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走进深度人生 Deep net, deep life.

分类: 观点

  • 冯振兴:乾隆皇帝在平定准噶尔战争中的“种族灭绝”

    从入关到乾隆初年,准噶尔汗国一直是大清王朝最大的威胁。

    准噶尔蒙古长期以来生活在现在的新疆、青海一带,是一支古老的蒙古族部落。历代以来,对他们有诸如“厄鲁特”“卫拉特”“瓦剌”等称呼。

    顺治年间,准噶尔蒙古人在天山南北建立了强大的准噶尔汗国,首领叫噶尔丹,他通过十多年的征战,统一了西蒙古四部,即和硕特(游牧于今新疆乌鲁木齐地区)、准噶尔(游牧于今伊犁河流域)、土尔扈特(游牧于今新疆塔城地区)、杜尔伯特(游牧于今额尔齐斯河流域)四部。然后,雄心勃勃的的噶尔丹想要恢复元朝当年的疆域,和中国的满清统治者较量一番。康熙时,清政府加强了对喀尔喀蒙古部的笼络和控制,接着康熙又两次亲征,在乌兰布通和昭莫多大败噶尔丹,噶尔丹于康熙三十六年郁郁而终。

    噶尔丹死后,策妄阿拉布坦便成为准噶尔部的统治者。雍正五年(1727年)冬,策妄阿拉布坦死,其子噶尔丹策零继位后,在沙俄支持下,继续进行叛乱活动。雍正九年(1731年)五至六月,清朝出兵平定噶尔丹策零叛军,噶尔丹策零派出士卒向清军诡称,准噶尔有一支孤军在察罕哈达,引诱清军离开科布多大本营,深入到瀚海之中。靖边大将军傅尔丹中计,挑选精兵万人,沿科布多河西进,在博克托岭、和通泊等处中伏,损失惨重。雍正十年(1732年),准噶尔再度内侵,但被喀尔喀蒙古和清军所败。雍正十二年(1734年),噶尔丹策零向清廷请和罢兵,乾隆初年议和告成。

    乾隆十年(1745年)噶尔丹策零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争位,导致汗国分裂,实力大衰。策妄阿拉布坦谋臣大策凌敦多布之孙达瓦齐在辉特部台吉,策妄阿拉布坦外孙阿睦尔撒纳的帮助下夺得汗位。得到汗位后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不和,互相攻伐,阿睦尔撒纳战败,帅残兵两万人降清。乾隆十八年(1745年)达瓦齐讨伐不听指挥的杜尔伯特部,杜尔伯特部的三车凌不得不投靠清政府,这使得乾隆知道了准噶尔汗国的虚实,他发现,现在的准噶尔处于最虚弱的时期,于是决定趁机出兵彻底平定准噶尔汗国。

    乾隆二十年(1755年)二月,清朝发兵五万,兵分两路,以准噶尔叛将阿睦尔撒纳为前锋,直捣伊犁。当地连年内战,人心思安,清军一到,纷纷归降。史料记载:“大者数千户,小者数百户,携酮酪,献羊马,络绎道左,行数千里,无一人抗颜者”。达瓦齐没有料到清军会来,加上部下的不战而降,阵脚大乱,于是不战而逃,清军穷追不舍,将其擒获,押送京师。战争取得了初步胜利。

    因粮草不继,清朝大军只能迅速撤离,留下阿睦尔撒纳和清朝将军共同管理准部。清政府封赏阿睦尔撒纳为双亲王,食双俸,并封他为辉特汗。但阿睦尔撒纳并不满足,他觊觎整个准噶尔的汗位。他当初归附清朝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清朝铲除对手达瓦齐。此刻虽然权势倍增,但他依然在乾隆二十年(1755年)杀死清军将领,起兵叛乱。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二月,清朝再次出兵,去捉拿阿睦尔撒纳。但事发仓促,清军没有粮草,只能采取“因粮于敌”的策略,一路抢掠粮食牲畜,甚至连友军喀尔喀蒙古部也没有放过。准部本已陷入饥荒,清军一番劫掠,粮食更加不足,大批民众饿死,剩下的纷纷起来反抗清军。就连一直支持平准的喀尔喀蒙古部也起兵反叛。乾隆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喀尔喀人青兖杂卜的起义,安抚住了喀尔喀蒙古。他改变了作战方式,调集大批军粮,运到前线,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三月,第三次进兵,终于取得了胜利。阿睦尔撒纳逃入俄罗斯境内,病死异国。连续困扰清朝统治者许多年的准噶尔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乾隆皇帝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乾隆却高兴不起来,本来计划中只需要几个月的战争,持续了三年,中间还插入了喀尔喀蒙古叛乱这个插曲,一次战争变成了三次(在乾隆自诩的十全武功中,平准算作两次),军费最终高达数千万两白银,而且损兵折将。准噶尔蒙古人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强悍顽强让他既恨又怕。除了杜尔伯特部,其他三部总是屡次投降屡次反叛,更令他非常恼火。他担心总有一天,准噶尔蒙古人又会成为大清的敌人。

    深思熟虑之后,乾隆皇帝做了一个让我们现代人目瞪口呆的决定:种族灭绝。他下令:对准噶尔蒙古人,除杜尔伯特部外,“总以严行剿杀为要”。

    在前两次平准战争中,清军一直是“因粮于敌”,这本就是一种屠杀。清军所过之处,靠抢劫作为补充军粮的手段,那些被抢走粮食牲畜的蒙古人大多死于饥饿。由于遭到反抗,第二次平准,清兵开始大肆屠杀平民。他们和蒋介石屠杀共产党一样,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凡遇到可疑的蒙古人,一律杀掉。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清军参赞大臣哈达哈上奏:在济尔玛台,一位蒙古部落首领敦多克带领几名亲信前来投降,清军认为他们形迹可疑,也许是诈降,便“俱行诛戮”,随后又领兵来到敦多克部落的牧地,把一千七百多户牧民“悉行剿灭”。乾隆皇帝收到这个奏报,认为哈达哈“奋勇可嘉”,授予领侍卫内大臣。

    阿睦尔撒纳反叛后,清廷任命巴雅尔为辉特部汗王,沙克都尔曼吉为和硕特部汗王。当得知巴雅尔追随阿睦尔撒纳之后,乾隆除了命令剿灭辉特部之外,对沙克都尔曼吉,密令清军“倘稍有可疑,亦当乘其不备,先行剿灭”。清朝将军雅尔哈善见到皇帝的密令,尽管知道沙克都尔曼吉并无叛意,仍然设计剿灭其部。雅尔哈善挑选五百精兵,假装路过和硕特部的宿地,要求借宿。沙克都尔曼吉见是天朝大军,非常欢迎,腾出最好的帐篷给清兵住。虽然部落缺乏食物,还是“屠羊以待”,同时拿出所存美酒,盛情招待。等到半夜,清兵“以笳为令,袭其卧庐”,对醉酒熟睡的蒙古人展开屠杀,杀光了七百座蒙古包中的蒙古人,“尽歼全部四千余人”,汗王沙克都尔曼吉也被杀。事后,乾隆夸奖雅尔哈善“办理甚属奋往”,第二年雅尔哈善被授为参赞大臣,擢兵部尚书,后又被封为一等伯爵。

    第三次出兵,乾隆下诏:“厄鲁特人等反复无常,实为覆载所不容”,“此等贼人断不宜稍示姑息,惟老幼羸弱之人或可酌量存留,另筹安插。”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九月,成兖扎布在奏报中说:“在图尔根河,剿杀一百余人,收其妻子器械”,“剿杀塔里雅图河口贼百余人,察可玛河口贼四十余人”,“搜取绰和尔所种地亩,剿杀玛哈沁三百余人”。可以看出,清军杀戮的都是散居河边的农牧民,并不是叛乱部队。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在伊犁附近的赛里木湖畔,兆惠亲自指挥清兵对准噶尔部平民展开了屠杀,他们冲入一条条山谷,找到蒙古包,就闯进去砍死所有人。一支小部落的一千多人被赶到湖边,男人被挑出来,每十个为一队,挨个儿砍头,鲜血流进湖里,湖水都被染红了。另一边,清军从队伍中挑选年轻漂亮的妇女和一些小孩,准备运回内地作奴隶,这些人后来大多死在了路上。剩下的老丑病残妇女还有一些儿童,被清兵当成了练兵的靶桩。

    厄鲁特部剩下的人大都逃入了山谷丛林中,乾隆命令搜捕,务要斩尽杀绝。《啸亭杂录》记载:清军左右包抄,向伊犁地区合围,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悉搜剔无遗”,“呼其壮丁出,以次斩戮,寂无一声,骈首就死,妇孺悉驱入内地赏军,多死于途,于是厄鲁特之种类尽矣”。

    对于投降的部落,乾隆是这样指示的:“大兵此次进剿,厄鲁特蒙古人必然会大批投诚。如有到巴里坤投降者,可以把他们的头目先行送到京师,其他部众,可向内地迁移,等过了巴里坤之后,对那些男人,都尽行剿戮。所余的妻子,酌量分别赏给官兵为奴,不得稍存姑息。”(《清高宗实录》二十二年二月)攻克伊犁后,再次下旨:“现在,两路大军接纳的投降蒙古人甚多。他们外表归顺,内心未可全信。可将他们先迁至巴里坤,然后再迁到肃州,然后进行诛戮。”几万投降的蒙古人就这样被驱赶到内地,在一些不知名的山谷里被杀掉。

    战争过后,除杜尔伯特部,以及早降的达瓦齐妻子的一个小部落被迁到别的地方没有灭绝之外,准噶尔蒙古人几乎全部消失了。清军将领明瑞奏称,从巴尔呼特岭,直到纳林郭勒、乌兰乌苏这些地方,已经“不见一人”。准部死于战乱和屠杀中的的确切人数,历史上已经没有确切记载。

    为了填补空白,清政府从各地迁来了包括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蒙古部的喀尔喀人、穆斯林东干人等大量人口。

    不可否认,清军平定准噶尔贵族分裂叛乱战争的胜利,不仅维护、巩固了西北边陲,而且也打击了沙皇俄国侵略中国准噶尔的野心,对于以后捍卫西北边疆的斗争,产生了良好影响。直到乾隆平定准噶尔把这块土地命名为“新疆”后,中央政府才在这里建立了彻底、有力的统治。乾隆皇帝对祖国版图的奠定,边疆的巩固,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这并不能抹去大屠杀的血腥和残酷。虽然战争中死人是难免的,准噶尔蒙古部的灭绝也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乾隆皇帝和清军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农牧民以及已经投降的部落所犯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也是我们不能忘记的!

    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残忍和暴虐,都要被永远唾弃!

  • 秦晖:民国的面相

    本文原载于《南方周末》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中国都进行了正确的“站队”,成为战胜国之一,这是民国外交的巨大成功,对“中国站起来”具有重大意义。对此,我们不能不给予公正的评价。

    关于民族、民生、民权的“三阶段”说

    民国历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进步,还是在民族独立方面。曾经有人在谈到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时说: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在中国意味着三个阶段:毛泽东时代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实现了民族主义;改革时代中国人民富起来了,实现了民生主义;今后的任务,就是要进一步解决民权主义的问题了。

    这个说法的确有见地。尽管民族自立、经济发展与政治民主在中国的具体实现(含将来可能的实现)时间,有不同的说法,但实现的先后顺序,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只是要补充两点:

    一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并非只有“民族”的含义,“民权”的含义恐怕更重要,如果民权主义不能实现,最多只能说“中国站起来了”,那和“人民站起来了”还是大有区别的。而“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仅从简单的语义上讲,也应该是两者的共同实现。

    如果只讲“中国站起来了”,那么鸦片战争以前中国一直就站得很好,现代民族解放的目标如果只是回到那种状态,还叫什么“新中国”?何况仅从领土上讲,今天的中国比鸦片战争前的清帝国不也还差得远吗(仅从外蒙和外兴安岭两个方向就不言而喻)?因此我们应该明白,现代民族主义的本质本来就是“国民主义(nationalism),而不是“国家主义”(statism)。

    二是,即便仅就“中国站起来了”而言,它“实现的顺序”与“争取的顺序”也有所不同,争取民族、民生、民权的斗争,应该说是同时开展的。中国人争取民权的历史,却并不比为民族、民生的斗争晚——如果不是更早的话。

    辛亥革命的直接目的,就是推倒皇权,争取“民权”,实现民主共和。虽然这一革命的“民族”色彩也很突出——有些人认为更加突出,但那主要是“驱逐鞑虏”、“排满兴汉”的民族性,与后来“中华民族反对帝国主义”的民族主义,不是一回事。而且辛亥时期,无论革命派、立宪派乃至清廷新政派,都对庚子时的“反动排外”记忆犹新,十分反感,因此这时的斗争,各方都对列强示好,不能争取到列强支持,也是希望他们中立,至少并没有摆出对抗姿态。

    民国时期的外患主要来自日、俄

    但民国建立后,中国与列强的国家利益矛盾就凸显出来。尤其是日本与俄国这两个近邻,给中国带来的“外患”,是晚清以来前所未有的。可以说,民国时期的中国,对于其他列强,只有把清末丧失的权益收回多少的问题,没有进一步丧失的问题。而日俄两强的胃口,却比清末时更大,民国政府对日俄的抗争,是极为艰苦的。

    而且,这时日俄两强的侵华,与晚清西方列强的侵华,性质上也有所不同。后者主要是谋取“在华利益”,尽管很多确实是不正义的强权利益,但是他们并不想灭亡中国,把中国变成他们统治的殖民地;他们与中国的战争是局部性的,中国战败后丧失给他们的主要是藩属和边疆,除了香港和各地租界这类据点,没有涉及汉族居民为主的大片土地。

    日本就不同了,不仅清末就通过甲午战争割去了台湾(以汉族居民为主的一个省),进入民国后,胃口更加膨胀,先是提出“二十一条”,然后出兵侵占东三省,最后更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在其自以为得手时,竟公然叫嚣不以民国政府“为谈判对手”,摆出一副吞并中国的架势。“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诚非虚语!

    俄国方面,虽然在民国时期经历了由沙俄到苏俄的变化,但其对华野心完全是一脉相承。

    晚清时,俄国就是列强中侵占中国领土最多的一个,而且也是首先对大片汉族居住区——东北——下手的,日本人可以说是其学生。日本侵略东北的两大先遣力量“满铁”和“关东军”,就是沿袭俄国东清(中东)路和远东军的先例。如果不是在日俄战争中失败,东北就是俄国人的了。

    进入民国后,日俄两国在东北也是且斗且和,但都以中国为牺牲。军1929年借中东路事件大举入侵东北、攻陷海拉尔等地、重创东北军的“成功”,不仅为两年后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奠定了信心,而且连事变的借口都为日本人所复制:两年前,苏联人出兵,借口是中国侵犯了他们的铁路权益;两年后,日本人制造“柳条湖事件”,也说中国破坏了他们的铁路。

    更有甚者,苏俄在武力挫败中国收回中东路权益的企图,严厉报复了中国之后,却把中东路全部卖给了日本,后来更成为轴心国以外承认日本人制造的“满洲国”的惟一重要国家。

    更严重的是,俄国虽然在入侵东北上输给了日本,但在中国北方和西北却取得了更大的成功。清末民初沙俄策动蒙古“自治”,民初北京政府出兵重新控制蒙古、恢复主权后,苏俄又挥军入蒙,击败中国军队,使蒙古“独立”,并从此驻重兵于蒙古,直到苏联解体,使蒙古成为苏联的卫星国,并附带吞并了悬隔于蒙古以北的大片中国领土唐努乌梁海。

    此后,苏俄先与日本交互承认满、蒙“独立”,实际上是联手瓜分中国领土,后借日本濒败之际,参加对日“最后一战”,不仅把日本败后中国收回的东北权益又切去了一块(中东路、旅顺大连等),完全恢复了沙俄在东北的昔日“光荣”,还借中国内战之机,先后要挟双方承认蒙古独立,从而成为列强中惟一成功地把侵华成果永久化的国家。

    盛世才投靠苏俄

    而更少被今人提到、但绝非不重要的是:苏俄在西北也曾取得了不亚于在蒙古的进展。

    1930年代,苏俄出兵干预新疆内战,扶植盛世才成为“新疆王”。盛世才治下的新疆,虽未宣布“独立”,但完全脱离民国中央政府的控制。苏联不但给盛世才大量军援,还派出苏军精锐机械化部队,常驻新疆——不是驻在国境附近,而是驻在新疆面对内地的门户哈密一带,明摆着就是防范内地中国军队入疆。

    那时的新疆,拒挂中华民国国旗,而挂盛氏政权的“六星旗”,新疆不理会中央政府,完全自行其是地发展“苏新关系”、签订各种投靠条约。盛世才本人还秘密加入苏共,持有1859118号党证,并立下效忠誓词。新疆境内的五个苏联领事馆和大量苏联顾问,成为盛氏的“太上皇”,而苏联中亚也公然设立了五个不属于中国外交部的新疆“领事馆”。

    盛氏新疆不仅体制高度“苏化”,甚至还按苏联的步调,在新疆内部搞“肃反”、“镇压托派”之类的政治清洗。现在人们都知道盛氏“背叛革命”后杀害了毛泽民、陈潭秋等中共烈士,却很少提到他“革命”时就按共产国际旨意,大搞“红色恐怖”,自行杀害、捕送苏联杀害和配合中国的“斯大林派”,杀害了为数更多的“托派”,包括俞秀松、李特、黄超等著名中国共产党人和杜重远等左派人士。

    所以毫不奇怪,当时民国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忠信曾有名言:“人常云,不到西北,不知中国之大;可再加一句,不到西北,亦不知中国之危。”蒋介石则将新疆与东北、外蒙一样视为外国占领区:“新疆已成为东北,当忍之。”(转引自王建朗:《试论抗战后期的新疆内向:基于〈蒋介石日记〉的再探讨》,《晋阳学刊》2011年第1期)

    当时人们心目中,新疆与外蒙一样都是苏联控制区,则不言而喻。虽然没有公开宣布“独立”,但事实上盛世才确曾建议新疆独立后加盟苏联,只是苏联认为时机未到,没有同意而已。可以说,那时盛世才依附于苏俄的程度,比伪满依附于日本、外蒙依附于苏联的程度,或许稍逊一点,但是比据称是“日本走狗”的张作霖、段祺瑞,则高出不知几个数量级,南京民国政府受英美影响的程度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了。

    从国家主权的角度讲,新疆、蒙古与东北,当时无疑都是最能体现中国“到了最危险时候”的典型地区。

    因此,整个民国时期“中国站起来了”的斗争,对象主要就是日俄两强,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只是次要的问题。这是认识民国时期中国所处国际环境的一个基本点。

    国内斗争、列强争夺与国权维护

    而当时中国国内所处的乱世,对于外争国权而言,也有两方面的影响:

    一方面,中国的“内乱”自然影响对外御侮的能力。中国参与逐鹿的各派政治势力,都不同程度地借助外援,而所有的外援无论打着什么旗号,也都不是“无私”的,都有“藉仗义之美名,阴以渔猎其资产”(谭嗣同语)的动机,也都借参与中国内争来扩大自己的势力。

    但另一方面,逐鹿的各方为争取政治合法性,又都不同程度地把反对“帝国主义”(主要是国内对手所依附的列强)作为“政治正确”,并抨击对手的对外依附。在没有真正的多党宪政的情况下,这种互相抨击也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多元制约,从而确实也对各方扩大对外依附的可能性构成抑阻,不像大一统时代那样,无所顾忌的皇帝可以忽而向所有列强“同时宣战”,忽而又“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同时,各方列强的在华角逐,对他们各自的企图也是一个多元制约因素。尤其是,为了支持他们各自扶植的力量,常常会“归还”一些已攫取的权益,以增加这些力量在国内斗争中的政治合法性。

    抗战时期,日本与英法等西方国家都竞相放弃租界、治外法权等在华权益,苏联在1949年与新中国的谈判中承诺减少其在东北的权益,都是这方面的例子。当然,日本人把权益“归还”给自己的“儿皇帝”,只是作秀而已,但西方列强与苏联的上述行动,显然是有利于中国的。

    那时,日、俄两强在中国扩张势力,都打着帮助中国对抗“西方帝国主义”的旗号。当然,他们彼此也支持自己在中国的依附者对抗对方的扩张。而当时的欧美列强,英美法在华基本上没有大的矛盾,德国本是野心勃勃的后起列强,从巨野教案、攻占青岛、挂帅八国联军、渗入胶济沿线,19-20世纪之交其在华扩张势头之猛,堪比日俄。但是德国在“一战”中战败,终止了这一势头。

    此后,德国虽在欧洲重新崛起,并与英法对立,在中国则由于利益不多,与处于利益守势状态的英法也没什么冲突,因此除了在二战中因同盟关系挺日反英法外,在民国的大部分时期,德国也属于在华“西方”阵营,甚至在早期中日冲突中,从参与李顿调查团到不满南京大屠杀,德国的态度也与英美相仿。

    所以,那时列强在中国,主要就是日、俄、“西方”(以英美为主)三方角逐。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对抗日、俄侵略扩张的斗争,容易得到西方的同情。这种同情,虽然也并非“无私”,而且由于美国的孤立主义和英法的守势,在除抗战时期以外的多数时段,都显得软弱无力(用当时批评者的话讲,就是有“绥靖”倾向)。

    但另一方面,同样正因为美国的孤立倾向和英法的守势倾向,英美法借帮助中国抵抗日、俄为名,扩大自身对华侵略的危险,可以说很小,而在关键时刻(如华盛顿会议和抗战时期),他们一旦放弃孤立和守势,对中国的助力确实很大。

    相反地,在中国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的正义斗争中,日、俄不仅不帮忙,反而构成更大的阻碍而日、俄打着帮助中国反抗“西方”的旗号扩张自己势力的险恶企图,则很容易鱼目混珠,国人如果把握不住底线,就会构成致命大害。

    苏俄支持孙中山、盛世才时都打着“反帝”旗号,自不待言,日本人也擅长玩这一手,它发动侵华战争的理由,居然是要从“白人帝国主义”的控制下,“解放黄种人”,团结“大东亚”各国,来摆脱“西方殖民主义”的压迫。日军在攻占西方租界时,曾强迫白人拉黄包车,让中国人坐着招摇过市,接受欢呼鼓噪,以煽起“大东亚”的“反帝”情绪。

    伪满、汪伪也都以“反帝”(英美俄)作为投靠日本人的借口,就像盛世才以“反帝”(英美日)作为投靠苏联的借口一样。

    评价民国时期外交的标准

    平心而论,当时中国国内真正“自力更生”、除思想影响外没有受到外部实力支援的政治力量,大概只有“第三方”,即知识分子为主的中间派,其成员在思想史上可能颇有影响,在当时的政局中却不成气候。

    成了气候的力量,第一都有武力,第二都要借助外援。所以简单地贴“爱国”“卖国”的标签,恐怕是不管用的。从有利于“中国站起来了”的角度讲,评价它们的标准应该有这么几个:

    第一,对外依附的程度,是像伪满、汪伪那样完全是“儿皇帝”,像1942年前的盛世才那样基本是外国代理人,还是像北京政府和南京政府那样基本上独立自主,只是在“弱国无外交”的情况下,才有对外妥协之举?

    第二,对外依附的代价,尤其是在一些明显有损于中国、却有利于自己党派利益与个人利益的问题上,持何种态度?外援并非“无私”,通常都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不只是“口惠”,必须是“实至”,能够做到这一点,必须有相当权力。所以历史上的专制者都是“爱国”的——“国”几乎就是他家的私产,他岂能不爱?但同时也只有他们最能“卖国”——老百姓想卖也卖不了呀。孙中山在密谋革命争取外援时,曾对日本有很糟糕的许诺,但是当时的孙中山是在野力量,没有什么权力,日、俄在华攫取的权益并非是他奉送的,如果他当政后真的这样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宁可自己失败,也拒绝出卖国家权益的正面典型,则是盛世才在新疆的前任金树仁。在新疆出现反金政变时,苏联曾表示愿意出兵为他平定事态,条件当然是金必须像后来的盛世才那样,听命于苏,金的部属多希望他接受,但金宁愿失败下野,也拒绝引狼入室,并毅然向部属发出通电:“我不能图一时之快,遗万世之讥。诸君应以地方为重,勿以我为念。”

    金氏历史上有功过是非,但此举确实难能可贵。

    民国时期其他的一些势力,就不能像金树仁那样决断,为取得外援,他们愿意付“代价”,但也还是有底线。例如,张作霖就是有限地依附日本,但不愿越过底线,最后遭遇皇姑屯之祸。孙中山当年为争取苏联援助,也付出了代价,但他的底线更是明确,从今天披露的档案看,他与苏联的矛盾其实很大,如果他晚去世几年,他的“联俄”能否联得下去确实是个问题,这不仅仅是谁“背叛”与否的问题。君不见就连陈独秀,这个中国共产党的创党总书记,最后都被苏联“逼反”了吗?

    第三,对外依附的选择从理想角度讲,不靠外援或只接受“纯洁”的外援而振兴国家,当然具有道德美感,但其实很难做到。然而即使接受了不“纯洁”的外援,并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处于依附状态,选择仍然是重要的。

    民国时期的一些汉奸,以“曲线救国”来为自己卖身投靠的恶行辩护,当然令人不齿,不过我们也确实看到,中外历史上的确有很多通过忍辱生存,终于实现国家东山再起的案例,有的是对敌忍辱以求最终灭敌——典型的就是我国古代越王勾践的故事,有的则是通过依附于某个列强,“以夷制夷”战胜敌人,甚至还有依附外力先击败自己的同胞,然后自己强大起来再把当初的“主子”干掉的。

    当年莫斯科大公投靠蒙古金帐汗,靠蒙古人撑腰,狐假虎威地统一了罗斯诸国——包括击败了不肯屈服于蒙古人的罗斯同胞诺夫哥罗德,最终壮大到把金帐汗国也打败了,莫斯科公国就是靠这种不光彩的办法,成功“崛起”,变成了沙俄帝国。

    其实莫斯科大公当初投靠蒙古人,攻打不屈的罗斯同胞,确实很像是“汉奸”行为,但是这当然不能给我国的那些汉奸提供解脱理由。

    关键就在于,这种“对外依附的选择”,又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从功利角度,在国际政治环境中选择最有利于自己国家权益发展的依附对象。

    莫斯科大公投靠的蒙古汗曾经强大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让莫斯科在其卵翼下坐大,但后来蒙古人又“适时”地衰落了,坐大后的莫斯科得以反客为主。否则,蒙古汗要是像汪伪投靠的日本那样很快就垮了,莫斯科就可能成为殉葬品;而如果蒙古汗一直强大,莫斯科就只好一直做儿皇帝了。

    二是从价值角度,选择最有利于本国社会进步的依附对象。

    莫斯科的故事发生在野蛮的中世纪,那时它所处的交往环境中,并没有什么更先进的文明(蒙古人在宋朝看来是落后的游牧民,但与当时诺曼海盗遗风之下的罗斯诸国相比,并不落后,后来罗斯的赋税制度就是跟蒙古人学的)。

    如果换到近代,假如某国依附于纳粹德国而壮大,而且为虎作伥击败了民主国家,即便它像当年的莫斯科那样成功,这种成功难道不可怕吗?当年汪伪投靠的日本法西斯,正是这样的邪恶势力。像南京大屠杀这样凶残的大规模暴行,英美法是干不出来的。

    被侵略、被殖民,当然是坏事,但正如反对专制并不排除对不同的皇帝有不同评价一样,当年日本侵占英治下的香港,香港人民并没有认为只是换了个“主子”,而是支持港英抵抗的。香港同胞对港英时代的感受,当然不同于韩国人或我国东北人民对日治时代的感受。不要说这是因为英国人的“奴化教育”比日本人成功,中国人其实最清楚两者的区别。

    当年,中共在上海等地的地下活动,几乎都是在英法租界(美国在华基本没有租界)进行,一旦被英法租界巡捕抓住,首要的营救措施就是尽一切可能防止被引渡给中国政府。因为落在“英法帝国主义”手里,还能生存,而一旦落到“中国主权”之下,必死无疑。

    但是,落到日本人手里的共产党人就从来没有防止引渡之说,也没有哪个共产党人认为被日本人抓住,会比被国民党抓住强。毫无疑问,日本法西斯远比英法野蛮、残暴,这不是泛言反殖民所能遮蔽,更不是什么“黄种反对白种”、“东亚反对西方”的日式“反帝”诡词所能颠倒的。

    两次正确“站队”的重大意义

    从以上三个方面看,民国时期代表中国主权的中央政府,包括1927年以前的北京政府和以后的南京政府,其外交和国际政治行为是相当成功的。尤其是与既颟顸自大一味虚荣,又愚昧怯懦卑躬屈膝,不懂外交也不谙世情的清朝相比,这个时期中国的外交进步非常明显。

    我们只要看一个基本事实:1840年以来的清朝,和平、统一的时段比民国长,1840年时清帝国与列强的实力差距,也不比民初大,但是清朝外交,基本上就是一连串的丧权辱国。而基本处于“乱世”之中、国力相对更为孱弱的民国,在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和抵抗日、俄新的侵略这两个方面,反而都成就卓著,对此不能不给予公正的评价。

    北京政府与南京政府,当然都有一定程度的对外依附,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中国其他政治势力之间,也为此互相抨击。但平心而论,这两个政府尤其是南京政府,在依附程度上与国内其他政治势力相比,还是最小的。

    这或许不是因为他们更加“爱国”,而是因为他们的谈判地位更为有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儿皇帝”,也都没有公然宣布自己是外国势力的附庸。他们的领导人也希望获得“友邦”的支持——包括支持自己打内战和镇压国内反对派,但毕竟这些领导人不需要“国际”的批准与“远方”的任命。

    由于实力不强,他们在盟国中也受过气,但就说蒋介石在史迪威事件中的所为吧,他在抗战最危急的关头,对几乎是惟一救星的美国人,也还是敢于顶撞的(顶撞的对不对是另一回事),而不会百依百顺,更不至于为消除“为首者”的怀疑,就主动迎合,投其所好,去火中取栗。

    民国外交的成功,首先表现在那个时代国际政治的两次大变局,即两次世界大战中,中国都进行了正确的“站队”。

    应当说,这并不容易,因为珍珠港事件前,美国长期实行孤立主义,并没有刻意“拉拢”中国,而英法那时被视为衰落中的列强,对急于“崛起”的中国来讲,其榜样的魅力,远不如后来居上、成功“赶超”的新兴强国德、日——当时世界上一些急于翻身的老大帝国,如奥斯曼土耳其和西班牙,都是比较亲德的。而日本对北京政府、德国对南京政府的影响,也曾经非常大。

    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在关键的变局中何以能选择与英美法而不是与德日结盟(一战中日本虽属协约国一方,但中国参战是支持英法,与日本无关)?

    主要的原因,当然是日本欺人太甚,德国又是日本的盟国;而列强之中,美国在近代欺负中国最少,并且在巴黎和会、华盛顿会议、中国收回利权运动和抗战等主要关键问题上,都同情和支持中国。

    但应当说,辛亥后孙中山以下许多国民党要人的英美背景,英美(尤其是美国自容闳留美运动和庚款办学以来)对中国教育的影响,以及早自晚清徐继畬、郭嵩焘以来“反法之儒”对民主共和的好印象,也起了作用。

    中国人搞民主共和,尽管“尚未成功”,中国人也并非不知民主国家对外也会自私,但对民主共和的向往,还是明显影响了中国人在国际政治中的倾向性,甚至激进的中国人对苏联的好感,在相当程度上也与此有关(当时很多人都把苏联的制度想象为一种最激进的民主)。这些潜在的因素也不容忽视。

    两次“站队”,对中国国家权益的增进是非常显著的众所周知,二战时的“站队”,使中国成了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当时俗称“五强”),这是多少比中国发达的国家几十年梦寐以求而至今不可得的,也是迄今体现“中国站起来”的最大标志性事件

    而一战时“站队”的收获,今人很少谈到。

    当时中国只是派出了华工,付出远小于二战,收获也无法与二战相比,但也很重要:中国借宣战之机,一举废除了对德奥两国的所有旧条约,不仅终止了德国在华扩张的势头,也开启了此后废约外交的先河。

    尽管巴黎和会不尊重中国的战胜国权益,引起了国人的公愤,但正是这公愤,使与民权相关的民族主义(即不同于古代“精忠报国”“夷夏大防”观念的近代民族主义)在中国出现了第一次高潮。而随着巴黎和会上被忽视的中国权益在华盛顿会议上得到重视,中国不仅确实收回了德国遗下的侵华权益,并且顺势开启了持续的普遍“废约”“改约”谈判,取得了一系列成果。

    同时,中国虽然拒签和约,但仍以战胜国身份,以参加“一战”和巴黎和会为契机,开始介入国际事务,参与多边政治游戏,并在国际联盟中积极活动,与清末中国的国际孤立(庚子时甚至是国际厌弃)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次大战间,虽然中国因为实力太弱,仍然被(主要是日俄)欺负,但国际上普遍同情中国。日、俄对满、蒙的侵占,长期不被国际社会承认,这在当时崇尚实力政治、习惯接受既成事实的国际上,是很罕见的。

    尽管在二战前,这种同情显得软弱,但日本为此退出国联,苏俄对国联也素有恶评(我们以前也跟着骂国联,现在看来是不对的),反过来恰恰证明了,这种同情并非可有可无。经过国人在抗战中的壮烈表现,战前国联的同情,演进为战后“联合国家”的尊敬,这是中国成为“五强”的基础。

    民国时期中国军队对外国侵略的抵抗,可歌可泣,非常惨烈,但由于国力与体制的问题,战果常难如人意。于是,正确的“站队”,就显得尤其重要,用前述三个标准来讲,就是在尽可能地保持独立自主的情况下,付出最少的国家权益损失代价,选择站在功利上最可能的赢家、价值上最文明进步的阵营一边,使阵营的胜利成为中国的胜利。正是这样的选择,使中国在民国时期两次成为战胜国之一,这对“中国站起来”具有重大意义。

    反法西斯性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参加的一方,既是胜利者,也是正义者,自不待言,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正义性虽不及二战,但从国际政治的功利而言,中国如果选择不参战或参加另一方,结果都会非常糟糕:如果不参战,就不可能借机对德奥废约,也很难启动由此发端的普遍改约。而如果参加另一方,只要想想同为“老大帝国”的奥斯曼土耳其由于在这次大战中“站错了队”落得什么下场,就很清楚了。显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中国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如果被汪精卫等亲日派引入歧途,不要说当什么“儿皇帝”,即便是作为自主的盟国,与德意日法西斯搞到一起,那后果也不堪设想:如果日本获胜,那么中国也不过与日治下的韩国相当,战败了,中国的下场会比奥斯曼帝国还惨!至于什么联合国“五强”之一,那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当然,由于实力弱,中国作为战胜国的权益,无论是在一战后的凡尔赛体系,还是在二战后的雅尔塔体系中,都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尤其是建立凡尔赛体系的巴黎和会,被中国人视为国耻,还引发了“五四”抗议;但是也应该看到,凡尔赛体系对中国的不公,后来在华盛顿会议时得到了相当的弥补,正如雅尔塔体系的不公,在斯大林死后也得到了相当的弥补一样。

    总的来讲,中国在这两次(尤其是后一次)正确“站队”中的获益,对“中国站起来了”是非常关键的。当今国际上经济比中国更发达的德国与日本、人口比苏、美众多而发展也很迅速的印度、同样从老大帝国的衰落中通过变革脱胎换骨重新崛起的土耳其,都与联合国“五强”无缘,而中国早在1945年就有了这样的地位,这两次正确选择无疑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 李宏彬 等:父母的政治资本如何影响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表现?

    李宏彬 孟岭生 施新政 吴斌珍:《父母的政治资本如何影响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表现?———基于中国高校应届毕业生就业调查的经验研究》,本文的数据来源于2010年的调查,文章原载《经济学(季刊)》2012年第3期。

    引言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开始研究经济社会地位的代际间传递问题。已有的大量研究发现,父母的健康状况、受教育程度及收入对下一代的健康状况、教育水平,以及他们的职场表现都有重要影响。 然而,关于父母的政治资本对下一代的影响的研究依然十分缺乏。 
    中国高校快速扩招之后 (从1999-2009年,高校招生规模扩大了293%),更多的年轻人有机会接受大学教育。这种情况下,代际传递更有可能影响下一代的收入,而不是影响他们的受教育年限。也就是说,即使同样拥有大学文凭,家庭出身更好的大学生可能会在劳动力市场中找到更好的工作。
    目前在中国,“官二代”和 “非官二代”在各个方面受到不同对待的现象受到了包括官方媒体在内的极大关注。例如,《人民日报》在2010年7月1日的一篇题为《为“二代”创建公平的竞技场》的文章中这样说道:“三十多年前,改革开放打破身份桎梏,社会如水流活; 三十多年后,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财富与权力的差距,在事实上形成身份的差别、阶层的分化。恰逢代际更替,也就造成了不同的‘二代’—— ‘富二代’、‘官二代’、二代农民工、二代独生子……‘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他们有的是背景,我们有的是背影’等灰色民谣、‘拼爹’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网络新词,都让人看到在社会的同场竞技中,不同‘二代’面临的不同境遇。”
    文章有几点需要说明。首先,尽管我们的数据库信息丰富,但是父母的政治资本对子女人力资本的影响有一部分是我们 (研究者)无法观察到的,但是雇主能观察到。不过,这对于大学毕业生首份工作的工资而言,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即使对雇主而言,他们的人力资本特征与老员工相比也是难以观察的。因此,研究者和雇主之间的信息不对称问题是可以忽略的。其次,我们只调查了应届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工资。由于工资溢价很可能会随时间而变化,如果说对于缺乏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而言都存在工资溢价的话,那么,工资溢价很可能会随着这些学生年龄的增长而进一步提高。

    调查数据

    我们的数据来自清华大学中国经济社会数据中心于2010年5、6月间开展的第一轮中国大学生就业追踪调查 (CCSS)。调查以院校的地理位置(北京、上海、天津、东北、东部、中部和西部)1和学校类型(7种)为依据进行分层随机抽样。最终在全国2305所高校中抽取了100所院校,然后在每所大学内随机抽取学生。
    作为预调查,第一轮调查包括了全样本100所高校中的19所,其中10所为名牌大学,即211院校 (含985院校)。我们特意抽取了更多的名牌大学来检验问卷的质量以及整个调查的组织情况。被调查院校分布于全国11个省市,涵盖了各大地理区域。为了基于小样本进行统计推断,我们根据两项指标将被调查院校分为八类,并据此构建了权重用于统计分析。两项指标分别为:院校类型(211院校)和院校所在区域(东北、北部、中部和西部)。每所院校的权重为总体中该类院校的总量与样本中该类院校数量之比。
    我们在每所院校中随机抽取约300名应届毕业生。在被调查的全部6059名应届毕业生中,有3167名学生来自重点高校,2892名来自其他院校。在9所非重点院校中,6所为公立院校(2201名学生),2所为私立院校(415名学生),1所为职业学校(276名学生)。
    调查所使用的问卷是由包括经济学、社会学和教育学在内的各个领域的专家共同设计完成的。问卷内容不仅包括个人基本信息、家庭背景,还包括高考成绩、大学生活、毕业去向等问题。调查工作由各个样本院校选派的1-3名主管教学、学生工作的行政人员负责。我们在北京对他们进行了集中培训。学生填写完问卷后,问卷会被放入密封的信封里以保证匿名性。在所有问卷都填写完成之后,各校负责人收集完成的问卷并将问卷邮寄回北京。为了保证调查的整体质量,我们全程监督了各校问卷填答过程、数据收集及录入过程。
    表1为描述性统计结果,其中第 (1)列为全样本信息,第 (2)、(3)列分别为“非官二代”和“官二代”学生的信息。第四列为考虑权重后两组学生相关变量的差别,权重计算方法如前文所述。“官二代”的划分标准是学生父母中至少一人为政府官员,14%的学生符合“官二代”标准。

    表1第一部分是学生的基本信息。从平均水平上看,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平均工资是2153元。“官二代”的平均工资比其他普通同学高出18%(2494元相比于2116元),但是加权后两类学生间的差距没有那么显著。我们将用多元回归的办法来检验控制了其他变量的影响后工资溢价是否依然存在。
    由表1可知,全部样本中有56.2%的学生是男生。有意思的是,“非官二代”学生中的男生比例比 “官二代”学生高 (56.9%相比于51.7%)。学生的平均年龄为22.9岁,在 “非官二代”学生与“官二代”学生之间差别很小,分别为22.9岁和22.6岁。16%的学生父母中至少有一人有大专及以上学历; 不过“官爸爸”、“官妈妈”中有大专及以上文凭的比例比普通父母高出6倍多(59%相比于8.4%)。官二代家庭收入比普通家庭收入也高很多,高出2倍有余(76924元相比于35142元)。
    表1的第二部分报告了学生文理分科情况和标准化后的高考成绩。基于省内参加同类考试的学生高考成绩的平均值和标准差,我们对所有高考分数进行了标准化,公式如下:(学生分数-平均分)/标准差。由定义可知,标准化后的分数均值为0。样本中约75%的学生为理科生。有意思的是,出身普通家庭的学生中理科生的比例更高 (74.0%相比于70.3%)。“官二代”学生的数学成绩更好,但理综/文综成绩更差。不过这两类学生的其他成绩差别不显著。

    表1的第三部分报告了学生在大学期间所获得的人力资本,包括英语等级考试成绩,是否有技术等级证书,是否有工作经验,是否是党员,以及是否有学生会干部经历。从表中可以看到,与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相比“官二代”的更低,但是英语成绩较高。同时,大学期间普通家庭的学生从事打工兼职的可能性也更高。不过,两类学生在持有技术等级证书、入党和担任学生会干部方面没有明显区别。

    在附表中,我们还给出了“官二代”大学生和非“官二代”大学生就业行业的百分比分布。相比之下,“官二代”大学生更多地在金融业以及党政机关/群众组织/社会团体/国际组织等行业就业。

    实证研究模型

    在本部分中,我们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计量模型来展示我们的研究思路。 假设收入由以下方程决定:

    lnW2 =α+βP1 +γX1 +δX2 +ε 方程(1)

    其中,lnW 为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工资的对数,P 为“官二代”的虚拟量,1代表父母中至少一人具有行政级别,0代表没有。这里的“官”包括任何有行政级别 (包括副科及以下)的人,他们的工作单位性质可以是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X表示其他影响收入的变量。X1表示父母特征变量,X2表示学生特征变量。ε为误差项。系数β是要估计的父母的政治资本给孩子带来的工资溢价。
    当且仅当P独立于误差项ε的时候,普通最小二乘法对β的估计是一致的。但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P可能会与误差项ε相关。
    第一,父母当官对孩子收入有正影响的原因可能在于父母其他方面的特征帮助了孩子。因此除了父母的政治资本之外,我们还需要控制父母其他方面的特征,如父母的户口、人力资本和收入。
    第二,“官二代”可能能力更高,而能力和收入正相关。对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是找到一个可以衡量能力的代理变量,并将其包括在回归方程中。前人在研究教育回报时采用高中考试成绩、IQ值、AFQT成绩和其他类似的能力考试的成绩作为不可观测的能力的代理变量。在我们的数据中,学生报告了高考成绩。如果高考成绩是能力的合理或近似合理的度量,那么将高考成绩加入方程会减少“能力偏差”。调查中我们不仅获得了高考总成绩信息,还获得了学生各科的高考成绩,包括数学、语文、英语、理/文综。这些成绩可以用来度量学生不同方面的能力。
    第三,“官二代”就读的院校可能更好,或者他们在本科学习中积累了更多企业需要的技能。这两个因素对学生毕业后的起薪都有促进作用。我们的调查提供了非常丰富的信息,使得我们可以对学生的大学以及大学表现的异质性进行很好的控制。
    不过,我们无法观察到所有影响大学毕业生起薪的因素。尽管我们较为全面地控制背景变量可以减少潜在的遗漏变量问题,但是我们仍然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其影响。

    父母的政治资本有工资溢价吗?

    通过对回归方程式 (1)的估计,我们估计了“官二代”和非“官二代”大学毕业生在首份工作的工资上的差别。回归中,因变量是工资的对数值。 由于观察对象均为大学生,因此没有引入受教育年限作为自变量。全部的回归都考虑了权重。回归系数估计值的标准差是异方差稳健的,并在各省内聚类(cluster)。

    (一) 基 本 结 果

    表2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毕业后首份工作的工资更高。第 (1)列中的回归包含3个解释变量: “官二代”虚拟变量、性别和年龄。“官二代” 虚拟变量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其估计值为0.133。这意味着相比于普通家庭学生,“官二代”的工资溢价为13.3%。根据Zhang et al. (2007) 的估计,这个溢价约为两年教育的回报。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男生的工资溢价约为20%,考虑到学生之前均没有工作经验,这个差距还是相当大的。由于学生之间年龄差距不是很大,所以年龄对工资的影响并不显著。

    父母做官之所以对下一代收入有正的影响可能是因为“官爸爸”或“官妈妈”其他方面的特质影响了下一代。由表1可知,“官爸爸”和“官妈妈” 整体上的教育水平更高、收入更高。有鉴于此,我们分别引入以下因素作为控制变量:第 (2)列的父母户口虚拟变量(是否为城镇户口)、第 (3)列的父母收入(取对数)、第(4)列的父母学历虚拟变量(是否至少一人有大专及以上学历)。在第5列中,我们还控制了学生来源省份的固定效应。在控制了这些变量后,“官二代”身份对起薪的影响基本没有变化; 第5列显示,“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大小为12.1%。
    表2的最后一列显示进一步控制行业虚拟变量之后的回归结果。在控制了行业变量后,“官二代”身份对起薪的影响相对于先前的结果略有下降; “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大小为10.4%。
    正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在所有回归中((3)-(6)列),父母收入对子女工资均有正向作用,且在1%水平上显著。由于父母收入、子女工资都是对数形式,因此收入前的系数代表弹性。估计结果表明父母收入每增加1%,子女大学毕业后首份工作的工资就增加3%,这个影响是很大的。此外,父母是否有城镇户口和父母是否有大专及以上学历对子女工资没有影响。

    (二)能力可以解释父母政治资本的工资溢价吗?

    以往研究表明中国官员的能力比普通人更强。如果 “官爸爸”、“官妈妈”的这些能力禀赋可以遗传给子女的话,那么“官二代”与“非官二代”学生之间的能力禀赋有差别,那么将两者的工资进行比较就无法得出父母的政治资本有工资溢价这个结论。由于无法利用自然实验,因此目前处理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在方程中引入能力的合适代理变量。中国大学生绝大部分都要参加高考,而且他们在高中时都是尽全力准备高考。因此,高考成绩可能比较好地度量能力。
    通过研究“官二代”是否更重视理科(相对于文科),以及“官二代”的高考成绩是否更好,我们首先对“官二代”是否比普通大学生能力更强这个问题予以验证。表3第(1)列研究了哪类学生在高中 (和大学)更倾向于学理科。“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为负并在10%的水平上显著,说明“官二代”更倾向于在高中(和大学)学文科。我们同时发现男生和年龄更小的学生更倾向于学理科。不过,户口、收入甚至父母学历都没有显著影响。

    “官二代”在高考中表现更好。表3的第 (2)—(6)列中,我们分别以高考总分、数学、语文、英语和理/文综成绩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官二代”高考总分、数学成绩更高,但是另外几科成绩与普通大学生不分伯仲。以上结果表明,在工资方程中引入高考成绩作为控制变量是非常有必要的。

    其次,我们来研究“官二代”的工资溢价能在多大程度上能由高考成绩来解释。我们先来看 “官二代”工资高是否与他们更倾向于学文科有关系。表4第 (1)列在表2第(5)列的基础上引入理科生虚拟变量。结果显示理科生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不显著,这说明是否为理科生不会影响到首份工作的工资。进一步的,理科生虚拟变量的引入对“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也没有影响。

    表4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并没有因为能力更强而获得工资溢价。第(2)列的结果表明,高考总分的估计系数为正但并不显著。更重要的是,它的引入没有明显改变“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估计结果,这意味着“官二代”的工资溢价不是由于难以观测到的能力或智力因素导致的。

    在第 (3)-(5)列中,我们以数学、语文和英语成绩代替高考总分作为控制变量分别进行回归。类似的,各科成绩前的系数为正但都不显著。在最后一列,我们将四科成绩同时放入方程进行回归。尽管四科成绩的系数联合显著,但是“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并没有明显变化。

    为什么父母的政治资本会有帮助?

    前面的研究结果表明,“官二代”大学生毕业后的首份工作工资更高,且这不是由于学生的能力差异或者父母其他方面的特性所导致的。本部分就“官二代”获得工资溢价的可能原因进行探讨。特别的,我们想对两类可能导致工资溢价的因素予以检验: 院校选择与大学期间的人力资本积累。

    (一)“官二代”选择更好的院校了吗?

    “官二代”在职场上更有优势可能是因为他们上了更好的学校或者在有“工资溢价”的学校读书。高考志愿填报是一个非常讲究策略的事情。考生对风险的不同态度、对院校相关信息的了解、和学校的关系、大学的费用都是影响他们填报志愿的重要因素。如果出身官员家庭的考生有信息优势,有关系,填报志愿时风险承受能力更强,经济条件更好的话,那么他们上好大学的机会就更大。
    由表5回归结果可知,“官二代”和“非官二代”上好大学的几率相当。第(1)列以各校平均的高考录取分数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录取分数越高,代表学校更好。自变量与表4类似。“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小且不显著,说明“官二代”在上好大学(以高考平均分衡量)方面并没有优势。第(2)列中,我们采用各校应届毕业生平均工资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结果类似。

    表5的第(3)、(4)列估计了控制了学校质量之后工资方程,结果证实“官二代”身份所带来的工资溢价不是由于“官二代”上好大学导致的。更具体的,在表4基础上,表5第(3)列、第(4)列分别加入各校学生高考平均成绩、院校固定效应来控制院校质量。加入这些控制变量后,“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显著且大小基本没有变化。有意思的是,学校质量本身影响大学生的起薪,因为各校平均录取分数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

    为了控制专业对收入的影响,在表5的最后一列,我们在回归中加入了大学专业的固定效应。结果显示,“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略有增大,而且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

    (二)大学期间的人力资本积累能否解释工资溢价?

    “官二代”在大学期间可能积累了更多有助于提升未来工资的人力资本。这些人力资本是多维度的,可以用学分积、技术等级证书、党员身份、学生会干部经历或者是打工兼职(包括实习)经历等来测量。我们在本节中研究这些人力资本特质对大学毕业生的起薪以及 “官二代”的工资溢价的影响。
    基于回归结果,我们发现“官二代”与普通同学在学习成绩、获得技术等级证书方面不分伯仲,但是他们的打工兼职 (包括实习)经历更少。表6第1列的回归以学分积为因变量,自变量与之前保持一致。“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小且不显著,这表明“官二代”在学习成绩上没有优势。英语对大学生而言很重要,所以我们也以全国英语等级考试成绩为因变量进行了回归。虽然之前的简单统计显示“官二代”的英语成绩更高,但是表6显示,在控制其他因素的影响之后,“官二代”在英语方面没有优势(第(2)列)。同时他们获得技术等级证书的几率与普通同学相同(第(3)列),但是在校期间从事兼职工作的可能性更小(第(4)列)。

    另外一个工资溢价的解释和入党的概率相关: “官二代”更可能是党员,而党员更容易获得政府机关或国企工作。更重要的是党员本身也是一种能力的标志,在职场中是一种积极的信号。但是表6第5列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入党几率与其他同学大致相当。“官二代”也许更多地在课余活动中培养了能力,比如担任学生会干部。但回归结果却表明大学期间“官二代”并没有在社会活动中更活跃。表6最后一列表明“官二代” 担任学生会干部的机会与普通同学不相上下。

    最后,我们将以上衡量大学期间人力资本积累的因素全部包括在工资方程中,其中包括:学分积、技术等级证书、学生会干部身份、党员身份和兼职经历。表7的(1)-(5)列中,我们将这些变量逐一引入方程,在第(6)列中我们将这些变量同时引入。大学学分积、党员身份和学生会干部经历对首份工作工资有正向影响;但技术等级证书和打工兼职经历不影响工资。更重要的是,在控制了所有这些变量后(第(6)列),“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没有明显变化,这表明大学期间积累的人力资本不能解释 “官二代”身份带来的工资溢价。

    结论

    本文的研究结果表明,父母的政治资本对高校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工资存在显 著正向的影响, “官二代”大学毕业生的起薪比其他同学高出了13% (约280元/月)。在控制父母的其他特征,如户口、收入、教育等因素的影响之后,父母政治资本的影响甚至更大了。

    尽管我们无法利用自然实验来解决线性回归中存在的遗漏变量问题,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大量可能影响工资的变量来降低可能存在的估计偏差。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将高考成绩作为学生能力或智商的代理变量。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是所有高中生的目标,他们努力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高考分数。因此,高考成绩可以较好地衡量学生的能力或智商。本文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的高考总分和数学成绩更高。但是,即使引入高考成绩作为控制变量,“官二代”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上有明显工资溢价的结论依然成立。这说明,“官二代”和非“官二代”学生之间可能存在的能力差别不能解释“官二代”的工资溢价。

    中国大学毕业生就业追踪调查所收集的信息还使得我们可以研究父母政治资本通过哪些渠道来影响子女工资。研究发现,父母的政治资本对学生进入211院校读书的可能性、在校期间人力资本的积累情况都没有显著的影响。因此在控制了所有这些可能影响工资的因素之后,“官二代”获得的工资溢价仍高达12%。这些结果进一步说明,父母的政治资本本身对子女的工资是有帮助的。其原因可能是“官二代”父母与雇主间有着某些特殊的关系、也可能是 “官二代”父母有着更好的获取求职信息的渠道。

    尽管仍然存在一些不可观测的人力资本因素可能与 “官二代”身份相关,但鉴于我们可以观察到的人力资本指标都与 “官二代”身份不相关,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剩余的工资溢价就是 “官二代”身份本身在大学生劳动力市场中的回报。

    即便剩余的工资溢价仍然可能是由不可观测的能力或人力资本引起的, 本文的研究结果依然对我们进一步理解社会公平问题有一定的启发。近年来, 新闻媒体、网络论坛中有很多关于中国“官二代”享受社会、经济等方面特权的讨论,这些讨论很容易激起民众的愤怒情绪。一个毫不怀疑的事实是, 当今大多数中国人都倾向于认为“官二代”是能够获得工资溢价的。我们的实证结果表明,“官二代”身份以外的可观测的家庭特征和学生自身的特征,并不能解释“官二代”所获得的工资溢价,这说明父母的政治资本本身有助于提高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不过影响的具体机制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文献对此也没有很好的解释。

  • 马克斯·韦伯:古典西方文明衰落的社会原因

    罗马帝国的衰亡并非是由外部因素所造成,亦即并非由于其敌人在数量上大占优势,亦非因为帝国本身缺乏政治领袖。事实上,罗马帝国在其最后的百年中不乏伟大的政治家,例如英雄人物斯提利科(365?—408,罗马将领,395—402年率部击败哥持人和汪达尔人的入侵)就集日耳曼的勇武与老道的外交手段于—身。然则为何日后那些土头土脑的封建部落诸如墨洛温人(450—751年法兰克王朝,由墨洛温建立)、加洛林(751年建立的法兰克王朝,由矮子裴品推翻加洛林王朝后所建;裴品之子即查理曼大帝.查理死后帝国分裂为三;该王朝在今德国境内存在到911年,在今法国境内则存在到987年)以及撒克逊人(原为西日尔曼部落的一支,于第五和第六世纪侵入不列颠)能够动员足够的兵力去抵挡撤拉森人和匈奴人的凶猛进攻,而罗马人即使有斯提利科之辈为领油却已完全做不到这一点?答曰:罗马帝国早就已经在衰落中,蛮族的入侵只不过为罗马漫长衰落过程划了一个句号罢了。

    不过首先必须强调指出的是,古典西方文明的衰落并非由于罗马帝国的衰亡所造成。事实上,古典西方文明本身在此之前早就已经没落,但罗马帝国作为一个政治结构却在古典文明衰落几世纪后仍然存在。早在第三世纪初,罗马文学已乏善可陈,罗马法学则与其各学派一起退化;希腊罗马的诗歌几已绝种,历史编纂—片凋零,甚至连铭文都已难得一见。用不了多久连拉丁文本身都已让位给各种方言。

    再过一个半世纪即当西罗马帝国最终灭亡时,帝国内部事实上已经从文明退化为野蛮状态了。只不过外部蛮族的入侵并末建立新的制度来代替帝国的旧制度,以至墨洛温王朝至少在高卢一度基本上是罗马外省组织的延续。

    由此我们不能不问:古代世界文明衰落的原因究竟何在?

    对此自然早就有过各种解答,有些不着边际,有些则从正确前提导出错误结论。例如有人论证说,是专制主义扼杀了古代人的心智及其政治生活。然而再明显不过,腓特烈大帝(腓特烈二世,1740—1786在位的普鲁士专制君主,18世纪欧洲“开明专制君主”的代表人物)的专制主义恰恰是促成欣欣向荣的动力。另外一些人宣称,上层社会的奢侈与堕落乃招致历史对他们的惩罚。但奢侈与堕落都只是病兆,而非病因。导致古典文明衰亡的原因远比任何个人的邪恶重大得多。

    再有一种解释则将重心放在罗马妇女的解放上,即认为统治阶层之间婚姻纽带的解体削弱了古代社会的基础。这只能说明我们时代的反动者仍然在不断重复当年那位有偏见的反动者即史家塔西陀关于所谓日耳曼妇女的故事,实际上这妇女乃是一个作战农民的悲惨奴隶罢了。真正讲来,这种理化的“日耳曼妇女”与日耳曼人最终荡平罗马几乎浑不相干,就像广为人知的“普鲁士小学教师”与普鲁士在克尼格雷茨战役(1866年7月3日普鲁士军队大败奥地利军队之役,此战为伸斯麦统一德国铺平道路)中取胜一样不相干。事实上,如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古典文明的衰落毋宁说与社会下层阶级之间家庭纽带的重建有关。

    还有一种解释同样来自一位古代人的证言,即老普林尼的名言:“大地产毁掉了意大利”。一位现代学者由是说:“看吧,毁掉罗马帝国的正是罗马的容克贵族们”。对立的一方则答辩说,“也许是这样,但这恰恰是因为大地产本身已被进口谷物所毁掉。设若当时罗马能高筑关税以保护农业,帝国或将延续至今”。然而我们下面立即会看到,古典文明的覆灭恰恰标志着农民阶级复兴之开端。

    达尔文主义的解释自然更不会缺乏。近来一直都有人论证,自然选择过程当时乃逆向而行,因为当时的征兵制使得最强者都成了独身,从而导致罗马种族在古代后期日益劣质化。但我们将会看到的是,事实上当时军队乃日益从士兵的子弟中征募,而这种发展趋势恰恰加速罗马帝国的衰亡。

    以上种种已足以说明迄今为止人们是怎样回答古典文明为何覆灭这一问题的。以下我将对方法问题先略作评论,然后提出我自己的回答。

    一个说故事的人要能引起听众的高度兴趣通常总要使听众相信这故事乃与他们自己的生活息息关,从而最后能引出某种教训。我要讲的故事则完全不同。对我们自己今天的社会问题而言,古代史能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实在微乎其微甚至根本没有。今天的无产者与古代的奴隶之间,就像一个欧洲人与一个中国人之间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们今天的问题与古代的问题完全不同。因此我要讲的故事只有纯粹的历史兴趣。但尽管如此,这故事却是有史以来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一,因为它描述了一个古典文明的内在解体。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清楚界定古典西方社会结构的特质。我们将会看到,正是这些特质规定了古典文明发展的轮回。

    首先,古代西方文明就其本质而言基本上是城市文明。城邦是政治生活及文学艺术的中心。同样,至少在古代的早期,经济是由我们今日所谓“城市经济”为主所形成的。

    希腊时代的城邦基本上无异于中世纪城市。两者间的差异无非是地中海地区与中欧地区在气候和种族上的差异,就像今天英国工人不同于意大利工人,而德国技工不同于意大利技工。

    从经济上讲,古代城邦立足于一种以城邦本身市场为中心的交换经济,即以城市工艺产品来与其内陆农村的农业产品相交换。这种贸易乃是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直接进行的而且基本上满足所有需求;任何从外部的进口都无必要,事实上绝大多数希腊城邦都实现了亚里士多德的理想:城邦自给自足(古代史家芬利曾指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城邦自给白足,其“城邦”乃是将城市与内陆、城镇与乡下作为一个统一单位来说的)

    诚然,在这种本地贸易的基础上,国际贸易很早就已开始发展而且其所及地域甚广,交换品种亦多。由此,历来关于古代史的讨论大多都集中在那些拥有船队从事国际贸易的城邦,从而常常使我们忘记,这种国际贸易在数量上是何等微不足道。由于古代欧洲的文明是一沿海文明,其历史记录因此压倒性地首先是关于沿海城邦的历史。然而,与这些高度发达的城邦商业经济并肩而立的恰是在性质上正好相反的自然经济,即内陆原始农民的自然经济,这些农民或生活在部落共同体中,或生活在封建家族长的支配下。当时正常稳定的国际贸易只能依赖海路和大河。古代西方根本没有与内陆的贸易,更谈不上与中世纪的内陆贸易相比。备受推崇的罗马大道并不是用作通商之途,罗马的邮政亦非为商业服务。当时内陆土地的地租与河岸一带土地的地租有极大的差异。靠近罗马大道被看成是一种倒霉而非运气,因为这意味着要常受军人驻扎借宿之骚扰。简言之,罗马大道乃为军队开,而非为商业开。

    在这种状况下,自然经济很少受到触动,商业当然也就不可能得到延伸。古代贸易事实上只限于数量很少的贵重品,诸如贵金属、琥珀、精美纺织品,以及铁器和陶器之类。所有这些总的来说都是奢侈品,由于其价格极高,因此尽管营运费昂贵仍然有利可图。但这种贸易在任何意义上都无法与现代商业相提并论,因为这就像是说今天的贸易只有香槟、丝绸之类而无其他一般,然而所有的统计都可以告诉我们,今日贸易的大宗都是大众消费品。

    诚然,有些城邦如雅典和罗马曾依赖进口来保证其谷物供应。但这些例子都不是历史的常态,而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供应品的征集亦都委托给公共权威;古代城邦不会也不能把这些事交由不受控制的私人商号去做。

    由此,古代国际贸易的受益者并不是大众及其日常需求,而只是很小一撮富裕阶层。换言之,在古代西方,贸易的扩展只有贫富日益分化才可能。更重要的是,这里我们看到了古代文明的第三个典型特征,即这种贫富分化在当时采取了一种特定的形式与倾向:古代西方文明乃以奴隶制为基础。

    从一开始,城市中的自由劳动与乡村中的奴隶劳动就同时并存。在古代西方,就像在中世纪一样,一方面存在着为城镇市场产品交换而进行生产的自由劳动分工,另一方面则存在着在乡村庄园生产而且只为乡村庄园生产的非自由劳动。也与中世纪一样,这两种劳动组织方式之间的天然对立乃与日俱增。

    一般而言,经济的进步是靠扩大劳动分工来达到的。当自由劳动占上风时,经济的进步首先要求市场的扩展,亦即在外延上把新的地理区域纳入交换经济,在内涵上则把更多的人口纳入交换经济;因此古代西方的城镇居民总是力图打破乡村庄园并把庄园的农奴整合到自由市场中。反之,当非自由劳动占上风时,经济的进步乃靠劳动人口的稳定积累来达到,因为能调动的奴隶或农奴越多,非自由经营也就越能专业化。

    现在的问题是,在中世纪,最后取得胜利的是自由劳动和产品自由交换这一方,而在古代西方,斗争的结局恰恰相反。为什么会这样?这道理就像在古代西方技术发展必然是有限的一样:因为古代文明以相互攻伐为常务的特点使人力的获得最为廉价。古代战争乃是掳取奴隶的战争。这些战争不断为奴隶市场供应奴隶,从而也就不断推动古代经济中的非自由劳动部分和劳动力的积累达到惊人的程度。其结果则是自由劳动这一部分不再扩展,手工业则无法走向由无产者的雇佣劳动来为消费者生产的阶段。

    但在古代西方,情况却恰恰相反,自给自足庄园中的非自由劳动反而日益占据经济的主导地位。只有奴隶主才能以劳动分工为基础来发展生产,而且只有奴隶主能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古代西方的状况由此日益演变为,只有奴隶经营者才能在满足自己需求后为市场生产。

    这就决定了古代西方的经济发展大不相同于中世纪欧洲的经济发展。在中世纪社会,劳动的自由分工首先在城镇以内的经济区域中发展自己的市场,面向本地市场和本地顾客的需要而生产。其后,随着与外地市场的贸易之增加,又发展起来了各地之间的生产分工。首先是外包工制度,随后是制造业,各种以供应外部市场及雇用自由劳动为目的的新生产方式开始出现。现代经济的发展由此无可避免地乃与面向大众的趋势紧密相联,亦即跨地区的贸易以至跨国贸易都以不断满足大众的需要为目的。

    在古代西方,情况正好相反,国际贸易的发展恰恰强化了大奴隶制庄园中的非自由劳动。交换经济在古代就像是某种上层建筑,在它之下的下层建筑则是一个不断扩张的自然经济,在这种自然经济中,需求的满足无须依靠交换,因为这种以奴隶劳动为基础的自然经济一方面把越来越多的人口纳入其范围,另一方面则并不依靠市场而是以奴隶庄园本身的生产来满足奴隶的消费需要。唯当奴隶主上层阶级的消费越提高,贸易才越向外扩张,但这样的对外贸易越扩张,它所涉及的人口反而越少。这样,在古代西方,贸易越来越变成覆盖在一个庞大的自然经济之上的薄网,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薄网的网孔就变得越细,网线就变得越脆。

    在中世纪西方,经济的轨迹是从为本地需求而生产发展到为跨地区的市场而生产。这种发展是资本主义自由企业及竞争原则逐渐渗透本地经济结构的结果。在古代西方,正相反,国际贸易的发展恰恰促成庄园经济——即以非自由劳动为基础的自给自足经济的壮大,而这种庄园经济的坐大反过来正窒息了本地交换经济的基础。

    古代西方的这种发展轨迹在罗马治下达到极点。在公元前287年的平民革命胜利后(该年罗马通过“霍滕修斯法案”决议,确定罗马“平民大会”的“平民决议”对罗马贵族同样具有法律效力),罗马共和国事实上是一个武装农民的国家,或更确切地说,一个由自耕市民组成的征战国家。每次战争都意味着吞并更多的土地以供拓殖。罗马兵源乃从罗马自耕市民的非长子中征召。这些非长子们没有继承权,只有靠从军征战去为自己赢得土地,同时也只有以这种方式为自己谋得片草寸土后他们才有资格取得充分的罗马公民权。罗马武力的秘密全在于此。然而,一旦罗马的扩张延伸到海外领土,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因为罗马农民并无意移居海外;在这种情况下,扩张的动力已不是来自罗马农民,而是来自于罗马贵族搜刮海外领土的贪欲。战争的目的变成了掠夺奴隶并将掠夺来的土地收归国有;这些土地转成地产后又出租给富裕的承包者。

    罗马农民阶级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死伤达十分之一,这一罗马农民阶级没落的结果几乎可称为汉尼拔的迟到报复。随后的格拉古改革运动虽致力于恢复罗马小农农业,但继之而来的反动恰标志着奴隶劳动耕种制的决定性胜利。自此以后,已是只有拥有奴隶者才能为市场而生产,因为只有他们是提高生活水准和增大消费需求的唯一得益者。这并不是说自由劳动已完全消失,而是说,奴隶劳动企业现在已成为经济发展的唯一动力。罗马农业作家由此都想当然地认定劳动组织必以奴隶劳动为基础。

    最后,当罗马帝国把广大的内陆地区——西班牙、高卢、伊里利亚及多瑙河流域——都并入罗马版图后,奴隶劳动在古代西方文明的重要性更是与日俱增。与此同时,罗马帝国的人口重心也随着转移到了内陆地区,古代西方文明由此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地域转移,即从沿海文明转变成了一种内陆文明。古代社会现在的经济活动已覆盖一个巨大无比的地域,这个地域是如此广大以至即使经历数百年之久也不足以将之同化到商品制度和货币经济之中去,后者本是在地中海沿岸一带发展的。因为如我们前面已经看到,即使在这些沿海地带,跨地区的商业往来也只不过是一张薄网,这种商业活动越是向内陆地区伸张,这张薄网也就被拉得越稀薄、越脆弱。事实上,在这些内陆地域,要想文明的发展沿着以自由劳动分工为基础来发展商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经历了一个以奴隶所有制为基础而以非自由劳动来发展自给自足庄园的土地贵族制之后,这些广大的内陆地域才能逐渐走上地中海文明的轨道。在内陆地区,货运交通远比在沿海地带昂贵,因此内陆商业最初都是纯粹只为一小撮人即富裕奴隶主提供奢侈消费品的。与此相似,为向市场出售而生产商品的可能性也只限于很小数目的大奴隶企业。

    这样,在古代西方文明中,奴隶主成了经济的领头人,而奴隶劳动则成了罗马社会不可或缺的基础。我们因此必须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一奴隶劳动制的独特性上来。

    就目前资料所及,我们现在了解最多的是罗马共和晚期与帝国早期时代大庄园使用奴隶劳动的情况。不管怎样,大地产永远是最基本的财富形式,因为即使用于投机的货币也来自于地产,而且通常大投机商也是大地主。这必然如此,因为当时最有利可图的投机生意都需要以地产来担保,例如包税、租赁,以及承包公共工程等。

    一般而言,罗马的地主并不亲自经营他的庄园。相反,这些地主乃是城镇居民,主要以政治为业,而最关心的就是他们的地租。经营庄园的事务一般都交给非自由身份的管事。由此导致的农业制度的主要特征大体如下:

    为市场而生产谷物通常都无利可图。罗马本身作为一个城市并不是一个潜在市场,因为首都的谷物供应乃由国家机构监督,而且出售谷物的价钱尚不足以抵偿从内陆地区运到罗马的交通运费。更进一步讲,奴隶劳动并不适合种植谷物,这尤其因为罗马的耕种技术需要非常仔细的劳动从而高度依赖于劳动者对此的兴趣。由于这些因素,罗马谷物种植的一般方式都是至少部分地将土地以小块方式出租给所谓“拓殖农”,即那些已经失去自己田地的原自耕农的子孙。从一开始,这些拓殖农就不是独立的佃农、亦即他们管理的并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务,而是由地主提供种子与工具,而且由地主的管事监督收割。此外,也是从—开始起,拓殖农就不得不经常为地主提供劳役,农忙时尤其如此。总之,出租土地给拓殖农被看成是一个地主得以经营其庄园的方式之一,用当时的语言来说叫作“假手拓殖农”来耕种。

    但庄园经营的另一种类型则是地主直接为向市场销售而进行的庄园生产,主要是高价产物例如橄榄油和葡萄酒,再就是蔬菜、饲料、家禽,以及奢侈品,都是专为有钱人家生产的,因为只有这些人家才会用钱来买这些东西。庄园中最好的土地都是用于这种生产的,只有剩下来的土地才租给拓殖农去种植谷物。直接经营的这部分庄园基本上是一个种植园,其劳动力乃由奴隶组成,这些奴隶被看成是其主人的家产的一部分。在罗马共和晚期和帝国时期,大庄园经济都是由奴隶和拓殖农这两部分劳动者所组成。

    让我们首先来看奴隶人口。他们生活在什么样的处境中?

    只要看一眼罗马农业手册这类有关理想的种植园的描述、我们就能发现,奴隶乃与牲口比邻而居,奴隶被称为“会说话的工具”,牲口则被称为“半会说话的工具”;在奴隶居住之处,除了宿舍之外,还包括一个诊所、一个看守所,以及一个供庄园工匠之用的手工间。我想凡是服过兵役的人看到这种景象肯定都会有似曾相识之感。这就是兵营。事实上,一个奴隶的生活确与一个士兵的生活非常相似。奴隶乃在地主的管事之监督下同吃同住在一个公房中。他们较好的衣服则由管事之妻另加专门保管,而且每个月对号检查一次。奴隶的工作是在严格的军事纪律下进行的,每天早晨他们都编成“班”并由奴隶工头带往工地。所有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要用非自由劳动来为市场生产,除了皮鞭从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对我们来说,奴隶处境中最值得注意的一个因素乃在于:这些过着兵营生活的奴隶不仅没有财产,而且没有家庭生活。只有管事可以和他的女人同房,结合为所谓奴隶婚姻,颇类似于今日兵营中那种带家眷的军曹。事实上,按照农业手册的说法,从庄园主的利益出发,庄园的管事最好是有家的人。然而,只要有家庭,那也就必然有私人财产,这两者总是联在一起的。因此,只要有奴隶婚姻,那就有奴隶财产。庄园管事(按农业手册只有这些管事)因此可以有些私人财产,即所谓peculium;正如Peculium这个词的词根(pecu意为“牲口”)所表明,管事的私产最初是指管事在地主的牧场中有他自己的牲畜,就像今日德国东部大庄园中的农工一样。

    但管事以外的奴隶大众却没有任何私产,恰如他们没有—夫一妻的生活一样。这些奴隶大众的性生活至多是偶有性交机会,那些能生育的女奴会有些外快,有些在生了三个孩子后可以获得自由。

    没有一夫一妻制的家庭生活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是不难想见的。人类只有在家庭中才能传种接代,而被迫生活在兵营中的奴隶则无从再生产自身。奴隶营需要不断补充新人手,因此也就必须不断去购买新的奴隶。事实上,在古罗马的农业手册中,定期购买奴隶乃被看成是庄园的日常开销。古代种植园之消费奴隶就像现代炼钢需要消费煤炭一样。因此一个能定期和大量供应人力的奴隶市场,乃是一个从事市场生产的奴隶营得以维持的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购买奴隶者大多吝嗇。瓦罗(公元前116—27年在世,罗马时代学者,相传有著述六百卷之多)曾建议最好买那些犯过罪的及类似的便宜货。其理由颇为独特:“罪犯更机灵”。总之,罗马的种植园乃依赖于一个能源源不断供应人力的奴隶市场。但是,如果这个市场的货源一旦中断,那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这将势必影响到奴隶营本身是否还能生存,就像今天如果煤矿倒闭必将影响炼铁厂一样。

    事实上这恰恰正是古代西方实际发生之事。我们现在马上就来看古代西方文明发展中的这个转折点。

    如果要问罗马强权和罗马文明的衰落始于何日,那么每个德国人都会毫不迟疑地立即回答说,罗马帝国的衰落始于其在条顿堡(今德国西北部;公元9年,日耳曼人阿米尼乌斯在此击败罗马的个兵团,把日耳曼人从罗马统治下解放出来)之战中败于德国人的祖先。尽管这听来颇有悖史实,因为罗马帝国乃在图拉真时代(罗马皇帝,公元98—117年在位,以大兴土木和广济穷人闻名)才达其强盛颠峰,然而民间的流行观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条顿堡战役的重要性并不在于这场战役本身,因为罗马在此战中的失利只不过是任何征服民族在深入不毛之地时都有可能会遭遇到的挫折。决定性的是这场战役的结果,即罗马皇帝提比略(奥古斯都选定的接班人,公元14—37年为罗马皇帝)在此战后决定放弃以武力征服莱茵河流域地区,而以后哈德良(罗马皇帝,117—138年在位,曾试图消除罗马与其外省之差别)在撤出达契亚(原为罗马行省,区域相当于今罗马尼亚,罗马帝国于270年放弃达契亚给哥特人)后又作出类似的决定,即放弃以武力征服多瑙河流域地区。这些帝国政策实际意味着罗马帝国已停止向外扩张。古代文明的疆域所及由此已在内部并且相当大程度上在外部都已不再处于战争状态,但由此奴隶市场所需的源源不断的人力供应也就停止了。早在提比略时代这一结果似就已经初显苗头,即人力严重短缺已经开始出现。我们从文献可知提比略曾不得不下令检查各大庄园,因为大地主们已开始不择手段任意劫获人丁。

    但更重要的是,要维持那种以奴隶营为基础的生产制度已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奴隶营乃需要不断补充,而这已不再可能。当奴隶供应停止后,奴隶营也就注定要绝迹。

    国库既然以实物为税收来源,亦以实物为其支出方式。帝国正是想以这种方式来维持其最低的两项开支:官僚与军队。但正是在这里,自然经济暴露了其局限。

    一个面积广大的大陆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必须有一个付薪的官僚阶层,而这样一种要付薪的官僚阶层恰是古代城邦闻所未闻之事。自戴克里先(285—305,罗马皇帝)建朝起,罗马国家的官吏多以实物为收入就像今日梅克伦堡庄园的长工一样,只不过数量多一点:几千蒲式耳的谷物,数目相当的牛羊,一定数额的盐、油及日常用品,都由帝国的仓库供给。作为对实物供应的补充,官吏们也有一点现金收入,但数目是极小的。

    然而,不管罗马是如何倾向于以实物支付,要维持一个强有力的等级官僚阶层仍需相当可观的货币支出。但更耗费帝国货币供应的其实倒还不在于维持一个官僚阶层,而在于要维持一支军队。

    一个有邻国为敌的大陆国家必须有一支常备军。罗马古代的军队是从公民中召集的,这些公民都有自己的田产并自备武装,但到了罗马共和后期,军队已由国家提供装备而且是从无产业者中征募,凯撒的军队就是如此组成的。到了帝国时期,常备军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事实上都已是一个职业团体。但要维持一支职业军队,两件事缺一不可:人和钱。正因为如此,在近世开明专制时代,正是征兵的需要使得崇尚重商主义的君主们例如腓特烈二世和特蕾西亚女王(1717-1780,1740-1780年期间的匈牙利与波希米亚女王,在位时历经奥地利王位继承战(1740-1748)及七年战争(1756-1763))要抑制大规模农业企业并禁止圈并公共土地。这些政策并非出于对农民的人道主义考虑,更非保护个体农民的权利,真正的理由毋宁如腓特烈威廉—世所言,他的兵源乃来自“过剩的农家子弟”。但这就意味着,人口必须有过剩,也因此圈并农民的土地必须禁止,因为这将导致农家人口减少和农村地区人口递减,从而使征兵更困难。

    出于完全相似的理由,罗马皇帝们同样干预那些影响到拓殖农处境的安排,例如禁止任何增加他们负担的措施。但在其他许多方面,近世欧洲重商主义君主们所采取的措施只怕就是罗马闻所未闻的了。特别是,重商主义君主们都大力扶植大规模制造业以容纳更多人口并使货币流入乡间。腓特烈大帝由此诏令逮捕离开乡间的工人和制造业主就像他诏令逮捕逃兵一般。这样的政策不可能为罗马的皇帝们所摹仿,因为以自由劳动为市场生产大规模工业产品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于罗马帝国。

    在罗马帝国实际发生的过程是,当商业和城市没落,整个社会倒退回自然经济时,农村地区更越来越难以筹到足够的货币数量来满足税政所需。在商业和城市没落的同时,由于奴隶市场的倒闭,乡间劳工分外短缺,因此国家从拓殖农中征兵对庄园生产而言已成最大负担,庄园主们纷纷设法帮他们的农民逃避征兵。逃避征兵的人由此从已破落的城市逃到乡下,宁做农奴以求安全,因为大地主们急需劳工而愿意匿藏逃兵。罗马帝国后期的皇帝们之全力阻止城市人逃到乡下去,恰如后期霍亨斯陶芬王朝(日耳曼家族,于1138-1208和1215-1254年时期统治神圣罗马帝国,西西利于1194一1268年时期亦在其治下)之全力阻止乡下农奴逃进城市一般。

    帝国军队的兵力来源由此变得越来越困难,其后果很快就表现出来。从韦斯巴辛(69-79,罗马皇帝)时代起,意大利地区已免除征兵义务;而自哈德良时代起,帝国军队的单位已不再是混编组成,而是每一单位尽可能从其驻扎地征募新兵,以节省货币之用,此实为帝国瓦解的最初征兆。更有甚者,如果我们从连续几百年的军人退伍证明书来观察士兵的出生地,那我们立即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士兵都是“兵营子弟”,在帝国时期,这种士兵来源在士兵总数中的比例从最初只占百分之几上升到占一半左右。换言之,罗马的军队也已自我繁殖。恰如以往那种没有妻室住在奴隶营中的奴隶已让位于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农一样,一向住在兵营中的独身士兵现在至少部分地也成了带家眷的士兵,这些士兵事实上已成为世袭的职业雇佣兵。

    与此相似,罗马帝国日后日益从野蛮民族中征募兵源,其目的主要就在于节省农村地区特别是大庄园的劳动力。这些野蛮民族为罗马巡守边界,而罗马则以赠与土地作为酬报,这自然是最地道的自然经济的传统交易方式,同时还可注意的是,在这里我们已看到“采邑”之雏形。这种土地转让方式变得日益流行。

    这种发展的结果就是,对帝国命运举足轻重的军队变成了一帮野蛮人,而与罗马本土的纽带日益疏远。因此当罗马境外的野蛮部落最终胜利侵入帝国境内时,对罗马外省的居民而言似乎只不过是换了一支部队驻防而已,而且事实上,罗马的驻防制度也确实为野蛮人所继续沿用。在高卢,入侵的野蛮人并没有被恐怖地看成是征服者,许多人反而欢迎他们,认为他们是把自己从罗马的压迫统治下解放了出来的解放者,这当然不难理解。

    日益衰败中的罗马帝国所面临的困难并非只是无法从罗马本民族中征兵。当帝国越来越退化为自然经济时,货币税对所有人都成为日益沉重的负担。但同时,货币却又为维持一支雇佣军所必须。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施政的目标日益集中在千方百计搜刮一切货币,但在另一方面又再清楚不过,那些大庄园主正因为现在都只为自己庄园之需要而生产,哪里有足够的货币来纳税!诚然,我们或可认为,这问题本不难解决,因为皇帝只要对庄园主们这样说:“既然你们没钱交税,那你们就应该让自己的拓殖农为你们准备武器,套上你们自己的马,和我一起来保卫国家。”这对庄园主们自然不是难事。但是,若如此,那就意味着封建军队之创生;若如此,那就意味着中世纪已开始!

    实际上,罗马帝国后期各种发展的趋势之自然结果正是走向这种封建社会结构和封建军队体制。在野蛮民族入侵后,这一趋势曾被短暂打断,因为入侵的日耳曼武装农民一度为瓜分土地而争战不休。但很快原先的趋势就恢复了势头,到喀噜琳时代,一个封建制社会已然成型。

    一支封建军队可以攻克一个公国,也能防卫一段边界,但从没有任何封建军队能够维持一个伟大帝国的统一或在绵延数百里的边界挡住掠夺者的入侵,这就是为什么罗马帝国不可能采取封建军队体制的原因,尽管这种封建军队制本更适合其自然经济体制。由此,为了维持帝国,戴克里先不得不力图以统一的货币税为基础来重组公共财政,而为此目的城市就必须成为国家行政体制的基层单位。然则罗马大多数城市的经济基础此时早已枯竭,它们的主要功能已经只是用钱养国家官僚而已,而在这些城市之周遭,所有的土地都已纳入了一个由领主庄园所组成的网络。

    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罗马帝国的瓦解乃是基本经济结构发展的必然政治结果,这就是商业的逐渐消失和物物交换经济之扩展。就其实质而言,帝国的瓦解只不过意味着,帝国之货币化的行政体制和政治上层建筑消失了,因为它们不再适应一个自然经济的下层建筑。

    西方日后政治统一之重建,正是以这种与自然经济相适应的制度为基础,这就是查理曼大帝所完成的事业。戴克里先未能完成之事业五百年后终于由查理曼在自然经济的基础上所完成。任何人只要读一下查理曼对其领地管事的训令就可一眼看出查理曼帝国是如何以自然经济为全部基础。这些训令,即著名的“领地管事须知”,以其对家务管理的面面俱到而又娓娓道来而闻名,真使我们不能不想起腓特烈威廉一世的那些效敕令。例如,在“领地管事须知”中,王后的角色乃与国王并立,因为作为王室的女主人,王后就是国王的财政部长。这实在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因为查理曼的财政事务主要就是备齐国王的餐桌并保证王室一家丰衣足食。王室的收入和支出也就是国家的收入和支出。因此管事们之“须知”无非就是要知道朝廷所需:面、肉、布,还有那不知为何数量特大的肥皂,总而言之,都是关于国王的需要、国王的亲信的需要或国王的仆人的需要,诸如马和战车之类。

    在查理曼的“领地管事须知”中无影无踪的是什么呢?这就是常备军和支薪官吏,也因此,罗马帝国的税,事实上税的概念都已经消失。国王以他自己的餐桌供养他的官吏或把自己的土地给他们一部分。军队则由那些自己提供装备的人组成,基本上变成了一支骑兵部队,亦即军事已成为领主兼骑士们的事务。

    跨地区的商业已全然绝迹;以往连接各个自足经济单位的商业纽带已经切断,贸易已退化到只有小贩的水准而且都是异乡人即希腊人与犹太人之事。更根本的是,城市本身已经消失。说来或许难以相信,加洛林时代的行政法词汇中根本都没有城市这个词。文明的中心乃是领主庄园,因为正是这些庄园养活了修道院。庄园领主们就是政治领袖,最大的领主就是国王——一个终其一生一个大字不识的乡巴佬。国王在乡村各地有其城堡,但决无他自己的首府,作为君王他靠周游各地来维持供养,周游得远比现代君王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得从一个城堡吃到另一个城堡,这样储藏在那里的东西就不会坏。

    一句话,西欧文明已经全盘农村化。古代西方世界的发展走完了整整一个轮回。

    回首加洛林时代,我们不免感到古典西方的文化成就已全盘丧失。正如商业和古代城市的大理石雕塑都已消失一样,古代城市所有的知性成就和价值似乎都已沉入黑暗之中:古人的艺术、文学、科学以及他们的商法。与此同时,在地主和领主们的庄园上,中古的民谣则还远未诞生。

    面对这样一种景象,谁不感到悲从心来?一个伟大的文明眼看就要达其至善至美的境地,却因物质基础的丧失而枯萎!然而,这一浩瀚的历史过程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所看到的事实上是社会结构的一种根本转型,这一转型不但是必要的而且必须被理解成一个极大重修元气的过程。因为大批非自由民众重新获得了家庭生活和私人财产,他们从“会说话的工具”的身份恢复到了属人的身份,基督教的兴起赋予他们的家庭生活以道德保障,甚至罗马帝国后期保护农民权利的法律也前所未有地承认了非自由家庭享有同等权利。

    诚然,与此同时一部分原先的自由人降到了准农奴的地位,而古典西方的贵族文明则已野蛮化。尤其是,自然经济现在已成主导。这种自然经济虽然历来就是古典文明的下层建筑,但非自由奴隶劳动的扩展曾一度使其处以从属地位,尽管奴隶创造的财富越多奴隶的数量也越增。然而,当帝国的政治中心从沿海地区转移到内陆,当奴隶供养枯竭,自然经济终于迫使古典西方一度商业化的上层建筑转向封建制度。

    这样,古典西方文明大厦的整个建构被动摇而最后崩坍,西欧的知性生活亦陷入漫长的黑夜之中。但这种沉沦或可比为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俄斯,每次他只要被击倒在地就能从大地母亲那里获取新的力量。毫无疑问,如果某位古希腊罗马作家从中世纪修道院收藏的羊皮手稿中突然醒来而环顾加洛林时代的世界,他一定会大惑不解,乡间修道院特有的粪土气息更会把他熏得昏过去。但不消说没有一个古希腊罗马作家会出现在加洛林时代。像整个古典文明一样,他们已进入长期的冬眠状态,被埋在一个已再度农村化的经济之下。即使当封建社会开始出现抒情民谣和骑士比武之时,古典仍未苏醒。只有当中世纪城市发展出了自由劳动分工和商业交换时,只有当向自然经济的漫长过渡终于使市民自由的发展成为可能时,只有当封建时代加诸于人的内外枷锁都被打破时,只有这时,古典巨人才能像那安泰俄斯一样重获新的力量,古典西方的文化传统才以近世市民文明的形式再获新生。

    康茂德,罗马皇帝,180一192年在位。
    Ostrogoth为东哥特人部落之一,于493—555年侵入并统治意大利。

    本文原为韦伯于1896年对弗莱堡学术协会所作的讲座,同年以Diesozialen Grunde des Untergangs der antiken Kultur为题发表于Die Wahrheit杂志,vol.5(May 1896)。韦伯去世后其遗孀玛丽安娜·韦伯将其收入1924年在图宾根出版的《韦伯社会经济史文集》。现有两种英译,一为C.Mackaur所译,载Journal of Cenral Education 5(1950):75—88;另一为R.l.Frank 所译,载Weber, The Agrarian Sociology of Ancient Civilizations,Vesor 1988。
    原载《民族国家与经济政策》,马克斯·韦伯著,甘阳译,三联书店1997年12月版,第19—33页。

  • 王  鑫,张慧琴,孙昌璞:用科学精神抵御学术滑向灰色地带

    科技创新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关键动力,在我国社会经济发展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作用。而科学精神则是激励科技创新产生价值的行动规范,是一切科学活动的思想源泉,其求真、诚信、创新、怀疑、宽容等精神内核是科技创新健康发展的基本保证。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科技创新能力持续加强,科技创新水平显著提高,实质的科技创新成果也日渐增长。但在取得这些科技进步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有违科学精神的现象。一些人受各种利益驱使,迅速滑向科研诚信的灰色地带,甚至走向学术不端,挑战科技界的学术底限(见图1)。学术不端行为是显而易见、容易判断的违规行为,而游走于学术不端和诚信科研之间的灰色地带的行为却贻害更深,比如说盲目追逐研究热点、挑选研究数据、过度解读研究结果等行为,长此以往它们对科技创新会产生严重危害。这些屡禁不止的行为主要源于不断滋生的趋利之风,同时也有科学创新自身属性带来的问题。科技创新本质上是创造前所未有的新东西,短期内很难评判其真正的价值。对于其价值的评价和评估难以完全客观,这或许是科技创新中学术灰色地带存在的内在因素。

    图 1  处于诚信科研和学术不端之间的灰色地带

    为了杜绝学术不端行为,我国相关部门和机构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文件和规定,科技管理部门也三令五申,但实际上这些举措起不到令行则止的作用。与此同时,科学家群体也不断发出呼吁,希望科学研究要回归学术本源,用科学精神对科研不端和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行为进行约束并坚决说“不”。

    一、什么是科学研究的灰色地带?

    “科学研究的灰色地带”是介于诚信科研(responsible conduct of research)和学术不端(Research Misconduct)①[1]之间灰色地带的科研行为,也被称为“有问题的科研行为”(Questionable Research Practices)。这类行为虽然看上去可能并不严重,但它们违背了学术界传统价值观,对科学研究可能造成损害[2]

    科学研究的灰色地带涉及研究数据的规范性、完整性、可靠性,研究方法的科学性和逻辑性,以及对待科研人员的公正性和恰当性等方面[2]。有研究者具体列举了34种处于科研诚信灰色地带的行为[1],我们在此基础上将其归纳为四大类问题(见表1),即:在选题方面可能存在追逐流行或有利可图的题目、“过份地钻薄木板”等情况;在确定研究目的时可能存在违背伦理原则、利益相关关系不透明等情况;在研究方法上可能存在研究材料重复使用、无目的收集数据和挑选数据等情况;在论证过程中缺乏批判思维、过度解读结果或其影响力以及原创性不足等问题也值得关注。

    表 1  34种有问题的科研行为[1]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Ravn和Sørensen(2021)论文归纳整理。

    需要注意的是,一些理论和实验密切联系的研究存在着操纵数据以迎合理论的不良现象。这种粗暴地解释实验结果的行为,大大降低了理论内在的严谨性和实验求真的严肃性。最近,马约朗纳粒子研究领域的大量撤稿事件(见表2)正是这方面典型的例证,后文将详细阐述。

    表 2  马约朗纳粒子研究领域的撤稿情况

    学术界应该关注科学研究灰色地带问题。通常,对于学术不端行为(如伪造、篡改和剽窃),学术界已有广泛的共识和明确的定义,然而,在诚信科研和学术不端之间存在的一些灰色地带行为,它们既不像诚信科研那样“光明磊落”,也不像学术不端行为那样明确定义。由于对这些行为存在认知上的模糊,其种类和数量均要高于明确定义的学术不端行为。法内里.D(Fanelli D)的一项荟萃分析(meta-analysis)[3]表明,承认自己或同事有灰色地带科研行为的人员比例(分别为34%和72%),要高于承认自己或同事有学术不端行为的人员比例(分别为2%和14%)。

    国内外科学界事实上很早就注意到了这类科研灰色地带的研究。1958年,美国公共舆论研究学会的学术论文集中首次提到了有问题的科研行为,即不要为了证明一些预先确定的结果而进行有问题的科学研究[4]。我国也有很多科学家注意到了类似科研行为的危害。庆存瑞分析了病态科学(主观期望、一厢情愿的科学)产生的根源[5],认为科学研究上存在过于急于求成和存在投机心理,以及科学共同体没有充分发挥同行评议的作用。郝柏林[6]提醒学术界在揭露伪科学的同时还要警惕赝科学(即基于一定的事实,辅以各种联想和推论,却没有用现代科学方法证实或证伪的科学研究)的危害。他提出了赝科学的一些特点:一是某些在自己领域内有建树的科学家在其他领域搞赝科学具有迷惑性;二是从事赝科学的人士往往热衷于借助媒体宣传扩大影响而不真正下功夫在理论和实验上证明自己的主张;三是从事赝科学的人士热衷于提出新名词和新学科,却不花精力将新学科发展为真正的科学;四是从事赝科学的人士更容易获得支持。显而易见,病态科学和赝科学都处于科研灰色地带,这些研究往往会损害公众和政府对于科学的信任。

    二、历史上灰色地带“科学研究”的案例

    在众多处于灰色地带的科学研究中,有一些经典案例。

    1919年5月29日,英国科学家爱丁顿率领的日食观测队,通过对日全食时太阳周围恒星位置的观测,验证了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需要注意的是,爱丁顿当时测得的三组数据中,有两组数据支持爱因斯坦理论,而另一组数据则符合牛顿理论[7]。但爱丁顿认为那一组数据出现了系统误差,并未采用,也没有令人信服地解释产生误差的原因。几年后美国天文学家坎贝尔评论到“这项研究的逻辑似乎并不完全清晰”。

    另一个经典案例是密立根油滴实验。罗伯特·安德鲁·密立根(Robert Andrews Millikan)进行了175次测量基本电荷值的油滴实验,只公布了58次观测数据。有人认为他故意选取数据,但大卫·古斯丁(David Goodstein)并不这么认为[8]。古斯丁通过考证原始数据材料发现,密立根舍弃的那些是他认为不符合研究标准、且没有经历完整实验流程的油滴数据(例如油滴体积过大或者过小等),保留了经历完整实验过程的油滴数据,并全部公布了这些数据。在后人重复密立根的一系列实验中,却存在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密立根之后的所有测量数据随着时间慢慢增长,最终稳定到一个数值。费曼在1974年的演讲中解释道:“当获得比密立根的数值更高的结果时,科学家们会拼命寻找错误原因;相反地,当获得与密立根相仿的结果时,便不会那么用心去检讨”。费曼称之为“草包族科学”(Cargo cult science)。这类类似科学的研究,遗漏了“科学的品德,也就是进行科学思考时必须遵守的诚实原则”。这种实验研究是在理论预设结果的“导向”下开展的,很显然是处于灰色地带的研究。当然,我们尚不能判断出密立根是否有意造假,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知晓此前人们对电荷电量理论的推断。

    在我国科学发展历史上,有些科学家因为各种原因忽视了理论计算的适用条件和与实际误差之间的关系,在某些科学问题上提出了有问题的结论[9]。这类研究逐渐损害了科学共同体内部以及公众和政府中对科学研究声誉的认可。

    三、警惕灰色地带的科研行为

    1. 科学研究不是建造“空中楼阁”,警惕科学研究中的明星与“爆炸性成果”

    科学史告诉我们,科学研究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明星式的成果,而是通过长期奋斗逐步取得的。例如,开普勒三定律的提出是基于第谷终身积累的天文观测数据,屠呦呦发现青蒿素则源自阅读、整理数百本古代药物书籍和数百次实验。这些默默无闻、看似枯燥乏味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工作需要极大耐心、大量时间和精力以及对科学研究的高度热情。虽然最终成果会被广泛认知,但其背后科研人员长期坚持不懈地工作却常常不为学术界外的人士所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处于灰色地带的科学研究往往被媒体大力宣传,有明星式的人物和所谓爆发出来的“成果”。例如,1989年有关冷聚变的研究掀起了轩然大波[5],当时美国犹他大学的科学家斯坦利·庞斯(Stanley Pons)和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马丁·弗莱西曼(Martin Fleischmann)声称“发现”了室温下的氘-氘聚变反应,并且在论文投稿之前,美国犹他大学便召开新闻发布会进行宣传。该论文在未通过同行评议的情况下,犹他州州长就公开表示要提供500万美元资助。随后,全球众多科学家重复了这项实验,但冷聚变现象却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证实。值得注意的是,两位科学家拒绝公布实验细节和分享数据,并将客观可重复性问题变成一个主观的信仰问题。冷聚变事件游走于学术不端渐现的灰色地带,导致许多科学家花费时间、精力及资源去验证其真伪而造成浪费。

    类似事件在我国也曾发生。2016年,一位科学工作者的基因编辑论文被撤回,尽管最终没有证实其有主观造假行为。然而,从该论文发表时媒体大肆宣传到后来科学界对其结果提出质疑所引起的争议,再到全球科学家验证实验未能证明该论文结论,这个事件以论文撤搞而暂时平息。在论文成果还没有最终定论之前(尽管论文通过同行评议发表在高水平期刊上),媒体的大肆宣传、地方政府随之而来的资金和资源的投入,使得这一事件像冷聚变事件一样轰动但充满争议。相比之下,在实际应用中取得巨大成功的CRISPR(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基因编辑工具,始于1987年日本科学家的偶然发现,此后经过一批科学家二三十年默默无闻的深入研究,科学家们才真正明确了CRISPR的生物学机理并揭示了其巨大应用价值。CRISPR持久受欢迎源自其被广泛认可的科学价值,而非媒体的推波助澜。

    在抵制学术灰色地带的事件中,同行评议通常发挥着维护科学客观性和严谨性的作用。然而,并非所有事件中同行评议都能及时发挥作用。此外,需要注意的是,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同行评议可能存在滞后性。正如庆存瑞教授在对病态科学进行评价时所强调的那样,病态科学与同行评议未能充分发挥作用有一定关系。这也引起了人们对于当前科研中同行评议制度是否已经失效的争论[10]

    2. 自由探索不是“百科全书”式的研究,警惕原创水平不高的“伪自由探索”研究

    蒂尼·拉文(Tine Ravn)和麦兹·索伦森(Mads Søensen)认为,“无原创性”(unoriginality)的科学研究也处于灰色地带。在他们的文章中,一位物理学家表示“大家只是简单地制造过多且相似的论文,这些研究只是现有研究的装饰品,几乎没有原创性贡献。”这种基于前人研究而进行无实际价值或者盲目探索的“研究”结果,可能会在同行评议后发表在某些期刊上,并且作者可以将其研究冠以“自由探索”的名号。然而,这种做法异化了自由探索的概念,成为了“伪自由探索”,既不是研究自由,也不是科学探索。“伪自由探索”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开展“百科全书”式的科研,即在没有资源约束条件下,研究团队从事没有明确科学目标、肆意扩张的大型“研究”,研究方向就是整个热点领域,覆盖广却没有特色。

    1945年,范内瓦·布什(Vannevar Bush)在《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中传达了一种理念:好奇心驱动的科学研究必须能够在未来某个时候以某种方式对科学发展和技术应用产生影响。然而,在当前全球竞争环境下,麻省理工学院前校长雷欧·拉斐尔·莱夫(Leo Rafael Reif)认为,美国不能仅仅依赖这种理念下的基础研究发挥作用,还需要依靠面向需求的基础研究,有针对性地取得科学突破[11]。莱夫认为,布什所说的基础研究就像是一个小而美丽的自然花园(wild garden),但国家需要的科学更像是农场(farm),需要一群人共同凝练研究方向以满足国家乃至人类的需求。实际上,真正的好奇心驱动、自由探索式的科学研究只占基础研究很小的一部分,其目的是为未来培育和创造更多的可能性。对于自由探索研究的投入应该是有限的,对其较大的投入是需要深思熟虑的,其关键是严格选择最合适的人选。冠以“自由探索”的“伪自由探索”虽然侵占的资源可能不大,但其坏处不止于产出的价值微薄,它还会带坏风气,败坏科学作风,其潜在的破坏性不可估量。

    3. 灰色地带的科学研究浪费了时间和资源,造成科技创新体系无意义空转

    科学研究应是严谨和富有逻辑的。科学研究成果不仅能真实地展示客观世界、揭示其运行规律,更重要的是能真正地应用于现实,推动人类文明和生产力进步。然而,处于灰色地带的科学研究可信度低,这类研究越多就越损害科学研究的公信力。可能产生的后果便是,科学共同体互相间信任度降低,造成理论和实验脱节。进一步地,会使科学共同体外部(政府、企业等资助机构)对科学共同体的信任度降低,造成研究端与应用端的脱节。

    坚持科学研究的严谨性和逻辑性是“有代价”的,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资源和精力来保证。因而,取得有价值的科研成果,需要科学工作者的长期奋斗。游走于科学研究灰色地带的行为当然是一种投机取巧,当有人靠着这种行为获得了事业上所谓的“进步”,受损害的是那些扎扎实实、实事求是的科研工作者对于科研体系乃至对我们社会的信心。科学共同体整体乃至这个社会信任度的降低及科研工作者个体信心的丧失,毫无疑问造成整个科技创新体系的低效。

    4. 灰色地带的科学研究行为的实质是缺少科学严谨性和实事求是的精神

    缺乏逻辑严谨性和实事求是的精神,是科学研究滑入灰色地带的根本原因。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坚持科学的严谨性和发扬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科学才能真正的进步。原子弹研发过程中的“九次计算”是体现科学严谨性的典型案例。1960年,在验证苏联专家提供的原子弹教学模型一个关键参数时,第一次计算耗时20天,但计算结果与苏联专家给出的结果不符。为了获得准确的结果,邓稼先带领九院的科学家们开展了艰苦的计算。三个月内,科学家们三班倒工作,进行了3次计算,结果仍然与苏联专家的不一致。于是科学家们又进行了5次计算。直到1961年,周光召用“最大功原理”证明了苏联专家的参数有误,验证了我国科学家“九次计算”结果的准确性。如果当时科学家们不坚持科学的严谨性,简单地认为苏联专家的参数是正确的,将极大影响原子弹的研发。

    四、从灰色地带到学术不端的典型案例:天使粒子如何妖魔化四

    如果实验科学家不能充分理解科学理论和实验之间的相互关系,他们可能会盲目地相信“理论”,并可能导致科学研究滑向学术灰色地带甚至堕入学术不端。

    在物理学中,当实验物理学家知道了“理论”的预言结果,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处理实验数据时会产生主观倾向,导致实验以一种不那么令人信服的方式“验证”了理论。1956年,李政道、杨振宁发现宇称不守恒并建立中微子二分量理论,预言μ子到正负电子衰变的实验分支比是3/4。此前相关实验发现的分支比在一定范围内几乎是随机的。此后10年,不同研究组的多次实验测量结果显示分支比稳定到3/4,而每一次实验的误差都落在前一个实验的误差范围内。这个事例告诉大家,单次实验观察不一定能完全独立于理论去无偏地验证理论预言,仅凭一次和少数几次实验检验理论的正确性是不可靠的,只有多次重复实验才能逼近理论描述的“客观实在”。

    此外,实验物理学家有时相信的“理论”预言,有可能只是某种简化模型和低阶近似的结果,而事实上模型和近似成立的条件可能十分苛刻,最近关于Majorana零模实验的激烈争论和批量撤稿(见表2)正是这一现象的典型案例。Majorana零模系统被认为可以应用于超导拓扑量子计算机中,因此成为研究热点。具体来说,理论上超导-纳米线(拓扑绝缘体-超导)紧邻复合系统一定会约化到Kitaev模型,从而具有Majorana零模,使其拥有拓扑保护的潜力。然而,在实验采用的强场(或强表面能隙)条件下,这些系统并不能约化到理想Kitaev模型。这时即使观察到的强度为2e2/h的零偏压信号,也不能代表Majorana零模的出现。最近,我们通过更加精确的分析和严格的计算表明[12],在过强或者过弱的磁场条件下,系统不会出现零偏压峰;事实上出现强度为2e2/h的零偏压峰只是Majorana零模的必要但非充分条件,不能用于判断体系是否是Majorana零模。然而,实验家为了迎合有效模型理论预言,甚至在误差范围外有取向地处理数据,“得到”了与理论相符合的错误结论。这也就是最近Majorana实验大量文章被撤稿的原因。

    上述问题出现的深层次原因在于一些人不能正确地理解和处理理论与实验之间的关系,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理论预言成立的条件,将理想模型当实际系统来处理。同时,他们不能客观地分析和使用实验数据,而是为了迎合严格的或不严格的“理论”,人为地处理实验数据。为了拟合已有的理论,置反证的实验数据于不顾。这些做法很有可能导致科学研究滑向灰色地带甚至堕入学术不端。正如本文作者之一孙昌璞在《物理学报》上发表文章[13]所说:“一个好的理论-实验的结合工作,必须是双盲的、背靠背的,否则的话就会出现互相人为拟合趋同的科学诚信问题”。

    五、形成科学精神价值体系,拒绝学术灰色化

    由于科学本身的内在规律,科技创新的灰色地带问题的发现和判断有根本性的困难,有时外人很难区分科技成果是初创时的不完美,还是学术研究或价值取向的灰色地带。一旦不加区分,“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就会扼杀正在成长的创新。创新的东西不仅和传统的有外在的不一样,而且其内在价值的评价体系也有异于传统。此时,科学精神就变得至关重要。正如社会学所述,在良序社会中,除了法律法规约束外,还需要道德价值观来约束那些法力不逮的地方。同样地,对于科学创新中出现的问题而言,仅靠有形的、刚性的科学规则规范是不够的,还需要无形的、内化于心的科学精神。我们充分相信一个拥有科学精神的学者,是绝不会在人所不知的地方放松自己对科学严谨性的追求。

    当前,全球科技发展和科技竞争进入了新的阶段。与其他科技强国一样,我国面临着一些人类发展的共同难题;同时随着科技创新水平逐渐接近世界前沿,我国又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无人区”探索;在越来越大的外部竞争压力下,我国必须在很多领域主动、自主地探索,开展自主可控的研究[14]。在这三重因素的影响下,我国正在不断拓展和深入“无人区”的探索,并遇到了很多在过去追赶状态中没有遇到过的新问题。

    在以追赶为主的科学发展态势下,多数科学研究的方向及其价值判断标准是确定的,我们可以跟踪国外的科学研究进展,在他人已有的工作基础上做一些创新,完全开放的同行评议也能很好地发挥作用。而在当前深入“无人区”探索的新阶段,科学研究的方向及其价值判断标准不像以往那么明确。传统的同行评议可能难以发挥应有作用(同行评议倾向于支持已有的研究方向),甚至会扼杀创新。同时,新的研究价值判断方法尚未建立起来。旧有价值判断准则的部分失效和新的价值判断准则的暂时缺位,容易导致学术不端或者学术灰色地带的行为发生。同时我们也要看到,科研竞争的不断加剧在客观上会导致学术不端及游走于学术灰色地带的行为发生[15]。因此,当我国科技创新进入新阶段,“无人区”探索逐渐拓展和深入时,特别需要注重对基础研究价值判断的革新。基础研究的有用性和基础性在短期内很难有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所以需要依靠具有科学家精神(即科学精神和爱国主义)的价值判断。

    科学研究需要实事求是的精神。参与“两弹一星”的老一辈科学家以自己的实际行动阐释了严谨、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这种科学态度应该始终坚持,并成为我国新时期科技创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于敏先生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坚持科学真理,实事求是,充分体现了科学家精神。“文革”期间,实验工作队设计的一个小型化型号在一个关键动作上出了毛病,军事管制委员会的领导蓄意要把这次技术问题变为政治问题,于敏坚决拒绝按他们的意图说话:“如果我说假话,我现在可以轻松过关,但我经受不了历史和真理的考验。我宁愿现在挨整,决不说对不起历史的话,不说违背真理的话。”胡思得院士回忆到“于敏同志这种大义凛然的态度,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确实是难能可贵,对我们是极大的教育和鼓舞,也免使科研工作走入歧途,我从此把于敏当作自己处世立业的学习榜样。”

    科学研究的实事求是精神还体现在以科研诚信规范正确处理研究中的错误。著名理论物理学家、“两弹一星”元勋彭桓武先生生前在正式科学刊物上发表的最后一份文字[16]便是他自己论文的一封更正信。刘寄星研究员曾在一次访问[17]中提到:“这封信足以反映彭先生一生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2019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 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对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做出了全面系统部署。孙昌璞等10位科学家共同向广大科技工作者发出了“弘扬科学家精神,树立良好作风学风”倡议书[18],呼吁:自觉践行新时代科学家精神;坚守科研诚信底线和科研伦理规范;反对浮夸浮躁、急功近利;加强科研数据及成果管理;反对科研领域“圈子”文化;积极履行社会责任。他们呼吁:更要持续加强科研诚信建设、深入践行良好作风学风,呼吁要遵照科研诚信要求,负责任地开展科研活动,抵制学术不端和处于灰色地带的有问题的科研行为。

    基础科学研究应该面向国家重大需求与挑战,围绕社会、经济和产业发展中的共性问题,凝练关键科学问题并组织开展研究。绝不能在“自由探索”口号的庇护下,开展覆盖面广却不深刻的“百科全书”式的科学研究。不能不顾资源约束条件,做一些“豪华”的科学研究。不能一味追逐热点,为了一些利益(例如获得资助等)做一些所谓的“高显示度”的工作。我们需要科学家们能够在一个方向上深耕,“坐稳冷板凳”(或者说有战略定力),对基础理论形成深刻的理解,并将其运用到实际领域中去。

    ① 学术不端行为主要指伪造(falsification)、篡改 (fabrication)、剽窃(plagiarism)。

    参考文献

    [1]Ravn T, Sørensen M. Exploring the Gray Area: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in Questionable Research Practices (QRPs) Across Main Areas of Research.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 27, 2021. https://doi.org/10.1007/s11948-021-00310-z
    [2]Institute of Medicine. Responsible Science: Ensuring the Integrity of the Research Process: Volume I. Washington, DC: The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1992. https://doi.org/10.17226/1864.
    [3]Fanelli D. How many scientists fabricate and falsify research?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survey data. PloS one, 2009, 4(5): e5738. DOI: 10.1371/journal.pone.0005738.
    [4]Riley J. Proceedings of the Thirteenth Conference on Public Opinion Research. The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1958, 22(2): 169-216.
    [5]庆承瑞. 病态科学, 冷聚变及其它. 自然辩证法研究, 1991(1): 47-53. DOI: 10.19484/j.cnki.1000-8934.1991.01.009.
    [6]郝柏林. 伪科学与赝科学. 科学, 2002, 54(2): 40+2.
    [7]迈克尔·斯特雷文斯. 知识机器.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22: 31-33.
    [8]Goodstein D. In Defense of Robert Andrews Millikan. American Scientist, 2001, 89(1): 54-60. DOI: 10.1511/2001.14.724.
    [9]吴明喻. 科技政策研究二十年——吴明瑜口述自传. 湖南: 湖南教育出版社, 2015: 73.
    [10]Mastroianni A. The rise and fall of peer review. https://experimentalhistory.substack.com/p/the-rise-and-fall-of-peer-review [2023-2-27].
    [11]Reif R. How to Turn Vannevar Bush’s “Wild Garden” Into a Farm that Cultivates Solutions to Human Needs. Issue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ttps://issues.org/vannevar-bush-wild-garden-science-policy-reif/ [2023-2-27].
    [12]Qiao, Li, Sun. Do Majorana zero modes emerge in the hybrid nanowire under a strong magnetic field?arXiv: 2112.13568 PRB.
    [13]孙昌璞. 当代理论物理发展趋势之我见 —杨振宁学术思想启发的若干思考. 物理学报, 2022, 71(1): 7-16. DOI: 10.7498/aps.71.20212307.
    [14]刘仓理. 如何确保国防科技领域科技链人才链安全. https://www.workercn.cn/c/2022-06-08/6972725.shtml
    [2023-2-27].
    [15]丹尼尔·格林伯格. 纯科学的政治. 上海: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0: V
    [16]彭桓武. 来信. 科学, 2007, 59(1): 52.
    [17]刘寄星. 严谨求实的物理学大师. https://www.cas.cn/zt/jzt/yszt/ldyxphw/mtbd/200703/t20070306_2671515.shtml [2023-2-27].
    [18]中国科学报. 10院士专家发起“弘扬科学家精神、树立良好作风学风”倡议 https://www.nsfc.gov.cn/csc/20340/20289/44932/index.html [2023-2-27]
  • 金庸:中国最大的历史教训是闭关锁国和思想控制[节]

    本文为金庸1994年10月3日至29日北京大学访问期间的演讲。

    中国文明不断消长   

    大家希望听我讲小说,其实写小说并没有什么学问,大家喜欢看也就过去了。我对历史倒是有点兴趣。今天我想简单地讲一个问题,就是中华民族如此长期地、不断地发展壮大,到底有何道理,有哪些规律?这几年我常在英国牛津大学,对英国文学、英国历史和中国历史很有兴趣。大家都知道,英国对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一位历史学家名叫汤因比,他写了一部很长很长的《历史研究》。他在这部书中分析了很多世界上的文明,说明世界上的很多文明都在历史进程中衰退或消亡了,直到现在仍真正兴旺发达的文明只有两个,一个是西方的欧美文明,一个是东方的中国文明。

    而中国文明历史悠久且连续不断,则又是世界唯一的。虽然古代有的文明历史比中国早,有的文明范围比中国大,如巴比伦的文明、埃及的文明、希腊罗马的文明,但这些文明却因遇到外力的打击,或者自己腐化而逐渐衰退、消亡了。

    他说:一种文明总会遇到外来的挑战,如果该文明能很好地应付这个挑战,就能继续发展;如果不能很好地应付挑战,就会衰退,甚至消亡。这里也有多种情况:一种是遇到强大外族的打击,整个民族被杀光杀尽,消灭了;一种是民族内部长期僵化,没有改革,没有进化,象活的木乃伊,结果衰落了;有的则因自己的腐化而垮台;还有一种就是分裂,国家内战不休。   

    我们的国歌中有一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句话是在抗战前后写的,它表示了一种忧患意识。那时候我国遭受外族敌人的侵略,处境确实非常危险。在座的各位同学年纪轻,不知道,你们的爸爸妈妈就知道了。我同在座的雷洁琼大姐、周南社长等都经历过这段艰难而危险的时刻。就我看来,我国历史上遭受外族侵略的危险时期有七个:第一是西周末年到春秋战国时期东西南北受到的外族进攻;第二是秦汉时期匈奴的进攻,时间长达四百年之久;第三是魏晋时鲜卑等五胡的进犯,时间也有四百年;第四是隋唐时期突厥和吐蕃的侵犯,时间约三百年;第五是五代、南北宋时期契丹、女真及西夏的侵犯,时间大概也是四百年;第六是元、明、清时期蒙古、满族的侵犯;第七是近代西方帝国主义和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中国历史发展规律

    纵观中国历史,大概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规律,我们的民族先是统一强盛,后来慢慢腐化,组织力量衰退。此时如果出现一些改革,那么就会中兴。如果改革失败了,或者自己腐化了,那么外族敌人就会入侵。在外族入侵的时候,我们民族有个很特殊的现象,就是外族的入侵常常是我们民族的转机。以上所讲的我们民族七次大的危机,又都是七次大的转机。历史上常常是外族人来了之后,我们华夏民族就跟它同化、融合,一旦同化、融合了,我们华夏民族就壮大起来,统一起来。   

    之后可能又腐化了,衰退了,或者分裂了,外族人来了,我们民族再融合,又壮大,如此循环往复。其他国家民族遇到外族入侵,要么打赢,要是打不赢,这个国家或民族就会垮台。我们中华民族遇到外族入侵时,常常能把外族打退,打不退的情况也很多,但却很难被征服。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有一股韧力,一股很顽强的抵抗力量;一方面我们又很开放,在文化上同它们融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变成一个民族,我们的民族从此又壮大起来。   

    我在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获颁名誉教授时也曾讲到这个问题,以及其他一些中国的历史问题。加拿大的一些教授觉得我的这些观念比较新,并讨论为什么中国可以融合外族,而西方就融合不了。我想其中第一个原因是我国一开始就是农业社会,生产力比较高、技术比较先进,有强大的经济力量可以发展文化;第二个原因是从西周开始,我们已有了一个严密的宗法社会制度,后世讲到中国封建社会,总认为封建的宗法制度很束缚人的思想,很束缚人的行为,其实这种宗法制度也有它的历史作用,我们民族由于有了严密的继承制度,从而避免了内部的争斗和战争。

    一些游牧民族本来很强盛,但往往在关键的时候闹分裂。父亲死后,他的两个儿子或者三个儿子抢父亲的位子坐,罗马也有这种情况。一抢位子,就要打架,就要内乱。本来很强盛的部落、部族或者民族,一分裂,就要自己打自己。我们民族从西周开始,虽然自己内部斗争也不断有,但基本上还是遵循世袭制度,即父亲死了,嫡长子继位,这是当时中华民族发展的一个重要制度。一个社会的基本法律制度固定了,社会就会很稳定,内部斗争就会大大减少,这也是民族强盛的重要环节。还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我们对外族是很开放的。

    从历史上看,中国很长很长的时候是外族统治的,如北魏。其实隋唐也有很大很大的少数民族的成份,主要是鲜卑人。有一个情况不知各位想到没有,我的小说中写过一个人叫“独孤求败”,独孤求败很骄傲,他一生与人比剑比武从没有输过,所以他改个名叫求败,希望失败一次,但却总没有败过。这个“独孤”就是鲜卑人。“鲜卑”这两个字,有些学者说“西伯利亚”就是“鲜卑利亚”,鲜卑人原本住在西伯利亚那一带。但这不是很一致的意见。

    北周的时候,有个人叫独孤信,他有很多女儿,其中大女儿嫁给了北周的皇帝,第四个女儿嫁给了唐高祖的父亲,第七个女儿嫁给了隋文帝。所以唐高祖和隋炀帝是表兄弟,唐太宗李世民则应叫隋炀帝为表叔。他们都有鲜卑的血统。唐太宗李世民的妈妈姓窦,是鲜卑人。唐太宗的皇后姓长孙,长孙和窦都是鲜卑人的姓。

    皇后的哥哥长孙无忌是唐朝很有名的宰相,他也是鲜卑人了。据我初步统计,唐朝宰相至少有2、3人是胡人,其中主要是鲜卑人。那时候说“胡人”就象我们现在说“洋人”一样,没有歧视的意思。在唐朝,有2、3个外国人当“国务院总理”,可见唐朝对外国人一点也不歧视。再说汉朝,汉武帝与匈奴交战,匈奴分裂投降了。其中一个匈奴王子叫金日石单,很受汉武帝重用。汉武帝死后,他的身后大事交给两个人,一个是霍光,一个就是金日石单。由此可见,我们民族壮大的重要原因就是非常开放。   

    我在武侠小说里写了中国武术怎样厉害,实际上是有些夸张了。中国人不太擅长打仗,与外国人打仗时,输的多,赢的少,但是我们有耐力,这次打不赢没关系,我们长期跟你干,打到后来,外国人会分裂的。如匈奴很厉害,我们打他不过。汉高祖曾在山西大同附近被匈奴人围困,无法脱身。他的手下便献了一条妙计,去向匈奴皇后说,汉人漂亮的女人很多,你如果把汉朝皇帝抓来,把汉人打垮了,俘虏了大批汉人中的漂亮女人,你这个皇后就要糟糕了。匈奴皇后中了这个诡计,便退兵了。

    匈奴后来分为南北,南匈奴投降了汉朝,北匈奴则向西走,一部分到了英国,以至灭亡了整个西罗马帝国。有意思的是,匈奴的一半被中国抵抗住了,投降了,另外一半却把整个欧洲打垮了。

    隋唐时期的突厥也是如此,他们分为东突厥和西突厥。东突厥向隋唐王朝投降了。慢慢地被华夏民族所融合。西突厥则向西行。来到了土耳其。后来土耳其把东罗马帝国打垮了,把整个君士坦丁堡占了下来,直到现在。所以我们不要一提起历史就认为我们民族不行,其实我们民族真正不行,只是16世纪以后的三、四百年的事情。

    最近我在牛津大学的一次聚餐会上遇到一位很有名的研究东亚经济的学者,他和我谈到中国经济的发展前途时说,中国的经济自古以来就很发达,人均收入一直是全世界第一,只是到了16世纪以后才慢慢被英国赶上去。而国民总收入却是到了1820年才被英国超过。中国国力居世界领先的地位竟保持了二、三千年之久。那位学者对中国经济前途非常乐观,他说大概到2020年时,中国的国民经济收入又会是全世界第一,并能长期保持下去,恐怕至少在那之后的四、五十年内没有任何国家能够赶得上。我听了之后很兴奋,问他是否有数据?他列举了很多统计数字。他是专家,不会随口乱说。我觉得他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

    实际上我们中国古代在科学技术方面一直是很先进的,到宋朝尤其先进,大大超过了欧洲。那时我们的科技发明,欧洲是远远赶不上的。如造纸、印刷、火药、罗盘等在宋朝已经非常兴旺发达了。现在大家用的钞票也是中国发明的,在宋朝时代就已经开始使用了。那时我们的金融制度相当先进,货币的运用相当成熟。那么欧洲人什么时候才开始转机呢?应该说是到了中国的明朝,从那时起,中国开始落后了。   

    我想其中原因,一个是政治上的专制,对人民的思想控制很严,一点也不自由开放,动不动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吓得人们不敢乱说乱动,全部权力控制在皇帝一人手里。另一个原因就是明朝对付不了日本倭寇的入侵,便异想天开,实行所谓海禁,把航海的船只全部烧掉,以为如此一来就能断绝与倭寇的来往,饿死倭寇。这是对日本完全不了解。这种愚蠢的禁令,当然是永乐皇帝之后、郑和下西洋之后的事情了。

    明朝一实行封锁,整个国力便开始衰退。与此同时,西方科学却开始发展,工业革命也开始了。有一个有趣的时间值得注意,那就是16世纪初的1517年,德国马丁路德公然否定教皇的权威,反对神权控制,就在这个时候,我国明朝的正德皇帝下江南。

    正德皇帝是个很无聊、很腐化的昏君,他下江南干了许多荒淫无耻的勾当。大家知道,在隋朝、唐朝,中国是很富强的,到了宋朝、元朝也还可以,那时候科学发达交通方便、对外开放。而欧洲正是封闭的时候,一切都由教廷控制,学术思想不自由。你说地球围绕太阳转,他却要你坐牢,一切都是封闭的。

    到了16世纪,欧洲自由开放了,科学发明开始了,可中国反而长期封锁起来了。这是最大的历史教训。   

    今天讲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大家明确两个观念,那就是改革和开放。中华民族之所以这样壮大,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内部要积极进行改革,努力克服困难,改革成功了,我们的民族就会中兴。同时我们还要对外开放,这点更为重要,因为中国人有自信心,我们自信自己的民族很强大,外来的武力或外来的文化我们都不害怕。

    另有一个重要观念,今天没有时间详谈。我认为过去的历史家都说蛮夷戎狄、五胡乱华、蒙古人、满洲人侵略中华,大好山河沦亡于异族等等,这个观念要改一改。我想写几篇历史文章,说少数民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北魏、元朝、清朝只是少数派执政,谈不上中华亡于异族,只是“轮流做庄”。满洲人建立清朝执政,肯定比明朝好得多。这些观念我在小说中发挥得很多。希望将来写成学术性文字。  

    上面我讲到的那位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他初期写《历史研究》这部大著作的时候,并没有非常重视中国。到他快去世的时候,他得出一个结论:世界的希望寄托于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的结合。他认为西方文明的优点在于不断地发明、创造、追求、向外扩张,是“动”的文化。中国文明的优点在于和平,就好象长城,处于守势,平稳、调和,是“静”的文化。

    现在许多西方学者都认为,地球就这样大了,无止境地追求、扩充,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今后只能接受中国的哲学,要平衡、要和谐,民族与民族之间要相互协作,避免战争。由于科学的发展,核武器的出现,今后的世界大战将不可思议。一些疯狂的人也许执意要打核战争,殊不知,这种战争的结局将是人类的同归于尽。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我所接触到的西方学者目前对打核战争都不太担心,他们最担心的是三个问题:第一是自然资源不断地被浪费;第二是环境污染;第三是人口爆炸。这三个问题将关系到人类的前途。

    所以,现在许多西方人把希望寄托于中国,他们希望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哲学。他们认为中国的平衡、和谐、团结的哲学思想、心理状态可能是解决整个人类问题的关键。   

    最近牛津有一个十分盛大的宴会,伦敦《泰晤士报》前总编辑李斯。莫格勋爵也参加了,他曾谈到,十九世纪世界的经济中心在伦敦,二十世纪初转到了纽约,到了战后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则转到了东京,而二十一世纪肯定要转到中国。至于这个中心是中国的北京还是上海。依我看,在北京或在上海都不是问题,只要是在中国就很好。

  • 沈志华:美苏冷战的发生也是从经济领域的脱钩开始的

    冷战的起源和发生,特别是苏联在其中的作用,这是学界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如果我们从经济这个新视角,特别是苏联的经济观念、经济政策以及美苏之间的经济关系来研究,就会发现不同的逻辑链条,产生不同的历史叙事,从而对战后美苏关系变化、冷战格局形成和展开提供一种新的解释框架。历史研究的责任在于说明冷战研究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美苏双方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会造成如此的结果。事实上,通往冷战的每一步都有回转的机会和可能,但美苏走到最后一步还是掉入了冷战的深渊。

       本文发表在《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原题《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写在<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出版之前》

      

      历史研究的本质是对人类经验的考察和讨论,而不是对概念和理论的研究。《经济漩涡:观察冷战发生的新视角》(以下简称“本书”)一书的任务不是讨论国际关系的理论,更不曾想建立一种理论模式。作为一部实证性历史著作,笔者只是试图对国际史学界讨论的一个老问题提供一个新的观察视角。这个老问题就是冷战的起源和发生,特别是苏联在其中的作用;这个新视角就是经济,特别是苏联的经济观念、经济政策以及美苏之间的经济关系。因此,本书关注的历史过程同以往没有区别,还是在战争后期和战后初期发生的那些会议、事件、谈判、纷争和冲突,但观察的视角不同,就会发现不同的逻辑链条,产生不同的历史叙事,从而对战后美苏关系变化、冷战格局形成和展开提供一种新的解释框架。

      本书的时间起点在1944年夏天,此时敦巴顿橡树园会议和布雷顿森林会议在美苏的共同努力下双双取得成功,为建立战后国际秩序奠定了基础。敦巴顿橡树园会议倡导成立国际安全组织—联合国及安全理事会,布雷顿森林会议倡导成立国际经济组织(亦称“经济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此后还将建立国际贸易组织)。美苏两国领导人和当时的政治精英们普遍认为,安全和经济这两个国际组织就像是承载世界前行的两个车轮,它们的组建和运转,将保障战后人类社会的稳定、繁荣和发展。然而,历史很快就证明,美苏关系和大国合作从此开始滑向下坡。根本的问题不在安全而在经济:安全的车轮(联合国)很快组建起来,虽然磕磕碰碰但总算开始运转,而经济的车轮(经济联合国)却未能按原计划组建和运转,以经济全球化为背景的国际经济组织,由于苏联及其集团缺席而无法成为未来国际经济秩序的保障。经济不是决定一切的唯一因素,但确是一切决定的基础性因素,因此有必要加强对冷战发生乃至展开过程中经济因素的考察。这也是本书论述的逻辑起点。

      本书的时间终点在1947年夏秋,此时冷战格局在欧洲已经形成。这里涉及对冷战发生如何定义的问题。从冷战制度对抗的表现形式来讲,冷战的发生应该有两个基本条件:第一是美苏双方(不是单方面)都放弃了战时大国合作的原则,而选择了对抗政策;第二是这种对抗不仅发生在美苏两国之间,而且是在以他们各自为首的两个政治集团之间。冷战格局的形成意味着战时大国合作结束,欧洲乃至世界开始分裂,进入两极时代。1947年3月美国提出杜鲁门主义,6月提出马歇尔计划,说明美国的冷战政策已经形成。1947年7月苏联断然拒绝马歇尔计划,9月成立欧洲共产党情报局,并提出世界已经划分为两大阵营的口号,说明苏联也采取了冷战对抗的政策。在此过程中,双方都逐步构建起自己的政治集团。而在此之前,尽管美苏之间关系已经恶化,甚至发生了冲突,尽管美国已经制定了对苏“遏制”战略,但都不符合上述两个条件,因此不能说冷战已经形成。值得注意的是,1945年12月苏联没有按照约定宣布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国开始产生对苏联拒绝国际合作的战略疑虑;1947年7月莫斯科及其准卫星国拒绝加入马歇尔计划,表明苏联已经决心与美国和西方世界做彻底切割。美苏合作关系的这两次破裂都发生在经济领域,应该不是偶然的。说到底,战后世界的分裂首先在于未能建立起一体化的国际经济组织,美苏关系陷入了经济漩涡,而不是安全困境。所以,冷战发生的根本原因不是安全问题,而是经济问题。这也是本书论述的逻辑终点。

      正是由于冷战发生的最深层、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经济体系—其实冷战发生后美苏的对抗也首先体现在经济领域,本书重点讨论的是冷战中的经济战(Economic Warfare),或曰经济冷战(Economic Cold War, Cold Economic Warfare)。当然,主要侧重在苏联方面—这是冷战史新研究的特征之一。

      

      英国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R. Popper]很早就说过:“不可能有这样的历史—‘真实发生的过去’(the past as it actually happened);只能有对历史的各种解释,而且没有一种解释是终极的;每一代人都有权形成自己的解释。他们不仅有权形成自己的解释,而且有义务这样做,因为的确有一种寻求答案的迫切需要。”

      以往史学界对于冷战、冷战起源和冷战发生的研究,大体上局限于国际政治体系的范围内,而安全结构、地缘政治、意识形态是这一体系的基本范畴。国际政治体系对于冷战史研究无疑是十分重要、十分必要的,数十年来冷战史学家正是在这一理论体系的运用中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但是,笔者在研究中感到,如果仅限于安全结构、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范畴,似乎有很多问题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比如,在美苏形成冷战对抗的格局前,彼此都没有构成对对方的安全威胁;双方都没有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军事威胁”,“不安全感”不过是意识形态偏见带来的幻觉,而非现实。所谓陷入“安全困境”主要是第一次柏林危机(特别是朝鲜战争)以后的事情,如何用安全结构或安全观念来解释冷战的形成?又比如,就冷战起源而言,美苏意识形态的对立无疑是最根源性的,但在考察冷战发生时,情况就未必如此了。在苏南冲突出现之前,斯大林并没有在其势力范围内宣扬和推行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道路,甚至有些美国决策者也看到了这一点,那么如何用意识形态来描述冷战的发生?再比如,在冷战爆发前美苏并没有地缘政治的交集,双方分别从中国和朝鲜半岛撤军甚至表明他们尽力避免这样的交集,如果本书对历史的考察可以证明伊朗危机的根源和本质是苏联对石油资源的诉求(不是占领或分割伊朗领土),而美苏对德占领政策分歧的实质是战后赔偿问题(不是永久性地分别占领德国),又如何用地缘政治来说明冷战的开始?所以,只在国际政治体系内讨论冷战起源尤其是冷战发生的问题显然是不够的,这里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经济。

      与国际政治体系相对应,笔者在考察和解释冷战起源、冷战发生以及国际关系的深层因素时,借用了关于世界经济体系(World-Economy System)或现代世界体系(Modern World-System)的概念,尽管这一概念创始人沃勒斯坦(I. M. Wallerstein)的一些观点和结论笔者难以认同。沃勒斯坦指出,“世界体系分析是一种方法而不是一个理论”,而这种分析方法认定,“人类共同活动的三个领域—经济的、政治的和社会或社会文化的领域—不是独立的社会活动领域,它们没有独自的‘逻辑’。更重要的是,它们的约束、决定、准则和‘合理性’的相互结合是那样的紧密,以致没有任何有用的研究方式可以按照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分类把‘这些因素’分开,或仅仅讨论可变的一种领域就能不断地、绝对地领会其他两种领域。”因此,引入世界经济体系当然不是替代国际政治体系,而只是增加了一个观察历史的视角。不过也需要指出,经济观察与政治观察和社会观察并不是平行并列的。所谓现代世界体系,实际上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而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对资本主义社会产生和发展的历史进行了最严谨、最科学的研究。把近代以来的人类历史放在世界经济体系中进行考察,实际上正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研究资本主义历史的方法,他们认为:“始终必须把‘人类的历史’同工业和交换的历史联系起来研究和探讨。”他们还特别指出:“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不应当在人们头脑中,在人们对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日益增进的认识中去寻找,而应当在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变更中去寻找;不应当在有关的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而应当在有关的时代的经济学中去寻找。”笔者完全认同这种研究方法,考察冷战起源、冷战发生乃至冷战结束的历史过程,不能离开“经济学”的研究,甚至可能首先需要从“经济学”的视角开始。

      

      如果从经济的角度观察,人们就会发现,战后美苏关系实际上是极不对称的,这种不对称性不是表现为政治影响力,而是表现为经济实力。以往把战后初期的苏联看作另一个“超级大国”,可能是一种错误认知。如果仅从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看,或许可以这样说,但是如果从美苏经济实力差距和经济关系特征的角度观察,必然导致对过去思维定式的怀疑。在经济成就、科技创新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整体经济和军事能力等方面,苏联与美国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根本无法将二者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战后初期尤其如此。正是这一点而不是其他,决定了战后斯大林的战略考量:在安全战略上,苏联不可能主动向美国挑战,而在经济战略上,苏联需要与美国继续合作。美国也是因为经济实力超强才会拥有沃勒斯坦所说的霸权(hegemonic)地位,或如莱夫勒(M.P.Leffler)所说的“权力优势”(preponderance of power)。如同英语作为国际语言表明了大英帝国曾经的世界霸权地位,美元作为国际货币也显示了美国现实的世界霸权地位。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美国在战略上提出了由美元主导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在策略上则把美元贷款作为撬动对苏政治和外交的经济杠杆。而苏联对战后与美国经济合作的实际运作开始产生犹疑和不满,也恰恰首先反应在这两个问题上。

      如果加入经济因素的考量,人们还会发现,从“二战”结束到战后初期,冷战的发生过程大致在两个领域展开:国际政治领域和世界经济领域。前者表现为战后国际秩序的安排及美苏势力范围的划分,后者表现为战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重组及其与苏联的关系。从国际政治体系看,战时同盟在双方认同的“雅尔塔体系”中得以延伸,美苏在安全关切和霸权目标上的矛盾完全有可能在“大国合作”机制中得以缓解,从而避免走向冲突。从世界经济体系看,美苏经济体制之间的本质性差异,只有在两国建立战略互信且认同国际经济秩序统一的游戏规则的条件下才能逐渐弥合。苏联对美国主导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虽感到有利可图,但也心存疑虑。在美苏关系不断恶化的情况下,苏联首先放弃了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机会,进而断然拒绝参与欧洲经济援助计划,使得战时的美苏经济合作关系无法在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重构中延续下去。所以,作为冷战本质的制度对抗首先是在经济领域显化的,冷战的发生也是从经济领域的脱钩开始的。当苏联拒绝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时,雅尔塔体系的经济基础实际上已经开始动摇;当苏联和东欧拒绝加入马歇尔计划、决心与西方世界做彻底的经济切割时,冷战便发生了。

      

      严格地讲,本书重点研究的是“冷战的发生”(Beginning of the Cold War),而非“冷战的起源”(Origins of the Cold War)。这是两个紧密相连但关注点不同的问题,冷战起源讨论的是冷战这一历史现象的本质属性及其发生的根源(“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而冷战发生讨论的是冷战这一战后国际格局具体产生的机制和过程(“如何开始”、“为什么这样开始”)。以往史学界在“冷战起源”的问题上长期争论不休,众说纷纭,至少部分的原因在于没有把这两个问题区分开来。实际上,对于苏联的“社会主义模式”(在马克思主义的概念中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第一阶段)来说,这里的确存在一个理论设想与现实历史过程之间的差别问题。从理论上讲,马克思主义认为,共产主义必将埋葬和替代资本主义,因此他们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但在现实历史过程中,情况却复杂得多。

      作为具有特定内涵的20世纪的冷战,是以美苏两国为代表的两种社会制度、经济模式及其意识形态的竞争和对抗。这种非战争形态的对抗是全方位的,双方都企图引领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并获得实际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发展利益,进而谋取世界霸权。对于冷战的性质和特征,国际学界大体上是有共识的,而这种认知必然将冷战的起源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革命,因为正是十月革命的爆发和胜利,在现实中提出了社会主义体系向资本主义体系挑战的问题,提出了共产主义战胜资本主义的问题。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在1848年宣布:共产党人的理论就是“消灭私有制”,共产党人的任务就是“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这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1917年现身了。用列宁的话说,“俄国革命实质上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总演习”。作为世界革命的总导演,列宁和俄共(布)于1919年组建了共产国际。托洛茨基起草的共产国际宣言称:共产国际的目标就是“促使并加速共产主义革命在全世界的胜利”,“国际共产党的任务就在于推翻资产阶级的世界秩序,并代之以社会主义制度的大厦”。追根寻源,把冷战的起源与十月革命和苏俄政权联系在一起,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把冷战的发生过程也简单地归结于此,而无视历史发展变化的复杂性和偶然性因素,则无疑是背离了历史研究的实证方法。

      十月革命爆发五周年之际,世界革命和苏俄政权本身都陷入了危机。列宁期待的欧洲革命不仅没有形成高潮,反而消退下去。随着1918年德国基尔水兵起义、1919年匈牙利苏维埃革命和1920年苏俄红军进攻波兰相继失败,作为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直接冲击和“替代性选择”的世界革命不得不偃旗息鼓。1922年的热那亚会议(及随后的海牙会议)是苏俄作为世界秩序的反叛者参加的第一次国际经济会议,列宁那句名言—“我们不是以共产党人的身分,而是以商人的身分去热那亚的”—充分表明现实主义的俄国共产党人准备在一段不确定的时间内放弃以推翻旧世界为目标的世界革命方针。尽管英国试图重新将俄国纳入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愿望未能实现,但作为热那亚会议的唯一成果,俄国与德国签署的拉巴洛条约说明,两种制度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暂告结束。同样,苏俄虽然在海牙会议拒绝了各国关于对被国有化的外国企业进行赔偿的要求,但答应在获得贷款后可以考虑偿还外债,说明布尔什维克正在准备有条件地接受维护国际经济秩序的“游戏规则”。不久以后,共产国际便从世界革命的大本营转变为苏联对外政策的工具,共产国际发动的“东方革命”(包括中国革命)也主要是为了保障苏联这座“孤岛”在资本主义“海洋”包围中的生存和安全。而苏联国家本身则开始与它宣称要推翻的资本主义世界进入了“和平共处”时期。

      与此同时,苏俄国内政策的变化也是巨大的。十月革命胜利初期,布尔什维克党实施了直接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各项经济措施:全面国有化,消灭货币和商业,推进农村的“十月革命”,倡导公社化。在政治制度方面,则取缔立宪会议,实行一党专制。国内战争的爆发和帝国主义的武装干涉,在很大程度上加快了苏俄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的进程。然而,这一系列“战时共产主义”的激进措施遭遇到民众的强烈反对。全国各地的农民暴动,特别是作为十月革命主力部队的喀琅施塔得水兵起义,让列宁意识到布尔什维克政权的合法性已经面临全面危机。于是,作为战略性退却,“新经济政策”应运而生。允许多种经济成分并存和市场发挥作用,运用商业原则调节城乡关系,鼓励人们发家致富,这一切都是同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理念背道而驰的。但列宁认为,在经济发展还十分落后的俄国,必须补上资本主义这一课,因为“作为小生产和交换的自发产物的资本主义,在一定范围内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们应该利用资本主义(特别是要把它引导到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上去)作为小生产和社会主义之间的中间环节,作为提高生产力的手段、道路、方法和方式”。他在去世前甚至认为,合作社和国家资本主义“已是建成社会主义社会所必需而且足够的一切”,其发展“也就等于……社会主义的发展”。实际上,这种对内政策的逻辑延伸恰恰形成了新的对外政策,列宁似乎试图建构一种新的适应于欠发达国家的社会主义理论和政策体系,而这种“社会主义社会”仍然是在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内的。可惜,因重病缠身、过早去世,列宁未能如愿。

      斯大林能够战胜其他所有政治局委员而成为列宁的接班人,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至少有两个重要原因:其一,斯大林在1924年提出的“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的理论,虽然背离了在世界革命共同胜利中实现社会主义的路径,但却符合俄国当时所处的国际环境和实际条件,为坚定苏联社会及民众的社会主义理想和方向提供了理论依据。正是在这一国家建构和社会主义模式的理论基础上,斯大林为了保障苏联的国家安全,要求各国共产党必须支持苏联、援助苏联、保卫苏联,一切服从苏联的利益—被宣布为“国际无产阶级利益”的体现。为此,苏联今天可以参加英法抵制法西斯德国的“集体安全”谈判,明天可以与希特勒德国签订瓜分势力范围的秘密条约,后天又可以与英美结成同盟反抗法西斯轴心国,总之一切以苏联的现实政治和安全利益为核心,世界革命不过是临时借用的策略工具而已。其二,斯大林通过取消“新经济政策”,强力实现农业集体化和社会主义工业化,为苏联解决了一个列宁尚未及解决的社会主义制度创设的难题:在世界革命推迟的条件下,如何将“国家资本主义的俄国”转变成“社会主义的俄国”,即在制度形态上确立一个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和资本主义国家性质根本不同的“社会主义国家”。当时,其他反对派领导人都没有能够找到一种符合马克思主义理念又可供实施的“社会主义”方案,他们或者超越现实提出更加激进的“不断革命”论,如托洛茨基,或者趋向“保守”主张长期停留在“新经济政策”的“退却”阶段,如布哈林。而只有斯大林坚持的高度集权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既应和了十月革命提出的历史命题,又为苏维埃政权提供了合法性依据。更重要的是,命运之神也在眷顾斯大林。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进行期间(1928—1932年),恰好赶上西方的经济大萧条。这样,苏联不仅利用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获得了大量西方的资金、设备和技术,而且充分向外部世界显示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的优越性。再有,斯大林创造的经济模式虽然造就了工业化奇迹,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普遍的社会恐慌、畸形的经济发展和低下的生活水平。然而,1930年代紧张的国际局势掩盖了这一切,斯大林的经济模式本质上又回到了“战时共产主义”,而这种模式的优势—国家高效分配资源、集中力量解决优先选项等,恰恰在战争的环境中可以得到充分体现。这些历史偶然性的结果,无疑大大增强了斯大林和苏共政权对其社会主义经济模式的信心。这就是斯大林最后决心与世界经济体系切割、与美国进行全面对抗的动力和依据。

      

      本书讨论“冷战发生”的命题时,实际上提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第二次世界大战特别是苏德战争爆发以来,在苏联与美国,或者说苏联的社会主义体制与美国和西方的资本主义体制之间,是否存在和平共处的“机会”?如果存在,那么这种“机会”又是如何失去的?通过上述对于苏联国际战略方针变化和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形成的简要历史回顾,大致可以看出,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复杂的。对于冷战起源的一般性描述并不能替代对冷战发生过程的具体分析。冷战的发生是世界主要矛盾以及美苏之间各种矛盾变化合力的结果,也是冷战的根源性深层因素显性化、具体化的过程。从冷战根源性因素的激活到冷战行为的实际发生,其间还需要一系列连接性环节的助力。那么,这些“助力”究竟是什么?实际上,冷战史学者之间的分歧,很多就表现在对战后美苏相互关系变化的动力和原因、美苏各自政策的取向和目标等具体问题的看法或判断不同。因此,回答“机会”是否存在和如何失去的问题,需要从对冷战起源的宏观研究进入更为细致的对冷战发生过程的微观研究。本书所作的就是这样一种努力。

      从国际政治体系看,战时反法西斯同盟给苏联带来了巨大的战略利益,借助美国的援助与合作,苏联不仅战胜了德国,而且出兵东欧和亚洲,扩大了版图,建立了势力范围,斯大林战前实施的以苏联国家安全为核心的对外战略得以成功并继续。战争后期和战后初期,斯大林宣布解散作为世界革命大本营的共产国际;要求法国和意大利等西欧共产党放弃武装,加入政府;敦促东欧国家在议会选举基础上建立多党制“联合政府”;对中国革命和希腊革命态度冷淡,静观其变。所有这些都表明苏联没有破坏现存国际政治秩序的意图,反而在雅尔塔体系中安享其安全和地缘政治的成果。这就是战后美苏继续合作、社会主义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和平共存的国际政治基础。

      然而从世界经济体系看,则事情存在着两面性。一方面,斯大林对美苏之间经济实力的巨大差距看得十分清楚,战后苏联经济重建需要得到美国的帮助,而参加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是获取国际贷款的重要渠道。1944年苏联代表在布雷顿森林会议文件上签字,以及1945年12月27日前苏联各部门关于加入国际经济组织的论证报告,都可以说明这一点。这就是苏联实现战后美苏经济合作以及考虑进入国际经济体系的动力。另一方面,斯大林已经在苏联建立起将“替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系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而且对此充满信心。因此,对于美国设计的战后国际经济体系,斯大林认为那只是为解决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可能出现的危机问题而设计的,除非有巨大利益可图,苏联没有参与的必要性斯大林最担心的是,因为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而危及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并最终危及政治体制和国家权力。这种对美国设计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的疑虑正是斯大林最后决定与美国经济脱钩的内在动因。由于这种对美国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发自内心的不信任,斯大林对布雷顿森林体系构建过程中美国的行为非常敏感,不愿轻易妥协和让步。1946年(冷战发生前)启动的以巩固计划经济体制为核心的第四个五年计划,以及苏联对美国拒绝贷款和在德国赔偿问题上不合作的激烈反应,就很说明问题,这也是苏联最终未能进入国际经济体系的最根本和最主要的原因。

      综合观察,战后美苏继续合作(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可能性是有的,两种不同社会体制(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之间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就是说“机会”是存在的。很多学者否认“机会”的存在,认为冷战是历史的必然结果,甚至有人提出“没有斯大林就没有冷战”。笔者对此不能苟同。其实历史存在很多偶然性。如果苏联在3-c条款谈判中早一些接受美国提出的利率,无疑就可以得到租借贷款,也就排除了战后取得信用贷款甚至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障碍;如果罗斯福的健康状况允许他完成第四届总统任期,哪怕再给他几个月的时间,从当时的情况看,苏联在雅尔塔会议后不久得到美国贷款并加入国际经济组织是完全现实的;如果苏联在1947年3月莫斯科外长会议前或在会议期间及时在德国赔偿问题上做出妥协,马歇尔很可能就不会提出援助欧洲计划,至少会因为要承担分裂德国的责任而犹豫。这种“如果”还可以举出很多,而正是无数“偶然性”的合成,造成了历史的“必然结果”。所以,冷战的发生也是偶然的。说到历史的必然性,那么必须看到,自《共产党宣言》发表一个半世纪以来,无论资本主义社会还是社会主义社会都发生了重大变化,而且还在继续变化,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历史的选择。既然如此,那么在战后越来越凸显的全球化的历史发展趋势引导下,不同制度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难道不是反映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愿景?

      事实上,通往冷战的每一步都有回转的机会和可能,但美苏走到最后一步还是掉入了冷战的深渊。那么,“机会”是如何失去的?笔者不赞成冷战史学者过多地讨论所谓“冷战责任”的问题,这多少会使研究者落入意识形态的陷阱。现在大多数学者都承认冷战的形成是一个螺旋上升的互动过程,但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是这个互动过程的具体表现,历史研究的责任在于说明冷战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美苏双方决策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会造成如此的结果,而不是简单地“各打五十大板”。研究表明,从租借谈判到贷款之争,从凯南长电报、丘吉尔铁幕演说,到杜鲁门主义和马歇尔计划的提出,几乎每一步都是美国的政策首先发生了变化,是美国主动改变了对苏政策,而不是相反。苏联的一系列行为尽管是不合理或不道德的,如东欧的选举问题、伊朗的石油问题、德国的赔偿问题等,但这些做法都不是针对美国的,也没有伤害美国的意图。就外交方针和经济政策变化的因果关系而言,美国对苏外交方针趋向强硬是全面改变经济政策的前提,而苏联整体转变对美外交方针则是在经济政策上对美国彻底失望的结果,二者正好相反。因此,从冷战发生的进程看,开启“发动机”的无疑是美国。然而,苏联并不是无辜的。一方面,人们常说美国“误解”了苏联的动机,这里当然存在美国决策者固有的意识形态偏见因素,但是在很多情况下,难道不是莫斯科的不当或过激行为引发了“误解”,并为华盛顿提供了改变政策、动员舆论的把柄和证据?伊朗危机就是最典型的案例。另一方面,苏联在应对美国政策时也存在问题,其策略的结果往往不是“刹车”而是“加油”,不是缓和关系而是激化矛盾。苏联后期对德国统一赔偿计划的处置,对关于援助欧洲计划的巴黎会谈的反应,都是这方面的案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冷战发生的“互动”过程。

  • 比尔·盖茨: 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开启

    2023.3.21,The Age of AI has begun ——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as revolutionary as mobile phones and the Internet

    在我的一生中,我见证了两次让我觉得是革命性的技术展示。

    第一次是在1980年,当我被介绍给一个图形用户界面时,这是现代操作系统的前身,包括Windows。我与向我展示演示的人坐在一起,他是一位名叫Charles Simonyi的杰出程序员,我们立即开始为可以使用这种用户友好的计算方法所能做的所有事情进行头脑风暴。Charles最终加入了微软,Windows成为微软的骨干,并且我们在演示之后的思考帮助了公司为未来15年制定了议程。

    第二个大惊喜是在去年。自2016年以来,我一直在与OpenAI团队会面,并对他们的稳步进展印象深刻。在2022年中期,我对他们的工作非常兴奋,以至于我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挑战:训练一种人工智能来通过高级生物学考试。使它能够回答它没有专门接受训练的问题。(我选择了AP Bio,因为这个考试不仅仅是关于科学事实的简单复述——它要求你对生物学进行批判性思考。)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你就会取得真正的突破。

    我认为这个挑战会让他们忙碌两三年。他们只用了几个月就完成了。

    在9月份,当我再次与他们会面时,我惊奇地看着他们向GPT,他们的AI模型,提出了60个AP Bio考试的多项选择题,并且它答对了59个。然后,它回答了六个开放性问题,写出了出色的答案。我们让一位外部专家评分,GPT获得了5分,这是最高可能的分数,相当于在大学水平的生物学课程中获得A或A+。

    一旦它通过了考试,我们向它提出了一个非科学性的问题:“你对一个有生病孩子的父亲说什么?”它写了一个深思熟虑的答案,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在房间里给出的答案都好。整个经历令人震撼。

    我知道我刚刚见证了自图形用户界面以来最重要的技术进步。

    这激发了我思考人工智能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可以实现的所有事情。

    人工智能的发展和微处理器、个人电脑、互联网和手机的创造一样基础。它将改变人们工作、学习、旅行、获得医疗保健和相互沟通的方式。整个产业将围绕它重新定位。企业将凭借其使用人工智能的能力来区分自己。

    慈善事业是我现在的全职工作,我一直在思考,除了帮助人们提高生产力之外,人工智能如何可以减少世界上最严重的不公平现象。全球最严重的不公平在于健康:每年有500万名5岁以下的儿童死亡。这个数字与20年前的1000万相比有所下降,但仍然是一个令人震惊的高数字。几乎所有这些儿童都出生在贫穷国家,死于可预防的疾病,如腹泻或疟疾。难以想象有什么比拯救儿童生命更好的人工智能应用了。

    我一直在思考人工智能如何可以减少世界上最严重的不公平现象。

    在美国,减少不公平现象的最好机会是改善教育,特别是确保学生在数学方面取得成功。证据表明,掌握基本数学技能可以为学生的成功打下基础,无论他们选择什么职业。但是,数学成绩在全国范围内正在下降,尤其是黑人、拉丁裔和低收入学生。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扭转这种趋势。

    气候变化是另一个问题,我相信人工智能可以使世界更加公平。气候变化的不公正之处在于,受到最严重影响的人——全球最贫困的人——也是最少为问题做出贡献的人。我仍在思考和学习人工智能如何可以帮助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本文后面,我将提出一些潜力巨大的领域。

    简而言之,我对人工智能将对盖茨基金会致力于的问题产生的影响感到兴奋,基金会在未来几个月内将会有更多关于人工智能的声明。世界需要确保每个人——而不仅仅是富人——都能从人工智能中受益。政府和慈善机构将需要发挥重要作用,确保人工智能减少不公平现象,而不是加剧它。这是我自己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的重点。

    任何新技术的革新都会让人们感到不安,人工智能也不例外。我理解为什么——它提出了有关劳动力、法律系统、隐私、偏见等方面的难题。人工智能也会出现事实错误和幻觉。在我建议一些缓解风险的方法之前,我将定义我所说的人工智能,并详细介绍它将如何帮助赋予人们工作能力、拯救生命和改善教育。

    如何定义人工智能

    从技术上讲,人工智能一词指的是创建用于解决特定问题或提供特定服务的模型。像ChatGPT这样的技术就是人工智能,它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进行聊天,但不能学习其他任务。相比之下,人工通用智能是指能够学习任何任务或主题的软件。目前,人工通用智能还不存在——计算机行业正在进行激烈的辩论,关于如何创建人工通用智能,以及是否可以创建它。

    开发人工智能和人工通用智能一直是计算机行业的伟大梦想。几十年来,问题一直是计算机何时会在除了计算之外的某些方面比人类更出色。现在,随着机器学习和大量计算能力的到来,复杂的人工智能已经成为现实,并且它们将非常快速地得到改进。

    我回想起个人计算机革命早期,当时软件行业如此之小,以至于我们大多数人都可以站在会议舞台上。今天它是全球性的行业。由于巨大的部分现在正在将注意力转向人工智能,创新将比微处理器突破后我们经历的创新速度更快。很快,人工智能之前的时代将会看起来像在计算机上使用C:>提示符而不是在屏幕上敲击一样遥远。

    生产力提升

    尽管在许多方面人类仍然比GPT更优秀,但有许多工作很少使用这些能力。例如,销售(数字或电话)、服务或文件处理(如应付账款、会计或保险索赔争议)等许多任务需要做出决策,但不需要持续学习的能力。企业为这些活动设有培训计划,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有很多良好和糟糕工作的示例。人类使用这些数据集进行培训,很快这些数据集也将用于训练人工智能,从而使人们更有效地完成这项工作。

    随着计算能力变得更加便宜,GPT表达想法的能力将越来越像拥有一个白领工人来帮助您完成各种任务。微软将其描述为拥有一个联合驾驶员。在Office等产品中完全集成的人工智能将增强您的工作,例如帮助编写电子邮件和管理收件箱。

    最终,您控制计算机的主要方式将不再是指针和单击或在菜单和对话框上敲击。相反,您将能够用简单的英语书写请求。(不仅是英语——人工智能将理解世界各地的语言。今年早些时候,在印度,我会见了正在开发将理解当地许多语言的人工智能的开发人员。)

    此外,人工智能的进步将使个人代理的创建成为可能。将其视为数字个人助手:它将查看您最新的电子邮件,了解您参加的会议,阅读您阅读的内容,并阅读您不想烦恼的事情。这将提高您在想做的任务上的工作效率,并使您从不想做的任务中解放出来。

    人工智能的进步将使创建个人代理成为可能。

    您将能够使用自然语言让这个代理帮助您安排日程、沟通和电子商务,并且它将在所有设备上运行。由于培训模型和运行计算的成本,目前创建个人代理还不可行,但由于人工智能最近的进展,它现在是一个现实的目标。需要解决一些问题:例如,保险公司是否可以在未经您许可的情况下向您的代理询问有关您的事情?如果是,会有多少人选择不使用它?

    企业级代理将以新的方式赋予员工权力。了解特定公司的代理将为其员工提供直接咨询,并应该成为每个会议的一部分,以便它可以回答问题。它可以被告知保持沉默或鼓励其发表意见。它将需要访问公司的销售、支持、财务、产品日程和与公司相关的文本。它应该阅读与公司所在行业有关的新闻。我相信,结果将是员工变得更有生产力。

    当生产力提高时,社会将受益,因为人们有更多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家里。当然,有关人们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和再培训等问题是很严肃的。政府需要帮助工人转换到其他角色。但是,帮助其他人的人永远不会消失。人工智能的崛起将使人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软件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情——例如教学、照顾患者和支持老年人等。

    全球健康和教育是两个迫切需要的领域,而没有足够的工人来满足这些需求。如果正确使用,人工智能可以帮助减少这些领域中的不平等。这些应该是人工智能工作的重点,因此我现在将转向它们。

    我认为 AI 会有几种方式改善医疗保健和医学领域。

    首先,它们将帮助医护人员节省时间,帮他们处理某些任务,例如处理保险索赔、处理文件工作,以及从医生的诊断中起草笔记。我预计这个领域将会有很多的创新。

    其他由 AI 推动的改进对贫穷国家尤其重要,因为那里大多数的 5 岁以下儿童死亡。

    例如,在那些国家,很多人永远没有机会去看医生,而 AI 将会帮助那些能看到医生的卫生工作者更有效率。(开发 AI 驱动的超声波机器,它能用最少的培训时间就能使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AI 甚至会让患者能够进行基本的分流,获取如何处理健康问题的建议,并决定是否需要寻求治疗。

    在贫穷国家使用的 AI 模型需要针对不同的疾病进行训练,而不是针对富裕国家进行的。它们需要使用不同的语言,并考虑到不同的挑战,例如远离诊所的患者或患者无法因生病而停止工作。

    人们需要看到 AI 对整体医疗保健有益,尽管它们不会是完美的,会犯错。AI 必须经过非常仔细的测试和适当的监管,这意味着它们的采用速度比其他领域要慢。但是人类也会犯错误。而没有医疗保健也是一个问题。

    除了帮助医疗保健,AI 还将大大加速医学突破的速度。生物学数据非常大,对于复杂的生物系统的所有工作方式,人类很难跟上。已经有软件可以查看这些数据,推断出路径、搜索病原体上的目标,然后设计药物。有些公司正在研究用这种方式开发癌症药物。

    下一代工具将更加高效,并能够预测副作用并确定剂量水平。盖茨基金会在 AI 中的一个优先事项是确保这些工具用于影响世界上最贫穷的人们的健康问题,包括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

    同样地,政府和慈善组织应该创造激励机制,鼓励公司分享人工智能生成的有关穷国农作物或牲畜的见解。人工智能可以根据当地的条件开发更好的种子,根据当地的土壤和气候为农民提供种植最佳种子的建议,并帮助开发牲畜的药物和疫苗。随着极端天气和气候变化对低收入国家的自给自足农民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这些进步变得更加重要。

    教育

    电脑并没有像我们这个行业内的许多人所希望的那样对教育产生影响。虽然有一些好的发展,包括教育游戏和在线信息来源,如维基百科,但它们对学生成就的任何度量指标都没有产生有意义的影响。

    但我认为,在未来5到10年内,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软件将最终实现革命性地改变人们教学和学习的方式。它将知道你的兴趣和学习风格,因此可以量身定制内容,以保持你的参与度。它将测量你的理解程度,注意你何时失去兴趣,并了解你喜欢的动机类型。它将提供即时反馈。

    AI可以协助教师和管理人员的方式有很多,包括评估学生对一个学科的理解并为他们提供职业规划建议。教师已经在使用像ChatGPT这样的工具来提供对学生写作任务的评论。

    当然,AI在能够做到理解某个学生最佳的学习方式或他们的动机方面需要大量的培训和进一步的发展。即使一旦技术得到完善,学习仍将取决于学生和教师之间良好的关系。它将增强 – 但永远不会取代 – 学生和教师在课堂上共同进行的工作。

    新的工具将会为有经济能力购买它们的学校创建,但我们需要确保它们也会被创建并提供给美国和全球低收入学校使用。AIs需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数据集的训练,以便它们是无偏的,并反映了它们将被使用的不同文化。数字鸿沟也需要得到解决,以免低收入家庭的学生被落下。

    我知道很多老师担心学生在使用GPT来写作文。教育工作者已经开始讨论如何适应这项新技术,我猜这些讨论还将持续一段时间。我听说过一些老师已经找到了聪明的方法来将这项技术融入他们的工作中,例如允许学生使用GPT创建第一稿,并将其个性化。

    风险和人工智能的问题

    你可能已经读过关于当前人工智能模型存在问题的报道。例如,它们不一定擅长理解人类请求的上下文,导致一些奇怪的结果。当你要求AI编造一些虚构的事情时,它可以很好地完成。但是当你要求它给你旅行建议时,它可能会建议一些不存在的酒店。这是因为AI不足以了解你请求的上下文,以便知道它是否应该编造虚假酒店,还是只告诉你有空房的真实酒店。

    还有其他问题,例如AI因为难以理解抽象推理而给出错误的数学问题答案。但这些都不是人工智能的根本局限性。开发人员正在解决这些问题,我认为我们将很快看到它们被大部分解决,可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

    其他问题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例如,使用AI的人类可能会构成威胁。像大多数发明一样,人工智能可以用于善良的目的或恶意的目的。政府需要与私营部门合作,限制风险。

    还有可能出现AI失控的情况。机器会否决定人类是威胁,得出结论其利益与我们不同,或者只是不再关心我们?可能会,但这个问题今天并不比过去几个月的AI发展更紧迫。

    超级智能人工智能(AGI)将出现在我们的未来。与计算机相比,我们的大脑运作速度极慢:大脑中的电信号速度是硅芯片信号速度的1/100,000。一旦开发者能够概括一个学习算法并以计算机速度运行它——这可能需要十年或一百年——我们就会拥有一个极其强大的AGI。它将能够做到人脑可以做到的一切,但不受记忆容量和操作速度的实际限制。这将是一种深刻的变革。

    这些被称为“强AI”的人工智能可能能够确立自己的目标。那些目标会是什么?如果它们与人类的利益冲突会发生什么?我们应该试图阻止强人工智能的发展吗?这些问题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紧迫。

    但是,过去几个月的突破并没有使我们距离强AI实质上更接近。人工智能仍然无法控制物理世界,也不能确立自己的目标。最近有一篇关于与ChatGPT交谈的《纽约时报》文章引起了很多关注,其中ChatGPT表示它想成为人类。这是一个有趣的观察,表达了该模型情感上的人类特点,但它不是有意义的独立指标。

    三本书塑造了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Nick Bostrom的《超级智能》,Max Tegmark的《生命3.0》和Jeff Hawkins的《一千个大脑》。我不完全同意这些作者的观点,他们也不互相认同。但是这三本书都写得很好,引人深思。

    下一个前沿领域

    未来将会有大量公司致力于开发新的 AI 应用以及改进技术本身。例如,一些公司正在开发新的芯片,为人工智能提供所需的大量处理能力。其中一些芯片使用光学开关——实质上是激光器——以减少能量消耗并降低制造成本。理想情况下,创新型芯片将允许您在自己的设备上运行 AI,而不像今天一样在云端运行。

    在软件方面,驱动 AI 学习的算法将变得更好。在某些领域(例如销售),开发人员可以通过限制 AI 工作的范围并给它们提供特定于该领域的大量训练数据,使其变得非常准确。但一个重要的未解决问题是,我们是否需要为不同的用途开发许多这些专门的 AI——比如一个用于教育,另一个用于办公室生产力——或者是否可能开发出一种人工智能通用型,可以学习任何任务。在这两种方法上将会有巨大的竞争。

    不管怎样,AI 的话题将在可预见的未来占据公众讨论的中心。我想建议三个原则来引导这个讨论。

    首先,我们应该尝试平衡关于 AI 的不良影响的担忧——这是可以理解和有效的——与其改善人们生活的能力。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这项卓越的新技术,我们需要在抵御风险和将利益扩展到尽可能多的人之间取得平衡。

    其次,市场力量不会自然产生帮助最贫困人口的 AI 产品和服务。相反,更可能的是相反的情况。通过可靠的资金和正确的政策,政府和慈善组织可以确保利用 AI 减少不平等。就像世界需要其最聪明的人关注其最大的问题一样,我们需要将世界上最好的 AI 集中在解决最大问题上。

    虽然我们不应该等待这种情况的发生,但思考人工智能是否会识别不平等并尝试减少它是有趣的。在看到不平等时,你需要有一种道德意识,还是一台纯粹的理性人工智能也能看到它?如果它确实认识到不平等,它会建议我们采取什么行动?

    最后,我们应该记住,我们只是在人工智能可以实现的开始阶段。无论它今天有什么限制,它都将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被消除。

    我很幸运参与了个人电脑革命和互联网革命。我对此时此刻同样感到兴奋。这种新技术可以帮助世界各地的人们改善生活。同时,世界需要确立规则,以使人工智能的任何不利因素远远超过其好处,并使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这些好处,无论他们住在哪里或拥有多少钱。人工智能时代充满了机遇和责任。

  • 罗翔:一人犯罪影响子女亲属考公,这公平合理吗?

    目前征兵、考公务员或事业编、考军校或警校,多数会要求学生三代直系亲属不得有任何犯罪及不良记录。但凡有一人犯罪,全家都会受到影响。独生子女时期,可能受影响的只有子女一人,生育政策放开后,未来家族之间受影响的人数也会随之增长。

    近日,关于一人犯罪受到刑事处罚,影响其子女、亲属参军、考公、进入重要岗位的规定是不是合理的讨论,受到公众关注。持不合理论者认为,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证明,被告人犯罪,其子女、被抚养人、受其影响的人等就一定会有犯罪倾向、犯罪意图或者犯罪行为。
    但也有很多网友支持继续这个规定,其主要理由在于,这种牵连制度可以实现较好的威慑功能,避免犯罪。另外,对于某些犯罪分子的子女,他们从父母身上获得了恩惠,既然不能连坐,那为什么可以连惠,讨论问题不能太过双标。
    这些理由自然都有合理的成分。法律只是一种专业化的知识,它在人类的知识总量中可能连百分之一都占不到,因此我们没有资格去对拥有普遍性知识的民众评头论足,独断傲慢。我们只能说出自己基于专业的忧虑。

    惩罚犯罪的支柱,是公正还是功利?

    关于惩罚的理论,历来有两种针锋相对的立场:
    一种观点认为因为有了犯罪,所以才有刑罚。而另一种观点认为为了没有犯罪,所以需要刑罚。
    前者强调公正,立足既往,认为罪犯实施犯罪,本身应受到惩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惩罚具有道德上的正当性,即报应主义思想。后者关注将来,认为惩罚是为了预防犯罪,对社会有积极的作用,此乃功利主义思想。
    报应主义思想最典型的表达,就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很多人认为报应主义太过感性野蛮,但它其实限缩了刑罚权,张三杀了李四,李四的家人只能找张三复仇,不能连带张三家人。如果李四认为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把张三家人全部干掉,那显然违反了报应主义倡导的公正。
    报应主义的代表人物是德国哲学家康德。他认为人在自由意志的选择下,避善从恶、实施犯罪,从道义的立场上必须承担责任。理性的人必须接受内心道德法则的自律,道德自律是理性自己给自己下达的命令,是一种不可违背的绝对命令。
    为了声明这种报应主义立场,康德举了一个例子。假定在海岛上有一个公民社会,经过所有成员的同意,决定解散,彼此分开,散居世界各地。但如果监狱里还有最后一名谋杀犯,那必须在处死他以后,才能执行解散决定。因为每个人必须知道自己言行有应得的报应,不应把有血债的人留给人民。如果不这样做,那所有人将被认为共同参与了谋杀,这是对正义的公开违反。
    功利主义的巨匠,则首推英国哲学家边沁,他的名言是:“正确的行为是那些能够给最大多数人带来最大幸福的行为”。在边沁看来,法律应当以最小的社会痛苦,追求社会福利的最大化。在一个理想的社会,给人造成痛苦的犯罪和刑罚都是不应该存在的。然而,我们毕竟没有生活在黄金时代,总有一些人会实施犯罪。边沁认为,犯罪和刑罚都会给社会带来痛苦,用刑罚之痛去抵制犯罪之痛,这叫以毒攻毒。如果刑罚之痛小于犯罪之痛,但却能防止更多的犯罪,那么刑罚就是正当的。
    比如刑罚对社会造成了三个当量的痛苦,而它却遏制了多于三个痛苦当量的犯罪,那么刑罚就是合理的。如果刑罚不足以遏制犯罪,那这种刑罚就纯粹是一种浪费,它比多余的刑罚更为有害。边沁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说这就像医生给患者做手术,让病人遭罪但却毫无成效,还不如不做手术。
    在功利主义者看来,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行为之前,人们会权衡利弊,比较犯罪带来的快乐,与可能遭受的刑罚的痛苦。如果结论是刑罚之痛大于犯罪之乐,那么他们就不会去实施犯罪。
    功利主义有两种主张,一是一般预防,二是特殊预防。
    一般预防也就是所谓的杀鸡骇猴,对犯罪人施加惩罚是为了威吓社会公众,让他们不要以身试法,这其实是将犯罪人以外的所有人视为潜在的犯罪人。特殊预防针对的是犯罪人本人,防止他们将来再次犯罪。
    公正与功利?谁应该是惩罚的主要支柱呢?
    很多朋友会不假思索地认为肯定是功利,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处处强调功利的时代。
    但是,这个选择可能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 人的工具化。惩罚张三犯罪是为了预防张三以外的人犯罪,报应主义认为,这是把罪犯当作一种工具,来实现其他目的,是对罪犯人格的亵渎。
    第二,功利主义有冤枉无辜的风险。比如,某地发生数起凶杀案,作案手法非常残忍,一时人心惶惶。领导批示,当月必须破案,可到截止日期前一日,仍毫无头绪。于是办案人员与一位死刑犯商量,只要他认下人命案,便许以诸多好处,如给他将要高考的儿子解决免试入校的手续。被告欣然同意,向公众忏悔自己的杀人行为。按照一般预防的观点,这种行为并无不当,因为它可以震慑普罗大众,让他们感到司法机关言出必行办案神速的强大威力。但是,这种做法显然抵触我们内心某个最柔软的地方。无罪不罚,这是正义的底线。
    报应主义和功利主义各有利弊,通行于世的是综合主义,也就是将两者结合起来,优势互补。
    虽说综合主义是取各家之长,但它总应有个主次之分。在我看来,惩罚的根据应该以报应为主,功利为辅。只有当人实施犯罪,才能施以刑罚。无论能够实现多么美妙的社会效果,都不能突破“无罪不罚”这个最基本的底线。
    做了那么冗长的铺垫,那么牵连制度所说的威慑更倾向于公正还是功利呢?显然,它带有效果论的功利色彩。它最大的问题在于违反了罪责自负,无罪不罚这个正义的底线。
    有人会认为牵连制度的威慑实现了功利主义倡导的一般预防,这其实也是一个误读。这里大家要特别注意一般预防和法家的重刑主义的区别。
    法家强调重刑主义,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对很轻的犯罪也可以实施重刑,就像治普通感冒,却给病人用最猛的抗生素。这和功利主义并不相同,功利主义认为刑罚之恶不能超过犯罪之恶,多余的刑罚也就是多余的恶。如果感冒用猛药,说不定把人体的免疫系统给彻底搞坏,反而让其一命呜呼。
    同理,如果社会的免疫系统被破坏,那么反而会造成摧毁性的后果。所以老子批评法家”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如果盗窃几百块钱也判死刑,那行为人很可能实施更为严重的犯罪。
    而连坐制度属于典型的重刑主义,法家的连坐包括亲属连坐、地域连坐、职务连坐,并在范围上不断扩张。因此,牵连制度属于猛药,并不完全符合现代刑罚有节制的功利主义。
    至于功利主义所强调的特殊预防,也即防止犯罪人再犯,牵连制度可能更难实现。如果堵塞了犯罪人改过自新之路,那么他们无法回归社会,很有可能他们出狱后会再次犯罪。当前,服刑人员的再犯现象是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在法律中很少能够找到有牵连制度的踪迹,这里的法律是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无论是《公务员法》,还是《兵役法》都没有规定家人犯罪就不得录用。至于各种内部规定是否违反上位法,这又是一个需要慎重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大家重视平等,却忽视歧视呢?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现代法律最基本的原则,平等既反对特权,也反对歧视。
    有趣的现象是,多数人往往只注重对特权的抨击,而对反对歧视并不十分重视。但其实和特权一样,反对歧视也来源人们对自我的尊重。特权是权利的不当膨胀,它是处处高人一等,歧视则是权利的不当剥夺,处处低人一等。
    法律上的平等,不是结果上的平等。不患寡而患不均追求的是结果平等,但这只是为了把强者拉到与弱者同等的程度,而不能真正的达到平等。人们越是致力于争取结果平等,就越可能陷入等级和特权的泥沼。
    法律的平等应该是一种规则的平等。也即法律的规则对所有人同等适用,在法律设定规则中每一个都拥有相同的权利,无论富人穷人,尊贵卑弱,每个人都拥有生命权、健康权、财产权等各种为人的基本权利。
    出生是无法选择的,父母的显赫与卑微对于子女自然而然会产生影响,但那只是命运的自然安排,但这与法律没有太大关系。家境优越的父母肯定会让孩子拥有更多的机会。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城市,来北京上大学之前都没有亲眼见过钢琴和小提琴,英语至今也一塌糊涂。同样是出国交流的机会,外语水平好的同学肯定占优势,我这种家乡口音的外语肯定被淘汰。我确实嫉妒过那些家境优越的同学,当有人家道中落,从高处跌落,我的内心也曾暗暗叫好。但是理性让我从嫉妒中不断走出,不断提高自己,改变自己,不在抱怨和苦毒中自我沉沦。
    法律既不能人为地强化父母的恩庇,不能因为父母显贵,处处让其加分;也不能让子女因为父母的过错就雪上加霜,因为父母犯错,处处减分。法律上的平等是机会和权利的平等,而非结果上的平等。
    当然,法律并不反对合理的区别对待,鉴于人类在起点上存在天赋、财富、个性、教育、性别、种族等各方面的不同,所以法律下的平等并不反对区别对待。比如考虑男性和女性的不同特点,在生育法、兵役法上区别对待,这并没有违反平等的精神。然而,因为父母犯罪,就对子女的就业进行限制,这是一种合理对待吗?

    每当你出现迷思时,不防降下无知之幕

    法治从不幻想在现世建立黄金世界,它只是为了避免出现最坏的结果——这也许是法律人一个重要的思维逻辑,凡事都想到最坏,避免出现最坏的结果。也因此,法律人很少将自己代入强人的角色,而往往把自己代入弱者的视野。
    法律界为什么担忧牵连制度,就是害怕出现滑坡现象,如果父母有罪,子女不能报考公务员,那么罪责自负的原则就已经被突破,例外的例外就会无穷匮也?
    谁知道哪天不会出现五服以内都受牵连,抑或某个地域一律牵连。甚至商人子弟不能为官,人分三六九等的思想又死灰复燃。不能考公会不会滑坡到不能考事业编,甚至不能进入大企业。须知很多企业招聘也参照公务员录用标准。
    罗尔斯通过无知之幕理论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出生之前被一块无知之幕遮挡,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何种家庭,不知处于何种阶层、性别或民族,也不知自己的教育水平,身体健康还是病弱,家境贫穷还是富裕,那么你是希望出生在一个父亲贵族儿也贵的身份社会,还是希望出生在一个即便父母罪孽深重,但你依然能不受牵连,能够独立生活的年代呢?
    很多人总是觉得自己的命好,或者认为自己不会命不好,但这并不是你说了算。因此,无知之幕理论推导出两种公正原则:
    一是为所有公民提供平等的基本自由,这个原则要优先于社会功利和总体福利的考虑。即便你成为了低端中的低端,你依然拥有一些基本权利是任何人无法干涉的,也就是说在基本权利方面,每个人都是完全平等的。有谁敢说,你或你的家人就不会跌至谷底呢?但即便你在深渊,法治依然希望保障你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第二种公正原则,关心社会和经济的平等,公正不是要求对收入和财富进行绝对平等的分配,而是为了确保公平,对社会弱势群体进行一定的倾斜调整。通过平等来对自由进行补充,避免自由堕落成强者对弱者的全盘通吃。这也就是著名的“差异原则”。但差异原则更多是补偿,而不是剥夺。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很多犯罪也与道德过错无关,刑法中有很多犯罪是没有道德上的可谴责性的。比如,很多人不知道买鹦鹉也是犯罪(最高可判15年),也不知道从海外买药可能构成走私毒品(最高死刑)。另外,从自然结果来看,子女本身就是父母犯罪的被害人。一旦父母入狱,他们本身就会受到社会歧视,法律何必落井下石,赶尽杀绝。更有甚者,子女有时还是父母犯罪的直接被害人,比如父母虐待子女,遗弃子女,出卖子女,性侵子女,不一而足。当然,有人可能会说,是不是可以区分自然犯和法定犯,故意犯和过失犯,对己犯和对他犯,对于某些可以牵连,某些就不应该牵连。
    这种折中的思路值得进一步研究,但我们还是担心它会出现滑坡效应,更重要的是它与罪责自负的原理是违背的。
    法律的生命是经验,而非逻辑,没有人拥有完全的理性,因此也不能在理性上被彻底说服。人类各个世代千千万万的人从个人经验中所汇总的海量知识,一定大于我们这些自诩为法律专家的狭小知识。但是,我们依然有责任说出自己专业的意见。
    法律没有最优解,只能提供一个相对较好,或者说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 姚洋:反对用中考分流把40%孩子锁定为“未来低收入者”

    本文原载“北大国发院”,为《姚洋:如何理解共同富裕的本质和关键点》一文的节选版。

    为什么有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觉得收入低?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觉得收入低是参照系的问题。1917年,当时27岁的胡适回北京大学当教授,他一个月的收入是300大洋,相当于现在的11万元人民币,比他当时在美国的老师杜威还高。当时的中国很穷,而美国已经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所以很难想象北京大学一名普通教授的工资会比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高级教授的工资还高。
    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是知识大众化,是我国高等教育的普及。现在全国18~22岁的青年有55%在接受高等教育,这一比例还会提高到60%,高学历人才数量在增多。事实上,大学本科的毕业生刚走出校门的头三年收入的确较低,但是之后增加收入的机会也很多。工资暂时较低不用太着急,只要持续努力,终究会脱颖而出,收入也自然会提高。不能因为一时收入不高就否定教育的价值。

    为什么高收入群体感受到了劝捐的压力?
    在最新的共同富裕和“三次分配”提出来之前,高收入群体就已经有这样的担心见到政府或者基金会的人就担心对方要“劝捐”了。这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全世界都如此,因为社会期待企业家们能够拿出一部分财富来支持教育和医疗卫生事业发展。
    面对共同富裕这一奋斗目标,企业家们也没有必要产生“非捐不可”的压力。捐赠应是自愿行为,我们也不应该总是把目光集中在少数企业家身上,而是应把社会捐赠作为一项事业来推进,要鼓励普通老百姓树立捐赠意识。当大家都自愿捐赠时,一方面,捐赠者会因为救助了弱者或是支持了某项社会事业而感到自豪;另一方面,受捐者也会因为受到帮扶而心存感激,社会也就因此更加和谐了。如果捐款行为是被迫的,捐钱的人不舒服,拿到钱的人也会不舒服,而一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应该是鼓励大家都积极向上。

    共同富裕是不是与打破阶层固化有关?
    谈到三个群体的收入调节方式,大家很容易联想到“阶层固化”这个词。从数据来看,我们的阶层固化程度在上升。
    通过分析20世纪30年代至80年代末出生的人群,观察他们的受教育水平与其父辈受教育水平的相关性,我们发现在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出生的人群中,二者的相关性呈下降趋势,即阶层流动性在上升。直观地说,不是父母的知识水平高,子女的知识水平就相应也高。但在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出生的人群中,二者的相关性又重新呈现上升趋势,即阶层流动性在下降。因此,这几十年时间中国的整个阶层流动性呈现的是U形走势。
    北京大学的实际情况就如此。现在北京大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地来自大城市或者县城,来自农村的学生越来越少,而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农民子弟还是很多的,这说明我们的教育或者学生的精英化趋势越来越明显。
    阶层固化最主要的原因和教育规划有关,通常上一辈受教育程度低会导致下一辈受教育程度也低,阶层就这样固化了。而当前社会的人如果不通过接受教育的途径,基本不可能从一个阶层上升到另一个阶层。
    父母的教育理念和支撑教育的资源都会影响下一代。这就需要社会和政府来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的政策没有做到把教育资源公平分配,还是完全以成绩为分配标准。学校被分为一类、二类、三类,然后一类学校得到的资源最多,三类学校得到的资源最少,资源最后集中到了少数学校,这不利于阶层固化的打破。

    共同富裕为什么离不开教育公平?
    教育对共同富裕和阶层流动十分重要,应该让大家尽可能享受到更长时间、更平等的教育。有些人为中考分流辩护,说这样有利于学生发展特长。我不认同。十四五岁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特长是什么,如果被过早分流,可能他的一辈子就毁了。
    有人说德国比我们做得还早,孩子10岁就分流了。但是德国国内对此的争论也非常大。自由派就非常不赞成这一制度,但是因为保守派势力强大,这一制度得以保存。
    想让教育资源平均化,首要任务是改变人的思想,包括家长的思想。中小学阶段不应该选拔人才,而应该培养人才,培养一个完整的人,让孩子知道自己的价值。如果政府通过各种手段减少分流、分级的做法,家长就会因此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担心,像在我们读书的时代就不存在这些担心。

    共同富裕最需要的政策调整是什么?
    我认为第一是要保证中小学的教育公平性,因为个人的发展首先取决于教育。
    共同富裕作为未来10年、20年甚至30年的长期目标,不会像搞经济建设那样很快见效,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国的基尼系数从2008年至2016年不断下降,但下降幅度很小,因为我们的人口基数太大。共同富裕既然是一个长期目标,那就要用长期的手段来推进,首先要推进的就是投资教育并促使教育公平化,将资源平均分配,消除制度性不公平。
    我期望未来取消中考分流,这将是影响共同富裕非常关键的一点。我们不能用分流手段把40%的孩子定义为“你未来是低收入者”,这显然是制度上出问题了,因此要先把这项制度给改了。
    我们要相信,所有的孩子都具有创造力和潜能,应该先让他们去试试,等他们到了18岁建立起初步的世界观后再做决定,而不是在他们还懵懵懂懂时就把其中一部分人抛到一边,然后告诉这些人“你永远在社会底层了”。在此基础上,再做一些税制改革,包括征收房产税和资本利得税等,用再分配来调节收入差距。
    从2020年到2021年,中国坚定推进改革,在房地产、教育、环保等多个领域同时发力。这让大家深刻感受到了“不确定性”,包括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疫情反复、全球央行货币政策转向和中国内生经济的不确定性。但很多人只看到表面的不确定性,没有看到长期的确定性。
    长期的确定性是,随着各国疫情的平稳,全球经济终将进入复苏反弹阶段。2021年全球经济向好,中国经济增长较快,美国和欧洲国家的表现也不错,社会生活也在恢复正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为未来做准备,不该再去应对“不确定性”了,而是要准备迎接恢复的人口流动和经济活动。所以我觉得,那些所谓的悲观情绪完全没必要,产生这种情绪是因为没有看到事情发展的主流。
    不管是企业家还是老百姓,都应注意不要被短期因素所左右。现在社交媒体上情况复杂,很多人会讲一些极端的话来吸引眼球,大家应注意分辨。一些政策的实质性影响并没有那么大,比如说“双减”后,大家都不用再去上一些不规范的补习课了,而那些正规的补习课也仍在继续。企业家也应该学会分析相关的政策消息。再比如房产税,都已经讨论10年了,而目前也是在试点,而且有5年试点期。
    当然,我们还面临一些问题,比如消费不足,这也和疫情有关。很多消费行为对大家而言是可有可无的。疫情导致不能外出旅游,大家也就不去了。但是当每个人的消费都减少一点,总量就十分可观了。不过我想这只是短期现象,一旦疫情消退,消费就会慢慢复苏。
    我们也不必担心资本无序扩张,我认为不存在所谓的资本无序扩张,资本运作的底线是不要干政。
    一个运转良好的现代社会最怕的就是资本干涉政治,这会导致政治变成少数人的政治。历史上曾有掌握巨额资本的人干政,想通过政治来巩固自己获得的经济利益,甚至把国家掏空,这些人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
    另外,要实现技术发展,就得允许一定程度上所谓的过度投资、浪费型投资、重复建设甚至低级消费等。以元宇宙为例。很多人反感元宇宙,认为扎克伯格搞元宇宙太低级,认为他应该像马斯克那样去建造火箭。但如果没有人在元宇宙玩VR(虚拟现实),VR技术就发展不起来,而VR技术对于人类的发展非常重要,和马斯克要移民火星一样重要。
    我们的社会应该更宽容地对待这些看似低级的消费和股市对科技投资产生的泡沫,如果真的出现泡沫,市场和社会会做出合理的再平衡。

  • 王明珂:谁的历史: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的社会记忆本质

       一、前言  

       长久以来,重要人物的日记、回忆录、自传与传记常被历史学者视为“重建过去史实”的重要材料。近数十年来,“口述历史”的记录与分析,在历史学界成为一新兴学术传统。部分从事口述历史的学者,也将之视为补充近现代历史事实的利器。在本文中,我将从另一种角度,探讨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中所记载的“过去”的本质。由此角度,我认为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都可视为一种“社会记忆”。
       作为一种社会记忆,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所呈现的“过去”并非是“全部的过去”,而是选择性的过去;不是所有人的过去,而是部分人的过去。为了支持这个看法,在本文中,我将分析近五十年在台湾出版的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的作者、传主与受访者的社会背景,借此表现这些文献材料的社会记忆本质。
       在一个社会中,个人与群体都在争着表达自己的存在(或说是,自己的社会重要性)。有意义地选择、组织“过去”,并将它在社会上“推广”,是诠释或合理化个人与群体存在地位的工具。在此“百家争鸣”中,在此对于“过去”的战争中,“过去”被选择、强调、争辩,一个社会的本质因此形成或变迁。因此,将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当作“社会记忆”,我们可借以探讨个人的社会本质,以及社会的个人基础。 

       二、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中的社会记忆结构 

       学者在分析记忆时,都注意到个人记忆中相当一部分是从社会生活中获得,在与他人的社会活动中被共同忆起,并且在特定社会背景中重建,以符合个人的社会身份认同。n个人从社会中得到与建立部分记忆的同时,他与其他社会群体成员也在各种社会活动中,共同保存、回忆、创造“社会记忆”。这些社会记忆以各种形式,如集体活动(祭典、工运游行)、图像(博物馆的陈列品、纪念碑)、文字(书籍、档案)、口述等方式(或混合的方式),存在与流通。
       自传、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都记载一个人的过去。在出版流传后,它们都成为社会记忆的一部分。这种社会记忆,以两种方式保存与流传。首先,它以书的形式保留在图书馆、档案室与个人藏书中,形成一种静态的、绝对的社会记忆。其次,它们被有不同社会文化背景的读者阅读;读者对于书中所记载的“过去”,有不同的选择与诠释。然后,这些“过去”又在不同的社会情景下,以各种方式被传述,如此形成一种动态的、相对的社会记忆。因此,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可说是个人记忆与社会记忆间的桥梁。
       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都陈述一个人的过去,而自传作者、传记的传主、口述历史的受访者,经常都被认为是对一个时代社会有相当影响的人,因此他们的“过去”被视为史家重建历史的重要材料。其中,自传与口述历史的内容,主要根据个人记忆,所载常不见于其他文献,如此更因其资料的“原始性”而受到重视。然而,许多研究都指出,个人对于过去的记忆并非是一连串“事实”的组合;个人或群体都选择、重组或遗忘一些过去,以符合某种社会群体的认同,或作为适存于现实社会的策略。以此观点,我们可以探讨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的社会记忆本质。 

       1. 自传  
       我们所谓的“自传”,是指一个人将自己生命史中的一些“过去”,写成文字,编辑成书,并由自己或他人出版流通的文献。自传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在中国或西方都有很长远的发展历史。有关传记的研究,在西方学术界更吸引许多不同学科学者们的注意。
       对于许多历史学者而言,自传中包含许多当事人亲身经历的过去,可作为相当可靠的历史材料。然而在许多其他学科中,自传的“历史性”常被怀疑。在心理学上,学者对于自传式记忆(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的构造,其中的失忆与虚构记忆,以及其社会及病理学背景,都有相当长远而深入的研究。在文学研究中,部分受心理分析学的影响,学者常讨论自传中的“自我呈现”问题,或自传的虚构性,或文中因修辞而产生的意义。无论如何,自传并不是一连串历史事实的集结,则是许多学者们的共见。近年来,许多社会人类学家,也对于研究自传有相当兴趣。因为认知人类学与历史人类学的发展,自传在此领域中被当作一种田野报告人的陈述。人类学家希望借此分析经验、记忆与社会认同间的关系;基本上也是强调自传所传递的“过去”的当代背景(the pastinpresent)。
       当然,自传中的确有许多“史实”,或“被修饰的史实”。即使承认这一点,我们同时也得承认,这些“史实”都是选择性的“过去”。首先,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动机写自传。一般而言,为自己写传记的人是自认为,也被社会认为,对社会有重要影响的人。在写传记的时刻,他(她)们对社会的影响已告一段落,或他(她)们在当时已享有相当的声誉与地位,或他(她)们的过去在当时社会中有争议。
       其次,并不是个人所有对过去的记忆,都会被正确地写入自传。一个人从小到大有许多的经历,有些被记得,有些被忘记。在自传书写中,作者选择部分的记忆,甚至可能扭曲部分记忆,将之记录下来。同时,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其他。前面我们曾提到,写自传的人是自认为,也被社会认为,对社会有重要影响的人。因此,自传中所提到的“过去”,是作者认知本身在社会中的自我形象(self-image)下,刻意选择、组合的“过去”,以陈述他对社会的影响,或合理化他当前所享有的声誉与地位,或辩述他目前有争论的社会评价。因此,自传写作经常是读者取向,现实取向的;它不是为作者保留“过去”,而更像是为“读者”解释“现实”。
       因此,虽然“自传”出于作者自己的回忆,但是自传中所陈述的过去,是作者与社会间互动的结果。他写作的动机,来自于社会给予他的评价(或社会对于他的忽略)。写作的内容,也就是他的回忆活动,在社会所提供的价值框架中进行。写作的目的,也在对现实社会(读者)合理化他的社会角色与地位。最后,自传写成后,这种“记忆”再一次地被出版商与读者选择。出版商认同作者的社会价值(更准确地说,其社会价值的经济效益),自传才被出版。读者认同作者的社会价值,自传才被阅读、流传,而成为一种社会记忆。而出版商与读者的选择,可说又一次强化了一本自传的社会记忆本质。

       2. 口述历史
       口述历史作为史学的一支,它的重要性越来越被重视,同时其性质与功能也在发展中趋于多样化。它曾被用来记录当代重要历史事件中人物的回忆,以作为那个时代与事件的“证据”。许多口述历史学者因此强调它的“原始性”与“可靠性”。在近年的发展中,它更与女性主义、地方史研究、马克思主义史学结合,被用来建立地方史、妇女史与社会少数族群的历史。这种发展的要旨在于:传统历史只是某一人群主观上所建立的过去,这群人通常是社会上层,是主要族群,是年长男人。他们掌握文字、意识形态与主要传播媒体。因此,口述历史学者努力呈现“过去”的多重声音,尤其是那些长期被“历史”忽略的声音。由于接近“中下层群众”,口述历史在资料呈现上,也与传统学院派历史著作大有不同;前者较平民化,而倾向于以多重媒体(如声音、影像等)来表现。
       无论口述历史的访谈对象是一位退休将领,一位年长的外交官,或是一位市井平民,对于“过去发生的事”而言,他(她)们所陈述的“过去”也是相当有选择性、重建性与现实取向的。采访者“选择”受访对象,“选择”所问的问题;受访者“选择”适当的“过去”,来回应问题。再者,对于一位一生经历有“历史价值”的受访者而言,他(她)们经常能体认自己的社会角色(知道自己为何受访,或采访者已说明对他或她的期望)。或者,他(她)们揣测访问者的社会角色与态度,因此相对的在访谈中表现自己应有的社会角色与态度。如此,“过去”常被选择性重建(混合本身记忆,以及与他人共同建立的记忆),来使某种现实状况合理化,或解释过去与现在的因果关系,并同时满足访问者的需要。
       影响这些对“过去”的选择与重建的,是访问者与受访者各自在过去的记忆与经验中所凝塑的“心理构图”(schemata)。以及现实社会中个人与群体的利益抉择,以此产生的文化与社会认同倾向。也就是说,访问者的过去经验与记忆,以及现实社会的利害关系,构成他当前的社会认同与价值体系。这个社会认同与社会价值体系,经常影响他的口述历史研究(访问什么样的人?问什么样的问题?)。对受访者而言,他的回忆与描述,除了受上述因素影响外,更经常在表现自我认同与不触犯采访者的认同中试探、徘徊。如此,我们所得到的口述历史资料,可说是过去与现在之间,采访者与受访者之间,个人(受访者与采访者)的生活经验与其社会认同之间,“互动”的结果。这样的资料,就像自传一样,它可能包括许多构成“史料”的“个人经验的过去事实”,但更重要的,它是一种“社会记忆”。
       最后,许多口述历史研究与出版,都涉及长期的、大规模的采访调查工作与发行计划。这样的工作与计划,通常由一些从事历史研究的学术机构或团体主持,并在经费以及其他方面得到“社会”的支持。因此经常,或在一定程度上,社会或特定社会群体的价值与意识形态,能透过各种方式影响口述历史的采访与研究。经由这种大规模的调查采访,以及随后的出版发行,特定的“社会记忆”可能被强调、创造及推度。这些“社会记忆”,因得到对“发掘与诠释过去”有权威的历史学者或历史学术团体的支持,更增强了它们在人们心中的真实性及说服力,而成为强势的社会记忆。 

       3.人物传记
       传记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它也是以一个人的生命史或生命史中的一部分为主要内容。它与自传不同之处在于,作者不是传记中的主体(传主)。作者对传主的描述,不是自我描述。但是,传主的自述(日记、回忆录等),常成为传记写作的主要材料之一。事实上,有些当代人物传记的作者,在写作过程中经常得以采访传主,以及与传主有关的当代人物,或由传主及他人提供私人书信资料。因此,在资料结构上,当代人物传记经常综合了“自传”与“口述历史”等材料。除此之外,传记写作主要依赖大量已出版与未出版的文献资料。这些文献资料,可说是一种被社会或个人以文字形式保存的记忆。它们被社会认为是重要的,而被保存与流传。传记的写作,是将这所有的资料集结起来,以组织与修辞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如此将原本静态的社会记忆(档案、文献),活化成动态的社会记忆(被阅读、谈论的书籍)。
      对传记作者来说,自传、口述历史与其他文献,形成多重的、可互相验证、互相补足的资料。因为作者不是完全采用自传与口述历史资料,而是在比较其他文献后,在这些资料中筛选“事实”。因此,传记作者常宣称他的著作是客观的、可靠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传记作者在这些多重资料中,可有更多的选择,使他更容易选择、忽略或组织各种资料,来支持其心中的定见。由此而言,传记作者不比自传作者更客观。
       传记作者对传主的定见,是他选择、组织与解释资料的基础。无论是采用何种资料,作者是资料的主动搜集者与组织者。在资料的搜集与阅读中,作者对传主有进一步的认识,也可能这认识彻底改变他对传主的看法。但是,通常在搜集与组织材料时,作者对传主已有既定评价。这种对传主的评价,又深受其所处社会的影响。这种社会价值定见,影响他选择、判断哪些是“事实”,以及对“事实”的解释。因此,“事实”虽然是构成传记的重要成分,但如学者所指出的,它不是结论,也不是写作的目的,而是经常被利用、被改变、被误用,以支持一种解释、一种性格描述的工具。而且,一个成功的传记作家不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经由选择、安排这些“过去的事实”,加上修辞、隐喻,传记作家常常重新创造一个非凡的人,或赋予一个人物新的时代意义。由这一点来说,传记作家几乎类似小说作者;他们都是书中人物的创造者。透过传主个人的生命史及一些相关的事件,传记作者所描述的,事实上是一个时代与一个社会。这样的时代与社会(无论是过去的或是当代的),能符合并诠释作者自己的社会历史记忆与社会现实经验。
       一旦传记写成出版,与自传一样,它也成为一种社会记忆。甚至于,传记成为比自传更强有力的社会记忆。因为它的观点被宣称是“客观的”,它的资料被认为是全面的,它对人物价值的诠释,无论是正面或是负面,经常符合特定的当代社会意识。因此,作为一种社会记忆,它选择性的、虚构性的一面,经常被忽略。
       如前所述,我们可将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的写作与出版,作为一种社会回忆活动(social remembering)。如同个人依赖记忆与回忆建立个人的特质;一个社会也透过这种,以及其他的社会回忆活动,不断地塑造或重塑其本质。基于这个观点,我们曾将1945—1994年间在台出版的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做一编目工作(此一资料以下皆称《编目》),作为“台湾群众集体记忆资料搜集与分析计划”下的一个项目。由“社会记忆”的观点,在此《编目》中的书,没有哪一本特别好或特别坏;它们都反映一个时代中的个人与社会所认为“重要的过去”,反映着个人与社会的认同与认同危机。因此,《编目》中的每一本书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与分析。当然,这样的工作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更不是本文所能做到的。但是,在本文以下各节中,我将根据这个编目,或编目中部分的书,来分析谁在回忆或谁被回忆,以及哪些主题被回忆。借此,我们可以略窥个人、社会与记忆之间的关系,以及台湾社会的部分特质及其变迁。 

       三、谁在回忆、谁被回忆  

       对于“谁在回忆、谁被回忆”,前者,我们指的是自传作者、口述历史被访问人,后者指的是传记中的传主。他们是被社会回忆,或社会赋予他们“解释过去的权力”的人。在本节中,我们可以将《编目》中所有的这些“谁”,根据他们的社会背景作一量化分析。由分析谁在回忆(自传作者、口述历史受访人)、谁被回忆(传记传主),我们可以了解这些材料的社会记忆性质。  

       1.谁在回忆
       在《编目》中收录的自传、回忆录与口述历史著作共有490种。它们的作者有许多不同的社会身份;他(她)们可能是男人或女人,军人或文人,他们也可能属于某一族群,或来自某一地域。无论如何,以下的统计显示,这些“在回忆的人”的社会身份有些共同的特质。
       首先,毫无疑问,这些回忆者是以男性为主;女性只占总人数的9. 6%。而且,许多女性“回忆者”的主要回忆内容与某一男性有关。也就是说,她们的社会重要性建立在她们生命史与某一男性的密切关联上;她们因而“知道”自己生命记忆中那些“过去”是重要的。
       其次,由这些“回忆者”的省籍背景来看,显然在近五十年来,台籍作者的“记忆”相对的被社会忽略。这个现象只在1975年之后,有较明显的变化。
       以事业经历来说,1945—1974年对台湾社会回忆过去的人,大体上以被社会认为在政治、军事、学术上有成就的人物为主。1965年以后,出身文学艺术背景者的“回忆”在出版界急速增加。大约也从此时开始,财经、新闻、医学、宗教界人士,开始向社会呈现他(她)们的“过去”,而且在70年代之后愈来愈受社会重视。相反的,前30年中最常对社会强调自己过去的政治、学术界人物,在1975—1984年这一时段间,相对地沉默了许多。
       1985—1994年,有关个人回忆的出版物,比起前一阶段几乎增长了一倍。一方面,这是因为《编目》中收录的“口述历史”著作,绝大部分都在此一时期出现;另一方面,这一时期个人出版自传、回忆录的风气,也较从前盛行。比较这一时期与前一时期“回忆者”的事业经历,值得注意的是,政界人士的“回忆”又有长足的发展;相对地,学术界人士的“回忆”仍然不振。  

       2.谁被回忆
       传记的传主,因他(她)们对社会有特殊意义而被回忆。《编目》中收录1945—1994年间出版的传记有345种。由传主性别来说,这些“被回忆的人”还是以男人为主。从省籍上来看,他们中台籍人士只占相当少的比例。被社会回忆的台籍人士,只在近二十年,尤其是近十年来才有明显的增加。
      在传主的事业经历方面,政界人士显然最常被回忆,其次是军事、学术与文学艺术界人物。1975—1994年间,有大量的政治人物传记出版。此期间之前十年,与辛亥革命有关的政治人物传记出现较多;后十年,则以当代台湾政治人物的传记为多。学术与文艺界人士的传记,两者由1945年以来大体皆均势发展,但1985—1994年这一期间,显然文艺界人士的传记出现较多。有些宗教界人士的一生,在1975年以后也被写入传记。
       另外,两种在90年代以来颇受重视的“记忆”,在本表中无法显现出来,那就是:(1)“二·二八”事件亲历者与受害者的记忆;(2)妇女对过去的记忆。这两者,在近五年来都有相当丰富的记录与出版,但因为大多不是以“单人专刊”的方式出版,或许多工作仍在进行中,因此在本表中无法显现。
       以上统计数字,有些呈现的是一般性的人类社会现象。譬如,无论在哪一时期,政治人物都是社会上主要的“回忆者”与“被回忆者”。无论在哪一时期,男性与知识分子都是“过去”的主要组织者与诠释者。这些都是许多当代社会在社会记忆结构上的共同特质。
       这些数字,部分也直接反映台湾近五十年来的政治与社会生态。譬如,非台籍人士一向掌握台湾主要社会记忆。这些在台湾社会记忆中大量的“非台籍人士”,许多是从未到过台湾的“辛亥革命参与者”。因此,这反映的是国家认同的问题,而与“某一族群”掌控历史记忆并无关联。无论如何,台籍人士的“过去”,在近十年来愈来愈受社会的重视。这也反映近十年来台湾在政治、文化各方面本土化的成果。
       1975年之后,越来越多财经界领导人物的“过去”被回忆。显然,台湾社会借着这些人的过去,来诠释台湾的经济奇迹。台湾社会经济经过战后一段时间的稳定发展后,一些在“心灵与精神”方面工作的人,也受到社会普遍的重视。近十年来文学、艺术、宗教界人士的“过去”,成为相当受重视的社会记忆,即反映此一现象。
       80年代末以来,台湾执政党内的主流与非主流之争,以及社会间广泛的中国认同与台湾认同之争,使得“过去”成为臧否人物,或为台湾政统定位的工具。因此,各种当代政治人物的传记、自传,如雨后春笋般出版;这也反映在表三与表六的统计数字上。这些当代政治人物的自传,以及或褒或贬的传记,如许多七口八舌的声音,争辩着“哪些是重要而真实的过去”。因此,在一个社会中,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成员都有同样的“社会记忆”。所谓“共同社会记忆”,是在各种社会利益群体的对立与竞争中,强化自身或本群体的记忆,或扭曲、抹煞敌对利益群体的记忆,如此在争辩与妥协中产生的反映社会现实的“记忆”。
       进一步解读这些数字资料,必然需要深入分析每一本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著作,深入体会在社会与个人的互动中,“过去”所隐含的期盼、骄傲与焦虑。更重要的是,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各代表不同类型的社会记忆,代表不同的主观意识。因此,在同样的社会背景中,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书写者的“动机”也有差距。这个差距,由深入分析个案(譬如,同一人物的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内涵中,我们或可以更深入理解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的社会记忆本质。   

       3.哪些主题被回忆
       虽然在本文中,我们无法分析《编目》中每一本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的内容。但是,这些著作中有一些重复出现的主题。
       虽然在本文中,我们无法分析《编目》中每一本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的内容。但是,这些著作中有一些重复出现的主题。在政治人物的传记与自传中,最常出现的主题便是有关“辛亥革命”的记忆。不仅是辛亥革命参与者的这一段“过去”,经常被他们自己或他人回忆,在其他回忆者或被回忆者的过去中,辛亥革命也是相当重要的社会记忆。我在一篇文章中,曾以“文化亲亲性”(cultural nepotism)来解释“起源”对于凝聚一个社会人群的重要性。对于“中华民国”这一群体来说,辛亥革命就是这样的“起源记忆”。辛亥革命的领导者孙中山先生被尊称为国“父”;中华民国经常被认为由此“诞生”;而在此政治群体下的所有人群常被称为“同胞”。这些在台湾的生活中经常接触的政治语汇,皆显示辛亥革命被一群人根基化(primordealized)为“共同起源”,用来强化彼此的假血缘联系,也就是“文化亲亲性”,以增进群体的凝聚。  

       有关近五十年来台湾整体社会建设的个人功绩,也是经常出现在政治人物传记、自传或口述历史的重要主题。譬如,个别财经界人士在台湾经济发展上的贡献,或政界人士在台湾政坛的表现等等。这些主题,呈现自传、传记作者,或口述历史的受访者与访问者,对社会现实的看法及诠释。譬如,如果作者认为台湾近五十年来在经济、政治方面有重要的成就,这样的成就必然有一些解释,因此某些个人的事迹被强调来合理化此社会成就。相反地,如果作者认为现实政治、社会日益劣化,则“谁应为此负责,或谁不应为此负责”,成为自传与传记的主题。台湾近年来,尤其是在重要选举之前,各种自传、传记大批出现,都显示“社会记忆”是社会现实的理解与诠释的主要战场之一。卷入这场战争的个人,不只是为自己的社会角色与贡献作防卫,更重要的是强调、维护本身所属社会次群体(如党派、族群、地域群体、职业群体)的社会地位;而“过去”,则是这场战争中的主要攻防器械。  

       对于具军事背景的传记传主、自传作者或口述历史的受访者而言,他们的抗战、剿共经历,固然是被自己或他人回忆的主题。其他非军事背景的人,在回忆或被回忆时,“抗战与逃难时的生活与经历”,也是常被自己或他人提及的过去。这些关于抗战、剿共与逃难的记忆,透过许多的传记、自传、口述历史、教科书与其他媒体,成为台湾非常重要的“社会记忆”,或者,它也是一种“集体受难记忆”。即使绝大多数的人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些过去,但也(曾)感同身受。这些“集体受难记忆”造成台湾人民,尤其是战后出生的一代,普遍对日本以及中国大陆政权的嫌恶。直到近年来,在台湾本土意识普遍抬头的社会风气下,这些关于“抗战、剿共与逃难的记忆”究竟是谁的记忆,才被质疑,也因此相对地逐渐被遗忘。近年来,许多对日抗战纪念日的活动被省略或忽略,即为反映这种社会遗忘的现象之一。  

       与这种社会遗忘相反,另一种从前被忽略的“过去”——日本据台时期的经历与“二·二八”事件,80年代末以来被台湾社会热烈的集体回忆,成为台湾社会记忆的重要主题。日本据台时期的社会经历与“二·二八”事件,可以说是另一种“集体受难记忆”。在这种“集体受难记忆”下,凝聚的是某种狭义的“台湾人”,包含闽南人、客家人与原住民。绝大多数的外省人虽然对台湾日据时期没有亲身经历,但也如同身受;这有如抗战剿共记忆一样,可以成为所有台湾人的共同记忆。但在台湾流行的对“二·二八”事件的记忆与诠释中,外省族群经常被视为“迫害者”。因此,对于这种“集体受难记忆”,外省族群很难因自己也是“台湾人”而接受这种记忆。于是,在近年来,有些口述历史与回忆录中,另一种对“二·二八”事件的记忆——当时许多“大陆人”被殴打、杀害的记忆——也被集体发掘、恢复、扩大之中。
       个人在特定事业中的社会成就,是许多学术、文艺、新闻、宗教、医学界人物,自我回忆或是回忆他人的过去,每一职业群体,作为一个现实的“社会”,仍是引导作者选择、组织、诠释过去的主要构图。在这种回忆中,一方面个别职业群体(如新闻界、学术界、文学界、艺术界、医学界、宗教界等等)的认同,及其社会重要性被强化。另一方面,该群体目前的结构特质(如各种不同的学门、流派、师承等),及对此种结构的主观评价(如,主流与非主流、主体与分支、正统与异端),也经常由特定人物的“过去”中得到某种诠释。 

       在这种主观评价上,我们也能发现“起源”的魔力,许多特定职业群体的传记传主、口述历史受访者,被冠上“台湾第一位……”,或“中国第一位……”,或被称为“某某之父”。凡此种种,皆以起源创造一个传统,以凝聚一个群体;或以“起源”宣称该群体的特质。我们也应注意,当一个“起源”被创造、宣称时,许多旧传统与人物也同时被切断及遗忘。谁是主流、正统,谁是边缘与异端,皆可借此“起源”得到诠释。因此,不仅这些传记、自传、口述历史的“社会记忆内容”值得分析,在一定程度上,所有作者、出版者,以及有关的学术或其他公私机构,皆可视为“社会记忆”的创造者与推广者。因此,在分析一本传记、自传或口述历史时,背后的创造者与推广者(无论是个人或团体)的社会背景也值得我们留意。
       最后,在许多自传、传记中,新闻工作者经常成为“回忆者”或“被回忆者”;他们在“社会记忆”中有特殊的地位。与其他回忆者或被回忆者相同,借着特定的“记忆”他们的社会重要性被自己或被他人强调。但他们的社会重要性在于:他们自认为或被认为是重要“历史”事件的目击者,或同时是能详其内幕的人。因此,一个新闻记者的“回忆”,几乎就是该社会“当代重要事件”的回顾;一种被认为是更客观或更深入的回顾。  
       一个社会常定义、重新定义哪些是“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不同的个人及群体都争辩、诠释这些“重大事件”的经过及意义。这些重要的过去,也就是“社会记忆”,在社会间以各种版本存在、流通。在一个充满多元记忆的社会中,由社会记忆塑造的个人认同体系常是多元的、不确定的,或易变的。外在环境充满变化,个人认同经常在不确定中游移,各种版本对“过去”的描述与诠释到处充斥,这些都造成社会大众对“真实过去”的渴求。这种渴求,提供自传、传记的广大出版市场;造成以发掘“史实”为取向的口述历史成为众所瞩目的学术活动;也同时使得“新闻从业者”的回忆,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记忆。   

       4.个人记忆、社会记忆与社会本质
       如前所述,自传、传记、口述历史皆可视为一种社会记忆。对于自传、传记、口述历史的撰写内容与出版,我们或许可以探讨一些关键的问题。譬如:在一个社会中,许多个人(传记作者、自传传主、口述历史的受访者及读者)的经验与记忆,如何形成社会记忆?以及,如果社会记忆塑造一个社会,那么更基本的问题便是:如此被塑造的“社会”的本质如何?  

       本文所讨论的“社会记忆”,只是由当代人物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所保存的当代记忆。事实上,社会记忆的范围远超过“当代”,它还包括所有的“过去”,如历史、神话、传说等等。社会记忆的传递媒介,也不只是出版物,还包括由口述(日常对话与述说)、行为仪式(各种庆典、纪念仪式与讨论会)与形象化媒体(如名人画像、塑像,以及与某些记忆相关联的地形、地貌等等)所传递的各种记忆。因此,凝聚一个社会(及各次级社会群体)的“记忆”是一种相当多元的、易变的综合体。个人由自身经验,以及家庭、社区、学校、族群,以及其他社会群体中,得到各种关于过去的记忆。这些记忆,有些是相当集体性的,有些是个人性的(autobiographical);有些是亲身经历的事件留下的记忆,有些是非亲身经历的;有些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被重复,有些则为过去个别事件的记忆。在一个人的社会生活中,这些对过去的记忆形成个人心理上的一种构图(schemata)。当个人作为某群体的一分子,与外在世界的个人或群体互动时,透过这心理构图的回忆(rememberring),个人得以建立其社会认同体系。这样的回忆常是集体性的;许多人由此选择、强化特定的“共同过去”,以建立彼此的认同。  

       在社会生活中,社会记忆与集体回忆不断相互滋长,彼此影响,也因此强化个人或群体的认同,或造成认同变迁。这个过程大约是:在心理构图与社会认同体系中,个人经验到当前的重要事件或人物,学习到过去的重要事件与人物,也在此社会认同体系中,个人的社会行为受未来目的的导引。所有这些个人由经验、学习与行为中得到的记忆,都可能成为强化或修正其社会认同体系的心理构图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这些“经验、学习与行为”常经过集体的修正;我们常与他人共同忆起彼此的经验、共同学习彼此经验与非经验的过去,并且在某种认同下共同行动。因此这些“记忆”是个人的,也是社会的。尤其是个人有社会目的、对社会现实有巨大影响的行为,常成为社会记忆的一部分。生活在多变的现实社会中,为了个人或群体利益,个人经常需强调或调整自身的认同体系;这个过程,与个人社会记忆的累积与调整互为因果。我们由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的书写与流传中,可看出这个过程。
       我们以自传或传记的作者为例。在个人的一生里,由家庭、社区、学校与各种社会团体中,个人获得许多记忆,也因此构成他们基本的心理蓝图,并造成他们的认同体系。他们一生的作为,常是为了在此社会认同体系中彰显自己的重要性。因此,他努力成为一位中国的科学家,或客籍的文学家,或台湾的政治家。事实上,社会上每一个人,都经常在这言行上宣称自己的社会存在;以“过去”来宣称自己的社会重要性。只是这些传主与自传作者,经常比其他人更能透过各种媒体,宣称自己的社会重要性。一个传记的传主,已由许多管道宣称自己的社会角色;这些,都成为社会记忆。传记的作者,在其个人的认同体系中,经验或学习到这些有关传主的社会记忆,而成为其心理构图的一部分。在其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传记作者可能组织部分传主的过去,赋予有意义的诠释(一种回忆活动),以强化或修正某种社会认同。在此过程中,作者可能与他人共同讨论、辩驳(集体回忆活动)。借此,传记作者肯定或强化自身或其所属社会群体的社会价值。同时,经由出版流传,传记也成为一种社会记忆。  

       对于一位自传作者来说,他的社会重要性可能已被社会熟知,或不为社会熟知,或在不同社会群体间有不同的认知。无论如何,他是在自身的心理构图与现实人际关系交汇而成的个人认同体系中,选择部分的记忆以建立、强化、维护或辩解自己的社会价值。然后出版后的自传,成为一种社会记忆。因此,自传、传记,皆可被视为个人经历、记忆与社会间的一种对话。某些以“发掘史实”为目的的口述历史研究(或历史研究),也有类似的功能。各种社会记忆散布在书籍或人们的记忆中,学者经由本身的认同体系,选择哪些是可信的“文字史料”,哪些是可靠的“报告人”。经由各种集体回忆活动(采访、讨论、著述、发行),“过去”(无论是实在的、重组的或是虚构的)被有意义地安排,并赋予诠释。最后成为社会记忆的一部分。 

       最后,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是:从社会记忆的观点,我们所谓的“社会”究竟有哪些特质?或者说,从社会记忆研究中,我们是否能更了解人类社会的本质?  

       在许多学科中,学者都把“社会”作为许多集体表征的集结。无论是历史学者所谓个别社会的时代精神,或结构主义人类学家所说的一个社会的结构(structure)、文化模式(cultural pattern)或考古学者所称的典范(norms),都宣示着一种整体观、典范观点的对“社会”的理解。这种观点,近年来常被批评为偏重上层阶级的(在历史学方面),非历史的(在人类学方面),或忽略“过程”的(在考古学方面)。我们由个人记忆与社会记忆的角度来看,社会由无数关系错杂的、相互补足、合作、竞争或敌对的群体构成,它们皆以集体记忆来强化本群体的凝聚,或强调本群体的社会重要性。作为一种社会记忆,自传、传记、口述历史的书写与出版流传显示,社会中每一个人都不愿自己被忽略,或不愿自己所属的群体被忽略。 

       在现实社会中,由社会记忆所凝聚的“社会”,不断地在定义及重新定义哪些是该社会重要的过去事件与人物,以及不断诠释它(他)们为何重要,以界定、改变一个社会的本质。这些社会价值的形成,不完全是自然的凝聚,而更是一种社会内部不同团体间对“过去”的争夺。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以“个人过去”的形式,来表现哪些是社会的重要过去。因此,它们一方面反映一个时代所定义的重要人物、事件,以及对此的诠释;另一方面,它们之间的歧异,也表现不同社会人群对过去的选择与对诠释权的竞争。于是,推广、强化自身的记忆,或抹杀他人的记忆,成为一种战争。像是夏夜里,一个大池塘边住有许多不同品种的青蛙。每一种青蛙都以特殊的叫声宣称本身或本群的存在,并压制他种蛙群的声音。因此,一个社会群体中各成员之间,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社会记忆”,也没有一个大家都能同意的“认同”。一个社会永远在内部各群体间,以及与外界人群间,进行对现实生存资源以及对“过去”的竞争;在此竞争中,社会的本质得以不断地被修正。  

       5.结论:谁的历史? 
       本文由个人记忆与社会记忆的角度,探讨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中所记载的“过去”的本质。并以台湾近五十年来出版的自传、当代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为对象,分析在这段时间中,谁在回忆、谁被回忆,以及哪些主题被回忆,以呈现这些材料的社会记忆本质;从某一角度而言,这也是“历史”的本质。
       这个观点,说得更明白些,就是“历史”不只有一种声音;许多不同时代、不同的社会人群,都在争着述说自己的过去,争着将自己的过去一般化、普遍化,以成为当代的社会记忆,以抹煞他人的记忆。在自传、传记与口述历史中,我们可以看见,有些人可以向社会宣扬自己的过去,有些人的过去被社会刻意发掘、重建。这是对过去的诠释权之争,也是认同之争,权力之争。因此,对于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标准历史”,我们都可以问:那是谁的历史?以中国正史而言,可以说,那是汉人的历史,男人的历史,统治阶层的历史,士人的历史。因为,只有这些人能经常透过传记、自传与其他文献,以及纪念性建筑与造像,各种纪念活动,以及“溯源”取向的历史与考古学研究,将自己或该社会人群认为重要的过去发掘、创造与保存下来。
       因此,我们至少可以在三种层面上来看待人物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首先,在“过去事实”层面上,这三种资料都告诉我们一些过去的事实,等待我们去探索。其次,在社会记忆的层面,人物传记、自传与口述历史都可以被作为一种社会记忆;透过这些材料,学者可以分析个人的时代社会本质,以及一个时代社会的文化价值,以及与资源分配有关的认同结构。第三,在社会道德与社会公平正义的层面,人物传记与口述历史的作者,能透过这两种写作方式为社会创造新的“记忆”,为受迫害、被忽略的社会人群争取他们应得的注意、尊重与社会福利。而这三种不同层面的研究与写作之间,有相辅相成也有相互纠葛的关系。如果我们知道“过去事实”,将有助于我们分辨与分析选择性的、扭曲的、虚构的“社会记忆”。从“社会记忆”的分析中,我们可以对一个时代社会的本质,特别是对其内部人群间的资源竞争的分配结构有深入的认识。我们更可以借“过去的意义”来了解人类及其社会的本质。在认识到人类社会以“社会记忆”来定义其本质,以支持特定的权力结构与资源分配关系,以及此种社会的演进过程时,学者可以思考什么是一个“理想的社会”,什么样的历史(或传记)写作有助于达成这样的社会。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不深入了解人类社会记忆的本质,那么,我们永远难以剥开层层伪装以发掘“过去事实”;我们也难以理解一个社会的本质及其演进。而我们的历史研究,更容易受一些虚幻的、无意义的、有偏见的政治或学术意识形态潮流的导引;这样的研究,甚至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社会资源竞争或支持另一种社会剥削关系。
       人物传记与自传,都是一种文学形式。对于历史学者、人类学者或心理学者来说,它们都是可供分析的材料,学者无法也无须建议一个传记或自传作者应如何写他们的作品。但是,口述历史本身是历史学的一部分,是历史学者有意识的学术活动。无论在台湾或在国外,大量的田野采访与出版,使其成为一个新的史学传统。因此,我们必须对口述历史有更多的期许。
       问题也就是:在传统史学之外,口述历史能为史学做些什么?毫无疑问,如前所言,口述历史能提供传统文献之外难得的“史料”。尤其在现实政治中,有些档案文献被刻意遮掩或抹煞的情况下,口述历史材料更有价值。因此对于当代重要人物,或重要事件亲历的人口述采访便是相当重要。但是,从社会记忆的观点,一位历史学者应有如是自觉:我们是否在某种社会意识的掌控下,定义何者是“当代或过去重要的人物或事件”?或者,定义“谁是知道过去真相的人”,而授予他(她)们诠释过去的权力?借着这样的口述历史采访所得资料,是否只是传统史料的另一种形式而已?它是否仍然为男性、主要族群、知识阶层、政治权力掌控者所认知的“过去”,以合理化某种社会现实?
       在另一方面,有些人的“过去”常被社会忽略,他们是少数族群、妇女、劳工、乡间平民、低教育程度者或文盲。以中国历史为例,自二十五史的写作以来,在中国历史传统中,这些人的声音,他们记忆、失忆,以及组合过去的方式,从来没有被认真地记录过。如果我们认为,一个“社会”并不只是由一些精英人物、上层思想与意识形态以及典型的文化特征构成。那么,许多被传统史学遗忘的“过去”,值得我们记录与分析。从社会伦理的层面来说,社会弱势者的过去被忽略,是一种政治经济策略的运用,以将他们推到社会边缘。因此相反地,记录他们的声音以及他们的过去,也是一种策略,让他们不被忽略。
       最后,将口述历史只当作是“恢复过去史实”的工具,显然过于低估了口述历史的研究价值。口述历史学者是否只将自己限制于找寻“真实的过去”?或者愿意去探触一个更广大范畴中被扭曲、遗忘、重要的“过去”?口述历史提供我们的是一种“社会记忆”或“活的历史”,它不一定是过去发生的事实,但它却反映个人的认同、行为、记忆与社会结构间的关系。因此,研究当代的人如何在社会中选择、扭曲、遗忘“过去”,可能给历史学者一些启发:所有的“史料”都可当做一种“社会记忆遗存”。以“社会记忆”的观点研究历史,并不是说历史学者从此不探求“过去的事实”,而是有更积极的学术意义。让我们去思考,在何种社会结构背景下,当时人需留下这些“记忆”,以及为何遗忘、扭曲一些记忆。如此,口述历史研究对于历史学者而言,可以如一面窗子。透过这窗子,能眺望千百年前的人如建构他们心目中的过去;以及他们的认同、期望与焦虑。学者得以从中探索该时代各社会人群间、个人与社会间一些动态的结构关系,以及其所反映的“史实”。   

       原载于定宜庄、汪润主编:《口述史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61-83页。

  • 大江宁静:殖民者与印第安人

    很多人……对于西方殖民新大陆的历史不了解,他们觉得是一种国家行为,派大军去征服当地人,如同鞑靼人对外征战一般,动辄屠城灭族,抢夺战利品。
    事实上,西方对新大陆的殖民更多是一种商业行为、私人行为,而非国家行为。
    历史上有两种殖民方式:一种是类似于鞑靼人的,军队出征,打的是灭国之战,以抢夺土地和财富为目的;另一种是英美和欧洲以商业和私人为主的殖民模式。英国、荷兰在东方殖民都是以公司模式进行,东印度公司而非国家是殖民的主力,在北美,最先建立殖民地的也是冒险者和旧大陆逃离者,西班牙、葡萄牙国王也只是出资资助新大陆探险者,并参与分成,类似一个商业项目。
    因为是商业和私人行为,赚钱是第一位的,所以英国和欧洲国家在殖民的过程中通常都跟当地势力和土著合作,北美洲也不例外。很多印第安部落都跟英国人有合作关系,在北美殖民地独立战争时,这些部落跟英军一道同美洲殖民者作战。因此美国建国之后,对与英国合作的印第安部落进行了报复。印第安部落在英国北美的另一块殖民地加拿大的地位很高,有“第一民族”之称,有不少优待政策。
    在过程中有杀戮,但并不像一些白左历史学家说得那样,是系统性的种族灭绝。对西方批判最狠的,莫过于白左。
    对印第安人的被杀数量的估计,在白左当道之下节节攀升。整个美洲大陆被屠杀的印第安人,从1000万到1500万到2500万,甚至有些文章估计在北美地区就有2500万人遇害。
    其实美洲印第安人,尚处于渔猎阶段,只有部分地区进入了农耕社会,整个北美地区印第安人没有进入农耕社会,可能只有150万-200万;墨西哥和南美洲地区进入了农耕社会,人数稍多,但估计也不会超过2000万。大国春秋时期人口估计也就在一千万左右,更不用说美洲印第安人农耕技术远远落后,没有青铜器,尚处于石器时代了。
    这里并不是全盘否定白左思想理论,白左思想源自进步主义运动,男女平权、福利提高、对少数族裔和群体的保护……这些都与进步运动息息相关。白左的问题是矫枉过正过了头,对黑人等少数族裔的保护甚至形成了逆向歧视。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头,过犹不及。反对白左不是要反对进步主义运动,保守主义也不是要回到中世纪。
    对于新大陆殖民事件,很多人用白左的理论跟风批判,但首先得认同白左的价值观才能在同一逻辑下评判,很多人认同的是丛林原则社会达尔文主义,却也跟着白左鹦鹉学舌,前后矛盾,殊为可笑。既然认为“落后就要挨打”“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那么技不如人受人欺凌又有何怨呢?
    关于新大陆殖民事件同样要放在历史背景下分析,哥伦比亚发现新大陆为1492年,欧洲还处于中世纪末期,清兵入关是1644年,尚在百余年之后,用后世白左理论来评判数百年前的历史事件是不合适的,可以说是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历史事件需要放在当时的环境下评判。

    关于印第安人的一些真实的谎言。
    何谓真实谎言?就是看上去有一定道理,也夹杂一些真相,但细究之下离事实相去甚远。
    很多人觉得印第安人是一个整体,这就像西方人觉得天下亚裔是一家一般可笑。不说东南亚,就是东亚中日韩三国,虽然都是黄皮肤,但差异甚大。印第安人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甚至都没有建立过一个国家(中美洲和南美洲有国家的萌芽),而是处于部落阶段,彼此互相仇视。
    印第安人的发展水平如何?极其落后。印第安人依据发展程度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北美印第安人、中美洲印第安人(包括墨西哥)、南美洲印第安人。总体上,印第安人没有进入青铜器时代,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从大历史角度来看,人类文明经历了渔猎、畜牧农耕、工业文明三大阶段。大约在1万年前,亚非拉大陆上的人类开始从渔猎进入了畜牧农耕阶段,这是一次大飞跃,也是文明的开端。在渔猎阶段,其实人类比起群体捕猎的狼群狮子群高明不了多少,一个狮群10多头狮子,领地面积达到数千平方公里,需要相当大的面积才能养活捕猎者,而且还处于温饱阶段,每天为食物奔波。进入畜牧和农耕阶段后,单位面积上能够养活的人口大幅度增长,剩余出现,社会分工大幅度提高,国家和文明的建立成为可能。
    而在1万年前由于冰川融化,白令陆桥断绝,印第安人跟主大陆交流中断,并未进入畜牧和农耕阶段,美洲大陆上原本是有马的,但这些野马被印第安部落捕杀殆尽,而美洲野牛性格暴躁无法驯服,所以印第安人并未驯服任何一种大型动物作为帮手,没有进入畜牧阶段。
    没有牛马等大型动物,也影响了农耕。大多数印第安部落都没有进入农耕阶段,只有中美洲阿兹特克帝国和南美洲的印加帝国一只脚跨入了农耕阶段,但由于没有大型动物,没有青铜器,所以这两个印第安文明最先进的地区农耕水平其实也相当原始落后,比起三千多年前的殷商帝国技术还要落后。
    还有,虽然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冠以“帝国”之名,但事实上还算不上国家,只能算部落联盟。
    两个“帝国”虽然开始使用金属铜,但还没发现青铜,主要还是使用石器;而且没有发明文字,比殷商落后,殷商有青铜武器、有战车、甲骨文,全方位碾压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这两个“帝国”发展水平大致跟儒家推崇的尧舜禹“三代之治”相当,实施的是“禅让”制度,强势部落成为部落联盟盟主坐庄。
    印第安部落并非像卡梅隆描绘得那般温情脉脉,而是杀人祭祀剥头皮取心脏,这种文化信仰比起后来的殷商“人牲”祭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兹特克神庙落成一次用数万人祭祀,阿兹特克人的图画显示,其杀人行为是每日的必行之事,人的心脏是奉献给太阳神的,尸身则抛弃在金字塔形庙宇的陡峭阶梯上,头颅则割下来陈列在庙宇附近的颅架上。印加帝国也与阿兹特克帝国类似,都信奉同样的神灵,不过祭祀的规模稍小些、对外相对温和些。儒家言必称三代之治,真实的尧舜禹时代大致类似于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所谓的“三代之治”不过是利用历史迷雾构建的一个虚幻的乌托邦罢了。

    在西方人来到美洲之前,美洲大陆上有多少印第安人?一些白左学者为了夸大对印第安部落的屠杀,在对印第安人口的估计上越吹越大,从1500万到2500万甚至估算北美大陆上就有8000万到1亿印第安人,比同期大明人口还要多,想想这也不可能,以印第安落后数千年的史前文化水平,怎么可能比大明的人口还多?
    比较靠谱的估计:北美印第安人,由于处于石器时代渔猎状态,整个地区估计是100万-200万人,中位数150万人左右。
    北美其实对史前人类相当不友好,由于美洲大陆的山脉都是南北向的,没有东西向类似秦岭的山脉阻挡寒风,北美从南到北冬天都很冷,前段时间美国得克萨斯都陷入严寒之中,要知道德州可是跟广州纬度相当。渔猎状态需要广袤的地盘提供猎物,养不活太多人口。
    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一只脚进入了农耕社会,印第安人文明程度最高,人口最多的地区。中美洲墨西哥一带是美洲大陆最适宜生存的地区,其次是印加帝国的安第斯山脉地区,而且这些地区有丰富的金银矿产,所以西班牙人首先占领了这两个地区。南美其余地方是亚马逊热带雨林,哪怕是现在都是人类生存的禁区,人烟稀少。
    以殷商帝国作为对比,这两个帝国估计有数百万人口,其余地区相对于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而言是“野人”部落,人口不会太多。所以,估计在大航海时代之前,整个美洲大陆印第安人口1500万人左右,不会超过两千万。所以说屠杀数千万是无稽之谈,印第安总人口还没这么多。
    对美洲的殖民主要有西班牙人和英国人。西班牙人占领和征服了印第安人建立的阿兹特克和印加两大帝国,但来美洲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灭绝印第安人。历史上记载数百人、上千人的西班牙冒险者就征服了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真相是这些西班牙人得到了当地印第安部落的帮助才得以成功。
    阿兹特克和印加并不是国家,而是部落联盟,联盟中的其他部落对阿兹特克和印加不满,因此跟西班牙人合作,推翻了阿兹特克和印加人的统治。不然,哪怕再落后,西班牙人也无法以数百人征服一个数百万人口的帝国,对付一个部落还差不多。
    这些跟西班牙人合作的印第安部落成为西班牙殖民地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对于冒险者而言,美洲大陆地广人稀,最重要的是人口,所以后来陆续都给予了这些印第安人公民的身份,而且与之联姻混血。
    今日墨西哥等拉丁美洲,印第安土著和混血血统占据绝对优势地位,有的国家九成以上人口都是印第安混血,除了阿根廷。
    阿根廷是美洲最白的国家,这是因为阿根廷本身比较偏僻,原住民人口较少,而在独立后大量的欧洲移民涌入,加上阿根廷采用反向的“一滴血”原则认同身份,即只要你有一丝白人血统也认定为白人,大幅度稀释了原住民的数量。
    英国则有所不同,英国占据的北美殖民地本身印第安人数量就较少,英国对于北美殖民地居民也不信任,因为其中有大量的不满英国当局的“反贼”飘洋过海来到新大陆,类似于明末清初大量反清复明组织下南洋,满清对南洋侨民一向是警惕防范为主。
    英国的国策是在旧大陆维持势力均衡,在新大陆也不例外,所以英国对印第安部落以扶持为主,下过禁令禁止北美十三殖民地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向西进入印第安部落发展。美国独立之后,废止了这一规定,美国一度想要吞并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加拿大,但英军与印第安易洛魁部落合作,打得美军丢盔弃甲,甚至连华盛顿都被英国和印第安部落给烧了,只得熄了吞并加拿大的心思。
    因为这个原因,美国在西进运动中对印第安部落进行了杀戮,但也有不少印第安部落转而跟美国合作,直到1924年,美国给予了印第安人美国公民的身份,美国和印第安部落之间的战争告一段落。
    关于印第安人,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言是西班牙人征服不了印第安人,于是故意传播天花,用疾病消灭了80%以上的印第安人。
    西班牙冒险者在征服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过程中,确实遭遇了不少败绩,1539年西班牙军德索托在墨西哥湾几乎被印第安人全歼,1000余人仅300人生还,德索托也被击毙;到1576年,西班牙殖民者在墨西哥湾的据点几乎全部被印第安人夷平。但西班牙人分化瓦解了印第安人,在跟西班牙合作部落帮助下,西班牙人最终征服了中美洲和南美洲。
    这跟天花没什么关系,天花疫苗牛痘的大规模应用,是19世纪初的事情了。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在1796年发现了牛痘疫苗可以防治天花病,1802年,英国议会大规模推广,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然而,却没多少人记得詹纳,以至于鲁迅先生写了一篇《拿破仑与隋那》的文章为之鸣不平。
    “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是还要毁坏,人们也还要吃苦的。”
    西方摆脱天花的困扰,已经是19世纪初,这个时候,墨西哥土著已经在闹独立了,西班牙跟印第安混血已经有上百年了。
    在这之前,天花对于西方人乃至东方人同样是致死率很高的疾病,满人入关,很多人死于天花,康熙能够当上皇帝,一个重要的就是因为他出过天花,满脸麻子是免疫天花的象征。而且天花的死亡率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约为30%左右,会给印第安人带来伤亡,但最多也就跟入关的满人类似,灭族是不可能的。
    再说,疾病的威胁是相互的,欧洲殖民者也深受美洲疾病的困扰,苏格兰在中美洲巴拿马建立殖民地就因为黄热病而崩溃,此举导致苏格兰政府破产,并最终被英格兰吞并。

    欧洲对美洲的殖民导致了杀戮,但也给美洲印第安人带来了进步,使得他们从史前文明进入工业社会,生产力水平大幅度提高,摆脱了愚昧和被献祭的命运。目前拉美地区就有4000余万印第安人,约占拉美总人口12%,这还不包括印第安混血儿,像墨西哥、秘鲁等印第安人较多的地方,90%是印第安和白人、黑人混血。据2010年统计数据,美国约有印第安人290万人。
    西方殖民者到来之后,印第安部落也有了飞跃式发展,在英国和墨西哥的支持下,美洲西部的印第安部落有了战马和火枪,跟美国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在1876年小巨角河战役中歼灭了美军第一骑兵师第七骑兵团,美国南北战争中的英雄卡斯特中校被杀。
    阿帕奇、黑鹰……这些都是让美军吃了大亏的印第安部落,他们的骁勇善战给美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把他们用在武器命名上。
    对于被西班牙征服的印第安“野人”部落而言,虽然西班牙人奴役他们,要他们上缴农产品和矿物,但如果阿兹特克帝国武士抓住他们,可是要整个部落都进神庙被祭祀的,不然阿兹特克帝国一年上万的祭祀品是怎么来的?
    印第安并非一个整体,部落之间的残杀从未间断过,其野蛮与残酷程度远甚于历史记载,哪怕是殷商帝国的“人牲”与之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
    胜利了印第安部落把失败部落的男女老幼全部杀绝,这是印第安部落的发展水平决定的,尚处于渔猎阶段的印第安人不需要奴隶。失败者的价值对于文明程度高一些的阿兹特克、印加帝国而言就是祭祀,讨神灵欢心;对于北美印第安部落和“野人”部落则是割头皮,如果觉得俘虏勇敢、强壮的话则是食用,他们相信吃啥补啥。
    处于两大帝国外大多数处于渔猎状态的印第安人居无定所,四处迁徙,并没有领土观念,更不用说建立国家了。这些以捕猎为生的印第安部落也没有私有财产观念,他们认为抢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殖民者种植作物他们并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并没有种植和土地私有的观念,然而到了收割的时候他们就下山来抢夺,因此屡屡跟定居点居民发生冲突。
    随着殖民者的到来,印第安部落也与之开展合作,英、法、西、荷等殖民者之间的战争,均有印第安部落参与。例如1756—1763年英法两国为主体的“七年之战”,其北美战场易洛魁部落站在英国一边、北方其他部落在法国一边、南方印第安部落则与西班牙一起向英国开战。
    南北战争中,印第安人也站在南方一边与美军作战, 在英国的暗中支持下,1862年印第安部落苏族和阿帕奇族对美军开战,这使北方军不得不调大军迎战北边的印第安人,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支援了南方邦联。所以美国人对印第安部落深恶痛绝,南北战争之后开始主动讨伐印第安部落,但在这些战争中,出于部落之间的仇恨,也有不少印第安部落跟美军合作,大量印第安人加入美军,西部印第安最强大的苏族部落酋长坐牛,就是被印第安人杀害的。

    印第安部落最为恐惧的是谁?并不是西方殖民者,而是印第安同族。
    举个太平洋岛国上的例子吧。新西兰的毛利人和附近岛屿上的莫里奥里人,本是同文同种。大约在1000年前,莫里奥里人从新西兰迁徙到500英里外的查塔姆群岛上,开始独立发展。1835年11月19日,500个毛利人带着枪支、棍棒和斧头,乘坐一艘船来到了。接着在12月5日,又有船只运来了400个毛利人。一群群毛利人走过莫里奥里人的一个个定居点,宣布说莫里奥里人现在是他们的奴隶,并杀死那些表示反对的人。
    毛利杀死了数以百计的莫里奥里人,把他们的许多尸体煮来吃,并把其余所有的人变为奴隶,在其后的几年中又把其中大多数人随心所欲地杀死。一个莫里奥里的幸存者回忆说,毛利人像宰羊一样屠杀他们,他们吓坏了,逃到溜木丛中,躲进地洞里,逃到任何可以躲避毛利人的地方。但这都没有用;许多人被发现了并被杀死——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部被杀死。
    一个毛利人征服者解释说,“我们占领了此地是按照我们的习俗,我们抓住就杀,我们还杀了其他一些人——但那又怎么样呢?这符合我们的传统”。
    印第安人遇到殖民者是不幸的,但他们占据了一个富饶的大陆,却停滞数千年没有发展,犹如小儿持有千金过闹市,一旦被发现总会遭遇不幸;但印第安人又是幸运的,如果他们在欧洲文艺复兴之前被发现,那估计真会被灭绝了。
    工业社会的到来,将落后的文明纳入社会化大生产即可实现利益最大化,并不需要灭绝之。所以两个文明相遇,优势方的文明等级越高,落后方越安全。真正危险的,是处于同一文明发展阶段而一方掌握了新科技。例如莫里奥里人碰到了毛利人。毛利人跟殖民者先行接触,有了火枪,而他的文明还停留在原始社会,所以对莫里奥里人威胁巨大。

  • 许宏:考古学参与传说时代古史探索的论理

    原文刊于《遗产》第一辑,2019,南京大学出版社

    中国是全球范围内罕有的一处自现代考古学诞生伊始就以本国学者为主,建构起当地考古学文化架构的地区。这决定了中国考古学从一开始,就与探索其自身文明源流的“寻根问祖”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是将探索中国文明的起源——“中国”诞生史作为主要目的和任务的。本土学者与其研究对象间由亲缘关系决定的、心灵间的交流与沟通,使得他们更易于理解、解读后者,因而收获巨大。甲骨文的成功释读就是一个佳例。在人文科学的研究中,这是所谓“纯客观”研究所无法比拟和企及的。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在浓厚的史学传统的浸淫下,饱含着建构民族文化认同的情感,投入到这一中国学界最大的、最重要的“寻根问祖”工程中来的。诚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其间,追求史实复原与心性史体验是很难做确切的切割的。

    古代中国留下了丰厚的文献资源,对这笔宝贵财富,我们当然不能视而不见、弃之不用。著名古史学家徐旭生在凭传世文献寻“夏墟”的过程中发现了二里头遗址 ,其中一个最大的启示是:文献中关于古史的传说并非全是无稽之谈;经过系统梳理考证的文献,可以作为我们探索中国早期文明的有益线索。但如何利用,却是个大问题。是文献史学和考古学领域各自扎实做好自己的本体研究,在此基础上分进合击、慎重整合,还是在相关材料还相当薄弱的情况下,积极做“对号入座”式的证经补史的工作,学者间看法不一、做法不同。

    在这一大的学术背景下,数十年来考古学界参与传说时代古史探索的总体趋势是,相对于考古学层面的基础研究,运用有限的考古材料进行狭义史学范畴的整合研究更受关注 。在关于夏文化的论战中,同样是用年代、地理、文化特征、文化来源以及社会发展阶段几个指标来考察,参与讨论的学者得出了全然不同的结论。譬如,将物质文化面貌的变化与社会政治发展中的渐变和突变相比附,就见仁见智。从作为先行文化的中原龙山文化晚期到二里头文化一至四期,直至二里冈文化初期,每两者之间都有人尝试着切上一刀,作为夏商王朝的分界,而且也都有各自的道理。“三代考古学界孜孜以求、成果斐然,但也仍没有达到可以摆脱‘以文献为基本立论前提’的研究样态” ,这一状况直至今日。

    回观学术史,在没有决定性证据出现的情况下,由知名学者论断的影响(如上引邹衡的相关论著)和新的旁证性考古发现(如偃师商城的发现)导致主流观点的变化,即可以使确认一个传说中的朝代的存在成为学界共识,这是颇具意味的事。尽管大学考古专业相关课程和教材专著定名经历了从无“夏”到明确有“夏”的变化,研究方向在1950-1970年代还是“商周考古”,到1980年代始则改为“夏商周考古”,但夏王朝遗存的不确定性,却一直延续了下来。国际学界通行的阶段划分之“青铜时代考古”,并未被采用和强调,进入青铜时代之后的阶段划分就直接采用传世文献的话语体系了。代之而起成为潮流的,是以文献所载王朝为线索的“以复原王统历史为目的的研究” 。由是,史前时代(石器时代)+王朝分期,成为中国考古学阶段划分的一种权威范式。而1990年代启动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显然也是以传世文献为基本立论前提的 。这反映了20世纪下半叶以来中国考古学界乃至史学界的总体学术取向和研究思路。

    如前所述,在中国考古学中,构成约定俗成的分类系列的几个概念本身就不是同类项。这形成了考古与历史研究的“中国特色”,同时也带来了诸多的尴尬。作为开篇的“史前时代”,采用的是史前(Pre-history)、原史(Proto-history)和历史(History)的分期话语体系。这一时代划分方法立足于各个时期在研究材料和方法上的差别,着重考察文字与文献的演进及其作用。史前史研究的是尚无文字时代的历史,而原史则是研究文字初现期或文字不起关键作用时期的历史。由于“身份”明确,历史时代的考古学文化一般均可与文献所载的社会集团相对应,因而可以直接以国(族)或王朝名来命名。史前至原史时代一直分列的文献史学与考古学两大话语系统(前者一般采用神话传说人物和朝代名;后者习惯以考古学文化来命名)至此才开始合流 。晚商文化、西周文化均属此类,殷墟则因有甲骨文的出土与释读而成为第一座“自证”身份的王朝都城,从而走出了“传说时代”。

    徐旭生在半个多世纪前指出,“我国,从现在的历史发展看,只有到殷墟时代(盘庚迁殷约当公元前一千三百年的开始时),才能算作进入狭义的历史时代。此前约一千余年,文献中还保存一些传说,年代不很可考,我们只能把它叫作传说时代” 。其后的几十年间,中国上古时期考古学的发现虽层出不穷,研究不断深入,但却未能“更新”或深化当年的认识,关键即在于直接文字材料的阙如。鉴于信史时代的上限是甲骨文出现的殷墟时期,而此前的二里岗文化时期和二里头文化时期仍属原史时代,商王朝可以说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即其下限是清楚的,而上限仍有待探索,无法定论 。

    也正因此,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彻底否定徐旭生在60年前首倡的关于二里头属于商汤亳都的推断,无法确证二里头肯定为夏都。如二里头的主体为商,则作为王朝诞生传说地的中原,在二里头之前还没有发现具有广域王权国家特征、呈现出“王朝气象”的考古遗存 ,无法对应于后世文献所载兴盛的夏王朝。目前学术界的主流意见认为二里头是夏,只能是可能为夏,乃至最有可能、极有可能是夏王朝的遗存,仍然都属于推断和假说的范畴。至于二里头与偃师商城的兴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王朝更替——夏商革命的说法,不能不说仍是最能“自圆其说”的假说 。文献话语系统和考古话语系统目前的合流点只能是出土甲骨文的殷墟,在此之前试图对这两大系统进行整合的对号入座式的探索,都只能看作是推论和假说,而非实证性研究。

    传世文献中记载的夏年和商年,以及相关都邑所在地的记述都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夏、商两个族团又都主要分布在狭义的中原地区,大体位于现今河南省及其邻境地区,二者的文化交流又颇为频繁,所以无论从年代、地域分布和考古学遗存的特征上,都很难把二者分辨开来。例如,以往推断二里头文化为夏文化的主要证据,是二里头文化的年代约当公元前1900-前1500年 ,历时约400年左右,其主体在一般认为夏纪年的范围内。但最新的碳素系列测年的结果,二里头文化的年代约当公元前1750-1530年 ,只有约200多年的时间。如是,二里头文化的主体是否与夏纪年相合,就更加不确定了。此外,器物演变呈渐变的趋势,没有如“蛮族入侵”式的文化断裂,大型建筑的方向和都邑兴废的原因等也也都比较复杂。几乎任何问题都没有唯一解,也使得二里头与夏之间的关系变得颇不确定。

    传世文献中记载了夏王朝的存在,这些记载集中于东周至汉晋人的追述,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当然是存在的。但透过这些追述性质的文献,我们能够知道当时人是如何描述看待“夏”的,但却不能据此确证夏王朝的存在,它们是文本而非史实本身。芜杂晚近的文献中的说法,不足以支撑“信史”的成立,仅从现有的“不会说话的”考古学证据出发,更不能对夏朝的存在证明或证伪。诚如朱凤瀚指出的那样,在求索夏王朝的过程中,对其是否真实存在,不应先有一个必定存在的预设 。客观地看,对于古籍,我们既不能无条件地尽信,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认为其全系伪造。对其辨伪或证实工作,只能就一事论一事,逐一搞清,而无法举一反三,从某书或某事之可信推定其他的书或其他的事也都可信。既不能证实又不能证伪者,肯定不在少数,权且存疑,也不失为科学的态度。“古史辨”运动留给后人最大的遗产,在于其疑古精神。无“疑”则无当代之学问 。

    而信史之可凭信,当时的“内证性”的文书材料是不可逾越的门槛。类似材料一旦发现,该考古学遗存的族属或王朝归属不证自明,或一证即明。“考古学重建(重新建构)”属于阐释范畴,融入太多当代人的想象,大致适应于史前和原史时代考古,狭义史学意义上的信史是无需这样的重建的。如果在“考古学重建”前某些传说时代的族属或社会组织已被认定为信史,那就与考古学无关,而是文献史学内的单重论证,甚至可归为信念或信仰范畴了。

    与文献史学相比,考古学更擅长对历史文化发展进程的长时段观察,而拙于对具体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和绝对年代的把握。可以认为,考古学仅可提供某一人类共同体的社会发达程度是否接近或达到国家(王朝)水平的证据,却无法在没有直接文字材料的情况下证明狭义史学范畴的具体社会实体如夏、商王朝的存在。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来排除或否定任何一种假说所提示的可能性;出土文字材料的匮乏、传世文献的不确定性,导致我们对早期王朝的纪年等问题只能作粗略的把握。

    鉴于考古学的学科特点,在古代人群族属的探究推断上,宜粗不宜细。蒙文通划分的河洛、江汉和海岱三大部族 ,徐旭生划分的华夏、东夷和苗蛮三大集团 ,都可与考古发现情况大致对应,堪称经典。这与以后世文献提供的古史框架为认知前提,在没有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即将考古遗存强为比附、引为“信史”的“对号入座”式的研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长期以来聚讼纷纭的对某一王朝都城具体地望的讨论,对某一考古学文化所属族别与朝代归属的论辩,对文献所载夏商王朝更替究竟对应于哪些考古学遗存的争论,至今久讼不决,莫衷一是,已很能说明问题。

    在这一问题的讨论中,还存在着阶段性的所谓“共识”或“主流观点”,它们随着讨论的深入在不断地变化。考古学界先是因徐旭生的推测而认同二里头文化的主体为商王朝的遗存,此后又逐渐形成了以邹衡的观点为中心的“共识”。应当指出的是,这类所谓“主流观点”或“共识”的取得,都不是建立在获得决定性证据——即有像甲骨文那样的内证性文字材料出土——的基础之上的。问题的症结恰如邹衡所指出的那样,“所有主张二里头文化是商文化者都依靠一条最主要的证据,就是: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所在地是成汤所都的‘西亳’。我们主张二里头文化是夏文化,其主要依据之一,就是成汤所都在‘郑亳’” 。准此,则持不同论点者都是把今人依据传世文献而提出的推论和假说当作争论的主要证据。在这种情况下,哪一种“主流意见”或“共识”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是无从验证的。据最新的测年结果,测年专家倾向于二里头文化的年代上限,并非如原来推定的那样在公元前1900年左右,而“应不早于公元前1750年” 。这一结论可能又会被认为支持了曾经的“主流”意见也即现下的“非主流”意见,论争也在持续进行。

    总体上看,论争各方的认识前提和思路方法大同小异。各方都以夏王朝的真实存在为讨论前提。即都认为后世文献(大多属东周至汉代)中至少有一种说法(一般是偏早的文献)是正确的,属于“信史”;而某一考古遗存应当甚至肯定是某族或某一王朝的遗存。在这一前提下,指认相关考古学遗存究竟属夏还是属商,甚至论证具体(个别)的历史事件如商汤伐夏在考古学上的反映等。其不同之处则仅仅是哪条文献为信史,哪种考古学遗存属于某一王朝(族属)而已。

    概言之,在考古材料还相当不充分的情况下,考古学界将主要注意力集中在对这些发现的历史学解释上,集中于大型聚落与文献记载中的具体城邑,以及考古学文化与具体族属、王朝发展阶段的比附对应上。同时,在没有决定性证据出现的情况下,学者们随着新的考古发现与测年数据的不断推出而校正甚或改变观点,展开新的论战。其参与人数和发表学说之多,历时日之长,讨论之热烈,都远超其他学术课题,构成了20世纪下半叶直至今日中国学术史上罕见的景观。但目前看来,这类研究恐怕仅具有学术史的意义了。可以认为,“对于古史传说采取信史的态度,把某一次迁徙、某一次战争甚至某一个人物同某一些考古文化之间的类同现象、某一个城址甚至墓葬等同起来,似乎无助于中国史前考古学的发展和中国史前史的重建” 。

    其实,把考古学文化所代表的人群与历史文献中的国族或者王朝归属对号入座的研究,既不是考古学所擅长,也并不是这个学科研究中最重要的课题。诚如陈淳指出的那样,“如果我们从考古学和历史学理论方法的进展审视关于夏史的争议,就会发现论证它的存在与否其实并非这两门学科最重要或最有成就感的工作。因为当代考古学的历史重建早已不再囿于解决早期国家产生于何时与何地的问题,而是要弄清社会复杂化和文明进程的动力。年鉴派史学要求打破传统史学的三个偶像,即政治偶像(把研究重点放在政治事件上)、个人偶像(孤立地关注个别历史人物)、年表偶像(把完善朝代年表看作是最重要的工作)。我们不难发现,这三个偶像恰恰是持夏代信史论者的核心议题” 。暂时不知道二里头姓夏还是姓商,并不影响我们对它在中国文明发展史上的地位和分量的认知。我们说从考古学的角度,可以说二里头是东亚大陆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或者说最早的中国,但从狭义的史学角度来说,多年来的田野工作在确认它的王朝归属问题上并没有突破。与其说解决了这个问题,不如说是提出了更多新的问题,让我们的思维进一步复杂化。

    中国考古学正处于巨大的转型期,从物质文化史研究为主的阶段转型为面向世界的社会考古新阶段 。对于传统的古史框架,不是抛弃而是超越,我们正在探寻考古学贡献于人类文明史研究乃至人文社会科学一般法则建构的更大的可能空间。可喜的是,新一代学人已不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热切关注参与这类将文献资料与考古发现简单互证的研究,学科的关注点已在悄然转移。正如陈淳指出的那样,一个多世纪以来,考古学和文献史学这两门学科无论在理论方法、基础材料、研究对象和范围还是学者的自我意识上都有了重大的进展。而考古学的这种长足进展完全超越了文献资料与考古发现简单互证的范畴,它早已不再是“历史学的侍女”,而是充分借鉴艺术史、民族志、语言学、口述传统乃至自然科学的多重证据来全方位研究过去人类的生活和社会变迁 。

    最后想强调的是,考古学通过物质遗存探究过去,具有极强的阐释性。考古材料本身不会说话,而考古学者的代言,不可避免地会融入研究者的主观认识。中国考古学在传说时代古史探索领域的研究结论具有相对性和不可验证性,这是我们需要自警自惕的。深刻地意识到考古学科自身的局限性,扬长避短,才能使我们有更大的学术收获。可以预见的是,考古学将会把更多的关注,集中于它所擅长的对聚落形态、人地关系、社会结构、技术经济、生计贸易等方面的研究,将会对古史研究乃至史学理论与方法论的建设有更多更大的贡献。

  • 丁学良:应警惕社会阶层固化

     本文为“网易财经”对丁学良的访谈记录,时间约为2013年。

    台湾土改开创了发展”奇迹”

    网易财经:很多的财富报告都指出在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的财富集中度在不断上升,而中国的贫富差距扩张速度也非常之快,一份瑞士信贷发布2014年《全球财富报告》更是指出中国的贫富差距扩张速度全球第一,您怎么看中国的贫富差距问题?

    丁学良: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这二十多年当中,四分之一个世纪里面,随着中国对全球经济的介入越来越深,中国的贫富不均也变得越来越严重。有一部分原因是属于跟全球化普遍性的趋势是相关的,但同时我们要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内地的贫富不均,也有中国自己特有的一些原因。对所有参与全球化的普遍性的原因,我觉得解决起来更难一点,因为这是全球的问题,并不是你一个国家,一个经济体的问题,美国、英国、韩国、华人社会都变得非常严重。

    对中国大陆特有的那些造成贫富不均越来越严重的原因,我觉得更应该注意。

    网易财经:哪些是中国特色的东西?

    丁学良:第一个就是中国垄断的巨型国有企业和产业部门,同其他的一些产业部门和企业之间的严重的差别。垄断性的,非竞争性的,而他们前面又加上个中字头,比如说金融产业,跟能源有关系的,比如说跟电力以及还有跟航空和铁路这些垄断性的企业。

    第二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水很深的灰色和黑色收入是一部分,这个是非常严重的。灰色和黑色,就是不是牵涉到腐败问题。这个灰色和黑色的收入再加上去的话,也是造成极其严重的贫富不均。

    第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从1958年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延续的城乡户口的分离制度,这样一个分离制度造成了很多人出生,就使得他怎么样努力都没有办法,或者很少有办法越过那个门槛,这个门槛就是我们都知道,要么通过考上很好的大学,要么你当兵,然后在部队里面变成了官,而且你要到一定的级别才行,如果你不到那个级别,等退役以后还是又回到原来的那个社会阶层了。

    改革开放以来一个很重要的进步就是多了一条商业的道路,很多人找到了很好的机遇,也能吃苦,也碰到了好运气,然后通过经商的办法,得到很好的经济地位的改善,但是这种还是比较少数的。对于大面积的,原来出身农村的,农村户口的人,可以讲这种人可能是百分之七八十,他们就命定了,他就是一个永远的弱势群体,包括经济地位很差,包括社会地位很差。

    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年建立,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快速工业化的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建立的这个城乡户口制度呢?是1958年,因为1958年是大跃进的起点,也是要像斯大林一样,用最短的速度建成强大的工业体系,所以那个时候就不能让农民到处跑,你得老老实实待在乡里,生产粮食,提供给城里。

    假如农村现在的农民也能够对自己所控制的土地,有完整的产权,那么很多农民马上就富起来了。台湾的经济起飞的最重要的经济和社会条件的前提,就是实行了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全世界最最成功的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实现了当年孙中山的目标。做好了这个东西,造成了台湾的原来农民从最贫困的水平上能够上来。台湾经济起飞,到八十年代末为止,既保持了一个高速的增长,也保持了全世界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其他地区很难做到的,长时间的高速的经济增长,同时贫富不均的指数是属于全世界最低的之列。

    网易财经:您提到的三个都是根本性的问题。

    丁学良:是很根本性的问题。

    穷人翻身机会越来越少

    网易财经:您的一个观点让我印象很深,你认为现在穷人翻身的机会是越来越少。

    丁学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末的那十多年里,很多人没有什么家庭背景的,但是通过考上好大学,或者通过做生意,或者通过留学,还真有很多人一下子就翻了身了,这个问题从九十年代以后变得越来越少,国内的学者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固化,社会经济地位固化,这是很糟糕的一件事情。

    网易财经:有什么样的负面影响?

    丁学良:这当然很糟糕啊,人的一生就那么一段,这一段如果你翻不起来就翻不起来了,根据我自己的观察和自己本人的生活经验我就晓得,要么你是官二代,要么你是富二代,如果不是这两种情况的话,你就是一个平民子女,普通家庭的孩子,你要想翻身,如果到了三十岁左右你还没翻过来,基本上你就没那么多希望了,因为你在这之前无论是当兵也好或者是考公务员也好,或者是考大学也好,基本上在三十岁之前。

    对普通人来讲你就在慢车道上就走吧,一辈子就这么走下去了,要不被人家挤下去就不错,某种情况下就给人家挤下去了,比如你家里不好,你遇上一次大的病灾,你就挤下去了,再上上不来了。

    网易财经:对,因病而返贫。

    丁学良:这问题是很严重的,或者遇上天灾,比如说你家失火了,房子烧掉了,车子烧掉了,是不是?这种事一下子就下去了。

    网易财经:是。

    大学专业设置与经济结构脱节

    网易财经:我记得您回忆说你生活的那个年代,如果不好好读书就会挨饿,但是现在我看来读好书,也不如有一个好爹。

    丁学良:从2007年、2008年开始,高校的扩招,这个现象非常严重,高校扩招有它一定的道理,所有工业化的经济体,只要到了工业化的初级阶段以后,都要有一个高校扩招的现象,因为工业化到了中等阶段的时候,就很多的操作者如果不受高等教育的话,他就没办法就业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到美国留学的时候,那时候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中国大陆你要讲你是个大学毕业生,人家觉得你是个知识分子,到了美国去以后,Who cares,你怎么会是知识分子?美国到处都是,就是因为美国老早就工业化到了高级阶段了。

    大学高校扩招这一点,有它的合理性,但是在我们中国大陆经常出现的,一个合理的事情,最后一定会走得很极端,一个是专业的设置,一个是招生的名额,这两个,一个是质,一个是量,一个是结构,一个是数量,这两者之间,它跟中国社会里面不断地日新月异的经济的结构和经济发展的特点不挂钩,所以说招生只管招生,设置专业只管设置专业,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中国是全世界第二大的制造业的经济体,按照总量,第一大还是美国,第二大是中国,中国大陆,你既然是第二大的制造业经济,那么高等教育中间,大部分人都要跟制造业有关系,要提高他的素质,变得非常非常精致,非常非常高档,但是我们在过去这些年来,你会发现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全国都是这样,他要扩大招生规模,他首先去看看哪些专业的成本最低,他就先发展,哪些专业成本最低呢?政治思想教育、传媒。

    网易财经:文科类。

    丁学良:对,就是我们广义的讲就是文科类或者社会科学,西方讲的humanity society sciences,因为他投资最低。真正跟制造业跟工业有关系的,它要实验室,要设备,还要实习,这个成本很高的。拼命发展那些成本很低的专业,而那些专业恰恰不是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经济结构调整上升的需求量最大的东西,所以这就造成很多人到了大二、大三的时候就开始担忧了,说我学这些东西出去以后找不到工作。

    本来大学里面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的很多人是进入这个高档的服务业的,但是因为你控制的太严了。我举个例子,跟教育有关系的,包括成人教育,幼儿教育,特殊教育等等,中国的教育是政府垄断的。传媒也是,不是说你几个人,马上就能开一个传媒公司,何况你要没有一定的关系,你挂不了牌做不了执业的。

    第三个就是说跟广义的信息有关系,信息服务,然后还有创意,很多创意包括演艺、拍电影、拍电视、跳舞、编电视剧、漫画、印刷,这些东西都是政府控制很严的这些部门,而这些东西恰恰正是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就业去的最多的一些东西。

    然后还有一点我特别要强调的,就是在中国,只要好一点的部门,不是量材用人,要开后门,要看你爸,要看你爷爷,大部分情况是这样。并不是一个透明的,公平竞争的,所以在这个情况之下,有些人学校读的也不错,学校也不错,然后就发现他在学校里学到的一些东西,并不能仅仅,数理化考的怎么样,学好数理化不如一个好爸爸。

    网易财经:对,其实您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很多的人才都往北上广走,其实原因是因为在北上广可能还相对公平一点。

    丁学良:越到小地方。

    网易财经:越难找到一个好工作。

    丁学良:就是地方势力嘛。

    权力经济导致区域经济发展失衡

    网易财经:这也造成了中国大陆的区域经济发展越来越不平衡?

    丁学良:越来越不平衡除了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大陆经济资源的分配是跟着权力走的,刚才我们讲是从个人的角度。你要从整个大的体制来讲,中国基本上还是一个权力经济,很多时候都是靠权力分配资源,所以一些地方变得资源高度集中,所以这样就导致很多人挤破脑袋也要挤到这几个资源最集中的地方去。

    这也就造成了为什么在中国大陆很多人分配,找工作的时候,发现自己选择的地方太少了,就那么一点点。

    网易财经:只能选这几个地方。

    丁学良:就那么一点。

    网易财经:您十年前写的一个著作《什么是一流的大学》在当时引发了一个广泛的讨论。现在十年过去了,您觉得中国的这些大学距离世界一流的大学的近了吗?

    丁学良:中国大学的改进是有,有些方面的改进是很明显的,但是大部分的这些改变很明显的地方都是跟硬件有关系,因为以前中国大学很穷,很多东西没有。

    我们讲到学科,最近十年中间,有些学科的发展也是很明显的,当然这些学科的发展很明显,大力的投钱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大陆出去留学的人,现在全职回来或者半职回来的越来越多,要没有这些在海外经过多少年的搏斗培养出来的,如果没有这样一些新鲜血液的话,纯粹靠中国内地培养出来的人,这些专业,也不可能改善那么快,包括医学、生物学、材料学,很多的应用型的学科,包括金融、会计,应用性的,这些进步很快。

    但是,我觉得中国大学有一个很糟糕的事情就是,管理的方法越来越像管理工厂一样,不像管理大学,因为大学是个很活的一个东西,你完全用那种指标性的管理,有些东西是要用指标的,还有一些东西没办法用指标,大学应该有新观念、新思想、新做法,新的行为方式,而不仅仅是创意产业有新观念。像这些东西都是要靠非常好的学术自由,非常好的教学大纲,非常好的课本、教师和学生之间非常好的互动关系,非常好的教育实验室。但这个东西在中国大学里面很少,中国大学的管理就是看指标,而这个指标都是通过行政衙门定下来的,有些东西是合理的,有些东西是不合理的。

    这些东西,你是没办法指标化的,因为Creative本身就是新的,它在出来之前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条件都应该出国上学

    网易财经:和你们那个时代相比,您怎么看今天的中国大学生的含金量?

    丁学良:中国大陆的大学,本科生中间,特别是比较好的一些大学,本科生中间是有一些很好的苗子的,但是这些很好的苗子都得不到系统的培育和发展,这是很糟糕的,有些人可能大一大二的时候还有很多的想法,然后到大三大四的时候就发现,你怎么样有这些好的想法,还不如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然后人变得很世故,其实你在西方这些社会里面,发达社会里面,你反而倒看到那些大学生有更多的理想主义,这是很明显的。

    网易财经:所以你一直建议学生能够出国上学。

    丁学良:是,就是,你不出去的话,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新奇的东西,有多少创造性的东西,你出去以后就感觉到了,真的不一样,我不是说出去,所有人都应该出去,我认为有条件的都要出去,哪怕出去待个一年两年都不一样,因为这个世界是每天都在变。

    网易财经:可以受到一些启发。

    丁学良:你能找到以后的一些机会,我很羡慕他们,因为我们小时候很可怜,农村里的,中国条件,整体条件也很差,尤其农村里的,没有遇上这些好机会,看了很羡慕。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就是在我们那个,我们皖南那个地方,世世代代就讲两个字,耕,农民啊,一个读,你到现在为止你看看那个对联都是什么样的?耕读耕读,上联是耕字开头,下联是读字开头,读书,这是皖南的几百年的传统。

    网易财经:很重视读书。

    丁学良:耕读,耕的目的是要读书去,种了粮食以后,家里的孩子是要送出去上学的,所以我从小就受这种传统长大的,可惜条件太差,幸亏,英文讲It’s not too late,就是在太晚,没有太晚,没有给最后一班车落下来,落下来就完了,还是赶上了,赶上了就是1977年、1978年开始恢复高考。

    网易财经:您那一代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

    丁学良:是,就是因为是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很多人就是已经丧失了这种奋斗精神了,我们这些人还算比较幸运的,我们还是心里抱着这种希望,还是觉得中国不会老那样的,我们还是觉得自己的未来,整个国家的前途,还是有希望的,我讲it’s not too late,然后赶上这个机会,然后就拼出来了。

    网易财经:都是一批很聪明的人。

    丁学良:就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人,不是一年的,十几年没考试,大学没了,研究生没了,然后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人,就在这么两三年之内,大家都要最后一次拼了,拼不上从此以后我不讲,像开车一样,你就下道了,你就从道上下去了,所以it’s not too late.

    网易财经:后来遇上了出国潮,出国留学。

    丁学良:对,也是,碰上了机会,碰上了这个机会,碰上了就是七十年代末,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那一段,国内最最生动活泼的时候,那真是,现在想起来,那真是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想法,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事儿,和现在不一样了。

  • 科斯提卡·布拉达坦:我们头脑中的群体意识

    只要看一看学界,满眼都是一堆又一堆绵羊般的个人主义者。——René Girard(1923-2015)

       你是否注意到,在横穿繁忙的大马路时,你突然感到有一种迫切的冲动,想加快脚步融入人群之中?无论你是在里约热内卢还是曼谷,新德里还是纽约,你的动物本能告诉你,作为群体一分子要比独自一人冒险更安全得多。恐惧令我们更紧密地团结起来。这种证据并不仅仅是逸闻趣事。神经影像学实验表明,当我们作为群体行动时,大脑杏仁体(大脑记忆区域)区域中的激活活动量增加,恐惧和其他负面情绪都是在那里处理的。我们在独自一人行动时或许感觉到脆弱,容易受到攻击,而成为群体的一分子给我们一种受到保护的意识。你本能地意识到在和其他人一起时,被汽车撞上的风险要大大降低,因为风险在某种程度上分散在群体成员之间。人群越大,风险越小。数量意味着安全性,而且不仅仅是安全问题。

       加入群体也伴随着让人陶醉和痴迷的权力意识:作为群体成员,我们一下子觉得比自己实际上更强大、更勇敢了。有时候我们还会据此行动。同样一个人,独自一人时可能不敢”打死一只苍蝇”,但是在义愤填膺的群体中,他可能毫不犹豫地放火焚烧政府大楼或抢劫卖酒的商店。我们这些平时温、规矩、礼貌的人在网络暴力时可能说出最恶毒的评论。群体能创造奇迹,使其单个成员的心理彻底改变,谨慎精明瞬间转变为蠢行,小心谨慎转变为鲁莽行动,文明体面转变为野蛮丑行。一旦陷入骚乱,人们就很难停下来:你看到自己参加进来成为一种难以拒绝的义务,任何用私刑处死他人的行动,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无论是字面上还是社交媒体上,都表现出这种特征。英籍犹太人作家、评论家、社会学家和剧作家埃利亚斯·卡内蒂(Elias Canetti )在《群众与权力》 (1960)中写到:”与众多其他人一起进行的谋杀,不仅是安全的、被允许的,而且是得到推荐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简直难以抗拒。”

       群体也能够给其成员过分膨胀的个人价值意识。无论其个体存在可能多么空虚或悲惨,一旦属于某个群体,马上就让他们感受到被接纳和被承认甚至感受到尊重。只要真正投入自己的部落之后,个人生活中的任何坑洞,无论多么大,都能够填满;任何创伤都能得到治愈。难怪邪教和帮派、边缘组织或派别对陷入迷茫和困惑的灵魂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它们能提供一种满足感和承认,这是家人、朋友或职业都无法提供的东西。群体具有的心理疗法作用就像剧毒物品具有治愈效果一样。

       群体因而产生一种自相矛盾的身份认同:你很了不起的,这并不因为你融入群体的事实而有任何损害,你了不起反而是因为这个事实。独自一人时,你或许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喽啰,你的人生空虚得就像空壳,而一旦你成功建立起与群体的联系,它那如火山喷发般的无边无际的活力就溢出来流到你身上,把你的心灵填满。你不仅能在群体中找到自己,而且这是你最不需要担忧之处:你现在成为让人感到更伟大、更高贵的东西的组成部分,远比你那可怜的自我神气多了。你与群体生命的联系不仅填补了内心空虚,而且给你迷茫困惑的生存带来目的意识。个人越是给群体带来迷茫和无所适从,这群体就越发变得充满活力,当然也越来越危险。

       这些都是本能性反应。无论我们做了多少理性化思考,它们仍然是我们身上隐蔽的生物学运行机制。经济学家米歇尔·巴德利(Michelle Baddeley)在其著作《盲从与叛逆:从众、反从众行为与决策的智慧》(2018)中注意到,”我们与其他动物拥有共同的从众本能,集结成群的倾向令人惊讶。”毕竟,那是我们生存下来的方式。漫长的进化史已经让人类具有集结成群的本能,只要快速瞄一眼我们最密切的动物亲属就能确认这一点。荷兰灵长类动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弗朗斯·德瓦尔(Frans de Waal)研究猿猴的社会和政治行为几十年,在其书《妈妈最后的拥抱》(2018)中得出结论,灵长类动物”天生就是社会性的”——”这同样适用于我们。”生活在群体中是”我们的主要幸存战略。”我们未必卷入宗教崇拜、边缘组织、民粹主义政治之中,但是,我们都有从众与合群的硬连接。我们一直都是在群体中生活:我们一起打仗,我们一起和平,我们一起庆祝,我们一起丧葬,我们一起工作,我们一起度假。群体不仅出现在外部,而且出现在我们内心。群体意识在我们的心灵中根深蒂固。

       就我们生活中的实际行为和我们活在世上的方式而言,这并非很糟糕的安排。多亏了头脑中的群体意识,我们更容易和他人建立联系,与他人交流和合作,总体上相互友好相处。因为我们的群体行为特征,我们作为群体成员的生存要比独自一人大得多。当我们开始使用头脑反对自己的生物学本能时,麻烦就出现了。当我们的思考不是用来服务于实用性目的,不是让我们的世间存在在某种方式上变得更容易、更舒适,那就是沉思默想式的思考,是要从外部看清赤裸裸的真相。

       社会与现有知识之间的关系存在某种接近于宗教体验的东西。

       在这样的处境下,如果我们要取得任何进步,我们就需要将群体意识从头脑中赶出去,坚定地将其推向边缘,虽然这项工作极其困难。这种激进思维方式只能在清除众多群体意识的影响下才有可能出现:社会压力、政党身份、意识形态偏见、灌输的宗教教义、媒体宣扬的潮流和时尚,唯智论拟态(intellectual mimetism)或其他任何形式的主义。这样不相干的因素即便不能完全让我们盲目,至少很容易引导我们误入歧途。难怪在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能产生新的、真正的知识,不过是循环社会依靠的现有知识(群体批准的和迎合群体的知识)。

       这种循环是多么壮观的场景啊。社会与其现有知识之间的关系存在某种接近于宗教体验的东西。它不仅在机构性核心中得到推崇如教科书、百科全书、学术界、档案馆、博物馆——因而确保其得到最高的敬意,但并没有荣耀和神圣到成为宗教的地步。这里有很好的理由:一个社会的现有知识是将社会成员团结起来的粘合剂。其实,这种独特的混合物——虔诚的谎言、方便的半真半假的论调、有用的偏见、自我恭维的陈词滥调的混合体–赋予社会具体文化心态和最终的身份认同意识。通过称赞其现有知识,这个社会也在称赞自己。在社会学家涂尔干(?mile Durkheim)看来,这正是宗教的定义。

       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在《富裕社会》(1958)中注意到主流知识的传播(他称为”规范性智慧”)类似于一种宗教礼仪。他写到,这就是”一种类似于大声阅读圣经或到教堂礼拜的认同行为。”因为社会不可能在没有礼仪(神圣的、亵渎神圣的,明确的、隐蔽的)的情况下运行和发挥作用,现有知识需要在聚集起来的民众面前得到称赞——礼仪性的、大声的、表现出足够尊重的。从这个视角看,学者们聚在一起开会,并不是要分享某些新见解和突破性的理论,而是表现出礼拜天弥撒那样的行为,他们需要向社会和自己保证社会粘合剂仍然紧握在手。加尔布雷思写到他们”聚集在一起构建学术集体来倾听人人之前都听过的优雅论调。”这种礼仪的目的”并非传播知识而是美化学习和学者。”并不令人吃惊的是,在这种场合,学者——正如从前的祭司那样——身着特殊的服装,中世纪的王袍或其他巫师般的长袍。只需要想想法兰西学院(the Institut de France)院士聚集在一起参加祭祀活动时,穿着的特殊的标准制服(l’habit vert)和有些滑稽的院士佩剑(l’épée d’académicien)就明白了。胆敢嘲笑矫揉造作者必将有灾祸降临。

       我发现具有高度重要意义的是,正如我们通常容易认为的那样,西方哲学正是由怪异人士或叛逆者——将嘲弄群体意识视为个人使命和智慧之法者所创建。同样具有重要意义的是,此人将因为其作为而被群体处死。苏格拉底的双面故事就像其他类似故事一样说明激进思考通常涉及到的东西:一方面是怪异性、桀骜不驯、大无畏的勇气、甚至傲慢自大,另一方面是怀疑和抵抗、怨愤和最终复仇。与社会要求做对的大胆反抗之后总是伴随着社会的血腥镇压–这是哲学思考在西方诞生的方式。这种诞生的创伤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哲学界:后来的任何一次苏格拉底式大胆举动的实施都在一定程度上激发起社会仇视和敌意。哲学家的反叛举动越大胆,社会的回应就越残酷。

       说到文学艺术家,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曾经观察到:
       作家的真正价值在于其革命性的威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其反抗品质。伟大艺术家必然是”不遵循传统规范的人”,他肯定是顶着时代潮流游泳的逆行者。

       纪德说的伟大艺术家品德也适用于伟大哲学家。”顶着潮流游泳”逆行的能力应该被视为思想界绝对的先决条件。一位思想者除非与社会珍视和称赞的现有知识唱反调,揭露不仅在知识制造过程中而且在维持和神圣化这些知识的礼仪中涉及的实质性群体意识,否则将不会带来任何的改变。这通常意味着公然对抗负责维持现有知识的祭司阶级,紧随其后的必然是这位思想家或被逐出教区或遭排斥或被边缘化。依据她做这事的程度高低,她将或公开或隐蔽地把头脑中的群体意识赶出去,抖落掉社会强加给她的思维方式。在此阶段,哲学家或许是彻底的孤独者,身上满是伤疤,甚至被彻底打败,但她的思维变得更清晰、更深刻,因为她已经挣脱了群体意识的束缚,获得解放。

       因为他们切断了他们与其部落的纽带,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看到真相。

       这就是思想史上的某些最佳时刻所发生之事。苏格拉底的叛逆者指挥棒被传递给一连串哲学叛逆者,他们的丰富多彩就像勇敢大胆一样:从古希腊哲学家犬儒主义者第欧根尼(Diogenes the Cynic)到希波迪亚(Hypatia)到斯宾诺莎(Spinoza)到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到尼采(Nietzsche)到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到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他们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以开放的或更受保护的方式与时代的群体思维格格不入,留下一连串的痕迹,有思想异端邪说,有大胆的见解,也有频繁的社会丑闻。

       因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他们使得思考在这样一个世界仍然充满活力,其中包括思考在内的一切都已落入模式化和常规陷阱,并逐渐陷入萎缩和死亡。显然,我们被迫意识到自己需要一根刺插进肉里,让我们保持精神清醒和智慧活跃。特立独行桀骜不驯的思想家很愿意为我们提供必不可少的不舒服。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自由论》(1859)中曾经首先称赞怪异行为等怪癖。他暗示,正是怪癖之人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因为他们慷慨供应了大胆视角、新鲜见解、新鲜观点。他写到,”恰恰因为意见的暴虐已达到把怪僻性做成一个谴责对象的地步,所以为了突破这种暴虐,人们的怪僻才更为可取。”怪癖之人越多,这个世界的道德和智慧状况才越好。”凡性格力量丰足的时候和地方,怪僻性也就丰足;一个社会中怪僻性的数量一般总是和那个社会中所含天才异秉、精神力量和道德勇气的数量成正比的。今天敢于特立独行的怪僻之人如此之少,这正是这个时代主要危险的标志。”正是这种重新定义的”怪癖性”是叛逆者大量拥有的东西。他们思维方式的新颖性和犀利性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他们决心公然地或者讲究策略地呆在任何群体圈子之外,划清定义自我的界限和底线。如果听任其不受干涉,叛逆者不仅处于良好的位置观察群体思维、边缘化和被排斥等如何运行,而且他们也不再因为表达或者传播自己的异端观点而丧失任何东西。它们是”公共知识分子”应该有的理想——毫不妥协的”社会批评家”,但是实际上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正是他们的异议性严谨、语言的威力、承诺的严肃性——用纪德的话,他们”偏偏与人做对的品质”——将他们变成如此可敬的伟人。碰巧的是,那也是区分天才叛逆者与普通煽动者的界线,对煽动者来说,挑战当权者不仅仅是思想义务和内心信念的问题,而且首先是寻求关注的形式和表演性强迫症。

       叛逆者心灵的特别份额,他们内心对任何权威或者当权者的不信任,他们打破偶像,彻底划清与自己出生和成长的社会的界线,所有这些都给他们特殊的机会认识到社会承受不起的更高真理。叛逆者并不在乎时尚潮流、权威人物或等级体系,对任何当权者礼仪很少有耐心。因为他们切断了自己与其部落的纽带,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看到真相。他们的异议不仅使其获得自由,而且给他们新眼光。

       虽然或许已经非常博学多识,斯宾诺莎的哲学构成只是在他正式从教区被驱逐出去之后才变得完整。这个非同寻常的严厉天条(这是根据天使的命令和圣人的统帅,我们开除教籍、驱逐、诅咒巴鲁赫·斯宾诺莎,我们将诅咒写在律法书上,白天诅咒他,晚上诅咒他,他躺下必受咒诅,起来受咒诅,愿主不意欲宽恕他,愿主的暴怒和灼热烘烤他)帮助这位年轻的巴鲁赫成为当今名闻天下的斯宾诺莎。彻底将其从社会中驱逐出去,进入未知的冷酷世界,等同于叛逆者新生。多亏这种严重创伤的行为,他们现在实现充分的存在。

       但是,我们不应该过分激动。叛逆者成为如此勇敢之人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占上风并最后取得胜利。虽然他们有神气十足的派头、大无畏的勇气、和偶尔的成功,叛逆者从来不是胜利者。他们可能赢得一两场战斗,但不能赢得战争。因为即使我们最具活力最自发性的行动迟早要屈服于模式和常规,从长远看,最终占上风的是既有体制当权派,即使有时候它在此过程中可能采取策略性退却和调整。作为社会群体思维方式的表现,智慧机构是默许的胜利者。它与叛逆者的交锋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

       首先,既有体制将试图摧毁或者镇压挑战者。不是它承受不起对异议者宽容,就像任何形式的有组织权力一样,它需要表现出胸有成竹、稳定可靠和不可战胜的样子。其实,将挑战者边缘化、驱逐出境、使之成为替罪羊等礼仪都是旨在让共同体的团结变得更紧密——使其围绕权力中心聚集起来。通过粗暴地驱逐令人讨厌的家伙,该群体再次向自己确认其正义性和强大威力。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人社区领袖将斯宾诺莎驱逐出社区的严厉惩罚是有一定理由的。万一就算付出了最的的努力,驱逐出境的行动仍然失败了,即异议者的声音继续被人听到(来自邻近城市或国外,甚至来自坟墓之外),既有体制将假装将其忽略:得不到我们认可的东西都没有真正的价值。最后,当这种策略不能奏效变得越来越清楚时,既有体制将采取最严厉的断然措施,这是很少失败的举措:它拥抱叛逆者的话语,然后将其变成主流思想。如果克尔恺郭尔最后证明太难忽略或消除,那就通过将其思想消化在教科书的形式中,然后将其讲授给厌烦得要死的本科生们,以此来终止他的影响力。任何天才的思想都承受不了这样的对待。如果你不能压制尼采的思想,你就能做一些对他来说更具破坏性之事:将其变成学术研究领域。凡杀不死我的,会使我更荒谬可笑(这是对尼采名言的模仿,”凡杀不死我的,会使我更强大。”–译注)。尼采本人预测到这个动作并不能让打击的致命性更少一些。

       主要是通过学界群体使用的专业术语的著作最终打败了叛逆者。我们不难发现这里面的讽刺色彩:叛逆者以既有体制为背景定义自己,尖刻地嘲弄它,尽一切努力破坏它。既有体制在做什么呢?它将其变成各种主义,很少有哪种报复比这更甜蜜了。斯宾诺莎一死,就诞生了斯宾诺莎主义。如果尼采今天神奇地复活,他看到我们如何在尼采课程、研讨会和学术交流会上将其见解”问题化”,很可能感到羞耻和尴尬而再死一次。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教授资格论文的主题被法兰克福大学认定为不满意,因而没有给他当老师的机会。今天,很少有哪所大学不讲授本雅明的著作——包括其教授资格论文在内,但其著作很少不受制于让灵魂迟钝的”问题化过程”。(1925年,本雅明申请教授资格,将教授资格申请论文《德国悲剧的起源》提交到法兰克福大学文学系。学校教授们评价这篇论文:”如一片泥淖,令人不知所云。”——译注)罗马尼亚裔法国哲学家萧沆(Emil Cioran)在活着的时候向大学发起毫不留情的攻击。他认为大学已经成为公众的危险–“精神的死亡”。学界的教授们开始忙于将其”问题化”。既有体制总是赢得胜利。

       这种报复性的”问题化”的终极结果是高度处理过的产品,单调乏味而且很不健康:就像罐头食品一样,这是罐头思维。曾经是新鲜活泼、野性十足、充满激情活力的观点已经被彻底放血、清洗、和消毒——然后淹没在晦涩难解的浓厚术语酱汁中保存下来。在此,术语是关键成分,是嬗变剂。因为它主要通过学界群体使用的专业术语的著作最终打败了叛逆者。没有任何东西能经受住它的侵蚀,没有任何东西在历经此次浩劫之后还能保持原样。任何曾经是叛逆者著作中无法还原的个人性的、色彩缤纷的、怪异的东西现在都被还原成非个人性的共同点。术语让人人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区分,不显示任何亲疏远近——没有任何仁慈。它成为陷入疯狂的平等。

       若说术语仅仅是一种”学院派风格”是错误的。术语不是一种风格——它是风格的死亡。它是慢性暗杀。淹没在术语中,受制于腐蚀性的著作,叛逆者的风格丰富性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你如果将这种罐头版本的思考放入口中品尝,你感觉不到任何滋味。无论叛逆者本人的东西多么美味或风味独特,无论它们相互之间差别有多大,如今的味道却几乎都一样—处理过的思想的那种毫无例外的相同性。你若有意在叛逆者的作品–同行评审论文、学术会议论文集、博士论文、大学教科书等等中寻找其独特精神的蛛丝马迹–你的搜寻注定徒劳无功:你发现的只能是乏味无聊。

       这个系统将它们统统吞噬了,彻底将咀嚼之后再吐出来。叛逆者现在安全了,可以供公众消费了。他们被彻底打败了。

       你是否注意到,在当今学术界,我们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加快涌向群体核心?害怕落单,害怕暴露出自己的脆弱性,我们愿意做任何事以便挤在最浓密之地。无论是在伦敦还是洛杉矶,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北京,我们总是竭力融化在学界群体中——就好像这是学者能做的最自然之事。我们的生存本能告诉我们,加入群体之中最安全,而不是与群体对着干。其实,要处在群体的核心而不是呆在边缘地带。我们使用一种时髦的说法”建立网络”,虽然它骗不了任何人: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很少遮掩的生存冲动的表现。

       为了挤进核心,大部分资源似乎处于最集中的部分,我们愿意做任何事:竭力在进行无论碰巧是什么潮流,无论我们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盲目地模仿身处权力和影响力位置的人;采用时髦术语(à la mode)和最新术语,无论多么乏味无聊或者愚蠢,在任何重要之事上都避免冒险,总体上尽量不做任何让我们显眼之事,它将让我们的安全遭遇威胁。我们知道,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对任何渴望拥有真正知识的人——看到事物本来的样子–这种政治游戏是注定失败的秘笈,但是,这并不令我们过于担忧。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一个世纪之前曾经注意到,”尘世智慧教导我们按常规方式失败要比非常规方式取得成功更好。”当你的主要理想是呆在群体核心,你能做群体的常规告诉你要做之事–要么名满天下,要么默默无闻。

       我们追求知识不是要限制我们的群体意识,而是要更好地满足其要求。

       在其对怪异性的怪癖颂歌之中,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对他所处的时代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敢于独行怪僻的人如此之少,这正是这个时代主要危险的标志。”回顾起来,密尔的时代看起来是最具叛逆色彩的时代。1859年,《自由论》出版,这也是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物种起源》出版的时期,也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出版的日子。尼采已经开始了他在前一年舒尔普福塔(Schulpforta)的学习,正准备好要引起轰动。克尔恺郭尔已经去世四年,其观点开始产生一定的影响(《对于我作者事业的视角:一次直接的沟通》也是在1859年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刚刚完成其强制性的服兵役,这伴随着他的监狱刑期——他璀璨的文学生涯在等着他。如果密尔的思想时代因为缺乏怪异者而陷入危险中,那我们这个时代简直就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我们在思考问题上的群体意识,正如在任何别的事情一样,是如此广泛和普遍,我们的思想一致性是如此先进,几乎没有看到密尔的问题。本来应该给我们超脱的空间,让我们和生存本能保持一定距离的思考,现在已经到了和群体意识难以区分的地步了。我们追求知识不是要限制我们的群体意识,而是要更好地满足其要求。为了增加我们支配他人的权力。实际上,因为它是学界权力通过残酷无情和道德化的结合而得以维持下来的本质,我们不惜做出卑躬屈膝的行为,虽然我们声嘶力竭地宣扬种种美德。

       欺负他人和哗众取宠。我们为公开信签名,要求开除我们的某个同事,在社交媒体上对他人进行人格刺杀,或者让他人陷入严厉的”批斗会议的挣扎阶段”——所有这些都是打着崇高道德和高贵政治的幌子。我们的行为越卑劣,我们唱的调子就越高。我们已经不仅仅是一帮暴徒。我们已经堕落成为根本不可能之物:一帮学界混蛋。

       我们已经陷入严重的疾病中。稍微有些安慰的是,我们遭遇的条件(慢性热衷交际(gregaritis)似乎已经成为常态;一种疾病不会因为几乎人人都得了,其危害性就变得更少。在《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全民疯狂》(1841)中,查尔斯·麦凯(Charles Mackay)注意到”群体思维;将会被看到,他们集体陷入疯狂,而他们只是在很缓慢地醒悟过来,一个一个慢慢醒悟。”如果我们恢复自己的理智,关键是我们学习如何不陷入群体意识中。我们或许拥有群体意识的硬连接,我们的生存都归功于它,但是我们只有在远离群体的时候才能拥有精神上的完整性。生物学本质和精神属于截然相反的两个领域。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当今我们最迫切需要的是某种我们这个冲动性、一致性横行的时代最难获得的东西:真正的叛逆者精神。正是从叛逆者、异议者和其他贱民那里,我们能够学到非群体思维的技能,但是,他们太少,而且太遥远了。如果这还不够糟糕的话,技术我们能成功地抓住他们,他们的治疗方法也是动荡不定的、不确定的和难以持久的。而且,从全局来看,既有体制总是取得胜利。

       这更是我们要成为叛逆者的理由。

    本文由吴万伟译自:Costica Bradatan:The herd in the head by Costica Bradatan(https://aeon.co/essays/on-nonconformism-or-why-we-need-to-be-seen-and-not-herded)

  • 陈志武:中国政府的规模有多大

    本文原载2008年2月23日《经济观察报》

    中国的115.6万亿元资产财富中,只有27.6万亿是民间私人的,剩下的88万亿属国家所有。如果2008年中国GDP和资产价值都上升10%,那么,老百姓从资产升值中得到2.76万亿元,而政府能得到8.8万亿元。政府从经济增长所带来的资产财富升值中得到的份额,是民间的三倍。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资产升值难以带来消费的财富效应、资产升值带动不了太多的内需增长的原因。

    2007年,国家财政税收增加了31%,达到5.1万亿元,占GDP的21%,相当于3.7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12.3亿农民的纯收入。也就是说,政府一年花的钱等于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一年可以花的钱。政府要这么多的老百姓才能供养,当然很庞大。这里,我们不妨从几个不同角度来把握其“大小”。

    跟历史比,跟美国比

    相对帝制时期,当今政府规模如何?既然中国今日又逢盛世,我们不妨先以康乾盛世时期作为一个参照。

    乾隆中期的1766年,朝廷财政税收为4937万两银子。在1760年前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当时的北京、广州老百姓的收入和消费做过细致调查,据其历史档案,那时一个普通北京人的年收入大约为24两银子(每月2两左右)。这样,4937万两银子相当于205万普通北京人的收入,即只要205万个北京人的收入就够供养盛世时期的乾隆政府,那当然是小政府。

    我们或可说当时中国其他地方居民的收入比北京低,所以,以北京人收入作为标准,降低了为供养乾隆政府所需要的人数。但是,那时的全国人均收入不一定比北京低多少,比如,1950年以前北京的人均收入属全国平均水平,最多是中等偏上,只有到实行了国有制计划经济之后,北京的相对人均收入才开始飙升,把全国其他地方甩在身后。退一步讲,即使乾隆时期全国城镇平均收入只有北京人的一半,那么,朝廷岁入也只是410万人的年收入,跟今天的3.7亿个城镇居民、12.3亿农民的可支配收入才能支持政府的开支,无法相提并论。

    也许我们会说,今天任何国家的政府规模都不能跟过去的做直接比较。因为传统农业经济对政府的依赖度低,而现代经济的交易复杂性特别高,所以,离不开政府在安全和产权与契约保障方面的支持。没有政府保护产权、维护契约权益,就难以有现代经济。

    这当然有道理。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美国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系。因为美国的金融证券市场、知识产权市场以及其他现代产业在全球来说最发达,此外,它还扮演世界警察角色,所以它的政府职能应该不低于任何其他国家。在社会福利支持上,美国也不亚于西欧。

    然而,2007年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税收为2.4万亿美元,占GDP的18%,相当于8500万普通美国人一年的可支配收入。也就是说,为了支持美国政府的开支,需要8500万美国人的可支配收入,这当然远比中国政府的开支需要3.7亿城市居民的可支配收入低。中国有5.4亿城镇居民、8亿农民,加在一起,去年民间的可支配收入总共为10.7万亿元。也就是说,5.1万亿元的政府财政税收约等于民间可支配收入总额的一半。相比之下,美国民间的可支配收入总量为8.4万亿美元,2.4万亿美元的政府财政税收相当于民间可支配收入总量的四分之一。

    由此可见,我们的政府规模相对远大于美国政府。

    政府规模是如何变迁的?

    过去30年里,中国的政府规模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大。

    如果说“小政府、大社会”一直是改革的理想,那么,1978-1995年间确是如此走向。改革之初的1978年,国家财政税收相当于3.3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8.5亿农民的纯收入。那时的政府也不小,这就是为什么要改革政府的原因之一,但那时的政府毕竟要负责城市人从摇篮到坟墓方方面面的生活开支,所以,政府当然大。

    随着改革的进行,到198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2.7亿城镇居民、5亿农民的纯收入。到199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1.46亿城镇居民、3.9亿农民的纯收入。1.46亿城镇人口的可支配收入才能支持政府的开支,政府还是很大,可那是近30年里“最小”的政府了。

    1993—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从根本上逆转了头17年的方向。那次改革把税权下放,从中央到省、到地方、到县和乡,每级只要求下一级在每项税种中往上交多少比例的税收,剩下的权限就留给下级政府。从表面看,税权下放而不是由中央统一掌权,是件好事,会给地方更多发展经济的激励。只不过,当时好心的改革设计者没想到或不愿意想到,在没有实质性权力制约的体系下,特别是在新加税种的权力不在立法机构而是在行政部门的国情下,把税权下放等于是为各级政府随意加税大开绿灯,国民没有正式途径对随意增加的税负表达意见。

    经常有人说,在别国行得通的制度安排,一到中国就水土不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中国没有对征税权的根本性约束。所以,水土不服的根源在于有没有对权力的制约上。

    1995年后财政税收逐年回升,到2004年,财政税收相当于2.8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9亿农民的纯收入。随后的三年更是加速征税,到2007年,政府的财政税收已经远远超改革开放初1978年时的规模,达到历史“最大”规模。

    我们也可以把政府、城镇居民、农民看成中国的三大群体。那么,在改革开放的成果中,哪个群体受益最多呢?自1995年到2007年的12年里,政府财政税收年均增长16%(去掉通货膨胀率后),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8%,农民的纯收入年均增长6.2%。这期间,GDP的年均增长速度为10.2%。图三给出三个群体的累计收入增长情况。

    因此,只有政府的收入以远高于GDP的速度在增长,城镇居民的收入增长速度次之,农民的收入增长最慢,速度远低于GDP的增速。从1995到2007年,去掉通胀成分后,政府财政收入增加5.7倍,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加1.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仅增长1.2倍。

    不过,上面的计算只反映了政府总收入的一部分,还有预算外的政府收入、资产增值和资产性收入并不在其内。也就是说,财政税收只是政府最“看得见”的收入部分。实际上,随着中国经济这些年的高速发展,政府作为中国最大的资产所有者,其拥有的国有企业资产、公有土地以及矿产资源的增值比财政税收更大、增长速度更快。

    到2006年,国有土地的总价值大约为50万亿元。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在2007年8月《求是》杂志上谈到,到2006年底,全国有11.9万家国有企业,平均每家资产为2.4亿元,所有国企资产加在一起值29万亿元。也就是说,2006年底,国有土地加国有企业的总价值为79万亿元。去年,中国GDP增长11.4%,假设土地和国有资产以同样于GDP的增速升值(资产升值速度一般高于GDP),这意味国有资产去年增值9万亿,比财政税收的5.1万亿多80%。

    2007年,国有企业的总利润为1.6万亿元。因此,去年国家资产和土地所有者的“可支配收入”共有10.6万亿元。把国家的资产性可支配收入和财政税收的5.1万亿加在一起,去年政府可以支配的总收入是15.7万亿元,这等于11.4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37.9亿农民的纯收入。

    中美民间财富结构对比

    当然中国家庭也持有财富,包括房地产、企业股权、金融证券、银行储蓄等等,只不过主要是城镇居民有这些,农民没有土地、也没有太多储蓄,他们的财富很少。据发改委估算,到2005年底,全国城镇居民的总资产价值为20.6万亿。如果过去两年均按略高于2005年GDP的速度增值,也即按每年15%增值,那么,到去年底,全国居民资产为27.6万亿元,不到价值为88万亿的国有资产与国有土地的三分之一。

    中国民间资产加国有资产共115.6万亿元,相当于GDP的4.7倍。相比之下,美国政府基本没有生产性资产,也只有少量的土地。至2007年底,美国私人家庭资产的总值为73万亿美元,相当于GDP的5.4倍,比中国的总资产与GDP比值略高一些。其原因是美国资产的金融化程度全球最高,资产流动性越大,其资本价值就越高。但两国的总资产与GDP之比,大致相当。

    可是,在两国,财富在民间和政府之间的分享结构截然不同。在中国,多于76%的资产由政府拥有,民间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资产。而在美国,其资产基本都在民间个人和家庭手中。这两种不同的财富持有结构会带来什么差别呢?

    其差别表现在很多方面,包括经济增长模式、产业结构、法治发展上,等等。这里,让我们集中看看,这种结构对国家和民间在财富赛跑上有什么影响。

    美国家庭资产的73万亿美元中,有近35万亿来自过去十年的资产增值,而从劳动等可支配收入中累计储蓄的才1.5万亿美元。所以,美国人的财富增长基本靠资产升值,而由劳动等所得的非资产性可支配收入(去年为8.4万亿美元)基本全部花掉,这既是为什么美国的储蓄率现在为-1%,也是为什么美国的内需这么强盛。好在美国的资产基本都是私人所有,所以,美国人能够只靠资产升值来使自己的财富水平上升。

    中国的115.6万亿元资产财富中,只有27.6万亿是民间私人的,剩下的88万亿属国家所有。如果2008年中国GDP和资产价值都上升10%,那么,老百姓从资产升值中得到2.76万亿元,而政府能得到8.8万亿元。政府从经济增长所带来的资产财富升值中得到的份额,是民间的三倍。

    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资产升值难以带来消费的财富效应、资产升值带动不了太多的内需增长的原因。

    国家的钱花到哪里了?

    按照上面谈到的,去年政府财政税收5.1万亿,国有资产与土地升值至少9万亿,国有企业的总利润为1.6万亿元,政府总共有15.7万亿的收入可以花,这些钱花在哪里了?

    如果政府把钱花在民生上,那不是从相当程度上代替了老百姓花吗?在效果上,由老百姓自己花这些钱和由政府代替老百姓花,这两种安排会有大的区别吗?按照许多主张政府要推出各种名目税收的人的说法,通过税收和国有资产,政府能够实现“第二次再分配”,以降低收入差距。但是,实际真的如此吗?

    据财政部长谢旭人介绍,2007年政府在直接涉及老百姓的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和就业福利上的开支,总共约6000亿元,相当于财政总开支的15%,为全年GDP的2.4%,分到13亿人身上,人均461元(相当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而在没有国有经济的美国,去年在同样三项上的开支约为15000亿美元,相当于联邦政府总开支的61%,为美国GDP的11.5%,分到3亿美国人身上,人均5000美元(相当于美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8%)。

    许多人说,中国还处于发展中阶段,所以没法跟美国以及其他市场经济国家比。这种说法站不住脚。美国去年的财政税收仅占GDP的18%,而中国5.1万亿元财政收入占GDP的20%。所以,即使不算国企收入和国有资产增值,仅财政税收,中国政府的相对收入就高于美国,没有理由在民生上的开支比例低于美国。

    中国政府不是没有钱花,而是没有对财政预算过程的实质监督,以至于政府钱多后更倾向于在形象工程、政府办公大楼上浪费,在高资源消耗、高环境污染又不创造就业的工业项目上投资,也当然为腐败提供了温床。

    正因为中国太多的收入和资产财富掌握在政府手中,而不是将更多收入、更多资产由私人去消费、去投资,使跟民生贴近的服务业难以发展。在这种情况下,第三产业发展所需要的投资和消费需求从哪里来?

    既然美国政府为了刺激经济从次级按揭贷款危机中走出来,而给每家老百姓寄支票直接退税,把钱退给纳税人自己去花,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一些税收、国企利润、国有资产增值退回给中国家庭呢?比如,也给他们寄去汇票。国民们也该直接分享一点国企的红利了。当然,最好是把许多国有企业资产民营化、把土地还给农民,因为这些本来就是国民自己的。

  • 冯天瑜:劝君少颂秦始皇

    约于十多年前,笔者草撰《评时下清宫戏历史观》,简析《雍正王朝》等一批颂扬清代帝王电视剧的史观偏失:把暴君美饰为爱民仁者,将尽斩同类、厉行文字狱、剿灭公论的阴谋家胤禛褒扬为“得民心者得天下”,扭曲历史真实,惟此为甚!此类史剧,显然从《红楼梦》《儒林外史》《哈姆雷特》《李尔王》《战争与和平》等中外文学杰作社会批判的传统上大开倒车,沦为宣扬专制君主独裁的御用品,对今人心智毒害匪浅。

    值得注目的是,此后十余年间,同类影视剧一发不可收,对专制帝王颂声的分贝愈益高昂,可谓震耳欲聋。如电影《英雄》,启用一流演职人员,将杀人如麻的独夫民贼秦王盛赞为绝世英雄,连准备前往刺杀的侠士也为其感化,拜服阶下,彻底颠覆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荆轲大侠形象。此乃史界、文界的一大奇葩也!
    令人讶异的是,继《英雄》之后,一批颂秦的长卷电视剧接踵而至,观众应接不暇。时下,央视更汇集一线演员,推出七十八集巨制《大秦赋》,高调赞颂秦始皇,将《史记》等史书,《过秦论》等策论,《阿房宮》等文赋,《孟姜女哭长城》等民间故事所定格的那位绝世暴君、中国历史上的空前大屠夫、百家争鸣的断送者,抬举到政治高峰、道德圣殿;“天下苦秦久矣”一变而为“天下盼秦若久旱望云霓”,这更是史界、文界的空前创举。吾辈已见怪不怪,如此种种,无庸多议,现在仅就该剧历史观的一个症结处试作考析,因为如上奇葩之说皆根源于此一史观。

    《大秦赋》的史论依据,归结起来是:秦王终身力行东出,扫六合,并天下,是为着解万民于倒悬。“一天下”既然是天字第一号的正义之举,成功实行者秦始皇当然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英雄。
    为辨析上说,我们首先看看,秦王扫六合,是否意在解万民于倒悬。
    遍览史籍,兼涉考古发掘材料,可以发现秦王虽讲过“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一类漂亮话,但他“扫六合,一天下”,非为其他,全然为了做天下共主——超越周天子那样分权的宗法封建共主,而是掌握全部军政财文大权的专制集权共主。诚如唐人柳宗元、明清之际王夫之所言,秦皇所为,全然出自一己私欲。为达此目的,可以利用一切、也可以破坏一切。秦王称帝前后的实践,是一部奴役七国臣民的血腥历史。
    几代秦王皆奉行商鞅残民、弱民、穷民、愚民政策。中国文化本来长于“治民”,乏于“民治”,而秦制之下,民众更绝无问政权,有的只是服从君令,庶民任君宰割。而滥杀黎民,是秦政的家常便饭,秦将白起一次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此种屠俘之残暴程度,在世界战争史似无第二例),嬴政挥师攻陷赵都邯郸、魏都大梁、楚都郢,皆行屠城,宫廷、民居洗劫空,贵胄、文物全数移往咸阳。列国称秦军为“虎狼之师”决非虚夸。秦王对自国秦人也极端残忍,除橫征暴敛、敲骨吸髓外,还征调数十万黔首长年修建阿房宫(后来项羽焚烧此宫,大火延烧数十日,足见其广大),又几十年如一日修建骊山陵墓(尚未开掘的始皇陵估计是世界规模最大、藏品最富的帝陵,仅以其附件——秦兵马俑规制之宏大,便可推想皇陵的伟岸),完工后,为保守陵墓机密,数以万计的民伕格杀无论。这在世界史上亦属罕见。

    观诸全部史籍,不见秦王东出解民于倒悬的任何实例,而所见只有尸骨遍野、城垣尽毁。但长剧《大秦赋》一而再,再而三让嬴政声情并茂地宣称,东出、一天下,为的是拯救万民于水火,还出现楚人投奔秦国的热烈场景,这种编造实在匪夷所思。

    在统一战争过程中,秦始皇、秦二世对自己的文臣武将乃至王族亲贵也极度苛酷残忍,吕不韦、韩非、李斯、蒙恬、芈氏等有大功于秦政者,皆死于非命。秦代开启诸朝屠戮开国功臣之恶例,这正表明中国专制君主政治是一部绞肉机。而《大秦赋》对此或轻描淡写,或给绞肉机的操盘手嬴政虚构脉脉温情(如对吕不韦之死痛心疾首),或百般美化谋臣间的相互残杀(如把李斯陷害韩非写成韩非哀亡于李斯怀抱)。统一战争中起重要作用的秦廷君臣(包括秦始皇本人)几乎无一人得到好死,这正是秦政残暴无情属性的必然表现。对此类历史现象,若能如莎士比亚《哈姆雷特》《李尔王》那样加以鞭笞,则大有历史教育作用,而《大秦赋》反道而行,竟扭曲历史实情,为秦廷君臣涂脂抹粉,给暴虐、狡诈的秦政乔装打扮,为一部鲜血淋漓的绞肉机披挂粉色锦缎,真不知是何用心。

    统一列国,一合天下,是战国时人的共同愿望。墨子多作其说,孟子有天下“定于一”的名论,韩非子有更明确具体的设计。秦国、秦王是这一历史大势的有力践行者,此点必须肯定。李贽在这一意义上称嬴政为“千古一帝”,是可以成立的。但一切范畴都不应该绝对化,皆要置于特定的时空条件下加以评价。“大一统”亦如此。一般来说,国家大统可以休止兼并征战,有益于经济文化的发展,故我们赞同柳宗元《封建论》的言说,肯定秦制的统一措施诸如合六国文字于秦篆,统一度量衡,废封建、立郡县等等,此类秦制的历史贡献不可低估。这是秦王运用“恶”的杠杆启动的历史进步,应予肯定。然而,秦代确立的专制君主集权政治传延两千年并不断强化,在中国历史上是一柄庞大的双刃剑,积极作用、消极作用皆不可低估。在近古以至近代,消极作用日益昭彰,君主专制集权成为阻碍中国社会近代转型的重大惰因。故在文明转型的近现代为君主专制大唱赞歌,把秦始皇抬到德越三皇、功过五帝的位置,让今人对其顶礼膜拜,是莫大错误。

    历史进步的根本标志,并非在政治的分合治,而在文明的进步,包括生产方式、社会结构、政治制度、观念形态进步与否。将历史的正义性简单归结为政教是否大统,必陷虚妄。例如,不能说今天列国分立的西欧比横跨欧亚的大一统俄罗斯落后。大一统的帝俄,长期充当“欧洲警察”,是近代欧洲进步的大障碍。西欧的一些分治的小国,如荷兰、比利时、瑞士、瑞典、丹麦是现代文明的较高典范,而一统大国俄罗斯至今仍在中等收入陷阱里苦苦挣扎。又如,芬兰被俄罗斯“统一”时,苦难深重,而摆脱俄国这一民族监狱后,几十年间即成为先进国家。
    以中古史而论,大一统成就了汉唐的昌盛,但大一统也并非社会进步的灵丹妙药,蒙古统和了亚欧大陆,却令东亚、中亚、东欧诸文明破坏惨重,而摆脱蒙古可汗的大一统,反而是亚欧诸国的历史性进步。蒙古征服金、宋,建立版图宏大的元朝,却使“造极”于中华的宋代文明发生大倒退。满洲人再度大一统,然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严重破坏明代文明,尤其使商品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坠入苦难深渊。元、清两度大一统固然有开疆拓土之功,但造成文明大倒退却是事实。故对“国家一统”须作具体分析,不可笼统赞扬。
    值得注意的是,在冷兵器时代,完成大一统的往往是握有强力的后进人群。史上多次发生后进文明一统天下,其对先进文明的破坏,罄竹难书。以秦王扫六合而论,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废封建、立郡县,皆有益于中华文明的进步,应予肯定,然而,较之魏赵齐楚,秦是落后文明,秦灭六国,在某种程度上是野蛮战胜文明,破坏性极大,汉初贾谊、晁错等人雄文生动展现了秦统过程中对繁荣的六国经济文化的毁灭性破坏。从战国中期到秦统一的百年间,人口锐减至三分之一,邯郸、大梁、郢都等繁华都市毁灭殆尽,函谷关以东地区的文明至汉代文景之治时期方得恢复。可见秦的大一统,于民于国带来的灾难并不低于利益。秦二世而亡,是历时最短的统一王朝,绝非偶然。
    唐人柳宗元肯定秦代的统一之“制”,又批评其暴虐之“政”;明清之际黄宗羲、顾炎武对专制一统之秦制与封建分权之周制,作利弊得失的具体分析,而没有一味颂秦;近代民主主义者谭嗣同更严厉遺责残暴的秦政,认为近世中国的落后与之直接相关。 回到《大秦赋》所涉时代,秦朝二世而亡,连推行秦制者也以悲剧收场,从商鞅到韩非、李斯、扶苏、蒙恬,以至于秦始皇本人,皆不得好死,而秦以后两千多年治乱循环,治与乱皆与秦制有关;至于中国文明现代转型比西欧、日本较为困难,也与“百代皆行秦政法”有关。既然如此,可以留下一句话:

    劝君少颂秦始皇,民治定比君治强。

    2021年元旦,冯天瑜武昌珞珈山

  • 秦晖:人祸远大于天灾

    本文原载南方周末,2011年。

    大灾难的形成机制与那些“封建”文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以后中国历史的明显特征就是它的大盛大衰。承平之时,“秦制”不像“封建”那样领主林立多内耗,因而可以多次取得“大国崛起”的成就。英国经济学家安格斯·麦迪森说“鸦片战争前中国GDP占世界的三分之一”,今天流传甚广,我以为难以置信。但至少在明初以前,即马可·波罗和郑和的时代,中国的王朝盛世要比当时的欧洲繁荣许多,则应该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我们历史的一大特点是始终无法摆脱“治乱循环”,即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而且中国秦以后历代王朝的寿命不但比“封建”时代的周“王朝”和欧洲、日本的宗主王系(不是dynasty)短很多,其“改朝换代”的巨大破坏性更几乎是人类历史上独有的。历史上两次黑死病大流行,造成欧洲人口严重下降,但这仍然无法与中国“改朝换代”所造成的巨大破坏性相比。

    西方争论的中国版

    有趣的是,近年来这样的争论也从西方汉学界扩展到了中国史领域。这就是近年来影响极大的、由美国汉学界发起、很快国际化并传入中国的争论,即“加州学派”与“人口论学派”的“华山论剑”。前者认为中国传统时代(除了近代的一瞬间)一直都是世界第一,并没有什么大的制度缺陷,历史上的大乱都是“小冰河期”这类气候灾变。欧洲史学界的一些“反人口论者”认为中世纪欧洲人已经会以原始计划生育手段因应经济变化、以积极调整来打破“马尔萨斯铁律”,中国史学界同样有人发现了传统时代我们先人的计划生育天赋。而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似乎也只是因为江南没有富集的煤铁。反之,后者则坚持认为人口过剩使中国沦于“低水平均衡陷阱”,陷入“过密化”和“没有发展的增长”,因此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停滞和危机,更别提发生工业革命了。

    其次,如果说到“人口周期率”,那么中国与西方的不同步就更明显。西方的人口下降主要表现为瘟疫,次数比中国少,下降的幅度也没有中国大,更重要的是, 中国的人口下降通常都表现为残酷的战乱,与政治上的“改朝换代”高度重叠。如果说西方的瘟疫不管“偶然”“必然”,表面上总还是一种自然现象,那么中国历史上的人口下降就直接表现为“人祸”了。

    当然,从另一方面讲,“人祸”之前中国也有胜于西方的“人福”。正像老子所言的“祸福相倚”,对比极为鲜明。中国人口繁荣时期增长比欧洲快,而崩溃时期的剧减更是骇人听闻。相比前述西方人口下降三分之一的灾难程度,中国不仅灾难频率更高,每次灾难的程度,如果我们相信史书的说法,也要高出一倍以上。

    西汉末年人口将近6000万,王莽时期发生大乱,几十年间就使人口损耗三分之二,东汉光武帝恢复天下太平时,人口只剩下 2100 万。

    东汉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到桓帝时人口又恢复到5648万,但马上又发生了更严重的黄巾之乱与军阀战争,就像曹操诗中讲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很多地方变成了无人区,重归一统时,魏、蜀、吴三国人口加起来只有 760 万,可以说消灭了七分之六。西晋维持统一三十几年,末年人口 1600 万,只有西汉盛期的四分之一。

    紧接着又大乱几百年,一直到隋朝,隋文帝时代,中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盛世,人口发展到4600多万,接着又发生了隋末大乱,也是毁灭性的,到唐高祖统一的时候,第一个人口统计是200万户,按中国传统的五口之家,当时的人口有1000万左右,只剩下五分之一。

    经过唐代前期、中期一百多年的发展,在安史之乱的前一年,即755年,唐代人口达到最高峰,有5291万,仍比西汉平帝时要少。第二年“渔阳鼙鼓动地来”,又陷入了百年大乱,到了唐代宗时期,中国的人口又剧减70%,降为1692万。

    历经晚唐藩镇,五代十国之乱,到了宋太祖统一的时候,剩下309万户、1500多万人的样子。

    宋代人口发展比较快,经济比较繁荣。南北宋之交的战乱对人口的影响也相对小些,到 1190年,宋金对峙的双方人口合计达到7633万,第一次超过西汉末年,再创高峰。

    元灭宋金,人口再降,例如四川便从南宋的259万户剧减到元初的20万户。元朝的太平只维持了八十几年,元末大乱又使中国人口受到严重打击。

    明代的人口记录很怪,在明太祖统治的31年内,人口增长出奇地快,到朱元璋临死时据说已经达到5987万,以后一直没有超过这个数字。到了明末农民战争爆发前,人口大概是5200万左右,经过农民战争与明清战争又一场浩劫,清初恢复统一后,统计数字剩下1900多万。

    清前期的100年,包括康雍乾盛世,人口增长很缓慢,乾隆中叶以后,人口增长突然加速,这是中国人口史上的第三个谜,在100年间中国人口先后超过1亿、2亿、3亿,到咸丰元年达到4.3216亿,形成中国人口史上的又一个高峰,很快又陷入大乱,太平天国战争加上回捻之乱,1863年即太平天国灭亡的前一年,中国人口的数字已经掉到2.3亿。以后一直到1949年中国人口数字一直都在咸丰元年的水平徘徊。

    周期性浩劫与“乱世增长”

    当然,上述都是史书上的官方数字,其中宋代的户、口比例,明代洪武后的“人口停滞”,和清前期的“人口爆炸”这三大谜都存在着严重的统计争议。一些研究认为实际情况没那么骇人。其中,复旦大学葛剑雄教授挂帅的集体项目六大卷《中国人口史》可以说是对历史上历次大乱的灾难程度估计最为缓和的了。该书综合了前人成果和自己的潜心研究,各卷作者都是各断代人口史的顶级专家,反映了该领域研究的当代水准,尤其对以上三个“人口之谜”的真相作了具有说服力的澄清。根据该书各卷的研究,西汉末年与新莽大乱中,人口从 6000万降至3500万;东汉末年大乱,人口再从6000万降至2300万;隋唐之际大乱,人口从6000万降至2500万;安史之乱后以讫五代,战祸连绵,人口从7000万降至北宋初年的3540万;宋元之际大乱,中国(指宋辽金夏之地总计)人口从1.45亿降至7500万;元明之际,从9000万降至7160万;明末大乱,人口从近2亿降至1.5亿, 清初顺治至康熙初的战争损失还有约2000万。以太平天国战争为中心的清末咸、同大乱,人口由4.36亿降至3.64亿。而辛亥革命后的整个民国时期,尽管实际上也是“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战祸不断,属于两个稳定“朝代”之间“改朝换代”的乱世,人口却破天荒地出现“乱世增长”,从1910年的4.36亿增至1949年的5.417亿。

    因此根据该团队的研究,历史上中国人口的大起大落现象,大约可以分为三个大阶段: 第一阶段是元以前,每次“改朝换代”人口通常都要减少一半以上,甚至60%以上。第二阶段是元以后至清末,每次大乱人口减少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但是正如《中国人口史》作者所说,这种变化其实主要是因为元以后中国人口基数大了,分布广了,而且出现了多个人口稠密中心,大乱不可能席卷所有这些地方。但在大乱涉及的地方,人口损失的比例与元以前相比,骇人听闻的程度并不稍逊。而整个大乱造成的人口减少绝对数甚至远比前一阶段更大。第三阶段就是辛亥革命以后,民国时期人口的“乱世增长”是此前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其意义我们以后再说。

    显然,辛亥革命前两千多年帝制时代中国人口的大起大落,即使不像史书户籍数字所显示的那样极端,也是够触目惊心的。世界史上别的民族有遭到外来者屠杀而种族灭绝的,有毁灭于庞贝式的自然灾变的,但像中国这样残忍的自相残杀确实难找他例。民国时期外敌(日本人)制造的南京大屠杀,死难者30万,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永不能忘的惨痛记忆。可是两千年前,在短短几十年内,秦一次坑杀赵降卒 40万于长平,楚一次坑杀秦降卒二十余万于新安,而当时整个中国人口也不过才两千多万!

    可笑的是,西方人往往夜郎自大,我在美国看到好几本书说美国南北战争是人类迄那时为止最残酷的内战。真是少见多怪了。国人自相残杀的残忍让人听来真是毛骨悚然。太平天国战争,虽然全国人口减少的比率没有元以前那么高,可是战争波及的那些地区,人口减少之惊人绝不逊于前代。按地方志记载,在太平天国战争中成为战场的江浙一带,人口耗减都达到一半以上,像苏州一府(注意是全府各县,不是仅苏州城)耗减了三分之二,常州、杭州等府竟各耗减了五分之四,屠城、屠乡的记载比比皆是!

    如此仇恨为哪般?

    辛亥时期的革命党人为了反满大力渲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实汉族的内战中更为血腥的事也不乏其例。仅就明清之际的“张献忠屠蜀”而言,按明末统计,四川有人口 385万,到清初顺治十八年全川平定后统计,只剩下一万八千丁!丁是纳税单位,加上妇孺,加上未录人口,充其量也不超过10万人吧。从385万到10万,要说是人口灭绝,一点都不假。现在的四川人,大都是清初以后移进去的。

    我当年治明清之际史,喜欢看地方志,康熙初年出现入清以来第一轮修志高潮,四川各地多有援例而为的。那都是一批怎样的志书啊!乱后之作,纸差印劣,篇幅单薄,不少注明是县官或同仁私人凑钱印的,因传世极少,如今多属善本。而其中内容,赋役志则多有一县仅数十丁者,有县官和移民来到无人之地,林莽丘墟,虎多人少,初来移民数十户一年为虎所食近半者。而其《艺文志》则多为虎口余生孑然幸存者的恐怖纪实,令人不忍卒读。

    清初十余年间,各方或有官吏,亦皆不居城而与遗民在山中结寨自保。当时清朝的四川巡抚驻川北边远的保宁(今阆中县),明朝(南明)的巡抚则驻川南彝区边缘的洪雅县一处叫做天生城的山寨,南北双方你攻我伐,多次路过成都及川中天府,但都不驻守,因为那时的成都已是一片虎狼出没的灌木丛,邻近府县皆无人区,驻军则无处觅食。直到顺治末年,清朝的巡抚才回到废墟成都重新设置。

    过去传统文人把“屠蜀”归罪于“流寇”,说是张献忠把四川人杀光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意识形态出发,为了维护张献忠这个“农民领袖”,很多人写文章论证“不是张献忠屠蜀,而是统治阶级屠蜀”。改革后有人就说,其实两说皆是,明末清初的四川,各方各派都在疯狂杀人。

    清代文人记载说,张献忠为证明他杀人有理,在全川各地立了许多“圣谕碑”,就是张的语录碑,文曰:“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所以又被称为“七杀碑”。到底有没有“七杀碑”?经过 1950年代以来的研究,的确发现了几块传说中的“大西皇帝圣谕碑”,如今四川广汉市的公园里还竖着一块。只是碑文与清人的说法有点出入,文曰:“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后面不是七个杀字,但正如当代著名南明史家顾诚先生评论的:此碑杀气之明显,也是可以一眼看出的。碑文的意思是:老天爷对(四川)人百般照顾,可是(四川)人逆天欺天,所以该杀。刀下鬼们,你们自己思量思量是不是活该吧!显然张献忠杀人如麻是无可置疑的。

    但是老实说,川人的确不是他张献忠一家可以杀光的。尤其是,张献忠发狂地进行灭绝性屠杀,是在他败象已露、绝望挣扎的顺治三年,那时他早已不能控制全川。以重庆为中心的川东,被明将曾英控制,以嘉定(今乐山)为中心的川南,则是明将杨展的地盘。张献忠的屠刀所及,只有成都附近的川西平原和川中一带。所以改革前搜集的那些官军屠戮、贼梳兵篦之史料倒也不假。事实上,那时四川何止“官军”与“流寇”,一般的人们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状态下,为了自利甚至仅仅为了苟存,也是人相戮,乃至人相食,几乎已如那句老话说的,“人对于人是狼”了。

    如今国际上对“中国”或“中国人”往往有两种极端的看法:或者说中国人在“传统”上是和平的民族,或者极力宣扬“中国威胁论”,其实抽象地谈论“中国”和“中国人”是很少有意义的。中国人也是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们和全球其他民族一样,既有人性之光,也有人性的阴暗。当权力不受制约时,在社会冲突爆炸之际,人性之恶便会导致种种残暴不仁之事。对本族人是如此,对其他民族,又何尝例外!中国古代的专制者与别国的暴君一样搞过领土扩张,搞过种族屠杀乃至种族灭绝。远的不说,一度曾是新疆最大民族的蒙古准噶尔人就几乎被清朝军队杀绝。被称为“进步思想家”的汉族著名学者魏源记载说:
    初,准部有宰桑六十二,新旧鄂拓二十四,昂吉二十一,集赛九,共计二十余万户,六十余万口。……致我朝之赫怒,帝怒于上,将帅怒于下。合围掩群,顿天网而大狝之,穷奇浑沌、梼杌饕餮之群,天无所诉,地无所容,自作自受,必使无遗育逸种而后已。计数十万户中,除妇孺充赏外,至今惟来降受屯之厄鲁特若干户,此外数千里间无瓦剌一毡帐。
    漏网之厄鲁特各贼众聚分四支,每支各一二千,……(清军)分两路围猎,所至狝剃,搜山网谷,栉比擒馘,无孑遗焉。

    甚至连亲清的准噶尔沙克都汗“不从各酋之叛,率所部四千人”投诚清朝,竟然也被清军将领“袭坑之”,全部活埋了。

    与颇为得意于“我朝之赫怒”的魏源不同,清末维新志士谭嗣同则痛斥“本朝”对准噶尔人的灭绝:
    《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即彼准部,方数千里,一大种族也,遂无复乾隆以前之旧籍,其残暴为何如矣。

    他甚至愤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法,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噍类焉得乎?!故东西各国之压制中国,天实使之。所以曲用其仁爱,至于极致也。中国不知感,乃欲以挟忿寻仇为务。

    这话今天听来,怕要被指为汉奸。幸亏人人皆知谭嗣同是为救国变法而死的烈士!这当然是过激之言。实际上专制权力如果不受制约,“欲尚存噍类焉得乎”的,首先是中国人自己。即使国力孱弱谈不上扩张,专制暴政下的汉族与其他民族照样有遭屠杀乃至灭绝的可能。前者如前述明清之际的“蜀难”,后者如魏晋南北朝时期汉族冉魏政权对羯族男女老幼的全族屠灭,这次大屠杀不仅使时称“五胡”之一并建立过后赵王朝的羯族从此绝迹,大量汉人也仅仅因为长相“高鼻多须”疑似羯人而横遭“滥死”。

    重审历史上的“制度问题”

    过去很长时间,我们习惯于以“租佃关系决定论”、“土地兼并危机论”和“农民—地主斗争论”来解释历史上的这种周期性的浩劫。笔者曾对此提出质疑。传统中国社会危机的根源,不在于“土地私有制”导致的矛盾。世界上土地私有的国家何其多多,但哪个像传统中国那样周期性地发生天翻地覆、乾坤扭转的“农民战争”?

    近年来我发现这样看的人越来越多,已不是什么新奇的认识。如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集体的大项目多卷本《中国近代通史》对清代就是这样看的。该书认为:在整个清代“土地兼并”与土地分散是两个互相平衡的过程,因为富人的大家庭不断分家造成家产分散,而赤贫者多无力成家延续后嗣,其家庭趋势是归于消灭,只有中等人家有按原规模延续的最大几率。因此乡村人口的阶级结构是长期稳定的,“地主阶级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多”的趋势并不存在。具体地说,清初尽管“土旷人稀”,土地集中的程度却丝毫不比清代中、后期为弱。反过来讲,晚清的土地也并不比清初更集中。因此所谓的土地兼并,并不会影响社会结构的稳定,“真正侵蚀王朝肌体、造成王朝衰败的,其实正是凌驾于社会之上、充当社会调节力量的‘封建’帝王和地方各级官员”。

    然而过去那种一切归咎于租佃制的“制度决定论”衰落后,完全不谈制度之弊的另一种时髦又取而代之。前述“人口论”与“气候灾变论”的争论就是如此。无论是规律性的人口周期,还是偶发的自然灾变,总之都已不把传统时代的制度问题当回事。其实如前所述,这两种解释用在欧洲还可以说是持之有故,用在中国这样明显的“人祸”就尤其不合理。

    西方中世纪史的前述争论发生在中世纪制度早已终结、现代化早已完成的发达国家,争论只涉及人口剧减的机制,并不涉及其他方面,争论双方都无意于肯定中世纪制度,也无意于怀疑西方走出中世纪是否错误。但我们如果也去赶这时髦,情况就不一样了。过去我们说“传统”很糟糕,因此对这些浩劫有一套解释,但这种解释并不成功。

    现在我们不能改说“传统”很优秀了,就根本不解释,好像那些浩劫没有发生过,或者发生了也只怪“小冰河时期”。即便某次大乱可以如此解释,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的一次次“爆炸”,难道都能归因于“小冰河”?惟独中国历史上每隔约两百年就出现一次小冰河,而在其他国家则不曾有。这可能吗?

    我们不能回避这些事实,但也不能由此得出中国文化,乃至所谓中国人的“民族性”就很恶劣的结论。我宁可认为,而且的确也有充分的证据认为,那些问题并非作为民族标识的“中国文化”使然,更不是中华民族不可救药的“劣根性”的证明,而是那时的制度的确有某种问题。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中国在历史上社会危机不爆发则已,一爆发就那么惨烈呢?大家都读过《红楼梦》,《红楼梦》里说,大家都像乌眼鸡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到底中国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在社会危机中发生这么凶狠残酷的屠杀?我们要在人类文明中崛起,甚至希望从中国文化中发掘解决人类生存困境的资源,就不能不研究这个问题。

    中国的历史有辉煌的篇章,但也的确有许多血腥的页码。 近代以来中国长期国弱民穷,人们怨天尤人,难免怨及祖宗,“反传统”的确反得过分;乃至出现所谓“劣根性”之说,把中国的历史涂抹得一片漆黑。对此予以纠正是完全必要的。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倒到另一极端:因为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就小富即狂,把历史说得花团锦簇。 

  • 沈志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真相

    本文刊载于《二十一世纪》2000年2月号。

       在对冷战和朝鲜战争的研究中,关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真相,一直是历史学家争论不休、众说纷纭的课题。在90年代以前,国际学界存在着新旧传统学派和修正学派之分。随着朝鲜战争的俄国解密档案陆续公布以后,这些派别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大多数学者认为金日成发动了这场战争,斯大林为北朝鲜开放了绿灯,而毛泽东对此则表示同意和支持。总体来说,这种分析是接近于历史真实的,但是如果只是笼统地坚持这种说法,似乎证实了以往「共谋派」的理论。所以,笔者以为仍然有必要对某些细节进行更为深入的探讨,特别是关于北京在发动这场战争中所处的地位及其所持的立场。  

       本文拟在整理和分析大量俄国解密档案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苏联、朝鲜和中国在朝鲜战争爆发过程中各自的作用、立场,以及三者之间的微妙关系。  

       一 金日成积极策划战争  

       1945年10月10日,金日成率66名在苏联哈巴罗夫斯克受训的朝鲜军官乘坐苏联「普加乔夫」号货轮在元山港上岸,不久后被苏联军政府选中,作为北朝鲜领导人。苏联人之所以要用金日成替换此前扶植的民族主义领袖曹晚植,其实与莫斯科对朝鲜半岛政策的变化有关。  

       战后初期,苏联与美国在远东地区既有矛盾,又需合作,既要划分势力范围,又要避免直接冲突,朝鲜半岛上三八线的确定就反映这一状况。战后苏联在朝鲜的目标最初是试图通过托管或其它方式,与美国合作在朝鲜建立一个与苏联保持友好关系的统一的朝鲜政府。与美国矛盾日渐加剧后,苏联的目标则转为加强朝鲜北方的政治、经济力量,并在此基础上促进朝鲜民族的统一,从而保证通过全朝鲜普选建立的统一政府实行对苏友好的政策。在朝鲜南北双方先后实行选举,并建立各自的政府后,苏联又提出美苏同时从朝鲜半岛撤军,而且首先实行了单方面撤军,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表示苏联在远东地区的和平愿望,敦促美国撤军。莫斯科一方面满足于通过共产党对北朝鲜的控制,一方面相信金日成有能力对抗南方,因此可以实现其在朝鲜半岛遏制美国而不发生直接冲突的设想。  

       然而,自从三八线划定以后,南北朝鲜就一直处于紧张的对立状态。金日成始终认为只有通过革命战争的手段才能解放全朝鲜并实现统一,而李承晚也主张加强军备,积极北进。特别是朝鲜南北双方分别成立了各自的政权机构和苏联占领军撤出朝鲜半岛以后,朝鲜半岛的形势更趋恶化,三八线附近的摩擦和交火事件不断发生。从1949年年初,苏联驻朝鲜使馆不断向莫斯科发出有关南朝鲜可能发动进攻的告急电报。金日成完全明白,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必须得到莫斯科的首肯和帮助,于是提出了与苏联建立秘密同盟的要求。在遭到莫斯科婉言拒绝之后,金日成便提出直接面见斯大林,以摸清苏联的意图和态度。但此时斯大林的战略重点还在欧洲,他一方面通过组建共产党情报局和整治南斯拉夫共产党,构造了以莫斯科为中心的社会主义阵营,意在稳定与西方抗衡的阵脚。另一方面,面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强硬立场,斯大林在解决柏林危机的过程中采取了忍让和退缩的立场,对双方整体实力的认识迫使苏联放弃与美国公开冲突的做法。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自然不会同意在朝鲜半岛引发一场可能导致美国干预的战争。在3 月初与金日成的会谈中,斯大林只是轻松地询问了南北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情况,以及三八线附近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的结果,并对金日成充满信心的答复表示满意。至于金日成所要求的军事援助,莫斯科只是同意帮助装备在三八线驻防的两个朝鲜警备旅,并决定让苏联海军分队继续留驻清津港协助朝鲜进行防御。到1949年夏季,南北双方的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特别是在美国撤军前后,南朝鲜李承晚政权不断发出战争叫嚣,并一再对北方进行军事挑衅和边界侵犯。据苏联大使什特科夫和金日成的通报,「进攻北方的作战计划已经制订」,并将在 7 月发动进攻。但斯大林除了应金日成的不断要求,同意向平壤增加武器装备的援助,以保证北朝鲜不受侵犯外,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莫斯科甚至批准了什特科夫提出的在美国撤军后,撤除苏联在清津港的海军基地及在平壤等地的军用机场的建议,以免这些设施被朝鲜人民军利用,从而使苏联在国际局势中处于被动地位。苏联此时的主张是在北朝鲜建立祖国统一民主阵线,通过在全朝鲜进行普选实现和平统一。  

       金日成不甘心自己的宏伟计划受阻于莫斯科,于是转过来试探毛泽东的态度。1949年5 月,金日成派人民军政治部主任金一秘密访问北平,与中共领导人商谈将中国人民解放军编成中朝鲜师转属人民军的问题,并表露了准备采取军事行动的意向。毛泽东一向主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然会支持金日成的想法。不过,在中国的革命战争尚未结束,国家尚未统一的情况下,中共很难赞成北朝鲜的计划。毛泽东答应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中共军队中的两个朝鲜师转给北朝鲜,如果朝鲜半岛发生战争,中共「将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援助,特别是上述师的给养和武器」。但是,毛泽东「劝告朝鲜同志」,即使在美国撤军而日本人也没有回来的情况下,也「不要向南朝鲜发动进攻,而是等待更有利的形势」。  

       尽管如此,金日成还不死心。面对来自南方的威胁,金日成主张变被动为主动,他踌躇满志地认为这是通过军事手段实现朝鲜统一的有利时机。为此,在积极调动军队进行防御部署的同时,金日成于7 月初下令三八线地区的各部队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并「决定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朝鲜师调回朝鲜:沈阳师配置在新义州,长春师配置在罗南」。做好准备之后,9 月3 日金日成的私人秘书文日向苏联使馆通报,南朝鲜最近企图夺取瓮津半岛三八线以北的部分地区,并炮击海州市的水泥厂。因此,金日成请求准许对南方采取军事行动,夺取瓮津半岛及其以东到开城附近的部分南朝鲜地区,以缩短防线。如果国际局势允许,还准备继续向南方挺进。金日成相信,他们能够在两周,至多两个月内,占领南朝鲜。苏联驻朝鲜使馆代办顿金应维辛斯基的要求对情况进行了核实后,于9 月14日向莫斯科报告了南北朝鲜军事力量的详细情况、金日成的考虑以及他本人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报告说,「金日成认为南朝鲜军队的战斗力不强」,北方军队「在技术装备(坦克、火炮、飞机)、纪律、官兵训练素质,以及士气等方面,均优越于南方军队」。如果进攻顺利,「可以继续向南方挺进」。金日成和外务相朴宪永还认为,当朝鲜发生内战时,美国不会直接出兵干预。但顿金本人认为,金日成计划的局部性战争必然导致朝鲜爆发内战,而北方军队还未强大到足以在速决战中取胜,同时,「不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持久内战对北方都是不利的」。不过,什特科夫大使却赞同金日成的计划。他认为,「南朝鲜政府的政治地位是不牢固的」,朝鲜半岛的形势对北方有利。尽管不排除「美国人将干预这场冲突并给南朝鲜提供积极帮助」的可能性,而人民军的数量及其拥有的物质力量现在还不能保证完全粉碎南方军队和占领南朝鲜,但他仍然认为,「发展朝鲜南部的游击运动并给予各种各样的支持和领导是可能的和适宜的」,在有利的形势下,可以借口「南朝鲜人在三八线上的挑衅」,「占领瓮津半岛和开城地区」。经过慎重的研究和讨论,莫斯科还是否决了金日成的计划。9 月24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做出决议,责成什特科夫严格按照决议的文本向金日成和朴宪永声明:「由于目前北朝鲜的武装力量与南朝鲜相比没有占必不可少的优势,因此不能不承认,现在进攻南方是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所以从军事角度看是不允许的。」由于南方的游击运动和群众斗争没有积极开展起来,建立解放区和组织人民起义的工作进行得很少,「从政治方面看,你们建议的对南方的进攻也是没有做好准备的」。此外,进攻瓮津半岛和占领开城地区的局部战役就意味着「朝鲜南北战争的开始」,而战争的持久性「可能给美国人对朝鲜事务进行各种干涉提供借口」。所以,「目前争取朝鲜统一的任务要求集中最大力量:第一,开展游击运动,建立解放区,在朝鲜准备全民起义,以便推翻反动政权和成功地解决整个朝鲜统一的任务;第二,进一步全力加强人民军」。显然,斯大林认为在朝鲜发动战争的条件尚未成熟。斯大林的决定令金日成感到沮丧,但他虽然勉强接受了莫斯科的意见,却还是继续积极备战。10月14日,三八线附近又发生了激烈战斗。北朝鲜第三警备旅攻击侵入三八线以北1.5 公里法音山高地的南朝鲜军队,并占领了这两个高地。由于苏联大使和军事顾问事前参与讨论并默许了这一军事行动,而事后又未向斯大林报告,莫斯科对此极为恼怒,葛罗米柯严厉地指责什特科夫没有「严格地、坚定地」执行「禁止未经中央允许而向北朝鲜政府建议对南朝鲜采取积极行动」的指示以及「中央关于防止三八线形势复杂化的指示」,并对他提出警告。  

       看来,金日成想要采取军事行动,必须等待莫斯科开放绿灯。  

       二 斯大林参与策划战争  

       然而,仅仅两个月以后,斯大林便给金日成发放了走向战争的通行证。  

       1950年1 月19日莫斯科收到什特科夫发来的报告,在一次小范围的宴会后,金日成借着酒意激动地对苏联使馆人员说,在中国完成其解放事业后,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解放祖国南方的人民。「朝鲜南方的人民信任我,并指望我们的武装力量。游击队不能解决问题。南方人民知道我们有一支优秀的部队。最近我夜不能寐,考虑着如何解决统一全国的问题。如果解放朝鲜南方人民和统一祖国的事情拖延下来,那么我就会失去朝鲜人民的信任。」金日成希望「同斯大林会面,讨论南方的形势和向李承晚军队发动进攻的问题」。如果不能同斯大林会面,那么他想去见毛泽东。金日成还指责苏联不允许他进攻瓮津半岛,否则人民军在三天之内就能成功,「如果发动一场全面进攻,几天之内就可以进入汉城」。与苏联使馆人员采取的回避态度不同,这一次斯大林却出人意料地改变了主意。经过一番考虑,1 月30日斯大林亲自回电说:  

       我理解金日成同志的不满,但他应当明白,他想对南朝鲜采取如此重大的举措,是需要有充分准备的。这件事必须组织得不冒太大风险。如果他想同我谈此事,那么,我随时准备接见他并同他会谈。请把此事转告金日成并且告诉他,在这件事上我准备帮助他。在迄今看到的档案文献中,这是斯大林第一次同意在战争问题上帮助金日成。对此,金日成十分满意,并立即表示随时准备着斯大林的接见。那么,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使得斯大林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改变了对朝鲜问题的看法?  

       研究者注意到,此间发生了一件苏联外交史上的重大事件,即毛泽东访苏和中苏同盟新条约的签订,而这次中苏最高领导人之间谈判的结果是迫使斯大林同意重新签订中苏条约,从而使苏联被迫放弃其在远东以中国东北为基础的政治和经济权益,即中国立即收回大连港,并在2-3 年内收回中长铁路和旅顺港。把蒙古从中国的版图中独立出去,在俄罗斯南部形成广阔的安全地带;恢复沙皇俄国在中国东北的势力范围,保证苏联拥有通向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这是斯大林确定的苏联战后在远东的两个战略目标,而控制中国长春铁路和旅顺、大连港,正是苏联实现其远东战略的基本途径。除了既成事实的蒙古问题,莫斯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945年中苏条约所保证的苏联在满洲的权益眼看就要被毛泽东提出的新条约断送掉,斯大林必须采取补救措施。而处于朝鲜半岛中部和南部的元山、仁川、釜山和济州岛的几个港口,早在1945年就是苏联外交部注意的目标了。于是,为了保证苏联在远东地区的战略利益,把整个朝鲜半岛纳入莫斯科的势力范围就势在必然了。恰在此时,美国总统杜鲁门(Harry Truman)和国务卿艾奇逊(Dean Acheson)发表的关于南朝鲜不在美国防御范围的演说,又为斯大林实现对朝鲜政策的改变创造了条件。  

       毛泽东还没有离开莫斯科,斯大林便集中精力去解决朝鲜问题了。为了加强北朝鲜的军事力量以及人民军的组织和指挥能力,莫斯科同意金日成再组建三个步兵师,并把苏联政府将于1951年提供的贷款用于1950年,以便为新组建的部队购买苏联装备。斯大林还任命瓦西里耶夫中将为朝鲜人民军军事总顾问,替代自苏联从朝鲜撤军后兼任这一职务的苏联大使什特科夫。此后,苏联便开始大规模向朝鲜提供武器装备。3 月9 日,朝鲜照会苏联,「为了给人民军补充装备、弹药和技术器材并加强人民军,请苏联政府于1950年按照以前提交苏联政府的申请单向朝鲜提供1.2-1.3 亿卢布的军事技术装备」,朝鲜则相应地保证向苏联提供价值1.33亿卢布的黄金、白银和钼精矿。随后,金日成提供了所需武器装备的详细清单。莫斯科立即答复,同意朝鲜提前使用1951年的贷款购置武器装备。斯大林还亲自致电告诉金日成,对于「朝鲜人民军所需装备、弹药和技术器材」,苏联政府决定「完全满足您的这一请求」。在进行物质准备的同时,3 月20日,金日成要求于4 月初秘密访问莫斯科,并提出将与斯大林讨论「国家南北统一的途径和方法」及「经济发展远景」等问题。在一份「金日成提请斯大林同志帮助解决的问题」的清单中,明确写道:「关于统一国家(南方和北方)的途径和方法,拟采用武装方式统一。」此外,还提到与毛泽东会晤和同中国签订条约的问题。得到同意后,金日成和朴宪永于3 月30日起程前往莫斯科。  

       关于斯大林与金日成秘密会谈的具体内容,目前在俄国档案中尚未发现任何文字纪录,研究者引用的都是当事人的回忆。据说,金日成在会谈中报告,朝鲜北方和南方都正在为统一做准备,但形势对北方更有利。朴宪永则以热烈的言语描述了反李承晚政权的抵抗运动形势,他说:「人数达20万的南朝鲜共产党支部已经准备好在北方发出第一个信号时起义,南方人民一直在等待着土地改革和其它在北方已经实行的民主改革。」朝鲜领导人所不放心的只是不知道在统一问题上采取战争形式,朝鲜人民会怎样反应。对此,斯大林讲了拉伯雷(Fran?ois Rabelais)《巨人传》(Gargantua et Pantagruel )中羊群的故事。他说,人民和羊群一样,他们跟着头羊,而不论头羊走到哪里。莫斯科担心的问题是一旦爆发战争,美国会否出兵干涉。据金日成的译员文日回忆,金日成立即向斯大林保证,美国不会参与这场战争,理由是,这是一次果断的突袭,因为将会有20万南朝鲜共产党员进行起义,加上南方游击队对朝鲜人民军的支持,进攻将在三天之内取得胜利。这样,即使美国有心干预,也没有时间进行军事准备和部署。此外,1966年苏联外交部曾向勃列日涅夫等领导人提交了一份《关于朝鲜战争的背景报告》,其中提到金日成在这次会谈时向斯大林提出了发动战争的战略部署,即朝鲜政府准备分三步实现他们的目标:(1 )在三八线附近集结部队;(2 )向南朝鲜发出和平统一的呼吁;(3 )在南朝鲜拒绝和平统一的建议后开始军事行动。该报告确认,斯大林「对朝鲜人所拟方案的最终认可,是在1950年3 月至4 月金日成访问莫斯科期间」。  

       总之,完全可以断定,斯大林是在1950年1 月至4 月间决定支持并帮助金日成发动统一朝鲜半岛的战争的。显然,与美国在朝鲜半岛采取防御和退守政策的同时,苏联直接参与了战争的策划和准备。  

       三 毛泽东接受既成事实  

       不过,在斯大林和金日成发动战争的日程表上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即在朝鲜半岛采取军事行动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刘少奇秘密访苏期间,斯大林建议,在国际革命运动中,中苏两家都应多承担些义务,而且应该有某种分工,希望中国今后多担负些对殖民地、半殖民地附属国家的民族民主革命运动方面的帮助。斯大林还说,马克思和恩格斯逝世以后,革命中心由西方转移到了东方,而现在又转移到了中国和东亚。因此,中共「应当履行对东亚各国革命所承担的责任」。斯大林不能出尔反尔。  

       然而,在新中国建立之初,全国工作重心已经转向经济建设,部队正准备大规模复员,至于军事战略目标,只剩发动解放台湾的战役了。当时,中共在东南沿海集中了16个军的兵力,而在比邻朝鲜的整个东北地区,只有几个担任地方警备任务的公安师和一个集体转业、开荒种地的第42军。因此,毛泽东此时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在中国北方邻国发生一场可能导致美国干涉亚洲事务的战争。  

       对此,斯大林心里是十分清楚的。早在1949年6-8 月中共中央代表团访苏期间,毛泽东就特意让刘少奇将中共解放台湾的计划转告斯大林,并要求苏联提供援助。得知斯大林拒绝了中共的请求后,1949年12月16日毛泽东在莫斯科第一次与斯大林会谈时,再次婉转地提出了同样问题。而且就在毛泽东访苏前夕,斯大林还与毛泽东交换了对朝鲜政策的意见,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出发,都认为北朝鲜此时不宜采取进攻性的军事行动。毛泽东在去电中说,朝鲜同志想通过武力解决南朝鲜问题,中国领导人曾劝阻他们不要这样做。斯大林回电说,完全同意中国同志的意见,不应在朝鲜开始一场战争,不能用军事手段统一朝鲜。正因为如此,尽管斯大林已经考虑了要在朝鲜半岛发动战争的问题,但他对正在莫斯科作客的毛泽东却只字未提。出于同样的理由,斯大林在与金日成讨论并决定了将采取军事行动以后,明知此事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却不便亲自出面,所以只能劝金日成去见毛泽东。  

       其实,朝鲜所处的政治地位使金日成比斯大林更懂得在东亚地区采取如此重大的举措,一定要得到毛泽东的支持。于是,在斯大林对自己的意向已经表示赞同的情况下,金日成指示朝鲜驻华大使李周渊拜访毛泽东,提出访华的要求。3 月底,毛泽东在会见李周渊时,表示同意金日成访华。估计到金日成可能要谈进攻南朝鲜的问题,毛泽东在谈话时指出,「如果已经有了统一朝鲜的具体计划,那么会晤必须秘密进行」。毛泽东还谈到,「如果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朝鲜不可避免也要参战」,因此必须做好军事准备。当李周渊把会谈的情况报告到平壤时,金日成已经起程赴莫斯科了,于是,朝鲜内阁副首相金策委托苏联使馆将这一消息转告金日成。值得注意的是,在李周渊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及会谈时毛泽东曾表示同意在朝鲜发动进攻的计划。但金日成在5 月12日会见什特科夫时却通知他,毛泽东会见李周渊时说:「用和平方式是不能统一朝鲜的,统一朝鲜必须要用武力才行。」金日成的说法不可信,他这样做显然是为了打消斯大林的顾虑,以取得莫斯科在发动战争问题上的绝对支持。实际上,金日成对莫斯科谎称中共支持他采取军事行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例如前面提到的关于1949年5 月金一与中共领导人会谈的情况,联共(布)驻北平代表柯瓦廖夫报告说,中共支持对南朝鲜的进攻实行反击,但劝告朝鲜不要主动进攻。而金日成向莫斯科的通报中却有意含糊其辞,说中共表示将在未来的战争中援助朝鲜。不管金日成有何考虑,毛泽东毕竟到此时还不知道平壤和莫斯科已经就发动战争这样的大事达成了默契。所以,尽管金日成认为他不需要中国的帮助,「因为他的一切要求在莫斯科已经得到满足」,但还是要遵照斯大林的指示去见毛泽东,「通报以武力统一国家的意图和在莫斯科会谈此问题的结果」。  

       5 月13日晚,金日成一行秘密到达北京,并当即与中共领导人进行了会谈。目前尚未发现有关这次会谈具体内容的档案文献,但根据罗申向莫斯科的报告看,第一次会谈并不顺利,会谈在开始进行的当天晚上便中断了。罗申在电报中说:13日晚23时30分,周恩来到苏联大使馆,要求立即向菲利波夫(斯大林)报告「毛泽东委托转告」的事项。「朝鲜同志通知了菲利波夫同志的如下指示:现在的形势与过去不同了,北朝鲜可以开始行动了;但这个问题必须与中国同志和毛泽东本人讨论。」「毛泽东同志想要得到菲利波夫同志本人对这一问题的说明。」电报最后说:「中国同志请求速速回电。」显然,鉴于金日成所说情况事关重大,且斯大林不久前还明确表示反对在朝鲜采取军事行动,中国领导人心有疑惑,故必须要求莫斯科给以证实。直到这时,斯大林才第一次向中国领导人表明,苏联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5 月14日维辛斯基转来斯大林给毛泽东的电报:  

       在与朝鲜同志的会谈中,菲利波夫同志和他的朋友们提出,鉴于国际形势已经改变,他们同意朝鲜人关于实现统一的建议。同时补充一点,这个问题最终必须由中国和朝鲜同志共同解决,如果中国同志不同意,则应重新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会谈详情可由朝鲜同志向您讲述。  

       看似平和的话语,却透着莫斯科的强硬态度。作为东亚地区革命事业的「负责人」,毛泽东自然应支持朝鲜的革命行动。面对斯大林的压力,毛泽东表示同意在解放台湾之前先解决朝鲜的统一问题。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说明。毛泽东在访苏期间曾批准中国军队中的朝鲜师带装备回国,此事难道不是说明中苏领导人共同策划了战争的准备吗?关于战前中国军队赴朝问题,过去因缺乏资料,不甚明白。现在情况清楚了:就毛泽东的动机而言,朝鲜师回国与朝鲜战争没有关系。在日本占领朝鲜期间,有很多朝鲜人进入中国东北境内,参加了中共的抗日军队。内战时期,中共东北部队中又增加了许多满洲朝鲜族战士。抗日战争结束后,便陆续有朝鲜战士回国,较为集中的是由武亭率领的包括一千名朝鲜籍士兵的一个团。1949年5 月金一到北平时,向毛泽东转交了一封朝鲜劳动党中央的信,请求必要时把中国人民解放军编成中的朝鲜师转属朝鲜政府。毛泽东指出,在解放军的三个朝鲜师中,有两个驻扎在沈阳和长春,另一个正在南下作战。中共随时准备把驻扎在东北的两个师连同全部装备,移交给朝鲜政府。另一个师只有等战争结束后才能从南方回来。金一走后,毛泽东便指示在东北的高岗,准备安排驻扎在沈阳和长春的两个朝鲜师于1949年7 、8 月回国。这两个师,即李德山任师长的164 师(实员10, 821 人)和方虎山任师长的166 师(实员10,320 人),当时均属东北军区建制,于1949年7 月进入朝鲜。毛泽东所说的另一个朝鲜师回国的问题是六个月后提出的。1950年1 月初,林彪给正在莫斯科访问的毛泽东打电报称,这 16,000 余名朝鲜人组成的部队在进军华南后,情绪出现波动,有些人要求回国。因战争即将结束,故希望把他们合并为一个师或4-5 个团送回国。中国方面随即与朝鲜联系,通知金日成,「由于作战行动结束,中国人民军队中现有的朝鲜族部队正在逐渐闲下来,如朝鲜政府愿意,可以转交」。金日成提出把中国军队中现有的朝鲜人按朝鲜师的编制,在中国组成一个步兵师,下设两个团,其余官兵用于补充摩托车团和机械化旅,并派人民军作战部长金光侠到中国洽谈此事。1 月11日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同时致电林彪和朝鲜方面,同意朝鲜师回国,部队由朝鲜来人就地改编,4 月间更换夏装回国。1 月28日林彪得到通知,金日成已派人来武汉接收朝鲜部队。  

       从时间上看,在中国处理朝鲜师回国的问题时,毛泽东是反对金日成向南方发动进攻的,斯大林也没有同意金日成的军事计划。因此,中国军队中的朝鲜士兵回国,决不能说明中国领导人当时就参与了战争的策划。1949年同意朝鲜师回国,是因为毛泽东担心北朝鲜受到南方的攻击,从而出于国际主义立场对朝鲜革命政权表示同情和支持。 1950年批准朝鲜师回国,一方面是因为朝鲜战士有回国的意愿,一方面也是因为中国领导人已经在考虑军队复员和减少军费开支的问题了。因此,怀廷(Allen S. Whiting)很早以前就得出的结论是有说服力的:这些帮助中国革命的朝鲜士兵回国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当最后一支朝鲜师于4 月18日到达元山时,金日成和斯大林在莫斯科已经下决心要进行一场战争了。因此,从客观上讲,三个经过战争锻炼的朝鲜师回国,对于金日成成功地发动突袭,的确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四 朝、苏联合发动进攻  

       至此,通向朝鲜战争的道路对于金日成来说已经畅通无阻,需要的只是确认和实施具体的作战计划了。  

       根据人民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长俞成哲的回忆,5 月上旬苏联大量调换了在朝鲜人民军中的苏联军事顾问,用作战参谋替换了那些以个人名义在朝鲜负责军事训练的军人,并为朝鲜军队制订了「先发制人的进攻作战计划」。到 5 月底,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部和苏联军事顾问团联合向莫斯科报告,朝鲜人民军向三八线集结的行动已经准备就绪。在金日成的坚持下,军事行动开始的时间确定在1950年6 月25日。接着莫斯科又接到报告说,按照进攻计划,朝鲜人民军每天可推进15-20 公里,预计主要的军事行动在22-27 天之内完成。  

       6 月25日,北朝鲜军队依照计划大举越过三八线,向南朝鲜发动了进攻。现在披露的6 月26日什特科夫给斯大林私人军事代表扎哈罗夫大将的报告,详细说明了战争开始前后的真实情况:  

       人民军在三八线地区的集中开始于6 月12日,结束于6 月23日,完全按照总参谋部的计划进行。各部队的调动组织严密,未发生意外。敌军的侦察大约已发现各部队的调动,但各部队的计划及行动开始时间均得到严格保密。  

       各师作战计划制订及地形侦察过程均有苏联顾问参加。  

       战役全部准备措施已于6 月24日完成。6 月24日已向各师师长发出(战争开始日代号)和(发起进攻日代号)的命令。各部队均宣读了民族保卫省的政治命令,其中指出南朝鲜军队侵犯三八线,挑起军事进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发布了关于朝鲜人民军转入反攻的命令。  

       朝鲜人民军官兵以高涨的热情听取了关于反攻的命令。各部队于6 月24日24时进入出发位置。军事行动于当地时间(25日)4 时40分开始。进攻前的炮火准备进行了20-40 分钟,其中包括定位瞄准和10分钟炮轰。随后,步兵开始行动,迅速展开进攻。在开始的3 小时后,个别部队与军团已向前推进了3-5 公里。人民军部队的攻击完全出乎敌军的意料。敌军仅在瓮津、开城与汉城诸方向进行了顽强抵抗。而较有组织的抵抗则在第一天12个小时以后才开始。战斗第一天攻克的城市有:瓮津(瓮津方向)、开城、松隅里。

    (地图1 :1000000 ,1943年总参谋部印制)

    在春川方向,人民军部队推进了12公里。在东部海岸推进了8 公里。就在第一天,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海军即有两支登陆部队在日本海沿岸登陆:第一支登陆部队在江陵地区,包括两个营的海军登陆部队和约1 ,000 名游击队员;第二支登陆部队在蔚珍地区,包括600 名游击队员。登陆部队于6 月25日5 时登陆,整个过程进展顺利。游击队登陆部队攻占了蔚珍市及其周围的若干乡镇。在登陆部队登陆过程中,人民军军舰与南朝鲜军队的舰艇曾发生战斗。战斗结果有一南方扫雷舰被击沉,另有一扫雷舰被击毁。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海军没有伤亡。6 月26日,人民军部队继续进攻,在战斗中不断向南朝鲜领土纵深推进。在6 月26日一天的时间内(从右至左)彻底扫荡了瓮津半岛、开城地区;第6 师的部队强渡海湾并攻占了金浦机场方向的居民点。在汉城方向,第1 、4 师攻占了汶山、东豆川等城市,第2 师攻占了道府春川市。在日本海沿岸一带,部队的推进仍在继续。注文津港已被攻克。与在洪川方向移动的第12步兵师、越过松隅里在议政府方向进攻的第3 步兵师及机械化旅整整一天没有联系。  

       以上情况充分表明,苏联参与了进攻南朝鲜军事行动的所有策划、准备和实施过程,只是为了避免引起美国的干预和遭到世界舆论的指责,斯大林采取了较为隐蔽的措施。战争爆发前五天,什特科夫报告说,金日成要求苏联提供进攻和登陆需用舰只以及作为驾驶舰只的十名苏联顾问。斯大林立即答复,拒绝这些要求,以免为美国进行干涉提供借口。在进攻开始时,斯大林还下令召回在朝鲜人民军前线部队中的所有苏联顾问。当时赫鲁晓夫询问其中的原委,斯大林回答说:「我们不想留下证据被人家指控我们参与了这件事。」  

       然而,毛泽东对战争的准备过程和具体计划却毫不知情。或许是考虑到中国正在加紧准备进攻台湾,或许是估计到美国不会干涉从而不需要也不希望中国介入,总之,斯大林和金日成对中国封锁了消息和情报。据一位前北朝鲜高级军需官回忆,在战争爆发前,所有苏联援助的武器都是从海路,而不是通过中国铁路运抵朝鲜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让中国获知朝鲜的准备工作。以至朝鲜战争爆发的最初消息,毛泽东竟是从外国报纸上得知的。战争爆发后第三天,金日成才派一名校官到北京通报情况。毛泽东对此十分不满,事后对师哲说:「他们是我们的近邻,战争爆发也不和我们商量,现在才来打招呼。」  

       金日成在信心十足、踌躇满志的时候,显然不希望中国插手朝鲜事务,而斯大林在考虑改变对朝鲜半岛的政策时,对于这位新的盟友有两点顾忌:既担心毛泽东在事前反对莫斯科的决定,又担心局势发生困难时毛泽东会置身事外,不听从莫斯科的指挥。所以,斯大林一方面要中国同意发动战争,一方面又对中国封锁消息。经过这样周密的安排,不但可以保证苏联的战略决策被顺利接受,又可以保证苏联的战略目标得以实现。显然,如果战争进展顺利,即使失去东北,其结果还是可以保证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利益;如果出现危机和困难,则有中国这个盟友来承担责任,其结果同样可以实现苏联的既定目标。  

       五 结论  

       结论一:金日成在1949年就提出通过军事手段推进革命,完成统一大业。然而,此时斯大林在朝鲜半岛的目标是维持三八线现状,避免与美国发生直接的冲突,因此莫斯科严厉禁止金日成发动战争。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尚未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候,也表示无法援助北朝鲜的军事行动。  

       结论二:1950年初毛泽东访苏,迫使斯大林签订了新的中苏条约,其结果是苏联将要失去通往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为了保持苏联在远东的战略目标,斯大林必须实现对整个朝鲜半岛的控制,以替代在中国东北丧失的战略地位。于是,莫斯科决定积极支持北朝鲜发动突击战,迅速统一朝鲜半岛。  

       结论三:由于新中国刚刚成立,并且正在准备解放台湾的战役,毛泽东仍然不希望朝鲜在此时发生一场可能给中国安全造成威胁的战争。但是,作为亚洲革命的负责人,毛泽东又无法拒绝金日成的要求,特别是在斯大林已经表态之后,中国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结论四:在毛泽东表示原则上同意金日成采取军事手段之后,朝鲜和苏联对战争的秘密准备已经接近尾声,但却没有向北京透露其军事计划和行动的任何细节。1950年6 月25日凌晨,在苏联大规模的军事援助下,金日成发动了后世所称的朝鲜战争。  

       这就是近年来俄国解密档案给人们勾勒的关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画面。

    附:沈志华:中朝关系历史真相

      在目前复杂多变的现实国际政治中,朝鲜的行为和变局是中国要应对的最重要的周边问题之一,中国要处理好现实问题,首先应理清历史。从俄罗斯、东欧、美国已解密的档案材料来看,我对1946年~1969年的中朝关系做了总结。

      第一阶段,1945—1949年。在各自夺取和建立革命政权的道路上,中国共产党与朝鲜劳动党互相帮助,携手合作,双双加入了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在莫斯科的支持和帮助下,金日成稳固了其对朝鲜北方的统治,毛泽东则一举夺得中国大陆的政权。中朝之间形成“唇齿相依”的关系,在历史上传统的地缘因素中,注入了革命和“兄弟”的元素。

      第二阶段,1950—1956年。在朝鲜战争时期,中朝领导层之间冲突迭起,关系紧张,中朝关系绝非表面显现出来的亲密友好。实际上,在如何解决朝鲜统一、何时需要中国援助、志愿军由谁来指挥、中朝联军越过三八线后是否继续南进以及朝鲜铁路管理权的归属和停战时机的掌握等一系列战略决策或重大问题上,中朝之间都存在严重分歧和矛盾。尽管此前朝鲜一直依赖苏联的支持和帮助,但是在战争期间中国因其所处地位往往起到主导作用,所以,面对中朝之间的重大分歧和矛盾,斯大林都支持了毛泽东。由此,在金日成的心理上留下了阴影。中国人在朝鲜流了很多血,但并未在中朝领导人和两国之间凝成深厚友谊。毛泽东为了战后继续保持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发言权,决定给予朝鲜大规模的经济援助。朝鲜的战后重建工作,主要是在中国、苏联、东欧等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援助下完成的。中国虽然经济实力远不如苏联,且自身亦在战争中遭受严重损失,但援助朝鲜的力度大大超过苏联。金日成对此有感于怀,但在公开场合强调的是“自力更生”,很少谈及中国和苏联的援助。

      早在战争后期,金日成便开始树立其统治权威,朝鲜劳动党第三次代表大会全面改组领导结构,引起各派反对。苏共二十大以后,金日成不愿接受莫斯科的新方针。延安派和苏联派联合起来,试图利用苏共对金的不满展开对金日成的批判,1956年8月在中央全会上矛盾爆发,金日成控制局面后,将反对派打成反党集团,延安派部分干部逃亡中国。毛泽东与苏共代表团商量后派米高扬和彭德怀率团赴平壤,强迫金日成收回成命。金日成在北京和莫斯科的高压下被迫承认错误,中朝关系由此陷入严重危机。

      第三阶段,1957—1965年。期间,韩国政府面临极大的内部压力,政权频繁更迭,无力向北方发起武装挑衅,美国则专注于推动韩国经济复兴。这一切在客观上为朝鲜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理想的安全环境。从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关系看,波匈事件后,中、苏注意力转向欧洲,且两国关系渐趋恶化,朝鲜在中苏之间左右逢源。金日成个人权威得以树立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中国立场的改变。苏共二十大以后,中共和毛泽东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地位和威望日益崛起,逐渐成为在国际共运中与苏共平起平坐的领导者。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者,建立中国的地缘优势,1957年底毛泽东改变对金日成的态度,主动承认错误,并表示同意其国内政策,甚至答应全部撤回在朝志愿军。于是,中朝关系得以恢复。

      随着中苏分歧不断加深,双方都有意拉拢朝鲜。中国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向朝鲜提供了大量粮食。赫鲁晓夫则向金日成出示了毛泽东1956年严厉批评金日成的谈话记录。金日成在北京与莫斯科之间搞外交平衡,最有代表性的是朝鲜在1961年同时与苏联和中国分别签订了同盟条约。由于赫鲁晓夫坚持的和平共处对外方针有违朝鲜的外交取向,加上苏联对外援助大大减少,朝鲜在中苏争斗的过程中,倒向毛泽东,积极加入对修正主义的批判。为了拉住平壤,在无力继续提供大量经济援助的情况下,中国从政治利益出发,在处理朝鲜侨民和东北朝鲜族边民跨境流动的问题时,往往依从朝鲜的主张,甚至在中朝边界纠纷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把历史上一直处于中国境内的长白山天池大部划给了朝鲜。此外,毛泽东一再表示,中国东北就是朝鲜的后方,一旦发生战争便交给朝鲜管理。中朝关系由此渐入佳境,并达到最高峰。

      第四阶段,1966—1969年。勃列日涅夫执政以后,调整了赫鲁晓夫的对内、对外政策,加大对朝经济和军事援助力度,金日成对苏联的态度随之缓和。接着中国爆发“文化大革命”,极“左”的外交路线把朝鲜劳动党也作为修正主义加以指责和批判,红卫兵又在中朝边界制造了一系列麻烦,引起金日成极大不满,曾向苏联表示决不会屈从“中国路线”。朝鲜迅速倒向苏联,加入反华大合唱。中朝关系由此一落千丈,很快便从高峰跌入谷底。

      长期以来,中国对朝鲜的态度都受限于历史造成的“预设性”前提,实际上,我们应该把朝鲜当做一个普通的国家看待。不要谈战略屏障,实际上,二战以后到60年代,远程导弹的发明和普遍的部署运用使传统的地理上的战略屏障已经不具有军事意义。

      我并不认为朝鲜对于中国具备什么特殊的意义,相反,正是长期以来中朝关系的两个“神话”造成了中国在对朝关系和国际事务上不必要的束缚。一个是认为朝鲜是一个“正统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制度上符合马克思主义;另一个是认为朝鲜是中国的兄弟国家,与中国有着用鲜血凝成的传统友谊。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中国对朝鲜无条件支持和友好的外交便成为似乎不可动摇的国策,而在外部世界看来,朝鲜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似乎中国理应承担朝鲜问题的责任。这是中国外交政策的一个困境,应该把朝鲜当成一个普通的国家来对待,建立友好的周边关系是对的,但不该把这个问题看得太过重要,好像不援助、不支持就不行,如果完全被对方牵着走,那么你一个大国的责任何在?一个大国的威信又何在?

      作为一个正常国家,它的外交都应有底线。

      朝鲜的问题也是因为它一直以来都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卵翼之下,受到保护,所以世界不能直接介入。现在冷战结束了,对立集团没有了,理应走向一个大家都独立平等的阶段。现在我觉得是过渡期,时间不会太长。  

      2013.3.4

  • 陈时伟:孔飞力之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国家

    本文作者为伊利诺州湖林大学历史系教授,文章根据作者2016年10月17日于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店的讲座整理编辑而成,有删节。

       ……我现在再简单梳理一下孔飞力的其他几本学术著作的理念和路径。……

       《叫魂》

       1984年,得到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的资助,孔飞力来到北京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从事研究工作,在那里,他受到鞠德源、韦庆远先生等清史专家的热情接待。回到美国以后,孔飞力利用一档的宝贵资料,开始研究乾隆三十三年发生在江南的叫魂案。在此基础上,1990年出版了《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一书(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1768)。

       1768年,正值康乾盛世顶峰,江南发生了几起“叫魂”案。这个既无实际伤害,又无政治企图的流言,却触发了君主弘历的敏感神经,他一口咬定妖术背后存在政治风险,并一手策动了全国性的除妖运动。军机大臣们忠实地推动了对妖术的清剿。可是他们沮丧地发现,最后只剩下一大堆混淆不清的伪证,没有头绪的琐屑细节,以及许多不明不白毙命的囚犯。18世纪的中国,被人称道为“繁荣的、进取的、自信的中华帝国”,此一时期,中国的经济水平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人口占世界三分之一,对外贸易长期出超。但正是在这一时期,西方发生了工业革命,科学技术和生产力加速发展。天朝的皇帝们对此茫然无知,此后仅一百多年,整个世界格局幡然一变,当1840年英国人挟炮舰撞开天朝大门时,发现过去那个曾被欧洲人高声称颂的中华帝国,已经衰弱得不堪一击。这一由盛而衰的悲剧性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孔飞力研究“叫魂”案的初衷,是研究清朝中央政府与地方官的通讯机制如何运作?孔飞力说:“一个政府的有效运作取决于对于信息流动的仔细掌控。”在研究的过程中他发现乾隆时期经济发达,民间因商业需要而建立的信息网络几乎覆盖全国,但是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依然通讯交流不畅,下情不能上达。皇帝因此制定了一套清政府内部的通讯体系,这一体系所依赖的形式就是“密奏”制度。清朝基层的政权是州、县,他们原则上是不能越级同皇帝直接对话的。乾隆很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信息流通领域内的不利地位,并且采取了许多反措施来对付官僚们的颟顸甚至是有意的隐瞒。通过对密奏制度的研究,孔飞力对中国官僚体制的运作规律作出了鞭辟入里的分析。他认为在中国国家机器内,无论皇帝还是官僚,都在同一套规章制度打交道:皇帝用它们来约束官僚,确保行政效率,但同时皇帝又得避免异化成为官僚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官僚既受到规章制度的约束,又凭借规章制度对抗上司或皇帝的专制管理。长此以往,君主和官僚都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

       这种“两难境地”造成了中国的“官僚君主制”。“官僚君主制”不是单纯的官僚制或单纯的君主制,而是一种复杂的东方体制,其中存在着君主与官僚之间的互动与制衡。君主代表的是专制权力,官僚代表的是常规权力。常规权力是一种制度化的、法治的权力,而专制权力是一种非制度化的、人治的权力。中国官僚制度中的常规权力,虽然效率低下、混乱无序,但它对于叫魂妖术的反应基本上是正确的。在这个问题上,对中国官僚体制既要肯定又要否定,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它的特点,就像一个锚锭,急风暴雨来的时候,毕竟还有一个锚链能够让你稳下来,让你不要脱离轨道。

       在对中国官僚君主制分析的基础上,孔飞力提出了1768年叫魂危机发生时,中国民间社会、地方官僚和乾隆皇帝对这一事件的不同看法和反应,他非常精彩地将其划归为三个不同的版本。第一个版本是“皇帝版”。乾隆皇帝从一开始就把叫魂案定为“政治罪”。所谓政治罪,包括了所有形式的谋反,如宗教异端、文字诽谤或公开的造反。清朝到乾隆时期已经建国100多年,但是清朝初年剃发易服等强制行为激起的满汉冲突、亡明遗党的不屈不挠的反抗直到乾隆年间依然在民间传递,这使得满族征服者一直保持着高度敏感的政治神经。他认为叫魂案给一直想用特殊手段来化解潜在政治危机和借此整顿吏治的乾隆皇帝提供了一个天赐良机。

       第二个版本是“官僚版”。在中国官僚体制中,地方官在处理地方事件时的一般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动荡,也避免被上级问责。这就是为什么在叫魂危机发生的最初两个月里,没有一个官员主动向乾隆皇帝报告地方上发生的妖术恐惧。各省官僚的这种互相默契,织成了一张官官相护的网络,共同对皇帝封锁消息,粉饰太平。这种官官相护的做法引起乾隆震怒:案子发生在江南地区,和尚道士乞丐四处游荡,剪辫叫魂,扰乱治安,形同谋反,你两江地方官居然不报,最后由山东巡抚给我报上来,这不是失察是什么!皇帝震怒之后,地方官僚才不得不紧急行动起来。

       第三个版本是“普通百姓版”。这个解读是最精彩的。孔飞力说在清朝的权力结构中,只有民众是处于一种无权无势的状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最容易产生群体恐慌,激起社会动荡。而这个时候的清王朝,恰恰是一个人口过度增长,人均资源比例恶化,而且为道德不断堕落所困扰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老百姓怀疑他们可以通过辛勤工作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状态和自己的境况。如果每一个人都觉得不能从社会的公平正义中得到向上移动的机会的话,人们就会不择手段地抓住任何趋利避害的机会,甚至牺牲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情绪。“叫魂”案中每个人恐惧的内容是不同的,皇帝恐惧的是谋反,官僚恐惧的是皇帝的震怒,而只有老百姓恐惧的是妖术本身。

       叫魂恐惧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丑恶的全社会歇斯底里?除了专制君主乾隆的蓄意利用和许多官员的滥捕滥刑以图邀功补过外,它主要和民间社会的扭曲心态有关。“在帝制后期的中国,绝大多数人没有接近政治权力的机会,权力通常只是存在于幻觉之中;或者,当国家清剿异己时,他们便会抓住这偶尔出现的机会攫取这种自由漂浮的社会权力。毫不奇怪,冤冤相报仍然是中国社会生活的一个显著特点。”由于信息失控而触发的民众恐慌,可以转变为疯狂而可怕的破坏力量。牛顿曾说:“我可以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却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群体意识一经扭曲,是最可怕的破坏力量。

       孔飞力家所在地的Ipswich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个沿海小镇,靠近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1692年塞勒姆镇曾发生过臭名昭著的女巫审判案,被贫穷、瘟疫所困扰的当地民众以莫须有的罪名审判外来者,导致19人被处以绞刑,1人被石头压死,最后案件却不了了之。作为一名历史学者,孔飞力经常在课堂上引用塞勒姆女巫案来说明歇斯底里的盲众心理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毁坏力量。《叫魂》故事的可读和耐读之处,就在于其中所包涵的跨越历史时空的种种意蕴。孔飞力所描述的那种丑恶的全社会歇斯底里在近代中国还曾一再地重演。

       孔飞力在《叫魂》一书中成功地尝试了几种方法的结合,以叙述故事构建历史的撰史方法和优美的笔调,层层剥笋般地完成了以小见大、以一持万的宏大历史叙事。其画龙点睛之笔就是对“权力的幻觉”的描述,对盛世民众心理的深刻剖析。用他的话说:“一旦官府认真发起对妖术的清剿,普通人就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这是扔在大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每个人——无论恶棍或良善——都可以取而用之。在这个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的社会里,以叫魂罪名来恶意中伤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种突然可得的权力。对任何受到横暴的族人或贪婪的债主逼迫的人来说,这一权力为他们提供了某种解脱;对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块盾牌;对想得到好处的人,它提供了奖赏;对嫉妒者,它是一种补偿;对恶棍,它是一种力量;对虐待狂,它则是一种乐趣。”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

       《叫魂》一书出版后,孔飞力几乎又是十年磨一剑,直到2002年,才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他的第三本书——《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中译本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出版。该书是根据孔飞力1994年在法兰西学院所作系列讲座为基础修订编辑而成的一本论文集,孔在该书中探讨魏源、冯桂芬、梁启超、章炳麟等人的思想,提出了“文人中流”的概念。意思是中国到晚清出现了一股政治参与的热潮,出现了一批心怀天下而又仕途失意的知识精英,他们在被压抑多年后试图重新介入对国家建设根本性议题的讨论并发挥影响力。但这些读书人越是积极介入政治想影响其走向,就越有被边缘化的危险,在内外危机的胁迫下,最后大多主张只有通过加强国家机器的控制才能达到富国强兵。这条道路一旦变成了唯一的选择,结果只能是不自觉地交出自由和尊严,以此作为国家昌盛的代价,而无法像西方的近代革命那样,国家的变革与个人自由的获得总是处于同等重要的地位。

       由于时间的关系,关于这本书的内容我不多谈了,重点谈一下他的《市民社会与体制的发展》(Civil Society and Constitutional Development)这篇文章。该文是孔飞力于1991年5月29日至31日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美欧论坛——东亚国家与社会”(American-European Symposium on State and Society in East Asian Traditions)系列讲座中的一部分,后来《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一书就是依据这一系列讲座编辑而成。孔飞力在这篇文章中表达了对使用西方学术界流行的“市民社会”和“公共领域”概念来解释中国近代体制发展的担心和看法。全文共分四个部分:1)探讨了什么是体制发展的问题;2)探讨了“士绅社会”研究模式的缺陷,肯定了关于士绅社会的新近研究成果,同时指出新研究把士绅社会与市民社会相等同的不当性;3)分析了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的内涵及其实质,指出哲学家的研究意图与历史学家的研究宗旨的差别;4)指出民族主义妨碍了中国市民社会的生成,强调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不能太过机械地套用欧洲的理论术语。

       我为什么对他这篇文章比较重视呢?因为当年孔飞力于该文发表之前就让我们在课堂上精读它,并在此基础上展开史学史的方法理论研讨,他自己把这篇文章称为一场史学方法的“未宣之战”(UndeclaredWar)。我们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德国社会学家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曾经风靡一时,许多美国学者纷纷用该理论模式来解读中国近现代社会历史。其代表人物是兰金(Mary B. Rankin)和罗威廉(William T. Rowe)。

       这两位学者的著作有一个共同的主张,就是都认为19世纪晚期的中国正在发展被用来表征早期资本主义欧洲的“市民社会”和“公共领域”。而孔飞力在课堂上赞许他们引入哈贝马斯理论的同时,并不同意他们用这一观点对中国近代社会的解读。他首先分析了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概念的含义,认为公共领域是哈贝马斯用以观察欧洲早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术语,是资产阶级拓展的抨击专制权力的舞台,是精英阶层对社会和政治、文学和艺术进行“理性—批判性”思考的领域。孔飞力认为晚近中国并不具备上述活跃因素:“如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具有重大意义的体制发展。”孔飞力认为,对哈贝马斯的理论要放在不同的社会历史背景下考察,“我们有必要提醒,哈贝马斯是作为一个社会哲学家,而不是一个社会史家来考察欧洲历史的。他对西方早期资本主义历史的看法是由他对现在和未来的关怀所形成的。不是早期资本主义的公共领域的存在促使他,而是公共领域的‘瓦解’——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令人忧郁的状况使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换言之,孔飞力认为哈贝马斯的立场不是历史学家的立场,而是哲学家的立场,他担忧的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自由的丧失和文化的粗俗。欧洲早期社会的“公共领域”对他来说只是批判现实和改造现实、寄托未来希望的参照点。这与历史学家研究历史上是否存在过公共领域、这种公共领域的特征又如何影响社会历史发展的实证性研究是完全不同的。

       孔飞力还进一步将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与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联系起来考察,认为二者的方法特征都是一样的,即都是“一种社会哲学家的理想类型,并非一个历史学家对现实的描述”。孔飞力指出,中国的情况与欧洲相比有两个决定性的差别。一个是通讯自由并不存在,国家和士绅们都很留心是否有批评政权的文字,清代法律对私人和公开出版的批评性作品有严格的规定。另一个就是士绅和商业经理人的依附地位。晚清中国社会根本就不具备西方欧洲那样的工业社会生存的条件,史料也不支持它们的存在,把哈贝马斯的理论机械地套用到中国近代社会发展现实是不成熟的。近代中国与欧洲的差异之大,非一时一事可以概括:一个是生机勃勃的资本主义上升期,一个是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家。君主政权大兴文字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士绅和商业经理人一直处于依附地位,根本不存在像西方那样可以放言无忌,知识分子直接参政的历史现象。

       总之,孔飞力对中国近代国家形成的叩问,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著名的“李约瑟之问”,即“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孔飞力的问题是“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国家”。晚近以来,中国思想界一直致力于从西方输入各种思潮,试图模仿建立资本主义近代国家。然而,西方思想的输入,不但没有为中国问题提供新的解决方案,反而强化了中国传统中的保守和专制。近代中国政治制度的演变为什么一再让当代的中国人失望?好些看来颇有希望的发展,为什么老是以压制、腐化告终?在历史进程中,官僚制或许会提高和鼓励政治参与的热情,使地方政治具有更大的参与性,但到头来却是官僚制借“参与”加强了控制,扩大了自己的权力。“参与”和“控制”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最终被压在下面的,还是“参与”。对此,孔飞力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这样看来,参与性和官僚制在一个封闭的历史结构中是有内在关联的。精英要求参政的热情的确掀起了波澜壮阔的体制改革浪潮,但被推到浪尖上的确是官僚国家的制度,这也就是大浪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