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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A.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利用

    当我们试图建立一个合理的经济秩序时想要解决什么问题呢?根据某些常见的假设,答案十分简单。即,假如我们具有一切有关的信息;假如我们能从一个已知的偏好体系出发;假如我们掌握现有方式的全部知识,所剩下的就纯粹是一个逻辑问题了。换言之,什么是现有方式的最好利用这一问题的答案,已隐含在上述假设中了。解决这个最优化问题所必须满足的条件已全部列出,它们能用数学形式得到最好的说明。最简单的说,这就是:任何两个商品或两个要素间的边际替换率在所有不同的用途中必须相同。

    然而,这根本不是社会所面临的经济问题。而且我们为解决这个逻辑问题所发展起来的经济运算,也并未为它提供答案,尽管这种经济运算是朝解决社会经济问题方向所迈出的重要一步。其原因是,经济运算所依赖的“数据”从未为了整个社会而“赋予”一个能由其得出结论的单一头脑,而且也绝不可能像这样来赋予。

    合理的经济秩序问题之所以有这么一个独特的性质,是因为我们所必须利用的关于各种具体情况的知识,从未以集中的或完整的形式存在,而只是以不全面而且时常矛盾的形式为各自独立的个人所掌握。这样,如果“赋予”在此指赋予一个能有意识地解决这些“数据”所构成的问题的单一头脑,社会的经济问题就不只是如何分配所“赋予”的资源,而是如何确保充分利用每个社会成员所知道的资源,因为其相对重要性只有这些个人才知道。简而言之,它是一个如何利用并非整体地赋予任何人的知识的问题。

    上述基本问题的这一特点,恐怕非但没有为经济理论中的许多新方法——尤其是许多利用数学的新方法——所澄清,它反而被搞混了。虽然我在本文中主要想阐述合理的经济体制问题,但在阐述时我将多次涉及它与某些方法论问题的密切联系。我想说明的许多论点,其实是各不相同的推理途径不期而遇地汇集所得出的结论,但就我现在对这些问题的理解,这决不是偶然的。我认为,目前许多关于经济理论和经济政策的争论;都源于对社会问题的本质的误解,而这种误解又源于我们把处理自然现象时养成的思维习惯,错误地转用于社会现象。

    在普通语言中,我们把关于分配现有资源的相互关联的决策的综合称作“计划”。在此意义上,所有的经济活动都是计划,在任何许多人共处的社会中,这种计划不管由谁制订,都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依据起初是计划者以外的其他人所知,然后又以某种方式传递计划者的那种知识。人们赖以制订计划的知识传递给他们的多种途径,对任何解释经济过程的理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而利用起先分散在全体人民中的知识的最好途径,至少是经济政策——或设计一个高效的经济体制——的主要问题之一。

    这个问题的答案与此处所提出的另一个问题——谁来制订计划——的答案密切相关,而这正是所有关于“经济计划”的争论所围绕的中心。存有争议的并不是要不要计划,而是应该怎样制订计划:是由一个权威机构为整个经济体系集中地制订?还是由许多个人分散地制订?在当前的争论中所使用的特定意义上的计划一词,毫无例外地指中央计划,即根据一个统一的计划管理整个经济体系。而竞争则指由许多单独的个人所制订的分散的计划。居于这两者之间的是代表有组织的工业的计划,这种计划许多人谈及但一旦看到便很少有人喜欢,它就是垄断。

    在这三种制度中哪一种效率更高,主要取决于我们可望在哪一种制度下能够更为充分地利用现有的知识,而知识的充分利用又取决于我们怎样做才更有可能取得成功;是将所有应被利用的但原来分散在许多不同的个人间的知识交由一个单一的中央权威机构来处理呢,还是把每个人所需要的附加的知识都灌输给他们,以使他们的计划能与别人的计划相吻合?

    在这一点上,不同种类的知识,其地位显然是不同的。所以,回答我们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不同种类知识的相对重要性:是那些更可能为特定个人所支配的知识重要呢?还是那些我们认为更会被经适当挑选的专家所组成的权威机构所掌握的知识重要?如果当前人们广泛地认为后者更为重要,那只是因为一种叫科学知识的知识在公众的想象中占据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以致我们几乎忘了这种知识并非绝无仅有。也许可以承认,就科学知识而言,一群经适当挑选的专家也许最能掌握现存全部最好的知识,尽管这样做只不过是把困难转嫁到了挑选专家这一问题。我想指出的是,即使假定这个问题能很容易地解决,它也只是这个范围更广的问题中的一小部分。

    今天,谁要是认为科学知识不是全部知识的概括,简直就是异端邪说。但是稍加思索就会知道,当然还存在许多非常重要但未组织起来的知识,即有关特定时间和地点的知识,它们在一般意义上甚至不可能称为科学的知识。但正是在这方面,每个人实际上都对所有其他人来说具有某种优势,因为每个人都掌握可以利用的独一无二的信息,而基于这种信息的决策只有由每个个人作出,或由他积极参与作出,这种信息才能被利用。我们只要想一下,我们无论从事任何职业,在完成了理论上的培训后还必须学那么多的东西,学习各种特别工作占了我们工作生涯的多么大的一部份,在各行各业中,对人们的了解,对当地环境的了解、对特殊情况的了解是多么宝贵的财富。知道并使用未充分利用的机器或懂得能被更好地利用的某人的技能,或了解供应中断时能提取的储备,对社会来讲与了解更好的可选择的技术同样有用。一个靠不定期货船的空程或半空程运货谋生的人,或者其全部知识几乎就在于知道一种即时机会的地产掮客,或从不同地方商品价格的差价获利的套利人,他们都是以不为他人所知的对一瞬即逝的情况的专门了解,在社会中起重大作用的。

    奇怪的是,这种知识今天一般遭到蔑视,掌握这种知识的人如果胜过掌握更好的理论或技术知识的人,他几乎会被认为是行为不端。以更了解通讯或运输设施而获益,有时几乎被认为不诚实,虽然在这方面利用最好的机会与利用最新科学发现对社会同样重要。这种偏见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人们重生产轻商业的态度。即使那些自视为完全摆脱过去的赤裸裸的唯物质谬论的经济学家,在导致获得这种实用知识的行为问题上,也屡犯同样的错误,这显然是因为在他们的事物体系中,所有这类知识都是“给定”的。普遍的看法是,所有这类知识应该理所当然地很容易为每个人掌握,而这种知识难以获得的事实,往往是指责现存经济秩序不合理的基础。这种观点忽视了我们所必须解决的问题正是如何能使这种知识尽可能容易地获得这样一个事实。

    如果当前贬低特定时间和地点的知识的重要性是一种时尚,那只是因为变化本身的重要性更被贬低了。事实上,在使生产计划必须作重大修改的变化的重要性和频率方面,“计划者”所作的假设与其对手所作的假设相差无几。当然,如果详尽的生产计划能提前好长一段时间制订并被彻底贯彻,以致不再需要作重大的经济决策,则支配一切经济活动的全面计划的制订任务就会轻松得多。

    也许,值得强调一下,经济问题总是由变化所引起的,而且只有变化才能引起经济问题。如果事情一成不变,或至少完全按预期的那样发展,则不会产生新的需要决策的问题,也不需要制订新计划。要是认为变化或至少日常的调整在现代已经变很不重要,其实就等于认为经济问题已变得不重要。由于这个原因,相信变化的重要性在日益缩小的人,一般也认为经济考虑的重要性已让位于日益增长的技术知识的重要性。

    如果有了现代生产的精细结构,是否就真的像建立新工厂或引进新工序那样只是间或才需要经济决策呢?果真一旦工厂建成,其余方面就依据工厂特点而几乎全是机械的了,而不需作什么变动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情况了吗?人们普遍相信,上述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这种看法据我查证,井非产生于经营者的实践经验。在任何竞争的行业中——单单这种行业就能作为标准——保持成本不上升的任务需要坚持不懈的努力,仅仅这个任务就要消耗掉很大一部分精力。一个不称职的管理者浪费掉作为获利基础的成本差额,真是太容易了,而且从事经营管理的人们都知道,即使技术设施相同,但生产成立可能各不相同。经济学家对这一点似乎并非如此了解。生产者和工程师们常常强烈地渴望能不被货币成本的考虑扰乱进程,这雄辩地证明,这些因素已进入了他们的日常工作。

    经济学家们越来越容易忘记组成整个经济体系的经常不断的小变化,其原因之一也许是他们越来越耽于统计总数,这种统计总数比具体细节的运动表现出更大的稳定性。然而,这种统计总数的相对稳定性并不能像统计学家时常想做的那样以“大数定律”即随机变化的相互补偿来解释。我们必须处理的因素,其数量并非大得足以使这些偶然力量产生稳定性。货物和服务的不间断流动得以维持,是由于持续不断的精心调节,由于每天要根据前一天所不知的情况作出新的安排,由于一旦A不能交付就马上由B代替。即使是高度机械化的大工厂,其之所以能保持持续运转,也主要是因为它们能依靠外界环境满足各种始料不及的需要:如盖屋顶的瓦,文具及表格纸,各种工厂不能自备的和根据工厂运营计划所需的能够很诀在市场上买到的设备。

    或许我还应该简单地提及,上述那种知识,由于其性质是无法进入统计数字的,因此也就无法以统计数字的形式传递给任何中央权威机构。这种中央权威机构所必须利用的统计数字,应该是严格地通过分析事物的细小差别,通过将不同地点、品质和其他特点等项目作为同一类资源综合。以可能对具体决策产生重大影响的方法得出。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根据统计资料制订的中央计划,由其本质决定,是无法直接考虑这些具体时间和地点的情况的,因而中央计划者必须找出一种方法,让“在现场者”来作这种基于具体情况的决策。

    如果我们可以同意社会经济问题主要是适应具体时间和地点情况的变化问题,那么我们似乎就由此推断出,最终的决策必须要由那些熟悉这些具体情况并直接了解有关变化以及立即可以弄到的应付这些变化的资源的人来作出。我们不能指望通过让此人首先把所有这些知识都传递给某一中央机构,然后该中央机构综合了全部知识再发出命令这样一种途径来解决这个问题,而只能以非集权化的方法来解决它,因为只有后者才能保证及时利用有关特定时间和地点之具体情况的知识,但是,“在现场者”又不能只依据他有限然而又直接的对周围环境的了解来做出决策。所以,仍然存在如何问他传递他所需要的信息以使其决策符合更大范围经济体系的整个变化模式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管理者需要多少知识才能成功地做出决策?哪些事件是他不能直接了解,而又与他的决策有关?他到底需要了解其中的多少呢?

    世界上所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几乎都可能对一个管理者应作的决策产生影响,但他却并不需要了解这些事件本身,也不需要了解这些事件的全部影响。他完全不必要知道为什么在特定时间内某种尺寸的螺钉需要量更大;为什么纸袋比帆布袋更易搞到,为什么熟练工人或某些机床暂时难以弄到,因为这些事与他全无关系。对他有意义的只是,弄到这些东西与弄到其它他也关心的东西相比的难易程度,或者他所生产或使用的替代品是否更为急需。所以,这总是一个与他有关的特定事物的相对重要性问题,他对改变这些事物的相对重要性的原因不会感兴趣,除非它对他周围的具体事物有影响。

    正是在这方面,我前面所称的“经济运算”(即纯粹的选择逻辑)至少能通过类推来帮助我们认识价格体系如何能够解决(事实上正在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是掌握了某一小规模的自给自足经济体系之全部数据的单个管理者,仍不能彻底弄清楚每次在资源的分配必须作某些小的调整时可能会受影响的目的与方法间的全部关系。纯粹的选择逻辑的伟大贡献,的确在于它清楚地表明,即使是这样一种单个的头脑,也只有通过作出并不断使用等值比率(或“值”或“边际替换率”)的方法,才能解决这种问题。即他要给每一种稀有资源标上数字指标,这种指标不可能从这种特定的物品所拥有的任何特征中得出,但它却可以反映,或者在它身上集中了它在整个方法目的结构中的重要性。在任何小变化中,这个管理者必须考虑这些集中了所有有关信息的数量指标(或“值”),通过逐个调整数量,他就能恰当地重新作出安排,而不必从头解决整个问题,也不必同时检查其所有的分支部分。

    从根本上说,在一个关于相关事实的知识掌握在分散的许多人手中的体系中,价格能协调不同个人的单独行为,就象主观价值观念帮助个人协调其计划的各部分那样。下面,我们有必要来看一个简单而常见的例子,以弄清楚价格体系的作用。假设在世界某地有了一种利用某种原料——例如锡——的新途径,或者有一处锡的供应源已枯竭,至于其中哪一种原因造成锡的紧缺,于我们关系不大——这一点非常重要。锡的用户需要知道的只是,他们以前一直使用的锡中的一部分,现在在另外一个地方利用起来更能盈利,因此他们必须节约用锡。对于其中大部分用户来说,甚至不必知道这个更需要锡的地方或用途。只要其中有些人直接了解到这种新需求,并把资源转用到这种新需求上,只要了解到由此产生的新缺口的人转而寻求其他来源来填补这个缺口,则其影响就会迅速扩及整个经济体系;而且,这不仅仅影响到所有锡的使用,它还影响到锡的替代品的使用,以及替代品的替代品的使用,还要影响所有锡制品的供应,其替代品,替代品的替代品的供应等等;而那些有助于提供替代品的绝大部分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变化的最初原因。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市场,并非因为任一市场成员都须对市场整体全部了解,而是因为他们每个有限的视野合在一起足以叠盖整个市场。所以,通过许多中介,有关的信息就能传递到全体成员。一个掌握所有信息的单一管理者本来可以通过下面这个事实得出解决办法,即任何商品都只有一个价格,或更确切他说,各地的价格是相互关联的,其差别取决于运输费用等等。但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掌握全部信息,因为它们全分散在所有有关的人手里。

    如果我们想了解价格的真正作用,就必须把价格体系看作一种交流信息的机制,当然,价格越僵硬这种作用就发挥得越不理想。(不过,即使在牌价相当僵硬时,价格变化的力量仍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合同的其它条款起作用。)价格体系的最重要的特点是,其运转所需的知识很经济,就是说,参与这个体系的个人只需要掌握很少信息便能采取正确的行动。最关键的信息只是以最简短的形式,通过某种符号来传递的,而且只传递给有关的人。把价格体系描绘成一种记录变化的工具或一种通讯系统不仅仅是一种隐喻,这种通讯系统能使单个的生产者像工程师观察一些仪表的指针那样,仅观察一些指标的运动便可调整其活动从而适应变化,然而,只有反映在价格运动上的变化才能为他们所了解。

    当然,这种调整在经济学家的均衡分析中也许从来不是“完全”的。但是,我担心我们那种以几乎每个人的知识都几乎是完全的假设来处理问题的推理习惯,使我们责不清价格机制的真正作用,并使我们以错误的标准来判断其效力。令人惊奇的是,在上述一种原料短缺的情况下,没有命令发出,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原因,就使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身份花几个月时间也无法调查清楚——更节约地利用这种原料或其产品。也就是,他们的方向正确。即使并非每个人都能在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相处得如此融洽,以致他们的利润率总是保持相等或同样的“正常”水平,这仍不失为一个奇迹。

    我故意使用“奇迹”一词,以消除读者把价格机制看作理所当然的自得心理。我相信,如果这种机制是人类精心设计的结果,如果人们在价格变化的引导下懂得他们的决策之意义远远超出其直接目的的范围,则这种机制早已会被誉为人类智慧的一个最伟大的功绩了。但不幸的是,它既不是人类设计的产物,受其引导的人们通常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行事。不过,那些嚷嚷要“自觉捐引”,以及不相信任何未经设计而自发形成(甚至我们不理解)的事物能解决我们无法有意识地解决的问题的人应该记住:问题恰恰是如何把我们利用资源的范围扩展到任何单一头脑所控制的范围以外,因而这也是一个如何摆脱有意识的控制以及如何促使个人不用别人吩咐就能令人满意地行事的问题。

    我们在此遇到的问题决不是经济学所特有的,它与几乎所有的社会现象,与语言以及大多数文化遗产都有关系,它真正构成了一切社会科学的中心理论问题。正像艾尔弗雷德.怀特黑德在另一场合所说的:“所有的习字帖和大人物演说时反复引用的说法——我们应该养成思考我们在做什么的习惯,是一个大错特错的陈词滥调。事实恰恰相反,文明是通过增加那些我们不如考虑就能实施的行为的数目而进步的。”这在社会领域极为重要,我们不断地利用我们不理解的公式、符号和规则,并通过这种利用,使我们能够得到那些我们个人所未掌握的知识之帮助。我们已经通过建立起在其各自领域证明为成功的习惯与惯例,并反过来使之成为我们已建起的文明的基石的方法,发展起了这样的实践和制度。

    价格体系正是一种人类偶然发现的,未经理解而学会利用的体系(虽然人类远非已经学会充分地利用它)。通过格体系的作用,不但劳动分工成为可能,而且也有可能在平均分配知识的基础之上协调地利用资源。喜欢嘲弄这类主张的人,通常歪曲其论点,暗示这种论点断言,这个最适于现代文明的体系是通过某个奇迹自发形成的。事实正好相反,人类能够发展起劳动分工这一现代文明的基础,是因为人类碰巧发现了一种使其成为可能的方法。如果人类没有发现这种方法,他们可能仍会发展起另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文明,像“白蚁国”,或其它完全无法想象的类型。我们所能说的一切是,至今还未有人成功地设计出一种替代体系,在这种替代体系中,现存价格体系的某些特点仍能继续保留,因为即使是最激烈地攻击这个体系的人,对这些特点也甚为钟爱,尤其欣赏它达到能使个人选择其职业,并因而能自由地利用其知识和技能的程度。

    当前,关于在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中,价格体系是否必不可少的争论已不再是完全在两个不同政治观点的阵营间的争论,这从许多方面说都是一件大好事。二十五年前,当冯·米塞斯首先提出没有价格体系我们就无法维持一个建立在像我们这样广泛的劳动分工基础上的社会这一论点时,遭到了一阵阵嘲弄。今天,仍有些人不愿接受这种论点,但其主要原因已不再是政治上的了。这就创造了一种更有助于合理讨论的气氛。当我们看到托洛斯基的论述“没有市场关系,经济核算就是不可想象的”时;当奥斯卡·兰格教授允诺在未来的中央计划局大理石厅为冯·米塞斯教授建一尊雕像时;当阿巴·勒纳教授重新发现亚当·斯密并强调价格体系的主要作用包括促使个人在寻求自身利益的同时做符合普遍利益的事时,分歧就确实不能再归于政治偏见了。现存的不同意见,看来主要是由于纯粹理智上的,尤其是方法论上的分歧。

    最近,约瑟夫·熊彼特在其《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民主》一书中,清楚地叙述了一个方法论上的分歧。熊彼特是根据一种实证主义的分枝研究经济现象的经济学家中的杰出人物,在他看来,经济现象是已知商品量的客观相互直接影响,而几乎不受人类意志的干涉。只有根据这个背景,我才能解释下列令我惊奇的论点。熊彼特教授认为,在缺少生产要素的市场时,仍然可能根据理论家的这一基本主张,即“消费者估价(‘需要’)消费物这个事实本身、也是对生产这些消货物的生产方式的估价”,来进行合理计算。

    确切的说,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消费者所做的根本不是那回事。熊彼特所说的“这个事实本身”大概是指对生产要素的估价隐含在对消费物的估价中,或前者是后者的必然结果,但这也不正确。隐含是一种逻辑关系,而它只有在所有建议同时为同一人所知时,才能被富有意义地确定。但是,生产要素的价值显然并不单单取决于消费物的估价,它也取决于各种生产要素的供应情况。只有所有这些事实同时为一个人所了解,才会必然地从这些事实中得出答案。但正是由于这些事实不会同时为一个人所了解,实际问题就产生了,而解决这个实际问题必须利用分散在许多人中间的知识。

    所以,即使我们能证明,所有的事实如果为一个人所了解(我们假设所有的事实都为观察力敏锐的经济学家所了解),会由他独自决定解决方法,问题也丝毫未得到解决。相反,我们必须表明,如何通过只掌握部分知识的个人的相互作用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以为所有的知识都应由一个人所获得——同样假设这些知识都归我们这样的经济学家,那就是以为不存在问题而无视现实世界中重要而意义重大的一切事物。

    像熊彼特这样一个经济学家的立场,会由此而跌入由“数据”一词的含糊意义给冒失鬼造成的陷阱,这很难解释成一个简单的失误。这说明,这样一种方法有根本性的错误,这种方法习惯性地忽视我们所必须应付的一个重要现象,即人类的知识不可能是完全的,因此需要一种不断交流和获得知识的途径。任何实际上以人们的知识与客观事实是一致的这一假设为出发点的方法,诸如许多有联立方程式的数理经济学的方法,都完全忘掉了我们所要解释的主要任务。我决不否认,在我们的体系中,均衡分析可起有益的作用,但它却使我们的一些主要思想家误以为它所叙述的情形与解决实际问题直接有关。所以我们应该记住,均衡分析与社会过程根本无关,而仅能作为研究主要问题前的有益的准备。

  • 弗里德曼:关于自由、平等、贫困及遗产税

    本文为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与观众一次对话的文字记录。

    01  关于自由和平等

    【提问者】你说过有很多美国人赞同并相信你对自由的定义——“免于强制的自由”,这点我可能也赞同。
    但同时,我认为很多美国人相信另一种自由,那就是“获得幸福的自由”。
    比如,有一定品质且价格公道的房屋、教育等等。
    另外,我想说的一点是这个体制已经形成:穷人继续穷,富人继续富,阶级已然固化……

    【弗里德曼】你说的这种体制从未形成,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这说法是一派胡言。 若你看下证据,就能发现阶级之间有大量的流动性。 事实上,还有句俗话“富不过三代”,这所反映的与你说的正好相反,所以,你说的情况并不存在。 恰恰相反,收入流动性大量地存在于每代人之间和代与代之间
    我们不该讨论连前提都是错的问题。

    【提问者】(尴尬中。。。) 呃。。。好吧。。。让我继续,因为我不确定你对我这个前提的反驳是否对我接下来的问题有影响。 由于成为富裕阶级并非那么简单直接,我们某部分体制令人们几乎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我认为还有种自由象征着对平等的追求,而这与自由选择相悖。 那么我的问题是:是否能以平等为目标来建设我们的体制? 我相信很多人同意这么做,但又不愿牺牲“免受强制的自由”。

    【弗里德曼】 我现在不会给你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你问得太复杂了,所以,如果我回答得有点教条的话,请你原谅。 但我想声明的是我以下的陈述并非没有思考和理智的支持。 在我看来,一个把平等放在自由之上的社会,最终将既得不到平等,也得不到自由。(极其热烈的掌声)一个把自由放在平等之上的社会,虽然得不到平等,但会比其它任何存在过的体制都更能接近于平等。 这个结论,不仅是以整个历史为依据的,并且是以推理为依据的。 如果你对优先追求平等的结果进行推理你就能想清楚,你要想达到平等,就必须给予一些人掏别人腰包的权利。那么追求平等的最终结果就是甲和乙决定丙该为丁做什么?而且甲和乙还必须从中拿走一点佣金。

    02  关于贫困

    【提问者】我觉得你避而不谈极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贫困”。 在我提问之前,我想引用肯尼迪总统的一句话:“如果一个自由社会不能帮助占多数的穷人,那它也不能保护占少数的富人。” 既然说政府是人民的,那么当一大批人民生活艰苦时,也许这个人民的政府就应该给予帮助。 我的问题是: 穷人到底有多少自由? 失业者到底有多少自由? 底层人民到底有多少自由? 问到这里,那政府的作用是什么?

    【弗里德曼】首先…… 很高兴看到你们对穷人的关心。 首先,政府没有任何责任,人,才有责任! 这栋楼没有责任,你和我才有责任,有责任的是人!
    第二点,我们如何能最有效地对别人负责任,这才是问题。 就贫困而言,至今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比自由企业制度和自由市场更能有效消灭贫困的制度了。(极其热烈的掌声) 普通人生活水准提高最大的时期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这个讲堂内的所有人都是那个时代的继承人。 我们得益于我们的父母与祖父母能够来到这片土地,借助于这里给他们提供的自由环境,他们能让自己及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若你细看真正的贫困问题以及这个国家对个人自由的侵犯,几乎所有这些问题都来自于政府的作为。 要想消除这些问题就得消除糟糕的政府失灵
    请让我精确地举例回答你。 为什么黑人青年失业率那么高? 说起来简直是耻辱和丑闻。 为何他们失业率高? 第一,因为给他们提供了差劲的公立教育,使得他们难以胜任适当的工作。 第二,法规导致雇主歧视他们。因为雇主不会雇佣他们,除非他们的生产力能超过最低工资标准。 最低工资标准是美国最反黑人的法律。 之所以说这是条反黑人的法规,是因为,首先给了这些黑人青年糟糕的教育,致使他们欠缺生产力。 然后,又阻碍他们获得工作锻炼的机会,而这些机会是他们本可在雇主能支付较低薪水时获得的。 这样他们本可有工作锻炼的机会,能让他们得到提升,并为未来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铺路。 第三,政府建立了福利体系,而这一直以来都是制造穷人的机器。 它引诱人们依附于福利。 我不是在责怪那些人,别误会了。。。 建立这样谬误畸形的怪物体系是我们的错。 在各种福利计划的鼓励下,人们甚至会让家庭破裂,使他们从一个地方迁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在福利下,我们有效地让很多人变穷。 然而说到。。。 我曾经什么?

    【提问者】你曾经贫穷过吗?穷得叮当响?

    【弗里德曼】当然,当然了,我曾经比这里在座的任何人都穷。 (极其热烈的掌声) 你们有几个人试过每天工作12小时只挣78美分? 但你要知道我的情况是无关紧要的。 你们中难道有人会说:除非医生自己患有癌症,否则就不让他给你治疗癌症吗?
    我能举的例子还有很多,但说来说去,尽管这个国家有些人比其他人更贫困,但这里最穷的人群也比很多其它国家的人要相对富裕。

    03  关于遗产税

    【提问者】你不会争辩吧……至少我希望你不会……一个生活在印度的人相比美国人在基因上较低劣,纯粹是因为随机出生于一个经济较落后的国家,或生在一个没什么资产的家庭。这不是他的错。
    所以,就算自由市场制度能平等运作,让所有人都有同等的进步,但从一开始就拥有较少资本的人最终还是会拥有较少的资本。
    自由市场无法让一位身处其中的人去弥补这种先天的劣势,而那些成功的资本家,也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资产去身陷于那种处境。
    那么,是否需要强制重新分配财富之后,你才能开始运行资本主义制度?

    【弗里德曼】不,当然不。唯一能有效重新分配财富的方法是摧毁人们拥有财富的动机。 那么问题就是怎样的一种体制能给那些生来处境不佳、不太走运的人以机会?
    你认为哪种体制能给他们最好的机会?

    【提问者】有一种重新分配财富的方法,是不会影响人们赚更多收入的动机的。那就是直接征收100%的遗产税。这不会影响赚钱的激励,反正是人死了之后嘛。。。

    【弗里德曼】(惊讶状……)我不清楚你的家境怎样?当你长大以后,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家族社会而非个人社会。我们倾向于谈论个人主义社会,但实际上,它更像家族社会。
    那么最大的激励人们进取的动机,很大程度上出于家族,是为了建立和成就一个体面的家族。
    100%遗产税的后果是什么?
    是鼓励人们挥霍钱财于奢侈阔绰的生活。 【提问者】这有什么坏处吗? 【弗里德曼】这个坏处是工厂从哪来?机器从哪来?资本投入从哪来?促进科技进步的动机从哪来? 若你建立一个这种机制的社会,那正巧攒了些财富的人就将钱消耗于浮华的娱乐。你知道吗?这现象令人惊奇,但很多人都不曾意识到。
    就是市场机制鼓励人们努力工作,甚至不惜为……我必须承认这在我看来经常是不理性的……不惜为他们的孩子们牺牲奉献。
    在我的观察中最奇妙的事之一,就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孩子们从消费中获得的好处比自己同等消费得到的好处大
    很多父母都有理由期望孩子们未来会挣得比自己多,但他们仍节俭储蓄,就为了给孩子们留些东西。
    我觉得你就像个莽撞的冒失者,如果你认为100%遗产税对激励没有影响的话。
    它会破坏一个可持续的社会,它会摧毁一个社会。。。

  • 杨振宁:《易经》对中华文化的影响

    本文选自物理学家杨振宁的《曙光集》(三联书店,2008),是作者2004年的一个演讲,有较多删节。本文体现了一个有着深邃的自然理论洞察力的研究者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些观点,并提示了文化中的一些不足之处,具有颇多的启发性。

    主要讨论的集中于三点。

    第一,《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方式,而这个影响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易经》是汉语成为单音语言的原因之一。

    第三,《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审美观念。

    据说是夏朝已经有了最早的《易经》……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易经》是西周时候的周易,所以《易经》的孕育前后至少经过一千多年,这个结论我想是大家可以同意的。

    《易经》是怎么形成的,以下这个说法大家似乎可以接受:最早中国发展了占卜,因为要对占卜作系统性了解就发展了卦符,所有64卦都有卦符。乾就是六个连线,坤是六个断线。有了符以后还得有名与字。卦名有音,有音还不够,就有一个字。……我想这个次序很可能多少是对的。

    孕育《易经》的年代也正是汉语汉字开始形成的年代,是中华文化孕生的年代。这些卦是“象”,是浓缩了的观念,以卦符卦名将天、地、人的变迁分类为“象”。

    浓缩化、分类化、抽象化、精简化、符号化是《易经》的精神。这种精神我认为贯穿到了几千年以来中国文化里面每一个角落。

    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生的原因

    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萌生。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过了。归纳起来大概有五种道理:

    第一,中国的传统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换句话就是比较注重实际的,不注重抽象的理论架构。

    第二,科举制度。

    第三,观念上认为技术不重要,认为是“奇技淫巧”。

    第四,中国传统里面无推演式的思维方法。

    第五,有“天人合一”的观念。

    第四与第五两点我认为跟《易经》都有密切的关系。

    先讲第四点。

    归纳与推演都是近代科学中不可缺少的思维方法。

    中华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是有归纳法,可是没有推演法。其中归纳法的来源是什么?

    “易者象也”,“圣人立象以尽意”,“取象比类”,“观物取象”都是贯穿《易经》的精神,都是归纳法,是向上求整体“象”的方法。

    中国传统对于逻辑不注意,说理次序不注意,要读者自己体会出来最后的结论。

    下面要讲上述第五点,关于“天人合一”的观念。

    “天人一物”、“理一分殊”和“内外一理”,起源于易经每一卦都包含天道、地道与人道在内,认为天的规律跟人世的规律是一回事。

    近代科学一个特点就是要摆脱掉“天人合一”这个观念,承认人世间有人世间的规律,有人世间复杂的现象,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律与自然界的复杂现象,这两者是两回事,不能把它合在一起。

    汉语汉字的成因

    世界上原始语言与成熟语言几乎都是复音的,单音的语言是仅有的。

    在一万多年以前已经开始形成了中华文化。我们可以相信他们已经有语言,我们也有理由可以假设,这些我们的祖先所用的语言是复音的。那么后来怎么变成单音的汉语呢?

    我的一个大胆的假设是:这变化是受了《易经》的影响。卦名是单音的。乾、坤、……都是单音的。是统治者用的,是神秘的,有重大影响的,念起来有分量的。久之就形成了一个重视单音符号的价值观,而影响后来整个汉语的发展。我们看元、亨、利、贞、吉、凶、阴、阳、日、月、天、地,这些有声有色,有分量的,讲出来有影响的单音字对于整个语言文字的发展当然产生重要的影响,所以我刚才说我猜想汉语、汉字所以变成单音的语言文字与《易经》有密切关系。

    中华文化的审美观

    《易经》的浓缩化、分类化、抽象化、精简化和符号化的精神对中华文化的影响极深又极广。

    我认为在中华文化形成时代,在汉语形成时代,受了《易经》的卦名的影响,发展出来了“精简为美,浓缩为美”的深层观念。此审美观影响了词的形成。

    世界所有的语言都有共同的深层文法,然后在此深层文法之上,不同的语系各自发展。比较不同的语言就会发现每一种语言都有名词、动词、形容词、介词等等。汉语亦然。

    可是汉语的一大特点就是极少用助词。例如不说“我的父亲”而说“我父亲”;不说“慢慢地跑”而说“慢慢跑”,把助词省略掉了。……尤其是古文。

    好的古文确实是极美的文学。美的原因之一就是古文不遵循通常文法的发展方式,而力求用最少的词表达出最多的意思。这种审美观念应是易经的浓缩化精简化的延伸。

    联想在世界任何文学之中都占重要的位置,而在汉文文学之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因为汉文中的词既常常建构于数个单音的字,就往往是根据联想而形成的。譬如风气、风云、风流、风景、风光、风雨、风俗都是联想形成的词。这种词的结构更进一步促使汉文学演化成联想的文学,“云想衣裳花想容”,“秦时明月汉时关”就都是升华了的联想。

    中华传统绘画所追求的意境与西方传统绘画完全不同,是“观物取象”的象,不是照像的像;是精神的象,不是形似的像;是“天人合一”的象,不是歌颂自然的像。我认为这种思维精神是从《易经》来的。

    至于说《易经》对书法的影响,更是非常清楚了。书法在传统的中华文化中占极重要的位置,是其他文化所没有的。书法显然跟《易经》的浓缩化、符号化、抽象化的精神有直接关系……因为书法把《易经》的精神具体化了,现实化了。

  • 丘成桐:传统文化与中国基础科学的发展

    以下内容系丘成桐一次关于基础科学发展所作的演讲稿,略有删减。       

      现在要谈的是:基础科学的起源和发展的条件在什么地方?

      我想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看中国基础科学的发展,基础科学有别于科技,它是科技能够得以持续发展的基石。……基础科学除了帮助科技的创新和发明以外,它亦是统摄所有和宇宙中物理现象有关的学问,它必须对大自然有一个宏观的看法,因此需要哲学思想作其支持。此哲学思想又需要有助于人类了解大自然并懂得如何让人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

      近代基础科学家中有不少是极其伟大的学者,他们的学问,他们的思想和工作可以影响科学界数个世纪之久。(近三十年来发表的科技刊物,不可胜数,文章的篇幅相信远超历史上所有文献总和。但是大部分文章除了作者外,可能没有人读过。而有些文章流行两三年后,就被人遗忘。至于能够传世超过三十年的文章,却是凤毛麟角。)……假如我们仔细去阅读他们的著作时,都会发觉他们有一套哲学思想。……能够传世的科学工作,必先有概念的突破,而这些概念可能受到观察事物后所得到想法的影响,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的哲学观在左右他们的想法,影响到他们的审美观念,从而影响他们研究的方向。

      哲学引导我们穷究事物最后存在的根据,及探求绝对的根柢的原理。因此哲学需要探求一般现象共有的原理,来完成宇宙统一的体系。所以科学家不能局限于感觉的观察,必须经过思辩工夫,方可补其不足!古希腊的哲人在这方面做得极为彻底。

      中国的哲学家对大自然有兴趣的有名家和道家,但是他们对自然科学本身的贡献比不上古希腊学者。他们没有系统的发展三段论证的方法,推理不够严谨,又不愿意系统化的研究一般性的原则。魏晋南北朝时,产生了出色的基础科学家,但是隋唐虽称盛世,基础科学反不若东汉到南北朝这段时间,可能与科举取士有关。但是我想中国基础科学不如西方,不是单单科举取士扼杀创意,就可以解释过去。这个问题和中国人的哲学思想有极大的关系。

      西方哲学家追求的是穷理致知,中国哲学家却顶多做到格物致知。基础科学的精神在于穷理,中国一般学者不讲究这一套。……影响中国思想最深远的当然是孔子(约公元前551-前479年)儒家对基础科学的思想兴趣不大,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但是夫子有教无类的精神却影响了历代以来平民可以读书,而至卿相的格局。但是儒家思想以人为本位。春秋鲁国大夫叔孙豹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却不谈大自然的事情。

      在儒家的大师中,荀卿(约公元前298-前238年)在楚国兰陵讲学多年,他受道家的影响比较深,他一方面主张不可知论的唯理主义,却否认理论研究的重要性,而主张技术的实际应用。

      所以他说: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

      所以荀子认为政府应该带领和指导人文的发展,老百姓是不必辩说的。这个观点和希腊精神大相径庭。

      既然不用辨说,科学无从而起,只有工匠的技术了。荀卿将儒家的正名移交政治权威时,已经十分接近法家,他的弟子李斯成为秦国丞相,作为法家的实践者,就不足为奇了。秦始皇焚书坑儒,政教不分。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局面从此湮灭,最为可惜。

      孔子继承商朝以来祭祀先人的观念,主张服三年之丧,又说:三年无改父之业,可谓孝矣。历朝皆标榜以孝治天下。宗庙祭祀已经接近宗教信仰了。孔子本人受到历朝皇帝的敬拜,中国主要的城市都有孔庙,儒家变成儒教,对基础科学的发展,不见得是好事。

      和儒家对立的墨子(约公元前479-前381年),因为主张兼爱和非攻,他们精通筑城和防御技术,研究力学和光学。后期墨子开始注意实验科学基础的思想体系,这个想法可能是因为要和各家争辩取得胜利的缘故。

      此后出现了战国时的惠施和西汉时的公孙龙,被史学家司马谈和班固尊称为名家。他们的著述大部分失传,《公孙龙子》一书,部分留存,还有一部分载在庄子书中。他们开始注意抽象的逻辑理论,发展了悖论。这些悖论和希腊齐诺(Zeno of Elea)的悖论接近。悖论有助于逻辑学的发展,可惜中国在这方面的研究远逊于西方。

      在齐国,邹衍(约公元前350-前270年)得到齐宣王的尊重,在稷下这个地方发展了五行学说和阴阳的观念。稷下学宫容纳几乎各个学派的学者。上述的荀卿在五十多岁就曾游学稷下,其它学者包括淳于髡,慎到,田骈等。在那个时候,楚国的兰陵,齐国的稷下,是天下学术中心,比美古希腊时代柏拉图的学园。

      邹衍提出的五行概念是中国的自然主义,也是科学的概念。他们认为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循环又周而复始。邹衍的学说很受到诸侯的重视。《史记·历书》说:“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又说:“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虽然古希腊和中国五行学说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分歧更大。五行的概念也影响了炼丹术的发展。汉儒董仲舒等继续发扬五行之说。西方的元素概念从柏拉图就开始,不断的通过推导,观察,形成现代的原子,化学元素的概念。但是中国的阴阳和五行学说虽然开始时是自然科学的思维,但是逐渐发展为解释人事的学说,近于迷信了。

      现在来谈道家。儒家和道家影响了中国二千多年来的思想,不可不研究它的内容。和道家有关的著作有老子的《道德经》,庄周的《庄子》还有《列子》,《管子》和《淮南子》。事实上,道家应该起源于战国初期喜欢探索大自然之道的哲学家。他们认为要治理人类社会,必须对超出人类社会的大自然有深入的认识和了解。

      道家也受到齐国和燕国的巫师和方士这些神秘主义者的影响。他们认识到宇宙和自身都在不断地变化。他们对于自然界的观察转移到实验,炼丹术成为化学,矿物学和药物学研究的开始。可惜他们不能将观察系统化,缺乏亚里士多德对事物分类的能力,又没有创造一套适用于科学的逻辑方法。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综观上述诸子,在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影响了中国思想两千多年的历史。……汉武帝独尊儒家,中国还是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

      魏晋南北朝时,基础科学达到空前的发展,刘徽注《九章算术》,祖冲之父子计算圆周率和球体积,以及《孙子算经》的剩余定理,都是杰出的数学成就。

      东晋医学家葛洪(公元284-364年)开创中国化学的研究基础。天文和地理(如《水经注》)都达到空前的进步。可惜隋唐以后基础科学不够重视,以技术为主要方向,清末遇到西方现代科学文化的冲击,才开始了解中土文化有欠缺的地方。

      受到儒家哲学的影响,中国人对定量的看法并不重视,往往愿意接受模陵两可的说法。一个例子是中国的诗词有很多极为隐晦的语句,但是却富有意境!中国人在算命时,答案往往有不同的解释。

      但是当测量师,木工,建筑师,雕塑家,音乐家得到精细的数字时,我们的学者对这些数字却没有兴趣去做深入的研究,从这点上,就可以看到中国学者对科学的态度和西方不一样。中国人对于和政治德行无关的学问,都不觉得重要。

      例如文学创作,到三国魏文帝曹丕才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但是他的弟弟曹植就不认为文学的创作比得上治理国家的重要。)所以自古以来,学而优必仕!中国学者很少能够为做学问而做学问,少有西方学者穷理治学的精神。这一点和东西哲学不同有关,对人生的看法也不一样。 西方的科学,都可以溯源到古希腊时代。从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225年间,哲学家辈出,穷理致知。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候,更将哲学范围扩大,包括讨论宇宙和人生的一切。

      古希腊的科学观和宇宙观,在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开始时,由培根(Francis Bacon)和笛卡儿(René Descartes)发扬光大,影响到今日基本科学的想法,所以我们在下面纵述古希腊哲学家的源流,和中国哲学的比较。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基础科学落后于西方的原因。

      哲学的任务,在于聚集一切的事物,总集一切的知识,构成整个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的基础。但是有系统的哲学研究,大致上从公元前625年开始。希腊哲学的奠基时代从这年开始到公元前480年(该年,希腊海军打败波斯人,亦是孔子卒后一年)。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480年的早期希腊哲学,开始摆脱希腊神话的传统思维,转而探寻本源。这个时期分东西两派。

      东派以泰利斯(Thales,约公元前624-前546年)为代表,他可说是古代第一位几何学家,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开始了论证的方法,并提出本质的观念(idea ofnature)。他生于米利都(Miletus),是米利都哲学学派的创始人。此地濒临大海,海洋变化多端,因此有好奇心来考究与自体相同而同时能运动的宇宙本质。他们认为物质之中,含有精神的要素。他们主张宇宙为生灭流转之过程,无始无终的大变化。 西派有爱理亚学派(Eleatic school)和毕达哥拉斯学派(Pythagoreanschool)。爱理亚学派的创导者是齐诺芬尼斯(Xenophanes,约公元前570-前475年),他定居于意大利西南部的爱理亚,他认为构成宇宙的原始本质是不变的。这和东派相反。此派学者齐诺(Zeno of Elea,约公元前490-前430年)是辩证法(dialectics)和诡辩术(sophistry)的始祖。

      西派另一代为毕达哥拉斯学派。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公元前570-前495年)。他是小亚细亚附近的萨摩斯岛人(island of Samos)。他在意大利南部的克罗多纳(Crotona)讲学,以神秘宗教为背景,此种神秘宗教盛行于色雷斯(Thrace)。每年有年会,狂歌狂饮,以图超脱形骸的束缚,谋求精神的解脱。毕氏的贡献以音乐,数学及天文学为主。

      他们认为数是万有之型或相(form),并认为宇宙的实体有二,就是数与无限的空间。一切事物的根本性质和“存在”,是基于无限的空间之形成于算数的具体方式。数是“存在”的有限方面,而空间是“存在”的无限方面。真的“存在”即是两方面的联合,缺一不可。数是自然事物的方式或模范,它预备了“模型”(mould)。无限的空间则供“原料”(raw material)。二者相合而万象生。 此派的宇宙观念,认为世界万有以火为中心,天体有十,绕火作运动,开以后哥白尼(Copernicus)的天文学说。毕氏亦研究音乐,量弦之长短,以定音,是故音亦数也。值得一提的是,易经系辞中所谓“象”,实即 form。谓:“易者,象也”,“圣人立象以尽意”。易经认为在变化的现象中,抽出不变的概念,而以简单的方式表达,是所谓象。这个观念和上述的数的概念很接近。

      泰利斯和毕氏学派均主张宇宙本土为一元之说,一派主变,一派主不变。一派主动,一派认为动是假像。为解决这些矛盾,遂有调和派的多元论产生。他们以为变易非变形,乃换位。是大块中各小分子的换位,生灭都不过是位置的变易而已。创造是新结合,破坏不过是分子的分散而已。

      这段时期的希腊哲学家认识到知识界的有秩序和感觉界的无秩序。他们的秩序是研究天文学得来的。他们寻求的永存不变的原理是在诸星单纯的关系中所发现的。

      在公元前480年,雅典战胜波斯以后,希腊文明逐渐移入雅典,进入了希腊启蒙时代(the Age of Enlightenment)。这时由伯里克利(Pericles)执政,达39年之久。

      这段时期,名家辈出:雕刻家菲狄亚斯(Pheidias),悲剧大师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和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和修西得底斯(Thucydides),哲学家普罗泰戈拉(Protagoras),苏格拉底(Socrates)和德谟克里特斯(Democritus)。

      在这段时期,平民政治代替了贵族政治,问政需要知识,法庭声辩需要才智,因此学问要求也愈益迫切。同时更加普及化,对政治,对法律,对传统和对自己都加以批评,呈现了灿烂的奇观。

      波斯战争以后,文化得到自由发展,个人觉醒,由怀疑而批评的精神发展到了极点。由批评而入于怀疑的,当时叫做辩者(sophists)或哲人,复由怀疑而再入于肯定的代表人物,则是苏格拉底(Socrates,约公元前469-前399年)。他生于雅典,是这时代最重要的人物。他认为知识即道德,而道德即幸福。

      哲人原文为智者,他们教授平民文学,历史,文法,辩论术,修辞学,伦理学和心理学等学科。哲人运动,长达百年。希腊小孩子学习体育和音乐,所谓音乐包括几何学,七弦琴,诗歌,天文,地理和物理等,十六岁起受教于这些哲人。

      苏氏的主要继承人为柏拉图(Plato,约公元前427-前347年),也是雅典人,美仪容,好美术诗歌,师从苏格拉底八年,四十岁后在雅典郊外成立学园(academy),可说是教育史和学术史上之盛事!他认为有两个世界:理念的世界(world of ideas)和物质(现象)的世界,前者为至善,后者要达到至善,通过爱(Eros)人类于不完全中求完全的渴望乃是爱。

      柏拉图之后,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集希腊哲学家科学之大成,他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的学说,宏博无比,我们常用的三段论证法,即源于亚里士多德。

      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赢得喀罗尼亚战役,结束了希腊的独立。两年后,他被刺身亡。他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在十二年间征服了一大片土地,希腊文化走向了终结,而开辟了一个新的希腊化时代,他把希腊文化输送到了亚洲的心脏地带。他三十三岁去世。

      亚历山大的朋友托勒密(Ptolemy)成为埃及的总督。他在公元前320年征服了巴勒斯坦和下叙利亚。在希腊人的统治下,埃及成为东方和西方的融合处,亚历山大城聚集了马其顿人,希腊人,埃及人,犹太人,阿拉伯人,叙利亚人,和印度人。因此希腊的城邦观念被世界主义的观念取代了,在这里建立了亚历山大博物馆,希腊文化因此移植到埃及来。

      在这里诞生了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25-前265年)和他的几何原本(Elements)。该书有十三卷,前六卷讨论平面几何,第七卷到第十卷,讨论算术和数论,后三卷讨论立体几何。这本书受亚里士多德的公理化理论影响,将很多重要和已知的数学定理用公理严格地统一起来,影响了基础科学的发展。牛顿和爱因斯坦对物理现象都想用简洁的原理来统一说明,这也是几何原本所追求的精神。

      在数论方面,欧几里得证明了一个漂亮的命题: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个命题开创了素数的研究。他发明的找寻最大公约数的方法,现在叫做欧几里得算法,至今还是一个很重要和实用的工具。

      紧跟着欧几里得的大数学家有西西里岛上的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前212年)。他发明了穷竭法,从而计算各种立体和平面几何图形的体积和面积(例如球体,和抛物线和曲线围绕出来的面积)。可以说开近代微积分的先河。他又用逼近法计算圆周率,又开创了静力学和流体力学,影响到牛顿力学的发展。

      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以后,罗马帝国兴起,疆域横跨欧亚大陆,将希腊文化传播得更远。但从基础科学的观点来看,罗马帝国征服了希腊,但却被希腊文化征服了。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倒是保护了希腊的文化,融合了古巴比伦人在代数方面的贡献,继续发扬光大。

      近代基本科学萌芽于希腊,茁壮于文艺复兴时代,我们以上的论述基本上集中在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225年这四百年间的希腊文化,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这是人类文明的极至,现代科学成功的基础。西方科学,由希腊流存下来的哲学引导,至于今日,大放异彩!这些事实,决不是偶然发生。例如古希腊哲学家基于哲学的观点而提出的原子理论,到目前还是基本上正确的。至于牛顿和爱因斯坦不同的观点在于时空是静态还是动态,其实是希腊哲学家辩论的一个重要命题。

      结语

      科技的发达,固然是现代先进国家富强和持续发展最重要的一环。科技依赖于基础科学的发展。哪个国家能够领导科技,必将强大,哪个国家能够领导基础科学,其强大必定会历久不衰!科学家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基础科学需要人文科学来培养他们的气质和意志!

      哲学是统摄这些学问的根源,基础科学需要哲学的帮助,才能不断创新前进。中国和古希腊大约都在公元前6世纪开始哲学的研究,但是由于种种不同的历史原因,中国在西方文艺复兴后,大幅落后于西方。这个问题需要从最基本的哲学观点来解决。

  • 傅蔚冈:房产税的历史和挑战

    尽管国内学界对房产税怀有深切的期待,不过在我看来,在短时期内将房产税变成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很不现实的主张,尤其是考虑到当下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于土地出让金和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法律关好过,但是情理关难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出台房产税要特别慎重。

    01

    在2021年10月23日举行的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上,授权国务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房产税改革试点工作。在此之前的三年中,有很多文件和会议中也提到了房产税。

    最早在党中央的文件当中提出房产税这个概念,是2003年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上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其中“完善财税体制,深化金融改革”部分有这么一句话,“实施城镇建设税改革,条件具备时对不动产开征统一规范的物业税,相应取消有关收费。”这里的“物业税”就是今天的房地产税。

    在2018年前,国家发改委每年都会拟一个《关于深化经济体制改革重点工作的意见》,然后由国务院以“国发”的形式转给“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国务院各部委、各直属机构”。我整理了从2004年到2018年这14年的意见,第一次出现“物业税改革”这个重点工作是在2007年,在2010年以后就叫房产税了,2011年的表述是“完善房地产相关税收政策”,2012年叫“适时扩大房产税试点范围”。为什么要扩大试点范围?因为2011年的时候,上海和重庆两个地方已经开始房地产税的试点工作。接下来的2013年和2014年继续提出要扩大个人住房房产税改革试点范围,但是2015年、2016年、2017年都不提房产税了,为什么?因为这个时候房地产行业有几个大背景,一是房地产业要搞营改增,二是房地产去库存。在这个大背景下再搞房产税,可能会影响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

    为什么这么重视房产税? 某个程度上这是学界呼吁的结果。 我上网搜了下,每年都会有很多学者呼吁开征房产税,同时,这也是很多国际机构建议的结果,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几乎每年都要做很多研究报告来呼吁发展中国家开征房产税。 世界银行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在2014年的一份题为《中国: 推进高效、包容、可持续的新型城镇化》的报告,就提到了要开征房产税,认为对房产征收不动产税将成为地方政府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个报告同时还预计将来房产税占GDP的比重会不断增加,并有望超过1%。

    之所以有这么多的机构会推进房产税,是因为房产税是一个好东西。那房产税到底好在哪里?以国研中心和世行的那份报告来看,至少有以下四个优点:

    • 《报告》称,在改革的情景下,对房产征收不动产税将为地方政府提供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征税对象也与公共服务的受益者一致。在中国征收不动产税可以实现两个重要目标:它接近于一种对城市公共服务的收费,又是对房地产财富的征税。
    • 《报告》认为,不动产税永远不会受到选民欢迎,但如果地方政府想多花钱,那它就必须有充分理由,向纳税人说明花钱的必要性。
    • 《报告》认为,实行了不动产税,辖区内土地升值会使地方政府收入增加,这是对地方领导人良好管理的一种回报。
    • 此外,不动产税还可以鼓励房地产的所有者对其加以最好的利用——比如将公寓出租,或是对未使用或未充分利用的土地进行开发,从而促进对存量住房和城市土地的更好利用。

    我总结了一下,学者说的房地产税的优点一共有以下三点:一是给地方政府提供稳定税源,国际经验来看,尤其是美国、日本、英国等国的房地产税占地方政府本级收入的比例甚至可以达到40%,是比较重要的税源。二是可以约束地方政府行为,不动产税是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政府一定要做得好,做得好之后才能够吸引到人跑到这个地方,会促进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三是稳定房价,比如说增加持有成本,减少投机行为,促进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

    02

    我们现在从世界范围内了解下一些实施房地产税的国家的情况。上海财大的胡怡健编了一本《世界各个国家(地区)房地产税征收历程》,讲了好多国家征收房产税的历史。这些国家中,征收房产的历史有长有短,历史最悠久的法国,可以追溯至中世纪时期的炉灶税和窗户税,最晚的是意大利,从1992年才开始征收。这些国家对房产税的功能和定位却是大同小异,除了韩国开征是为了“调控地价和房地产市场”、澳大利亚是为了“减少土地兼并”,绝大多数国家开征房产税都是为了给地方财政提供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OECD统计了各成员房产税占税收的比例,看数据比较高的国家(占财政收入超过8%)分别是澳大利亚、比利时、加拿大、哥伦比亚、法国、希腊、日本、韩国、以色列、卢森堡、英国和美国。其中英国、美国和加拿大分别以12.4%、12.1%和11.6%位居前三。

    除了几个英语国家以外,法国的房产税占比比较高,占财政收入的8.9%,这是因为法国历史上一直依赖房产税,从中世纪的炉灶税和窗户税开始就一直在收。日本韩国之所以高,是因为二战后受到美国的影响。1947年,日本进行了税制改革,将房产税列为地方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而韩国则是在1988年为了抵御快速上涨的房价而进行了综合土地税改革,从而引入了房产税。 我们可以再看一下经合组织国家当中税收结构的比较,这是2019年和1990年的情况:过去的30年当中,房产税所占的比重实际上是在下降的,降了0.1个百分点。2019年的时候在总的税收当中占5.6%,19990年占5.7%。

    绝大多数国家房产税在国内财政收入中所占的比重是很低的,在OECD37个国家中,房产税比重低于5%的国家有18个,约为一半;超过10%的只有5个国家。在那些房价并不高的国家,房产税所占比重都不高,比如德国是2.8%,挪威3.2%,瑞典2.2%,芬兰3.4%,丹麦4.1%。

    也正是如此,有学者说“财产税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生存的,在许多国家,即使面对不断上升的财产价值,它们也被放弃了。只有在英语国家,房产税仍然是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03

    现在学界说房产税是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某种程度上讲的是以美国为代表的一部分国家的财政收入状况,并不是全部发达国家都是如此。确实,美国的房产税比较特殊,梳理美国的情况有利于深化我们对房产税的理解。

    根据美国统计局2018年的数据,2018年美国平均的户均房产税是1667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一万块钱,相当于个人收入的3.1%。所有的房产税占州和地方政府16.6%,房子中位数价值是21.75万美金,每户住户户均中位数是2471美元,前面讲的是平均数,这是中位数,真正的实际税率,按照中位数来算是1.1%左右,这是美国大致的情况。

    这是美国全国的情况,如果分到各个州情况还是稍微有所差别。下面这张图是2017年美国50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房产税的大概情况。由这个图可知,美国绝大多数州的人均房产税都是在1500美元左右,还有一些更穷的州比如阿拉巴马州、堪萨斯州和田纳西州等是低于一千美元。这个数字和我们想象中是不很不一样?

    房产税在美国,确实是州和地方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但是比重也在不断下降。在1900-2000年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地方政府超过80%的收入是来自房产税;在2000年,地方政府有还超过40%以上的收入是来自房产税。在州政府层面,来自于房产税的收入最高时期维持在40%以上,但是到2000年只有2%了。

    为什么房产税的比重会下降呢? 原因有很多,但是我觉得最为主要的原因莫过于现在的经济活动主要的价值不是来自于土地和房子,而是来自于其它各种各样的经济活动,因此所得税、消费税的比重在大幅度增加。 下面有一个图是在20世纪所得税和房产税在财政收入中份额的此消彼长。

    从1900年的时候,所得税所占的比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到2000年时,所得税已经超过50%。但是,房产税在大幅度下降,房产税刚开始的时候超过40%,但是在2000年,房产税占政府收入来源的10%不到。繁荣的商业活动,而不是房产,成为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

    为什么美国房产税作为地方政府的第一收入来源,而且几乎是全民无差别,但是它的人均房产税还是这么低?因为美国的房产税也还有各种各样的减免。一是住宅土地豁免和房产税豁免,2018年,有25个州向所有房主主要住所减免,有46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为房主提供了住宅房产税减免。二是房产税断路器计划,主要是针对低收入阶层和老年人。为什么减免呢?因为老年人退休后收入会大幅度下降,如果这个时候还征收房产税,可能会引发很多政治上的问题。在2018年,有33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都推行了针对65岁以上老年人的房产税的减免项目。三是针对退伍军人和残疾人的减免。四是农场建筑物豁免。

    针对老年人房产税断路器计划非常有意思。我们现在经常听到一个观点,就是说实施房产税后,市区里很多负担不了房产税的老人就会把房子卖掉从而远离市中心,因为他们的收入现金流没法跟上房价;而那部分有现金流的年轻人进入城市中心,这样就可以避免年轻人在郊区和市中心来回奔走,也实现代际之间的住房正义。如果从美国的情况来看,这种目标可能很难实现。为什么呢?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基于人道主义,另一部分可能是他们在政治上很有势力,会对选举造成很大影响,各个党派不会轻易得罪一些存量的群体。

    美国是全世界实施房产税的典范,谈及房产税时是言必称美国。不过美国人自己对房产税倒是颇有微词,甚至可以说是意见很大。民意调查机构盖洛普集团从1988年开始有一个针对美国税收满意度的调查,在这个调查中,房产税多年来当选“最糟糕的税种类”。

    1988年,在美国税收不满意排名中,联邦所得税还排在第一位,但是到1989年以后,房产税就一骑绝尘超过联邦所得税排名榜首,到2005年的时候更是超过第二名20个百分点排在第一。也正是如此,著名的税务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C·斯托克(Frederick C. Stocker)把房产税称之为是“类似于一个由疯狂的建筑师设计的结构,由一个不称职的建造者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竖立起来,并因成群结队的业余修补匠的善意维修工作而变得更糟。”什么叫“成群结队地业余修补匠的善意维修工作”?就是美国各州和地方政府时不时就会对房产税提出各种各样的修改,在斯托克看来,这种修改并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更加糟糕。 经济学家费舍尔(Glenn W. Fisher)倒不这么认为,他在《最糟糕的税收?美国房产税历史》一书中对房产税的历史作了梳理。他觉得房产税之所以成为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原因就是在于它“更容易界定和管理,更容易在地方政府之间进行均等化”,因为房产的价值最为醒目,无从藏匿,而其他财产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在1840年代初期的债务危机之后,当州政府开始转向而不是远离财产税作为其主要收入来源时,财产税成为州和地方政府的财政支柱。 为什么今天房产税会受到近一半人的讨厌,问题又出在哪?总结了一下,我看文献,对于房产税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第一,在美国的大多数地区,市场价值和评估价值之间根本没有关系。至少从上世纪初开始,这就是美国学术界对财产税的主要抱怨之一。经济学家们对这一差距提出了许多解释,比如说评估机构不到位,信息成本高,腐败等。但最令人信服的解释是,评估价值和市场价值之间的巨大差距是故意的。比如经济学家Netzer就曾建议,“管理不善,至少在评估比率的形式上,不同类别的财产……可能相当于一个政策选择,以缓和财产税对特定类型的财产的影响”。但是所有这些差异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单户住宅的评估值比其他任何类型的财产的真实市场价值都要小。

    第二,法律上的财产税远未普及。房产税在英语中是property tax,顾名思义即为财产税,但是事实上只有极少数财产才会在持有环节征收。有学者统计,自19世纪以来,对房产豁免的主张越来越多,以至美国有近五分之二的房产被免除了房产税,在一些城市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九成。除了正式的豁免,如断路器计划和退伍军人的豁免权,当地的习俗(即使与法律相悖)规定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减少评估,甚至是减免。

    第三,是正当性的质疑。很多财政学说把房产税视为城镇提供服务的一种对价,你住在这儿,你的房子就要享受公共服务,就要交税,很多经济学家认为房产税与接受政府服务的关系非常小。例如,10万美元的房子的主人并没有像5万美元的房子的主人那样“购买”两倍的公共教育、消防或垃圾收集。

    第四,为什么不对其他财产征收?就像上面说,房产税在美国被称之为“财产税”,但为什么只有针对房产征税,而不对其他财产的持有环节征税?这句话中低收入阶层经常问起的一句话。对绝大多数的中低收入阶层来说,他们的主要资产形式就是房子,但是对于有钱人来说,他的财产有各种各样的存在形式,而且通常是收入越高,房产的比重越低。

    正式因为房产税很让人讨厌,美国有一个词叫税收起义(TAX REVOLTS),美国这个国家对税收很敏感,这个国家之所以成立就是因为税收,独立运动始于波士顿倾茶事件,提出了“无代表不纳税”的主张。我们今天讲的是1978年的加州税收起义,为什么会有加州税收起义?因为加州的房子越来越贵,纳税人承受不了。某个人可能在30年前以2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了房屋,由于房价飙升到20万美元,房产税的增长远远超过了他的收入增长,最终可能导致他失去这套房产。于是,选民们被动员起来,发起了第13号提案,要求对加州的房产税进行限制。于是在1978年,加州人通过投票修改宪法,对房产税征收做了一个限制,大致的内容如下:

    将房产税限制在全部现金价值的1%;

    要求房产在1975年3月1日或其易手或在该日期之后建造之日的价值进行估价;

    将随后的价值调整限制为每年2%或通货膨胀率,以较小者为准;

    禁止对销售的房地产征收销售税或交易税;

    需要立法两院三分之二的投票才能增加州税,以及三分之二的选民投票增加或增加新的地方税。

    加州这个提案对当地房产税税率的严格限制,震惊了政界。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州批准过如此深远的宪法限制税收权力。但是加州人不仅批准了还欣然接受,并拒绝来自该州政界、商界和学术界领袖对世界末日的可怕警告。同时,选民投票率是加州历史上任何非年度选举的最高记录,减税政策以压倒性优势赢得了65%的选票。也正是如此,加州的13号提案被称之为是“税收起义”。

    不过也有人说,尽管加州税收起义限制了房产税的增长,但是由于公共支出在持续增加,只不过是把这部分增量转移到了其它税收,比如说个人所得税。13号提案极大地改变了加州为其政府提供资金的方式。在过去的40年里,加利福尼亚州越来越依赖所得税收入。1977年,加利福尼亚州和地方总收入的28%来自财产税——远高于所有州的平均水平。但是到2017年,这一比例已降至14%——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同期,个人所得税在州和地方一般收入中的份额从10%(平均)上升到19%(远高于平均水平)。

    但可喜的是,随着房产税的降低,带来了商业活动的活跃,考虑到房产税是决定零售业和服务业公司活动水平的重要因素,在零售-服务行业,房产税下降一个百分点(这接近于提案13的平均影响)会导致企业数量增加约6%,就业增加6%,工资增加15%。因此,财产税减少的部分好处以更高的工资形式落到了工人身上。

    04

    我们现在再来看看房产税如果在中国开征会带来哪些挑战?

    第一,房产税能否成为地方政府的稳定收入来源?在美国,房产税是地方政府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尽管它的比重在下降,但是它在地方政府层面还是维持在将近40%以上。那么我们说到地方政府的时候,是何种意义上地方政府的税收要依赖房产税?中国的地方政府通常有省、市、县、乡的划分,数据截止到2020年12月31号,不算省一级政府,中国一共有乡镇级38741割,2844个县级区划数,地级区划数333个。

    我们再来看美国的地方政府有多少,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它分为有特殊功能的地方政府,还有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特殊功能的政府和独立学区政府,Independent School District  Governments有12754个,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学区,还有其他的Special District Governments,包括消防,图书馆,自来水区域,这些都是美国特殊功能的地方政府,共有51296个。还有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就像中国说的市、镇。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一共有38779个,其中有3031个县,中国是2844个,中国和美国差不多。还有一些市政府,Municipal Governments有19495个,还有Township Governments,城镇的政府16253个。

    美国的市政府和镇有什么区别呢?从历史上看,镇以其独特的审议方法而著称。例如,一个镇的所有合格公民一起审议和投票,而城市则有代表投票。今天,城镇和城市之间的区别,与其他命名法类似,通常是人口规模之一。

    美国的地方政府是9万多个,这个数字和中国哪个层面的地方政府比较接近?我看了下,有个数据非常有意思,那就是中国的自治单位数,中国城市里共有109620个社区居委会,所以我就在想,中国的社区居委会这个概念可能和美国的地方政府比较接近。几年前,我们在开研讨会的时候,我就曾经主张过一个观点,物业费就是中国的房产税,某种意义上,不同的小区,物业费不同,服务水平不一样。后来这个观点整理成一片文章发表在界面新闻。

    如果要让房产税成为地方政府的主要来源,那我现在要看看现代中国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毫无疑问,排名第一的就是土地出让金。

    随着城市化的推进,中国地方政府土地出让金的收入也在逐渐增加。上面这个图是从2009-2020年这11年时间土地出让金的收入状况,从2009年的1.4万亿增加到了2020年的8.4万亿,整整增加了7倍。土地出让收入占GDP的比重也在不断增加,从2009年的4.1%增加到了2020年的8.3%。

    同时考虑到中国的税收,广义上的税收大约占GDP的是30%左右,而很多地方土地出让金收入占当地的财政收入比重超过50%。下面这张图是2019年部分省市土地出让收入占比,如果要让房产税也像很多学者说的一样要占到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40%,这怎么实现?

    北京师法大学焦长权以“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自给能力:历史演变与层级差异(1990—2014)”为题在《开放时代》2020年第3期讨论了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自给能力。根据他的分析,绝大多数的地方政府,无论是省、县还是乡,近几年财政的自给能力都非常低,尤其是经济越不发达的中西部地区越依赖于来自中央政府的财政转移支付,因此,能否让房产税成为地方政府,尤其是基层政府的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这是要大打问号的。

    以教育为例,根据《教育领域中央与地方财政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改革方案》(国办发〔2019〕27号),国办义务教育总体为中央与地方共同财政事权,并按具体事项细化,其中:涉及学校日常运转、校舍安全、学生学习生活等经常性事项,所需经费一般根据国家基础标准,明确中央与地方财政分档负担比例,中央财政承担的部分通过共同财政事权转移支付安排;涉及阶段性任务和专项性工作的事项,所需经费由地方财政统筹安排,中央财政通过转移支付统筹支持。根据这个方案,中西部地区的主要义务教育经费支出是由中央政府承担,这和美国恰恰相反。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要把房产税作为地方政府主要收入来源,地方政府能不能把这个钱收上来?很多学者的愿望是好的,但这是不是属于一厢情愿?事实上,看中国的情况,绝大多数地方都不是能够自己承担,需要通过政府间的转移支付。

    当然这一点不止是中国存在,像美国号称是以房产税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的地方政府,也有好多地方政府是依赖于政府间的转移支付,为什么?因为当地太穷了,收不起,只能是通过上级补助,转移支付。

    第二,房产税能不能稳定房价呢?我们先来看看美国的例子。下图是美国从1953年到2021年8月份这近70年的房价变迁图。蓝色代表名义的房价,而黄色是经过通胀调整的价格。在1953年,美国房价的中位数是2万美元左右,在2021年是34万美元左右。如果经过通胀调整,则1953年的房价中位数大约是18万美元。换句话说,经过近70年,美国的房价增加了不到一倍。

    很多人会说,这就是房产税的功劳。实施了房产税,增加了持有成本,抑制了投机需求,使得房价平稳过渡。从美国的全国房价中位数来看是这样,如果细分到每个城市,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会问,为什么都有房产税,每个城市的房价区别会有大的区别呢?这是2021年第二季度美国城市房价收入比的一个排名,房价收入比高的称之为难以负担,房价收入比低的地方称之为可负担。

    全美平均的房价收入比是4.4,但是旧金山以9.3排名第一,即需要9.3年的家庭收入才能够买一套旧金山当地的房子,看起来很难负担;而最便宜的克利夫兰是2.1,只需要2.1年的家庭收入就能买得起当地的一套房子。有人会说,房价收入比高是不是说明当地的经济好,收入比较高?通常来说,经济好的地方确实收入高,房价也高,但是收入高的话,同样房价收入比也会低,因为分子分母同时增加。格莱泽教授有过一篇论文分析了为什么美国旧金山湾区的房价在美国首屈一指,原因就是因为当地不适当的土地用途管制限制了土地供应,而不是很多人说的当地居民收入更高。给定其他条件都不变的情况下,土地管制是影响房价的决定性因素。所以这个角度来看,房产税并不能稳定房价。所以我们的主张是,针对当下中国一些城市房价快速增长的现象,开征房产税增加持有成本并不能稳定房价,稳定房价可能还需要通过增加供给的方式。

    还有一个问题是,房产税怎么收?我们研究团队做了一个研究,根据中国家庭金融调查和其他一些数据作了一个比对,由于时间关系,在这里我就不细讲了,大家可以去看陆家嘴评论上的“中国家庭究竟有几套房”,我简要汇报下这里的两个结论:

    在一线和超大城市,如果针对1套房家庭征收房产税,按房产总额的70%、1%的税率计算,每年税额2万元左右,占家庭年收入15%左右;

    在一线和超大城市,如果针对2套房家庭的第2套房产征税,按房产总额的70%、1%的税率计算,每年税额在2万元左右,相当于家庭年收入的8%。

    无论是占家庭年收入15%还是占家庭年收入8%,我觉得这个数字都是太高了,我给大家回忆一下美国的情况,美国的房产税约占个人收入的3.1%。与美国的相比,中国这个比例确实太高,估计绝大多数市民都承受不了,如果机械套用美国的房产税税率,甚至有可能会导致房地产市场的黑天鹅事件,在房地产市场和金融市场带来一些不可预期的后果。

    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主张,如果非要开征房产税,最大的可能是把它定位为再分配调节税,或者是共同富裕税,相当于豪宅税,房价、面积超过多少的才要交税。不是按照套数而是按照人均面积给予豁免,我觉得这是一个大概率的事件,像现在上海的政策一样。当然现在上海还是按照时间点给你划段,以前的存量房不管,只是管增量的房子。

    05

    与中国学界将房产税奉为圭臬的看法不一致的是,在过去一百多年间,美国财政学界每隔十多年就要讨论一次房产税。按照波士顿学院政治系Dennis Hale教授的说法,谴责房产税和和房产税改革计划是这些研究的主流。但是即便如此,房产税今日在地方政府的支出中还占据着将近40%。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一个不合理的税种还在21世纪的今天发挥着这么大的作用?很多财政学家认为,路径依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在美国,税法界有句格言,“老税种是好税种”(”an old tax is a good tax”)。什么意思呢?一个税种越老,它的替代所造成的干扰就越大。在美国,房产税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任何用其他税种取代它的激进变化都会导致引起广泛和重大的意外收获和损失。“事实证明这一制度是如此顽强,以至于近年来经济学家们放弃了废除它的世纪斗争,开始接受财产税作为美国税收制度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部分。一些人甚至对它产生了适度的热情”。尽管1978年加州的税收起义有了明显效果,但是这种效果并未波及到更多州。

    也正是如此,尽管国内学界对房产税怀有深切的期待,不过在我看来,在短时期内将房产税变成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很不现实的主张,OECD国家中只有英语国家和日韩等少数国家所占比重较高,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尤其是考虑到当下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于土地出让金和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一方面地方政府每年有大量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另一方面再去征收房产税,法律这一关好过,但是情理这一关难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所以我说,出台房产税要特别慎重。