmer basis the fabric of the Ottoman monarchy. His last care was the choice of two viziers, Bajazet and Ibrahim, ^75 who might guide the youth of his son Amurath; and such was their union and prudence, that they concealed above forty days the emperor’s death, till the arrival of his successor in the palace of Boursa. A new war was kindled in Europe by the prince, or impostor, Mustapha; the first vizier lost his army and his head; but the more fortunate Ibrahim, whose name and family are still revered, extinguished the last pretender to the throne of Bajazet, and closed the scene of domestic hostility.

    [Footnote 72: The civil wars, from the death of Bajazet to that of Mustapha, are related, according to the Turks, by Demetrius Cantemir, (p. 58 – 82.) Of the Greeks, Chalcondyles, (l. iv. and v.,) Phranza, (l. i. c. 30 – 32,) and Ducas, (c. 18 – 27, the last is the most copious and best informed.] [Footnote 73: Arabshah, (tom. ii. c. 26,) whose testimony on this occasion is

    weighty and valuable. The existence of Isa (unknown to the Turks) is likewise confirmed by Sherefeddin, (l. v. c. 57.)]

    [Footnote *: He escaped from the bath, and fled towards Constantinople. Five mothers from a village, Dugundschi, whose inhabitants had suffered severely from the exactions of his officers, recognized and followed him. Soliman shot two of them, the others discharged their arrows in their turn the sultan fell and his head was cut off. V. Hammer, vol. i. p. 349. – M] [Footnote 74: Arabshah, loc. citat. Abulfeda, Geograph. tab. xvii. p. 302. Busbequius, epist. i. p. 96, 97, in Itinere C. P. et Amasiano.] [Footnote !: See his nine battles. V. Hammer, p. 339. – M.] [Footnote 75: The virtues of Ibrahim are praised by a contemporary Greek, (Ducas, c. 25.) His descendants are the sole nobles in Turkey: they content themselves with the administration of his pious foundations, are excused from public offices, and receive two annual visits from the sultan, (Cantemir, p. 76.)]

    In these conflicts, the wisest Turks, and indeed the body of the nation, were strongly attached to the unity of the empire; and Romania and Anatolia, so often torn asunder by private ambition, were animated by a strong and invincible tendency of cohesion. Their efforts might have instructed the Christian powers; and had they occupied, with a confederate fleet, the Straits of Gallipoli, the Ottomans, at least in Europe, must have been speedily annihilated. But the schism of the West, and the factions and wars of France and England, diverted the Latins from this generous enterprise: they enjoyed the present respite, without a thought of futurity; and were often tempted by a momentary interest to serve the common enemy of their religion. A colony of Genoese, ^76 which had been planted at Phocaea ^77 on the Ionian coast, was enriched by the lucrative monopoly of alum; ^78 and their tranquillity, under the Turkish empire, was secured by the annual payment of tribute. In the last civil war of the Ottomans, the Genoese governor, Adorno, a bold and ambitious youth, embraced the party of Amurath; and undertook, with seven stout galleys, to transport him from Asia to Europe. The sultan and five hundred guards embarked on board the admiral’s ship; which was manned by eight hundred of the bravest Franks. His life and liberty were in their hands; nor can we, without reluctance, applaud the fidelity of Adorno, who, in the midst of the passage, knelt before him, and gratefully accepted a discharge of his arrears of tribute. They landed in sight of Mustapha and Gallipoli; two thousand Italians, armed with lances and battle-axes, attended Amurath to the conquest of Adrianople; and this venal service was soon repaid by the ruin of the commerce and colony of Phocaea.

    [Footnote 76: See Pachymer, (l. v. c. 29,) Nicephorus Gregoras, (l. ii. c. 1,) Sherefeddin, (l. v. c. 57,) and Ducas, (c. 25.) The last of these, a curious and careful observer, is entitled, from his birth and station, to particular credit in all that concerns Ionia and the islands. Among the nations that resorted to New Phocaea, he mentions the English; an early evidence of Mediterranean trade.]

    [Footnote 77: For the spirit of navigation, and freedom of ancient Phocaea, or rather the Phocaeans, consult the first book of Herodotus, and the Geographical Index of his last and learned French translator, M. Larcher (tom. vii. p. 299.)]

    [Footnote 78: Phocaea is not enumerated by Pliny (Hist. Nat. xxxv. 52) among the places productive of alum: he reckons Egypt as the first, and for the second the Isle of Melos, whose alum mines are described by Tournefort, (tom. i. lettre iv.,) a traveller and a naturalist. After the loss of Phocaea, the Genoese, in 1459, found that useful mineral in the Isle of Ischia, (Ismael. Bouillaud, ad Ducam, c. 25.)]

    If Timour had generously marched at the request, and to the relief, of the Greek emperor, he might be entitled to the praise and gratitude of the Christians. ^79 But a Mussulman, who carried into Georgia the sword of persecution, and respected the holy warfare of Bajazet, was not disposed to pity or succor the idolaters of Europe. The Tartar followed the impulse of ambition; and the deliverance of Constantinople was the accidental consequence. When Manuel abdicated the government, it was his prayer, rather than his hope, that the ruin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might be delayed beyond his unhappy days; and after his return from a western pilgrimage, he expected every hour the news of the sad catastrophe. On a sudden, he was astonished and rejoiced by the intelligence of the retreat, the overthrow, and the captivity of the Ottoman. Manuel ^80 immediately sailed from Modon in the Morea; ascended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and dismissed his blind competitor to an easy exile in the Isle of Lesbos. The ambassadors of the son of Bajazet were soon introduced to his presence; but their pride was fallen, their tone was modest: they were awed by the just apprehension, lest the Greeks should open to the Moguls the gates of Europe. Soliman saluted the emperor by the name of father; solicited at his hands the government or gift of Romania; and promised to deserve his favor by inviolable friendship, and the restitution of Thessalonica, with the most important places along the Strymon, the Propontis, and the Black Sea. The alliance of Soliman exposed the emperor to the enmity and revenge of Mousa: the Turks appeared in arms before the gates of Constantinople; but they were repulsed by sea and land; and unless the city was guarded by some foreign mercenaries, the Greeks must have wondered at their own triumph. But, instead of prolonging the division of the Ottoman powers, the policy or passion of Manuel was tempted to assist the most formidable of the sons of Bajazet.

    He concluded a treaty with Mahomet, whose progress was checked by the insuperable barrier of Gallipoli: the sultan and his troops were transported over the Bosphorus; he was hospitably entertained in the capital; and his successful sally was the first step to the conquest of Romania. The ruin was suspended by the prudence and moderation of the conqueror: he faithfully discharged his own obligations and those of Soliman, respected the laws of gratitude and peace; and left the emperor guardian of his two younger sons, in the vain hope of saving them from the jealous cruelty of their brother Amurath. But the execution of his last testament would have offended the national honor and religion; and the divan unanimously pronounced, that the royal youths should never be abandoned to the custody and education of a Christian dog. On this refusal, the Byzantine councils were divided; but the age and caution of Manuel yielded to the presumption of his son John; and they unsheathed a dangerous weapon of revenge, by dismissing the true or false Mustapha, who had long been detained as a captive and hostage, and for whose maintenance they received an annual pension of three hundred thousand aspers. ^81 At the door of his prison, Mustapha subscribed to every proposal; and the keys of Gallipoli, or rather of Europe, were stipulated as the price of his deliverance. But no sooner was he seated on the throne of Romania, than he dismissed the Greek ambassadors with a smile of contempt, declaring, in a pious tone, that, at the day of judgment, he would rather answer for the violation of an oath, than for the surrender of a Mussulman city into the hands of the infidels. The emperor was at once the enemy of the two rivals; from whom he had sustained, and to whom he had offered, an injury; and the victory of Amurath was followed, in the ensuing spring, by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82

    [Footnote 79: The writer who has the most abused this fabulous generosity, is our ingenious Sir William Temple, (his Works, vol. iii. p. 349, 350, octavo edition,) that lover of exotic virtue. After the conquest of Russia, &c., and the passage of the Danube, his Tartar hero relieves, visits, admires, and refuses the city of Constantine. His flattering pencil deviates in every line from the truth of history; yet his pleasing fictions are more excusable than the gross errors of Cantemir.]

    [Footnote 80: For the reigns of Manuel and John, of Mahomet I. and Amurath II., see the Othman history of Cantemir, (p. 70 – 95,) and the three Greeks, Chalcondyles, Phranza, and Ducas, who is still superior to his rivals.] [Footnote 81: The Turkish asper is, or was, a piece of white or silver money, at present much debased, but which was formerly equivalent to

    the 54th part, at least, of a Venetian ducat or sequin; and the 300,000 aspers, a princely allowance or royal tribute, may be computed at 2500l. sterling, (Leunclav. Pandect. Turc. p. 406 – 408.)

    Note: According to Von Hammer, this calculation is much too low. The asper was a century before the time of which writes, the tenth part of a ducat; for the same tribute which the Byzantine writers state at 300,000 aspers the Ottomans state at 30,000 ducats, about 15000l Note, vol. p. 636. – M]

    [Footnote 82: For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in 1422, see the particular and contemporary narrative of John Cananus, published by Leo Allatius, at the end of his edition of Acropolita, (p. 188 – 199.)]

    The religious merit of subduing the city of the Caesars attracted from Asia a crowd of volunteers, who aspired to the crown of martyrdom: their military ardor was inflamed by the promise of rich spoils and beautiful females; and the sultan’s ambition was consecrated by the presence and prediction of Seid Bechar, a descendant of the prophet, ^83 who arrived in the camp, on a mule, with a venerable train of five hundred disciples. But he might blush, if a fanatic could blush, at the failure of his assurances. The strength of the walls resisted an army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Turks; their assaults were repelled by the sallies of the Greeks and their foreign mercenaries; the old resources of defence were opposed to the new engines of attack; and the enthusiasm of the dervis, who was snatched to heaven in visionary converse with Mahomet, was answered by the credulity of the Christians, who beheld the Virgin Mary, in a violet garment, walking on the rampart and animating their courage. ^84 After a siege of two months, Amurath was recalled to Boursa by a domestic revolt, which had been kindled by Greek treachery, and was soon extinguished by the death of a guiltless brother. While he led his Janizaries to new conquests in Europe and Asia, the Byzantine empire was indulged in a servile and precarious respite of thirty years. Manuel sank into the grave; and John Palaeologus was permitted to reign, for an annual tribute of three hundred thousand aspers, and the dereliction of almost all that he held beyond the suburbs of Constantinople. [Footnote 83: Cantemir, p. 80. Cananus, who describes Seid Bechar, without naming him, supposes that the friend of Mahomet assumed in his amours the privilege of a prophet, and that the fairest of the Greek nuns were promised to the saint and his disciples.]

    [Footnote 84: For this miraculous apparition, Cananus appeals to the Mussulman saint; but who will bear testimony for Seid Bechar?]

    In the establishment and restoration of the Turkish empire, the first merit must doubtless be assigned to the personal qualities of the sultans; since, in human life, the most important scenes will depend on the character of a single actor. By some shades of wisdom and virtue, they may be discriminated from each other; but, except in a single instance, a period of nine reigns, and two hundred and sixty-five years, is occupied, from the elevation of Othman to the death of Soliman, by a rare series of warlike and active princes, who impressed their subjects with obedience and their enemies with terror. Instead of the slothful luxury of the seraglio, the heirs of royalty were educated in the council and the field: from early youth they were intrusted by their fathers with the command of provinces and armies; and this manly institution, which was often productive of civil war, must have essentially contributed to the discipline and vigor of the monarchy. The Ottomans cannot style themselves, like the Arabian caliphs, the descendants or successors of the apostle of God; and the kindred which they claim with the Tartar khans of the house of Zingis appears to be founded in flattery rather than in truth. ^85 Their origin is obscure; but their sacred and indefeasible right, which no time can erase, and no violence can infringe, was soon and unalterably implanted in the minds of their subjects. A weak or vicious sultan may be deposed and strangled; but his inheritance devolves to an infant or an idiot: nor has the most daring rebel presumed to ascend the throne of his lawful sovereign. ^86

    [Footnote 85: See Ricaut, (l. i. c. 13.) The Turkish sultans assume the title of khan. Yet Abulghazi is ignorant of his Ottoman cousins.] [Footnote 86: The third grand vizier of the name of Kiuperli, who was slain at the battle of Salankanen in 1691, (Cantemir, p. 382,) presumed to say that all the successors of Soliman had been fools or tyrants, and that it was time to abolish the race, (Marsigli Stato Militaire, &c., p. 28.) This political heretic was a good Whig, and justified against the French ambassador the revolution of England, (Mignot, Hist. des Ottomans, tom. iii. p. 434.) His presumption condemns the singular exception of continuing offices in the same family.]

    While the transient dynasties of Asia have been continually subverted by a crafty vizier in the palace, or a victorious general in the camp, the Ottoman succession has been confirmed by the practice of five centuries, and is now incorporated with the vital principle of the Turkish nation.

    To the spirit and constitution of that nation, a strong and singular influence may, however, be ascribed. The primitive subjects of Othman were the four hundred families of wandering Turkmans, who had followed his ancestors from the Oxus to the Sangar; and the plains of Anatolia are still covered with the white and black tents of their rustic brethren. But this original drop was dissolved in the mass of voluntary and vanquished subjects, who, under the name of Turks, are united by the common ties of religion, language, and manners. In the cities, from Erzeroum to Belgrade, that national appellation is common to all the Moslems, the first and most honorable inhabitants; but they have abandoned, at least in Romania, the villages, and the cultivation of the land, to the Christian peasants. In the vigorous age of the Ottoman government, the Turks were themselves excluded from all civil and military honors; and a servile class, an artificial people, was raised by the discipline of education to obey, to conquer, and to command. ^87 From the time of Orchan and the first Amurath, the sultans were persuaded that a government of the sword must be renewed in each generation with new soldiers; and that such soldiers must be sought, not in effeminate Asia, but among the hardy and warlike natives of Europe. The provinces of Thrace, Macedonia, Albania, Bulgaria, and Servia, became the perpetual seminary of the Turkish army; and when the royal fifth of the captives was diminished by conquest, an inhuman tax of the fifth child, or of every fifth year, was rigorously levied on the Christian families. At the age of twelve or fourteen years, the most robust youths were torn from their parents; their names were enrolled in a book; and from that moment they were clothed, taught, and maintained, for the public service. According to the promise of their appearance, they were selected for the royal schools of Boursa, Pera, and Adrianople, intrusted to the care of the bashaws, or dispersed in the houses of the Anatolian peasantry. It was the first care of their masters to instruct them in the Turkish language: their bodies were exercised by every labor that could fortify their strength; they learned to wrestle, to leap, to run, to shoot with the bow, and afterwards with the musket; till they were drafted into the chambers and companies of the Janizaries, and severely trained in the military or monastic discipline of the order. The youths most conspicuous for birth, talents, and beauty, were admitted into the inferior class of Agiamoglans, or the more liberal rank of Ichoglans, of whom the former were attached to the palace, and the latter to the person, of the prince. In four successive schools, under the rod of the white eunuchs, the arts of horsemanship and of darting the javelin were their daily exercise, while those of a more studious cast applied themselves to the study of the Koran, and the knowledge of the Arabic and Persian tongues. As they advanced in seniority and merit, they were gradually dismissed to military, civil, and even ecclesiastical employments: the longer their stay, the higher was their expectation; till, at a mature period, they were admitted into the number of the forty agas, who stood before the sultan, and were promoted by his choice to the government of provinces and the first honors of the empire. ^88 Such a mode of institution was admirably adapted to the form and spirit of a despotic monarchy. The ministers and generals were, in the strictest sense, the slaves of the emperor, to whose bounty they were indebted for their instruction and support. When they left the seraglio, and suffered their beards to grow as the symbol of enfranchisement, they found themselves in an important office, without faction or friendship, without parents and without heirs, dependent on the hand which had raised them from the dust, and which, on the slightest displeasure, could break in pieces these statues of glass, as they were aptly termed by the Turkish proverb. ^89 In the slow and painful steps of education, their characters and talents were unfolded to a discerning eye: the man, naked and alone, was reduced to the standard of his personal merit; and, if the sovereign had wisdom to choose, he possessed a pure and boundless liberty of choice. The Ottoman candidates were trained by the virtues of abstinence to those of action; by the habits of submission to those of command. A similar spirit was diffused among the troops; and their silence and sobriety, their patience and modesty, have extorted the reluctant praise of their Christian enemies. ^90 Nor can the victory appear doubtful, if we compare the discipline and exercise of the Janizaries with the pride of birth, the independence of chivalry, the ignorance of the new levies, the mutinous temper of the veterans, and the vices of intemperance and disorder, which so long contaminated the armies of Europe.

    [Footnote 87: Chalcondyles (l. v.) and Ducas (c. 23) exhibit the rude lineament of the Ottoman policy, and the transmutation of Christian children into Turkish soldiers.]

    [Footnote 88: This sketch of the Turkish education and discipline is chiefly borrowed from Ricaut’s State of the Ottoman Empire, the Stato Militaire del’ Imperio Ottomano of Count Marsigli, (in Hava, 1732, in folio,) and a description of the Seraglio, approved by Mr. Greaves himself, a curious traveller, and inserted in the second volume of his works.] [Footnote 89: From the series of cxv. viziers, till the siege of Vienna, (Marsigli, p. 13,) their place may be valued at three years and a half purchase.]

    [Footnote 90: See the entertaining and judicious letters of Busbequius.]

    The only hope of salvation for the Greek empire, and the adjacent kingdoms, would have been some more powerful weapon, some discovery in the art of war, that would give them a decisive superiority over their Turkish foes. Such a weapon was in their hands; such a discovery had been made in the critical moment of their fate. The chemists of China or Europe had found, by casual or elaborate experiments, that a mixture of saltpetre, sulphur, and charcoal, produces, with a spark of fire, a tremendous explosion. It was soon observed, that if the expansive force were compressed in a strong tube, a ball of stone or iron might be expelled with irresistible and destructive velocity. The precise aera of the invention and application of gunpowder ^91 is involved in doubtful traditions and equivocal language; yet we may clearly discern, that it was known before the middle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and that before the end of the same, the use of artillery in battles and sieges, by sea and land, was familiar to the states of Germany, Italy, Spain, France, and England. ^92 The priority of nations is of small account; none could derive any exclusive benefit from their previous or superior knowledge; and in the common improvement, they stood on the same level of relative power and military science. Nor was it possible to circumscribe the secret within the pale of the church; it was disclosed to the Turks by the treachery of apostates and the selfish policy of rivals; and the sultans had sense to adopt, and wealth to reward, the talents of a Christian engineer. The Genoese, who transported Amurath into Europe, must be accused as his preceptors; and it was probably by their hands that his cannon was cast and directed at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93 The first attempt was indeed unsuccessful; but in the general warfare of the age, the advantage was on their side, who were most commonly the assailants: for a while the proportion of the attack and defence was suspended; and this thundering artillery was pointed against the walls and towers which had been erected only to resist the less potent engines of antiquity. By the Venetians, the use of gunpowder was communicated without reproach to the sultans of Egypt and Persia, their allies against the Ottoman power; the secret was soon propagated to the extremities of Asia; and the advantage of the European was confined to his easy victories over the savages of the new world. If we contrast the rapid progress of this mischievous discovery with the slow and laborious advances of reason, science, and the arts of peace, a philosopher, according to his temper, will laugh or weep at the folly of mankind.

    [Footnote 91: The first and second volumes of Dr. Watson’s Chemical Essays contain two valuable discourses on the discovery and composition of gunpowder.]

    [Footnote 92: On this subject modern testimonies cannot be trusted. The original passages are collected by Ducange, (Gloss. Latin. tom. i. p. 675, Bombarda.) But in the early doubtful twilight, the name, sound, fire, and effect, that seem to express our artillery, may be fairly interpreted of the old engines and the Greek fire. For the English cannon at Crecy, the authority of John Villani (Chron. l. xii. c. 65) must be weighed against the silence of Froissard. Yet Muratori (Antiquit. Italiae Medii Aevi, tom. ii. Dissert. xxvi. p. 514, 515) has produced a decisive passage from Petrarch, (De Remediis utriusque Fortunae Dialog.,) who, before the year 1344, execrates this terrestrial thunder, nuper rara, nunc communis.

    Note: Mr. Hallam makes the following observation on the objection thrown our by Gibbon: “The positive testimony of Villani, who died within two years afterwards, and had

    manifestly obtained much information as to the great events passing in France, cannot be rejected. He ascribes a material effect to the cannon of Edward, Colpi delle bombarde, which I suspect, from his strong expressions, had not been employed before, except against stone walls. It seems, he says, as if God thundered con grande uccisione di genti e efondamento di cavalli.” Middle Ages, vol. i. p. 510. – M.]

    [Footnote 93: The Turkish cannon, which Ducas (c. 30) first introduces before Belgrade, (A.D. 1436,) is mentioned by Chalcondyles (l. v. p. 123) in 1422, at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 Edward Gibbon《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LIX-LXI

    Volume 6

    Chapter LIX: The Crusades.

    Part I.Preservation Of The Greek Empire. – Numbers, Passage, And Event, Of The Second And Third Crusades. – St. Bernard. – Reign Of Saladin In Egypt And Syria. – His Conquest Of Jerusalem. – Naval Crusades. – Richard The First Of England. – Pope Innocent The Third; And The Fourth And Fifth Crusades. – The Emperor Frederic The Second. – Louis The Ninth Of France; And The Two Last Crusades. – Expulsion Of The Latins Or Franks By The Mamelukes.

    In a style less grave than that of history, I should perhaps compare the emperor Alexius ^1 to the jackal, who is said to follow the steps, and to devour the leavings, of the lion. Whatever had been his fears and toils in the passage of the first crusade, they were amply recompensed by the subsequent benefits which he derived from the exploits of the Franks. His dexterity and vigilance secured their first conquest of Nice; and from this threatening station the Turks were compelled to evacuate the neighborhood of Constantinople. While the crusaders, with blind valor, advanced into the midland countries of Asia, the crafty Greek improved the favorable occasion when the emirs of the sea-coast were recalled to the standard of the sultan. The Turks were driven from the Isles of Rhodes and Chios: the cities of Ephesu and Smyrna, of Sardes, Philadelphia, and Laodicea, were restored to the empire, which Alexius enlarged from the Hellespont to the banks of the Maeander, and the rocky shores of Pamphylia. The churches resumed their splendor: the towns were rebuilt and fortified; and the desert country was peopled with colonies of Christians, who were gently removed from the more distant and dangerous frontier. In these paternal cares, we may forgive Alexius, if he forgot the deliverance of the holy sepulchre; but, by the Latins, he was stigmatized with the foul reproach of treason and desertion. They had sworn fidelity and obedience to his throne; but he had promised to assist their enterprise in person, or, at least, with his troops and treasures: his base retreat dissolved their obligations; and the sword, which had been the instrument of their victory, was the pledge and title of their just independence. It does not appear that the emperor attempted to revive his obsolete claims over the kingdom of Jerusalem; ^2 but the borders of Cilicia and Syria were more recent in his possession, and more accessible to his arms. The great army of the crusaders was annihilated or dispersed; the principality of Antioch was left without a head, by the surprise and captivity of Bohemond; his ransom had oppressed him with a heavy debt; and his Norman followers were insufficient to repel the hostilities of the Greeks and Turks. In this distress, Bohemond embraced a magnanimous resolution, of leaving the defence of Antioch to his kinsman, the faithful Tancred; of arming the West against the Byzantine empire; and of executing the design which he inherited from the lessons and example of his father Guiscard. His embarkation was clandestine: and, if we may credit a tale of the princess Anne, he passed the hostile sea closely secreted in a coffin. ^3 But his reception in France was dignified by the public applause, and his marriage with the king’s daughter: his return was glorious, since the bravest spirits of the age enlisted under his veteran command; and he repassed the Adriatic at the head of five thousand horse and forty thousand foot, assembled from the most remote climates of Europe. ^4 The strength of Durazzo, and prudence of Alexius, the progress of famine and approach of winter, eluded his ambitious hopes; and the venal confederates were seduced from his standard. A treaty of peace ^5 suspended the fears of the Greeks; and they were finally delivered by the death of an adversary, whom neither oaths could bind, nor dangers could appal, nor prosperity could satiate. His children succeeded to the principality of Antioch; but the boundaries were strictly defined, the homage was clearly stipulated, and the cities of Tarsus and Malmistra were restored to the Byzantine emperors. Of the coast of Anatolia, they possessed the entire circuit from Trebizond to the Syrian gates. The Seljukian dynasty of Roum ^6 was separated on all sides from the sea and their Mussulman brethren; the power of the sultan was shaken by the victories and even the defeats of the Franks; and after the loss of Nice, they removed their throne to Cogni or Iconium, an obscure and in land town above three hundred miles from Constantinople. ^7 Instead of trembling for their capital, the Comnenian princes waged an offensive war against the Turks, and the first crusade prevented the fall of the declining empire.

    [Footnote 1: Anna Comnena relates her father’s conquests in Asia Minor Alexiad, l. xi. p. 321 – 325, l. xiv. p. 419; his Cilician war against Tancred and Bohemond, p. 328 – 324; the war of Epirus, with tedious prolixity, l. xii. xiii. p. 345 – 406; the death of Bohemond, l. xiv. p. 419.] [Footnote 2: The kings of Jerusalem submitted, however, to a nominal dependence, and in the dates of their inscriptions, (one is still legible in the church of Bethlem,) they respectfully placed before their own the name of the reigning emperor, (Ducange, Dissertations sur Joinville xxvii. p. 319.)] [Footnote 3: Anna Comnena adds, that, to complete the imitation, he was shut up with a dead cock; and condescends to wonder how the Barbarian could endure the confinement and putrefaction.

    This absurd tale is unknown to the Latins. Note: The Greek writers, in general, Zonaras, p. 2, 303, and Glycas, p. 334 agree in this story with the princess Anne, except in the absurd addition of the dead cock. Ducange has already quoted some instances where a similar stratagem had been adopted by Norman princes. On this authority Wilker inclines to believe the fact. Appendix to vol. ii. p. 14. – M.]

    [Footnote 4: In the Byzantine geography, must mean England; yet we are more credibly informed, that our Henry I. would not suffer him to levy any troops in his kingdom, (Ducange, Not. ad Alexiad. p. 41.)]

    [Footnote 5: The copy of the treaty (Alexiad. l. xiii. p. 406 – 416) is an original and curious piece, which would require, and might afford, a good map of the principality of Antioch.]

    [Footnote 6: See, in the learned work of M. De Guignes, (tom. ii. part ii.,) the history of the Seljukians of Iconium, Aleppo, and Damascus, as far as it may be collected from the Greeks, Latins, and Arabians. The last are ignorant or regardless of the affairs of Roum.]

    [Footnote 7: Iconium is mentioned as a station by Xenophon, and by Strabo, with an ambiguous title, (Cellarius, tom. ii. p. 121.) Yet St. Paul found in that place a multitude of Jews and Gentiles. under the corrupt name of Kunijah, it is described as a great city, with a river and garden, three leagues from the mountains, and decorated (I know not why) with Plato’s tomb, (Abulfeda, tabul. xvii. p. 303 vers. Reiske; and the Index Geographicus of Schulrens from Ibn Said.)]

    In the twelfth century, three great emigrations marched by land from the West for the relief of Palestine. The soldiers and pilgrims of Lombardy, France, and Germany were excited by the example and success of the first crusade. ^8 Forty-eight years after the deliverance of the holy sepulchre, the emperor, and the French king, Conrad the Third and Louis the Seventh, undertook the second crusade to support the falling fortunes of the Latins. ^9 A grand division of the third crusade was led by the emperor Frederic Barbarossa, ^10 who sympathized with his brothers of France and England in the common loss of Jerusalem. These three expeditions may be compared in their resemblance of the greatness of numbers, their passage through the Greek empire, and the nature and event of their Turkish warfare, and a brief parallel may save the repetition of a tedious narrative. However splendid it may seem, a regular story of the crusades would exhibit the perpetual return of the same causes and effects; and the frequent attempts for the defence or recovery of the Holy Land would appear so many faint and unsuccessful copies of the original.

    [Footnote 8: For this supplement to the first crusade, see Anna Comnena, Alexias, l. xi. p. 331, &c., and the viiith book of Albert Aquensis.)] [Footnote 9: For the second crusade, of Conrad III. and Louis VII., see William of Tyre, (l. xvi. c. 18 – 19,) Otho of Frisingen, (l. i. c. 34 – 45 59, 60,) Matthew Paris, (Hist. Major. p. 68,) Struvius, (Corpus Hist Germanicae, p. 372, 373,) Scriptores Rerum Francicarum a Duchesne tom. iv.: Nicetas, in Vit. Manuel, l. i. c. 4, 5, 6, p. 41 – 48 Cinnamus l. ii. p. 41 – 49.]

    [Footnote 10: For the third crusade, of Frederic Barbarossa, see Nicetas in Isaac Angel. l. ii. c. 3 – 8, p. 257 – 266. Struv. (Corpus. Hist. Germ. p. 414,) and two historians, who probably were spectators, Tagino, (in Scriptor. Freher. tom. i. p. 406 – 416, edit Struv.,) and the Anonymus de Expeditione Asiatica Fred. I. (in Canisii Antiq. Lection. tom. iii. p. ii. p. 498 – 526, edit. Basnage.)]

    1. Of the swarms that so closely trod in the footsteps of the first pilgrims, the chiefs were equal in rank, though unequal in fame and merit, to Godfrey of Bouillon and his fellow-adventurers. At their head were displayed the banners of the dukes of Burgundy, Bavaria, and Aquitain; the first a descendant of Hugh Capet, the second, a father of the Brunswick line: the archbishop of Milan, a temporal prince, transported, for the benefit of the Turks, the treasures and ornaments of his church and palace; and the veteran crusaders, Hugh the Great and Stephen of Chartres, returned to consummate their unfinished vow.

    The huge and disorderly bodies of their followers moved forward in two columns; and if the first consisted of two hundred and sixty thousand persons, the second might possibly amount to sixty thousand horse and one hundred thousand foot. ^11 ^* The armies of the second crusade might have claimed the conquest of Asia; the nobles of France and Germany were animated by the presence of their sovereigns; and both the rank and personal character of Conrad and Louis gave a dignity to their cause, and a discipline to their force, which might be vainly expected from the feudatory chiefs. The cavalry of the emperor, and that of the king, was each composed of seventy thousand knights, and their immediate attendants in the field; ^12 and if the light-armed troops, the peasant infantry, the women and children, the priests and monks, be rigorously excluded, the full account will scarcely be satisfied with four hundred thousand souls. The West, from Rome to Britain, was called into action; the kings of Poland and Bohemia obeyed the summons of Conrad; and it is affirmed by the Greeks and Latins, that, in the passage of a strait or river, the Byzantine agents, after a tale of nine hundred thousand, desisted from the endless and formidable computation. ^13 In the third crusade, as the French and English preferred the navigation of the Mediterranean, the host of Frederic Barbarossa was less numerous. Fifteen thousand knights, and as many squires, were the flower of the German chivalry: sixty thousand horse, and one hundred thousand foot, were mustered by the emperor in the plains of Hungary; and after such repetitions, we shall no longer be startled at the six hundred thousand pilgrims, which credulity has ascribed to this last emigration. ^14 Such extravagant reckonings prove only the astonishment of contemporaries; but their astonishment most strongly bears testimony to the existence of an enormous, though indefinite, multitude. The Greeks might applaud their superior knowledge of the arts and stratagems of war, but they confessed the strength and courage of the French cavalry, and the infantry of the Germans; ^15 and the strangers are described as an iron race, of gigantic stature, who darted fire from their eyes, and spilt blood like water on the ground. Under the banners of Conrad, a troop of females rode in the attitude and armor of men; and the chief of these Amazons, from her gilt spurs and buskins, obtained the epithet of the Golden- footed Dame.

    [Footnote 11: Anne, who states these later swarms at 40,000 horse and 100,000 foot, calls them Normans, and places at their head two brothers of Flanders. The Greeks were strangely ignorant of the names, families, and possessions of the Latin princes.]

    [Footnote *: It was this army of pilgrims, the first body of which was headed by the archbishop of Milan and Count Albert of Blandras, which set forth on the wild, yet, with a more disciplined army, not impolitic, enterprise of striking at the heart of the Mahometan power, by attacking the sultan in Bagdad. For their adventures and fate, see Wilken, vol. ii. p. 120, &c., Wichaud, book iv. – M.]

    [Footnote 12: William of Tyre, and Matthew Paris, reckon 70,000 loricati in each of the armies.]

    [Footnote 13: The imperfect enumeration is mentioned by Cinnamus, and confirmed by Odo de Diogilo apud Ducange ad Cinnamum, with the more precise sum of 900,556. Why must therefore the version and comment suppose the modest and insufficient reckoning of 90,000? Does not Godfrey of Viterbo (Pantheon, p. xix. in Muratori, tom. vii. p. 462) exclaim?

    – Numerum si poscere quaeras, Millia millena militis agmen erat.] [Footnote 14: This extravagant account is given by Albert of Stade, (apud Struvium, p. 414;) my calculation is borrowed from Godfrey of Viterbo, Arnold of Lubeck, apud eundem, and Bernard Thesaur. (c. 169, p. 804.) The original writers are silent. The Mahometans gave him 200,000, or 260,000, men, (Bohadin, in Vit. Saladin, p. 110.)]

    [Footnote 15: I must observe, that, in the second and third crusades, the subjects of Conrad and Frederic are styled by the Greeks and Orientals Alamanni. The Lechi and Tzechi of Cinnamus are the Poles and Bohemians; and it is for the French that he reserves the ancient appellation of Germans.

    Note: He names both – M.]

    1. The number and character of the strangers was an object of terror to the effeminate Greeks, and the sentiment of fear is nearly allied to that of hatred. This aversion was suspended or softened by the apprehension of the Turkish power; and the invectives of the Latins will not bias our more candid belief, that the emperor Alexius dissembled their insolence, eluded their hostilities, counselled their rashness, and opened to their ardor the road of pilgrimage and conquest. But when the Turks had been driven from Nice and the sea-coast, when the Byzantine princes no longer dreaded the distant sultans of Cogni, they felt with purer indignation the free and frequent passage of the western Barbarians, who violated the majesty, and endangered the safety, of the empire. The second and third crusades were undertaken under the reign of Manuel Comnenus and Isaac Angelus. Of the former, the passions were always impetuous, and often malevolent; and the natural union of a cowardly and a mischievous temper was exemplified in the latter, who, without merit or mercy, could punish a tyrant, and occupy his throne. It was secretly, and perhaps tacitly, resolved by the prince and people to destroy, or at least to discourage, the pilgrims, by every species of injury and oppression; and their want of prudence and discipline continually afforded the pretence or the opportunity. The Western monarchs had stipulated a safe passage and fair market in the country of their Christian brethren; the treaty had been ratified by oaths and hostages; and the poorest soldier of Frederic’s army was furnished with three marks of silver to defray his expenses on the road. But every engagement was violated by treachery and injustice; and the complaints of the Latins are attested by the honest confession of a Greek historian, who has dared to prefer truth to his country. ^16 Instead of a hospitable reception, the gates of the cities, both in Europe and Asia, were closely barred against the crusaders; and the scanty pittance of food was let down in baskets from the walls. Experience or foresight might excuse this timid jealousy; but the common duties of humanity prohibited the mixture of chalk, or other poisonous ingredients, in the bread; and should Manuel be acquitted of any foul connivance, he is guilty of coining base money for the purpose of trading with the pilgrims. In every step of their march they were stopped or misled: the governors had private orders to fortify the passes and break down the bridges against them: the stragglers were pillaged and murdered: the soldiers and horses were pierced in the woods by arrows from an invisible hand; the sick were burnt in their beds; and the dead bodies were hung on gibbets along the highways. These injuries exasperated the champions of the cross, who were not endowed with evangelical patience; and the Byzantine princes, who had provoked the unequal conflict, promoted the embarkation and march of these formidable guests. On the verge of the Turkish frontier Barbarossa spared the guilty Philadelphia, ^17 rewarded the hospitable Laodicea, and deplored the hard necessity that had stained his sword with any drops of Christian blood. In their intercourse with the monarchs of Germany and France, the pride of the Greeks was exposed to an anxious trial. They might boast that on the first interview the seat of Louis was a low stool, beside the throne of Manuel; ^18 but no sooner had the French king transported his army beyond the Bosphorus, than he refused the offer of a second conference, unless his brother would meet him on equal terms, either on the sea or land. With Conrad and Frederic, the ceremonial was still nicer and more difficult: like the successors of Constantine, they styled themselves emperors of the Romans; ^19 and firmly maintained the purity of their title and dignity. The first of these representatives of Charlemagne would only converse with Manuel on horseback in the open field; the second, by passing the Hellespont rather than the Bosphorus, declined the view of Constantinople and its sovereign. An emperor, who had been crowned at Rome, was reduced in the Greek epistles to the humble appellation of Rex, or prince, of the Alemanni; and the vain and feeble Angelus affected to be ignorant of the name of one of the greatest men and monarchs of the age. While they viewed with hatred and suspicion the Latin pilgrims the Greek emperors maintained a strict, though secret, alliance with the Turks and Saracens. Isaac Angelus complained, that by his friendship for the great Saladin he had incurred the enmity of the Franks; and a mosque was founded at Constantinople for the public exercise of the religion of Mahomet. ^20

    [Footnote 16: Nicetas was a child at the second crusade, but in the third he commanded against the Franks the important post of Philippopolis. Cinnamus is infected with national prejudice and pride.]

    [Footnote 17: The conduct of the Philadelphians is blamed by Nicetas, while the anonymous German accuses the rudeness of his countrymen, (culpa nostra.) History would be pleasant, if we were embarrassed only by such contradictions. It is likewise from Nicetas, that we learn the pious and humane sorrow of Frederic.]

    [Footnote 18: Cinnamus translates into Latin. Ducange works very hard to save his king and country from such ignominy, (sur Joinville, dissertat. xxvii. p. 317 – 320.) Louis afterwards insisted on a meeting in mari ex aequo, not ex equo, according to the laughable readings of some MSS.]

    [Footnote 19: Ego Romanorum imperator sum, ille Romaniorum, (Anonym Canis. p. 512.)]

    [Footnote 20: In the Epistles of Innocent III., (xiii. p. 184,) and the History of Bohadin, (p. 129, 130,) see the views of a pope and a cadhi on this singular toleration.]

    III. The swarms that followed the first crusade were destroyed in Anatolia by famine, pestilence, and the Turkish arrows; and the princes only escaped with some squadrons of horse to accomplish their lamentable pilgrimage. A just opinion may be formed of their knowledge and humanity; of their knowledge, from the design of subduing Persia and Chorasan in their way to Jerusalem; ^* of their humanity, from the massacre of the Christian people, a friendly city, who came out to meet them with palms and crosses in their hands. The arms of Conrad and Louis were less cruel and imprudent; but the event of the second crusade was still more ruinous to Christendom; and the Greek Manuel is accused by his own

    subjects of giving seasonable intelligence to the sultan, and treacherous guides to the Latin princes. Instead of crushing the common foe, by a double attack at the same time but on different sides, the Germans were urged by emulation, and the French were retarded by jealousy. Louis had scarcely passed the Bosphorus when he was met by the returning emperor, who had lost the greater part of his army in glorious, but unsuccessful, actions on the banks of the Maender. The contrast of the pomp of his rival hastened the retreat of Conrad: ^! the desertion of his independent vassals reduced him to his hereditary troops; and he borrowed some Greek vessels to execute by sea the pilgrimage of Palestine. Without studying the lessons of experience, or the nature of the war, the king of France advanced through the same country to a similar fate. The vanguard, which bore the royal banner and the oriflamme of St. Denys, ^21 had doubled their march with rash and inconsiderate speed; and the rear, which the king commanded in person, no longer found their companions in the evening camp. In darkness and disorder, they were encompassed, assaulted, and overwhelmed, by the innumerable host of Turks, who, in the art of war, were superior to the Christians of the twelfth century. ^* Louis, who climbed a tree in the general discomfiture, was saved by his own valor and the ignorance of his adversaries; and with the dawn of day he escaped alive, but almost alone, to the camp of the vanguard. But instead of pursuing his expedition by land, he was rejoiced to shelter the relics of his army in the friendly seaport of Satalia. From thence he embarked for Antioch; but so penurious was the supply of Greek vessels, that they could only afford room for his knights and nobles; and the plebeian crowd of infantry was left to perish at the foot of the Pamphylian hills. The emperor and the king embraced and wept at Jerusalem; their martial trains, the remnant of mighty armies, were joined to the Christian powers of Syria, and a fruitless siege of Damascus was the final effort of the second crusade. Conrad and Louis embarked for Europe with the personal fame of piety and courage; but the Orientals had braved these potent monarchs of the Franks, with whose names and military forces they had been so often threatened.

    ^22 Perhaps they had still more to fear from the veteran genius of Frederic the First, who in his youth had served in Asia under his uncle Conrad. Forty campaigns in Germany and Italy had taught Barbarossa to command; and his soldiers, even the princes of the empire, were accustomed under his reign to obey. As soon as he lost sight of Philadelphia and Laodicea, the last cities of the Greek frontier, he plunged into the salt and barren desert, a land (says the historian) of horror and tribulation. ^23 During twenty days, every step of his fainting and sickly march was besieged by the innumerable hordes of Turkmans, ^24 whose numbers and fury seemed after each defeat to multiply and inflame. The emperor continued to struggle and to suffer; and such was the measure of his calamities, that when he reached the gates of Iconium, no more than one thousand knights were able to serve on horseback. By a sudden and resolute assault he defeated the guards, and stormed the capital of the sultan, ^25 who humbly sued for pardon and peace. The road was now open, and Frederic advanced in a career of triumph, till he was unfortunately drowned in a petty torrent of Cilicia. ^26 The remainder of his Germans was consumed by sickness and desertion: and the emperor’s son expired with the greatest part of his Swabian vassals at the siege of Acre. Among the Latin heroes, Godfrey of Bouillon and Frederic Barbarossa could alone achieve the passage of the Lesser Asia; yet even their success was a warning; and in the last and most experienced age of the crusades, every nation preferred the sea to the toils and perils of an inland expedition. ^27

    [Footnote *: This was the design of the pilgrims under the archbishop of Milan. See note, p. 102. – M.]

    [Footnote !: Conrad had advanced with part of his army along a central road, between that on the coast and that which led to Iconium. He had been betrayed by the Greeks, his army destroyed without a battle. Wilken, vol. iii. p. 165. Michaud, vol. ii. p. 156. Conrad advanced again with Louis as far as Ephesus, and from thence, at the invitation of Manuel, returned to Constantinople. It was Louis who, at the passage of the Maeandes, was engaged in a “glorious action.” Wilken, vol. iii. p. 179. Michaud vol. ii. p. 160. Gibbon followed Nicetas. – M.]

    [Footnote 21: As counts of Vexin, the kings of France were the vassals and advocates of the monastery of St. Denys. The saint’s peculiar banner, which they received from the abbot, was of a square form, and a red or flaming color. The oriflamme appeared at the head of the French armies from the xiith to the xvth century, (Ducange sur Joinville, Dissert. xviii. p. 244 – 253.)] [Footnote *: They descended the heights to a beautiful valley which by beneath them. The Turks seized the heights which separated the two divisions of the army. The modern historians represent differently the act to which Louis owed his safety, which Gibbon has described by the undignified phrase, “he climbed a tree.” According to Michaud, vol. ii. p. 164, the king got upon a rock, with his back against a tree; according to Wilken, vol. iii., he dragged himself up to the top of the rock by the roots of a tree, and continued to defend himself till nightfall. – M.]

    [Footnote 22: The original French histories of the second crusade are the Gesta Ludovici VII. published in the ivth volume of Duchesne’s collection. The same volume contains many original letters of the king, of Suger his minister, &c., the best documents of authentic history.]

    [Footnote 23: Terram horroris et salsuginis, terram siccam sterilem, inamoenam. Anonym. Canis. p. 517. The emphatic language of a sufferer.] [Footnote 24: Gens innumera, sylvestris, indomita, praedones sine ductore. The sultan of Cogni might sincerely rejoice in their defeat. Anonym. Canis. p. 517, 518.]

    [Footnote 25: See, in the anonymous writer in the Collection of Canisius, Tagino and Bohadin, (Vit. Saladin. p. 119, 120,) the ambiguous conduct of Kilidge Arslan, sultan of Cogni, who hated and feared both Saladin and Frederic.]

    [Footnote 26: The desire of comparing two great men has tempted many writers to drown Frederic in the River Cydnus, in which Alexander so imprudently bathed, (Q. Curt. l. iii c. 4,

    5.) But, from the march of the emperor, I rather judge, that his Saleph is the Calycadnus, a stream of less fame, but of a longer course.

    Note: It is now called the Girama: its course is described in M’Donald Kinneir’s Travels. – M.]

    [Footnote 27: Marinus Sanutus, A.D. 1321, lays it down as a precept, Quod stolus ecclesiae per terram nullatenus est ducenda.

    He resolves, by the divine aid, the objection, or rather exception, of the first crusade, (Secreta Fidelium Crucis, l. ii. pars ii. c. i. p. 37.)]

    The enthusiasm of the first crusade is a natural and simple event, while hope was fresh, danger untried, and enterprise congenial to the spirit of the times. But the obstinate perseverance of Europe may indeed excite our pity and admiration; that no instruction should have been drawn from constant and adverse experience; that the same confidence should have repeatedly grown from the same failures; that six succeeding generations should have rushed headlong down the precipice that was open before them; and that men of every condition should have staked their public and private fortunes on the desperate adventure of possessing or recovering a tombstone two thousand miles from their country. In a period of two centuries after the council of Clermont, each spring and summer produced a new emigration of pilgrim warriors for the defence of the Holy Land; but the seven great armaments or crusades were excited by some impending or recent calamity: the nations were moved by the authority of their pontiffs, and the example of their kings: their zeal was kindled, and their reason was silenced, by the voice of their holy orators; and among these, Bernard, ^28 the monk, or the saint, may claim the most honorable place. ^* About eight years before the first conquest of

    Jerusalem, he was born of a noble family in Burgundy; at the age of three- and-twenty he buried himself in the monastery of Citeaux, then in the primitive fervor of the institution; at the end of two years he led forth her third colony, or daughter, to the valley of Clairvaux ^29 in Champagne; and was content, till the hour of his death, with the humble station of abbot of his own community. A philosophic age has abolished, with too liberal and indiscriminate disdain, the honors of these spiritual heroes. The meanest among them are distinguished by some energies of the mind; they were at least superior to their votaries and disciples; and, in the race of superstition, they attained the prize for which such numbers contended. In speech, in writing, in action, Bernard stood high above his rivals and contemporaries; his compositions are not devoid of wit and eloquence; and he seems to have preserved as much reason and humanity as may be reconciled with the character of a saint. In a secular life, he would have shared the seventh part of a private inheritance; by a vow of poverty and penance, by closing his eyes against the visible world, ^30 by the refusal of all ecclesiastical dignities, the abbot of Clairvaux became the oracle of Europe, and the founder of one hundred and sixty convents. Princes and pontiffs trembled at the freedom of his apostolical censures: France, England, and Milan, consulted and obeyed his judgment in a schism of the church: the debt was repaid by the gratitude of Innocent the Second; and his successor, Eugenius the Third, was the friend and disciple of the holy Bernard. It was in the proclamation of the second crusade that he shone as the missionary and prophet of God, who called the nations to the defence of his holy sepulchre. ^31 At the parliament of Vezelay he spoke before the king; and Louis the Seventh, with his nobles, received their crosses from his hand. The abbot of Clairvaux then marched to the less easy conquest of the emperor Conrad: ^* a phlegmatic people, ignorant of his language, was transported by the pathetic vehemence of his tone and gestures; and his progress, from Constance to Cologne, was the triumph of eloquence and zeal. Bernard applauds his own success in the depopulation of Europe; affirms that cities and castles were emptied of their inhabitants; and computes, that only one man

    was left behind for the consolation of seven widows. ^32 The blind fanatics were desirous of electing him for their general; but the example of the hermit Peter was before his eyes; and while he assured the crusaders of the divine favor, he prudently declined a military command, in which failure and victory would have been almost equally disgraceful to his character. ^33 Yet, after the calamitous event, the abbot of Clairvaux was loudly accused as a false prophet, the author of the public and private mourning; his enemies exulted, his friends blushed, and his apology was slow and unsatisfactory. He justifies his obedience to the commands of the pope; expatiates on the mysterious ways of Providence; imputes the misfortunes of the pilgrims to their own sins; and modestly insinuates, that his mission had been approved by signs and wonders. ^34 Had the fact been certain, the argument would be decisive; and his faithful disciples, who enumerate twenty or thirty miracles in a day, appeal to the public assemblies of France and Germany, in which they were performed. ^35 At the present hour, such prodigies will not obtain credit beyond the precincts of Clairvaux; but in the preternatural cures of the blind, the lame, and the sick, who were presented to the man of God, it is impossible for us to ascertain the separate shares of accident, of fancy, of imposture, and of fiction.

    [Footnote 28: The most authentic information of St. Bernard must be drawn from his own writings, published in a correct edition by Pere Mabillon, and reprinted at Venice, 1750, in six volumes in folio. Whatever friendship could recollect, or superstition could add, is contained in the two lives, by his disciples, in the vith volume: whatever learning and criticism could ascertain, may be found in the prefaces of the Benedictine editor] [Footnote *: Gibbon, whose account of the crusades is perhaps the least accurate and satisfactory chapter in his History, has here failed in that lucid arrangement, which in general gives perspicuity to his most condensed and crowded narratives. He has unaccountably, and to the great perplexity of the reader, placed the preaching of St Bernard after the second crusade to which i led. – M.]

    [Footnote 29: Clairvaux, surnamed the valley of Absynth, is situate among the woods near Bar sur Aube in Champagne. St. Bernard would blush at the pomp of the church and monastery; he would ask for the library, and I know not whether he would be much edified by a tun of 800 muids, (914 1-7 hogsheads,) which almost rivals that of Heidelberg, (Melanges tires d’une Grande Bibliotheque, tom. xlvi. p. 15 – 20.)]

    [Footnote 30: The disciples of the saint (Vit. ima, l. iii. c. 2, p. 1232. Vit. iida, c. 16, No. 45, p. 1383) record a marvellous example of his pious apathy. Juxta lacum etiam Lausannensem totius diei itinere pergens, penitus non attendit aut se videre non vidit. Cum enim vespere facto de eodem lacu socii colloquerentur, interrogabat eos ubi lacus ille esset, et mirati sunt universi. To admire or despise St. Bernard as he ought, the reader, like myself, should have before the windows of his library the beauties of that incomparable landscape.]

    [Footnote 31: Otho Frising. l. i. c. 4. Bernard. Epist. 363, ad Francos Orientales Opp. tom. i. p. 328. Vit. ima, l. iii. c. 4, tom. vi. p. 1235.] [Footnote *: Bernard had a nobler object in his expedition into Germany – to arrest the fierce and merciless persecution of the Jews, which was preparing, under the monk Radulph, to renew the frightful scenes which had preceded the first crusade, in the flourishing cities on the banks of the Rhine. The Jews acknowledge the Christian intervention of St. Bernard. See the curious extract from the History of Joseph ben Meir. Wilken, vol. iii. p. 1. and p. 63 – M]

    [Footnote 32: Mandastis et obedivi . . . . multiplicati sunt super numerum; vacuantur urbes et castella; et pene jam non inveniunt quem apprehendant septem mulieres unum virum; adeo ubique viduae vivis remanent viris. Bernard. Epist. p. 247. We must be careful not to construe pene as a substantive.] [Footnote 33: Quis ego sum ut disponam acies, ut egrediar ante facies armatorum, aut quid tam remotum a professione mea, si vires, si peritia, &c. Epist. 256, tom. i. p.

    1. He speaks with contempt of the hermit Peter, vir quidam, Epist. 363.]

    [Footnote 34: Sic dicunt forsitan isti, unde scimus quod a Domino sermo egressus sit? Quae signa tu facis ut credamus tibi? Non est quod ad ista ipse respondeam; parcendum verecundiae meae, responde tu pro me, et pro te ipso, secundum quae vidisti et audisti, et secundum quod te inspiraverit Deus. Consolat. l. ii. c. 1. Opp. tom. ii. p. 421 – 423.]

    [Footnote 35: See the testimonies in Vita ima, l. iv. c. 5, 6. Opp. tom. vi. p. 1258 – 1261, l. vi. c. 1 – 17, p. 1286 – 1314.]

    Omnipotence itself cannot escape the murmurs of its

    discordant votaries; since the same dispensation which was applauded as a deliverance in Europe, was deplored, and perhaps arraigned, as a calamity in Asia. After the loss of Jerusalem, the Syrian fugitives diffused their consternation and sorrow; Bagdad mourned in the dust; the cadhi Zeineddin of Damascus tore his beard in the caliph’s presence; and the whole divan shed tears at his melancholy tale. ^36 But the commanders of the faithful could only weep; they were themselves captives in the hands of the Turks: some temporal power was restored to the last age of the Abbassides; but their humble ambition was confined to Bagdad and the adjacent province. Their tyrants, the Seljukian sultans, had followed the common law of the Asiatic dynasties, the unceasing round of valor, greatness, discord, degeneracy, and decay; their spirit and power were unequal to the defence of religion; and, in his distant realm of Persia, the Christians were strangers to the name and the arms of Sangiar, the last hero of his race. ^37 While the sultans were involved in the silken web of the harem, the pious task was undertaken by their slaves, the Atabeks, ^38 a Turkish name, which, like the Byzantine patricians, may be translated by Father of the Prince. Ascansar, a valiant Turk, had been the favorite of Malek Shaw, from whom he received the privilege of standing on the right

    hand of the throne; but, in the civil wars that ensued on the monarch’s death, he lost his head and the government of Aleppo. His domestic emirs persevered in their attachment to his son Zenghi, who proved his first arms against the Franks in the defeat of Antioch: thirty campaigns in the service of the caliph and sultan established his military fame; and he was invested with the command of Mosul, as the only champion that could avenge the cause of the prophet. The public hope was not disappointed: after a siege of twenty-five days, he stormed the city of Edessa, and recovered from the Franks their conquests beyond the Euphrates: ^39 the martial tribes of Curdistan were subdued by the independent sovereign of Mosul and Aleppo: his soldiers were taught to behold the camp as their only country; they trusted to his liberality for their rewards; and their absent families were protected by the vigilance of Zenghi. At the head of these veterans, his son Noureddin gradually united the Mahometan powers; ^* added the kingdom of Damascus to that of Aleppo, and waged a long and successful war against the Christians of Syria; he spread his ample reign from the Tigris to the Nile, and the Abbassides rewarded their faithful servant with all the titles and prerogatives of royalty. The Latins themselves were compelled to own the wisdom and courage, and even the justice and piety, of this implacable adversary. ^40 In his life and government the holy warrior revived the zeal and simplicity of the first caliphs. Gold and silk were banished from his palace; the use of wine from his dominions; the public revenue was scrupulously applied to the public service; and the frugal household of Noureddin was maintained from his legitimate share of the spoil which he vested in the purchase of a private estate.

    His favorite sultana sighed for some female object of expense. “Alas,” replied the king, “I fear God, and am no more than the treasurer of the Moslems. Their property I cannot alienate; but I still possess three shops in the city of Hems: these you may take; and these alone can I bestow.” His chamber of justice was the terror of the great and the refuge of the poor. Some years after the sultan’s death, an oppressed subject called

    aloud in the streets of Damascus, “O Noureddin, Noureddin, where art thou now? Arise, arise, to pity and protect us!” A tumult was apprehended, and a living tyrant blushed or trembled at the name of a departed monarch.

    [Footnote 36: Abulmahasen apud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i. p. ii. p. 99.]

    [Footnote 37: See his article in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of D’Herbelot, and De Guignes, tom. ii. p. i. p. 230 – 261. Such was his valor, that he was styled the second Alexander; and such the extravagant love of his subjects, that they prayed for the sultan a year after his decease. Yet Sangiar might have been made prisoner by the Franks, as well as by the Uzes. He reigned near fifty years, (A.D. 1103 – 1152,) and was a munificent patron of Persian poetry.]

    [Footnote 38: See the Chronology of the Atabeks of Irak and Syria, in De Guignes, tom. i. p. 254; and the reigns of Zenghi and Noureddin in the same writer, (tom. ii. p. ii. p. 147 – 221,) who uses the Arabic text of Benelathir, Ben Schouna and Abulfeda;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under the articles Atabeks and Noureddin, and the Dynasties of Abulpharagius, p. 250 – 267, vers. Pocock.]

    [Footnote 39: William of Tyre (l. xvi. c. 4, 5, 7) describes the loss of Edessa, and the death of Zenghi. The corruption of his name into Sanguin, afforded the Latins a comfortable allusion to his sanguinary character and end, fit sanguine sanguinolentus.]

    [Footnote *: On Noureddin’s conquest of Damascus, see extracts from Arabian writers prefixed to the second part of the third volume of Wilken. – M.]

    [Footnote 40: Noradinus (says William of Tyre, l. xx. 33) maximus nominis et fidei Christianae persecutor; princeps tamen justus, vafer, providus’ et secundum gentis suae traditiones religiosus. To this Catholic witness we may add the primate of the Jacobites, (Abulpharag. p. 267,) quo non alter erat inter reges vitae ratione magis laudabili, aut quae

    pluribus justitiae experimentis abundaret. The true praise of kings is after their death, and from the mouth of their enemies.]

    Chapter LIX: The Crusades.

    Part II.

    By the arms of the Turks and Franks, the Fatimites had been

    deprived of Syria. In Egypt the decay of their character and influence was still more essential. Yet they were still revered as the descendants and successors of the prophet; they maintained their invisible state in the palace of Cairo; and their person was seldom violated by the profane eyes of subjects or strangers. The Latin ambassadors ^41 have described their own introduction, through a series of gloomy passages, and glittering porticos: the scene was enlivened by the warbling of birds and the murmur of fountains: it was enriched by a display of rich furniture and rare animals; of the Imperial treasures, something was shown, and much was supposed; and the long order of unfolding doors was guarded by black soldiers and domestic eunuchs. The sanctuary of the presence chamber was veiled with a curtain; and the vizier, who conducted the ambassadors, laid aside the cimeter, and prostrated himself three times on the ground; the veil was then removed; and they beheld the commander of the faithful, who signified his pleasure to the first slave of the throne. But this slave was his master: the viziers or sultans had usurped the supreme administration of Egypt; the claims of the rival candidates were decided by arms; and the name of the most worthy, of the strongest, was inserted in the royal patent of command. The factions of Dargham and Shawer alternately expelled each other from the capital and country; and the weaker side implored the dangerous protection of the sultan of Damascus, or the king of Jerusalem, the perpetual enemies of

    the sect and monarchy of the Fatimites. By his arms and religion the Turk was most formidable; but the Frank, in an easy, direct march, could advance from Gaza to the Nile; while the intermediate situation of his realm compelled the troops of Noureddin to wheel round the skirts of Arabia, a long and painful circuit, which exposed them to thirst, fatigue, and the burning winds of the desert. The secret zeal and ambition of the Turkish prince aspired to reign in Egypt under the name of the Abbassides; but the restoration of the suppliant Shawer was the ostensible motive of the first expedition; and the success was intrusted to the emir Shiracouh, a valiant and veteran commander. Dargham was oppressed and slain; but the ingratitude, the jealousy, the just apprehensions, of his more fortunate rival, soon provoked him to invite the king of Jerusalem to deliver Egypt from his insolent benefactors. To this union the forces of Shiracouh were unequal: he relinquished the premature conquest; and the evacuation of Belbeis or Pelusium was the condition of his safe retreat. As the Turks defiled before the enemy, and their general closed the rear, with a vigilant eye, and a battle axe in his hand, a Frank presumed to ask him if he were not afraid of an attack. “It is doubtless in your power to begin the attack,” replied the intrepid emir; “but rest assured, that not one of my soldiers will go to paradise till he has sent an infidel to hell.” His report of the riches of the land, the effeminacy of the natives, and the disorders of the government, revived the hopes of Noureddin; the caliph of Bagdad applauded the pious design; and Shiracouh descended into Egypt a second time with twelve thousand Turks and eleven thousand Arabs. Yet his forces were still inferior to the confederate armies of the Franks and Saracens; and I can discern an unusual degree of military art, in his passage of the Nile, his retreat into Thebais, his masterly evolutions in the battle of Babain, the surprise of Alexandria, and his marches and countermarches in the flats and valley of Egypt, from the tropic to the sea. His conduct was seconded by the courage of his troops, and on the eve of action a Mamaluke ^42 exclaimed, “If we cannot wrest Egypt from the Christian dogs, why do we not renounce the honors and rewards of the sultan, and retire to labor with the

    peasants, or to spin with the females of the harem?” Yet, after all his efforts in the field, ^43 after the obstinate defence of Alexandria ^44 by his nephew Saladin, an honorable capitulation and retreat ^* concluded the second enterprise of Shiracouh; and Noureddin reserved his abilities for a third and more propitious occasion. It was soon offered by the ambition and avarice of Amalric or Amaury, king of Jerusalem, who had imbibed the pernicious maxim, that no faith should be kept with the enemies of God. ^! A religious warrior, the great master of the hospital, encouraged him to proceed;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either gave, or promised, a fleet to act with the armies of Syria; and the perfidious Christian, unsatisfied with spoil and subsidy, aspired to the conquest of Egypt. In this emergency, the Moslems turned their eyes towards the sultan of Damascus; the vizier, whom danger encompassed on all sides, yielded to their unanimous wishes, and Noureddin seemed to be tempted by the fair offer of one third of the revenue of the kingdom. The Franks were already at the gates of Cairo; but the suburbs, the old city, were burnt on their approach; they were deceived by an insidious negotiation, and their vessels were unable to surmount the barriers of the Nile. They prudently declined a contest with the Turks in the midst of a hostile country; and Amaury retired into Palestine with the shame and reproach that always adhere to unsuccessful injustice. After this deliverance, Shiracouh was invested with a robe of honor, which he soon stained with the blood of the unfortunate Shawer. For a while, the Turkish emirs condescended to hold the office of vizier; but this foreign conquest precipitated the fall of the Fatimites themselves; and the bloodless change was accomplished by a message and a word. The caliphs had been degraded by their own weakness and the tyranny of the viziers: their subjects blushed, when the descendant and successor of the prophet presented his naked hand to the rude gripe of a Latin ambassador; they wept when he sent the hair of his women, a sad emblem of their grief and terror, to excite the pity of the sultan of Damascus. By the command of Noureddin, and the sentence of the doctors, the holy names of Abubeker, Omar, and Othman, were solemnly restored: the caliph Mosthadi, of

    Bagdad, was acknowledged in the public prayers as the true commander of the faithful; and the green livery of the sons of Ali was exchanged for the black color of the Abbassides. The last of his race, the caliph Adhed, who survived only ten days, expired in happy ignorance of his fate; his treasures secured the loyalty of the soldiers, and silenced the murmurs of the sectaries; and in all subsequent revolutions, Egypt has never departed from the orthodox tradition of the Moslems. ^45

    [Footnote 41: From the ambassador, William of Tyre (l. xix. c. 17, 18,) describes the palace of Cairo. In the caliph’s treasure were found a pearl as large as a pigeon’s egg, a ruby weighing seventeen Egyptian drams, an emerald a palm and a half in length, and many vases of crystal and porcelain of China, (Renaudot, p. 536.)]

    [Footnote 42: Mamluc, plur. Mamalic, is defined by Pocock, (Prolegom. ad Abulpharag. p. 7,) and D’Herbelot, (p. 545,) servum emptitium, seu qui pretio numerato in domini possessionem cedit. They frequently occur in the wars of Saladin, (Bohadin, p. 236, &c.;) and it was only the Bahartie Mamalukes that were first introduced into Egypt by his descendants.]

    [Footnote 43: Jacobus a Vitriaco (p. 1116) gives the king of Jerusalem no more than 374 knights. Both the Franks and the Moslems report the superior numbers of the enemy; a difference which may be solved by counting or omitting the unwarlike Egyptians.]

    [Footnote 44: It was the Alexandria of the Arabs, a middle term in extent and riches between the period of the Greeks and Romans, and that of the Turks, (Savary, Lettres sur l’Egypte, tom. i. p. 25, 26.)]

    [Footnote *: The treaty stipulated that both the Christians and the Arabs should withdraw from Egypt. Wilken, vol. iii. part ii. p. 113. – M.] [Footnote !: The Knights Templars, abhorring the perfidious breach of treaty partly, perhaps, out of jealousy of the Hospitallers, refused to join in this enterprise. Will. Tyre c. xx.

    1. 5. Wilken, vol. iii. part ii. p. 117 – M.] [Footnote 45: For this great revolution of Egypt, see William of Tyre, (l. xix. 5, 6, 7, 12 – 31, xx. 5 – 12,) Bohadin, (in Vit. Saladin, p. 30 – 39,) Abulfeda, (in Excerpt. Schultens, p. 1 – 12,) D’Herbelot, (Bibliot. Orient. Adhed, Fathemah, but very incorrect,) Renaudot, (Hist. Patriarch. Alex. p. 522 – 525, 532 – 537,) Vertot, (Hist. des Chevaliers de Malthe, tom. i. p. 141 –

    163,

    in 4to.,) and M. de Guignes, (tom. ii. p. 185 – 215.)] The hilly country beyond the Tigris is occupied by the

    pastoral tribes of the Curds; ^46 a people hardy, strong, savage impatient of the yoke, addicted to rapine, and tenacious of the government of their national chiefs. The resemblance of name, situation, and manners, seems to identify them with the Carduchians of the Greeks; ^47 and they still defend against the Ottoman Porte the antique freedom which they asserted against the successors of Cyrus. Poverty and ambition prompted them to embrace the profession of mercenary soldiers: the service of his father and uncle prepared the reign of the great Saladin; ^48 and the son of Job or Ayud, a simple Curd, magnanimously smiled at his pedigree, which flattery deduced from the Arabian caliphs. ^49 So unconscious was Noureddin of the impending ruin of his house, that he constrained the reluctant youth to follow his uncle Shiracouh into Egypt: his military character was established by the defence of Alexandria; and, if we may believe the Latins, he solicited and obtained from the Christian general the profane honors of knighthood. ^50 On the death of Shiracouh, the office of grand vizier was bestowed on Saladin, as the youngest and least powerful of the emirs; but with the advice of his father, whom he invited to Cairo, his genius obtained the ascendant over his equals, and attached the army to his person and interest. While Noureddin lived, these ambitious Curds were the most humble of his slaves; and the indiscreet murmurs of the divan were silenced by the prudent Ayub, who loudly protested that at the command of the sultan he himself would lead his sons in chains to the foot of the throne. “Such language,” he added in private, “was prudent

    and proper in an assembly of your rivals; but we are now above fear and obedience; and the threats of Noureddin shall not extort the tribute of a sugar-cane.” His seasonable death relieved them from the odious and doubtful conflict: his son, a minor of eleven years of age, was left for a while to the emirs of Damascus; and the new lord of Egypt was decorated by the caliph with every title ^51 that could sanctify his usurpation in the eyes of the people. Nor was Saladin long content with the possession of Egypt; he despoiled the Christians of Jerusalem, and the Atabeks of Damascus, Aleppo, and Diarbekir: Mecca and Medina acknowledged him for their temporal protector: his brother subdued the distant regions of Yemen, or the happy Arabia; and at the hour of his death, his empire was spread from the African Tripoli to the Tigris, and from the Indian Ocean to the mountains of Armenia. In the judgment of his character, the reproaches of treason and ingratitude strike forcibly on our minds, impressed, as they are, with the principle and experience of law and loyalty. But his ambition may in some measure be excused by the revolutions of Asia, ^52 which had erased every notion of legitimate succession; by the recent example of the Atabeks themselves; by his reverence to the son of his benefactor; his humane and generous behavior to the collateral branches; by their incapacity and his merit; by the approbation of the caliph, the sole source of all legitimate power; and, above all, by the wishes and interest of the people, whose happiness is the first object of government. In his virtues, and in those of his patron, they admired the singular union of the hero and the saint; for both Noureddin and Saladin are ranked among the Mahometan saints; and the constant meditation of the holy war appears to have shed a serious and sober color over their lives and actions. The youth of the latter ^53 was addicted to wine and women: but his aspiring spirit soon renounced the temptations of pleasure for the graver follies of fame and dominion: the garment of Saladin was of coarse woollen; water was his only drink; and, while he emulated the temperance, he surpassed the chastity, of his Arabian prophet. Both in faith and practice he was a rigid Mussulman: he ever deplored that the defence of religion had not allowed

    him to accomplish the pilgrimage of Mecca; but at the stated hours, five times each day, the sultan devoutly prayed with his brethren: the involuntary omission of fasting was scrupulously repaid; and his perusal of the Koran, on horseback between the approaching armies, may be quoted as a proof, however ostentatious, of piety and courage. ^54 The superstitious doctrine of the sect of Shafei was the only study that he deigned to encourage: the poets were safe in his contempt; but all profane science was the object of his aversion; and a philosopher, who had invented some speculative novelties, was seized and strangled by the command of the royal saint. The justice of his divan was accessible to the meanest suppliant against himself and his ministers; and it was only for a kingdom that Saladin would deviate from the rule of equity. While the descendants of Seljuk and Zenghi held his stirrup and smoothed his garments, he was affable and patient with the meanest of his servants. So boundless was his liberality, that he distributed twelve thousand horses at the siege of Acre; and, at the time of his death, no more than forty-seven drams of silver and one piece of gold coin were found in the treasury; yet, in a martial reign, the tributes were diminished, and the wealthy citizens enjoyed, without fear or danger, the fruits of their industry. Egypt, Syria, and Arabia, were adorned by the royal foundations of hospitals, colleges, and mosques; and Cairo was fortified with a wall and citadel; but his works were consecrated to public use: ^55 nor did the sultan indulge himself in a garden or palace of private luxury. In a fanatic age, himself a fanatic, the genuine virtues of Saladin commanded the esteem of the Christians; the emperor of Germany gloried in his friendship; ^56 the Greek emperor solicited his alliance; ^57 and the conquest of Jerusalem diffused, and perhaps magnified, his fame both in the East and West.

    [Footnote 46: For the Curds, see De Guignes, tom. ii. p. 416, 417, the Index Geographicus of Schultens and Tavernier, Voyages, p. i. p. 308, 309. The Ayoubites descended from the tribe of the Rawadiaei, one of the noblest; but as they were infected with the heresy of the Metempsychosis, the orthodox

    sultans insinuated that their descent was only on the mother’s side, and that their ancestor was a stranger who settled among the Curds.] [Footnote 47: See the ivth book of the Anabasis of Xenophon. The ten thousand suffered more from the arrows of the free Carduchians, than from the splendid weakness of the great king.]

    [Footnote 48: We are indebted to the professor Schultens (Lugd. Bat, 1755, in folio) for the richest and most authentic materials, a life of Saladin by his friend and minister the Cadhi Bohadin, and copious extracts from the history of his kinsman the prince Abulfeda of Hamah. To these we may add, the article of Salaheddin in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and all that may be gleaned from the Dynasties of Abulpharagius.]

    [Footnote 49: Since Abulfeda was himself an Ayoubite, he may share the praise, for imitating, at least tacitly, the modesty of the founder.] [Footnote 50: Hist. Hierosol. in the Gesta Dei per Francos, p. 1152. A similar example may be found in Joinville, (p. 42, edition du Louvre;) but the pious St. Louis refused to dignify infidels with the order of Christian knighthood, (Ducange, Observations, p 70.)]

    [Footnote 51: In these Arabic titles, religionis must always be understood; Noureddin, lumen r.; Ezzodin, decus; Amadoddin, columen: our hero’s proper name was Joseph, and he was styled Salahoddin, salus; Al Malichus, Al Nasirus, rex defensor; Abu Modaffer, pater victoriae, Schultens, Praefat.] [Footnote 52: Abulfeda, who descended from a brother of Saladin, observes, from many examples, that the founders of dynasties took the guilt for themselves, and left the reward to their innocent collaterals, (Excerpt p. 10.)]

    [Footnote 53: See his life and character in Renaudot, p. 537 – 548.]

    [Footnote 54: His civil and religious virtues are celebrated in the first chapter of Bohadin, (p. 4 – 30,) himself an eye-witness, and an honest bigot.]

    [Footnote 55: In many works, particularly Joseph’s well in the castle of Cairo, the Sultan and the Patriarch have been confounded by the ignorance of natives and travellers.]

    [Footnote 56: Anonym. Canisii, tom. iii. p. ii. p. 504.]

    [Footnote 57: Bohadin, p. 129, 130.]

    During his short existence, the kingdom of Jerusalem ^58 was

    supported by the discord of the Turks and Saracens; and both the Fatimite caliphs and the sultans of Damascus were tempted to sacrifice the cause of their religion to the meaner considerations of private and present advantage. But the powers of Egypt, Syria, and Arabia, were now united by a hero, whom nature and fortune had armed against the Christians. All without now bore the most threatening aspect; and all was feeble and hollow in the internal state of Jerusalem. After the two first Baldwins, the brother and cousin of Godfrey of Bouillon, the sceptre devolved by female succession to Melisenda, daughter of the second Baldwin, and her husband Fulk, count of Anjou, the father, by a former marriage, of our English Plantagenets. Their two sons, Baldwin the Third, and Amaury, waged a strenuous, and not unsuccessful, war against the infidels; but the son of Amaury, Baldwin the Fourth, was deprived, by the leprosy, a gift of the crusades, of the faculties both of mind and body. His sister Sybilla, the mother of Baldwin the Fifth, was his natural heiress: after the suspicious death of her child, she crowned her second husband, Guy of Lusignan, a prince of a handsome person, but of such base renown, that his own brother Jeffrey was heard to exclaim, “Since they have made him a king, surely they would have made me a god!” The choice was generally blamed; and the most powerful vassal, Raymond count of Tripoli, who had been excluded from the succession and regency, entertained an implacable hatred against the king, and exposed his honor and conscience to the temptations of the sultan. Such were the guardians of the holy city; a leper, a child, a woman, a coward, and a traitor: yet its fate was

    delayed twelve years by some supplies from Europe, by the valor of the military orders, and by the distant or domestic avocations of their great enemy. At length, on every side, the sinking state was encircled and pressed by a hostile line: and the truce was violated by the Franks, whose existence it protected. A soldier of fortune, Reginald of Chatillon, had seized a fortress on the edge of the desert, from whence he pillaged the caravans, insulted Mahomet, and threatened the cities of Mecca and Medina. Saladin condescended to complain; rejoiced in the denial of justice, and at the head of fourscore thousand horse and foot invaded the Holy Land. The choice of Tiberias for his first siege was suggested by the count of Tripoli, to whom it belonged; and the king of Jerusalem was persuaded to drain his garrison, and to arm his people, for the relief of that important place. ^59 By the advice of the perfidious Raymond, the Christians were betrayed into a camp destitute of water: he fled on the first onset, with the curses of both nations: ^60 Lusignan was overthrown, with the loss of thirty thousand men; and the wood of the true cross (a dire misfortune!) was left in the power of the infidels. ^* The royal captive was conducted to the tent of Saladin; and as he fainted with thirst and terror, the generous victor presented him with a cup of sherbet, cooled in snow, without suffering his companion, Reginald of Chatillon, to partake of this pledge of hospitality and pardon. “The person and dignity of a king,” said the sultan, “are sacred, but this impious robber must instantly acknowledge the prophet, whom he has blasphemed, or meet the death which he has so often deserved.” On the proud or conscientious refusal of the Christian warrior, Saladin struck him on the head with his cimeter, and Reginald was despatched by the guards. ^61 The trembling Lusignan was sent to Damascus, to an honorable prison and speedy ransom; but the victory was stained by the execution of two hundred and thirty knights of the hospital, the intrepid champions and martyrs of their faith. The kingdom was left without a head; and of the two grand masters of the military orders, the one was slain and the other was a prisoner. From all the cities, both of the sea-coast and the inland country, the garrisons had been drawn away for this fatal field: Tyre and

    Tripoli alone could escape the rapid inroad of Saladin; and three months after the battle of Tiberias, he appeared in arms before the gates of Jerusalem. ^62

    [Footnote 58: For the Latin kingdom of Jerusalem, see William of Tyre, from the ixth to the xxiid book. Jacob a Vitriaco, Hist. Hierosolem l i., and Sanutus Secreta Fidelium Crucis, l. iii. p. vi. vii. viii. ix.] [Footnote 59: Templarii ut apes bombabant et Hospitalarii ut venti stridebant, et barones se exitio offerebant, et Turcopuli (the Christian light troops) semet ipsi in ignem injiciebant, (Ispahani de Expugnatione Kudsitica, p. 18, apud Schultens;) a specimen of Arabian eloquence, somewhat different from the style of Xenophon!]

    [Footnote 60: The Latins affirm, the Arabians insinuate, the treason of Raymond; but had he really embraced their religion, he would have been a saint and a hero in the eyes of the latter.]

    [Footnote *: Raymond’s advice would have prevented the abandonment of a secure camp abounding with water near Sepphoris.

    The rash and insolent valor of the master of the order of Knights Templars, which had before exposed the Christians to a fatal defeat at the brook Kishon, forced the feeble king to annul the determination of a council of war, and advance to a camp in an enclosed valley among the mountains, near Hittin, without water. Raymond did not fly till the battle was irretrievably lost, and then the Saracens seem to have opened their ranks to allow him free passage. The charge of suggesting the siege of Tiberias appears ungrounded Raymond, no doubt, played a double part: he was a man of strong sagacity, who foresaw the desperate nature of the contest with Saladin, endeavored by every means to maintain the treaty, and, though he joined both his arms and his still more valuable counsels to the Christian army, yet kept up a kind of amicable correspondence with the Mahometans. See Wilken, vol. iii. part ii. p. 276, et seq. Michaud, vol. ii. p. 278, et seq. M.

    Michaud is still more friendly than Wilken to the memory of Count Raymond, who died suddenly, shortly after the battle of Hittin. He quotes a letter written in the name of Saladin by the caliph Alfdel, to show that Raymond was considered by the Mahometans their most dangerous and detested enemy. “No person of distinction among the Christians escaped, except the count, (of Tripoli) whom God curse. God made him die shortly afterwards, and sent him from the kingdom of death to hell.” – M.] [Footnote 61: Benaud, Reginald, or Arnold de Chatillon, is celebrated by the Latins in his life and death; but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latter are more distinctly related by Bohadin and Abulfeda; and Joinville (Hist. de St. Louis, p. 70) alludes to the practice of Saladin, of never putting to death a prisoner who had tasted his bread and salt. Some of the companions of Arnold had been slaughtered, and almost sacrificed, in a valley of Mecca, ubi sacrificia mactantur, (Abulfeda, p. 32.)]

    [Footnote 62: Vertot, who well describes the loss of the kingdom and city (Hist. des Chevaliers de Malthe, tom. i. l. ii. p. 226 – 278,) inserts two original epistles of a Knight Templar.]

    He might expect that the siege of a city so venerable on

    earth and in heaven, so interesting to Europe and Asia, would rekindle the last sparks of enthusiasm; and that, of sixty thousand Christians, every man would be a soldier, and every soldier a candidate for martyrdom. But Queen Sybilla trembled for herself and her captive husband; and the barons and knights, who had escaped from the sword and chains of the Turks, displayed the same factious and selfish spirit in the public ruin. The most numerous portion of the inhabitants was composed of the Greek and Oriental Christians, whom experience had taught to prefer the Mahometan before the Latin yoke; ^63 and the holy sepulchre attracted a base and needy crowd, without arms or courage, who subsisted only on the charity of the pilgrims. Some feeble and hasty efforts were

    made for the defence of Jerusalem: but in the space of fourteen days, a victorious army drove back the sallies of the besieged, planted their engines, opened the wall to the breadth of fifteen cubits, applied their scaling-ladders, and erected on the breach twelve banners of the prophet and the sultan. It was in vain that a barefoot procession of the queen, the women, and the monks, implored the Son of God to save his tomb and his inheritance from impious violation. Their sole hope was in the mercy of the conqueror, and to their first suppliant deputation that mercy was sternly denied. “He had sworn to avenge the patience and long-suffering of the Moslems; the hour of forgiveness was elapsed, and the moment was now arrived to expiate, in blood, the innocent blood which had been spilt by Godfrey and the first crusaders.” But a desperate and successful struggle of the Franks admonished the sultan that his triumph was not yet secure; he listened with reverence to a solemn adjuration in the name of the common Father of mankind; and a sentiment of human sympathy mollified the rigor of fanaticism and conquest. He consented to accept the city, and to spare the inhabitants. The Greek and Oriental Christians were permitted to live under his dominion, but it was stipulated, that in forty days all the Franks and Latins should evacuate Jerusalem, and be safely conducted to the seaports of Syria and Egypt; that ten pieces of gold should be paid for each man, five for each woman, and one for every child; and that those who were unable to purchase their freedom should be detained in perpetual slavery. Of some writers it is a favorite and invidious theme to compare the humanity of Saladin with the massacre of the first crusade. The difference would be merely personal; but we should not forget that the Christians had offered to capitulate, and that the Mahometans of Jerusalem sustained the last extremities of an assault and storm. Justice is indeed due to the fidelity with which the Turkish conqueror fulfilled the conditions of the treaty; and he may be deservedly praised for the glance of pity which he cast on the misery of the vanquished. Instead of a rigorous exaction of his debt, he accepted a sum of thirty thousand byzants, for the ransom of seven thousand poor; two or three thousand more were

    dismissed by his gratuitous clemency; and the number of slaves was reduced to eleven or fourteen thousand persons. In this interview with the queen, his words, and even his tears suggested the kindest consolations; his liberal alms were distributed among those who had been made orphans or widows by the fortune of war; and while the knights of the hospital were in arms against him, he allowed their more pious brethren to continue, during the term of a year, the care and service of the sick. In these acts of mercy the virtue of Saladin deserves our admiration and love: he was above the necessity of dissimulation, and his stern fanaticism would have prompted him to dissemble, rather than to affect, this profane compassion for the enemies of the Koran. After Jerusalem had been delivered from the presence of the strangers, the sultan made his triumphal entry, his banners waving in the wind, and to the harmony of martial music. The great mosque of Omar, which had been converted into a church, was again consecrated to one God and his prophet Mahomet: the walls and pavement were purified with rose-water; and a pulpit, the labor of Noureddin, was erected in the sanctuary. But when the golden cross that glittered on the dome was cast down, and dragged through the streets, the Christians of every sect uttered a lamentable groan, which was answered by the joyful shouts of the Moslems. In four ivory chests the patriarch had collected the crosses, the images, the vases, and the relics of the holy place; they were seized by the conqueror, who was desirous of presenting the caliph with the trophies of Christian idolatry. He was persuaded, however, to intrust them to the patriarch and prince of Antioch; and the pious pledge was redeemed by Richard of England, at the expense of fifty-two thousand byzants of gold. ^64

    [Footnote 63: Renaudot, Hist. Patriarch. Alex. p. 545.]

    [Footnote 64: For the conquest of Jerusalem, Bohadin (p. 67 – 75) and Abulfeda (p. 40 – 43) are our Moslem witnesses. Of the Christian, Bernard Thesaurarius (c. 151 – 167) is the most copious and authentic; see likewise Matthew Paris, (p. 120 – 124.)]

    The nations might fear and hope the immediate and final

    expulsion of the Latins from Syria; which was yet delayed above a century after the death of Saladin. ^65 In the career of victory, he was first checked by the resistance of Tyre; the troops and garrisons, which had capitulated, were imprudently conducted to the same port: their numbers were adequate to the defence of the place; and the arrival of Conrad of Montferrat inspired the disorderly crowd with confidence and union. His father, a venerable pilgrim, had been made prisoner in the battle of Tiberias; but that disaster was unknown in Italy and Greece, when the son was urged by ambition and piety to visit the inheritance of his royal nephew, the infant Baldwin. The view of the Turkish banners warned him from the hostile coast of Jaffa; and Conrad was unanimously hailed as the prince and champion of Tyre, which was already besieged by the conqueror of Jerusalem. The firmness of his zeal, and perhaps his knowledge of a generous foe, enabled him to brave the threats of the sultan, and to declare, that should his aged parent be exposed before the walls, he himself would discharge the first arrow, and glory in his descent from a Christian martyr. ^66 The Egyptian fleet was allowed to enter the harbor of Tyre; but the chain was suddenly drawn, and five galleys were either sunk or taken: a thousand Turks were slain in a sally; and Saladin, after burning his engines, concluded a glorious campaign by a disgraceful retreat to Damascus. He was soon assailed by a more formidable tempest. The pathetic narratives, and even the pictures, that represented in lively colors the servitude and profanation of Jerusalem, awakened the torpid sensibility of Europe: the emperor Frederic Barbarossa, and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England, assumed the cross; and the tardy magnitude of their armaments was anticipated by the maritime states of 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Ocean. The skilful and provident Italians first embarked in the ships of Genoa, Pisa, and Venice. They were speedily followed by the most eager pilgrims of France, Normandy, and the Western Isles. The powerful succor of Flanders, Frise, and Denmark,

    filled near a hundred vessels: and the Northern warriors were distinguished in the field by a lofty stature and a ponderous battle- axe. ^67 Their increasing multitudes could no longer be confined within the walls of Tyre, or remain obedient to the voice of Conrad. They pitied the misfortunes, and revered the dignity, of Lusignan, who was released from prison, perhaps, to divide the army of the Franks. He proposed the recovery of Ptolemais, or Acre, thirty miles to the south of Tyre; and the place was first invested by two thousand horse and thirty thousand foot under his nominal command. I shall not expatiate on the story of this memorable siege; which lasted near two years, and consumed, in a narrow space, the forces of Europe and Asia. Never did the flame of enthusiasm burn with fiercer and more destructive rage; nor could the true believers, a common appellation, who consecrated their own martyrs, refuse some applause to the mistaken zeal and courage of their adversaries. At the sound of the holy trumpet, the Moslems of Egypt, Syria, Arabia, and the Oriental provinces, assembled under the servant of the prophet: ^68 his camp was pitched and removed within a few miles of Acre; and he labored, night and day, for the relief of his brethren and the annoyance of the Franks. Nine battles, not unworthy of the name, were fought in the neighborhood of Mount Carmel, with such vicissitude of fortune, that in one attack, the sultan forced his way into the city; that in one sally, the Christians penetrated to the royal tent. By the means of divers and pigeons, a regular correspondence was maintained with the besieged; and, as often as the sea was left open, the exhausted garrison was withdrawn, and a fresh supply was poured into the place. The Latin camp was thinned by famine, the sword and the climate; but the tents of the dead were replenished with new pilgrims, who exaggerated the strength and speed of their approaching countrymen. The vulgar was astonished by the report, that the pope himself, with an innumerable crusade, was advanced as far as Constantinople. The march of the emperor filled the East with more serious alarms: the obstacles which he encountered in Asia, and perhaps in Greece, were raised by the policy of Saladin: his joy on the death of Barbarossa was measured by his esteem; and

    the Christians were rather dismayed than encouraged at the sight of the duke of Swabia and his way-worn remnant of five thousand Germans. At length, in the spring of the second year, the royal fleets of France and England cast anchor in the Bay of Acre, and the siege was more vigorously prosecuted by the youthful emulation of the two kings, Philip Augustus and Richard Plantagenet. After every resource had been tried, and every hope was exhausted, the defenders of Acre submitted to their fate; a capitulation was granted, but their lives and liberties were taxed at the hard conditions of a ransom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the deliverance of one hundred nobles, and fifteen hundred inferior captives, and the restoration of the wood of the holy cross. Some doubts in the agreement, and some delay in the execution, rekindled the fury of the Franks, and three thousand Moslems, almost in the sultan’s view, were beheaded by the command of the sanguinary Richard. ^69 By the conquest of Acre, the Latin powers acquired a strong town and a convenient harbor; but the advantage was most dearly purchased. The minister and historian of Saladin computes, from the report of the enemy, that their numbers, at different periods, amounted to five or six hundred thousand; that more than one hundred thousand Christians were slain; that a far greater number was lost by disease or shipwreck; and that a small portion of this mighty host could return in safety to their native countries. ^70

    [Footnote 65: The sieges of Tyre and Acre are most copiously described by Bernard Thesaurarius, (de Acquisitione Terrae Sanctae, c. 167 – 179,) the author of the Historia Hierosolymitana, (p. 1150 – 1172, in Bongarnius,) Abulfeda, (p. 43 – 50,) and Bohadin, (p. 75 – 179.)]

    [Footnote 66: I have followed a moderate and probable representation of the fact; by Vertot, who adopts without reluctance a romantic tale the old marquis is actually exposed to the darts of the besieged.]

    [Footnote 67: Northmanni et Gothi, et caeteri populi insularum quae inter occidentem et septentrionem sitae sunt, gentes bellicosae, corporis proceri mortis intrepidae,

    bipenbibus armatae, navibus rotundis, quae Ysnachiae dicuntur, advectae.]

    [Footnote 68: The historian of Jerusalem (p. 1108) adds the nations of the East from the Tigris to India, and the swarthy tribes of Moors and Getulians, so that Asia and Africa fought against Europe.]

    [Footnote 69: Bohadin, p. 180; and this massacre is neither denied nor blamed by the Christian historians. Alacriter jussa complentes, (the English soldiers,) says Galfridus a Vinesauf, (l. iv. c. 4, p. 346,) who fixes at 2700 the number of victims; who are multiplied to 5000 by Roger Hoveden, (p. 697, 698.) The humanity or avarice of Philip Augustus was persuaded to ransom his prisoners, (Jacob a Vitriaco, l. i. c. 98, p. 1122.)]

    [Footnote 70: Bohadin, p. 14. He quotes the judgment of Balianus, and the prince of Sidon, and adds, ex illo mundo quasi hominum paucissimi redierunt. Among the Christians who died before St. John d’Acre, I find the English names of De Ferrers earl of Derby, (Dugdale, Baronage, part i. p. 260,) Mowbray, (idem, p. 124,) De Mandevil, De Fiennes, St. John, Scrope, Bigot, Talbot, &c.]

    Chapter LIX: The Crusades.

    Part III.

    Philip Augustus, and Richard the First, are the only kings

    of France and England who have fought under the same banners; but the holy service in which they were enlisted was incessantly disturbed by their national jealousy; and the two factions, which they protected in Palestine, were more averse to each other than to the common enemy. In the eyes of the Orientals; the French monarch was superior in dignity and power; and, in the emperor’s absence, the Latins revered him

    as their temporal chief. ^71 His exploits were not adequate to his fame. Philip was brave, but the statesman predominated in his character; he was soon weary of sacrificing his health and interest on a barren coast: the surrender of Acre became the signal of his departure; nor could he justify this unpopular desertion, by leaving the duke of Burgundy with five hundred knights and ten thousand foot, for the service of the Holy Land. The king of England, though inferior in dignity, surpassed his rival in wealth and military renown; ^72 and if heroism be confined to brutal and ferocious valor, Richard Plantagenet will stand high among the heroes of the age. The memory of Coeur de Lion, of the lion-hearted prince, was long dear and glorious to his English subjects; and, at the distance of sixty years, it was celebrated in proverbial sayings by the grandsons of the Turks and Saracens, against whom he had fought: his tremendous name was employed by the Syrian mothers to silence their infants; and if a horse suddenly started from the way, his rider was wont to exclaim, “Dost thou think King Richard is in that bush?” ^73 His cruelty to the Mahometans was the effect of temper and zeal; but I cannot believe that a soldier, so free and fearless in the use of his lance, would have descended to whet a dagger against his valiant brother Conrad of Montferrat, who was slain at Tyre by some secret assassins. ^74 After the surrender of Acre, and the departure of Philip, the king of England led the crusaders to the recovery of the sea-coast; and the cities of Caesarea and Jaffa were added to the fragments of the kingdom of Lusignan. A march of one hundred miles from Acre to Ascalon was a great and perpetual battle of eleven days. In the disorder of his troops, Saladin remained on the field with seventeen guards, without lowering his standard, or suspending the sound of his brazen kettle-drum: he again rallied and renewed the charge; and his preachers or heralds called aloud on the unitarians, manfully to stand up against the Christian idolaters. But the progress of these idolaters was irresistible; and it was only by demolishing the walls and buildings of Ascalon, that the sultan could prevent them from occupying an important fortress on the confines of Egypt. During a severe winter, the armies slept; but in the spring, the Franks advanced within a

    day’s march of Jerusalem, under the leading standard of the English king; and his active spirit intercepted a convoy, or caravan, of seven thousand camels. Saladin ^75 had fixed his station in the holy city; but the city was struck with consternation and discord: he fasted; he prayed; he preached; he offered to share the dangers of the siege; but his Mamalukes, who remembered the fate of their companions at Acre, pressed the sultan with loyal or seditious clamors, to reserve his person and their courage for the future defence of the religion and empire. ^76 The Moslems were delivered by the sudden, or, as they deemed, the miraculous, retreat of the Christians; ^77 and the laurels of Richard were blasted by the prudence, or envy, of his companions. The hero, ascending a hill, and veiling his face, exclaimed with an indignant voice, “Those who are unwilling to rescue, are unworthy to view, the sepulchre of Christ!” After his return to Acre, on the news that Jaffa was surprised by the sultan, he sailed with some merchant vessels, and leaped foremost on the beach: the castle was relieved by his presence; and sixty thousand Turks and Saracens fled before his arms. The discovery of his weakness, provoked them to return in the morning; and they found him carelessly encamped before the gates with only seventeen knights and three hundred archers. Without counting their numbers, he sustained their charge; and we learn from the evidence of his enemies, that the king of England, grasping his lance, rode furiously along their front, from the right to the left wing, without meeting an adversary who dared to encounter his career. ^78 Am I writing the history of Orlando or Amadis? [Footnote 71: Magnus hic apud eos, interque reges eorum tum virtute tum majestate eminens . . . . summus rerum arbiter, (Bohadin, p. 159.) He does not seem to have known the names either of Philip or Richard.] [Footnote 72: Rex Angliae, praestrenuus . . . . rege Gallorum minor apud eos censebatur ratione regni atque dignitatis; sed tum divitiis florentior, tum bellica virtute multo erat celebrior, (Bohadin, p. 161.) A stranger might admire those riches; the national historians will tell with what lawless and wasteful oppression they were collected.]

    [Footnote 73: Joinville, p. 17. Cuides-tu que ce soit le roi Richart?] [Footnote 74: Yet he was guilty in the opinion of the Moslems, who attest the confession of the assassins, that they were sent by the king of England, (Bohadin, p. 225;) and his only defence is an absurd and palpable forgery, (Hist.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v. p. 155 – 163,) a pretended letter from the prince of the assassins, the Sheich, or old man of the mountain, who justified Richard, by assuming to himself the guilt or merit of the murder.

    Note: Von Hammer (Geschichte der Assassinen, p. 202) sums up

    against Richard, Wilken (vol. iv. p. 485) as strongly for acquittal. Michaud (vol. ii. p. 420) delivers no decided opinion. This crime was also attributed to Saladin, who is said, by an Oriental authority, (the continuator of Tabari,) to have employed the assassins to murder both Conrad and Richard. It is a melancholy admission, but it must be acknowledged, that such an act would be less inconsistent with the character of the Christian than of the Mahometan king. – M.]

    [Footnote 75: See the distress and pious firmness of Saladin, as they are described by Bohadin, (p. 7 – 9, 235 – 237,) who himself harangued the defenders of Jerusalem; their fears were not unknown to the enemy, (Jacob. a Vitriaco, l. i. c. 100, p. 1123. Vinisauf, l. v. c. 50, p. 399.)] [Footnote 76: Yet unless the sultan, or an Ayoubite prince, remained in Jerusalem, nec Curdi Turcis, nec Turci essent obtemperaturi Curdis, (Bohadin, p. 236.) He draws aside a corner of the political curtain.] [Footnote 77: Bohadin, (p. 237,) and even Jeffrey de Vinisauf, (l. vi. c. 1 – 8, p. 403 – 409,) ascribe the retreat to Richard himself; and Jacobus a Vitriaco observes, that in his impatience to depart, in alterum virum muta tus est, (p. 1123.) Yet Joinville, a French knight, accuses the envy of Hugh duke of Burgundy, (p. 116,) without supposing, like Matthew Paris, that he was bribed by Saladin.]

    [Footnote 78: The expeditions to Ascalon, Jerusalem, and Jaffa, are related by Bohadin (p. 184 – 249) and Abulfeda, (p. 51, 52.) The author of the Itinerary, or the monk of St. Alban’s, cannot exaggerate the cadhi’s account of the prowess of Richard, (Vinisauf, l. vi. c. 14 – 24, p. 412 – 421. Hist. Major, p. 137 – 143;) and on the whole of this war there is a marvellous agreement between the Christian and Mahometan writers, who mutually praise the virtues of their enemies.]

    During these hostilities, a languid and tedious negotiation

    ^79 between the Franks and Moslems was started, and continued, and broken, and again resumed, and again broken. Some acts of royal courtesy, the gift of snow and fruit, the exchange of Norway hawks and Arabian horses, softened the asperity of religious war: from the vicissitude of success, the monarchs might learn to suspect that Heaven was neutral in the quarrel; nor, after the trial of each other, could either hope for a decisive victory. ^80 The health both of Richard and Saladin appeared to be in a declining state; and they respectively suffered the evils of distant and domestic warfare: Plantagenet was impatient to punish a perfidious rival who had invaded Normandy in his absence; and the indefatigable sultan was subdued by the cries of the people, who was the victim, and of the soldiers, who were the instruments, of his martial zeal. The first demands of the king of England were the restitution of Jerusalem, Palestine, and the true cross; and he firmly declared, that himself and his brother pilgrims would end their lives in the pious labor, rather than return to Europe with ignominy and remorse. But the conscience of Saladin refused, without some weighty compensation, to restore the idols, or promote the idolatry, of the Christians; he asserted, with equal firmness, his religious and civil claim to the sovereignty of Palestine; descanted on the importance and sanctity of Jerusalem; and rejected all terms of the establishment, or partition of the Latins. The marriage which Richard proposed, of his sister with the sultan’s brother, was defeated by the difference of faith; the princess abhorred the embraces of a Turk; and Adel, or Saphadin, would not easily

    renounce a plurality of wives. A personal interview was declined by Saladin, who alleged their mutual ignorance of each other’s language; and the negotiation was managed with much art and delay by their interpreters and envoys. The final agreement was equally disapproved by the zealots of both parties, by the Roman pontiff and the caliph of Bagdad. It was stipulated that Jerusalem and the holy sepulchre should be open, without tribute or vexation, to the pilgrimage of the Latin Christians; that, after the demolition of Ascalon, they should inclusively possess the sea-coast from Jaffa to Tyre; that the count of Tripoli and the prince of Antioch should be comprised in the truce; and that, during three years and three months, all hostilities should cease. The principal chiefs of the two armies swore to the observance of the treaty; but the monarchs were satisfied with giving their word and their right hand; and the royal majesty was excused from an oath, which always implies some suspicion of falsehood and dishonor. Richard embarked for Europe, to seek a long captivity and a premature grave; and the space of a few months concluded the life and glories of Saladin. The Orientals describe his edifying death, which happened at Damascus; but they seem ignorant of the equal distribution of his alms among the three religions, ^81 or of the display of a shroud, instead of a standard, to admonish the East of the instability of human greatness. The unity of empire was dissolved by his death; his sons were oppressed by the stronger arm of their uncle Saphadin; the hostile interests of the sultans of Egypt, Damascus, and Aleppo, ^82 were again revived; and the Franks or Latins stood and breathed, and hoped, in their fortresses along the Syrian coast.

    [Footnote 79: See the progress of negotiation and hostility in Bohadin, (p. 207 – 260,) who was himself an actor in the treaty. Richard declared his intention of returning with new armies to the conquest of the Holy Land; and Saladin answered the menace with a civil compliment, (Vinisauf l. vi. c. 28, p. 423.)]

    [Footnote 80: The most copious and original account of this holy war is Galfridi a Vinisauf, Itinerarium Regis Anglorum

    Richardi et aliorum in Terram Hierosolymorum, in six books, published in the iid volume of Gale’s Scriptores Hist. Anglicanae, (p. 247 – 429.) Roger Hoveden and Matthew Paris afford likewise many valuable materials; and the former describes, with accuracy, the discipline and navigation of the English fleet.]

    [Footnote 81: Even Vertot (tom. i. p. 251) adopts the foolish notion of the indifference of Saladin, who professed the Koran with his last breath.] [Footnote 82: See the succession of the Ayoubites, in Abulpharagius, (Dynast. p. 277, &c.,) and the tables of M. De Guignes, l’Art de Verifier les Dates, and the Bibliotheque Orientale.]

    The noblest monument of a conqueror’s fame, and of the

    terror which he inspired, is the Saladine tenth, a general tax which was imposed on the laity, and even the clergy, of the Latin church, for the service of the holy war. The practice was too lucrative to expire with the occasion: and this tribute became the foundation of all the tithes and tenths on ecclesiastical benefices, which have been granted by the Roman pontiffs to Catholic sovereigns, or reserved for the immediate use of the apostolic see. ^83 This pecuniary emolument must have tended to increase the interest of the popes in the recovery of Palestine: after the death of Saladin, they preached the crusade, by their epistles, their legates, and their missionaries; and the accomplishment of the pious work might have been expected from the zeal and talents of Innocent the Third. ^84 Under that young and ambitious priest, the successors of St. Peter attained the full meridian of their greatness: and in a reign of eighteen years, he exercised a despotic command over the emperors and kings, whom he raised and deposed; over the nations, whom an interdict of months or years deprived, for the offence of their rulers, of the exercise of Christian worship. In the council of the Lateran he acted as the ecclesiastical, almost as the temporal, sovereign of the East and West. It was at the feet of his legate that John

    of England surrendered his crown; and Innocent may boast of the two most signal triumphs over sense and humanity, the establishment of transubstantiation, and the origin of the inquisition. At his voice, two crusades, the fourth and the fifth, were undertaken; but, except a king of Hungary, the princes of the second order were at the head of the pilgrims: the forces were inadequate to the design; nor did the effects correspond with the hopes and wishes of the pope and the people. The fourth crusade was diverted from Syria to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onquest of the Greek or Roman empire by the Latins will form the proper and important subject of the next chapter. In the fifth, ^85 two hundred thousand Franks were landed at the eastern mouth of the Nile. They reasonably hoped that Palestine must be subdued in Egypt, the seat and storehouse of the sultan; and, after a siege of sixteen months, the Moslems deplored the loss of Damietta. But the Christian army was ruined by the pride and insolence of the legate Pelagius, who, in the pope’s name, assumed the character of general: the sickly Franks were encompassed by the waters of the Nile and the Oriental forces; and it was by the evacuation of Damietta that they obtained a safe retreat, some concessions for the pilgrims, and the tardy restitution of the doubtful relic of the true cross. The failure may in some measure be ascribed to the abuse and multiplication of the crusades, which were preached at the same time against the Pagans of Livonia, the Moors of Spain, the Albigeois of France, and the kings of Sicily of the Imperial family. ^86 In these meritorious services, the volunteers might acquire at home the same spiritual indulgence, and a larger measure of temporal rewards; and even the popes, in their zeal against a domestic enemy, were sometimes tempted to forget the distress of their Syrian brethren. From the last age of the crusades they derived the occasional command of an army and revenue; and some deep reasoners have suspected that the whole enterprise, from the first synod of Placentia, was contrived and executed by the policy of Rome. The suspicion is not founded, either in nature or in fact. The successors of St. Peter appear to have followed, rather than guided, the impulse of manners and prejudice; without much foresight of the seasons, or

    cultivation of the soil, they gathered the ripe and spontaneous fruits of the superstition of the times. They gathered these fruits without toil or personal danger: in the council of the Lateran, Innocent the Third declared an ambiguous resolution of animating the crusaders by his example; but the pilot of the sacred vessel could not abandon the helm; nor was Palestine ever blessed with the presence of a Roman pontiff. ^87 [Footnote 83: Thomassin (Discipline de l’Eglise, tom. iii. p. 311 – 374) has copiously treated of the origin, abuses, and restrictions of these tenths. A theory was started, but not pursued, that they were rightfully due to the pope, a tenth of the Levite’s tenth to the high priest, (Selden on Tithes; see his Works, vol. iii. p. ii. p. 1083.)]

    [Footnote 84: See the Gesta Innocentii III. in Murat. Script. Rer. Ital., (tom. iii. p. 486 – 568.)]

    [Footnote 85: See the vth crusade, and the siege of Damietta, in Jacobus a Vitriaco, (l. iii. p. 1125 – 1149, in the Gesta Dei of Bongarsius,) an eye- witness, Bernard Thesaurarius, (in Script. Muratori, tom. vii. p. 825 – 846, c. 190 – 207,) a contemporary, and Sanutus, (Secreta Fidel Crucis, l. iii. p. xi. c. 4 – 9,) a diligent compiler; and of the Arabians Abulpharagius, (Dynast. p. 294,) and the Extracts at the end of Joinville, (p. 533, 537, 540, 547, &c.)]

    [Footnote 86: To those who took the cross against Mainfroy, the pope (A.D. 1255) granted plenissimam peccatorum remissionem. Fideles mirabantur quod tantum eis promitteret pro sanguine Christianorum effundendo quantum pro cruore infidelium aliquando, (Matthew Paris p. 785.) A high flight for the reason of the xiiith century.]

    [Footnote 87: This simple idea is agreeable to the good sense of Mosheim, (Institut. Hist. Eccles. p. 332,) and the fine philosophy of Hume, (Hist. of England, vol. i. p. 330.)]

    The persons, the families, and estates of the pilgrims, were

    under the immediate protection of the popes; and these spiritual patrons soon claimed the prerogative of directing their operations, and enforcing, by commands and censures, the accomplishment of their vow. Frederic the Second, ^88 the grandson of Barbarossa, was successively the pupil, the enemy, and the victim of the church. At the age of twenty-one years, and in obedience to his guardian Innocent the Third, he assumed the cross; the same promise was repeated at his royal and imperial coronations; and his marriage with the heiress of Jerusalem forever bound him to defend the kingdom of his son Conrad. But as Frederic advanced in age and authority, he repented of the rash engagements of his youth: his liberal sense and knowledge taught him to despise the phantoms of superstition and the crowns of Asia: he no longer entertained the same reverence for the successors of Innocent: and his ambition was occupied by the restoration of the Italian monarchy from Sicily to the Alps. But the success of this project would have reduced the popes to their primitive simplicity; and, after the delays and excuses of twelve years, they urged the emperor, with entreaties and threats, to fix the time and place of his departure for Palestine. In the harbors of Sicily and Apulia, he prepared a fleet of one hundred galleys, and of one hundred vessels, that were framed to transport and land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knights, with their horses and attendants; his vassals of Naples and Germany formed a powerful army; and the number of English crusaders was magnified to sixty thousand by the report of fame. But the inevitable or affected slowness of these mighty preparations consumed the strength and provisions of the more indigent pilgrims: the multitude was thinned by sickness and desertion; and the sultry summer of Calabria anticipated the mischiefs of a Syrian campaign. At length the emperor hoisted sail at Brundusium, with a fleet and army of forty thousand men: but he kept the sea no more than three days; and his hasty retreat, which was ascribed by his friends to a grievous indisposition, was accused by his enemies as a voluntary and obstinate disobedience. For suspending his vow was Frederic excommunicated by Gregory the Ninth; for presuming, the next year, to accomplish his vow, he was again

    excommunicated by the same pope. ^89 While he served under the banner of the cross, a crusade was preached against him in Italy; and after his return he was compelled to ask pardon for the injuries which he had suffered. The clergy and military orders of Palestine were previously instructed to renounce his communion and dispute his commands; and in his own kingdom, the emperor was forced to consent that the orders of the camp should be issued in the name of God and of the Christian republic. Frederic entered Jerusalem in triumph; and with his own hands (for no priest would perform the office) he took the crown from the altar of the holy sepulchre. But the patriarch cast an interdict on the church which his presence had profaned; and the knights of the hospital and temple informed the sultan how easily he might be surprised and slain in his unguarded visit to the River Jordan. In such a state of fanaticism and faction, victory was hopeless, and defence was difficult; but the conclusion of an advantageous peace may be imputed to the discord of the Mahometans, and their personal esteem for the character of Frederic. The enemy of the church is accused of maintaining with the miscreants an intercourse of hospitality and friendship unworthy of a Christian; of despising the barrenness of the land; and of indulging a profane thought, that if Jehovah had seen the kingdom of Naples he never would have selected Palestine for the inheritance of his chosen people. Yet Frederic obtained from the sultan the restitution of Jerusalem, of Bethlem and Nazareth, of Tyre and Sidon; the Latins were allowed to inhabit and fortify the city; an equal code of civil and religious freedom was ratified for the sectaries of Jesus and those of Mahomet; and, while the former worshipped at the holy sepulchre, the latter might pray and preach in the mosque of the temple, ^90 from whence the prophet undertook his nocturnal journey to heaven. The clergy deplored this scandalous toleration; and the weaker Moslems were gradually expelled; but every rational object of the crusades was accomplished without bloodshed; the churches were restored, the monasteries were replenished; and, in the space of fifteen years, the Latins of Jerusalem exceeded the number of six thousand. This peace and prosperity, for which they were ungrateful to their

    benefactor, was terminated by the irruption of the strange and savage hordes of Carizmians. ^91 Flying from the arms of the Moguls, those shepherds ^* of the Caspian rolled headlong on Syria; and the union of the Franks with the sultans of Aleppo, Hems, and Damascus, was insufficient to stem the violence of the torrent. Whatever stood against them was cut off by the sword, or dragged into captivity: the military orders were almost exterminated in a single battle; and in the pillage of the city, in the profanation of the holy sepulchre, the Latins confess and regret the modesty and discipline of the Turks and Saracens. [Footnote 88: The original materials for the crusade of Frederic II. may be drawn from Richard de St. Germano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 tom. vii. p. 1002 – 1013) and Matthew Paris, (p. 286, 291, 300, 302, 304.) The most rational moderns are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vi.,) Vertot, (Chevaliers de Malthe, tom. i. l. iii.,) Giannone, (Istoria Civile di Napoli, tom. ii. l. xvi.,) and Muratori, (Annali d’ Italia, tom. x.)]

    [Footnote 89: Poor Muratori knows what to think, but knows not what to say: “Chino qui il capo,’ &c. p. 322]

    [Footnote 90: The clergy artfully confounded the mosque or church of the temple with the holy sepulchre, and their wilful error has deceived both Vertot and Muratori.]

    [Footnote 91: The irruption of the Carizmians, or Corasmins, is related by Matthew Paris, (p. 546, 547,) and by Joinville, Nangis, and the Arabians, (p. 111, 112, 191, 192, 528, 530.)]

    [Footnote *: They were in alliance with Eyub, sultan of Syria. Wilken vol. vi. p. 630. – M.]

    Of the seven crusades, the two last were undertaken by Louis

    the Ninth, king of France; who lost his liberty in Egypt, and his life on the coast of Africa. Twenty-eight years after his death, he was canonized at Rome; and sixty-five miracles were readily found, and solemnly attested, to justify the claim of the royal saint. ^92 The voice of history renders a more honorable

    testimony, that he united the virtues of a king, a hero, and a man; that his martial spirit was tempered by the love of private and public justice; and that Louis was the father of his people, the friend of his neighbors, and the terror of the infidels. Superstition alone, in all the extent of her baleful influence, ^93 corrupted his understanding and his heart: his devotion stooped to admire and imitate the begging friars of Francis and Dominic: he pursued with blind and cruel zeal the enemies of the faith; and the best of kings twice descended from his throne to seek the adventures of a spiritual knight-errant. A monkish historian would have been content to applaud the most despicable part of his character; but the noble and gallant Joinville, ^94 who shared the friendship and captivity of Louis, has traced with the pencil of nature the free portrait of his virtues as well as of his failings. From this intimate knowledge we may learn to suspect the political views of depressing their great vassals, which are so often imputed to the royal authors of the crusades. Above all the princes of the middle ages, Louis the Ninth successfully labored to restore the prerogatives of the crown; but it was at home and not in the East, that he acquired for himself and his posterity: his vow was the result of enthusiasm and sickness; and if he were the promoter, he was likewise the victim, of his holy madness. For the invasion of Egypt, France was exhausted of her troops and treasures; he covered the sea of Cyprus with eighteen hundred sails; the most modest enumeration amounts to fifty thousand men; and, if we might trust his own confession, as it is reported by Oriental vanity, he disembarked nine thousand five hundred horse, and one hundred and thirty thousand foot, who performed their pilgrimage under the shadow of his power. ^95

    [Footnote 92: Read, if you can, the Life and Miracles of St. Louis, by the confessor of Queen Margaret, (p. 291 – 523. Joinville, du Louvre.)] [Footnote 93: He believed all that mother church taught, (Joinville, p. 10,) but he cautioned Joinville against disputing with infidels. “L’omme lay (said he in his old language) quand il ot medire de la loi Crestienne, ne doit pas deffendre la loi

    Crestienne ne mais que de l’espee, dequoi il doit donner parmi le ventre dedens, tant comme elle y peut entrer’ (p. 12.)] [Footnote 94: I have two editions of Joinville, the one (Paris, 1668) most valuable for the observations of Ducange; the other (Paris, au Louvre, 1761) most precious for the pure and authentic text, a MS. of which has been recently discovered. The last edition proves that the history of St. Louis was finished A.D. 1309, without explaining, or even admiring, the age of the author, which must have exceeded ninety years, (Preface, p. x. Observations de Ducange, p. 17.)]

    [Footnote 95: Joinville, p. 32. Arabic Extracts, p. 549.

    Note: Compare Wilken, vol. vii. p. 94. – M.]

    In complete armor, the oriflamme waving before him, Louis

    leaped foremost on the beach; and the strong city of Damietta, which had cost his predecessors a siege of sixteen months, was abandoned on the first assault by the trembling Moslems. But Damietta was the first and the last of his conquests; and in the fifth and sixth crusades, the same causes, almost on the same ground, were productive of similar calamities. ^96 After a ruinous delay, which introduced into the camp the seeds of an epidemic disease, the Franks advanced from the sea-coast towards the capital of Egypt, and strove to surmount the unseasonable inundation of the Nile, which opposed their progress. Under the eye of their intrepid monarch, the barons and knights of France displayed their invincible contempt of danger and discipline: his brother, the count of Artois, stormed with inconsiderate valor the town of Massoura; and the carrier pigeons announced to the inhabitants of Cairo that all was lost. But a soldier, who afterwards usurped the sceptre, rallied the flying troops: the main body of the Christians was far behind the vanguard; and Artois was overpowered and slain. A shower of Greek fire was incessantly poured on the invaders; the Nile was commanded by the Egyptian galleys, the open country by the Arabs; all provisions were intercepted; each day aggravated the sickness and

    famine; and about the same time a retreat was found to be necessary and impracticable. The Oriental writers confess, that Louis might have escaped, if he would have deserted his subjects; he was made prisoner, with the greatest part of his nobles; all who could not redeem their lives by service or ransom were inhumanly massacred; and the walls of Cairo were decorated with a circle of Christian heads. ^97 The king of France was loaded with chains; but the generous victor, a great-grandson of the brother of Saladin, sent a robe of honor to his royal captive, and his deliverance, with that of his soldiers, was obtained by the restitution of Damietta ^98 and the payment of four hundred thousand pieces of gold. In a soft and luxurious climate, the degenerate children of the companions of Noureddin and Saladin were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flower of European chivalry: they triumphed by the arms of their slaves or Mamalukes, the hardy natives of Tartary, who at a tender age had been purchased of the Syrian merchants, and were educated in the camp and palace of the sultan. But Egypt soon afforded a new example of the danger of praetorian bands; and the rage of these ferocious animals, who had been let loose on the strangers, was provoked to devour their benefactor. In the pride of conquest, Touran Shaw, the last of his race, was murdered by his Mamalukes; and the most daring of the assassins entered the chamber of the captive king, with drawn cimeters, and their hands imbrued in the blood of their sultan. The firmness of Louis commanded their respect; ^99 their avarice prevailed over cruelty and zeal; the treaty was accomplished; and the king of France, with the relics of his army, was permitted to embark for Palestine. He wasted four years within the walls of Acre, unable to visit Jerusalem, and unwilling to return without glory to his native country.

    [Footnote 96: The last editors have enriched their Joinville with large and curious extracts from the Arabic historians, Macrizi, Abulfeda, &c. See likewise Abulpharagius, (Dynast. p. 322 – 325,) who calls him by the corrupt name of Redefrans. Matthew Paris (p. 683, 684) has described the rival folly of the French and English who fought and fell at Massoura.]

    [Footnote 97: Savary, in his agreeable Letters sur L’Egypte, has given a description of Damietta, (tom. i. lettre xxiii. p. 274 – 290,) and a narrative of the exposition of St. Louis, (xxv. p. 306 – 350.)]

    [Footnote 98: For the ransom of St. Louis, a million of byzants was asked and granted; but the sultan’s generosity reduced that sum to 800,000 byzants, which are valued by Joinville at 400,000 French livres of his own time, and expressed by Matthew Paris by 100,000 marks of silver, (Ducange, Dissertation xx. sur Joinville.)]

    [Footnote 99: The idea of the emirs to choose Louis for their sultan is seriously attested by Joinville, (p. 77, 78,) and does not appear to me so absurd as to M. de Voltaire, (Hist. Generale, tom. ii. p. 386, 387.) The Mamalukes themselves were strangers, rebels, and equals: they had felt his valor, they hoped his conversion; and such a motion, which was not seconded, might be made, perhaps by a secret Christian in their tumultuous assembly.

    Note: Wilken, vol. vii. p. 257, thinks the proposition could

    not have been made in earnest. – M.]

    The memory of his defeat excited Louis, after sixteen years

    of wisdom and repose, to undertake the seventh and last of the crusades. His finances were restored, his kingdom was enlarged; a new generation of warriors had arisen, and he advanced with fresh confidence at the head of six thousand horse and thirty thousand foot. The loss of Antioch had provoked the enterprise; a wild hope of baptizing the king of Tunis tempted him to steer for the African coast; and the report of an immense treasure reconciled his troops to the delay of their voyage to the Holy Land. Instead of a proselyte, he found a siege: the French panted and died on the burning sands: St. Louis expired in his tent; and no sooner had he closed his eyes, than his son and successor gave the signal of

    the retreat. ^100 “It is thus,” says a lively writer, “that a Christian king died near the ruins of Carthage, waging war against the sectaries of Mahomet, in a land to which Dido had introduced the deities of Syria.” ^101

    [Footnote 100: See the expedition in the annals of St. Louis, by William de Nangis, p. 270 – 287; and the Arabic extracts, p. 545, 555, of the Louvre edition of Joinville.]

    [Footnote 101: Voltaire, Hist. Generale, tom. ii. p. 391.]

    A more unjust and absurd constitution cannot be devised than

    that which condemns the natives of a country to perpetual servitude, under the arbitrary dominion of strangers and slaves. Yet such has been the state of Egypt above five hundred years. The most illustrious sultans of the Baharite and Borgite dynasties ^102 were themselves promoted from the Tartar and Circassian bands; and the four-and-twenty beys, or military chiefs, have ever been succeeded, not by their sons, but by their servants. They produce the great charter of their liberties, the treaty of Selim the First with the republic: ^103 and the Othman emperor still accepts from Egypt a slight acknowledgment of tribute and subjection. With some breathing intervals of peace and order, the two dynasties are marked as a period of rapine and bloodshed: ^104 but their throne, however shaken, reposed on the two pillars of discipline and valor: their sway extended over Egypt, Nubia, Arabia, and Syria: their Mamalukes were multiplied from eight hundred to twenty-five thousand horse; and their numbers were increased by a provincial militia of one hundred and seven thousand foot, and the occasional aid of sixty-six thousand Arabs. ^105 Princes of such power and spirit could not long endure on their coast a hostile and independent nation; and if the ruin of the Franks was postponed about forty years, they were indebted to the cares of an unsettled reign, to the invasion of the Moguls, and to the occasional aid of some warlike pilgrims. Among these, the English reader will observe the name of our first Edward, who assumed the cross

    in the lifetime of his father Henry. At the head of a thousand soldiers the future conqueror of Wales and Scotland delivered Acre from a siege; marched as far as Nazareth with an army of nine thousand men; emulated the fame of his uncle Richard; extorted, by his valor, a ten years’ truce; ^* and escaped, with a dangerous wound, from the dagger of a fanatic assassin. ^106 ^! Antioch, ^107 whose situation had been less exposed to the calamities of the holy war, was finally occupied and ruined by Bondocdar, or Bibars, sultan of Egypt and Syria; the Latin principality was extinguished; and the first seat of the Christian name was dispeopled by the slaughter of seventeen, and the captivity of one hundred, thousand of her inhabitants. The maritime towns of Laodicea, Gabala, Tripoli, Berytus, Sidon, Tyre and Jaffa, and the stronger castles of the Hospitallers and Templars, successively fell; and the whole existence of the Franks was confined to the city and colony of St. John of Acre, which is sometimes described by the more classic title of Ptolemais. [Footnote 102: The chronology of the two dynasties of Mamalukes, the Baharites, Turks or Tartars of Kipzak, and the Borgites, Circassians, is given by Pocock (Prolegom. ad Abulpharag. p. 6 – 31) and De Guignes (tom. i. p. 264 – 270;) their history from Abulfeda, Macrizi, &c.,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xvth century, by the same M. De Guignes, (tom. iv. p. 110 – 328.)] [Footnote 103: Savary, Lettres sur l’Egypte, tom. ii. lettre xv. p. 189 – 208. I much question the authenticity of this copy; yet it is true, that Sultan Selim concluded a treaty with the Circassians or Mamalukes of Egypt, and left them in possession of arms, riches, and power. See a new Abrege de l’Histoire Ottomane, composed in Egypt, and translated by M. Digeon, (tom. i. p. 55 – 58, Paris, 1781,) a curious, authentic, and national history.] [Footnote 104: Si totum quo regnum occuparunt tempus respicias, praesertim quod fini propius, reperies illud bellis, pugnis, injuriis, ac rapinis refertum, (Al Jannabi, apud Pocock, p. 31.) The reign of Mohammed (A.D. 1311 – 1341) affords a happy exception, (De Guignes, tom. iv. p. 208 – 210.)] [Footnote 105: They are now reduced to 8500: but the expense of each Mamaluke may be rated at a hundred louis: and Egypt

    groans under the avarice and insolence of these strangers, (Voyages de Volney, tom. i. p. 89 – 187.)] [Footnote *: Gibbon colors rather highly the success of Edward. Wilken is more accurate vol. vii. p. 593, &c. – M.]

    [Footnote 106: See Carte’s History of England, vol. ii. p. 165 – 175, and his original authors, Thomas Wikes and Walter Hemingford, (l. iii. c. 34, 35,) in Gale’s Collection, tom. ii. p. 97, 589 – 592.) They are both ignorant of the princess Eleanor’s piety in sucking the poisoned wound, and saving her husband at the risk of her own life.]

    [Footnote !: The sultan Bibars was concerned in this attempt at assassination Wilken, vol. vii. p. 602. Ptolemaeus Lucensis is the earliest authority for the devotion of Eleanora. Ibid. 605. – M.]

    [Footnote 107: Sanutus, Secret. Fidelium Crucis, 1. iii. p. xii. c. 9, and De Guignes, Hist. des Huns, tom. iv. p. 143, from the Arabic historians.]

    After the loss of Jerusalem, Acre, ^108 which is distant

    about seventy miles, became the metropolis of the Latin Christians, and was adorned with strong and stately buildings, with aqueducts, an artificial port, and a double wall. The population was increased by the incessant streams of pilgrims and fugitives: in the pauses of hostility the trade of the East and West was attracted to this convenient station; and the market could offer the produce of every clime and the interpreters of every tongue. But in this conflux of nations, every vice was propagated and practised: of all the disciples of Jesus and Mahomet, the male and female inhabitants of Acre were esteemed the most corrupt; nor could the abuse of religion be corrected by the discipline of law. The city had many sovereigns, and no government. The kings of Jerusalem and Cyprus, of the house of Lusignan, the princes of Antioch, the counts of Tripoli and Sidon, the great masters of the hospital, the temple, and the Teutonic order, the republics of Venice, Genoa, and Pisa, the pope’s legate,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England, assumed an independent command: seventeen tribunals exercised the power of life and death; every criminal was protected in the adjacent quarter; and the perpetual jealousy of the nations often burst forth in acts of violence and blood. Some adventurers, who disgraced the ensign of the cross, compensated their want of pay by the plunder of the Mahometan villages: nineteen Syrian merchants, who traded under the public faith, were despoiled and hanged by the Christians; and the denial of satisfaction justified the arms of the sultan Khalil. He marched against Acre, at the head of sixty thousand horse and one hundred and forty thousand foot: his train of artillery (if I may use the word) was numerous and weighty: the separate timbers of a single engine were transported in one hundred wagons; and the royal historian Abulfeda, who served with the troops of Hamah, was himself a spectator of the holy war. Whatever might be the vices of the Franks, their courage was rekindled by enthusiasm and despair; but they were torn by the discord of seventeen chiefs, and overwhelmed on all sides by the powers of the sultan. After a siege of thirty three days, the double wall was forced by the Moslems; the principal tower yielded to their engines; the Mamalukes made a general assault; the city was stormed; and death or slavery was the lot of sixty thousand Christians. The convent, or rather fortress, of the Templars resisted three days longer; but the great master was pierced with an arrow; and, of five hundred knights, only ten were left alive, less happy than the victims of the sword, if they lived to suffer on a scaffold, in the unjust and cruel proscription of the whole order. The king of Jerusalem, the patriarch and the great master of the hospital, effected their retreat to the shore; but the sea was rough, the vessels were insufficient; and great numbers of the fugitives were drowned before they could reach the Isle of Cyprus, which might comfort Lusignan for the loss of Palestine. By the command of the sultan, the churches and fortifications of the Latin cities were demolished: a motive of avarice or fear still opened the holy sepulchre to some devout and defenceless pilgrims; and a mournful and solitary silence prevailed along the coast which had so long resounded with the world’s debate. ^109 [Footnote 108: The state of Acre is

    represented in all the chronicles of te times, and most accurately in John Villani, l. vii. c. 144, in Muratoru Scriptores Rerum Italicarum, tom. xiii. 337, 338.]

    [Footnote 109: See the final expulsion of the Franks, in Sanutus, l. iii. p. xii. c. 11 – 22; Abulfeda, Macrizi, &c., in De Guignes, tom. iv. p. 162, 164; and Vertot, tom. i. l. iii. p. 307 – 428.

    Note: After these chapters of Gibbon, the masterly prize

    composition, “Essai sur ‘Influence des Croisades sur l’Europe, par A H. L. Heeren: traduit de l’Allemand par Charles Villars, Paris, 1808,’ or the original German, in Heeren’s “Vermischte Schriften,” may be read with great advantage. – M.]

    Chapter LX:

    The Fourth Crusade.

    Part I.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 State Of Constantinople.

    – Revolt Of The Bulgarians. – Isaac Angelus Dethroned By His Brother Alexius. – Origin Of The Fourth Crusade. – Alliance Of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With The Son Of Isaac. – Their Naval Expedition To Constantinople. – The Two Sieges And Final Conquest Of The City By The Latins.

    The restoration of the Western empire by Charlemagne was

    speedily followed by the separation of the Greek and Latin churches. ^1 A religious and national animosity still divides the two largest communions of the Christian world; and the schism of Constantinople, by alienating her most useful allies, and provoking her most dangerous enemies, has precipitated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in the East.

    [Footnote 1: In the successive centuries, from the ixth to the xviiith, Mosheim traces the schism of the Greeks with learning, clearness, and impartiality; the filioque (Institut. Hist. Eccles. p. 277,) Leo III. p. 303 Photius, p. 307, 308. Michael Cerularius, p. 370, 371, &c.]

    In the course of the present History, the aversion of the

    Greeks for the Latins has been often visible and conspicuous. It was originally derived from the disdain of servitude, inflamed, after the time of Constantine, by the pride of equality or dominion; and finally exasperated by the preference which their rebellious subjects had given to the alliance of the Franks. In every age the Greeks were proud of their superiority in profane and religious knowledge: they had first received the light of Christianity; they had pronounced the decrees of the seven general councils; they alone possessed the language of Scripture and philosophy; nor should the Barbarians, immersed in the darkness of the West, ^2 presume to argue on the high and mysterious questions of theological science. Those Barbarians despised in then turn the restless and subtile levity of the Orientals, the authors of every heresy; and blessed their own simplicity, which was content to hold the tradition of the apostolic church. Yet in the seventh century, the synods of Spain, and afterwards of France, improved or corrupted the Nicene creed, on the mysterious subject of the third person of the Trinity. ^3 In the long controversies of the East, the nature and generation of the Christ had been scrupulously defined; and the well-known relation of father and son seemed to convey a faint image to the human mind. The idea of birth was less analogous to the Holy Spirit, who, instead of a divine gift or attribute, was considered by the Catholics as a substance, a person, a god; he was not begotten, but in the orthodox style he proceeded. Did he proceed from the Father alone, perhaps by the Son? or from the Father and the Son? The first of these opinions was asserted by the Greeks, the second by the Latins; and the addition to the Nicene creed of the word filioque, kindled the flame of discord between the Oriental and the Gallic churches. In the origin of the disputes the Roman pontiffs affected a character of neutrality and moderation: ^4 they condemned the innovation, but they acquiesced in the sentiment, of their Transalpine brethren: they seemed desirous of casting a veil of silence and charity over the superfluous research; and in the correspondence of Charlemagne and Leo the Third, the pope assumes the liberality of a statesman, and the prince descends to the passions and prejudices of a priest. ^5 But the

    orthodoxy of Rome spontaneously obeyed the impulse of the temporal policy; and the filioque, which Leo wished to erase, was transcribed in the symbol and chanted in the liturgy of the Vatican. The Nicene and Athanasian creeds are held as the Catholic faith, without which none can be saved; and both Papists and Protestants must now sustain and return the anathemas of the Greeks, who deny th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from the Son, as well as from the Father. Such articles of faith are not susceptible of treaty; but the rules of discipline will vary in remote and independent churches; and the reason, even of divines, might allow, that the difference is inevitable and harmless. The craft or superstition of Rome has imposed on her priests and deacons the rigid obligation of celibacy; among the Greeks it is confined to the bishops; the loss is compensated by dignity or annihilated by age; and the parochial clergy, the papas, enjoy the conjugal society of the wives whom they have married before their entrance into holy orders. A question concerning the Azyms was fiercely debated in the eleventh century, and the essence of the Eucharist was supposed in the East and West to depend on the use of leavened or unleavened bread. Shall I mention in a serious history the furious reproaches that were urged against the Latins, who for a long while remained on the defensive? They neglected to abstain, according to the apostolical decree, from things strangled, and from blood: they fasted (a Jewish observance!) on the Saturday of each week: during the first week of Lent they permitted the use of milk and cheese; ^6 their infirm monks were indulged in the taste of flesh; and animal grease was substituted for the want of vegetable oil: the holy chrism or unction in baptism was reserved to the episcopal order: the bishops, as the bridegrooms of their churches, were decorated with rings; their priests shaved their faces, and baptized by a single immersion. Such were the crimes which provoked the zeal of the patriarchs of Constantinople; and which were justified with equal zeal by the doctors of the Latin church. ^7

    [Footnote 2: (Phot. Epist. p. 47, edit. Montacut.) The Oriental patriarch continues to apply the images of thunder, earthquake, hail, wild boar, precursors of Antichrist, &c., &c.]

    [Footnote 3: The mysterious subject of th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is discussed in the historical, theological, and controversial sense, or nonsense, by the Jesuit Petavius. (Dogmata Theologica, tom. ii. l. vii. p. 362 – 440.)]

    [Footnote 4: Before the shrine of St. Peter he placed two shields of the weight of 94 1/2 pounds of pure silver; on which he inscribed the text of both creeds, (utroque symbolo,) pro amore et cautela orthodoxae fidei, (Anastas. in Leon. III. in Muratori, tom. iii. pars. i. p. 208.) His language most clearly proves, that neither the filioque, nor the Athanasian creed were received at Rome about the year 830.]

    [Footnote 5: The Missi of Charlemagne pressed him to declare, that all who rejected the filioque, or at least the doctrine, must be damned. All, replies the pope, are not capable of reaching the altiora mysteria qui potuerit, et non voluerit, salvus esse non potest, (Collect. Concil. tom. ix. p. 277 – 286.) The potuerit would leave a large loophole of salvation!] [Footnote 6: In France, after some harsher laws, the ecclesiastical discipline is now relaxed: milk, cheese, and butter, are become a perpetual, and eggs an annual, indulgence in Lent, (Vie privee des Francois, tom. ii. p. 27 – 38.)] [Footnote 7: The original monuments of the schism, of the charges of the Greeks against the Latins, are deposited in the epistles of Photius, (Epist Encyclica, ii. p. 47 – 61,) and of Michael Cerularius, (Canisii Antiq. Lectiones, tom. iii. p. i. p. 281 – 324, edit. Basnage, with the prolix answer of Cardinal Humbert.)]

    Bigotry and national aversion are powerful magnifiers of

    every object of dispute; but the immediate cause of the schism of the Greeks may be traced in the emulation of the leading prelates, who maintained the supremacy of the old metropolis superior to all, and of the reigning capital, inferior to none, in the Christian world. About the middle of the ninth century,

    Photius, ^8 an ambitious layman, the captain of the guards and principal secretary, was promoted by merit and favor to the more desirable office of patriarch of Constantinople. In science, even ecclesiastical science, he surpassed the clergy of the age; and the purity of his morals has never been impeached: but his ordination was hasty, his rise was irregular; and Ignatius, his abdicated predecessor, was yet supported by the public compassion and the obstinacy of his adherents. They appealed to the tribunal of Nicholas the First, one of the proudest and most aspiring of the Roman pontiffs, who embraced the welcome opportunity of judging and condemning his rival of the East. Their quarrel was embittered by a conflict of jurisdiction over the king and nation of the Bulgarians; nor was their recent conversion to Christianity of much avail to either prelate, unless he could number the proselytes among the subjects of his power. With the aid of his court the Greek patriarch was victorious; but in the furious contest he deposed in his turn the successor of St. Peter, and involved the Latin church in the reproach of heresy and schism. Photius sacrificed the peace of the world to a short and precarious reign: he fell with his patron, the Caesar Bardas; and Basil the Macedonian performed an act of justice in the restoration of Ignatius, whose age and dignity had not been sufficiently respected. From his monastery, or prison, Photius solicited the favor of the emperor by pathetic complaints and artful flattery; and the eyes of his rival were scarcely closed, when he was again restored to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After the death of Basil he experienced the vicissitudes of courts and the ingratitude of a royal pupil: the patriarch was again deposed, and in his last solitary hours he might regret the freedom of a secular and studious life. In each revolution, the breath, the nod, of the sovereign had been accepted by a submissive clergy; and a synod of three hundred bishops was always prepared to hail the triumph, or to stigmatize the fall, of the holy, or the execrable, Photius. ^9 By a delusive promise of succor or reward, the popes were tempted to countenance these various proceedings; and the synods of Constantinople were ratified by their epistles or legates. But the court and the people, Ignatius and Photius,

    were equally adverse to their claims; their ministers were insulted or imprisoned; th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was forgotten; Bulgaria was forever annexed to the Byzantine throne; and the schism was prolonged by their rigid censure of all the multiplied ordinations of an irregular patriarch. The darkness and corruption of the tenth century suspended the intercourse, without reconciling the minds, of the two nations. But when the Norman sword restored the churches of Apulia to the jurisdiction of Rome, the departing flock was warned, by a petulant epistle of the Greek patriarch, to avoid and abhor the errors of the Latins.

    The rising majesty of Rome could no longer brook the insolence of a rebel; and Michael Cerularius was excommunicated in the heart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pope’s legates. Shaking the dust from their feet, they deposited on the altar of St. Sophia a direful anathema, ^10 which enumerates the seven mortal heresies of the Greeks, and devotes the guilty teachers, and their unhappy sectaries, to the eternal society of the devil and his angels. According to the emergencies of the church and state, a friendly correspondence was some times resumed; the language of charity and concord was sometimes affected; but the Greeks have never recanted their errors; the popes have never repealed their sentence; and from this thunderbolt we may date the consummation of the schism. It was enlarged by each ambitious step of the Roman pontiffs: the emperors blushed and trembled at the ignominious fate of their royal brethren of Germany; and the people were scandalized by the temporal power and military life of the Latin clergy. ^11

    [Footnote 8: The xth volume of the Venice edition of the Councils contains all the acts of the synods, and history of Photius: they are abridged, with a faint tinge of prejudice or prudence, by Dupin and Fleury.] [Footnote 9: The synod of Constantinople, held in the year 869, is the viiith of the general councils, the last assembly of the East which is recognized by the Roman church. She rejects the synods of Constantinople of the years 867 and 879,

    which were, however, equally numerous and noisy; but they were favorable to Photius.]

    [Footnote 10: See this anathema in the Councils, tom. xi. p. 1457 – 1460.] [Footnote 11: Anna Comnena (Alexiad, l. i. p. 31 – 33) represents the abhorrence, not only of the church, but of the palace, for Gregory VII., the popes and the Latin communion. The style of Cinnamus and Nicetas is still more vehement. Yet how calm is the voice of history compared with that of polemics!]

    The aversion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was nourished and

    manifested in the three first expeditions to the Holy Land. Alexius Comnenus contrived the absence at least of the formidable pilgrims: his successors, Manuel and Isaac Angelus, conspired with the Moslems for the ruin of the greatest princes of the Franks; and their crooked and malignant policy was seconded by the active and voluntary obedience of every order of their subjects. Of this hostile temper, a large portion may doubtless be ascribed to the difference of language, dress, and manners, which severs and alienates the nations of the globe. The pride, as well as the prudence, of the sovereign was deeply wounded by the intrusion of foreign armies, that claimed a right of traversing his dominions, and passing under the walls of his capital: his subjects were insulted and plundered by the rude strangers of the West: and the hatred of the pusillanimous Greeks was sharpened by secret envy of the bold and pious enterprises of the Franks. But these profane causes of national enmity were fortified and inflamed by the venom of religious zeal. Instead of a kind embrace, a hospitable reception from their Christian brethren of the East, every tongue was taught to repeat the names of schismatic and heretic, more odious to an orthodox ear than those of pagan and infidel: instead of being loved for the general conformity of faith and worship, they were abhorred for some rules of discipline, some questions of theology, in which themselves or their teachers might differ

    from the Oriental church. In the crusade of Louis the Seventh, the Greek clergy washed and purified the altars which had been defiled by the sacrifice of a French priest. The companions of Frederic Barbarossa deplore the injuries which they endured, both in word and deed, from the peculiar rancor of the bishops and monks. Their prayers and sermons excited the people against the impious Barbarians; and the patriarch is accused of declaring, that the faithful might obtain the redemption of all their sins by the extirpation of the schismatics. ^12 An enthusiast, named Dorotheus, alarmed the fears, and restored the confidence, of the emperor, by a prophetic assurance, that the German heretic, after assaulting the gate of Blachernes, would be made a signal example of the divine vengeance. The passage of these mighty armies were rare and perilous events; but the crusades introduced a frequent and familiar intercourse between the two nations, which enlarged their knowledge without abating their prejudices. The wealth and luxury of Constantinople demanded the productions of every climate these imports were balanced by the art and labor of her numerous inhabitants; her situation invites the commerce of the world; and, in every period of her existence, that commerce has been in the hands of foreigners. After the decline of Amalphi, the Venetians, Pisans, and Genoese, introduced their factories and settlements into the capital of the empire: their services were rewarded with honors and immunities; they acquired the possession of lands and houses; their families were multiplied by marriages with the natives; and, after the toleration of a Mahometan mosque, it was impossible to interdict the churches of the Roman rite. ^13 The two wives of Manuel Comnenus ^14 were of the race of the Franks: the first, a sister-in-law of the emperor Conrad; the second, a daughter of the prince of Antioch: he obtained for his son Alexius a daughter of Philip Augustus, king of France; and he bestowed his own daughter on a marquis of Montferrat, who was educated and dignified in the palace of Constantinople. The Greek encountered the arms, and aspired to the empire, of the West: he esteemed the valor, and trusted the fidelity, of the Franks; ^15 their military talents were unfitly recompensed by

    the lucrative offices of judges and treasures; the policy of Manuel had solicited the alliance of the pope; and the popular voice accused him of a partial bias to the nation and religion of the Latins. ^16 During his reign, and that of his successor Alexius, they were exposed at Constantinople to the reproach of foreigners, heretics, and favorites; and this triple guilt was severely expiated in the tumult, which announced the return and elevation of Andronicus. ^17 The people rose in arms: from the Asiatic shore the tyrant despatched his troops and galleys to assist the national revenge; and the hopeless resistance of the strangers served only to justify the rage, and sharpen the daggers, of the assassins. Neither age, nor sex, nor the ties of friendship or kindred, could save the victims of national hatred, and avarice, and religious zeal; the Latins were slaughtered in their houses and in the streets; their quarter was reduced to ashes; the clergy were burnt in their churches, and the sick in their hospitals; and some estimate may be formed of the slain from the clemency which sold above four thousand Christians in perpetual slavery to the Turks. The priests and monks were the loudest and most active i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schismatics; and they chanted a thanksgiving to the Lord, when the head of a Roman cardinal, the pope’s legate, was severed from his body, fastened to the tail of a dog, and dragged, with savage mockery, through the city. The more diligent of the strangers had retreated, on the first alarm, to their vessels, and escaped through the Hellespont from the scene of blood. In their flight, they burnt and ravaged two hundred miles of the sea-coast; inflicted a severe revenge on the guiltless subjects of the empire; marked the priests and monks as their peculiar enemies; and compensated, by the accumulation of plunder, the loss of their property and friends. On their return, they exposed to Italy and Europe the wealth and weakness, the perfidy and malice, of the Greeks, whose vices were painted as the genuine characters of heresy and schism. The scruples of the first crusaders had neglected the fairest opportunities of securing, by the possession of Constantinople, the way to the Holy Land: domestic revolution invited, and almost compelled,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to achieve the conquest of the

    Roman empire of the East. [Footnote 12: His anonymous historian (de Expedit. Asiat. Fred. I. in Canisii Lection. Antiq. tom. iii. pars ii. p. 511, edit. Basnage) mentions the sermons of the Greek patriarch, quomodo Graecis injunxerat in remissionem peccatorum peregrinos occidere et delere de terra. Tagino observes, (in Scriptores Freher. tom. i. p. 409, edit. Struv.,) Graeci haereticos nos appellant: clerici et monachi dictis et factis persequuntur. We may add the declaration of the emperor Baldwin fifteen years afterwards: Haec est (gens) quae Latinos omnes non hominum nomine, sed canum dignabatur; quorum sanguinem effundere pene inter merita reputabant, (Gesta Innocent. III., c. 92,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iii. pars i. p. 536.) There may be some exaggeration, but it was as effectual for the action and reaction of hatred.] [Footnote 13: See Anna Comnena, (Alexiad, l. vi. p. 161, 162,) and a remarkable passage of Nicetas, (in Manuel, l. v. c. 9,) who observes of the Venetians, &c.]

    [Footnote 14: Ducange, Fam. Byzant. p. 186, 187.]

    [Footnote 15: Nicetas in Manuel. l. vii. c. 2. Regnante enim (Manuele) . . apud eum tantam Latinus populus repererat gratiam ut neglectis Graeculis suis tanquam viris mollibus et effoeminatis, . . . . solis Latinis grandia committeret negotia . . . . erga eos profusa liberalitate abundabat . . . . ex omni orbe ad eum tanquam ad benefactorem nobiles et ignobiles concurrebant. Willelm. Tyr. xxii. c. 10.]

    [Footnote 16: The suspicions of the Greeks would have been confirmed, if they had seen the political epistles of Manuel to Pope Alexander III., the enemy of his enemy Frederic I., in which the emperor declares his wish of uniting the Greeks and Latins as one flock under one shephero, &c (See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v. p. 187, 213, 243.)]

    [Footnote 17: See the Greek and Latin narratives in Nicetas (in Alexio Comneno, c. 10) and William of Tyre, (l. xxii. c. 10, 11, 12, 13;) the first soft and concise, the second loud, copious, and tragical.]

    In the series of the Byzantine princes, I have exhibited the

    hypocrisy and ambition, the tyranny and fall, of Andronicus, the last male of the Comnenian family who reigned at Constantinople. The revolution, which cast him headlong from the throne, saved and exalted Isaac Angelus, ^18 who descended by the females from the same Imperial dynasty. The successor of a second Nero might have found it an easy task to deserve the esteem and affection of his subjects; they sometimes had reason to regret the administration of Andronicus. The sound and vigorous mind of the tyrant was capable of discerning the connection between his own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and while he was feared by all who could inspire him with fear, the unsuspected people, and the remote provinces, might bless the inexorable justice of their master. But his successor was vain and jealous of the supreme power, which he wanted courage and abilities to exercise: his vices were pernicious, his virtues (if he possessed any virtues) were useless, to mankind; and the Greeks, who imputed their calamities to his negligence, denied him the merit of any transient or accidental benefits of the times. Isaac slept on the throne, and was awakened only by the sound of pleasure: his vacant hours were amused by comedians and buffoons, and even to these buffoons the emperor was an object of contempt: his feasts and buildings exceeded the examples of royal luxury: the number of his eunuchs and domestics amounted to twenty thousand; and a daily sum of four thousand pounds of silver would swell to four millions sterling the annual expense of his household and table. His poverty was relieved by oppression; and the public discontent was inflamed by equal abuses in the collection, and the application, of the revenue. While the Greeks numbered the days of their servitude, a flattering prophet, whom he rewarded with the dignity of patriarch, assured him of a long and victorious reign of thirty-two years; during which he should extend his sway to Mount Libanus, and his conquests beyond the Euphrates. But his only step towards the accomplishment of the prediction was a splendid and scandalous embassy to Saladin, ^19 to

    demand the restitution of the holy sepulchre, and to propose an offensive and defensive league with the enemy of the Christian name. In these unworthy hands, of Isaac and his brother, the remains of the Greek empire crumbled into dust. The Island of Cyprus, whose name excites the ideas of elegance and pleasure, was usurped by his namesake, a Comnenian prince; and by a strange concatenation of events, the sword of our English Richard bestowed that kingdom on the house of Lusignan, a rich compensation for the loss of Jerusalem.

    [Footnote 18: The history of the reign of Isaac Angelus is composed, in three books, by the senator Nicetas, (p. 228 – 290;) and his offices of logothete, or principal secretary, and judge of the veil or palace, could not bribe the impartiality of the historian. He wrote, it is true, after the fall and death of his benefactor.]

    [Footnote 19: See Bohadin, Vit. Saladin. p. 129 – 131, 226, vers. Schultens. The ambassador of Isaac was equally versed in the Greek, French, and Arabic languages; a rare instance in those times. His embassies were received with honor, dismissed without effect, and reported with scandal in the West.]

    The honor of the monarchy and the safety of the capital were

    deeply wounded by the revolt of the Bulgarians and Walachians. Since the victory of the second Basil, they had supported, above a hundred and seventy years, the loose dominion of the Byzantine princes; but no effectual measures had been adopted to impose the yoke of laws and manners on these savage tribes. By the command of Isaac, their sole means of subsistence, their flocks and herds, were driven away, to contribute towards the pomp of the royal nuptials; and their fierce warriors were exasperated by the denial of equal rank and pay in the military service. Peter and Asan, two powerful chiefs, of the race of the ancient kings, ^20 asserted their own rights and the national freedom; their

    daemoniac impostors proclaimed to the crowd, that their glorious patron St. Demetrius had forever deserted the cause of the Greeks; and the conflagration spread from the banks of the Danube to the hills of Macedonia and Thrace. After some faint efforts, Isaac Angelus and his brother acquiesced in their independence; and the Imperial troops were soon discouraged by the bones of their fellow-soldiers, that were scattered along the passes of Mount Haemus. By the arms and policy of John or Joannices, the second kingdom of Bulgaria was firmly established. The subtle Barbarian sent an embassy to Innocent the Third, to acknowledge himself a genuine son of Rome in descent and religion, ^21 and humbly received from the pope the license of coining money, the royal title, and a Latin archbishop or patriarch. The Vatican exulted in the spiritual conquest of Bulgaria, the first object of the schism; and if the Greeks could have preserved the prerogatives of the church, they would gladly have resigned the rights of the monarchy.

    [Footnote 20: Ducange, Familiae, Dalmaticae, p. 318, 319, 320. The original correspondence of the Bulgarian king and the Roman pontiff is inscribed in the Gesta Innocent. III. c. 66 – 82, p. 513 – 525.]

    [Footnote 21: The pope acknowledges his pedigree, a nobili urbis Romae prosapia genitores tui originem traxerunt. This tradition, and the strong resemblance of the Latin and Walachian idioms, is explained by M. D’Anville, (Etats de l’Europe, p. 258 – 262.) The Italian colonies of the Dacia of Trajan were swept away by the tide of emigration from the Danube to the Volga, and brought back by another wave from the Volga to the Danube. Possible, but strange!]

    The Bulgarians were malicious enough to pray for the long

    life of Isaac Angelus, the surest pledge of their freedom and prosperity. Yet their chiefs could involve in the same indiscriminate contempt the family and nation of the emperor. “In all the Greeks,” said Asan to his troops, “the same climate,

    and character, and education, will be productive of the same fruits. Behold my lance,” continued the warrior, “and the long streamers that float in the wind. They differ only in color; they are formed of the same silk, and fashioned by the same workman; nor has the stripe that is stained in purple any superior price or value above its fellows.” ^22 Several of these candidates for the purple successively rose and fell under the empire of Isaac; a general, who had repelled the fleets of Sicily, was driven to revolt and ruin by the ingratitude of the prince; and his luxurious repose was disturbed by secret conspiracies and popular insurrections. The emperor was saved by accident, or the merit of his servants: he was at length oppressed by an ambitious brother, who, for the hope of a precarious diadem, forgot the obligations of nature, of loyalty, and of friendship. ^23 While Isaac in the Thracian valleys pursued the idle and solitary pleasures of the chase, his brother, Alexius Angelus, was invested with the purple, by the unanimous suffrage of the camp; the capital and the clergy subscribed to their choice; and the vanity of the new sovereign rejected the name of his fathers for the lofty and royal appellation of the Comnenian race. On the despicable character of Isaac I have exhausted the language of contempt, and can only add, that, in a reign of eight years, the baser Alexius ^24 was supported by the masculine vices of his wife Euphrosyne. The first intelligence of his fall was conveyed to the late emperor by the hostile aspect and pursuit of the guards, no longer his own: he fled before them above fifty miles, as far as Stagyra, in Macedonia; but the fugitive, without an object or a follower, was arrested, brought back to Constantinople, deprived of his eyes, and confined in a lonesome tower, on a scanty allowance of bread and water. At the moment of the revolution, his son Alexius, whom he educated in the hope of empire, was twelve years of age. He was spared by the usurper, and reduced to attend his triumph both in peace and war; but as the army was encamped on the sea-shore, an Italian vessel facilitated the escape of the royal youth; and, in the disguise of a common sailor, he eluded the search of his enemies, passed the Hellespont, and found a secure refuge in the Isle of Sicily. After saluting the threshold

    of the apostles, and imploring the protection of Pope Innocent the Third, Alexius accepted the kind invitation of his sister Irene, the wife of Philip of Swabia, king of the Romans. But in his passage through Italy, he heard that the flower of Western chivalry was assembled at Venice for the deliverance of the Holy Land; and a ray of hope was kindled in his bosom, that their invincible swords might be employed in his father’s restoration. [Footnote 22: This parable is in the best savage style; but I wish the Walach had not introduced the classic name of Mysians, the experiment of the magnet or loadstone, and the passage of an old comic poet, (Nicetas in Alex. Comneno, l. i. p. 299, 300.)]

    [Footnote 23: The Latins aggravate the ingratitude of Alexius, by supposing that he had been released by his brother Isaac from Turkish captivity This pathetic tale had doubtless been repeated at Venice and Zara but I do not readily discover its grounds in the Greek historians.]

    [Footnote 24: See the reign of Alexius Angelus, or Comnenus, in the three books of Nicetas, p. 291 – 352.]

    About ten or twelve years after the loss of Jerusalem, the

    nobles of France were again summoned to the holy war by the voice of a third prophet, less extravagant, perhaps, than Peter the hermit, but far below St. Bernard in the merit of an orator and a statesman. An illiterate priest of the neighborhood of Paris, Fulk of Neuilly, ^25 forsook his parochial duty, to assume the more flattering character of a popular and itinerant missionary. The fame of his sanctity and miracles was spread over the land; he declaimed, with severity and vehemence, against the vices of the age; and his sermons, which he preached in the streets of Paris, converted the robbers, the usurers, the prostitutes, and even the doctors and scholars of the university. No sooner did Innocent the Third ascend the chair of St. Peter, than he proclaimed in Italy, Germany, and France, the obligation of a new crusade.

    ^26 The eloquent pontiff described the ruin of Jerusalem, the triumph of the Pagans, and the shame of Christendom; his liberality proposed the redemption of sins, a plenary indulgence to all who should serve in Palestine, either a year in person, or two years by a substitute; ^27 and among his legates and orators who blew the sacred trumpet, Fulk of Neuilly was the loudest and most successful. The situation of the principal monarchs was averse to the pious summons. The emperor Frederic the Second was a child; and his kingdom of Germany was disputed by the rival houses of Brunswick and Swabia, the memorable factions of the Guelphs and Ghibelines. Philip Augustus of France had performed, and could not be persuaded to renew, the perilous vow; but as he was not less ambitious of praise than of power, he cheerfully instituted a perpetual fund for the defence of the Holy Land Richard of England was satiated with the glory and misfortunes of his first adventure; and he presumed to deride the exhortations of Fulk of Neuilly, who was not abashed in the presence of kings. “You advise me,” said Plantagenet, “to dismiss my three daughters, pride, avarice, and incontinence: I bequeath them to the most deserving; my pride to the knights templars, my avarice to the monks of Cisteaux, and my incontinence to the prelates.” But the preacher was heard and obeyed by the great vassals, the princes of the second order; and Theobald, or Thibaut, count of Champagne, was the foremost in the holy race. The valiant youth, at the age of twenty-two years, was encouraged by the domestic examples of his father, who marched in the second crusade, and of his elder brother, who had ended his days in Palestine with the title of King of Jerusalem; two thousand two hundred knights owed service and homage to his peerage; ^28 the nobles of Champagne excelled in all the exercises of war; ^29 and, by his marriage with the heiress of Navarre, Thibaut could draw a band of hardy Gascons from either side of the Pyrenaean mountains. His companion in arms was Louis, count of Blois and Chartres; like himself of regal lineage, for both the princes were nephews, at the same time, of the kings of France and England. In a crowd of prelates and barons, who imitated their zeal, I distinguish the birth and merit of Matthew of

    Montmorency; the famous Simon of Montfort, the scourge of the Albigeois; and a valiant noble, Jeffrey of Villehardouin, ^30 marshal of Champagne, ^31 who has condescended, in the rude idiom of his age and country, ^32 to write or dictate ^33 an original narrative of the councils and actions in which he bore a memorable part. At the same time, Baldwin, count of Flanders, who had married the sister of Thibaut, assumed the cross at Bruges, with his brother Henry, and the principal knights and citizens of that rich and industrious province. ^34 The vow which the chiefs had pronounced in churches, they ratified in tournaments; the operations of the war were debated in full and frequent assemblies; and it was resolved to seek the deliverance of Palestine in Egypt, a country, since Saladin’s death, which was almost ruined by famine and civil war.

    But the fate of so many royal armies displayed the toils and perils of a land expedition; and if the Flemings dwelt along the ocean, the French barons were destitute of ships and ignorant of navigation. They embraced the wise resolution of choosing six deputies or representatives, of whom Villehardouin was one, with a discretionary trust to direct the motions, and to pledge the faith, of the whole confederacy. The maritime states of Italy were alone possessed of the means of transporting the holy warriors with their arms and horses; and the six deputies proceeded to Venice, to solicit, on motives of piety or interest, the aid of that powerful republic.

    [Footnote 25: See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vi. p. 26, &c., and Villehardouin, No. 1, with the observations of Ducange, which I always mean to quote with the original text.]

    [Footnote 26: The contemporary life of Pope Innocent III., published by Baluze and Muratori, (Scriptores Rerum Italicarum, tom. iii. pars i. p. 486 – 568, is most valuable for the important and original documents which are inserted in the text. The bull of the crusade may be read, c. 84, 85.] [Footnote 27: Por-ce que cil pardon, fut issi gran, si s’en esmeurent mult licuers des genz, et mult s’en croisierent, porce que li pardons ere su gran. Villehardouin, No. 1. Our

    philosophers may refine on the causes of the crusades, but such were the genuine feelings of a French knight.] [Footnote 28: This number of fiefs (of which 1800 owed liege homage) was enrolled in the church of St. Stephen at Troyes, and attested A.D. 1213, by the marshal and butler of Champagne, (Ducange, Observ. p. 254.)] [Footnote 29: Campania . . . . militiae privilegio singularius excellit . . . . in tyrociniis . . . . prolusione armorum, &c., Duncage, p. 249, from the old Chronicle of Jerusalem, A.D. 1177 – 1199.]

    [Footnote 30: The name of Villehardouin was taken from a village and castle in the diocese of Troyes, near the River Aube, between Bar and Arcis. The family was ancient and noble; the elder branch of our historian existed after the year 1400, the younger, which acquired the principality of Achaia, merged in the house of Savoy, (Ducange, p. 235 – 245.)]

    [Footnote 31: This office was held by his father and his descendants; but Ducange has not hunted it with his usual sagacity. I find that, in the year 1356, it was in the family of Conflans; but these provincial have been long since eclipsed by the national marshals of France.]

    [Footnote 32: This language, of which I shall produce some specimens, is explained by Vigenere and Ducange, in a version and glossary. The president Des Brosses (Mechanisme des Langues, tom. ii. p. 83) gives it as the example of a language which has ceased to be French, and is understood only by grammarians.]

    [Footnote 33: His age, and his own expression, moi qui ceste oeuvre dicta. (No. 62, &c.,) may justify the suspicion (more probable than Mr. Wood’s on Homer) that he could neither read nor write. Yet Champagne may boast of the two first historians, the noble authors of French prose, Villehardouin and Joinville.]

    [Footnote 34: The crusade and reigns of the counts of Flanders, Baldwin and his brother Henry, are the subject of a particular history by the Jesuit Doutremens, (Constantinopolis

    Belgica; Turnaci, 1638, in 4to.,) which I have only seen with the eyes of Ducange.]

    In the invasion of Italy by Attila, I have mentioned ^35 the

    flight of the Venetians from the fallen cities of the continent, and their obscure shelter in the chain of islands that line the extremity of the Adriatic Gulf. In the midst of the waters, free, indigent, laborious, and inaccessible, they gradually coalesced into a republic: the first foundations of Venice were laid in the Island of Rialto; and the annual election of the twelve tribunes was superseded by the permanent office of a duke or doge. On the verge of the two empires, the Venetians exult in the belief of primitive and perpetual independence. ^36 Against the Latins, their antique freedom has been asserted by the sword, and may be justified by the pen. Charlemagne himself resigned all claims of sovereignty to the islands of the Adriatic Gulf: his son Pepin was repulsed in the attacks of the lagunas or canals, too deep for the cavalry, and too shallow for the vessels; and in every age, under the German Caesars, the lands of the republic have been clearly distinguished from the kingdom of Italy. But the inhabitants of Venice were considered by themselves, by strangers, and by their sovereigns, as an inalienable portion of the Greek empire: ^37 in the ninth and tenth centuries, the proofs of their subjection are numerous and unquestionable; and the vain titles, the servile honors, of the Byzantine court, so ambitiously solicited by their dukes, would have degraded the magistrates of a free people. But the bands of this dependence, which was never absolute or rigid, were imperceptibly relaxed by the ambition of Venice and the weakness of Constantinople. Obedience was softened into respect, privilege ripened into prerogative, and the freedom of domestic government was fortified by the independence of foreign dominion. The maritime cities of Istria and Dalmatia bowed to the sovereigns of the Adriatic; and when they armed against the Normans in the cause of Alexius, the emperor applied, not to the duty of his subjects, but to the gratitude and generosity of his faithful allies. The sea was their patrimony: ^38 the western parts of the Mediterranean, from

    Tuscany to Gibraltar, were indeed abandoned to their rivals of Pisa and Genoa; but the Venetians acquired an early and lucrative share of the commerce of Greece and Egypt. Their riches increased with the increasing demand of Europe; their manufactures of silk and glass, perhaps the institution of their bank, are of high antiquity; and they enjoyed the fruits of their industry in the magnificence of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To assert her flag, to avenge her injuries, to protect the freedom of navigation, the republic could launch and man a fleet of a hundred galleys; and the Greeks, the Saracens, and the Normans, were encountered by her naval arms. The Franks of Syria were assisted by the Venetians in the reduction of the sea coast; but their zeal was neither blind nor disinterested; and in the conquest of Tyre, they shared the sovereignty of a city, the first seat of the commerce of the world. The policy of Venice was marked by the avarice of a trading, and the insolence of a maritime, power; yet her ambition was prudent: nor did she often forget that if armed galleys were the effect and safeguard, merchant vessels were the cause and supply, of her greatness. In her religion, she avoided the schisms of the Greeks, without yielding a servile obedience to the Roman pontiff; and a free intercourse with the infidels of every clime appears to have allayed betimes the fever of superstition. Her primitive government was a loose mixture of democracy and monarchy; the doge was elected by the votes of the general assembly; as long as he was popular and successful, he reigned with the pomp and authority of a prince; but in the frequent revolutions of the state, he was deposed, or banished, or slain, by the justice or injustice of the multitude. The twelfth century produced the first rudiments of the wise and jealous aristocracy, which has reduced the doge to a pageant, and the people to a cipher. ^39

    [Footnote 35: History, &c., vol. iii. p. 446, 447.]

    [Footnote 36: The foundation and independence of Venice, and Pepin’s invasion, are discussed by Pagi (Critica, tom. iii. A.D. 81), No. 4, &c.) and Beretti, (Dissert. Chorograph. Italiae Medii Aevi, in Muratori, Script. tom. x. p. 153.) The two critics have a

    slight bias, the Frenchman adverse, the Italian favorable, to the republic.]

    [Footnote 37: When the son of Charlemagne asserted his right of sovereignty, he was answered by the loyal Venetians, (Constantin. Porphyrogenit. de Administrat Imperii, pars ii. c. 28, p. 85;) and the report of the ixth establishes the fact of the xth century, which is confirmed by the embassy of Liutprand of Cremona. The annual tribute, which the emperor allows them to pay to the king of Italy, alleviates, by doubling, their servitude; but the hateful word must be translated, as in the charter of 827, (Laugier, Hist. de Venice, tom. i. p. 67, &c.,) by the softer appellation of subditi, or fideles.]

    [Footnote 38: See the xxvth and xxxth dissertations of the Antiquitates Medii Aevi of Muratori. From Anderson’s History of Commerce, I understand that the Venetians did not trade to England before the year 1323. The most flourishing state of their wealth and commerce,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xvth century, is agreeably described by the Abbe Dubos, (Hist. de la Ligue de Cambray, tom. ii. p. 443 – 480.)]

    [Footnote 39: The Venetians have been slow in writing and publishing their history. Their most ancient monuments are, 1. The rude Chronicle (perhaps) of John Sagorninus, (Venezia, 1765, in octavo,) which represents the state and manners of Venice in the year 1008. 2. The larger history of the doge, (1342 – 1354,) Andrew Dandolo, published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 xiith tom. of Muratori, A.D. 1728. The History of Venice by the Abbe Laugier, (Paris, 1728,) is a work of some merit, which I have chiefly used for the constitutional part.

    Note: It is scarcely necessary to mention the valuable work

    of Count Daru, “History de Venise,” of which I hear that an Italian translation has been published, with notes defensive of the ancient republic. I have not yet seen this work. – M.]

    Chapter LX: The Fourth Crusade.

    Part II.

    When the six ambassadors of the French pilgrims arrived at

    Venice, they were hospitably entertained in the palace of St. Mark, by the reigning duke; his name was Henry Dandolo; ^40 and he shone in the last period of human life as one of the most illustrious characters of the times. Under the weight of years, and after the loss of his eyes, ^41 Dandolo retained a sound understanding and a manly courage: the spirit of a hero, ambitious to signalize his reign by some memorable exploits; and the wisdom of a patriot, anxious to build his fame on the glory and advantage of his country. He praised the bold enthusiasm and liberal confidence of the barons and their deputies: in such a cause, and with such associates, he should aspire, were he a private man, to terminate his life; but he was the servant of the republic, and some delay was requisite to consult, on this arduous business, the judgment of his colleagues. The proposal of the French was first debated by the six sages who had been recently appointed to control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doge: it was next disclosed to the forty members of the council of state; and finally communicated to the legislative assembly of four hundred and fifty representatives, who were annually chosen in the six quarters of the city. In peace and war, the doge was still the chief of the republic; his legal authority was supported by the personal reputation of Dandolo: his arguments of public interest were balanced and approved; and he was authorized to inform the ambassadors of the following conditions of the treaty. ^42 It was proposed that the crusaders should assemble at Venice, on the feast of St. John of the ensuing year; that flat-bottomed vessels should be prepared for four thousand five hundred horses, and nine thousand squires, with a number of ships sufficient for the embarkation of four thousand five hundred knights, and twenty thousand foot; that during a term of nine months they should be supplied

    with provisions, and transported to whatsoever coast the service of God and Christendom should require; and that the republic should join the armament with a squadron of fifty galleys. It was required, that the pilgrims should pay, before their departure, a sum of eighty-five thousand marks of silver; and that all conquests, by sea and land, should be equally divided between the confederates. The terms were hard; but the emergency was pressing, and the French barons were not less profuse of money than of blood. A general assembly was convened to ratify the treaty: the stately chapel and place of St. Mark were filled with ten thousand citizens; and the noble deputies were taught a new lesson of humbling themselves before the majesty of the people. “Illustrious Venetians,” said the marshal of Champagne, “we are sent by the greatest and most powerful barons of France to implore the aid of the masters of the sea for the deliverance of Jerusalem. They have enjoined us to fall prostrate at your feet; nor will we rise from the ground till you have promised to avenge with us the injuries of Christ.” The eloquence of their words and tears, ^43 their martial aspect, and suppliant attitude, were applauded by a universal shout; as it were, says Jeffrey, by the sound of an earthquake. The venerable doge ascended the pulpit to urge their request by those motives of honor and virtue, which alone can be offered to a popular assembly: the treaty was transcribed on parchment, attested with oaths and seals, mutually accepted by the weeping and joyful representatives of France and Venice; and despatched to Rome for the approbation of Pope Innocent the Third. Two thousand marks were borrowed of the merchants for the first expenses of the armament. Of the six deputies, two repassed the Alps to announce their success, while their four companions made a fruitless trial of the zeal and emulation of the republics of Genoa and Pisa. [Footnote 40: Henry Dandolo was eighty-four at his election, (A.D. 1192,) and ninety-seven at his death, (A.D. 1205.) See the Observations of Ducange sur Villehardouin, No. 204. But this extraordinary longevity is not observed by the original writers, nor does there exist another example of a hero near a hundred years of age. Theophrastus might afford an instance

    of a writer of ninety-nine; but instead of Prooem. ad Character.,)I am much inclined to read with his last editor Fischer, and the first thoughts of Casaubon. It is scarcely possible that the powers of the mind and body should support themselves till such a period of life.]

    [Footnote 41: The modern Venetians (Laugier, tom. ii. p. 119) accuse the emperor Manuel; but the calumny is refuted by Villehardouin and the older writers, who suppose that Dandolo lost his eyes by a wound, (No. 31, and Ducange.)

    Note: The accounts differ, both as to the extent and the

    cause of his blindness According to Villehardouin and others, the sight was totally lost; according to the Chronicle of Andrew Dandolo. (Murat. tom. xii. p. 322,) he was vise debilis. See Wilken, vol. v. p. 143. – M.]

    [Footnote 42: See the original treaty in the Chronicle of Andrew Dandolo, p. 323 – 326.]

    [Footnote 43: A reader of Villehardouin must observe the frequent tears of the marshal and his brother knights. Sachiez que la ot mainte lerme ploree de pitie, (No. 17;) mult plorant, (ibid;) mainte lerme ploree, (No. 34;) si orent mult pitie et plorerent mult durement, (No. 60;) i ot mainte lerme ploree de pitie, (No. 202.) They weep on every occasion of grief, joy, or devotion.]

    The execution of the treaty was still opposed by unforeseen

    difficulties and delays. The marshal, on his return to Troyes, was embraced and approved by Thibaut count of Champagne, who had been unanimously chosen general of the confederates. But the health of that valiant youth already declined, and soon became hopeless; and he deplored the untimely fate, which condemned him to expire, not in a field of battle, but on a bed of sickness. To his brave and numerous vassals, the dying prince distributed his treasures: they swore in his presence to accomplish his vow and their own; but some

    there were, says the marshal, who accepted his gifts and forfeited their words. The more resolute champions of the cross held a parliament at Soissons for the election of a new general; but such was the incapacity, or jealousy, or reluctance, of the princes of France, that none could be found both able and willing to assume the conduct of the enterprise. They acquiesced in the choice of a stranger, of Boniface marquis of Montferrat, descended of a race of heroes, and himself of conspicuous fame in the wars and negotiations of the times; ^44 nor could the piety or ambition of the Italian chief decline this honorable invitation. After visiting the French court, where he was received as a friend and kinsman, the marquis, in the church of Soissons, was invested with the cross of a pilgrim and the staff of a general; and immediately repassed the Alps, to prepare for the distant expedition of the East. About the festival of the Pentecost he displayed his banner, and marched towards Venice at the head of the Italians: he was preceded or followed by the counts of Flanders and Blois, and the most respectable barons of France; and their numbers were swelled by the pilgrims of Germany, ^45 whose object and motives were similar to their own. The Venetians had fulfilled, and even surpassed, their engagements: stables were constructed for the horses, and barracks for the troops: the magazines were abundantly replenished with forage and provisions; and the fleet of transports, ships, and galleys, was ready to hoist sail as soon as the republic had received the price of the freight and armament. But that price far exceeded the wealth of the crusaders who were assembled at Venice. The Flemings, whose obedience to their count was voluntary and precarious, had embarked in their vessels for the long navigation of the ocean and Mediterranean; and many of the French and Italians had preferred a cheaper and more convenient passage from Marseilles and Apulia to the Holy Land. Each pilgrim might complain, that after he had furnished his own contribution, he was made responsible for the deficiency of his absent brethren: the gold and silver plate of the chiefs, which they freely delivered to the treasury of St. Marks, was a generous but inadequate sacrifice; and after all their efforts,

    thirty-four thousand marks were still wanting to complete the stipulated sum. The obstacle was removed by the policy and patriotism of the doge, who proposed to the barons, that if they would join their arms in reducing some revolted cities of Dalmatia, he would expose his person in the holy war, and obtain from the republic a long indulgence, till some wealthy conquest should afford the means of satisfying the debt. After much scruple and hesitation, they chose rather to accept the offer than to relinquish the enterprise; and the first hostilities of the fleet and army were directed against Zara, ^46 a strong city of the Sclavonian coast, which had renounced its allegiance to Venice, and implored the protection of the king of Hungary. ^47 The crusaders burst the chain or boom of the harbor; landed their horses, troops, and military engines; and compelled the inhabitants, after a defence of five days, to surrender at discretion: their lives were spared, but the revolt was punished by the pillage of their houses and the demolition of their walls. The season was far advanced;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resolved to pass the winter in a secure harbor and plentiful country; but their repose was disturbed by national and tumultuous quarrels of the soldiers and mariners. The conquest of Zara had scattered the seeds of discord and scandal: the arms of the allies had been stained in their outset with the blood, not of infidels, but of Christians: the king of Hungary and his new subjects were themselves enlisted under the banner of the cross; and the scruples of the devout were magnified by the fear of lassitude of the reluctant pilgrims. The pope had excommunicated the false crusaders who had pillaged and massacred their brethren, ^48 and only the marquis Boniface and Simon of Montfort ^* escaped these spiritual thunders; the one by his absence from the siege, the other by his final departure from the camp. Innocent might absolve the simple and submissive penitents of France; but he was provoked by the stubborn reason of the Venetians, who refused to confess their guilt, to accept their pardon, or to allow, in their temporal concerns, the interposition of a priest.

    [Footnote 44: By a victory (A.D. 1191) over the citizens of Asti, by a crusade to Palestine, and by an embassy from the pope to

    the German princes, (Muratori, Annali d’Italia, tom. x. p. 163, 202.)]

    [Footnote 45: See the crusade of the Germans in the Historia C. P. of Gunther, (Canisii Antiq. Lect. tom. iv. p. v. – viii.,) who celebrates the pilgrimage of his abbot Martin, one of the preaching rivals of Fulk of Neuilly. His monastery, of the Cistercian order, was situate in the diocese of Basil] [Footnote 46: Jadera, now Zara, was a Roman colony, which acknowledged Augustus for its parent. It is now only two miles round, and contains five or six thousand inhabitants; but the fortifications are strong, and it is joined to the main land by a bridge. See the travels of the two companions, Spon and Wheeler, (Voyage de Dalmatie, de Grece, &c., tom. i. p. 64 – 70. Journey into Greece, p. 8 – 14;) the last of whom, by mistaking Sestertia for Sestertii, values an arch with statues and columns at twelve pounds. If, in his time, there were no trees near Zara, the cherry-trees were not yet planted which produce our incomparable marasquin.]

    [Footnote 47: Katona (Hist. Critica Reg. Hungariae, Stirpis Arpad. tom. iv. p. 536 – 558) collects all the facts and testimonies most adverse to the conquerors of Zara.]

    [Footnote 48: See the whole transaction, and the sentiments of the pope, in the Epistles of Innocent III. Gesta, c. 86, 87, 88.]

    [Footnote *: Montfort protested against the siege. Guido, the abbot of Vaux de Sernay, in the name of the pope, interdicted the attack on a Christian city; and the immediate surrender of the town was thus delayed for five days of fruitless resistance. Wilken, vol. v. p. 167. See likewise, at length, the history of the interdict issued by the pope. Ibid. – M.]

    The assembly of such formidable powers by sea and land had

    revived the hopes of young ^49 Alexius; and both at Venice and Zara, he solicited the arms of the crusaders, for his own restoration and his father’s ^50 deliverance. The royal youth was recommended by Philip king of Germany: his prayers and

    presence excited the compassion of the camp; and his cause was embraced and pleaded by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and the doge of Venice. A double alliance, and the dignity of Caesar, had connected with the Imperial family the two elder brothers of Boniface: ^51 he expected to derive a kingdom from the important service; and the more generous ambition of Dandolo was eager to secure the inestimable benefits of trade and dominion that might accrue to his country. ^52 Their influence procured a favorable audience for the ambassadors of Alexius; and if the magnitude of his offers excited some suspicion, the motives and rewards which he displayed might justify the delay and diversion of those forces which had been consecrated to the deliverance of Jerusalem. He promised in his own and his father’s name, that as soon as they should be seated on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they would terminate the long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submit themselves and their people to the lawful supremacy of the Roman church. He engaged to recompense the labors and merits of the crusaders, by the immediate payment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marks of silver; to accompany them in person to Egypt; or, if it should be judged more advantageous, to maintain, during a year, ten thousand men, and, during his life, five hundred knights, for the service of the Holy Land. These tempting conditions were accepted by the republic of Venice; and the eloquence of the doge and marquis persuaded the counts of Flanders, Blois, and St. Pol, with eight barons of France, to join in the glorious enterprise. A treaty of offensive and defensive alliance was confirmed by their oaths and seals; and each individual, according to his situation and character, was swayed by the hope of public or private advantage; by the honor of restoring an exiled monarch; or by the sincere and probable opinion, that their efforts in Palestine would be fruitless and unavailing, and that the acquisition of Constantinople must precede and prepare the recovery of Jerusalem. But they were the chiefs or equals of a valiant band of freemen and volunteers, who thought and acted for themselves: the soldiers and clergy were divided; and, if a large majority subscribed to the alliance, the numbers and arguments of the dissidents were strong and respectable. ^53 The boldest hearts were

    appalled by the report of the naval power and impregnable strength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ir apprehensions were disguised to the world, and perhaps to themselves, by the more decent objections of religion and duty. They alleged the sanctity of a vow, which had drawn them from their families and homes to the rescue of the holy sepulchre; nor should the dark and crooked counsels of human policy divert them from a pursuit, the event of which was in the hands of the Almighty. Their first offence, the attack of Zara, had been severely punished by the reproach of their conscience and the censures of the pope; nor would they again imbrue their hands in the blood of their fellow-Christians.

    The apostle of Rome had pronounced; nor would they usurp the right of avenging with the sword the schism of the Greeks and the doubtful usurpation of the Byzantine monarch. On these principles or pretences, many pilgrims, the most distinguished for their valor and piety, withdrew from the camp; and their retreat was less pernicious than the open or secret opposition of a discontented party, that labored, on every occasion, to separate the army and disappoint the enterprise.

    [Footnote 49: A modern reader is surprised to hear of the valet de Constantinople, as applied to young Alexius, on account of his youth, like the infants of Spain, and the nobilissimus puer of the Romans. The pages and valets of the knights were as noble as themselves, (Villehardouin and Ducange, No. 36.)]

    [Footnote 50: The emperor Isaac is styled by Villehardouin, Sursac, (No. 35, &c.,) which may be derived from the French Sire, or the Greek melted into his proper name; the further corruptions of Tursac and Conserac will instruct us what license may have been used in the old dynasties of Assyria and Egypt.] [Footnote 51: Reinier and Conrad: the former married Maria, daughter of the emperor Manuel Comnenus; the latter was the husband of Theodora Angela, sister of the emperors Isaac and Alexius. Conrad abandoned the Greek court and princess for the glory of defending Tyre against Saladin, (Ducange, Fam. Byzant. p. 187, 203.)]

    [Footnote 52: Nicetas (in Alexio Comneno, l. iii. c. 9) accuses the doge and Venetians as the first authors of the war against Constantinople, and considers the arrival and shameful offers of the royal exile.

    Note: He admits, however, that the Angeli had committed

    depredations on the Venetian trade, and the emperor himself had refused the payment of part of the stipulated compensation for the seizure of the Venetian merchandise by the emperor Manuel. Nicetas, in loc. – M.]

    [Footnote 53: Villehardouin and Gunther represent the sentiments of the two parties. The abbot Martin left the army at Zara, proceeded to Palestine, was sent ambassador to Constantinople, and became a reluctant witness of the second siege.]

    Notwithstanding this defection, the departure of the fleet

    and army was vigorously pressed by the Venetians, whose zeal for the service of the royal youth concealed a just resentment to his nation and family. They were mortified by the recent preference which had been given to Pisa, the rival of their trade; they had a long arrear of debt and injury to liquidate with the Byzantine court; and Dandolo might not discourage the popular tale, that he had been deprived of his eyes by the emperor Manuel, who perfidiously violated the sanctity of an ambassador. A similar armament, for ages, had not rode the Adriatic: it was composed of one hundred and twenty flat- bottomed vessels or palanders for the horses; two hundred and forty transports filled with men and arms; seventy store-ships laden with provisions; and fifty stout galleys, well prepared for the encounter of an enemy. ^54 While the wind was favorable, the sky serene, and the water smooth, every eye was fixed with wonder and delight on the scene of military and naval pomp which overspread the sea. ^* The shields of the knights and squires, at once an ornament and a defence, were arranged on either side of the ships; the banners of the

    nations and families were displayed from the stern; our modern artillery was supplied by three hundred engines for casting stones and darts: the fatigues of the way were cheered with the sound of music; and the spirits of the adventurers were raised by the mutual assurance, that forty thousand Christian heroes were equal to the conquest of the world. ^55 In the navigation ^56 from Venice and Zara, the fleet was successfully steered by the skill and experience of the Venetian pilots: at Durazzo, the confederates first landed on the territories of the Greek empire: the Isle of Corfu afforded a station and repose; they doubled, without accident, the perilous cape of Malea, the southern point of Peloponnesus or the Morea; made a descent in the islands of Negropont and Andros; and cast anchor at Abydus on the Asiatic side of the Hellespont. These preludes of conquest were easy and bloodless: the Greeks of the provinces, without patriotism or courage, were crushed by an irresistible force: the presence of the lawful heir might justify their obedience; and it was rewarded by the modesty and discipline of the Latins. As they penetrated through the Hellespont, the magnitude of their navy was compressed in a narrow channel, and the face of the waters was darkened with innumerable sails. They again expanded in the basin of the Propontis, and traversed that placid sea, till they approached the European shore, at the abbey of St. Stephen, three leagues to the west of Constantinople. The prudent doge dissuaded them from dispersing themselves in a populous and hostile land; and, as their stock of provisions was reduced, it was resolved, in the season of harvest, to replenish their store-ships in the fertile islands of the Propontis. With this resolution, they directed their course: but a strong gale, and their own impatience, drove them to the eastward; and so near did they run to the shore and the city, that some volleys of stones and darts were exchanged between the ships and the rampart. As they passed along, they gazed with admiration on the capital of the East, or, as it should seem, of the earth; rising from her seven hills, and towering over the continents of Europe and Asia.

    The swelling domes and lofty spires of five hundred palaces and churches were gilded by the sun and reflected in the waters: the walls were crowded with soldiers and spectators, whose numbers they beheld, of whose temper they were ignorant; and each heart was chilled by the reflection, that,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 such an enterprise had never been undertaken by such a handful of warriors. But the momentary apprehension was dispelled by hope and valor; and every man, says the marshal of Champagne, glanced his eye on the sword or lance which he must speedily use in the glorious conflict. ^57 The Latins cast anchor before Chalcedon; the mariners only were left in the vessels: the soldiers, horses, and arms, were safely landed; and, in the luxury of an Imperial palace, the barons tasted the first fruits of their success. On the third day, the fleet and army moved towards Scutari, the Asiatic suburb of Constantinople: a detachment of five hundred Greek horse was surprised and defeated by fourscore French knights; and in a halt of nine days, the camp was plentifully supplied with forage and provisions. [Footnote 54: The birth and dignity of Andrew Dandolo gave him the motive and the means of searching in the archives of Venice the memorable story of his ancestor. His brevity seems to accuse the copious and more recent narratives of Sanudo,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xxii.,) Blondus, Sabellicus, and Rhamnusius.]

    [Footnote *: This description rather belongs to the first setting sail of the expedition from Venice, before the siege of Zara. The armament did not return to Venice. – M.]

    [Footnote 55: Villehardouin, No. 62. His feelings and expressions are original: he often weeps, but he rejoices in the glories and perils of war with a spirit unknown to a sedentary writer.]

    [Footnote 56: In this voyage, almost all the geographical names are corrupted by the Latins. The modern appellation of Chalcis, and all Euboea, is derived from its Euripus, Euripo, Negri-po, Negropont, which dishonors our maps, (D’Anville, Geographie Ancienne, tom. i. p. 263.)]

    [Footnote 57: Et sachiez que il ni ot si hardi cui le cuer ne fremist, (c. 66.) . . Chascuns regardoit ses armes . . . . que par tems en arons mestier, (c. 67.) Such is the honesty of courage.]

    In relating the invasion of a great empire, it may seem

    strange that I have not described the obstacles which should have checked the progress of the strangers. The Greeks, in truth, were an unwarlike people; but they were rich, industrious, and subject to the will of a single man: had that man been capable of fear, when his enemies were at a distance, or of courage, when they approached his person. The first rumor of his nephew’s alliance with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was despised by the usurper Alexius: his flatterers persuaded him, that in this contempt he was bold and sincere; and each evening, in the close of the banquet, he thrice discomfited the Barbarians of the West.

    These Barbarians had been justly terrified by the report of his naval power; and the sixteen hundred fishing boats of Constantinople ^58 could have manned a fleet, to sink them in the Adriatic, or stop their entrance in the mouth of the Hellespont. But all force may be annihilated by the negligence of the prince and the venality of his ministers. The great duke, or admiral, made a scandalous, almost a public, auction of the sails, the masts, and the rigging: the royal forests were reserved for the more important purpose of the chase; and the trees, says Nicetas, were guarded by the eunuchs, like the groves of religious worship. ^59 From his dream of pride, Alexius was awakened by the siege of Zara, and the rapid advances of the Latins; as soon as he saw the danger was real, he thought it inevitable, and his vain presumption was lost in abject despondency and despair. He suffered these contemptible Barbarians to pitch their camp in the sight of the palace; and his apprehensions were thinly disguised by the pomp and menace of a suppliant embassy. The sovereign of the Romans was astonished (his ambassadors were instructed to say) at the hostile appearance of the strangers. If these pilgrims were sincere in their vow for the deliverance of

    Jerusalem, his voice must applaud, and his treasures should assist, their pious design but should they dare to invade the sanctuary of empire, their numbers, were they ten times more considerable, should not protect them from his just resentment. The answer of the doge and barons was simple and magnanimous. “In the cause of honor and justice,” they said, “we despise the usurper of Greece, his threats, and his offers. Our friendship and his allegiance are due to the lawful heir, to the young prince, who is seated among us, and to his father, the emperor Isaac, who has been deprived of his sceptre, his freedom, and his eyes, by the crime of an ungrateful brother. Let that brother confess his guilt, and implore forgiveness, and we ourselves will intercede, that he may be permitted to live in affluence and security. But let him not insult us by a second message; our reply will be made in arms, in the palace of Constantinople.”

    [Footnote 58: Eandem urbem plus in solis navibus piscatorum abundare, quam illos in toto navigio. Habebat enim mille et sexcentas piscatorias naves ….. Bellicas autem sive mercatorias habebant infinitae multitudinis et portum tutissimum. Gunther, Hist. C. P. c. 8, p. 10.]

    [Footnote 59: Nicetas in Alex. Comneno, l. iii. c. 9, p. 348.]

    On the tenth day of their encampment at Scutari, the

    crusaders prepared themselves, as soldiers and as Catholics, for the passage of the Bosphorus. Perilous indeed was the adventure; the stream was broad and rapid: in a calm the current of the Euxine might drive down the liquid and unextinguishable fires of the Greeks; and the opposite shores of Europe were defended by seventy thousand horse and foot in formidable array. On this memorable day, which happened to be bright and pleasant, the Latins were distributed in six battles or divisions; the first, or vanguard, was led by the count of Flanders, one of the most powerful of the Christian princes in the skill and number of his crossbows. The four successive battles of the French were commanded by his

    brother Henry, the counts of St. Pol and Blois, and Matthew of Montmorency; the last of whom was honored by the voluntary service of the marshal and nobles of Champagne. The sixth division, the rear-guard and reserve of the army, was conducted by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at the head of the Germans and Lombards. The chargers, saddled, with their long comparisons dragging on the ground, were embarked in the flat palanders; ^60 and the knights stood by the side of their horses, in complete armor, their helmets laced, and their lances in their hands. The numerous train of sergeants ^61 and archers occupied the transports; and each transport was towed by the strength and swiftness of a galley. The six divisions traversed the Bosphorus, without encountering an enemy or an obstacle: to land the foremost was the wish, to conquer or die was the resolution, of every division and of every soldier. Jealous of the preeminence of danger, the knights in their heavy armor leaped into the sea, when it rose as high as their girdle; the sergeants and archers were animated by their valor; and the squires, letting down the draw-bridges of the palanders, led the horses to the shore. Before their squadrons could mount, and form, and couch their Lances, the seventy thousand Greeks had vanished from their sight: the timid Alexius gave the example to his troops; and it was only by the plunder of his rich pavilions that the Latins were informed that they had fought against an emperor. In the first consternation of the flying enemy, they resolved, by a double attack, to open the entrance of the harbor. The tower of Galata, ^62 in the suburb of Pera, was attacked and stormed by the French, while the Venetians assumed the more difficult task of forcing the boom or chain that was stretched from that tower to the Byzantine shore. After some fruitless attempts, their intrepid perseverance prevailed: twenty ships of war, the relics of the Grecian navy, were either sunk or taken: the enormous and massy links of iron were cut asunder by the shears, or broken by the weight, of the galleys; ^63 and the Venetian fleet, safe and triumphant, rode at anchor in the port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se daring achievements, a remnant of twenty thousand Latins solicited the license of besieging a capital which contained above four hundred

    thousand inhabitants, ^64 able, though not willing, to bear arms in defence of their country. Such an account would indeed suppose a population of near two millions; but whatever abatement may be required in the numbers of the Greeks, the belief of those numbers will equally exalt the fearless spirit of their assailants.

    [Footnote 60: From the version of Vignere I adopt the well-sounding word palander, which is still used, I believe, in the Mediterranean. But had I written in French, I should have preserved the original and expressive denomination of vessiers or huissiers, from the huis or door which was let down as a draw-bridge; but which, at sea, was closed into the side of the ship, (see Ducange au Villehardouin, No. 14, and Joinville. p. 27, 28, edit. du Louvre.)]

    [Footnote 61: To avoid the vague expressions of followers, &c., I use, after Villehardouin, the word sergeants for all horsemen who were not knights. There were sergeants at arms, and sergeants at law; and if we visit the parade and Westminster Hall, we may observe the strange result of the distinction, (Ducange, Glossar. Latin, Servientes, &c., tom. vi. p. 226 – 231.)] [Footnote 62: It is needless to observe, that on the subject of Galata, the chain, &c., Ducange is accurate and full. Consult likewise the proper chapters of the C. P. Christiana of the same author. The inhabitants of Galata were so vain and ignorant, that they applied to themselves St. Paul’s Epistle to the Galatians.]

    [Footnote 63: The vessel that broke the chain was named the Eagle, Aquila, (Dandolo, Chronicon, p. 322,) which Blondus (de Gestis Venet.) has changed into Aquilo, the north wind. Ducange (Observations, No. 83) maintains the latter reading; but he had not seen the respectable text of Dandolo, nor did he enough consider the topography of the harbor. The south-east would have been a more effectual wind. (Note to Wilken, vol. v. p. 215.)] [Footnote 64: Quatre cens mil homes ou plus, (Villehardouin, No. 134,) must be understood of men of a military age. Le Beau (Hist. du. Bas Empire, tom. xx. p. 417) allows Constantinople a million of inhabitants, of whom

    60,000 horse, and an infinite number of foot-soldiers. In its present decay, the capital of the Ottoman empire may contain 400,000 souls, (Bell’s Travels, vol. ii. p. 401, 402;) but as the Turks keep no registers, and as circumstances are fallacious, it is impossible to ascertain (Niebuhr, Voyage en Arabie, tom. i. p. 18, 19) the real populousness of their cities.]

    In the choice of the attack,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were

    divided by their habits of life and warfare. The former affirmed with truth, that Constantinople was most accessible on the side of the sea and the harbor. The latter might assert with honor, that they had long enough trusted their lives and fortunes to a frail bark and a precarious element, and loudly demanded a trial of knighthood, a firm ground, and a close onset, either on foot or on horseback. After a prudent compromise, of employing the two nations by sea and land, in the service best suited to their character, the fleet covering the army, they both proceeded from the entrance to the extremity of the harbor: the stone bridge of the river was hastily repaired; and the six battles of the French formed their encampment against the front of the capital, the basis of the triangle which runs about four miles from the port to the Propontis. ^65 On the edge of a broad ditch, at the foot of a lofty rampart, they had leisure to contemplate the difficulties of their enterprise. The gates to the right and left of their narrow camp poured forth frequent sallies of cavalry and light-infantry, which cut off their stragglers, swept the country of provisions, sounded the alarm five or six times in the course of each day, and compelled them to plant a palisade, and sink an intrenchment, for their immediate safety. In the supplies and convoys the Venetians had been too sparing, or the Franks too voracious: the usual complaints of hunger and scarcity were heard, and perhaps felt their stock of flour would be exhausted in three weeks; and their disgust of salt meat tempted them to taste the flesh of their horses. The trembling usurper was supported by Theodore Lascaris, his son-in-law, a valiant youth, who aspired to save and to rule his country; the Greeks, regardless of that country, were awakened to the

    defence of their religion; but their firmest hope was in the strength and spirit of the Varangian guards, of the Danes and English, as they are named in the writers of the times. ^66 After ten days’ incessant labor, the ground was levelled, the ditch filled, the approaches of the besiegers were regularly made, and two hundred and fifty engines of assault exercised their various powers to clear the rampart, to batter the walls, and to sap the foundations. On the first appearance of a breach, the scaling-ladders were applied: the numbers that defended the vantage ground repulsed and oppressed the adventurous Latins; but they admired the resolution of fifteen knights and sergeants, who had gained the ascent, and maintained their perilous station till they were precipitated or made prisoners by the Imperial guards. On the side of the harbor the naval attack was more successfully conducted by the Venetians; and that industrious people employed every resource that was known and practiced before the invention of gunpowder. A double line, three bow-shots in front, was formed by the galleys and ships; and the swift motion of the former was supported by the weight and loftiness of the latter, whose decks, and poops, and turret, were the platforms of military engines, that discharged their shot over the heads of the first line. The soldiers, who leaped from the galleys on shore, immediately planted and ascended their scaling-ladders, while the large ships, advancing more slowly into the intervals, and lowering a draw-bridge, opened a way through the air from their masts to the rampart. In the midst of the conflict, the doge, a venerable and conspicuous form, stood aloft in complete armor on the prow of his galley. The great standard of St. Mark was displayed before him; his threats, promises, and exhortations, urged the diligence of the rowers; his vessel was the first that struck; and Dandolo was the first warrior on the shore. The nations admired the magnanimity of the blind old man, without reflecting that his age and infirmities diminished the price of life, and enhanced the value of immortal glory. On a sudden, by an invisible hand, (for the standard-bearer was probably slain,) the banner of the republic was fixed on the rampart: twenty-five towers were rapidly occupied; and, by the cruel expedient of fire, the

    Greeks were driven from the adjacent quarter. The doge had despatched the intelligence of his success, when he was checked by the danger of his confederates. Nobly declaring that he would rather die with the pilgrims than gain a victory by their destruction, Dandolo relinquished his advantage, recalled his troops, and hastened to the scene of action. He found the six weary diminutive battles of the French encompassed by sixty squadrons of the Greek cavalry, the least of which was more numerous than the largest of their divisions. Shame and despair had provoked Alexius to the last effort of a general sally; but he was awed by the firm order and manly aspect of the Latins; and, after skirmishing at a distance, withdrew his troops in the close of the evening. The silence or tumult of the night exasperated his fears; and the timid usurper, collecting a treasure of ten thousand pounds of gold, basely deserted his wife, his people, and his fortune; threw himself into a bark; stole through the Bosphorus; and landed in shameful safety in an obscure harbor of Thrace. As soon as they were apprised of his flight, the Greek nobles sought pardon and peace in the dungeon where the blind Isaac expected each hour the visit of the executioner. Again saved and exalted by the vicissitudes of fortune, the captive in his Imperial robes was replace on the throne, and surrounded with prostrate slaves, whose real terror and affected joy he was incapable of discerning. At the dawn of day, hostilities were suspended, and the Latin chiefs were surprised by a message from the lawful and reigning emperor, who was impatient to embrace his son, and to reward his generous deliverers. ^67

    [Footnote 65: On the most correct plans of Constantinople, I know not how to measure more than 4000 paces. Yet Villehardouin computes the space at three leagues, (No. 86.) If his eye were not deceived, he must reckon by the old Gallic league of 1500 paces, which might still be used in Champagne.] [Footnote 66: The guards, the Varangi, are styled by Villehardouin, (No. 89, 95) Englois et Danois avec leurs haches. Whatever had been their origin, a French pilgrim could not be mistaken in the nations of which they were at that time composed.]

    [Footnote 67: For the first siege and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we may read the original letter of the crusaders to Innocent III., Gesta, c. 91, p. 533, 534. Villehardouin, No. 75 – 99. Nicetas, in Alexio Comnen. l. iii. c. 10, p. 349 – 352. Dandolo, in Chron. p. 322. Gunther, and his abbot Martin, were not yet returned from their obstinate pilgrim age to Jerusalem, or St. John d’Acre, where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company had died of the plague.]

    Chapter LX: The Fourth Crusade.

    Part III.

    But these generous deliverers were unwilling to release

    their hostage, till they had obtained from his father the payment, or at least the promise, of their recompense. They chose four ambassadors, Matthew of Montmorency, our historian the marshal of Champagne, and two Venetians, to congratulate the emperor. The gates were thrown open on their approach, the streets on both sides were lined with the battle axes of the Danish and English guard: the presence-chamber glittered with gold and jewels, the false substitute of virtue and power: by the side of the blind Isaac his wife was seated, the sister of the king of Hungary: and by her appearance, the noble matrons of Greece were drawn from their domestic retirement, and mingled with the circle of senators and soldiers. The Latins, by the mouth of the marshal, spoke like men conscious of their merits, but who respected the work of their own hands; and the emperor clearly understood, that his son’s engagements with Venice and the pilgrims must be ratified without hesitation or delay. Withdrawing into a private chamber with the empress, a chamberlain, an interpreter, and the four ambassadors, the father of young Alexius inquired with some anxiety into the nature of his stipulations. The submission of the Eastern

    empire to the pope, the succor of the Holy Land, and a present contribution of two hundred thousand marks of silver. – “These conditions are weighty,” was his prudent reply: “they are hard to accept, and difficult to perform. But no conditions can exceed the measure of your services and deserts.” After this satisfactory assurance, the barons mounted on horseback, and introduced the heir of Constantinople to the city and palace: his youth and marvellous adventures engaged every heart in his favor, and Alexius was solemnly crowned with his father in the dome of St. Sophia. In the first days of his reign, the people, already blessed with the restoration of plenty and peace, was delighted by the joyful catastrophe of the tragedy; and the discontent of the nobles, their regret, and their fears, were covered by the polished surface of pleasure and loyalty The mixture of two discordant nations in the same capital might have been pregnant with mischief and danger; and the suburb of Galata, or Pera, was assigned for the quarters of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But the liberty of trade and familiar intercourse was allowed between the friendly nations: and each day the pilgrims were tempted by devotion or curiosity to visit the churches and palaces of Constantinople. Their rude minds, insensible perhaps of the finer arts, were astonished by the magnificent scenery: and the poverty of their native towns enhanced the populousness and riches of the first metropolis of Christendom. ^68 Descending from his state, young Alexius was prompted by interest and gratitude to repeat his frequent and familiar visits to his Latin allies; and in the freedom of the table, the gay petulance of the French sometimes forgot the emperor of the East. ^69 In their most serious conferences, it was agreed, that the reunion of the two churches must be the result of patience and time; but avarice was less tractable than zeal; and a larger sum was instantly disbursed to appease the wants, and silence the importunity, of the crusaders. ^70 Alexius was alarmed by the approaching hour of their departure: their absence might have relieved him from the engagement which he was yet incapable of performing; but his friends would have left him, naked and alone, to the caprice and prejudice of a perfidious nation. He wished to bribe their stay, the delay of a year, by undertaking

    to defray their expense, and to satisfy, in their name, the freight of the Venetian vessels. The offer was agitated in the council of the barons; and, after a repetition of their debates and scruples, a majority of votes again acquiesced in the advice of the doge and the prayer of the young emperor. At the price of sixteen hundred pounds of gold, he prevailed on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to lead him with an army round the provinces of Europe; to establish his authority, and pursue his uncle, while Constantinople was awed by the presence of Baldwin and his confederates of France and Flanders. The expedition was successful: the blind emperor exulted in the success of his arms, and listened to the predictions of his flatterers, that the same Providence which had raised him from the dungeon to the throne, would heal his gout, restore his sight, and watch over the long prosperity of his reign. Yet the mind of the suspicious old man was tormented by the rising glories of his son; nor could his pride conceal from his envy, that, while his own name was pronounced in faint and reluctant acclamations, the royal youth was the theme of spontaneous and universal praise. ^71

    [Footnote 68: Compare, in the rude energy of Villehardouin, (No. 66, 100,) the inside and outside views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ir impression on the minds of the pilgrims: cette ville (says he) que de toutes les autres ere souveraine. See the parallel passages of Fulcherius Carnotensis, Hist. Hierosol. l. i. c. 4, and Will. Tyr. ii. 3, xx. 26.]

    [Footnote 69: As they played at dice, the Latins took off his diadem, and clapped on his head a woollen or hairy cap, (Nicetas, p. 358.) If these merry companions were Venetians, it was the insolence of trade and a commonwealth.] [Footnote 70: Villehardouin, No. 101. Dandolo, p. 322. The doge affirms, that the Venetians were paid more slowly than the French; but he owns, that the histories of the two nations differed on that subject. Had he read Villehardouin? The Greeks complained, however, good totius Graeciae opes transtulisset, (Gunther, Hist. C. P. c 13) See the lamentations and invectives of Nicetas, (p. 355.)]

    [Footnote 71: The reign of Alexius Comnenus occupies three books in Nicetas, p. 291-352. The short restoration of Isaac and his son is despatched in five chapters, p. 352 – 362.]

    By the recent invasion, the Greeks were awakened from a

    dream of nine centuries; from the vain presumption that the capital of the Roman empire was impregnable to foreign arms. The strangers of the West had violated the city, and bestowed the sceptre, of Constantine: their Imperial clients soon became as unpopular as themselves: the well-known vices of Isaac were rendered still more contemptible by his infirmities, and the young Alexius was hated as an apostate, who had renounced the manners and religion of his country. His secret covenant with the Latins was divulged or suspected; the people, and especially the clergy, were devoutly attached to their faith and superstition; and every convent, and every shop, resounded with the danger of the church and the tyranny of the pope. ^72 An empty treasury could ill supply the demands of regal luxury and foreign extortion: the Greeks refused to avert, by a general tax, the impending evils of servitude and pillage; the oppression of the rich excited a more dangerous and personal resentment; and if the emperor melted the plate, and despoiled the images, of the sanctuary, he seemed to justify the complaints of heresy and sacrilege. During the absence of Marquis Boniface and his Imperial pupil, Constantinople was visited with a calamity which might be justly imputed to the zeal and indiscretion of the Flemish pilgrims. ^73 In one of their visits to the city, they were scandalized by the aspect of a mosque or synagogue, in which one God was worshipped, without a partner or a son. Their effectual mode of controversy was to attack the infidels with the sword, and their habitation with fire: but the infidels, and some Christian neighbors, presumed to defend their lives and properties; and the flames which bigotry had kindled, consumed the most orthodox and innocent structures. During eight days and nights, the conflagration spread above a league in front, from the harbor to the Propontis, over the thickest and most populous regions of the city. It is not easy to count

    the stately churches and palaces that were reduced to a smoking ruin, to value the merchandise that perished in the trading streets, or to number the families that were involved in the common destruction.

    By this outrage, which the doge and the barons in vain affected to disclaim, the name of the Latins became still more unpopular; and the colony of that nation, above fifteen thousand persons, consulted their safety in a hasty retreat from the city to the protection of their standard in the suburb of Pera. The emperor returned in triumph; but the firmest and most dexterous policy would have been insufficient to steer him through the tempest, which overwhelmed the person and government of that unhappy youth. His own inclination, and his father’s advice, attached him to his benefactors; but Alexius hesitated between gratitude and patriotism, between the fear of his subjects and of his allies. ^74 By his feeble and fluctuating conduct he lost the esteem and confidence of both; and, while he invited the marquis of Monferrat to occupy the palace, he suffered the nobles to conspire, and the people to arm, for the deliverance of their country. Regardless of his painful situation, the Latin chiefs repeated their demands, resented his delays, suspected his intentions, and exacted a decisive answer of peace or war. The haughty summons was delivered by three French knights and three Venetian deputies, who girded their swords, mounted their horses, pierced through the angry multitude, and entered, with a fearful countenance, the palace and presence of the Greek emperor. In a peremptory tone, they recapitulated their services and his engagements; and boldly declared, that unless their just claims were fully and immediately satisfied, they should no longer hold him either as a sovereign or a friend. After this defiance, the first that had ever wounded an Imperial ear, they departed without betraying any symptoms of fear; but their escape from a servile palace and a furious city astonished the ambassadors themselves; and their return to the camp was the signal of mutual hostility.

    [Footnote 72: When Nicetas reproaches Alexius for his impious league, he bestows the harshest names on the pope’s new

    religion, (p. 348.) Such was the sincere language of every Greek to the last gasp of the empire.] [Footnote 73: Nicetas (p. 355) is positive in the charge, and specifies the Flemings, though he is wrong in supposing it an ancient name. Villehardouin (No. 107) exculpates the barons, and is ignorant (perhaps affectedly ignorant) of the names of the guilty.]

    [Footnote 74: Compare the suspicions and complaints of Nicetas (p. 359 – 362) with the blunt charges of Baldwin of Flanders, (Gesta Innocent III. c. 92, p. 534,) cum patriarcha et mole nobilium, nobis promises perjurus et mendax.]

    Among the Greeks, all authority and wisdom were overborne by

    the impetuous multitude, who mistook their rage for valor, their numbers for strength, and their fanaticism for the support and inspiration of Heaven. In the eyes of both nations Alexius was false and contemptible; the base and spurious race of the Angeli was rejected with clamorous disdain; and the people of Constantinople encompassed the senate, to demand at their hands a more worthy emperor. To every senator, conspicuous by his birth or dignity, they successively presented the purple: by each senator the deadly garment was repulsed: the contest lasted three days; and we may learn from the historian Nicetas, one of the members of the assembly, that fear and weaknesses were the guardians of their loyalty. A phantom, who vanished in oblivion, was forcibly proclaimed by the crowd: ^75 but the author of the tumult, and the leader of the war, was a prince of the house of Ducas; and his common appellation of Alexius must be discriminated by the epithet of Mourzoufle, ^76 which in the vulgar idiom expressed the close junction of his black and shaggy eyebrows. At once a patriot and a courtier, the perfidious Mourzoufle, who was not destitute of cunning and courage, opposed the Latins both in speech and action, inflamed the passions and prejudices of the Greeks, and insinuated himself into the favor and confidence of Alexius, who trusted him with the office of great chamberlain, and tinged his buskins with the colors of royalty.

    At the dead of night, he rushed into the bed-chamber with an affrighted aspect, exclaiming, that the palace was attacked by the people and betrayed by the guards. Starting from his couch, the unsuspecting prince threw himself into the arms of his enemy, who had contrived his escape by a private staircase. But that staircase terminated in a prison: Alexius was seized, stripped, and loaded with chains; and, after tasting some days the bitterness of death, he was poisoned, or strangled, or beaten with clubs, at the command, or in the presence, of the tyrant. The emperor Isaac Angelus soon followed his son to the grave; and Mourzoufle, perhaps, might spare the superfluous crime of hastening the extinction of impotence and blindness. [Footnote 75: His name was Nicholas Canabus: he deserved the praise of Nicetas and the vengeance of Mourzoufle, (p. 362.)]

    [Footnote 76: Villehardouin (No. 116) speaks of him as a favorite, without knowing that he was a prince of the blood, Angelus and Ducas. Ducange, who pries into every corner, believes him to be the son of Isaac Ducas Sebastocrator, and second cousin of young Alexius.]

    The death of the emperors, and the usurpation of Mourzoufle,

    had changed the nature of the quarrel. It was no longer the disagreement of allies who overvalued their services, or neglected their obligations: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forgot their complaints against Alexius, dropped a tear on the untimely fate of their companion, and swore revenge against the perfidious nation who had crowned his assassin. Yet the prudent doge was still inclined to negotiate: he asked as a debt, a subsidy, or a fine, fifty thousand pounds of gold, about two millions sterling; nor would the conference have been abruptly broken, if the zeal, or policy, of Mourzoufle had not refused to sacrifice the Greek church to the safety of the state. ^77 Amidst the invectives of his foreign and domestic enemies, we may discern, that he was not unworthy of the character which he had assumed, of the public champion: the second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was far more laborious than the first;

    the treasury was replenished, and discipline was restored, by a severe inquisition into the abuses of the former reign; and Mourzoufle, an iron mace in his hand, visiting the posts, and affecting the port and aspect of a warrior, was an object of terror to his soldiers, at least, and to his kinsmen. Before and after the death of Alexius, the Greeks made two vigorous and well-conducted attempts to burn the navy in the harbor; but the skill and courage of the Venetians repulsed the fire-ships; and the vagrant flames wasted themselves without injury in the sea. ^78 In a nocturnal sally the Greek emperor was vanquished by Henry, brother of the count of Flanders: the advantages of number and surprise aggravated the shame of his defeat: his buckler was found on the field of battle; and the Imperial standard, ^79 a divine image of the Virgin, was presented, as a trophy and a relic to the Cistercian monks, the disciples of St. Bernard. Near three months, without excepting the holy season of Lent, were consumed in skirmishes and preparations, before the Latins were ready or resolved for a general assault. The land fortifications had been found impregnable; and the Venetian pilots represented, that, on the shore of the Propontis, the anchorage was unsafe, and the ships must be driven by the current far away to the straits of the Hellespont; a prospect not unpleasing to the reluctant pilgrims, who sought every opportunity of breaking the army. From the harbor, therefore, the assault was determined by the assailants, and expected by the besieged; and the emperor had placed his scarlet pavilions on a neighboring height, to direct and animate the efforts of his troops. A fearless spectator, whose mind could entertain the ideas of pomp and pleasure, might have admired the long array of two embattled armies, which extended above half a league, the one on the ships and galleys, the other on the walls and towers raised above the ordinary level by several stages of wooden turrets. Their first fury was spent in the discharge of darts, stones, and fire, from the engines; but the water was deep; the French were bold; the Venetians were skilful; they approached the walls; and a desperate conflict of swords, spears, and battle- axes, was fought on the trembling bridges that grappled the floating, to the stable, batteries. In more than a hundred places, the

    assault was urged, and the defence was sustained; till the superiority of ground and numbers finally prevailed, and the Latin trumpets sounded a retreat. On the ensuing days, the attack was renewed with equal vigor, and a similar event; and, in the night, the doge and the barons held a council, apprehensive only for the public danger: not a voice pronounced the words of escape or treaty; and each warrior, according to his temper, embraced the hope of victory, or the assurance of a glorious death. ^80 By the experience of the former siege, the Greeks were instructed, but the Latins were animated; and the knowledge that Constantinople might be taken, was of more avail than the local precautions which that knowledge had inspired for its defence. In the third assault, two ships were linked together to double their strength; a strong north wind drove them on the shore; the bishops of Troyes and Soissons led the van; and the auspicious names of the pilgrim and the paradise resounded along the line. ^81 The episcopal banners were displayed on the walls; a hundred marks of silver had been promised to the first adventurers; and if their reward was intercepted by death, their names have been immortalized by fame. ^* Four towers were scaled; three gates were burst open; and the French knights, who might tremble on the waves, felt themselves invincible on horseback on the solid ground. Shall I relate that the thousands who guarded the emperor’s person fled on the approach, and before the lance, of a single warrior? Their ignominious flight is attested by their countryman Nicetas: an army of phantoms marched with the French hero, and he was magnified to a giant in the eyes of the Greeks. ^82 While the fugitives deserted their posts and cast away their arms, the Latins entered the city under the banners of their leaders: the streets and gates opened for their passage; and either design or accident kindled a third conflagration, which consumed in a few hours the measure of three of the largest cities of France. ^83 In the close of evening, the barons checked their troops, and fortified their stations: They were awed by the extent and populousness of the capital, which might yet require the labor of a month, if the churches and palaces were conscious of their internal strength. But in the morning, a suppliant

    procession, with crosses and images, announced the submission of the Greeks, and deprecated the wrath of the conquerors: the usurper escaped through the golden gate: the palaces of Blachernae and Boucoleon were occupied by the count of Flanders and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and the empire, which still bore the name of Constantine, and the title of Roman, was subverted by the arms of the Latin pilgrims. ^84 [Footnote 77: This negotiation, probable in itself, and attested by Nicetas, (p 65,) is omitted as scandalous by the delicacy of Dandolo and Villehardouin.

    Note: Wilken places it before the death of Alexius, vol. v.

    1. 276. – M] [Footnote 78: Baldwin mentions both attempts to fire the fleet, (Gest. c. 92, p. 534, 535;) Villehardouin, (No. 113 – 15) only describes the first. It is remarkable that neither of these warriors observe any peculiar properties in the Greek fire.]

    [Footnote 79: Ducange (No. 119) pours forth a torrent of learning on the Gonfanon Imperial. This banner of the Virgin is shown at Venice as a trophy and relic: if it be genuine the pious doge must have cheated the monks of Citeaux]

    [Footnote 80: Villehardouin (No. 126) confesses, that mult ere grant peril; and Guntherus (Hist. C. P. c. 13) affirms, that nulla spes victoriae arridere poterat. Yet the knight despises those who thought of flight, and the monk praises his countrymen who were resolved on death.]

    [Footnote 81: Baldwin, and all the writers, honor the names of these two galleys, felici auspicio.]

    [Footnote *: Pietro Alberti, a Venetion noble and Andrew d’Amboise a French knight. – M.]

    [Footnote 82: With an allusion to Homer, Nicetas calls him eighteen yards high, a stature which would, indeed, have excused the terror of the Greek. On this occasion, the historian seems fonder of the marvellous than of his country,

    or perhaps of truth. Baldwin exclaims in the words of the psalmist, persequitur unus ex nobis centum alienos.]

    [Footnote 83: Villehardouin (No. 130) is again ignorant of the authors of this more legitimate fire, which is ascribed by Gunther to a quidam comes Teutonicus, (c. 14.) They seem ashamed, the incendiaries!] [Footnote 84: For the second siege and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see Villehardouin (No. 113 – 132,) Baldwin’s iid Epistle to Innocent III., (Gesta c. 92, p. 534 – 537,) with the whole reign of Mourzoufle, in Nicetas, (p 363 – 375;) and borrowed some hints from Dandolo (Chron. Venet. p. 323 – 330) and Gunther, (Hist. C. P. c. 14 – 18,) who added the decorations of prophecy and vision. The former produces an oracle of the Erythraean sibyl, of a great armament on the Adriatic, under a blind chief, against Byzantium, &c. Curious enough, were the prediction anterior to the fact.]

    Constantinople had been taken by storm; and no restraints,

    except those of religion and humanity, were imposed on the conquerors by the laws of war. Boniface, marquis of Montferrat, still acted as their general; and the Greeks, who revered his name as that of their future sovereign, were heard to exclaim in a lamentable tone, “Holy marquis-king, have mercy upon us!” His prudence or compassion opened the gates of the city to the fugitives; and he exhorted the soldiers of the cross to spare the lives of their fellow- Christians. The streams of blood that flowed down the pages of Nicetas may be reduced to the slaughter of two thousand of his unresisting countrymen; ^85 and the greater part was massacred, not by the strangers, but by the Latins, who had been driven from the city, and who exercised the revenge of a triumphant faction. Yet of these exiles, some were less mindful of injuries than of benefits; and Nicetas himself was indebted for his safety to the generosity of a Venetian merchant. Pope Innocent the Third accuses the pilgrims for respecting, in their lust, neither age nor sex, nor religious profession; and bitterly laments that the deeds of darkness, fornication, adultery, and incest, were

    perpetrated in open day; and that noble matrons and holy nuns were polluted by the grooms and peasants of the Catholic camp. ^86 It is indeed probable that the license of victory prompted and covered a multitude of sins: but it is certain, that the capital of the East contained a stock of venal or willing beauty, sufficient to satiate the desires of twenty thousand pilgrims; and female prisoners were no longer subject to the right or abuse of domestic slavery.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was the patron of discipline and decency; the count of Flanders was the mirror of chastity: they had forbidden, under pain of death, the rape of married women, or virgins, or nuns; and the proclamation was sometimes invoked by the vanquished ^87 and respected by the victors. Their cruelty and lust were moderated by the authority of the chiefs, and feelings of the soldiers; for we are no longer describing an irruption of the northern savages; and however ferocious they might still appear, time, policy, and religion had civilized the manners of the French, and still more of the Italians. But a free scope was allowed to their avarice, which was glutted, even in the holy week, by the pillage of Constantinople. The right of victory, unshackled by any promise or treaty, had confiscated the public and private wealth of the Greeks; and every hand, according to its size and strength, might lawfully execute the sentence and seize the forfeiture. A portable and universal standard of exchange was found in the coined and uncoined metals of gold and silver, which each captor, at home or abroad, might convert into the possessions most suitable to his temper and situation. Of the treasures, which trade and luxury had accumulated, the silks, velvets, furs, the gems, spices, and rich movables, were the most precious, as they could not be procured for money in the ruder countries of Europe. An order of rapine was instituted; nor was the share of each individual abandoned to industry or chance. Under the tremendous penalties of perjury, excommunication, and death, the Latins were bound to deliver their plunder into the common stock: three churches were selected for the deposit and distribution of the spoil: a single share was allotted to a foot-soldier; two for a sergeant on horseback; four to a knight; and larger proportions according to the rank and merit of the

    barons and princes. For violating this sacred engagement, a knight belonging to the count of St. Paul was hanged with his shield and coat of arms round his neck; his example might render similar offenders more artful and discreet; but avarice was more powerful than fear; and it is generally believed that the secret far exceeded the acknowledged plunder. Yet the magnitude of the prize surpassed the largest scale of experience or expectation. ^88 After the whole had been equally divided between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fifty thousand marks were deducted to satisfy the debts of the former and the demands of the latter. The residue of the French amounted to four hundred thousand marks of silver, ^89 about eight hundred thousand pounds sterling; nor can I better appreciate the value of that sum in the public and private transactions of the age, than by defining it as seven times the annual revenue of the kingdom of England. ^90 [Footnote 85: Ceciderunt tamen ea die civium quasi duo millia, &c., (Gunther, c. 18.) Arithmetic is an excellent touchstone to try the amplifications of passion and rhetoric.]

    [Footnote 86: Quidam (says Innocent III., Gesta, c. 94, p. 538) nec religioni, nec aetati, nec sexui pepercerunt: sed fornicationes, adulteria, et incestus in oculis omnium exercentes, non solum maritatas et viduas, sed et matronas et virgines Deoque dicatas, exposuerunt spurcitiis garcionum. Villehardouin takes no notice of these common incidents.]

    [Footnote 87: Nicetas saved, and afterwards married, a noble virgin, (p. 380,) whom a soldier, had almost violated.]

    [Footnote 88: Of the general mass of wealth, Gunther observes, ut de pauperius et advenis cives ditissimi redderentur, (Hist. C. P. c. 18; (Villehardouin, (No. 132,) that since the creation, ne fu tant gaaignie dans une ville; Baldwin, (Gesta, c. 92,) ut tantum tota non videatur possidere Latinitas.] [Footnote 89: Villehardouin, No. 133 – 135. Instead of 400,000, there is a various reading of 500,000. The Venetians had offered to take the whole booty, and to give 400 marks to each knight, 200 to each priest and horseman, and 100 to each foot-soldier: they would have been great losers, (Le

    Beau, Hist. du. Bas Empire tom. xx. p. 506. I know not from whence.)] [Footnote 90: At the council of Lyons (A.D. 1245) the English ambassadors stated the revenue of the crown as below that of the foreign clergy, which amounted to 60,000 marks a year, (Matthew Paris, p. 451 Hume’s Hist. of England, vol. ii. p. 170.)]

    In this great revolution we enjoy the singular felicity of

    comparing the narratives of Villehardouin and Nicetas, the opposite feelings of the marshal of Champagne and the Byzantine senator. ^91 At the first view it should seem that the wealth of Constantinople was only transferred from one nation to another; and that the loss and sorrow of the Greeks is exactly balanced by the joy and advantage of the Latins. But in the miserable account of war, the gain is never equivalent to the loss, the pleasure to the pain; the smiles of the Latins were transient and fallacious; the Greeks forever wept over the ruins of their country; and their real calamities were aggravated by sacrilege and mockery. What benefits accrued to the conquerors from the three fires which annihilated so vast a portion of the buildings and riches of the city? What a stock of such things, as could neither be used nor transported, was maliciously or wantonly destroyed! How much treasure was idly wasted in gaming, debauchery, and riot! And what precious objects were bartered for a vile price by the impatience or ignorance of the soldiers, whose reward was stolen by the base industry of the last of the Greeks! These alone, who had nothing to lose, might derive some profit from the revolution; but the misery of the upper ranks of society is strongly painted in the personal adventures of Nicetas himself His stately palace had been reduced to ashes in the second conflagration; and the senator, with his family and friends, found an obscure shelter in another house which he possessed near the church of St. Sophia. It was the door of this mean habitation that his friend, the Venetian merchant, guarded in the disguise of a soldier, till Nicetas could save, by a precipitate flight, the relics of his fortune and the chastity of his daughter. In a cold, wintry season, these fugitives, nursed

    in the lap of prosperity, departed on foot; his wife was with child; the desertion of their slaves compelled them to carry their baggage on their own shoulders; and their women, whom they placed in the centre, were exhorted to conceal their beauty with dirt, instead of adorning it with paint and jewels Every step was exposed to insult and danger: the threats of the strangers were less painful than the taunts of the plebeians, with whom they were now levelled; nor did the exiles breathe in safety till their mournful pilgrimage was concluded at Sclymbria, above forty miles from the capital. On the way they overtook the patriarch, without attendance and almost without apparel, riding on an ass, and reduced to a state of apostolical poverty, which, had it been voluntary, might perhaps have been meritorious. In the mean while, his desolate churches were profaned by the licentiousness and party zeal of the Latins. After stripping the gems and pearls, they converted the chalices into drinking-cups; their tables, on which they gamed and feasted, were covered with the pictures of Christ and the saints; and they trampled under foot the most venerable objects of the Christian worship. In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the ample veil of the sanctuary was rent asunder for the sake of the golden fringe; and the altar, a monument of art and riches, was broken in pieces and shared among the captors. Their mules and horses were laden with the wrought silver and gilt carvings, which they tore down from the doors and pulpit; and if the beasts stumbled under the burden, they were stabbed by their impatient drivers, and the holy pavement streamed with their impure blood. A prostitute was seated on the throne of the patriarch; and that daughter of Belial, as she is styled, sung and danced in the church, to ridicule the hymns and processions of the Orientals. Nor were the repositories of the royal dead secure from violation: in the church of the Apostles, the tombs of the emperors were rifled; and it is said, that after six centuries the corpse of Justinian was found without any signs of decay or putrefaction. In the streets, the French and Flemings clothed themselves and their horses in painted robes and flowing head-dresses of linen; and the coarse intemperance of their feasts ^92 insulted the splendid sobriety of the East. To

    expose the arms of a people of scribes and scholars, they affected to display a pen, an inkhorn, and a sheet of paper, without discerning that the instruments of science and valor were alike feeble and useless in the hands of the modern Greeks.

    [Footnote 91: The disorders of the sack of Constantinople, and his own adventures, are feelingly described by Nicetas, p. 367 – 369, and in the Status Urb. C. P. p. 375 – 384. His complaints, even of sacrilege, are justified by Innocent III., (Gesta, c. 92;) but Villehardouin does not betray a symptom of pity or remorse]

    [Footnote 92: If I rightly apprehend the Greek of Nicetas’s receipts, their favorite dishes were boiled buttocks of beef, salt pork and peas, and soup made of garlic and sharp or sour herbs, (p. 382.)]

    Their reputation and their language encouraged them,

    however, to despise the ignorance and to overlook the progress of the Latins. ^93 In the love of the arts, the national difference was still more obvious and real; the Greeks preserved with reverence the works of their ancestors, which they could not imitate; and, i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statues of Constantinople, we are provoked to join in the complaints and invectives of the Byzantine historian. ^94 We have seen how the rising city was adorned by the vanity and despotism of the Imperial founder: in the ruins of paganism, some gods and heroes were saved from the axe of superstition; and the forum and hippodrome were dignified with the relics of a better age. Several of these are described by Nicetas, ^95 in a florid and affected style; and from his descriptions I shall select some interesting particulars. 1. The victorious charioteers were cast in bronze, at their own or the public charge, and fitly placed in the hippodrome: they stood aloft in their chariots, wheeling round the goal: the spectators could admire their attitude, and judge of the resemblance; and of these figures, the most perfect might have been transported from the Olympic

    stadium. 2. The sphinx, river-horse, and crocodile, denote the climate and manufacture of Egypt and the spoils of that ancient province. 3. The she-wolf suckling Romulus and Remus, a subject alike pleasing to the old and the new Romans, but which could really be treated before the decline of the Greek sculpture. 4. An eagle holding and tearing a serpent in his talons, a domestic monument of the Byzantines, which they ascribed, not to a human artist, but to the magic power of the philosopher Apollonius, who, by this talisman, delivered the city from such venomous reptiles. 5. An ass and his driver, which were erected by Augustus in his colony of Nicopolis, to commemorate a verbal omen of the victory of Actium. 6. An equestrian statue which passed, in the vulgar opinion, for Joshua, the Jewish conqueror, stretching out his hand to stop the course of the descending sun. A more classical tradition recognized the figures of Bellerophon and Pegasus; and the free attitude of the steed seemed to mark that he trod on air, rather than on the earth. 7. A square and lofty obelisk of brass; the sides were embossed with a variety of picturesque and rural scenes, birds singing; rustics laboring, or playing on their pipes; sheep bleating; lambs skipping; the sea, and a scene of fish and fishing; little naked cupids laughing, playing, and pelting each other with apples; and, on the summit, a female figure, turning with the slightest breath, and thence denominated the wind’s attendant. 8. The Phrygian shepherd presenting to Venus the prize of beauty, the apple of discord. 9. The incomparable statue of Helen, which is delineated by Nicetas in the words of admiration and love: her well-turned feet, snowy arms, rosy lips, bewitching smiles, swimming eyes, arched eyebrows, the harmony of her shape, the lightness of her drapery, and her flowing locks that waved in the wind; a beauty that might have moved her Barbarian destroyers to pity and remorse. 10. The manly or divine form of Hercules, ^96 as he was restored to life by the masterhand of Lysippus; of such magnitude, that his thumb was equal to his waist, his leg to the stature, of a common man: ^97 his chest ample, his shoulders broad, his limbs strong and muscular, his hair curled, his aspect commanding. Without his bow, or quiver, or club, his lion’s skin carelessly

    thrown over him, he was seated on an osier basket, his right leg and arm stretched to the utmost, his left knee bent, and supporting his elbow, his head reclining on his left hand, his countenance indignant and pensive. 11. A colossal statue of Juno, which had once adorned her temple of Samos, the enormous head by four yoke of oxen was laboriously drawn to the palace. 12. Another colossus, of Pallas or Minerva, thirty feet in height, and representing with admirable spirit the attributes and character of the martial maid. Before we accuse the Latins, it is just to remark, that this Pallas was destroyed after the first siege, by the fear and superstition of the Greeks themselves. ^98 The other statues of brass which I have enumerated were broken and melted by the unfeeling avarice of the crusaders: the cost and labor were consumed in a moment; the soul of genius evaporated in smoke; and the remnant of base metal was coined into money for the payment of the troops. Bronze is not the most durable of monuments: from the marble forms of Phidias and Praxiteles, the Latins might turn aside with stupid contempt; ^99 but unless they were crushed by some accidental injury, those useless stones stood secure on their pedestals. ^100 The most enlightened of the strangers, above the gross and sensual pursuits of their countrymen, more piously exercised the right of conquest in the search and seizure of the relics of the saints. ^101 Immense was the supply of heads and bones, crosses and images, that were scattered by this revolution over the churches of Europe; and such was the increase of pilgrimage and oblation, that no branch, perhaps, of more lucrative plunder was imported from the East. ^102 Of the writings of antiquity, many that still existed in the twelfth century, are now lost. But the pilgrims were not solicitous to save or transport the volumes of an unknown tongue: the perishable substance of paper or parchment can only be preserved by the multiplicity of copies; the literature of the Greeks had almost centred in the metropolis; and, without computing the extent of our loss, we may drop a tear over the libraries that have perished in the triple fire of Constantinople. ^103

    [Footnote 93: Nicetas uses very harsh expressions, (Fragment, apud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14.) This reproach, it is true, applies most strongly to their ignorance of Greek and of Homer. In their own language, the Latins of the xiith and xiiith centuries were not destitute of literature. See Harris’s Philological Inquiries, p. iii. c. 9, 10, 11.] [Footnote 94: Nicetas was of Chonae in Phrygia, (the old Colossae of St. Paul:) he raised himself to the honors of senator, judge of the veil, and great logothete; beheld the fall of the empire, retired to Nice, and composed an elaborate history from the death of Alexius Comnenus to the reign of Henry.]

    [Footnote 95: A manuscript of Nicetas in the Bodleian library contains this curious fragment on the statues of Constantinople, which fraud, or shame, or rather carelessness, has dropped in the common editions. It is published by Fabricius,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05 – 416,) and immoderately praised by the late ingenious Mr. Harris of Salisbury, (Philological Inquiries, p. iii. c. 5, p. 301 – 312.)]

    [Footnote 96: To illustrate the statue of Hercules, Mr. Harris quotes a Greek epigram, and engraves a beautiful gem, which does not, however, copy the attitude of the statue: in the latter, Hercules had not his club, and his right leg and arm were extended.]

    [Footnote 97: I transcribe these proportions, which appear to me inconsistent with each other; and may possibly show, that the boasted taste of Nicetas was no more than affectation and vanity.]

    [Footnote 98: Nicetas in Isaaco Angelo et Alexio, c. 3, p. 359. The Latin editor very properly observes, that the historian, in his bombast style, produces ex pulice elephantem.]

    [Footnote 99: In two passages of Nicetas (edit. Paris, p. 360. Fabric. p. 408) the Latins are branded with the lively reproach and their avarice of brass is clearly expressed. Yet the Venetians had the merit of removing four bronze horses from Constantinople to the place of St. Mark, (Sanuto, Vite del Dogi,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xxii. p. 534.)]

    [Footnote 100: Winckelman, Hist. de l’Art. tom. iii. p. 269, 270.] [Footnote 101: See the pious robbery of the abbot Martin, who transferred a rich cargo to his monastery of Paris, diocese of Basil, (Gunther, Hist. C. P. c. 19, 23, 24.) Yet in secreting this booty, the saint incurred an excommunication, and perhaps broke his oath. (Compare Wilken vol. v. p. 308. – M.)]

    [Footnote 102: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vi. p. 139 – 145.]

    [Footnote 103: I shall conclude this chapter with the notice of a modern history, which illustrates the taking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Latins; but which has fallen somewhat late into my hands. Paolo Ramusio, the son of the compiler of Voyages, was directed by the senate of Venice to write the history of the conquest: and this order, which he received in his youth, he executed in a mature age, by an elegant Latin work, de Bello Constantinopolitano et Imperatoribus Comnenis per Gallos et Venetos restitutis, (Venet. 1635, in folio.) Ramusio, or Rhamnusus, transcribes and translates, sequitur ad unguem, a Ms. of Villehardouin, which he possessed; but he enriches his narrative with Greek and Latin materials, and we are indebted to him for a correct state of the fleet, the names of the fifty Venetian nobles who commanded the galleys of the republic, and the patriot opposition of Pantaleon Barbus to the choice of the doge for emperor.]

    Chapter LXI: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By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Part I.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By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 Five

    Latin Emperors Of The Houses Of Flanders And Courtenay. – Their Wars Against The Bulgarians And Greeks. – Weakness And Poverty Of The Latin Empire. – Recovery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Greeks. – General Consequences Of The Crusades.

    After the death of the lawful princes,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confident of justice and victory, agreed to divide and regulate their future possessions. ^1 It was stipulated by treaty, that twelve electors, six of either nation, should be nominated; that a majority should choose the emperor of the East; and that, if the votes were equal, the decision of chance should ascertain the successful candidate. To him, with all the titles and prerogatives of the Byzantine throne, they assigned the two palaces of Boucoleon and Blachernae, with a fourth part of the Greek monarchy. It was defined that the three remaining portions should be equally shared between the republic of Venice and the barons of France; that each feudatory, with an honorable exception for the doge, should acknowledge and perform the duties of homage and military

    service to the supreme head of the empire; that the nation which gave an emperor, should resign to their brethren the choice of a patriarch; and that the pilgrims, whatever might be their impatience to visit the Holy Land, should devote another year to the conquest and defence of the Greek provinces. After 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Latins, the treaty was confirmed and executed; and the first and most important step was the creation of an emperor. The six electors of the French nation were all ecclesiastics, the abbot of Loces, the archbishop elect of Acre in Palestine, and the bishops of Troyes, Soissons, Halberstadt, and Bethlehem, the last of whom exercised in the camp the office of pope’s legate: their profession and knowledge were respectable; and as they could not be the objects, they were best qualified to be the authors of the choice. The six Venetians were the principal servants of the state, and in this list the noble families of Querini and Contarini are still proud to discover their ancestors. The twelve assembled in the chapel of the palace; and after the solemn invocation of the Holy Ghost, they proceeded to deliberate and vote. A just impulse of respect and gratitude prompted them to crown the virtues of the doge; his wisdom had inspired their enterprise; and the most youthful knights might envy and applaud the exploits of blindness and age. But the patriot Dandolo was devoid of all personal ambition, and fully satisfied that he had been judged worthy to reign. His nomination was overruled by the Venetians themselves: his countrymen, and perhaps his friends, ^2 represented, with the eloquence of truth, the mischiefs that might arise to national freedom and the common cause, from the union of two incompatible characters, of the first magistrate of a republic and the emperor of the East. The exclusion of the doge left room for the more equal merits of Boniface and Baldwin; and at their names all meaner candidates respectfully withdrew.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was recommended by his mature age and fair reputation, by the choice of the adventurers, and the wishes of the Greeks; nor can I believe that Venice, the mistress of the sea, could be seriously apprehensive of a petty lord at the foot of the Alps. ^3 But the count of Flanders was the chief of a wealthy and warlike people: he was valiant,

    pious, and chaste; in the prime of life, since he was only thirty- two years of age; a descendant of Charlemagne, a cousin of the king of France, and a compeer of the prelates and barons who had yielded with reluctance to the command of a foreigner. Without the chapel, these barons, with the doge and marquis at their head, expected the decision of the twelve electors. It was announced by the bishop of Soissons, in the name of his colleagues: “Ye have sworn to obey the prince whom we should choose: by our unanimous suffrage, Baldwin count of Flanders and Hainault is now your sovereign, and the emperor of the East.” He was saluted with loud applause, and the proclamation was reechoed through the city by the joy of the Latins, and the trembling adulation of the Greeks.

    Boniface was the first to kiss the hand of his rival, and to raise him on the buckler: and Baldwin was transported to the cathedral, and solemnly invested with the purple buskins. At the end of three weeks he was crowned by the legate, in the vacancy of the patriarch; but the Venetian clergy soon filled the chapter of St. Sophia, seated Thomas Morosini on the ecclesiastical throne, and employed every art to perpetuate in their own nation the honors and benefices of the Greek church. ^4 Without delay the successor of Constantine instructed Palestine, France, and Rome, of this memorable revolution. To Palestine he sent, as a trophy, the gates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hain of the harbor; ^5 and adopted, from the Assise of Jerusalem, the laws or customs best adapted to a French colony and conquest in the East. In his epistles, the natives of France are encouraged to swell that colony, and to secure that conquest, to people a magnificent city and a fertile land, which will reward the labors both of the priest and the soldier. He congratulates the Roman pontiff on the restoration of his authority in the East; invites him to extinguish the Greek schism by his presence in a general council; and implores his blessing and forgiveness for the disobedient pilgrims. Prudence and dignity are blended in the answer of Innocent. ^6 In the subversion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he arraigns the vices of man, and adores the providence of God; the conquerors will be absolved or

    condemned by their future conduct; the validity of their treaty depends on the judgment of St. Peter; but he inculcates their most sacred duty of establishing a just subordination of obedience and tribute, from the Greeks to the Latins, from the magistrate to the clergy, and from the clergy to the pope.

    [Footnote 1: See the original treaty of partition, in the Venetian Chronicle of Andrew Dandolo, p. 326 – 330, and the subsequent election in Ville hardouin, No. 136 – 140, with Ducange in his Observations, and the book of his Histoire de Constantinople sous l’Empire des Francois]

    [Footnote 2: After mentioning the nomination of the doge by a French elector his kinsman Andrew Dandolo approves his exclusion, quidam Venetorum fidelis et nobilis senex, usus oratione satis probabili, &c., which has been embroidered by modern writers from Blondus to Le Beau.]

    [Footnote 3: Nicetas, (p. 384,) with the vain ignorance of a Greek, describes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as a maritime power. Was he deceived by the Byzantine theme of Lombardy which extended along the coast of Calabria?] [Footnote 4: They exacted an oath from Thomas Morosini to appoint no canons of St. Sophia the lawful electors, except Venetians who had lived ten years at Venice, &c. But the foreign clergy was envious, the pope disapproved this national monopoly, and of the six Latin patriarchs of Constantinople, only the first and the last were Venetians.]

    [Footnote 5: Nicetas, p. 383.]

    [Footnote 6: The Epistles of Innocent III. are a rich fund for the ecclesiastical and civil institution of the Latin empire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se epistles (of which the collection in 2 vols. in folio is published by Stephen Baluze) are inserted in his Gesta,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iii. p. l. c. 94 – 105.]

    In the division of the Greek provinces, ^7 the share of the

    Venetians was more ample than that of the Latin emperor. No more than one fourth was appropriated to his domain; a clear moiety of the remainder was reserved for Venice; and the other moiety was distributed among the adventures of France and Lombardy. The venerable Dandolo was proclaimed despot of Romania, and invested after the Greek fashion with the purple buskins. He ended at Constantinople his long and glorious life; and if the prerogative was personal, the title was used by his successors till the middle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with the singular, though true, addition of lords of one fourth and a half of the Roman empire. ^8 The doge, a slave of state, was seldom permitted to depart from the helm of the republic; but his place was supplied by the bail, or regent, who exercised a supreme jurisdiction over the colony of Venetians: they possessed three of the eight quarters of the city; and his independent tribunal was composed of six judges, four counsellors, two chamberlains two fiscal advocates, and a constable. Their long experience of the Eastern trade enabled them to select their portion with discernment: they had rashly accepted the dominion and defence of Adrianople; but it was the more reasonable aim of their policy to form a chain of factories, and cities, and islands, along the maritime coast, from the neighborhood of Ragusa to the Hellespont and the Bosphorus. The labor and cost of such extensive conquests exhausted their treasury: they abandoned their maxims of government, adopted a feudal system, and contented themselves with the homage of their nobles, ^9 for the possessions which these private vassals undertook to reduce and maintain. And thus it was that the family of Sanut acquired the duchy of Naxos, which involved the greatest part of the archipelago. For the price of ten thousand marks, the republic purchased of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the fertile Island of Crete or Candia, with the ruins of a hundred cities; ^10 but its improvement was stinted by the proud and narrow spirit of an aristocracy; ^11 and the wisest senators would confess that the sea, not the land, was the treasury of St. Mark. In the moiety of the adventurers the marquis Boniface might claim the most liberal reward; and, besides the Isle of Crete, his exclusion from the throne was compensated by the

    royal title and the provinces beyond the Hellespont. But he prudently exchanged that distant and difficult conquest for the kingdom of Thessalonica Macedonia, twelve days’ journey from the capital, where he might be supported by the neighboring powers of his brother-in-law the king of Hungary. His progress was hailed by the voluntary or reluctant acclamations of the natives; and Greece, the proper and ancient Greece, again received a Latin conqueror, ^12 who trod with indifference that classic ground. He viewed with a careless eye the beauties of the valley of Tempe; traversed with a cautious step the straits of Thermopylae; occupied the unknown cities of Thebes, Athens, and Argos; and assaulted the fortifications of Corinth and Napoli, ^13 which resisted his arms. The lots of the Latin pilgrims were regulated by chance, or choice, or subsequent exchange; and they abused, with intemperate joy, their triumph over the lives and fortunes of a great people. After a minute survey of the provinces, they weighed in the scales of avarice the revenue of each district, the advantage of the situation, and the ample on scanty supplies for the maintenance of soldiers and horses. Their presumption claimed and divided the long-lost dependencies of the Roman sceptre: the Nile and Euphrates rolled through their imaginary realms; and happy was the warrior who drew for his prize the palace of the Turkish sultan of Iconium. ^14 I shall not descend to the pedigree of families and the rent- roll of estates, but I wish to specify that the counts of Blois and St. Pol were invested with the duchy of Nice and the lordship of Demotica: ^15 the principal fiefs were held by the service of constable, chamberlain, cup- bearer, butler, and chief cook; and our historian, Jeffrey of Villehardouin, obtained a fair establishment on the banks of the Hebrus, and united the double office of marshal of Champagne and Romania. At the head of his knights and archers, each baron mounted on horseback to secure the possession of his share, and their first efforts were generally successful. But the public force was weakened by their dispersion; and a thousand quarrels must arise under a law, and among men, whose sole umpire was the sword. Within three months after 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the emperor and the king of Thessalonica

    drew their hostile followers into the field; they were reconciled by the authority of the doge, the advice of the marshal, and the firm freedom of their peers. ^16

    [Footnote 7: In the treaty of partition, most of the names are corrupted by the scribes: they might be restored, and a good map, suited to the last age of the Byzantine empire, would be an improvement of geography. But, alas D’Anville is no more!]

    [Footnote 8: Their style was dominus quartae partis et dimidiae imperii Romani, till Giovanni Dolfino, who was elected doge in the year of 1356, (Sanuto, p. 530, 641.) For the government of Constantinople, see Ducange, Histoire de C. P. i. 37.]

    [Footnote 9: Ducange (Hist. de C. P. ii. 6) has marked the conquests made by the state or nobles of Venice of the Islands of Candia, Corfu, Cephalonia, Zante, Naxos, Paros, Melos, Andros, Mycone, Syro, Cea, and Lemnos.] [Footnote 10: Boniface sold the Isle of Candia, August 12, A.D. 1204. See the act in Sanuto, p. 533: but I cannot understand how it could be his mother’s portion, or how she could be the daughter of an emperor Alexius.] [Footnote 11: In the year 1212, the doge Peter Zani sent a colony to Candia, drawn from every quarter of Venice. But in their savage manners and frequent rebellions, the Candiots may be compared to the Corsicans under the yoke of Genoa; and when I compare the accounts of Belon and Tournefort, I cannot discern much difference between the Venetian and the Turkish island.] [Footnote 12: Villehardouin (No. 159, 160, 173 – 177) and Nicetas (p. 387 – 394) describe the expedition into Greece of the marquis Boniface. The Choniate might derive his information from his brother Michael, archbishop of Athens, whom he paints as an orator, a statesman, and a saint. His encomium of Athens, and the description of Tempe, should be published from the Bodleian MS. of Nicetas, (Fabric. Bibliot. Graec. tom. vi. p. 405,) and would have deserved Mr. Harris’s inquiries.]

    [Footnote 13: Napoli de Romania, or Nauplia, the ancient seaport of Argos, is still a place of strength and consideration, situate on a rocky peninsula, with a good harbor, (Chandler’s Travels into Greece, p. 227.)] [Footnote 14: I have softened the expression of Nicetas, who strives to expose the presumption of the Franks. See the Rebus post C.P. expugnatam, p. 375 – 384.]

    [Footnote 15: A city surrounded by the River Hebrus, and six leagues to the south of Adrianople, received from its double wall the Greek name of Didymoteichos, insensibly corrupted into Demotica and Dimot. I have preferred the more convenient and modern appellation of Demotica. This place was the last Turkish residence of Charles XII.]

    [Footnote 16: Their quarrel is told by Villehardouin (No. 146 – 158) with the spirit of freedom. The merit and reputation of the marshal are so knowledged by the Greek historian (p. 387): unlike some modern heroes, whose exploits are only visible in their own memoirs.

    Note: William de Champlite, brother of the count of Dijon,

    assumed the title of Prince of Achaia: on the death of his brother, he returned, with regret, to France, to assume his paternal inheritance, and left Villehardouin his “bailli,” on condition that if he did not return within a year Villehardouin was to retain an investiture. Brosset’s Add. to Le Beau, vol. xvii. p. 200. M. Brosset adds, from the Greek chronicler edited by M. Buchon, the somewhat unknightly trick by which Villehardouin disembarrassed himself from the troublesome claim of Robert, the cousin of the count of Dijon. to the succession. He contrived that Robert should arrive just fifteen days too late; and with the general concurrence of the assembled knights was himself invested with the principality. Ibid p. 283. M.]

    Two fugitives, who had reigned at Constantinople, still

    asserted the title of emperor; and the subjects of their fallen throne might be moved to pity by the misfortunes of the elder Alexius, or excited to revenge by the spirit of Mourzoufle. A domestic alliance, a common interest, a similar guilt, and the merit of extinguishing his enemies, a brother and a nephew, induced the more recent usurper to unite with the former the relics of his power. Mourzoufle was received with smiles and honors in the camp of his father Alexius; but the wicked can never love, and should rarely trust, their fellow-criminals; he was seized in the bath, deprived of his eyes, stripped of his troops and treasures, and turned out to wander an object of horror and contempt to those who with more propriety could hate, and with more justice could punish, the assassin of the emperor Isaac and his son. As the tyrant, pursued by fear or remorse, was stealing over to Asia, he was seized by the Latins of Constantinople, and condemned, after an open trial, to an ignominious death. His judges debated the mode of his execution, the axe, the wheel, or the stake; and it was resolved that Mourzoufle ^17 should ascend the Theodosian column, a pillar of white marble of one hundred and forty-seven feet in height. ^18 From the summit he was cast down headlong, and dashed in pieces on the pavement, in the presence of innumerable spectators, who filled the forum of Taurus, and admired the accomplishment of an old prediction, which was explained by this singular event. ^19 The fate of Alexius is less tragical: he was sent by the marquis a captive to Italy, and a gift to the king of the Romans; but he had not much to applaud his fortune, if the sentence of imprisonment and exile were changed from a fortress in the Alps to a monastery in Asia. But his daughter, before the national calamity, had been given in marriage to a young hero who continued the succession, and restored the throne, of the Greek princes. ^20 The valor of Theodore Lascaris was signalized in the two sieges of Constantinople. After the flight of Mourzoufle, when the Latins were already in the city, he offered himself as their emperor to the soldiers and people; and his ambition, which might be virtuous, was undoubtedly brave. Could he have infused a soul into the multitude, they might have crushed the strangers under their feet: their abject despair refused his aid;

    and Theodore retired to breathe the air of freedom in Anatolia, beyond the immediate view and pursuit of the conquerors. Under the title, at first of despot, and afterwards of emperor, he drew to his standard the bolder spirits, who were fortified against slavery by the contempt of life; and as every means was lawful for the public safety implored without scruple the alliance of the Turkish sultan Nice, where Theodore established his residence, Prusa and Philadelphia, Smyrna and Ephesus, opened their gates to their deliverer: he derived strength and reputation from his victories, and even from his defeats; and the successor of Constantine preserved a fragment of the empire from the banks of the Maeander to the suburbs of Nicomedia, and at length of Constantinople. Another portion, distant and obscure, was possessed by the lineal heir of the Comneni, a son of the virtuous Manuel, a grandson of the tyrant Andronicus. His name was Alexius; and the epithet of great ^* was applied perhaps to his stature, rather than to his exploits. By the indulgence of the Angeli, he was appointed governor or duke of Trebizond: ^21 ^! his birth gave him ambition, the revolution independence; and, without changing his title, he reigned in peace from Sinope to the Phasis, along the coast of the Black Sea. His nameless son and successor ^!! is described as the vassal of the sultan, whom he served with two hundred lances: that Comnenian prince was no more than duke of Trebizond, and the title of emperor was first assumed by the pride and envy of the grandson of Alexius. In the West, a third fragment was saved from the common shipwreck by Michael, a bastard of the house of Angeli, who, before the revolution, had been known as a hostage, a soldier, and a rebel. His flight from the camp of the marquis Boniface secured his freedom; by his marriage with the governor’s daughter, he commanded the important place of Durazzo, assumed the title of despot, and founded a strong and conspicuous principality in Epirus, Aetolia, and Thessaly, which have ever been peopled by a warlike race. The Greeks, who had offered their service to their new sovereigns, were excluded by the haughty Latins ^22 from all civil and military honors, as a nation born to tremble and obey. Their resentment prompted them to show that they might have been

    useful friends, since they could be dangerous enemies: their nerves were braced by adversity: whatever was learned or holy, whatever was noble or valiant, rolled away into the independent states of Trebizond, Epirus, and Nice; and a single patrician is marked by the ambiguous praise of attachment and loyalty to the Franks. The vulgar herd of the cities and the country would have gladly submitted to a mild and regular servitude; and the transient disorders of war would have been obliterated by some years of industry and peace. But peace was banished, and industry was crushed, in the disorders of the feudal system. The Roman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if they were endowed with abilities, were armed with power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ir subjects: their laws were wise, and their administration was simple. The Latin throne was filled by a titular prince, the chief, and often the servant, of his licentious confederates; the fiefs of the empire, from a kingdom to a castle, were held and ruled by the sword of the barons; and their discord, poverty, and ignorance, extended the ramifications of tyranny to the most sequestered villages. The Greeks were oppressed by the double weight of the priest, who were invested with temporal power, and of the soldier, who was inflamed by fanatic hatred; and the insuperable bar of religion and language forever separated the stranger and the native. As long as the crusaders were united at Constantinople, the memory of their conquest, and the terror of their arms, imposed silence on the captive land: their dispersion betrayed the smallness of their numbers and the defects of their discipline; and some failures and mischances revealed the secret, that they were not invincible. As the fears of the Greeks abated, their hatred increased. They murdered; they conspired; and before a year of slavery had elapsed, they implored, or accepted, the succor of a Barbarian, whose power they had felt, and whose gratitude they trusted. ^23

    [Footnote 17: See the fate of Mourzoufle in Nicetas, (p. 393,) Villehardouin, (No. 141 – 145, 163,) and Guntherus, (c. 20, 21.) Neither the marshal nor the monk afford a grain of pity for a tyrant or rebel, whose punishment, however, was more unexampled than his crime.]

    [Footnote 18: The column of Arcadius, which represents in basso relievo his victories, or those of his father Theodosius, is still extant at Constantinople. It is described and measured, Gyllius, (Topograph. iv. 7,) Banduri, (ad l. i. Antiquit. C.P. p. 507, &c.,) and Tournefort, (Voyage du Levant, tom. ii. lettre xii. p. 231.) (Compare Wilken, note, vol. v p. 388. – M.)]

    [Footnote 19: The nonsense of Gunther and the modern Greeks concerning this columna fatidica, is unworthy of notice; but it is singular enough, that fifty years before the Latin conquest, the poet Tzetzes, (Chiliad, ix. 277) relates the dream of a matron, who saw an army in the forum, and a man sitting on the column, clapping his hands, and uttering a loud exclamation.

    Note: We read in the “Chronicle of the Conquest of

    Constantinople, and of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French in the Morea,” translated by J A Buchon, Paris, 1825, p. 64 that Leo VI., called the Philosopher, had prophesied that a perfidious emperor should be precipitated from the top of this column. The crusaders considered themselves under an obligation to fulfil this prophecy. Brosset, note on Le Beau, vol. xvii. p. 180. M Brosset announces that a complete edition of this work, of which the original Greek of the first book only has been published by M. Buchon in preparation, to form part of the new series of the Byzantine historian – M.]

    [Footnote 20: The dynasties of Nice, Trebizond, and Epirus (of which Nicetas saw the origin without much pleasure or hope) are learnedly explored, and clearly represented, in the Familiae Byzantinae of Ducange.] [Footnote *: This was a title, not a personal appellation. Joinville speaks of the “Grant Comnenie, et sire de Traffezzontes.” Fallmerayer, p. 82. – M.] [Footnote 21: Except some facts in Pachymer and Nicephorus Gregoras, which will hereafter be used, the Byzantine writers disdain to speak of the empire of Trebizond, or principality of the Lazi; and among the Latins, it is conspicuous only in the romancers of the xivth or xvth centuries. Yet the indefatigable Ducange has dug out

    (Fam. Byz. p. 192) two authentic passages in Vincent of Beauvais (l. xxxi. c. 144) and the prothonotary Ogerius, (apud Wading, A.D. 1279, No. 4.)]

    [Footnote !: On the revolutions of Trebizond under the later empire down to this period, see Fallmerayer, Geschichte des Kaiserthums von Trapezunt, ch. iii. The wife of Manuel fled with her infant sons and her treasure from the relentless enmity of Isaac Angelus. Fallmerayer conjectures that her arrival enabled the Greeks of that region to make head against the formidable Thamar, the Georgian queen of Teflis, p. 42. They gradually formed a dominion on the banks of the Phasis, which the distracted government of the Angeli neglected or were unable to suppress. On the capture of Constantinople by the Latins, Alexius was joined by many noble fugitives from Constantinople. He had always retained the name of Caesar. He now fixed the seat of his empire at Trebizond; but he had never abandoned his pretensions to the Byzantine throne, ch. iii. Fallmerayer appears to make out a triumphant case as to the assumption of the royal title by Alexius the First. Since the publication of M. Fallmerayer’s work, (Munchen, 1827,) M. Tafel has published, at the end of the opuscula of Eustathius, a curious chronicle of Trebizond by Michael Panaretas, (Frankfort, 1832.) It gives the succession of the emperors, and some other curious circumstances of their wars with the several Mahometan powers. – M.]

    [Footnote !!: The successor of Alexius was his son-in-law Andronicus I., of the Comnenian family, surnamed Gidon. There were five successions between Alexius and John, according to Fallmerayer, p. 103. The troops of Trebizond fought in the army of Dschelaleddin, the Karismian, against Alleddin, the Seljukian sultan of Roum, but as allies rather than vassals, p. 107. It was after the defeat of Dschelaleddin that they furnished their contingent to Alai-eddin. Fallmerayer struggles in vain to mitigate this mark of the subjection of the Comneni to the sultan. p. 116. – M.]

    [Footnote 22: The portrait of the French Latins is drawn in Nicetas by the hand of prejudice and resentment. (P. 791 Ed. Bak.)]

    [Footnote 23: I here begin to use, with freedom and confidence, the eight books of the Histoire de C. P. sous l’Empire des Francois, which Ducange has given as a supplement to Villehardouin; and which, in a barbarous style, deserves the praise of an original and classic work.]

    The Latin conquerors had been saluted with a solemn and

    early embassy from John, or Joannice, or Calo-John, the revolted chief of the Bulgarians and Walachians. He deemed himself their brother, as the votary of the Roman pontiff, from whom he had received the regal title and a holy banner; and in the subversion of the Greek monarchy, he might aspire to the name of their friend and accomplice. But Calo-John was astonished to find, that the Count of Flanders had assumed the pomp and pride of the successors of Constantine; and his ambassadors were dismissed with a haughty message, that the rebel must deserve a pardon, by touching with his forehead the footstool of the Imperial throne. His resentment ^24 would have exhaled in acts of violence and blood: his cooler policy watched the rising discontent of the Greeks; affected a tender concern for their sufferings; and promised, that their first struggles for freedom should be supported by his person and kingdom. The conspiracy was propagated by national hatred, the firmest band of association and secrecy: the Greeks were impatient to sheathe their daggers in the breasts of the victorious strangers; but the execution was prudently delayed, till Henry, the emperor’s brother, had transported the flower of his troops beyond the Hellespont. Most of the towns and villages of Thrace were true to the moment and the signal; and the Latins, without arms or suspicion, were slaughtered by the vile and merciless revenge of their slaves. From Demotica, the first scene of the massacre, the surviving vassals of the count of St. Pol escaped to Adrianople; but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who occupied that

    city, were slain or expelled by the furious multitude: the garrisons that could effect their retreat fell back on each other towards the metropolis; and the fortresses, that separately stood against the rebels, were ignorant of each other’s and of their sovereign’s fate. The voice of fame and fear announced the revolt of the Greeks and the rapid approach of their Bulgarian ally; and Calo-John, not depending on the forces of his own kingdom, had drawn from the Scythian wilderness a body of fourteen thousand Comans, who drank, as it was said, the blood of their captives, and sacrificed the Christians on the altars of their gods. ^25

    [Footnote 24: In Calo-John’s answer to the pope we may find his claims and complaints, (Gesta Innocent III. c. 108, 109:) he was cherished at Rome as the prodigal son.]

    [Footnote 25: The Comans were a Tartar or Turkman horde, which encamped in the xiith and xiiith centuries on the verge of Moldavia. The greater part were pagans, but some were Mahometans, and the whole horde was converted to Christianity (A.D. 1370) by Lewis, king of Hungary]

    Alarmed by this sudden and growing danger, the emperor

    despatched a swift messenger to recall Count Henry and his troops; and had Baldwin expected the return of his gallant brother, with a supply of twenty thousand Armenians, he might have encountered the invader with equal numbers and a decisive superiority of arms and discipline. But the spirit of chivalry could seldom discriminate caution from cowardice; and the emperor took the field with a hundred and forty knights, and their train of archers and sergeants. The marshal, who dissuaded and obeyed, led the vanguard in their march to Adrianople; the main body was commanded by the count of Blois; the aged doge of Venice followed with the rear; and their scanty numbers were increased from all sides by the fugitive Latins. They undertook to besiege the rebels of Adrianople; and such was the pious tendency of the crusades that they employed the holy week in pillaging the country for

    their subsistence, and in framing engines for the destruction of their fellow- Christians. But the Latins were soon interrupted and alarmed by the light cavalry of the Comans, who boldly skirmished to the edge of their imperfect lines: and a proclamation was issued by the marshal of Romania, that, on the trumpet’s sound, the cavalry should mount and form; but that none, under pain of death, should abandon themselves to a desultory and dangerous pursuit. This wise injunction was first disobeyed by the count of Blois, who involved the emperor in his rashness and ruin. The Comans, of the

    Parthian or Tartar school, fled before their first charge; but after a career of two leagues, when the knights and their horses were almost breathless, they suddenly turned, rallied, and encompassed the heavy squadrons of the Franks. The count was slain on the field; the emperor was made prisoner; and if the one disdained to fly, if the other refused to yield, their personal bravery made a poor atonement for their ignorance, or neglect, of the duties of a general. ^26

    [Footnote 26: Nicetas, from ignorance or malice, imputes the defeat to the cowardice of Dandolo, (p. 383;) but Villehardouin shares his own glory with his venerable friend, qui viels home ere et gote ne veoit, mais mult ere sages et preus et vigueros, (No. 193.)

    Note: Gibbon appears to me to have misapprehended the

    passage of Nicetas. He says, “that principal and subtlest mischief. that primary cause of all the horrible miseries suffered by the Romans,” i. e. the Byzantines. It is an effusion of malicious triumph against the Venetians, to whom he always ascribes the capture of Constantinople. – M.]

    Chapter LXI: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By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Part II.

    Proud of his victory and his royal prize, the Bulgarian

    advanced to relieve Adrianople and achieve the destruction of the Latins. They must inevitably have been destroyed, if the marshal of Romania had not displayed a cool courage and consummate skill; uncommon in all ages, but most uncommon in those times, when war was a passion, rather than a science. His grief and fears were poured into the firm and faithful bosom of the doge; but in the camp he diffused an assurance of safety, which could only be realized by the general belief. All day he maintained his perilous station between the city and the Barbarians: Villehardouin decamped in silence at the dead of night; and his masterly retreat of three days would have deserved the praise of Xenophon and the ten thousand. In the rear, the marshal supported the weight of the pursuit; in the front, he moderated the impatience of the fugitives; and wherever the Comans approached, they were repelled by a line of impenetrable spears. On the third day, the weary troops beheld the sea, the solitary town of Rodosta, ^27 and their friends, who had landed from the Asiatic shore. They embraced, they wept; but they united their arms and counsels; and in his brother’s absence, Count Henry assumed the regency of the empire, at once in a state of childhood and caducity. ^28 If the Comans withdrew from the summer heats, seven thousand Latins, in the hour of danger, deserted Constantinople, their brethren, and their vows. Some partial success was overbalanced by the loss of one hundred and twenty knights in the field of Rusium; and of the Imperial domain, no more was left than the capital, with two or three adjacent fortresses on the shores of Europe and Asia. The king of Bulgaria was resistless and inexorable; and Calo-John respectfully eluded the demands of the pope, who conjured his new proselyte to restore peace and the emperor to the afflicted Latins. The deliverance of Baldwin was

    no longer, he said, in the power of man: that prince had died in prison; and the manner of his death is variously related by ignorance and credulity. The lovers of a tragic legend will be pleased to hear, that the royal captive was tempted by the amorous queen of the Bulgarians; that his chaste refusal exposed him to the falsehood of a woman and the jealousy of a savage; that his hands and feet were severed from his body; that his bleeding trunk was cast among the carcasses of dogs and horses; and that he breathed three days, before he was devoured by the birds of prey. ^29 About twenty years afterwards, in a wood of the Netherlands, a hermit announced himself as the true Baldwin, the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and lawful sovereign of Flanders. He related the wonders of his escape, his adventures, and his penance, among a people prone to believe and to rebel; and, in the first transport, Flanders acknowledged her long-lost sovereign. A short examination before the French court detected the impostor, who was punished with an ignominious death; but the Flemings still adhered to the pleasing error; and the countess Jane is accused by the gravest historians of sacrificing to her ambition the life of an unfortunate father. ^30

    [Footnote 27: The truth of geography, and the original text of Villehardouin, (No. 194,) place Rodosto three days’ journey (trois jornees) from Adrianople: but Vigenere, in his version, has most absurdly substituted trois heures; and this error, which is not corrected by Ducange has entrapped several moderns, whose names I shall spare.]

    [Footnote 28: The reign and end of Baldwin are related by Villehardouin and Nicetas, (p. 386 – 416;) and their omissions are supplied by Ducange in his Observations, and to the end of his first book.]

    [Footnote 29: After brushing away all doubtful and improbable circumstances, we may prove the death of Baldwin, 1. By the firm belief of the French barons, (Villehardouin, No. 230.) 2. By the declaration of Calo-John himself, who excuses his not releasing the captive emperor, quia debitum carnis exsolverat cum carcere teneretur, (Gesta Innocent III. c. 109.)

    Note: Compare Von Raumer. Geschichte der Hohenstaufen, vol.

    1. p. 237. Petitot, in his preface to Villehardouin in the Collection des Memoires, relatifs a l’Histoire de France, tom. i. p. 85, expresses his belief in the first part of the “tragic legend.” – M.]

    [Footnote 30: See the story of this impostor from the French and Flemish writers in Ducange, Hist. de C. P. iii. 9; and the ridiculous fables that were believed by the monks of St. Alban’s, in Matthew Paris, Hist. Major, p. 271, 272.

    In all civilized hostility, a treaty is established for the

    exchange or ransom of prisoners; and if their captivity be prolonged, their condition is known, and they are treated according to their rank with humanity or honor. But the savage Bulgarian was a stranger to the laws of war: his prisons were involved in darkness and silence; and above a year elapsed before the Latins could be assured of the death of Baldwin, before his brother, the regent Henry, would consent to assume the title of emperor. His moderation was applauded by the Greeks as an act of rare and inimitable virtue. Their light and perfidious ambition was eager to seize or anticipate the moment of a vacancy, while a law of succession, the guardian both of the prince and people, was gradually defined and confirmed in the hereditary monarchies of Europe. In the support of the Eastern empire, Henry was gradually left without an associate, as the heroes of the crusade retired from the world or from the war. The doge of Venice, the venerable Dandolo, in the fulness of years and glory, sunk into the grave. The marquis of Montferrat was slowly recalled from the Peloponnesian war to the revenge of Baldwin and the defence of Thessalonica. Some nice disputes of feudal homage and service were reconciled in a personal interview between the emperor and the king; they were firmly united by mutual esteem and the common danger; and their alliance was sealed by the nuptials of Henry with the daughter of the Italian

    prince. He soon deplored the loss of his friend and father. At the persuasion of some faithful Greeks, Boniface made a bold and successful inroad among the hills of Rhodope: the Bulgarians fled on his approach; they assembled to harass his retreat. On the intelligence that his rear was attacked, without waiting for any defensive armor, he leaped on horseback, couched his lance, and drove the enemies before him; but in the rash pursuit he was pierced with a mortal wound; and the head of the king of Thessalonica was presented to Calo-John, who enjoyed the honors, without the merit, of victory.

    It is here, at this melancholy event, that the pen or the voice of Jeffrey of Villehardouin seems to drop or to expire; ^31 and if he still exercised his military office of marshal of Romania, his subsequent exploits are buried in oblivion. ^32 The character of Henry was not unequal to his arduous situation: in the siege of Constantinople, and beyond the Hellespont, he had deserved the fame of a valiant knight and a skilful commander; and his courage was tempered with a degree of prudence and mildness unknown to his impetuous brother. In the double war against the Greeks of Asia and the Bulgarians of Europe, he was ever the foremost on shipboard or on horseback; and though he cautiously provided for the success of his arms, the drooping Latins were often roused by his example to save and to second their fearless emperor. But such efforts, and some supplies of men and money from France, were of less avail than the errors, the cruelty, and death, of their most formidable adversary. When the despair of the Greek subjects invited Calo- John as their deliverer, they hoped that he would protect their liberty and adopt their laws: they were soon taught to compare the degrees of national ferocity, and to execrate the savage conqueror, who no longer dissembled his intention of dispeopling Thrace, of demolishing the cities, and of transplanting the inhabitants beyond the Danube. Many towns and villages of Thrace were already evacuated: a heap of ruins marked the place of Philippopolis, and a similar calamity was expected at Demotica and Adrianople, by the first authors of the revolt. They raised a cry of grief and repentance to the throne of Henry; the emperor

    alone had the magnanimity to forgive and trust them. No more than four hundred knights, with their sergeants and archers, could be assembled under his banner; and with this slender force he fought ^* and repulsed the Bulgarian, who, besides his infantry, was at the head of forty thousand horse. In this expedition, Henry felt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hostile and a friendly country: the remaining cities were preserved by his arms; and the savage, with shame and loss, was compelled to relinquish his prey. The siege of Thessalonica was the last of the evils which Calo-John inflicted or suffered: he was stabbed in the night in his tent; and the general, perhaps the assassin, who found him weltering in his blood, ascribed the blow, with general applause, to the lance of St. Demetrius. ^33 After several victories, the prudence of Henry concluded an honorable peace with the successor of the tyrant, and with the Greek princes of Nice and Epirus. If he ceded some doubtful limits, an ample kingdom was reserved for himself and his feudatories; and his reign, which lasted only ten years, afforded a short interval of prosperity and peace. Far above the narrow policy of Baldwin and Boniface, he freely intrusted to the Greeks the most important offices of the state and army; and this liberality of sentiment and practice was the more seasonable, as the princes of Nice and Epirus had already learned to seduce and employ the mercenary valor of the Latins. It was the aim of Henry to unite and reward his deserving subjects, of every nation and language; but he appeared less solicitous to accomplish the impracticable union of the two churches. Pelagius, the pope’s legate, who acted as the sovereign of Constantinople, had interdicted the worship of the Greeks, and sternly imposed the payment of tithes, the double procession of the Holy Ghost, and a blind obedience to the Roman pontiff. As the weaker party, they pleaded the duties of conscience, and implored the rights of toleration: “Our bodies,” they said, “are Caesar’s, but our souls belong only to God. The persecution was checked by the firmness of the emperor: ^34 and if we can believe that the same prince was poisoned by the Greeks themselves, we must entertain a contemptible idea of the sense and gratitude of mankind. His valor was a vulgar attribute, which he shared with ten

    thousand knights; but Henry possessed the superior courage to oppose, in a superstitious age, the pride and avarice of the clergy. In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he presumed to place his throne on the right hand of the patriarch; and this presumption excited the sharpest censure of Pope Innocent the Third. By a salutary edict, one of the first examples of the laws of mortmain, he prohibited the alienation of fiefs: many of the Latins, desirous of returning to Europe, resigned their estates to the church for a spiritual or temporal reward; these holy lands were immediately discharged from military service, and a colony of soldiers would have been gradually transformed into a college of priests. ^35

    [Footnote 31: Villehardouin, No. 257. I quote, with regret, this lamentable conclusion, where we lose at once the original history, and the rich illustrations of Ducange. The last pages may derive some light from Henry’s two epistles to Innocent III., (Gesta, c. 106, 107.)]

    [Footnote 32: The marshal was alive in 1212, but he probably died soon afterwards, without returning to France, (Ducange, Observations sur Villehardouin, p. 238.) His fief of Messinople, the gift of Boniface, was the ancient Maximianopolis, which flourished in the time of Ammianus Marcellinus, among the cities of Thrace, (No. 141.)]

    [Footnote *: There was no battle. On the advance of the Latins, John suddenly broke up his camp and retreated. The Latins considered this unexpected deliverance almost a miracle. Le Beau suggests the probability that the detection of the Comans, who usually quitted the camp during the heats of summer, may have caused the flight of the Bulgarians. Nicetas, c. 8 Villebardouin, c. 225. Le Beau, vol. xvii. p. 242. – M.]

    [Footnote 33: The church of this patron of Thessalonica was served by the canons of the holy sepulchre, and contained a divine ointment which distilled daily and stupendous miracles, (Ducange, Hist. de C. P. ii. 4.)] [Footnote 34: Acropolita (c. 17)

    observes the persecution of the legate, and the toleration of Henry, (‘Eon, as he calls him).]

    [Footnote 35: See the reign of Henry, in Ducange, (Hist. de C. P. l. i. c. 35 – 41, l. ii. c. 1 – 22,) who is much indebted to the Epistles of the Popes. Le Beau (Hist. du Bas Empire, tom. xxi. p. 120 – 122) has found, perhaps in Doutreman, some laws of Henry, which determined the service of fiefs, and the prerogatives of the emperor.]

    The virtuous Henry died at Thessalonica, in the defence of

    that kingdom, and of an infant, the son of his friend Boniface. In the two first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the male line of the counts of Flanders was extinct. But their sister Yolande was the wife of a French prince, the mother of a numerous progeny; and one of her daughters had married Andrew king of Hungary, a brave and pious champion of the cross. By seating him on the Byzantine throne, the barons of Romania would have acquired the forces of a neighboring and warlike kingdom; but the prudent Andrew revered the laws of succession; and the princess Yolande, with her husband Peter of Courtenay, count of Auxerre, was invited by the Latins to assume the empire of the East. The royal birth of his father, the noble origin of his mother, recommended to the barons of France the first cousin of their king. His reputation was fair, his possessions were ample, and in the bloody crusade against the Albigeois, the soldiers and the priests had been abundantly satisfied of his zeal and valor. Vanity might applaud the elevation of a French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but prudence must pity, rather than envy, his treacherous and imaginary greatness. To assert and adorn his title, he was reduced to sell or mortgage the best of his patrimony. By these expedients, the liberality of his royal kinsman Philip Augustus, and the national spirit of chivalry, he was enabled to pass the Alps at the head of one hundred and forty knights, and five thousand five hundred sergeants and archers. After some hesitation, Pope Honorius the Third was persuaded to crown the successor of Constantine: but he performed the ceremony

    in a church without the walls, lest he should seem to imply or to bestow any right of sovereignty over the ancient capital of the empire. The Venetians had engaged to transport Peter and his forces beyond the Adriatic, and the empress, with her four children, to the Byzantine palace; but they required, as the price of their service, that he should recover Durazzo from the despot of Epirus. Michael Angelus, or Comnenus, the first of his dynasty, had bequeathed the succession of his power and ambition to Theodore, his legitimate brother, who already threatened and invaded the establishments of the Latins. After discharging his debt by a fruitless assault, the emperor raised the siege to prosecute a long and perilous journey over land from Durazzo to Thessalonica. He was soon lost in the mountains of Epirus: the passes were fortified; his provisions exhausted; he was delayed and deceived by a treacherous negotiation; and, after Peter of Courtenay and the Roman legate had been arrested in a banquet, the French troops, without leaders or hopes, were eager to exchange their arms for the delusive promise of mercy and bread. The Vatican thundered; and the impious Theodore was threatened with the vengeance of earth and heaven; but the captive emperor and his soldiers were forgotten, and the reproaches of the pope are confined to the imprisonment of his legate. No sooner was he satisfied by the deliverance of the priests and a promise of spiritual obedience, than he pardoned and protected the despot of Epirus. His peremptory commands suspended the ardor of the Venetians and the king of Hungary; and it was only by a natural or untimely death ^36 that Peter of Courtenay was released from his hopeless captivity. ^37 [Footnote 36: Acropolita (c. 14) affirms, that Peter of Courtenay died by the sword, but from his dark expressions, I should conclude a previous captivity. The Chronicle of Auxerre delays the emperor’s death till the year 1219; and Auxerre i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Courtenay.

    Note: Whatever may have been the fact, this can hardly be

    made out from the expressions of Acropolita. – M.]

    [Footnote 37: See the reign and death of Peter of Courtenay, in Ducange, (Hist. de C. P. l. ii. c. 22 – 28,) who feebly strives to excuse the neglect of the emperor by Honorius III.]

    The long ignorance of his fate, and the presence of the

    lawful sovereign, of Yolande, his wife or widow, delayed the proclamation of a new emperor. Before her death, and in the midst of her grief, she was delivered of a son, who was named Baldwin, the last and most unfortunate of the Latin princes of Constantinople. His birth endeared him to the barons of Romania; but his childhood would have prolonged the troubles of a minority, and his claims were superseded by the elder claims of his brethren. The first of these, Philip of Courtenay, who derived from his mother the inheritance of Namur, had the wisdom to prefer the substance of a marquisate to the shadow of an empire; and on his refusal, Robert, the second of the sons of Peter and Yolande, was called to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Warned by his father’s mischance, he pursued his slow and secure journey through Germany and along the Danube: a passage was opened by his sister’s marriage with the king of Hungary; and the emperor Robert was crowned by the patriarch in the cathedral of St. Sophia. But his reign was an aera of calamity and disgrace; and the colony, as it was styled, of New France yielded on all sides to the Greeks of Nice and Epirus. After a victory, which he owed to his perfidy rather than his courage, Theodore Angelus entered the kingdom of Thessalonica, expelled the feeble Demetrius, the son of the marquis Boniface, erected his standard on the walls of Adrianople; and added, by his vanity, a third or a fourth name to the list of rival emperors. The relics of the Asiatic province were swept away by John Vataces, the son-in-law and successor of Theodore Lascaris, and who, in a triumphant reign of thirty-three years, displayed the virtues both of peace and war. Under his discipline, the swords of the French mercenaries were the most effectual instruments of his conquests, and their desertion from the service of their country was at once a symptom and a cause of the rising ascendant of the Greeks. By the construction of a fleet, he

    obtained the command of the Hellespont, reduced the islands of Lesbos and Rhodes, attacked the Venetians of Candia, and intercepted the rare and parsimonious succors of the West. Once, and once only, the Latin emperor sent an army against Vataces; and in the defeat of that army, the veteran knights, the last of the original conquerors, were left on the field of battle. But the success of a foreign enemy was less painful to the pusillanimous Robert than the insolence of his Latin subjects, who confounded the weakness of the emperor and of the empire. His personal misfortunes will prove the anarchy of the government and the ferociousness of the times. The amorous youth had neglected his Greek bride, the daughter of Vataces, to introduce into the palace a beautiful maid, of a private, though noble family of Artois; and her mother had been tempted by the lustre of the purple to forfeit her engagements with a gentleman of Burgundy. His love was converted into rage; he assembled his friends, forced the palace gates, threw the mother into the sea, and inhumanly cut off the nose and lips of the wife or concubine of the emperor. Instead of punishing the offender, the barons avowed and applauded the savage deed, ^38 which, as a prince and as a man, it was impossible that Robert should forgive. He escaped from the guilty city to implore the justice or compassion of the pope: the emperor was coolly exhorted to return to his station; before he could obey, he sunk under the weight of grief, shame, and impotent resentment. ^39 [Footnote 38: Marinus Sanutus (Secreta Fidelium Crucis, l. ii. p. 4, c. 18, p. 73) is so much delighted with this bloody deed, that he has transcribed it in his margin as a bonum exemplum. Yet he acknowledges the damsel for the lawful wife of Robert.]

    [Footnote 39: See the reign of Robert, in Ducange, (Hist. de C. P. l. ii. c. – 12.)]

    It was only in the age of chivalry, that valor could ascend

    from a private station to the thrones of Jerusalem and Constantinople. The titular kingdom of Jerusalem had

    devolved to Mary, the daughter of Isabella and Conrad of Montferrat, and the granddaughter of Almeric or Amaury. She was given to John of Brienne, of a noble family in Champagne, by the public voice, and the judgment of Philip Augustus, who named him as the most worthy champion of the Holy Land. ^40 In the fifth crusade, he led a hundred thousand Latins to the conquest of Egypt: by him the siege of Damietta was achieved; and the subsequent failure was justly ascribed to the pride and avarice of the legate. After the marriage of his daughter with Frederic the Second, ^41 he was provoked by the emperor’s ingratitude to accept the command of the army of the church; and though advanced in life, and despoiled of royalty, the sword and spirit of John of Brienne were still ready for the service of Christendom. In the seven years of his brother’s reign, Baldwin of Courtenay had not emerged from a state of childhood, and the barons of Romania felt the strong necessity of placing the sceptre in the hands of a man and a hero. The veteran king of Jerusalem might have disdained the name and office of regent; they agreed to invest him for his life with the title and prerogatives of emperor, on the sole condition that Baldwin should marry his second daughter, and succeed at a mature age to the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The expectation, both of the Greeks and Latins, was kindled by the renown, the choice, and the presence of John of Brienne; and they admired his martial aspect, his green and vigorous age of more than fourscore years, and his size and stature, which surpassed the common measure of mankind. ^42 But avarice, and the love of ease, appear to have chilled the ardor of enterprise: ^* his troops were disbanded, and two years rolled away without action or honor, till he was awakened by the dangerous alliance of Vataces emperor of Nice, and of Azan king of Bulgaria. They besieged Constantinople by sea and land, with an army of one hundred thousand men, and a fleet of three hundred ships of war; while the entire force of the Latin emperor was reduced to one hundred and sixty knights, and a small addition of sergeants and archers. I tremble to relate, that instead of defending the city, the hero made a sally at the head of his cavalry; and that of forty- eight squadrons of the enemy, no more than three

    escaped from the edge of his invincible sword. Fired by his example, the infantry and the citizens boarded the vessels that anchored close to the walls; and twenty-five were dragged in triumph into the harbor of Constantinople. At the summons of the emperor, the vassals and allies armed in her defence; broke through every obstacle that opposed their passage; and, in the succeeding year, obtained a second victory over the same enemies.

    By the rude poets of the age, John of Brienne is compared to Hector, Roland, and Judas Machabaeus: ^43 but their credit, and his glory, receive some abatement from the silence of the Greeks. The empire was soon deprived of the last of her champions; and the dying monarch was ambitious to enter paradise in the habit of a Franciscan friar. ^44

    [Footnote 40: Rex igitur Franciae, deliberatione habita, respondit nuntiis, se daturum hominem Syriae partibus aptum; in armis probum (preux) in bellis securum, in agendis providum, Johannem comitem Brennensem. Sanut. Secret. Fidelium, l. iii. p. xi. c. 4, p. 205 Matthew Paris, p. 159.] [Footnote 41: Giannone (Istoria Civile, tom. ii. l. xvi. p. 380 – 385) discusses the marriage of Frederic II. with the daughter of John of Brienne, and the double union of the crowns of Naples and Jerusalem.] [Footnote 42: Acropolita, c. 27. The historian was at that time a boy, and educated at Constantinople. In 1233, when he was eleven years old, his father broke the Latin chain, left a splendid fortune, and escaped to the Greek court of Nice, where his son was raised to the highest honors.]

    [Footnote *: John de Brienne, elected emperor 1229, wasted two years in preparations, and did not arrive at Constantinople till 1231. Two years more glided away in inglorious inaction; he then made some ineffective warlike expeditions. Constantinople was not besieged till 1234. – M.] [Footnote 43: Philip Mouskes, bishop of Tournay, (A.D. 1274 – 1282,) has composed a poem, or rather string of verses, in bad old Flemish French, on the Latin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which Ducange has published at the end of Villehardouin; see

    1. 38, for the prowess of John of Brienne. N’Aie, Ector, Roll’ ne Ogiers Ne Judas Machabeus li fiers Tant ne fit d’armes en estors Com fist li Rois Jehans cel jors Et il defors et il dedans La paru sa force et ses sens Et li hardiment qu’il avoit.]

    [Footnote 44: See the reign of John de Brienne, in Ducange, Hist. de C. P. l. ii. c. 13 – 26.]

    In the double victory of John of Brienne, I cannot discover

    the name or exploits of his pupil Baldwin, who had attained the age of military service, and who succeeded to the imperial dignity on the decease of his adoptive father. ^45 The royal youth was employed on a commission more suitable to his temper; he was sent to visit the Western courts, of the pope more especially, and of the king of France; to excite their pity by the view of his innocence and distress; and to obtain some supplies of men or money for the relief of the sinking empire. He thrice repeated these mendicant visits, in which he seemed to prolong his stay and postpone his return; of the five-and-twenty years of his reign, a greater number were spent abroad than at home; and in no place did the emperor deem himself less free and secure than in his native country and his capital. On some public occasions, his vanity might be soothed by the title of Augustus, and by the honors of the purple; and at the general council of Lyons, when Frederic the Second was excommunicated and deposed, his Oriental colleague was enthroned on the right hand of the pope. But how often was the exile, the vagrant, the Imperial beggar, humbled with scorn, insulted with pity, and degraded in his own eyes and those of the nations! In his first visit to England, he was stopped at Dover by a severe reprimand, that he should presume, without leave, to enter an independent kingdom. After some delay, Baldwin, however, was permitted to pursue his journey, was entertained with cold civility, and thankfully departed with a present of seven hundred marks. ^46 From the avarice of Rome he could only obtain the proclamation of a crusade, and a treasure of indulgences; a coin whose currency was depreciated by too frequent and indiscriminate abuse. His

    birth and misfortunes recommended him to the generosity of his cousin Louis the Ninth; but the martial zeal of the saint was diverted from Constantinople to Egypt and Palestine; and the public and private poverty of Baldwin was alleviated, for a moment, by the alienation of the marquisate of Namur and the lordship of Courtenay, the last remains of his inheritance. ^47 By such shameful or ruinous expedients, he once more returned to Romania, with an army of thirty thousand soldiers, whose numbers were doubled in the apprehension of the Greeks. His first despatches to France and England announced his victories and his hopes: he had reduced the country round the capital to the distance of three days’ journey; and if he succeeded against an important, though nameless, city, (most probably Chiorli,) the frontier would be safe and the passage accessible. But these expectations (if Baldwin was sincere) quickly vanished like a dream: the troops and treasures of France melted away in his unskilful hands; and the throne of the Latin emperor was protected by a dishonorable alliance with the Turks and Comans. To secure the former, he consented to bestow his niece on the unbelieving sultan of Cogni; to please the latter, he complied with their Pagan rites; a dog was sacrificed between the two armies; and the contracting parties tasted each other’s blood, as a pledge of their fidelity. ^48 In the palace, or prison, of Constantinople, the successor of Augustus demolished the vacant houses for winter fuel, and stripped the lead from the churches for the daily expense of his family. Some usurious loans were dealt with a scanty hand by the merchants of Italy; and Philip, his son and heir, was pawned at Venice as the security for a debt. ^49 Thirst, hunger, and nakedness, are positive evils: but wealth is relative; and a prince who would be rich in a private station, may be exposed by the increase of his wants to all the anxiety and bitterness of poverty. [Footnote 45: See the reign of Baldwin II. till his expulsion from Constantinople, in Ducange, Hist. de C. P. l. iv. c. 1 – 34, the end l. v. c. 1 – 33]

    [Footnote 46: Matthew Paris relates the two visits of Baldwin II. to the English court, p. 396, 637; his return to Greece

    armata manu, p. 407 his letters of his nomen formidabile, &c., p. 481, (a passage which has escaped Ducange;) his expulsion, p. 850.]

    [Footnote 47: Louis IX. disapproved and stopped the alienation of Courtenay (Ducange, l. iv. c. 23.) It is now annexed to the royal demesne but granted for a term (engage) to the family of Boulainvilliers. Courtenay, in the election of Nemours in the Isle de France, is a town of 900 inhabitants, with the remains of a castle, (Melanges tires d’une Grande Bibliotheque, tom. xlv. p. 74 – 77.)]

    [Footnote 48: Joinville, p. 104, edit. du Louvre. A Coman prince, who died without baptism, was buried at the gates of Constantinople with a live retinue of slaves and horses.]

    [Footnote 49: Sanut. Secret. Fidel. Crucis, l. ii. p. iv. c. 18, p. 73.]

    Chapter LXI: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By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Part III.

    But in this abject distress, the emperor and empire were

    still possessed of an ideal treasure, which drew its fantastic value from the superstition of the Christian world. The merit of the true cross was somewhat impaired by its frequent division; and a long captivity among the infidels might shed some suspicion on the fragments that were produced in the East and West. But another relic of the Passion was preserved in the Imperial chapel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crown of thorns which had been placed on the head of Christ was equally precious and authentic. It had formerly been the practice of the Egyptian debtors to deposit, as a security, the mummies of

    their parents; and both their honor and religion were bound for the redemption of the pledge. In the same manner, and in the absence of the emperor, the barons of Romania borrowed the sum of thirteen thousand one hundred and thirty-four pieces of gold ^50 on the credit of the holy crown: they failed in the performance of their contract; and a rich Venetian, Nicholas Querini, undertook to satisfy their impatient creditors, on condition that the relic should be lodged at Venice, to become his absolute property, if it were not redeemed within a short and definite term. The barons apprised their sovereign of the hard treaty and impending loss and as the empire could not afford a ransom of seven thousand pounds sterling, Baldwin was anxious to snatch the prize from the Venetians, and to vest it with more honor and emolument in the hands of the most Christian king. ^51 Yet the negotiation was attended with some delicacy. In the purchase of relics, the saint would have started at the guilt of simony; but if the mode of expression were changed, he might lawfully repay the debt, accept the gift, and acknowledge the obligation. His ambassadors, two Dominicans, were despatched to Venice to redeem and receive the holy crown which had escaped the dangers of the sea and the galleys of Vataces. On opening a wooden box, they recognized the seals of the doge and barons, which were applied on a shrine of silver; and within this shrine the monument of the Passion was enclosed in a golden vase. The reluctant Venetians yielded to justice and power: the emperor Frederic granted a free and honorable passage; the court of France advanced as far as Troyes in Champagne, to meet with devotion this inestimable relic: it was borne in triumph through Paris by the king himself, barefoot, and in his shirt; and a free gift of ten thousand marks of silver reconciled Baldwin to his loss. The success of this transaction tempted the Latin emperor to offer with the same generosity the remaining furniture of his chapel; ^52 a large and authentic portion of the true cross; the baby-linen of the Son of God, the lance, the sponge, and the chain, of his Passion; the rod of Moses, and part of the skull of St. John the Baptist. For the reception of these spiritual treasures, twenty thousand marks were expended by St. Louis

    on a stately foundation, the holy chapel of Paris, on which the muse of Boileau has bestowed a comic immortality. The truth of such remote and ancient relics, which cannot be proved by any human testimony, must be admitted by those who believe in the miracles which they have performed. About the middle of the last age, an inveterate ulcer was touched and cured by a holy prickle of the holy crown: ^53 the prodigy is attested by the most pious and enlightened Christians of France; nor will the fact be easily disproved, except by those who are armed with a general antidote against religious credulity. ^54

    [Footnote 50: Under the words Perparus, Perpera, Hyperperum, Ducange is short and vague: Monetae genus. From a corrupt passage of Guntherus, (Hist. C. P. c. 8, p. 10,) I guess that the Perpera was the nummus aureus, the fourth part of a mark of silver, or about ten shillings sterling in value. In lead it would be too contemptible.]

    [Footnote 51: For the translation of the holy crown, &c., from Constantinople to Paris, see Ducange (Hist. de C. P. l. iv. c. 11 – 14, 24, 35) and Fleury, (Hist. Eccles. tom. xvii. p. 201 – 204.)]

    [Footnote 52: Melanges tires d’une Grande Bibliotheque, tom. xliii. p. 201 – 205. The Lutrin of Boileau exhibits the inside, the soul and manners of the Sainte Chapelle; and many facts relative to the institution are collected and explained by his commentators, Brosset and De St. Marc.]

    [Footnote 53: It was performed A.D. 1656, March 24, on the niece of Pascal; and that superior genius, with Arnauld, Nicole, &c., were on the spot, to believe and attest a miracle which confounded the Jesuits, and saved Port Royal, (Oeuvres de Racine, tom. vi. p. 176 – 187, in his eloquent History of Port Royal.)]

    [Footnote 54: Voltaire (Siecle de Louis XIV. c. 37, (Oeuvres, tom. ix. p. 178, 179) strives to invalidate the fact: but Hume, (Essays, vol. ii. p. 483, 484,) with more skill and success, seizes the battery, and turns the cannon against his enemies.]

    The Latins of Constantinople ^55 were on all sides

    encompassed and pressed; their sole hope, the last delay of their ruin, was in the division of their Greek and Bulgarian enemies; and of this hope they were deprived by the superior arms and policy of Vataces, emperor of Nice. From the Propontis to the rocky coast of Pamphylia, Asia was peaceful and prosperous under his reign; and the events of every campaign extended his influence in Europe. The strong cities of the hills of Macedonia and Thrace were rescued from the Bulgarians; and their kingdom was circumscribed by its present and proper limits, along the southern banks of the Danube. The sole emperor of the Romans could no longer brook that a lord of Epirus, a Comnenian prince of the West, should presume to dispute or share the honors of the purple; and the humble Demetrius changed the color of his buskins, and accepted with gratitude the appellation of despot. His own subjects were exasperated by his baseness and incapacity; they implored the protection of their supreme lord. After some resistance, the kingdom of Thessalonica was united to the empire of Nice; and Vataces reigned without a competitor from the Turkish borders to the Adriatic Gulf. The princes of Europe revered his merit and power; and had he subscribed an orthodox creed, it should seem that the pope would have abandoned without reluctance the Latin throne of Constantinople. But the death of Vataces, the short and busy reign of Theodore his son, and the helpless infancy of his grandson John, suspended the restoration of the Greeks. In the next chapter, I shall explain their domestic revolutions; in this place, it will be sufficient to observe, that the young prince was oppressed by the ambition of his guardian and colleague, Michael Palaeologus, who displayed the virtues and vices that belong to the founder of a new dynasty. The emperor Baldwin had flattered himself, that he might recover some provinces or cities by an impotent negotiation. His ambassadors were dismissed from Nice with mockery and contempt. At every place which they named, Palaeologus alleged some special reason, which rendered it dear and valuable in his eyes: in the one he was born; in another he had been first promoted to military command; and in a third he had enjoyed, and hoped long to enjoy, the pleasures of the chase.

    “And what then do you propose to give us?” said the astonished deputies. “Nothing,” replied the Greek, “not a foot of land. If your master be desirous of peace, let him pay me, as an annual tribute, the sum which he receives from the trade and customs of Constantinople. On these terms, I may allow him to reign. If he refuses, it is war. I am not ignorant of the art of war, and I trust the event to God and my sword.” ^56 An expedition against the despot of Epirus was the first prelude of his arms. If a victory was followed by a defeat; if the race of the Comneni or Angeli survived in those mountains his efforts and his reign; the captivity of Villehardouin, prince of Achaia, deprived the Latins of the most active and powerful vassal of their expiring monarchy. The republics of Venice and Genoa disputed, in the first of their naval wars, the command of the sea and the commerce of the East. Pride and interest attached the Venetians to the defence of Constantinople; their rivals were tempted to promote the designs of her enemies, and the alliance of the Genoese with the schismatic conqueror provoked the indignation of the Latin church. ^57

    [Footnote 55: The gradual losses of the Latins may be traced in the third fourth, and fifth books of the compilation of Ducange: but of the Greek conquests he has dropped many circumstances, which may be recovered from the larger history of George Acropolita, and the three first books of Nicephorus, Gregoras, two writers of the Byzantine series, who have had the good fortune to meet with learned editors Leo Allatius at Rome, and John Boivin in the Academy of Inscriptions of Paris.]

    [Footnote 56: George Acropolita, c. 78, p. 89, 90. edit. Paris.] [Footnote 57: The Greeks, ashamed of any foreign aid, disguise the alliance and succor of the Genoese: but the fact is proved by the testimony of J Villani (Chron. l. vi. c. 71, in Muratori, Script. Rerum Italicarum, tom. xiii. p. 202, 203) and William de Nangis, (Annales de St. Louis, p. 248 in the Louvre Joinville,) two impartial foreigners; and Urban IV threatened to deprive Genoa of her archbishop.]

    Intent on his great object, the emperor Michael visited in

    person and strengthened the troops and fortifications of Thrace. The remains of the Latins were driven from their last possessions: he assaulted without success the suburb of Galata; and corresponded with a perfidious baron, who proved unwilling, or unable, to open the gates of the metropolis. The next spring, his favorite general, Alexius Strategopulus, whom he had decorated with the title of Caesar, passed the Hellespont with eight hundred horse and some infantry, ^58 on a secret expedition. His instructions enjoined him to approach, to listen, to watch, but not to risk any doubtful or dangerous enterprise against the city. The adjacent territory between the Propontis and the Black Sea was cultivated by a hardy race of peasants and outlaws, exercised in arms, uncertain in their allegiance, but inclined by language, religion, and present advantage, to the party of the Greeks. They were styled the volunteers; ^59 and by their free service the army of Alexius, with the regulars of Thrace and the Coman auxiliaries, ^60 was augmented to the number of five-and-twenty thousand men. By the ardor of the volunteers, and by his own ambition, the Caesar was stimulated to disobey the precise orders of his master, in the just confidence that success would plead his pardon and reward. The weakness of Constantinople, and the distress and terror of the Latins, were familiar to the observation of the volunteers; and they represented the present moment as the most propitious to surprise and conquest. A rash youth, the new governor of the Venetian colony, had sailed away with thirty galleys, and the best of the French knights, on a wild expedition to Daphnusia, a town on the Black Sea, at the distance of forty leagues; ^* and the remaining Latins were without strength or suspicion. They were informed that Alexius had passed the Hellespont; but their apprehensions were lulled by the smallness of his original numbers; and their imprudence had not watched the subsequent increase of his army. If he left his main body to second and support his operations, he might advance unperceived in the night with a chosen detachment. While

    some applied scaling-ladders to the lowest part of the walls, they were secure of an old Greek, who would introduce their companions through a subterraneous passage into his house; they could soon on the inside break an entrance through the golden gate, which had been long obstructed; and the conqueror would be in the heart of the city before the Latins were conscious of their danger. After some debate, the Caesar resigned himself to the faith of the volunteers; they were trusty, bold, and successful; and in describing the plan, I have already related the execution and success. ^61 But no sooner had Alexius passed the threshold of the golden gate, than he trembled at his own rashness; he paused, he deliberated; till the desperate volunteers urged him forwards, by the assurance that in retreat lay the greatest and most inevitable danger. Whilst the Caesar kept his regulars in firm array, the Comans dispersed themselves on all sides; an alarm was sounded, and the threats of fire and pillage compelled the citizens to a decisive resolution. The Greeks of Constantinople remembered their native sovereigns; the Genoese merchants their recent alliance and Venetian foes; every quarter was in arms; and the air resounded with a general acclamation of “Long life and victory to Michael and John, the august emperors of the Romans!” Their rival, Baldwin, was awakened by the sound; but the most pressing danger could not prompt him to draw his sword in the defence of a city which he deserted, perhaps, with more pleasure than regret: he fled from the palace to the seashore, where he descried the welcome sails of the fleet returning from the vain and fruitless attempt on Daphnusia. Constantinople was irrecoverably lost; but the Latin emperor and the principal families embarked on board the Venetian galleys, and steered for the Isle of Euboea, and afterwards for Italy, where the royal fugitive was entertained by the pope and Sicilian king with a mixture of contempt and pity. From the loss of Constantinople to his death, he consumed thirteen years, soliciting the Catholic powers to join in his restoration: the lesson had been familiar to his youth; nor was his last exile more indigent or shameful than his three former pilgrimages to the courts of Europe. His son Philip was the heir of an ideal empire; and the pretensions

    of his daughter Catherine were transported by her marriage to Charles of Valois, the brother of Philip the Fair, king of France. The house of Courtenay was represented in the female line by successive alliances, till the title of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too bulky and sonorous for a private name, modestly expired in silence and oblivion. ^62 [Footnote 58: Some precautions must be used in reconciling the discordant numbers; the 800 soldiers of Nicetas, the 25,000 of Spandugino, (apud Ducange, l. v. c. 24;) the Greeks and Scythians of Acropolita; and the numerous army of Michael, in the Epistles of Pope Urban IV. (i. 129.)]

    [Footnote 59: They are described and named by Pachymer, (l. ii. c. 14.)] [Footnote 60: It is needless to seek these Comans in the deserts of Tartary, or even of Moldavia. A part of the horde had submitted to John Vataces, and was probably settled as a nursery of soldiers on some waste lands of Thrace, (Cantacuzen. l. i. c. 2.)]

    [Footnote *: According to several authorities, particularly Abulfaradj. Chron. Arab. p. 336, this was a stratagem on the part of the Greeks to weaken the garrison of Constantinople. The Greek commander offered to surrender the town on the appearance of the Venetians. – M.]

    [Footnote 61: The loss of Constantinople is briefly told by the Latins: the conquest is described with more satisfaction by the Greeks; by Acropolita, (c. 85,) Pachymer, (l. ii. c. 26, 27,) Nicephorus Gregoras, (l. iv. c. 1, 2) See Ducange, Hist. de C. P. l. v. c. 19 – 27.]

    [Footnote 62: See the three last books (l. v. – viii.) and the genealogical tables of Ducange. In the year 1382, the titular emperor of Constantinople was James de Baux, duke of Andria in the kingdom of Naples, the son of Margaret, daughter of Catherine de Valois, daughter of Catharine, daughter of Philip, son of Baldwin II., (Ducange, l. viii. c. 37, 38.) It is uncertain whether he left any posterity.]

    After this narrative of the expeditions of the Latins to

    Palestine and Constantinople, I cannot dismiss the subject without resolving the general consequences on the countries that were the scene, and on the nations that were the actors, of these memorable crusades. ^63 As soon as the arms of the Franks were withdrawn, the impression, though not the memory, was erased in the Mahometan realms of Egypt and Syria. The faithful disciples of the prophet were never tempted by a profane desire to study the laws or language of the idolaters; nor did the simplicity of their primitive manners receive the slightest alteration from their intercourse in peace and war with the unknown strangers of the West. The Greeks, who thought themselves proud, but who were only vain, showed a disposition somewhat less inflexible. In the efforts for the recovery of their empire, they emulated the valor, discipline, and tactics of their antagonists. The modern literature of the West they might justly despise; but its free spirit would instruct them in the rights of man; and some institutions of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were adopted from the French. The correspondence of Constantinople and Italy diffused the knowledge of the Latin tongue; and several of the fathers and classics were at length honored with a Greek version. ^64 But the national and religious prejudices of the Orientals were inflamed by persecution, and the reign of the Latins confirmed the separation of the two churches.

    [Footnote 63: Abulfeda, who saw the conclusion of the crusades, speaks of the kingdoms of the Franks, and those of the Negroes, as equally unknown, (Prolegom. ad Geograph.) Had he not disdained the Latin language, how easily might the Syrian prince have found books and interpreters!] [Footnote 64: A short and superficial account of these versions from Latin into Greek is given by Huet, (de Interpretatione et de claris Interpretibus (p. 131 – 135.) Maximus Planudes, a monk of Constantinople, (A.D. 1327 – 1353) has translated Caesar’s Commentaries, the Somnium Scipionis, the Metamorphoses and Heroides of Ovid, &c., (Fabric. Bib. Graec. tom. x. p. 533.)]

    If we compare the aera of the crusades, the Latins of Europe

    with the Greeks and Arabians, their respective degrees of knowledge, industry, and art, our rude ancestors must be content with the third rank in the scale of nations. Their successive improvement and present superiority may be ascribed to a peculiar energy of character, to an active and imitative spirit, unknown to their more polished rivals, who at that time were in a stationary or retrograde state. With such a disposition, the Latins should have derived the most early and essential benefits from a series of events which opened to their eyes the prospect of the world, and introduced them to a long and frequent intercourse with the more cultivated regions of the East. The first and most obvious progress was in trade and manufactures, in the arts which are strongly prompted by the thirst of wealth, the calls of necessity, and the gratification of the sense or vanity.

    Among the crowd of unthinking fanatics, a captive or a pilgrim might sometimes observe the superior refinements of Cairo and Constantinople: the first importer of windmills ^65 was the benefactor of nations; and if such blessings are enjoyed without any grateful remembrance, history has condescended to notice the more apparent luxuries of silk and sugar, which were transported into Italy from Greece and Egypt. But the intellectual wants of the Latins were more slowly felt and supplied; the ardor of studious curiosity was awakened in Europe by different causes and more recent events; and, in the age of the crusades, they viewed with careless indifference the literature of the Greeks and Arabians. Some rudiments of mathematical and medicinal knowledge might be imparted in practice and in figures; necessity might produce some interpreters for the grosser business of merchants and soldiers; but the commerce of the Orientals had not diffused the study and knowledge of their languages in the schools of Europe. ^66 If a similar principle of religion repulsed the idiom of the Koran, it should have excited their patience and curiosity to understand the original text of the gospel; and the same grammar would have unfolded the sense of Plato and the

    beauties of Homer. Yet in a reign of sixty years, the Latins of Constantinople disdained the speech and learning of their subjects; and the manuscripts were the only treasures which the natives might enjoy without rapine or envy. Aristotle was indeed the oracle of the Western universities, but it was a barbarous Aristotle; and, instead of ascending to the fountain head, his Latin votaries humbly accepted a corrupt and remote version, from the Jews and Moors of Andalusia. The principle of the crusades was a savage fanaticism; and the most important effects were analogous to the cause. Each pilgrim was ambitious to return with his sacred spoils, the relics of Greece and Palestine; ^67 and each relic was preceded and followed by a train of miracles and visions. The belief of the Catholics was corrupted by new legends, their practice by new superstitions; and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inquisition, the mendicant orders of monks and friars, the last abuse of indulgences, and the final progress of idolatry, flowed from the baleful fountain of the holy war. The active spirit of the Latins preyed on the vitals of their reason and religion; and if the ninth and tenth centuries were the times of darkness, the thirteenth and fourteenth were the age of absurdity and fable.

    [Footnote 65: Windmills, first invented in the dry country of Asia Minor, were used in Normandy as early as the year 1105, (Vie privee des Francois, tom. i. p. 42, 43. Ducange, Gloss. Latin. tom. iv. p. 474)]

    [Footnote 66: See the complaints of Roger Bacon, (Biographia Britannica, vol. i. p. 418, Kippis’s edition.) If Bacon himself, or Gerbert, understood some Greek, they were prodigies, and owed nothing to the commerce of the East.]

    [Footnote 67: Such was the opinion of the great Leibnitz, (Oeuvres de Fontenelle, tom. v. p. 458,) a master of the history of the middle ages. I shall only instance the pedigree of the Carmelites, and the flight of the house of Loretto, which were both derived from Palestine.]

    Chapter LXI: Partition Of The Empire By The French And Venetians. Part III.

    In the profession of Christianity, in the cultivation of a fertile land, the northern conquerors of the Roman empire insensibly mingled with the provincials, and rekindled the embers of the arts of antiquity. Their settlements about the age of Charlemagne had acquired some degree of order and stability, when they were overwhelmed by new swarms of invaders, the Normans, Saracens, ^68 and Hungarians, who replunged the western countries of Europe into their former state of anarchy and barbarism. About the eleventh century, the second tempest had subsided by the expulsion or conversion of the enemies of Christendom: the tide of civilization, which had so long ebbed, began to flow with a steady and accelerated course; and a fairer prospect was opened to the hopes and efforts of the rising generations. Great was the increase, and rapid the progress, during the two hundred years of the crusades; and some philosophers have applauded the propitious influence of these holy wars, which appear to me to have checked rather than forwarded the maturity of Europe. ^69 The lives and labors of millions, which were buried in the East, would have been more profitably employed in the improvement of their native country: the accumulated stock of industry and wealth would have overflowed in navigation and trade; and the Latins would have been enriched and enlightened by a pure and friendly correspondence with the climates of the East. In one respect I can indeed perceive the accidental operation of the crusades, not so much in producing a benefit as in removing an evil. The larger portion of the inhabitants of Europe was chained to the soil, without freedom, or property, or knowledge; and the two

    orders of ecclesiastics and nobles, whose numbers were comparatively small, alone deserved the name of citizens and men. This oppressive system was supported by the arts of the clergy and the swords of the barons. The authority of the priests operated in the darker ages as a salutary antidote: they prevented the total extinction of letters, mitigated the fierceness of the times, sheltered the poor and defenceless, and preserved or revived the peace and order of civil society. But the independence, rapine, and discord of the feudal lords were unmixed with any semblance of good; and every hope of industry and improvement was crushed by the iron weight of the martial aristocracy. Among the causes that undermined that Gothic edifice, a conspicuous place must be allowed to the crusades. The estates of the barons were dissipated, and their race was often extinguished, in these costly and perilous expeditions. Their poverty extorted from their pride those charters of freedom which unlocked the fetters of the slave, secured the farm of the peasant and the shop of the artificer, and gradually restored a substance and a soul to the most numerous and useful part of the community. The conflagration which destroyed the tall and barren trees of the forest gave air and scope to the vegetation of the smaller and nutritive plants of the soil. ^*

    [Footnote 68: If I rank the Saracens with the Barbarians, it is only relative to their wars, or rather inroads, in Italy and France, where their sole purpose was to plunder and destroy.]

    [Footnote 69: On this interesting subject, the progress of society in Europe, a strong ray of philosophical light has broke from Scotland in our own times; and it is with private, as well as public regard, that I repeat the names of Hume, Robertson, and Adam Smith.]

    [Footnote *: On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crusades, compare the valuable Essay of Reeren, that of M. Choiseul d’Aillecourt, and a chapter of Mr. Forster’s “Mahometanism Unveiled.” I may admire this gentleman’s learning and industry, without pledging myself to his wild theory of prophets interpretation. – M.] Digression On The Family Of Courtenay.

    The purple of three emperors, who have reigned at Constantinople, will authorize or excuse a digression on the origin and singular fortunes of the house of Courtenay, ^70 in the three principal branches: I. Of Edessa; II. Of France; and III. Of England; of which the last only has survived the revolutions of eight hundred years.

    [Footnote 70: I have applied, but not confined, myself to A genealogical History of the noble and illustrious Family of Courtenay, by Ezra Cleaveland, Tutor to Sir William Courtenay, and Rector of Honiton; Exon. 1735, in folio. The first part is extracted from William of Tyre; the second from Bouchet’s French history; and the third from various memorials, public, provincial, and private, of the Courtenays of Devonshire The rector of Honiton has more gratitude than industry, and more industry than criticism.]

    1. Before the introduction of trade, which scatters riches, and of knowledge, which dispels prejudice, the prerogative of birth is most strongly felt and most humbly acknowledged. In every age, the laws and manners of the Germans have discriminated the ranks of society; the dukes and counts, who shared the empire of Charlemagne, converted their office to an inheritance; and to his children, each feudal lord bequeathed his honor and his sword. The proudest families are content to lose, in the darkness of the middle ages, the tree of their pedigree, which, however deep and lofty, must ultimately rise from a plebeian root; and their historians must descend ten centuries below the Christian aera, before they can ascertain any lineal succession by the evidence of surnames, of arms, and of authentic records. With the first rays of light, ^71 we discern the nobility and opulence of Atho, a French knight; his nobility, in the rank and title of a nameless father; his opulence, in the foundation of the castle of Courtenay in the district of Gatinois, about fifty-six miles to the south of Paris. From the reign of Robert, the son of Hugh Capet, the barons of Courtenay are conspicuous among the immediate vassals of the crown; and Joscelin, the grandson of Atho and a noble dame, is enrolled among the heroes of the first crusade. A domestic alliance (their mothers were sisters) attached him to the standard of Baldwin of Bruges, the second count of Edessa; a princely fief, which he was worthy to receive, and able to maintain, announces the number of his martial followers; and after the departure of his cousin, Joscelin himself was invested with the county of Edessa on both sides of the Euphrates. By economy in peace, his territories were replenished with Latin and Syrian subjects; his magazines with corn, wine, and oil; his castles with gold and silver, with arms and horses. In a holy warfare of thirty years, he was alternately a conqueror and a captive: but he died like a soldier, in a horse litter at the head of his troops; and his last glance beheld the flight of the Turkish invaders who had presumed on his age and infirmities. His son and successor, of the same name, was less deficient in valor than in vigilance; but he sometimes forgot that dominion is acquired and maintained by the same arms. He challenged the hostility of the Turks, without securing the friendship of the prince of Antioch; and, amidst the peaceful luxury of Turbessel, in Syria, ^72 Joscelin neglected the defence of the Christian frontier beyond the Euphrates. In his absence, Zenghi, the first of the Atabeks, besieged and stormed his capital, Edessa, which was feebly defended by a timorous and disloyal crowd of Orientals: the Franks were oppressed in a bold attempt for its recovery, and Courtenay ended his days in the prison of Aleppo. He still left a fair and ample patrimony But the victorious Turks oppressed on all sides the weakness of a widow and orphan; and, for the equivalent of an annual pension, they resigned to the Greek emperor the charge of defending, and the shame of losing, the last relics of the Latin conquest. The countess-dowager of Edessa retired to Jerusalem with her two children; the daughter, Agnes, became the wife and mother of a king; the son, Joscelin the Third, accepted the office of seneschal, the first of the kingdom, and held his new estates in Palestine by the service of fifty knights. His name appears with honor in the transactions of peace and war; but he finally vanishes in the fall of Jerusalem; and the name of Courtenay, in this branch of Edessa, was lost by the marriage of his two daughters with a French and German baron. ^73

    [Footnote 71: The primitive record of the family is a passage of the continuator of Aimoin, a monk of Fleury, who wrote in the xiith century. See his Chronicle, in the Historians of France, (tom. xi. p. 276.)] [Footnote 72: Turbessel, or, as it is now styled, Telbesher, is fixed by D’Anville four-and-twenty miles from the great passage over the Euphrates at Zeugma.]

    [Footnote 73: His possessions are distinguished in the Assises of Jerusalem (c. B26) among the feudal tenures of the kingdom, which must therefore have been collected between the years 1153 and 1187. His pedigree may be found in the Lignages d’Outremer, c. 16.]

    1. While Joscelin reigned beyond the Euphrates, his elder brother Milo, the son of Joscelin, the son of Atho, continued, near the Seine, to possess the castle of their fathers, which was at length inherited by Rainaud, or Reginald, the youngest of his three sons. Examples of genius or virtue must be rare in the annals of the oldest families; and, in a remote age their pride will embrace a deed of rapine and violence; such, however, as could not be perpetrated without some superiority of courage, or, at least, of power. A descendant of Reginald of Courtenay may blush for the public robber, who stripped and imprisoned several merchants, after they had satisfied the king’s duties at Sens and Orleans. He will glory in the offence, since the bold offender could not be compelled to obedience and restitution, till the regent and the count of Champagne prepared to march against him at the head of an army. ^74 Reginald bestowed his estates on his eldest daughter, and his daughter on the seventh son of King Louis the Fat; and their marriage was crowned with a numerous offspring. We might expect that a private should have merged in a royal name; and that the descendants of Peter of France and Elizabeth of Courtenay would have enjoyed the titles and honors of princes of the blood. But this legitimate claim was long neglected, and finally denied; and the causes of their disgrace will represent the story of this second branch. 1. Of all the families now extant, the most ancient, doubtless, and the most illustrious, is the house of France, which has occupied the same throne above eight hundred years, and descends, in a clear and lineal series of males, from the middle of the ninth century. ^75 In the age of the crusades, it was already revered both in the East and West. But from Hugh Capet to the marriage of Peter, no more than five reigns or generations had elapsed; and so precarious was their title, that the eldest sons, as a necessary precaution, were previously crowned during the lifetime of their fathers. The peers of France have long maintained their precedency before the younger branches of the royal line, nor had the princes of the blood, in the twelfth century, acquired that hereditary lustre which is now diffused over the most remote candidates for the succession. 2. The barons of Courtenay must have stood high in their own estimation, and in that of the world, since they could impose on the son of a king the obligation of adopting for himself and all his descendants the name and arms of their daughter and his wife. In the marriage of an heiress with her inferior or her equal, such exchange often required and allowed: but as they continued to diverge from the regal stem, the sons of Louis the Fat were insensibly confounded with their maternal ancestors; and the new Courtenays might deserve to forfeit the honors of their birth, which a motive of interest had tempted them to renounce. 3. The shame was far more permanent than the reward, and a momentary blaze was followed by a long darkness. The eldest son of these nuptials, Peter of Courtenay, had married, as I have already mentioned, the sister of the counts of Flanders, the two first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he rashly accepted the invitation of the barons of Romania; his two sons, Robert and Baldwin, successively held and lost the remains of the Latin empire in the East, and the granddaughter of Baldwin the Second again mingled her blood with the blood of France and of Valois. To support the expenses of a troubled and transitory reign, their patrimonial estates were mortgaged or sold: and the last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depended on the annual charity of Rome and Naples. [Footnote 74: The rapine and satisfaction of Reginald de Courtenay, are preposterously arranged in the Epistles of the abbot and regent Suger, (cxiv. cxvi.,) the best memorials of the age, (Duchesne, Scriptores Hist. Franc. tom. iv. p. 530.)]

    [Footnote 75: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xith century, after naming the father and grandfather of Hugh Capet, the monk Glaber is obliged to add, cujus genus valde in-ante reperitur obscurum. Yet we are assured that the great- grandfather of Hugh Capet was Robert the Strong count of Anjou, (A.D. 863 – 873,) a noble Frank of Neustria, Neustricus . . . generosae stirpis, who was slain in the defence of his country against the Normans, dum patriae fines tuebatur. Beyond Robert, all is conjecture or fable. It is a probable conjecture, that the third race descended from the second by Childebrand, the brother of Charles Martel. It is an absurd fable that the second was allied to the first by the marriage of Ansbert, a Roman senator and the ancestor of St. Arnoul, with Blitilde, a daughter of Clotaire I. The Saxon origin of the house of France is an ancient but incredible opinion. See a judicious memoir of M. de Foncemagne, (Memoires de l’Academie des Inscriptions, tom. xx. p. 548 – 579.) He had promised to declare his own opinion in a second memoir, which has never appeared.]

    While the elder brothers dissipated their wealth in romantic adventures, and the castle of Courtenay was profaned by a plebeian owner, the younger branches of that adopted name were propagated and multiplied. But their splendor was clouded by poverty and time: after the decease of Robert, great butler of France, they descended from princes to barons; the next generations were confounded with the simple gentry; the descendants of Hugh Capet could no longer be visible in the rural lords of Tanlay and of Champignelles. The more adventurous embraced without dishonor the profession of a soldier: the least active and opulent might sink, like their cousins of the branch of Dreux, into the condition of peasants.

    Their royal descent, in a dark period of four hundred years, became each day more obsolete and ambiguous; and their pedigree, instead of being enrolled in the annals of the kingdom, must be painfully searched by the minute diligence of heralds and genealogists. It was not till the end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on the accession of a family almost as remote as their own, that the princely spirit of the Courtenays again revived; and the question of the nobility provoked them to ascertain the royalty of their blood. They appealed to the justice and compassion of Henry the Fourth; obtained a favorable opinion from twenty lawyers of Italy and Germany, and modestly compared themselves to the descendants of King David, whose prerogatives were not impaired by the lapse of ages or the trade of a carpenter. ^76 But every ear was deaf, and every circumstance was adverse, to their lawful claims. The Bourbon kings were justified by the neglect of the Valois; the princes of the blood, more recent and lofty, disdained the alliance of his humble kindred: the parliament, without denying their proofs, eluded a dangerous precedent by an arbitrary distinction, and established St. Louis as the first father of the royal line. ^77 A repetition of complaints and protests was repeatedly disregarded; and the hopeless pursuit was terminated in the present century by the death of the last male of the family. ^78 Their painful and anxious situation was alleviated by the pride of conscious virtue: they sternly rejected the temptations of fortune and favor; and a dying Courtenay would have sacrificed his son, if the youth could have renounced, for any temporal interest, the right and title of a legitimate prince of the blood of France. ^79

    [Footnote 76: Of the various petitions, apologies, &c., published by the princes of Courtenay, I have seen the three following, all in octavo: 1. De Stirpe et Origine Domus de Courtenay: addita sunt Responsa celeberrimorum Europae Jurisconsultorum; Paris, 1607. 2. Representation du Procede tenu a l’instance faicte devant le Roi, par Messieurs de Courtenay, pour la conservation de l’Honneur et Dignite de leur Maison, branche de la royalle Maison de France; a Paris, 1613. 3. Representation du subject qui a porte Messieurs de Salles et de Fraville, de la Maison de Courtenay, a se retirer hors du Royaume, 1614. It was a homicide, for which the Courtenays expected to be pardoned, or tried, as princes of the blood.]

    [Footnote 77: The sense of the parliaments is thus expressed by Thuanus Principis nomen nusquam in Gallia tributum, nisi iis qui per mares e regibus nostris originem repetunt; qui nunc tantum a Ludovico none beatae memoriae numerantur; nam Cortinoei et Drocenses, a Ludovico crasso genus ducentes, hodie inter eos minime recensentur. A distinction of expediency rather than justice. The sanctity of Louis IX. could not invest him with any special prerogative, and all the descendants of Hugh Capet must be included in his original compact with the French nation.]

    [Footnote 78: The last male of the Courtenays was Charles Roger, who died in the year 1730, without leaving any sons. The last female was Helene de Courtenay, who married Louis de Beaufremont.

    Her title of Princesse du Sang Royal de France was suppressed (February 7th, 1737) by an arret of the parliament of Paris.]

    [Footnote 79: The singular anecdote to which I allude is related in the Recueil des Pieces interessantes et peu connues, (Maestricht, 1786, in 4 vols. 12mo.;) and the unknown editor quotes his author, who had received it from Helene de Courtenay, marquise de Beaufremont.]

    III. According to the old register of Ford Abbey, the Courtenays of Devonshire are descended from Prince Florus, the second son of Peter, and the grandson of Louis the Fat. ^80 This fable of the grateful or venal monks was too respectfully entertained by our antiquaries, Cambden ^81 and Dugdale: ^82 but it is so clearly repugnant to truth and time, that the rational pride of the family now refuses to accept this imaginary founder.

    Their most faithful historians believe, that, after giving his daughter to the king’s son, Reginald of Courtenay abandoned his possessions in France, and obtained from the English monarch a second wife and a new inheritance. It is certain, at least, that Henry the Second distinguished in his camps and councils a Reginald, of the name and arms, and, as it may be fairly presumed, of the genuine race, of the Courtenays of France. The right of wardship enabled a feudal lord to reward his vassal with the marriage and estate of a noble heiress; and Reginald of Courtenay acquired a fair establishment in Devonshire, where his posterity has been seated above six hundred years. ^83 From a Norman baron, Baldwin de Brioniis, who had been invested by the Conqueror, Hawise, the wife of Reginald, derived the honor of Okehampton, which was held by the service of ninety-three knights; and a female might claim the manly offices of hereditary viscount or sheriff, and of captain of the royal castle of Exeter. Their son Robert married the sister of the earl of Devon: at the end of a century, on the failure of the family of Rivers, ^84 his great-grandson, Hugh the Second, succeeded to a title which was still considered as a territorial dignity; and twelve earls of Devonshire, of the name of Courtenay, have flourished in a period of two hundred and twenty years. They were ranked among the chief of the barons of the realm; nor was it till after a strenuous dispute, that they yielded to the fief of Arundel the first place in the parliament of England: their alliances were contracted with the noblest families, the Veres, Despensers, St. Johns, Talbots, Bohuns, and even the Plantagenets themselves; and in a contest with John of Lancaster, a Courtenay, bishop of London, and afterwards archbishop of Canterbury, might be accused of profane confidence in the strength and number of his kindred. In peace, the earls of Devon resided in their numerous castles and manors of the west; their ample revenue was appropriated to devotion and hospitality; and the epitaph of Edward, surnamed from his misfortune, the blind, from his virtues, the good, earl, inculcates with much ingenuity a moral sentence, which may, however, be abused by thoughtless generosity. After a grateful commemoration of the fifty-five years of union and happiness which he enjoyed with Mabel his wife, the good earl thus speaks from the tomb: –

    “What we gave, we have; What we spent, we had; What we left, we lost.” ^85

    But their losses, in this sense, were far superior to their gifts and expenses; and their heirs, not less than the poor, were the objects of their paternal care. The sums which they paid for livery and seizin attest the greatness of their possessions; and several estates have remained in their family since the thirteenth and fourteenth centuries. In war, the Courtenays of England fulfilled the duties, and deserved the honors, of chivalry. They were often intrusted to levy and command the militia of Devonshire and Cornwall; they often attended their supreme lord to the borders of Scotland; and in foreign service, for a stipulated price, they sometimes maintained fourscore men-at-arms and as many archers. By sea and land they fought under the standard of the Edwards and Henries: their names are conspicuous in battles, in tournaments, and in the original list of the Order of the Garter; three brothers shared the Spanish victory of the Black Prince; and in the lapse of six generations, the English Courtenays had learned to despise the nation and country from which they derived their origin. In the quarrel of the two roses, the earls of Devon adhered to the house of Lancaster; and three brothers successively died either in the field or on the scaffold. Their honors and estates were restored by Henry the Seventh; a daughter of Edward the Fourth was not disgraced by the nuptials of a Courtenay; their son, who was created Marquis of Exeter, enjoyed the favor of his cousin Henry the Eighth; and in the camp of Cloth of Gold, he broke a lance against the French monarch. But the favor of Henry was the prelude of disgrace; his disgrace was the signal of death; and of the victims of the jealous tyrant, the marquis of Exeter is one of the most noble and guiltless. His son Edward lived a prisoner in the Tower, and died in exile at Padua; and the secret love of Queen Mary, whom he slighted, perhaps for the princess Elizabeth, has shed a romantic color on the story of this beautiful youth. The relics of his patrimony were conveyed into strange families by the marriages of his four aunts; and his

    personal honors, as if they had been legally extinct, were revived by the patents of succeeding princes. But there still survived a lineal descendant of Hugh, the first earl of Devon, a younger branch of the Courtenays, who have been seated at Powderham Castle above four hundred years, from the reign of Edward the Third to the present hour. Their estates have been increased by the grant and improvement of lands in Ireland, and they have been recently restored to the honors of the peerage. Yet the Courtenays still retain the plaintive motto, which asserts the innocence, and deplores the fall, of their ancient house. ^86 While they sigh for past greatness, they are doubtless sensible of present blessings: in the long series of the Courtenay annals, the most splendid aera is likewise the most unfortunate; nor can an opulent peer of Britain be inclined to envy the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who wandered over Europe to solicit alms for the support of their dignity and the defence of their capital.

    [Footnote 80: Dugdale, Monasticon Anglicanum, vol. i. p. 786. Yet this fable must have been invented before the reign of Edward III. The profuse devotion of the three first generations to Ford Abbey was followed by oppression on one side and ingratitude on the other; and in the sixth generation, the monks ceased to register the births, actions, and deaths of their patrons.] [Footnote 81: In his Britannia, in the list of the earls of Devonshire. His expression, e regio sanguine ortos, credunt, betrays, however, some doubt or suspicion.]

    [Footnote 82: In his Baronage, P. i. p. 634, he refers to his own Monasticon. Should he not have corrected the register of Ford Abbey, and annihilated the phantom Florus, by the unquestionable evidence of the French historians?] [Footnote 83: Besides the third and most valuable book of Cleaveland’s History, I have consulted Dugdale, the father of our genealogical science, (Baronage, P. i. p. 634 – 643.)]

    [Footnote 84: This great family, de Ripuariis, de Redvers, de Rivers, ended, in Edward the Fifth’s time, in Isabella de Fortibus, a famous and potent dowager, who long survived her brother and husband, (Dugdale, Baronage, P i. p. 254 – 257.)]

    [Footnote 85: Cleaveland p. 142. By some it is assigned to a Rivers earl of Devon; but the English denotes the xvth, rather than the xiiith century.] [Footnote 86: Ubi lapsus!) Quid feci? a motto which was probably adopted by the Powderham branch, after the loss of the earldom of Devonshire, &c. The primitive arms of the Courtenays were, Or, three torteaux, Gules, which seem to denote their affinity with Godfrey of Bouillon, and the ancient counts of Boulog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